晋末雄图
作者:尚书台
正文
第一章 前世今生 第二章 身不由己 第三章 来之安之 第四章 少年骄狂
第五章 马匪之首 第六章 小试身手 第七章 消弭祸事 第八章 众人畅谈
第九章 当前形势 第十章 一言而决 第十一章 首阳小城 第十二章 杀鸡儆猴
第十三章 首阳主官 第十四章 口舌如枪 第十五章 别部司马 第十六章 针锋相对
第十七章 汉兵式微 第十八章 我是靠山 第十九章 迅疾出手 第二十章 自访韩雍
第二十一章 丈夫相交 第二十二章 心潮翻涌 第二十三章 强力臂助 第二十四章 村中集会
第二十五章 浓浓深情 第二十六章 小露身手 第二十七章 谆谆以教 第二十八章 韩雍生辰
第二十九章 当街翻脸 第三十章 陌生堂弟 第三十一章 内室智囊 第三十二章 无端示好
第三十三章 按部就班 第三十四章 陡然遇袭 第三十五章 故人之情 第三十六章 原来如此
第三十七章 盘桓数日 第三十八章 安然无恙 第三十九章 要事相商 第四十章 三人密谈
第四十一章 小心为上 第四十二章 斩首行动 第四十三章 武都授首 第四十四章 异变陡生
第四十五章 固守待援 第四十六章 韩雍来援 第四十七章 反败为胜 第四十八章 首阳易主
第四十九章 郅平殒命 第五十章 陇西郡守 第五十一章 意外惊喜 第五十二章 陇西变天
第五十三章 为官之本 第五十四章 痛贬庸吏 第五十五章 不齿之事 第五十六章 民冤如山
第五十七章 军法如刀 第五十八章 严以律已 第五十九章 人心如秤 第六十章 李虎心思
第六十一章 三件要事 第六十二章 当务之急 第六十三章 字字珠玑 第六十四章 真知灼见
第六十五章 史载大贤 第六十六章 难遂所愿 第六十七章 南阳郡王 第六十八章 名正言顺
第六十九章 主从相商 第七十章 视察城防 第七十一章 人事任免 第七十二章 议立内衙
第七十三章 初次行动 第七十四章 有惊有险 第七十五章 见机行事 第七十六章 威胁逼供
第七十七章 探知消息 第七十八章 粮仓重地 第七十九章 灵机一动 第八十章 准备妥当
第八十一章 火烧粮仓 第八十二章 军制商议 第八十三章 惊惧难言 第八十四章 心中煎熬
第八十五章 亲征武都 第八十六章 行兵方略 第八十七章 土山失守 第八十八章 西和失利
第八十九章 下辩来援 第九十章 坚头之勇 第九十一章 何方来军 第九十二章 单打独斗
第九十三章 进占西和 第九十四章 陇南氐王 第九十五章 战还是和 第九十六章 智囊献议
第九十七章 王储行事 第九十八章 见义勇为 第九十九章 偶然邂逅 第一百章 主客欢谈
第一百零一章 机锋涌动 第一百零二章 和议达成 第一百零三章 共赴宴席 第一百零四章 席间欢饮
第一百零五章 洁身自好 第一百零六章 又与卿逢 第一百零六章 又与卿逢 第一百零七章 悠悠我心
第一百零七章 悠悠我心 第一百零八章 亲迎氐王 第一百零八章 亲迎氐王 第一百零九章 氐王盛情
第一百零九章 氐王盛情 第一百一十章 情凄意切 第一百一十章 情凄意切 第一百一十一章 情难自已
第一百一十一章 情难自已 第一百一十二章 执子之手 第一百一十二章 执子之手 第一百一十三章 身处炼狱
第一百一十三章 身处炼狱 第一百一十四章 心有恶魔 第一百一十四章 心有恶魔 第一百一十五章 提前预备
第一百一十五章 提前预备 第一百一十六章 凯旋而归 第一百一十六章 凯旋而归 第一百一十七章 李虎求婚
第一百一十七章 李虎求婚 第一百一十八章 白岭盛会 第一百一十八章 白岭盛会 第一百一十九章 要紧生意
第一百一十九章 要紧生意 第一百二十章 重焕生机 第一百二十章 重焕生机 第一百二十一章 百姓父母
第一百二十一章 百姓父母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又献一计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又献一计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上邽来使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上邽来使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成竹在胸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成竹在胸 第一百二十五章 献出阴平
第一百二十五章 献出阴平 第一百二十六章 安营扎寨 第一百二十六章 安营扎寨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不明敌情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不明敌情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夺命而逃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夺命而逃 第一百二十九章 以酬义士
第一百二十九章 以酬义士 第一百三十章 运回好马 第一百三十章 运回好马 第一百三十一章 何方神圣
第一百三十一章 何方神圣 第一百三十二章 游子之心 第一百三十二章 游子之心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两难之处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两难之处 第一百三十四章 陈安之名 第一百三十四章 陈安之名 第一百三十五章 岂愿顺服
第一百三十五章 岂愿顺服 第一百三十六章 若有所思 第一百三十六章 若有所思 第一百三十七章 心有所动
第一百三十七章 心有所动 第一百三十八章 陈安之谋 第一百三十八章 陈安之谋 第一百三十九章 张春犯忌
第一百三十九章 张春犯忌 第一百四十章 议定奇袭 第一百四十章 议定奇袭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先利其器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先利其器 第一百四十二章 惬意聚酌 第一百四十二章 惬意聚酌 第一百四十三章 难得一醉
第一百四十三章 难得一醉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中枢之险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中枢之险 第一百四十五章 千钧一发
第一百四十五章 千钧一发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天罗地网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天罗地网 第一百四十七章 觑机而退
第一百四十七章 觑机而退 第一百四十八章 奉令离城 第一百四十八章 奉令离城 第一百四十九章 狭路相逢
第一百四十九章 狭路相逢 第一百五十章 插翅而逃 第一百五十章 插翅而逃 第一百五十一章 换个思路
第一百五十一章 换个思路 第一百五十二章 论功行赏 第一百五十二章 论功行赏 第一百五十三章 越级拔擢
第一百五十三章 越级拔擢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朝廷有旨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朝廷有旨 第一百五十五章 西京长安
第一百五十五章 西京长安 第一百五十六章 惠跖不同 第一百五十六章 惠跖不同 第一百五十七章 委有重任
第一百五十七章 委有重任 第一百五十八章 国事日艰 第一百五十八章 国事日艰 第一百五十九章 敌军如蝗
第一百五十九章 敌军如蝗 第一百六十章 攻守相持 第一百六十章 攻守相持 第一百六十一章 叛将赵染
第一百六十一章 叛将赵染 第一百六十二章 相接逆战 第一百六十二章 相接逆战 第一百六十三章 忠烈殉国
第一百六十三章 忠烈殉国 第一百六十四章 痛定思痛 第一百六十四章 痛定思痛 第一百六十五章 劲敌东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 劲敌东来 第一百六十六章 名王威势 第一百六十六章 名王威势 第一百六十七章 死间失败
第一百六十七章 死间失败 第一百六十八章 长安危急 第一百六十八章 长安危急 第一百六十九章 绝望不已
第一百六十九章 绝望不已 第一百七十章 雷霆万钧 第一百七十章 雷霆万钧 第一百七十一章 所向披靡
第一百七十一章 所向披靡 第一百七十二章 霸王再世 第一百七十二章 霸王再世 第一百七十三章 暂退敌军
第一百七十三章 暂退敌军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入城面君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入城面君 第一百七十五章 闭门自恼
第一百七十五章 闭门自恼 第一百七十六章 佳儿有策 第一百七十六章 佳儿有策 第一百七十七章 略阳蒲家
第一百七十七章 略阳蒲家 第一百七十八章 因功受封 第一百七十八章 因功受封 第一百七十九章 是有难处
第一百七十九章 是有难处 第一百八十章 端阳节至 第一百八十章 端阳节至 第一百八十一章 唐突西子
第一百八十一章 唐突西子 第一百八十二章 名门之后 第一百八十二章 名门之后 第一百八十三章 徒惹争端
第一百八十三章 徒惹争端 第一百八十四章 当朝新贵 第一百八十四章 当朝新贵 第一百八十五章 奉旨相送
第一百八十五章 奉旨相送 第一百八十六章 闲庭信步 第一百八十六章 闲庭信步 第一百八十七章 微微情愫
第一百八十七章 微微情愫 第一百八十八章 校场受降 第一百八十八章 校场受降 第一百八十九章 以身作则
第一百八十九章 以身作则 第一百九十章 落花有意 第一百九十一章 热情似火 第一百九十二章 愈发误会
第一百九十三章 惊天消息 第一百九十三章 惊天消息 第一百九十四章 全面敌袭 第一百九十四章 全面敌袭
第一百九十五章 绝不低头 第一百九十五章 绝不低头 第一百九十六章 祸起萧墙 第一百九十七章 会师宕昌
第一百九十八章 虚虚实实 第一百九十九章 同舟共济 第两百章 传檄而告 第两百零一章 另遣良将
第两百零二章 莫名所以 第两百零三章 螳螂黄雀 第两百零四章 俱有所图 第两百零五章 合攻张春
第两百零六章 趁胜安排 第两百零七章 败军责任 第两百零八章 见机避祸 第两百零九章 不行就走
第两百一十章 攻势再起 第两百一十一章 南安生乱 第两百一十二章 分析透彻 第两百一十三章 陈安又来
第两百一十四章 岂当儿戏 第两百一十五章 击退来敌 第两百一十六章 推心置腹 第两百一十七章 最新去向
第两百一十八章 无可奈何 第两百一十九章 南安使者 第两百二十章 金屋有娇 第两百二十一章 小小要求
第两百二十二章 回乡的路 第两百二十三章 疑窦丛生 第两百二十四章 美人反间 第两百二十五章 誓言在耳
第两百二十六章 气郁心间 第两百二十七章 花香满楼 第两百二十八章 闭门商议 第两百二十九章 多日未见
第两百三十章 各有心思 第两百三十一章 直击上邽 第两百三十二章 杀鸡儆猴 第两百三十三章 敲山震虎
第两百三十四章 朝廷求援 第两百三十五章 吾道不孤 补两百二十六章 大喜大悲 第两百三十六章 奈何掣肘
第两百三十七章 失去目标 第两百三十九章 上邽长安 第两百四十章 国仇家恨 第两百四十一章 外城失守
第两百四十二章 皇帝的心 第两百四十三章 要紧之事 第两百四十四章 前后受敌 第两百四十五章 同生共死
第两百四十六章 日落西山 第两百四十七章 往事已矣 第两百四十八章 若即若离 第两百四十九章 幕后操纵
第两百五十章 皇帝遗旨 第两百五十一章 瞻前顾后 第两百五十二章 消释疑虑 第两百五十三章 家事之难
第两百五十四章 堪做栋梁 第两百五十五章 难言隐患 第两百五十六章 末路殇情 第两百五十七章 张春送礼
第两百五十八章 开个玩笑 第两百五十九章 灵魂出窍 第两百六十章 再起争端 第两百六十一章 真正心思
第两百六十二章 靖边城主 第两百六十三章 主动来附 第两百六十四章 实在难料 第两百六十五章 因故西行
第两百六十六章 凉州盛情 第两百六十七章 真实缘由 第两百六十八章 就是此人 第两百六十九章 后园之请
第两百七十章 战事又起 第两百七十一章 避实就虚 第两百七十二章 撒豆成兵 第两百七十三章 临汧大捷
第两百七十四章 公私混杂 第两百七十五章 奇兵出塞 第两百七十六章 中途意外 第两百七十七章 焉敢如此
第两百七十八章 当面提点 第两百七十九章 就此立夏 第两百八十章 平阳之乱 第两百八十一章 各种内斗
第两百八十二章 既定计划 第两百八十三章 感念旧恩 第两百八十四章 何处圣旨 第两百八十五章 塞北狼烟
第两百八十六章 北上送礼 第两百八十七章 缓兵之计 第两百八十八章 鸣沙柴堡 第两百八十九章 子欲养亲
第两百九十章 什么王法 第两百九十一章 真实身份 第两百九十二章 秦国肇基 第两百九十三章 天伦之情
第两百九十四章 相聚一堂 第两百九十五章 梁州相关 第两百九十六章 征南行营 特殊情况说明
第两百九十七章 头号节将 第两百九十八章 各种心态 第两百九十九章 秦军踪迹 第三百章 穷途末路
统一回复 第三百零一章 形势逆转 第三百零二章 格格不入 第三百零三章 大川河畔
第三百零四章 要见主帅 报到+抱歉 第三百零五章 太傅未归 第三百零六章 谁是罪首
第三百零七章 自投罗网 第三百零八章 正是说客 第三百零九章 奇略之才 第三百一十章 伤人暗箭
第三百一十一章 虎牢归属 第三百一十二章 初次独斗 第三百一十三章 意欲撤军 第三百一十四章 凉州之变
第三百一十五章 义不可废 第三百一十六章 秦凉争锋 第三百一十七章 何以为报 第三百一十八章 神卜妙算
第三百一十九章 大师箴言 第三百二十章 贵何如之 第三百二十一章 悲中有喜 第三百二十二章 亲临朔州
第三百二十三章 公赏私赠 第三百二十四章 驻兵陈留 第三百二十五章 两不相容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不约而同
第三百二十七章 约秦之议 第三百二十八章 赵使来谒 第三百二十九章 东西夹击 第三百三十章 水到渠成
第三百三十一章 进爵为王 第三百三十二章 各级封赏 第三百三十三章 计策有疑 第三百三十四章 大逆当前
第三百三十五章 乱平之后 第三百三十六章 暗生嫌隙 第三百三十七章 再伐代国 第三百三十八章 随意处置
第三百三十九章 赵王怨愤 第三百四十章 两赵决断 第三百四十一章 天道好还 第三百四十二章 前赵崩塌
第三百四十三章 绝世孤宝 第三百四十四章 初次交手 第三百四十五章 代国被平 第三百四十六章 赵室遗属
第三百四十七章 左右为难 第三百四十八章 突发丑闻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一夜密谈 第三百五十章 何人挡路
第三百五十一章 痛下决心 第三百五十二章 壮士断腕 第三百五十三章 各种僵持 第三百五十四章 逼不得已
第三百五十五章 与荆州战 第三百五十六章 得有襄阳 第三百五十七章 奴家惜奴 第三百五十八章 始料未及
第三百五十九章 兵围洛阳 第三百六十章 帝业终成 第三百六十一章 恭请圣裁 第三百六十二章 南战北争
第三百六十三章 油尽灯枯 第三百六十三章 油尽灯枯 第三百六十四章 久忍篡国 第三百六十五章 意外之客
第三百六十六章 捉摸不透 第三百六十七章 直击根本 第三百六十八章 以勇对勇 第三百六十八章 以勇对勇
第三百六十八章 以勇对勇 第三百六十九章 救人救心 第三百七十章 并州军议 第三百七十一章 以身犯险
第三百七十二章 疾行北上 第三百七十三章 身陷绝境 第三百七十四章 志在殉国 第三百七十五章 救难解危
第三百七十六章 据实奏报 第三百七十七章 公私抉择 第三百七十八章 遣使赴京 第三百七十九章 总不服气
第三百八十章 私人身份 第三百八十章 私人身份 第三百八十一章 君臣奏对 第三百八十一章 君臣奏对
第三百八十二章 意外任命 第三百八十三章 双双获赞 第三百八十四章 亡命途中 第三百八十五章 传话而已
第三百八十六章 当面秘奏 第三百八十七章 目的何在 第三百八十八章 总戎军机 第三百八十九章 失之躁怒
第三百八十九章 失之躁怒 第三百九十章 莫名使者 第三百九十章 莫名使者 第三百九十一章 不辱使命
第三百九十二章 抚平边地 第三百九十三章 慎重起见 第三百九十四章 三年局势 第三百九十五章 故人故去
第三百九十六章 法外之恩 第三百九十七章 人人自危 第三百九十八章 节外生枝 第三百九十九章 事泄之后
第四百章 言出如锋 第四百零一章 遗臣之情 第四百零二章 毫无贰志 第四百零三章 不速之客
第四百零四章 威逼利诱 第四百零五章 当面告发 第四百零七章 当庭处死 第四百零八章 峰回路转
第四百零九章 不好处置 第四百一十章 少年有才 第四百一十一章 姚府用膳 第四百一十二章 迷雾重重
第四百一十三章 邺城方面 第四百一十四章 层层分析 第四百一十五章 来者何意 第四百一十六章 动情晓礼
第四百一十七章 铁石之人 第四百一十八章 藏身之处 第四百一十九章 内有奸细 第四百二十章 想象不到
第四百二十一章 奔走串联 第四百二十二章 心意松动 第四百二十三章 知子如母 第四百二十四章 杀人如芥
第四百二十五章 以诚动人 第四百二十六章 如许期待 第四百二十七章 志愿终成 第四百二十八章 黄粱一梦
第四百二十九章 辞旧迎新      
正文 第一章 前世今生
    南宋绍兴十年。朱仙镇。

    黄河岸边。

    天空中灰暗沉重的浊云狰狞翻卷,飞速倾压,直欲与滚涌奔腾的黄河水连成一片。

    大地之上,密如蚁群般的数万金兵交织奔涌,旗幡错杂,兵戈耀日,震怖入心的胡笳号和大鼓声混杂着喊杀声,惊天动地。

    “挡吾者死!”

    万军之中,一员青年宋将,身高八尺,披黄金锁甲,跨下雪蹄朱焱骏,手掣錾金虎头枪,飞马驰突,纵横连荡。

    只见宋将手中大枪左挑右刺,劈面分心,浑如蛟舞龙飞,寒星点点,金光熠熠,水不能入,矢石所不能摧,一时间,金兵死伤无数。

    以宋将为中心,有无数的金兵不断汹涌而至,间或有高喝声。

    “大帅有令,弃械免死!”

    “兀那宋将还做困兽之斗,何不下马拜降?”

    “奉帅令,只要投降,既往不咎,富贵唾手可得!”

    青年宋将此时已是血染征袍,汗水混着鲜血,流过两条剑眉,迷糊住了一双虎目。他紧咬牙关,不发一言,抖擞精神只管纵马杀敌。

    远处中军大帐旁的望台上,猎猎作响的“金”字大旗下,十数名盔明甲亮,杀气蓬勃的金将簇拥着一人正向战阵中无声观望。此人身材高大,虬眉长髯,面如火炭,正是十万征南金军的最高统帅——完颜宗弼。

    宗弼观望半晌,面沉如水,道:“某家自统兵南征以来,迭遇恶仗,尤以岳飞所部极为强硬,如阵中此将,勇悍难当,谁言南人孱弱也?”

    “大帅。”左侧一副将躬身回应道:“这小子只率八百亲兵,从晌午已杀至日暮,其部亲兵已全部阵亡,只有此人已身受创伤却仍势若疯虎,不可遏制。”

    “你就有霸王之勇,又当如何?”另一细目副将不屑撇嘴,“岳飞都已被大帅施了妙计,让赵构和秦桧召回去筹划着准备杀了,主将要死,这些个散兵游勇还能翻上天去?”

    又一矮壮副将紧握剑柄,怒道:“这个南蛮,已杀我大金兵士三千余人,阵斩战将二十六人,要不是……”

    说着,他顿了顿,偷偷瞄了眼宗弼,见无异色,才道:“要不是大帅下令要生俘其人,某早就让他乱箭穿了心。”

    宗弼脸色复杂,摆了摆手,徐徐道:“彼虽杀我儿郎甚众,然孤身面对我千军万马犹然不惧,竟如入无人之境,诚勇士也,好汉也,某甚爱之,惟愿其力竭而降。”

    将帅正谈论间,前军小校登阶而上,单膝跪报:“禀报大帅。”

    “讲来。”

    “奉帅令,阵中之将已由宋军俘囚辨认,详细认明身份。”

    “哦?快说!”

    完颜宗弼及一众将官不由得精神一振,急急追问道。

    “此人名唤高岳,字云崧,年方十八,乃是宋将高宠独子,八岁时丧父,便被岳飞收为义子,现任岳飞亲兵精锐背嵬军的副统制,一身武艺乃是高家枪和岳家枪的精妙所在,勇悍绝伦。”

    “高岳……高宠?”

    细目副将闻听高宠二字,头皮发麻,窄窄的眼睛瞪得溜圆,失声大叫一声。

    完颜宗弼眼皮一跳,回顾麾下一众金将,皆是面带惧色,默然无声,恍惚间他觉得左耳又痛了起来。

    牛头山,铁滑车。

    大河南北,四海八荒,天下第一猛将!

    完颜宗弼贵为金太祖四子,大金开国,其功勋卓著,纵横天下,平生自恃武勇,睥睨四方,与号称宋将翘楚的岳飞,也曾大战数十回合不分胜负。

    然昔年牛头山之战,他本踌躇满志,却在自家千军万马的大营中,被单骑冲阵的高宠只一合就挑飞了半个左耳,不由得魂飞魄散,转头就逃,那一刻,他才知道,什么叫做霸王再世。

    对于曾经历宋金牛头山之战的金军兵将而言,在一定程度上,高宠,比岳飞还要恐怖,是无数人的噩梦。

    果然是他!高宠嫡子,岳飞义子,有这身武艺,本就正常啊。

    完颜宗弼回过神来,刚想说点什么,只见小将高岳又枪挑了一员金将后,也已然身中数创,血流满甲,人困马乏,却忽然挺直胸膛,立起身躯,举枪瞋目大呼。

    “吾乃堂堂男儿,忠烈之后,今日力战至极,不负先人,便宁死也不受胡虏生俘之辱!”

    高岳猛地勒马转向,冲着半里外的黄河飞驰而去,纵马横跃时,万军瞩目间,一个绝然的身影定格在半空中,下一刻,轰然消失在奔涌怒号的狂涛之中。

    正值春分时节,中原已是万物复苏,枝头吐绿,但西北大地上,仍然是水瘦山寒,大漠黄沙,仿佛是造物主用苍硬线条,粗粗勾勒出一副凛冽萧条、沉默静止的画卷。

    夕阳西下,秦州陇西郡首阳县(今甘肃省渭源县一带)县北十里外的白岭山,被苍茫浓重的暮色无声笼罩。

    山脚下的白岭村,百八十户人家,多是贫苦的山民猎户,此刻炊烟袅袅,给宁静幽谧的世间,增添了一分温馨的人间烟火。

    一间柴房内,粗木床上,铺着层层干草做底,麻布为面,丝绵为里的厚实被褥里,躺着一个青年,正是力战不降,绝然投河的高岳。

    此刻他面色蜡黄,剑眉紧皱,双目深闭,呼呼喘气,只有那眼皮却还间或跳动——他正沉浸在梦魇里,无法自拔。

    “父亲,你明知昏君与那奸相害你,此去必是,必是凶多吉少,奈何自翦羽翼,甘心束手?若依孩儿之见,不如拥兵反”

    “住口!忠义之心,男儿之本也,为父日夜教导你,你怎可言出不逊?”

    “云崧,你生性狠厉果决,昂扬激烈,不记为父教导。这次圣旨既下,怎能不遵。且为父一生忠直,天地可鉴,朝廷纵有猜嫌,吾当披肝沥胆,剖析曲直。诚可恨者,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岳飞欺凌同僚,威逼圣躬,且拥兵自重,逆行愈肆,不臣显著,其心叵测难言。……飞罪衅深重,若斯之甚,便可收付廷尉,着即处死,明正典刑,钦此!”

    “乃自毁长城也,岳飞之罪,莫须有矣?”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猛地惊醒弹起,牵动了浑身伤口又颓然倒下,高岳已是满头满身汗水淋漓。

    他睁开无力的双眼,四下打量,心里思绪万千。

    两月前,义父岳飞被朝廷急促召回,临行前再三叮嘱高岳等部下,坚守朱仙镇大营,原地待命,不得妄动。

    今日晌午时,得到最新军报,义父已在风波亭遇难,义兄岳云及张宪大哥同时归天。

    义父一生,正直慈爱。自己生父高宠乃是宋金时天下第一猛将,单骑独闯金军大营,杀敌甚重最后马革裹尸。义父哀猛将早殇,怜幼子失怙,特收自己为义子,以他之姓命名,赐名高岳,日夜看护教导,指点提携。

    义父一生,壮怀激烈。以胡虏南侵、靖康国耻为锥心之痛。他整军抗金,身先士卒,胸怀家国,心比金石,乃是抵御异族侵略,存我汉家河山的中流砥柱。

    忠君爱国,气节如山,到头来就落得如此冤屈的下场吗?叛逆?我死也不信。“莫须有”三字,天下寒心!

    得报后,高岳怒发冲冠,跨马舞枪,率所部敢死亲兵八百人,直冲金军大营,他气郁于胸,悲愤难言,上马那一刻,已是心存死志。

    十荡十决,杀敌甚重,然终究是敌众我寡,悬殊太大,身边同样悲愤的战友都已阵亡,自己也身受重伤,血染征袍,可以去了。

    可是,明明记得跃入黄河中那一刻,汹涌河水灌入口鼻的那种窒息感和疼痛感,为何现在又躺在这宁静而陌生的柴房中?

    头很眩晕,应该是湿寒入体,发起热来了。疼痛、疲累、劳苦、力竭深深袭来,高岳不由闭上了双眼。

    次日早晨,山间叽喳欢叫的鸟雀,叫醒了一夜熟睡的高岳。他动了动身体,痛还是痛,人也仍然是昏沉沉的,但感觉却比昨日要好,至少神智清醒不少,心里明白必是为人所救。

    “有人么?”

    他慢慢支起身体,斜倚床上,沙哑的出口唤了一声,无论如何要当面致谢恩人。

    只听“吱嘎”一声,柴门被推开了一道小缝,一个小脑袋从门缝中伸进来,是个瘦眉窄骨的小男娃。

    小男娃咧嘴一笑,扭头就朝外喊:“舅舅,他醒啦。”

    叫完一声,他把门推开,屋外的阳光瞬间洒了进来,阳光倒把高岳的眼睛晃的发刺,不由得眯起双眼。

    小男娃瘦瘦的身板,在地上映出一个长长的影子。高岳见是个孩子,张口问道:“小娃娃,你家长辈可”

    在字还没出口,小男娃身形快捷,三两步便窜到了床边,背着双手,板下脸来道:“大个子,你叫谁小娃娃呢?”

    高岳莫名其妙,心道不是叫你,难道是叫桌子吗?又见男娃明明身材瘦小,脸容稚嫩,却非要装着老气横秋,不由得一阵好笑。

    “我便是叫你,有何不妥吗?”高岳奇道。

    小男娃斜睨着一双晶亮亮的眼睛,不悦道:“上个月,我便已是十三岁了,怎么还是小娃娃?”

    高岳坐直了身子,又笑道:“年只十三,不算小吗?”

    “欺我小吗?我八岁就随舅舅上山打猎砍柴,下河摸鱼捉虾,如今一口气能跑五六里路。”

    小男娃气呼呼说道:“去年我还单独猎到一只老狐,把上好的皮子换了一匹布,四斛米,还有一斤丝绵。”

    他伸出手,掰着手指头一个个的数着,数完了又把小手往身后用力一背,虎着脸道:“我难道算不得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怎么忒的小觑人!”

    高岳笑道:“倒真没有小觑你。你年级幼弱,便已能帮衬家中,勤勉度日,实是不易。”

    “但是,”高岳正色道:“得志,与民以善;不得志,独守正道。上马杀敌除虏,下马保境安民,有志气、有作为、有担当的,方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丈夫。”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如我义父一般。”

    小男娃无言以对,听得半懂不懂似的。心里觉得高岳说的似乎有道理,嘴上却不肯认输,晶亮眼眸眨了眨,,便转了话题强道:“太阳都照了屁股,你这大一个人,却还赖床不起。”

    “亮子,不要胡搅。”

    随着一声叫唤,门外又进来了一个身影,却是个头戴灰麻巾,身穿灰麻布衣,方面浓须的老汉,手中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米粥,粥中还有一块肉食。

    小男娃扭头道:“舅舅,你来啦,大个子小瞧我,这碗米粥不给他吃。”

    老汉憨实一笑,道:“还说自己不是小娃子,你这不就在使小娃子的赌气性子吗?”

    他又转头把粥递到高岳面前,笑道:“这碗粥,公子趁热了喝,一则填个肚腹,二则公子昨日落水,身上又带伤,现正遇寒发热,喝了出出汗,再躺一会。”

    高岳慌忙立身抱拳道:“不敢。多谢老先生。请问老先生尊姓大名?”

    老汉摆摆手,一脸慈容道:“哎,称不得什么尊姓不尊姓,也不要叫我什么老先生。呵呵,老汉姓胡,这娃娃是我外甥,叫个冯亮,你唤他亮子就行。”

    “舅舅,你把咱们老底都交给他,咱们还不知道他从哪冒出来的呢。”小男娃冯亮拽了拽胡老汉的衣袖,大声提醒道。

    高岳忙道:“在下高岳,字云崧,乃是岳……”

    一想到义父,高岳脸上一黯,叹了口气,涩声道:“乃是越岭翻山,逃难的,仗打的厉害。”

    胡老汉点点头,陪着嗟叹了声,又把粥递了过来,道:“公子,趁热喝了吧。唉,这世道,没法说。”

    高岳接过热腾腾的粥,连喝了几大口,从手心一直到内心,感受着这淳厚山民家的质朴温暖。

    “多谢胡老伯。不过千万莫再叫我什么公子了,唤我表字云崧即可。在下也正想请问,此是何地?我又因何在此?”

    “啊。好好。”

    老汉把头一拍,又捋着乱蓬蓬的浓须道:“看我这脑子,疏忽的紧,忘向公子,呃,云崧提及。咱们这里乃是白岭山脚下,百八十户人家聚住在此,便叫做白岭村,村子里乡邻也不过就五百人。”

    “平日里,我和我这外甥亮子两人,相依为命。昨日我两人上山打冬柴,顺便想再猎点山麂野兔之类的,这山麂啊,速度快,机灵的紧,抓是难抓,尤其是冬日里……”

    这老汉说着话就跑偏了题,竟然介绍起山麂的习性来,作为猎户山民,倒是敬业的很。

    “舅舅,你都说到哪去了。”

    瞧见高岳一脸愕然,老汉犹自捋须滔滔不绝,小男娃冯亮面上有些挂不住,忙打断了他舅舅的话头。

    冯亮往床边一坐,晃荡着腿,侧着脑袋道:“昨日我和舅舅下得山来,已是黄昏,经过山脚下河边时,就发现你就穿着件贴身里衣,昏倒岸边,浑身湿透,下半身还在水里泡着哪。”

    冯亮口齿伶俐,声音清脆,讲起来条理明晰,一番说道,高岳便知晓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自己当日激愤,投入黄河之中,或许被水所淹以致昏厥,但未致死,又被大水所冲,便冲到了这不曾听闻的小山村旁。

    然后被这路过的舅甥二人所救,二人将他架回家中,泡了热水,敷了伤药,昏睡了一宿的事情。

    高岳不禁连连谢道:“老伯和贤弟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尽,日后定当回报。”他顿了顿,又问:“却不知这白岭山白岭村,位于何处地界?”

    冯亮闻言,拍着巴掌向高岳笑道:“啊哈,前头还唤我小娃娃,现在晓得我是救命恩人,就改口叫贤弟了。你这人倒知趣的紧。”

    说着,他眨两下乌黑晶亮的眸子,瞅着高岳,略歪头道:“听你口音,也不是本地人,也罢,贤弟我就告知你,咱们这白岭山白岭村,正是秦州陇西郡首阳县治下。”

    胡老汉却奇道:“云崧是哪里人?可是第一次来咱们这西北地界?”
正文 第二章 身不由己
    “恩?”

    西北首阳县。高岳一时愕然,中原朱仙镇旁的黄河水,再怎么流,再怎么淌,也不可能把自己冲到这西北的秦州地界来。

    心中真是莫名其妙,他顾不得想许多,急切探出身子,虎目中尽是企盼,沉声问道:“老伯可是汉人?既是在西北,可知我长安以东反抗金虏的各处民军消息?”

    胡老汉和冯亮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舅舅,他好像发热的紧,在说胡话。”

    冯亮毕竟还是孩子,见高岳突然说着听不懂意思的话,且目光凌厉,面有异色,不禁有些不安起来,连忙从床沿边下了地,站到了舅舅身边。

    胡老汉道:“咱舅甥都是汉人。不过,云崧说的什么,什么金鲁,嘶……小老儿还真是没有听说过?”

    老汉歪着脑袋,不停的眨巴眼睛,咂着嘴,显然是困惑不已。

    “是土匪吧。”冯亮忽然叫起来,“舅舅,咱们救起他时,不就发现他身上尽是刀枪之伤嘛,他肯定是反抗什么乱兵流匪。”

    看着胡老汉恍然大悟的一脸释然,高岳的心猛的一抖,这舅甥二人神色自然,绝不是作伪,且这二人也没有理由戏耍自己。

    他双手不自觉的紧攥住了被褥,忍住心头乱跳,试探道:“我一时眩晕,竟记不起现今是绍兴几年了。”

    舅甥二人面色更加惊疑,这回小娃子冯亮倒没有吱声,亮晶晶的双眼只是紧紧盯着高岳。

    胡老汉却终于变色,轻捋浓须,缓缓道:“年号吗?如今这个世道,谈什么年号不年号。不到一个月前,还叫做永嘉七年,后来新皇即位,改了叫做建兴元年。不过北边的匈奴国却是叫嘉平三年(公元313年)。”

    “但哪来的什么烧心?云崧莫不是戏耍我二人吧?我看你还是发热体虚,趁早躺下多多休息。”

    不闻则已,一听此言,高岳瞬间面色煞白,目光呆滞僵冷,嘴在无意识的痉挛蠕动,身子先是像中了雷击似得动也不动,跟着竟抖得打起摆子来。

    和胡老汉舅甥一番简单交谈,竟使他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惧和不安。

    高岳自小被岳飞收养,岳飞待他一如亲子。悉心教导,严厉督促。刀枪剑戟、弓马骑射自不必说,兵法韬略、经史子集的文治功课,也必须了然于胸。

    故而他一听到年号永嘉二字,如雷贯耳,就忆起了这乃是晋朝末年时期,西晋第三任皇帝、晋怀帝司马炽的年号。

    永嘉五年,公元313年六月,匈奴汉国皇帝刘聪,派遣军队攻入晋朝首都洛阳,晋怀帝在逃往长安的途中被敌军追上并被俘,太子司马诠被杀,史称“永嘉之祸”。

    晋怀帝被押送汉国都城平阳,在受尽了各种屈辱折磨之后,两年后被刘聪以毒酒杀害。晋宗室、怀帝之侄秦王司马邺,在洛阳城破时,辗转逃离至长安,先称皇太子,在得知怀帝死讯后,便即登基称帝,改元建兴,延续晋朝国祚,史称晋愍帝。

    至于嘉平,乃是北方匈奴汉国的皇帝刘聪,登基后所立的年号。刘聪乃是匈奴汉国开国君主刘渊之子,刘渊病死后,太子刘和即位。刘聪弑兄自立,如今已有三年。

    当年岳飞教导高岳读史的时候,还特别痛心的指出,永嘉之祸,乃是华夏史上第一次汉族建立的大一统政权,被外族推翻,国朝统治集团几乎全灭的悲剧。

    这期间,便是不忍卒视的五胡乱华时期。是首次外族大规模入侵,致使中国北方大地沦陷,野蛮的胡人对华夏文明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华夏文明和汉族处于生死存亡的历史关头。

    这一时期,也是北宋末年靖康之耻几乎一样,汉族的中原王朝在异族的钢刀铁蹄蹂躏之下,北方长期沦陷,统治阶级仓皇南渡,偏安一隅,而北方大地战火弥天,胡尘滚滚,不知多少无辜百姓惨死在异族人的刀剑之下。

    从西晋八王之乱到鲜卑拓跋氏建立北魏,这一百年余间,是从古至今,可以被称为汉民族最黑暗的时代,是被汉人称为胡虏蛮夷的北地马背民族,将整个汉民族的自尊践踏得低贱到连畜生都不如的年代。

    一百年余间,中华大地战火纷飞,掠夺与屠杀不断,人吃人的惨剧层出不穷,中原人民为躲避胡人残暴统治和屠杀,纷纷大量的南迁、西走陇右雍凉处所、或者北逃至辽东苦寒之地。真正是兵戈连天,祸乱不息,天下糜烂,板荡鼎沸之时。

    高岳半坐在床上,感觉头被无形的铁箍用力往里挤压,挤的脑袋生疼。他拼命的睁大眼睛,用力咬紧嘴唇,只觉得嘴唇发木,不,是整个人都木了起来,没有知觉。

    高岳缓缓抬起了满是汗水的脸,直勾勾地望着胡老汉和冯亮。二人也紧张的望着高岳,不晓得他怎么突然变得像着了魔,失了魂一样。

    “老伯,我的头刚才突然很疼,只觉得天旋地转般,我想,再躺一会。”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多年在义父身边的耳濡目染和行伍战阵生涯,高岳使自己竭力稳住心神,张口言道,只是那声音,听起来好似不是自己发出的。

    胡老汉赶忙上前,将高岳扶着躺下,道:“怪不得你说胡话,我也寻思是寒气作祟,又发热起来了。孩子,你别多想心事,且躺着,我去煎些草药来。”

    冯亮伸手在高岳头上摸了摸,煞有介事的摇了摇头道:“大个子,你睡吧,我也不来搅扰你。”

    舅甥二人把被角给高岳掖了掖,冯亮收拾了空碗筷,一起走了出去。

    望着柴门被掩上,高岳不禁呻吟出声,却不是因为身上的伤口。

    自己在大宋朝的朱仙镇边,跃马入黄河求死,没死掉算是好事吗,却来到了这八百年前的乱世。这里的一切看着都是熟悉的,但更是陌生的,这已经不是自己的世界,这是两个世界。

    头脑中的思绪就像风暴似的狂卷呼啸,他忽然怔住了。

    “是义父!义父英灵护佑,使我逢难不死,又送我来这异世,故而才有这离奇的境遇。”

    高岳紧闭双眼,热泪却汹涌而出。他嘴唇抖动,频频摇头,泪水扑簌簌的浸湿了被头。

    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猛将不见了,宁流血不流泪、毅然赴死也绝不屈膝的刚烈男儿也不见了。此刻只有一个伤心感怀,思念亡父的脆弱孩子。

    他卧在被褥里,攥紧了双手,只觉得浑身热汗淋漓,病中虚弱的**,再也抵挡不住大起大落剧烈情绪的侵袭,终又昏昏睡去。

    凛冽萧条、寒意料峭的西北大地,也有暖暖的春意萌动了。春风吹化了刚硬的高山长水,莽原渐渐褪去苍凉,新绿初上的点点枝头,间或有鸟鸣燕舞。

    时近正午,白岭村后的白岭山山腰处,一高大、一瘦小的两个少年,相互说笑,沿着山路向下而行,正是高岳和冯亮二人。

    被胡老汉和冯亮救起,又受寒卧床至今,已过去半个月了。高岳已逐渐接受了来到八百年前的事实,也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环境,一句话,他已经渐渐战胜心魔,回复了英姿勃发的少年锐气。

    支撑着高岳的,是他对义父的感念。他坚定的认为,是冥冥之中的义父英灵,始终护佑着他。

    义父肯定是不想自己死,他要自己活下去。那么,即使身在乱世,也要打倒一切阻碍,好好地活下去,有一番大作为,方才不辜负义父的在天之灵。

    人都是这样,某个重大的问题一旦不再纠结,不再压抑,长久的困惑忧愁被释放,那么整个人就会恢复活力,健康轻快起来。

    现在高岳便完全恢复了健康,他也了解到目前的现状。

    如今,晋朝新皇帝在长安刚刚即位,实际控制的区域,西不至陇右,东不出潼关,根本无力对抗匈奴汉国,遑论收复失地。

    几年间,北方大量人口为避战乱,从中原纷纷迁往长江中下游,史称“衣冠南渡”。高岳心知,这已经是为不久后东晋偏安一隅作了综合性的预备。

    西北,凉州刺史张轨,收抚流民,整军讲武,其领地南逾河湟,东至秦陇,西包葱岭,北暨居延,虽然仍是心向晋室,不忘朝廷,但从实际上来讲,已经是个独霸一方的势力。

    东北一带,有宇文部、段部、慕容部三家东部鲜卑势力,犬牙交错,占据了辽西至辽东的大片土地,三家常相攻伐,又都对中原虎视眈眈或者心存私念,直欲瓜分蚕食而后快。

    而在北方中原大地,主要的势力乃是兵锋正盛的匈奴汉国。汉国自攻陷洛阳、俘杀晋怀帝后,嚣狂不可一世,正自秣马厉兵,准备西攻长安,彻底灭亡晋朝,大有使司马氏不复血食之意。

    当此时,正是风雨飘摇、群雄逐鹿之时。鹿是已经快死了,现在就看最后能落在谁家手里。
正文 第三章 来之安之
    而西北秦州,目前名义上处在西晋长安朝廷的治下,但实际上是南阳王、秦州刺史司马保的私人地盘,对长安的诏旨,迁延拖沓、阳奉阴违。

    秦州治下陇西郡,处在与凉州交界之处,其下又有个首阳县,白岭村便是在其县境内。

    而首阳县虽是正经县城,却比不得郡治所在的襄武城。首阳算不上是大县,城池周长只有四里,人口最多时候倒有五万人,经过兵乱,剩不到两万人口。

    前年却有个叫郅平的人,带兵占了县城,杀了原县令,自称城主。老百姓哪有发言权,不认也得认,而且后来不知怎地,秦州刺史司马保也承认郅城主了。

    县北二十余里外有座白岭山,山脚下一村庄,依着这山,便名唤白岭村。这村据说是三国末年,左近一小股汉人山民自力更生,上山打猎,下河捉鱼,有些还种了点荒田。

    后来又有一些汉人流民,不堪河西鲜卑树机能叛兵的袭扰,逃难避居此地白岭山脚下,结伴群居,和当地居民守望相助。

    人口慢慢多了起来之后,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村落,几十年发展下来,也是初具规模,小有活力,人口五百余人,便是这白岭村。

    虽然叫做村子,但白岭村实际上是一个具有初期坞堡的性质。说起坞堡,乃是形成于动荡不安的王莽年间,一种民间防卫性质的建筑。

    而坞堡泛滥,莫过于五胡十六国时代。那些互不统属的胡族,犹如一群追逐水草的野马,恣意纵横奔突,在如雨的铁蹄下,中原传统社会组织随着一个个城邑的陷落而分崩离析。

    这场浩劫把一个自上而下、秩序井然的国家社会撞成碎片,瓦解成一个个相互独立的集团,故而自卫性质极强的坞堡,便也算作最小建制的微型集团,遍布于中国各地。

    失去任何保护的汉人,或是一些贫苦低贱的胡人,几乎是出自求生的本能,纷纷逃离成为战场的乡里,辗转流徙于各地。百姓或依宗族,或凭乡里,或随酋帅,纷纷群居自保,以避戎狄寇盗、兵祸杀戮之难。

    高岳既已康复,心态已放平和,既来之则先安之。每天在胡老汉家中呆着,享受难得的悠闲,逢上要上山砍柴打猎,他便每每劝胡老汉留下家中,自己和冯亮同去。

    头两次胡老汉还怕高岳没干过这些个山里人的杂活,相处几日后,见他谦和懂事,诚实有礼,不想累着他。

    但看他身形高大,健壮灵敏,又肯吃苦,且一同上过几次山回来后,都是仗着他才收获颇丰。

    猎到的山猪趁新鲜,老少三人好好打了一顿牙祭。再取些肉腌了,和去年的肉干挂在一起,还能有富余送些给同村近邻。

    好的兽皮兽骨之类,又可以拿到县城里换米换布,胡老汉彻底放了心,心里也着实喜爱高岳,也将他当作亲生外甥一般

    此刻高岳却拖着一只打死的野猪,那猪黑鬃剑立,紫黑的舌头耷拉在外翻的獠牙边,四肢粗壮,体格肥硕,怕是有五百来斤。

    高岳拖着沉重的野猪行走在山间,倒并不是显得很吃力。一则他是猛将之后,天赋异禀,力气远超常人;二则从小跟岳飞习武,受到了系统的、严格的锤炼,更是刚猛非凡;三则这是下山路,他也巧借了下冲之势。

    “大哥,你真厉害,这猪又壮又凶,你没几棒子就给打死了,去年李老大兄弟两个合力猎了一只,大家都佩服的紧,那只还没你打的这只大呢。大哥,你也不过就比我大六岁,怎么这身手,这力气这么强?你教教我。”

    冯亮拖着一大捆柴有些吃力,他喘了几口气,扭头搭话。少年心性,多半是喜动不喜静。生活中一下子有个朝夕相处的同伴,又兼且高岳也不是个沉闷的性子,半个多月相处下来,冯亮和高岳感情十分投缘。

    此外,少年人又最是崇拜强者,冯亮瘦小,每每见高岳猎兽砍柴之时,身手不凡,迅捷刚猛,很是羡慕,每天都黏在高岳身后,像个小跟班。

    冯亮直把高岳当作亲兄长一般看待。他既羡慕高岳的不凡身手,又羡慕高岳的高大身材,一句话,他很是崇拜高岳。

    “学武很吃苦的,心思也得沉得下来才好。你性格跳脱,怕你耐不住寂寞枯燥。以后我带你练练看。”

    高岳步履沉稳,闻言剑眉一扬又道:“李老大?就是你说过的村中一众少年后生的头领?”

    “是啊,李老大今年也不过十八岁,和你一般大,也有近八尺高,身高体壮,等闲人近不得身,大家伙都打不过他,奉他做了首领,真威风。”

    高岳转头,看了看冯亮,笑道:“你羡慕?”

    冯亮清眸明亮,想了想道:“我才不羡慕呢。他要是做了大将军,指挥千军万马,那我才羡慕。他就是,对,叫匹夫之勇。”

    “亮子,你怕他?”高岳故意压低了声音,做了个鬼脸,笑问道。

    冯亮斜睨高岳,撇嘴道:“谁说我怕他的。我是打不过他,村里和左近一众伙伴,比我高比我壮的,都打不过他,我也不丢人,再说,李老大不像他兄弟,从不随便就主动打人的。”

    说着,他提高了音调道:“不过他跑不过我,我跑的快,他追不上,真要打也打不着我,嘿嘿,算不算拿我没办法?”

    他又挤眉弄眼道:“我下次再遇见他,就跟他说家里来个兄长,比他厉害的多,他多半不服气,肯定要找你切磋一番。大哥,你怕不怕?”

    高岳没好气的横他一眼:“你小子尽不安分,老想着惹事,还想连带着我。没缘由和人打什么架?嗯,不过你这家伙是挺灵活的,速度也快,刚才这野猪发狂突然跳了出来,追着你绕了半天也伤不着你,尽看你蹿了。”

    “嘿嘿,那是,李老大也说要是比灵活比速度,大伙都比不上我,谁不晓得,方圆千里……。”冯亮得意的一挺胸,昂头自夸,把胸口拍的啪啪直响,结果脱了力,差点被柴火堆带翻在地。

    “还方圆千里,你怎么不说全天下呢,不害臊,也不怕咬了舌头?”

    冯亮嘿嘿一笑,拖着一大捆柴禾,抬头望了望日头,用袖子擦了擦一头一脸的汗,心里又暗想一时贪心,这柴打多了。

    有心想推着柴堆滚下山,又怕柴禾坠散了。身旁的高岳拖着大野猪显得轻松,冯亮平时自诩为男子汉,这到显身手的时候,又不好意思掉链子,便咬着牙连拖带拉的挪着步。

    高岳笑笑,晓得冯亮撑不住了,便道:“反正也快到家了,坐着歇一会,擦把汗再走,我也挺累的。”

    冯亮摇摇头:“就是因为快到家了,咱们还是咬咬牙,快点回去吧,舅舅等着咱们一起吃饭呢。”

    汗水流进了少年的眼睛,不由一阵轻微刺痛。他紧了紧裤腰带,把捆柴堆的绳子,往腰间再多缠了几道。

    高岳见他小小年纪,肯吃苦,也够坚韧,不由赞道“不错!男儿汉应该如此,遇上一点困难,就叫天叫地的,还不如娘们。”

    二人互相鼓着劲,说说笑笑,不一会也就到了村后小路了。

    沿着小路再绕行几步,老远就看见了家。粗篱笆围成的小院落里,三间土坯老屋一字排开,外墙刚用泥灰涂抹的平平整整,外顶上铺着厚厚的梭草。

    东墙边的柴火不算太多,不过码得整整齐齐。屋子阶前栽了一棵小桃树,才胳膊粗细,顺着风摇晃脑袋,沙沙的轻响。

    这是简朴的农家院舍,院舍虽然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整洁,透着让人心安的温馨祥和的感觉。

    院子的篱笆门开着,冯亮进院好容易卸下柴禾堆,气都喘不匀,几步便冲到后院,不用问,肯定是奔着水井舀水解渴解乏去了。

    “舅舅,我们回来了。”

    高岳把膘肥体壮的野猪拖到后院墙角。招呼着胡老汉。

    半个月相处下来,胡老汉很是喜欢这个朝气蓬勃,谦逊有礼的年轻人,把高岳和冯亮一般对待,和外人都说是自家的表外甥,家里逢难,来投奔自己,高岳便也和冯亮一样称呼胡老汉舅舅。

    冯亮还在埋头不停舀井水,边大口狂饮边嘟囔着可渴死我了。

    高岳走过去,按住了冯亮手中的葫芦瓢,道:“别多喝了,你一身燥热,井水冰寒,这般急急的贪凉,小心病着。”

    冯亮也听劝,放下水瓢,在井边立起身子,咂了咂,把嘴一抹,回过神来,奇怪道:“舅舅怎么没答应?这个时候舅舅都是在家的,能去哪了?舅舅?”

    说着,他也转头喊了两声胡老汉,却是无人应答。

    冯亮抓抓头皮,疑惑的很,又有些警觉,他放轻脚步,准备走到前院进屋看一看,旁边人影一闪,却是高岳一把将他拉到身后。

    冯亮一惊,张着嘴,抬起眼睛望向高岳。

    却见高岳微皱着剑眉,目光闪闪,沉声道:“已是吃午饭的时间,舅舅不会无缘无故的出门,况且,刚才回来的时候,我发现院篱笆门是开着的,而平日里舅舅在家都是半掩着的。情况有点不正常。”
正文 第四章 少年骄狂
    冯亮心猛地揪起,马上又担忧胡老汉的安全来:“这,光天化日的,舅舅还能出什么事?”他不自觉的攥紧了高岳的手臂。

    高岳冲他摆了摆手,小声道:“不要慌,遇事要镇定,我也只是奇怪而已。你跟在我身后,我们轻声进屋查看一番。”

    “哪个歹人敢害舅舅,我死也要和他拼命。”冯亮用力点点头,轻声说了一句。

    他扭头四下张望,伸手抄起了一根地上的木锨。他轻手轻脚地跟在高岳身侧,弓腰凝目,浑身紧绷,好似一只随时爆发野性的小兽。

    二人轻手轻脚地进了屋,仔细的四下查看,正厅中桌子上已经摆着两碟子菜肴,一碟子山菇,一碟子蒸腊山猪肉。菜肴香气扑鼻,三副竹筷静悄悄的架着,掀开旁边锅上盖子,黄澄澄的黍米粥,还冒着热气。

    左侧胡老汉的房内一应物事也皆是老样子,床上被褥叠的整整齐齐。

    回到前院,高岳松了口气,剑眉舒展,放松道:“看来舅舅是有事,临时出了门,并不是我担心的遇到什么不测。”

    冯亮也直起了弓着的腰,抓了抓头:“可是这个时段,舅舅能有啥事那么急,都不等我们就出门?”他说着话,手中的木锨却没有放下。

    “咱们出去找找。”

    二人商定,迈步就要出院门,只见门外一个人蹒跚走近,抬眼一瞧,却是邻居家的刘老头,都七十四岁了,在古代也算高寿。

    刘老头走路哆哆嗦嗦。他面色焦急,看见高岳二人,便想加快脚步,又苦于腿脚不便,实在走不快,急的口中连连呼喝。

    冯亮一个箭步窜上前,把住了刘老头的手臂,高岳搀扶住他,大声问道:“老爷子,可曾见到我家舅舅?”

    刘老头一手一个,抓住高岳和冯亮的手腕,好容易喘匀了气。

    “你。你二人刚从,村后山上下来,是不知村里人都去村前啦,听说李家二郎,不知怎的惹来了一帮马匪,李家大郎叫人回来报信。村正召集大伙都去。你家舅舅托我老朽给你们,知会一声。”

    刘老头连说带比划,急的灰核桃皮般的脸,竟泛起了一丝潮红。

    白岭村落,依山而居,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淳朴简单,有时遇见个左邻右舍拌嘴负气的,大家伙劝一劝,基本上也就和解了。这一次连村正都出面了,还带头召唤全村人,怕是事情不小。

    二人听了个大概,大惊失色,连忙谢过刘老头,夺门而出,直奔村前路口。

    跑一小段路,远远地便看见村头七高八低地挤满了男女老少乡亲,吵吵嚷嚷的,人声杂沓,惶惶不安。

    再走近些踮起脚一看,村口外的平地上,又聚集着一大帮人,也是个个青壮,服色各异,大多手持木棒,也有的提着长短刀刃,凶狠狠的在和村民中为首的村正等人辩论吵闹。

    二人从人群中挤进去,东问西找,好容易在人群前找到了胡老汉,忙问道:“舅舅,发生什么事了?”

    胡老汉一番解释,二人不由恍然大悟,这事情还真是本村的李家二小子引起。

    本村的李家叔伯,婆娘早逝,为人忠厚老实,偏偏一共两个儿子,老大叫李虎,老二叫李豹,都是身强体壮之辈。

    老大李虎十八岁,人高马大,在村里的年轻人中,逢打斗角力没有对手,一众少年便学那老人口传的评书故事里,奉了他做首领,无论比他大比他小的年轻人,皆称呼他一声大哥。

    不过李虎总算还好,平日并不主动寻衅滋事,性格较为稳重,同时也要有点大哥的堂皇架子不是。

    可是老二李豹则不同,嚣张跋扈,好勇斗狠。一则亲兄长做了少年头领,那是了不得的事情。好比现今社会,动起手来有人也会大喝一声,晓得老子背后是谁?

    二则他自身也是强壮有力,比哥哥李虎还高出半头,一身气力不是白给,于是身边也聚集起一帮小弟,虽然才年方十六,也日日以二哥自居。

    前日,李家叔伯趁着天晴,想将前些日子下雨打漏的屋头修缮一番,又想将猎来的野物,拿到首阳县城里换卖一些钱粮布帛回来。

    刚说完,老二李豹便自告奋勇,愿意跑一趟腿去县城。

    李家叔伯晓得自家两个儿子什么脾性,尤其是二小子,很不让人省心,生怕他又去闯祸。待出门时,左叮咛右嘱咐,老大李虎也对兄弟交代几句,县城不比村里,是大地方,不要随便惹事,冲撞了官差或地头蛇,更不是等闲事。

    李豹大拍胸脯,让父兄放心,我一定不主动惹人。说罢便出的家门,招呼了两个伴当,兴冲冲而去。

    在家修房子?开玩笑,二哥我倒不是怕吃苦,主要是太无聊太枯燥。有机会去县城耍玩一趟,那多快活,二哥义气,惦记着哥们几个同去。

    三人一路往南奔县城而去。贩卖了野物,换了些日用品之类,一路下来,却也安然无事。三人在县城里,耍玩游逛地心满意足,已过了晌午了,于是便往回赶。

    县城到城外七八里外,是一条官道,但并不算宽,此时来来往往的行人也不多。出的县城五里地,三人横成一排走路,正说说笑笑,旁若无人的晃着步子。

    从他们迎面方向,一个年轻后生也急匆匆的赶路,本来路也不算宽,三人又是横着走,那年轻后生的肩膀,擦撞上了李豹最外侧伴当的肩膀,把伴当手里提的一壶酒打碎在地。

    那年轻后生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便转过头,脚步不停,继续闷头赶路。三人都是一愣。

    李豹勃然大怒。岂有此理?

    常日只有二哥撩拨人,今日二哥不惹人,哪来的不长眼的混账东西,撞了咱们兄弟,连特地在城里沽的好酒都被打碎,那可是特地买回去准备孝敬老爹和大哥的,这人连个屁都不放,就没事人一般扭头就想走?

    “狗东西,站住!”

    一旁的伴当瞅着李豹的脸色,晓得二哥不会善罢甘休,于是先声夺人。

    年轻后生听得叫喊,便停住脚步,回头冷冷的望过来,道:“朋友,嘴巴放干净点。”

    “哟呵?”

    李豹来了兴致。准确的说,是来了一种寻衅的兴致。他两大步向前,走到那年轻人面前,两人近了一打照面,李豹明显高出一头。

    两个伴当恶狠狠的围上来,一左一右将年轻人后路堵住。

    李豹盯着年轻人,冷笑道:“两个选择。一个是给咱们兄弟好好赔个不是。二嘛……呵呵。”

    两个伴当,已是伸胳膊推搡了年轻人几下。那年轻人见这三人也不是善茬,心内叹了口气,俗称好汉不吃眼前亏。咬了咬牙,罢了。

    “三位朋友,小弟确实有急事忙着赶路,无意冲撞了三位朋友,实非恶意,小弟这里赔不是了,那壶酒多少钱也好商量。”

    李豹笑了。一种征服压制的快感让人不由不笑。眼前这年轻人怕了,不愿意闹事。可是他问过二哥我愿不愿意闹事了吗?

    “如果赔礼都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那我杀了你全家,再跟你说声不好意思,行不行?”

    李豹歪着头,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那年轻人闻言,牙齿咯咯的响,紫涨了面皮,瞪圆了眼睛张口便骂:“他妈的,天杀的狗东西,敢欺负到老子头上,晓得老子是谁不?”

    李豹没再废话,直接一拳就往年轻人脸上招呼过来,年轻人伸手格挡,挥拳便还击,被身后二人扑倒,结果免不了一顿拳打脚踢,惊得过路之人只往边上闪,生怕招惹了这几个泼皮似的人物。

    眼看着人鼻青脸肿,蜷卧在地,李豹蹲下身,拍了拍年轻人的脸,笑道:“狗东西,这回长了记性没?”

    年轻人要说也确实光棍,被打倒在地,反而更不妥协了,半睁着乌青的眼皮,张开肿起多高的嘴唇道:“老子生来记性就差。有种打死老子,打不死,自有鸟鼠山的雷七爷给老子出头。”

    鸟鼠山,李豹倒是听说过。相传那边有群百多人的马匪,为首的就是一个名叫雷七指的后生,据说很是勇悍,影踪飘忽不定。

    不过鸟鼠山在首阳县西南二十余里外,而白岭村却在首阳县正北十里,根本不搭界,怕他何来?

    “我呸!老子吓大的?管你七爷八爷的。爷爷的名号你记好咯,白岭村的李豹李爷爷,想来报仇,咱们敲锣打鼓迎你,嘿嘿,就怕你他妈的不敢来。”

    说罢,又是一顿拳打脚踢,直打的年轻人哼哼叽叽的动弹不得,三人才住手,昂然离开。

    没走几步,三人又是回返,叫嚷着酒钱还没赔偿,便在年轻人身上摸索了几把,共摸出一吊钱来,三人大喜,扬长而去。

    后来的事,不消细说,那年轻人一身伤痛,边走边歇,踉踉跄跄地走到第二日上午,才回到鸟鼠山,一回山就当面向雷大当家的哭诉。
正文 第五章 马匪之首
    雷大当家派此人乃是去探询一件要事,急等回报好做对应安排。结果因为被人寻衅发生纠纷,耽误了时机,当即暴跳如雷,无法忍耐,今日一早便带领了五十名手下,人人骑马,个个舞刀,风驰电掣,气势汹汹,直奔白岭村而来。

    因为来的是马匪,且人数众多,村正不敢大意,连忙召集全村老幼齐去村口,以壮声势。

    平日里,有大事小情,这一带人都是遵从祖训,守望相助,一致对外。大小民事,当地首阳县官府大都不愿插手。尤其在去年来了个什么郅城主之后,白岭村除了要造反,不然基本上没有官府过问。

    众马匪来到村口时,除去老弱,村口已有三百多村民男女老少在严阵以待。不过马匪人人带有利器,皆是骑着高头大马、凶神恶煞;人数虽少,气势上却占了上风,于是双方暂时对峙起来。

    此时已是正午,日头高挂,村口已是人声鼎沸。村头树梢枝桠上的鸟,早被惊动飞的不见踪影,只剩下大树默然地做个看客。

    如此场景,冯亮并不害怕,反而频频伸头踮脚,很是兴奋。他年纪虽小,其实本性中也有极浓的狠厉强硬的因子,越有事,越来劲。多年以后,冯亮之凶名震慑天下,使人闻风丧胆,畏之如鬼。

    高岳却一边仔细听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边把眼睛紧紧盯着人群中央,不动声色,冷静观察。

    村正虽已五十多岁,但是腰板硬朗,声音洪亮。在和一个匪首大声辩论,他被众人簇拥,日头又正,额头上已全是汗水。

    村正旁边站着李家叔伯。叔伯身后处,站着李虎和李豹。

    李虎身高七尺八寸,身躯彪悍魁伟,背厚胸宽,肌肉暴突,阔面大口。他手执铁叉,神情阴郁,沉默如山。

    村正和父亲站在面前,轮不到他出面,他暂时不敢造次,只是眼睛凌厉地梭巡,死盯着对方匪首的表情和动作。

    李豹比李虎高半个头,神色忿恨地站在兄长身边,脸上带着老大一个红掌印。他瞪着眼睛,不时忍不住跳脚辩论訾骂几句,被李家叔伯回头狠狠的瞪一眼,又气哼哼地收住了口。

    儿子给全村惹来了大麻烦,李家叔伯气的七窍生烟,劈面便是赏了一个巴掌,把李豹很是暴打了一顿。

    不过事已至此,也没法子,再加上村正虽然也很气恼,但表态说毕竟是自家人,无论如何也要先一致对外,所以暂且放下李豹不提。

    此刻村正擦了擦头上汗水,已感觉疲累的很。

    他强打精神道:“方才说了这么多,我们也就是这么一个意思,不论先前对错,贵寨的小兄弟毕竟伤在我们手下,这个药钱,我们没二话。这样吧,我们再加一点,出三吊钱,一吊是还钱,一吊是疗伤,一吊是赔礼。雷当家你看如何?”

    总的来说,村民大多不愿多事,大事能化小,小事最好化了。村正更是一村之主,站在大局上,考虑事情就要想到方方面面。

    来的毕竟是手执明刃、杀人放火的山贼马匪,村里人虽多,都是老百姓,真爆发冲突,己白岭村也不定就一定能讨得便宜。

    另外,和这帮子冷酷彪悍的马匪结了仇,被他们盯上日后定会图谋报复,阴魂不散总是个麻烦事;再说,一旦动起手,总有伤亡,谁家也不愿意死人,能不打最好就不打,所以谈判的主调是往和解的方向走。

    高岳冷眼旁观,见村正对面一丈开外,一个匪首身高八尺,面色黑黄,方头窄额,鹰钩鼻下乱蓬蓬的一大把胡须,看不出年纪。

    此人身材格外魁梧粗壮,穿着紧身小袖的灰麻衣,腰间紧束黑布条,给人遒劲结实的感觉,他倒提一把厚背宽刃大刀,凶神恶煞显得十分剽悍。

    那匪首一昂脖子冷笑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咱们鸟鼠山寨,一向在凉州和塞北做买卖,往南边汉中地界也跑过。不说大话,杀过的人也有好几百个。”

    “却有一点,咱们可从来没有为难过本地的父老乡亲。今日还真是锅巴爬到了饭头上,为了什么竟敢把我的手下打成那副模样?老子雷老七稀罕你那点小钱?一句话,把打人的狗东西交出来!”

    高岳眼神锐利,瞧见那人倒提大刀的右手,在那小拇指侧后面,又伸出来两个更小的指头。恐怕就是“雷七指”的名号由来。

    村正还未开口,李虎终于忍耐不住,瞋目叫道:“狗东西,骂谁来?满口喷粪,真当爷爷怕了你吗?”

    见到兄长爆粗,李豹仿佛是那灯火添了油,一下子窜了起来:“就是,你他妈的,胡子你敢单挑不?二爷我灭你像灭条狗。”

    李家叔伯回身,干净利落的一人一脚,大骂道:“两个畜生!还嫌事不够多?早晓得生下来就打杀了你们,省的老子现在晚上觉都睡不安稳。”

    村正无奈叹了口气,向那匪首雷七指正色道:“雷当家,得饶人处且饶人。当真打起来,谁也占不了好,又何必呢。”

    不是谁也占不了好,而是村民多半要吃些亏。村正此时,已是颇有些色厉内荏的味道了。

    听闻李家兄弟二人叫骂,雷七指目光更加凶野犀利,咄咄逼人。他刚准备发作,想想却突然狞笑道:“好。就依村正所言,给老子三吊钱,这件事就此揭过。”

    冯亮听闻,捅了捅高岳,小声道:“大哥,这什么雷当家太怂,被李家哥俩一顿凶,就认栽了,我呸,还亏他做个山匪头子。

    高岳微微皱眉,面沉如水道:“不,事情还早得很。”他一面说着,一面已是开始往人群最前面挤去。

    冯亮惊讶,跟在高岳身后刚准备发问,那边厢村正已是大喜,不暇细想雷七指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忙应承道:“好说,好说。”转头便吩咐身边人。

    须臾,三吊钱凑齐了,一村民拿布匹包了,送到雷七指面前,雷老七点点头,一个匪兵上前收了。

    村正见对方收了钱,心道总算把事情解决了。刚要拱手再说两句场面话,雷七指却摆了摆手止住了村正,轻描淡写道:“慢着!我还有一个小条件。”

    冯亮眼里放光,拍了拍高岳道:“大哥,你是怎么猜出来的,真是神了。”

    高岳轻轻一笑,道:“不要浮躁,且看那雷老七说些什么。”

    雷七指把大刀拎起,放在手中掂了掂,皮笑肉不笑道:“我雷老七,做人一向恩怨分明。承手下兄弟们看得起,奉我做了个管事的。现在有兄弟无故被打,我替他出头那自然责无旁贷。”

    “现在,我私人想会会行凶之人,讨教讨教,比划两招。这么多乡亲父老因为你在这耗着,要是还算是条汉子,那怎么也得自己出来了结这桩事,方才不也是要单打独斗一番吗?”

    说着,他左臂猛抬,衣袖带起劲风,戟指指向李豹,暴喝一声道:“给老子滚出来!”

    雷七指右臂用力,将大刀猛地直掼而下,那刀背厚约寸许的宽刃大刀竟然刷的一下,三分之一的刀身直直插进地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嗡嗡作颤,不多时便刚硬笔直的指向天空。

    大凡打斗,讲究的就是一个气势。有时候,看起来人高马大的,遇上虽然瘦小但是混不吝甚至不要命的,打起来一样大输特输。

    雷七指先是答应领了赔款便了事,让一众村民放下了对立和紧张的情绪,放松下来,再轻描淡写的摆事实,讲道理,又表示只要再附加一个条件。

    接着拿话激李家兄弟,最后再突然施以雷霆手段,显露身手,并以怒吼震慑,一下子掌控住了整个气场。

    高岳微微点头。这雷七指并不是一个受到一点刺激,就不管不顾喊打喊杀的简单粗莽人物。

    果然,那边李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李豹也明显有些发慌的样子。也难怪,这兄弟二人只是称雄于乡间的普通少年,真正遇上雷七指这种往来流窜,杀过人、劫过货、见过血的凶恶匪徒,自然是有所不如。

    尤其看雷七指十分强壮,更能将大刀一掼就直插进地里,气势实在强烈,这力气当真不小。

    雷七指身后的一众匪徒眉飞色舞,士气高涨,乱纷纷地呼喝道:“七爷威武!”“大当家厉害!”

    李家兄弟晓得这次踢上了铁板。见识了雷七指的身手,李虎自觉不如,更莫说李豹了。然而雷七指大喇喇的直指自己,不出去应战,或是喊大家帮忙齐上,那是实在说不出口。

    李豹面色青红不定,抬眼见雷七指死死的盯着自己笑骂道:“怎么,好汉子不敢下场吗?也罢,你承认自己是孬种,自己动手骟了卵蛋,我立马反过来赔你们六吊钱,带人走个干净。”

    一众山匪哄然纷乱,笑骂不已;而村民这边仍是沉默无言。

    打应该是打不过。但自认是孬种,那还不如去死。李豹闻听此言,只觉得浑身的血只往头上冲,他一咬牙,刚要跳出去,旁边李虎将他一拉,攥着铁叉,大步抢先走了出去。
正文 第六章 小试身手
    旁边李家叔伯下意识地想去拉大儿子,拉了个空,又急忙转身护住小儿子,彷徨无奈间,老态毕现,却又有父爱如山。

    知子莫如父,他知道大儿子平日算是稳重,轻易不动手,但身子打熬的健壮,也有两下子身手,比小儿子强得多。

    李豹瞬间红了眼睛。因为自己的莽撞浮躁,惹来了祸事,让老父心忧,让兄长担当,甚至让全村乡亲跟着受累,平日还以为自己很英雄,难道真的很英雄吗?

    见有人走出来,场上立时安静了不少,一众人都各怀心思,紧紧地盯着看着。

    “你替手下撑腰,我替兄弟出头,一般的天经地义,来,我俩来比划比划。”

    李虎手持铁叉,大步走到雷老七面前,站定了沉声道。他身材虽然高大,也不比雷七指瘦弱,却丝毫没有大意,手中蓄力,眼神炯炯。

    雷七指略想了想,手在乱蓬蓬的胡须上搓了搓,将地上的刀刷的拔起,轻轻松松,没有一丝迟滞,看得人心中一沉。

    “先杀了你,再杀了你兄弟,顺序无所谓。”雷七指狞笑,凑到李虎面前说了一句。

    雷七指本来只是想收些赔偿钱财,再将伤人的正主毒打一顿,给手下一个交代也就罢了。没成想李家兄弟不仅不认错,还当众辱骂自己,尤其是那个李家老二,嚣张跋扈,这使他动了杀心。

    李虎大怒,如墨浓眉陡竖,狂喝一声:“贼子,你做梦!”话音未落,他双手持铁叉,当胸便狂猛的刺向雷七指。

    雷七指并不躲避,提刀便向李虎面门猛剁,势大力沉,那气势比起刺来的铁叉,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铁叉下去,雷七指不死也重伤。但是被他这样大力一刀剁在面门上,一样也是个死字。见雷七指亡命招数,李虎终究不敢以命换命,将铁叉猛地收回,横亘面前,堪堪挡住了迎面剁来的狂暴一刀。

    “铛!”

    酒盅粗细的铁叉杆被震得嗡嗡直颤,李虎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自己拼尽全力,脚底生根,腰腹下沉,双臂较力,却终究还是有一部分力道没有消散掉,直震的两手麻木,双臂酸软,连带后背一阵生疼。

    “有点力气,但你还能比得过老子?”

    雷七指嘴上挑衅,手中刀根本不停,一刀未中,第二刀瞬息便至,他上前一步,刀式改剁为刺,往李虎前胸呼啸而来。

    李虎连忙侧身闪过,手中铁叉便又抡起,直击雷老七的下盘。雷七指近前两步,避开了铁叉刺来的角度,手中大刀又往李虎脖颈处砍去。

    李虎一缩头,“呜”地一声,头上粗布帻巾被拦腰砍断,头发披散下来,他慌忙抬头,眼前寒光闪过,心知不妙,直接仰倒在地,又避过了横斩过来的一刀。

    交手了十余合,李虎左支右绌,已有些狼狈。从未这样丢脸和吃亏,让他暴怒起来,一咬牙也使出亡命手段,索性不管不顾,直接刷刷刷几铁叉,直叉向雷老七面门和胸口。

    李虎来势狂暴,雷七指一时也不敢大意,只是凝神格挡招架,护住自己头脸胸口周全,他不停在李虎四周游走,以躲闪和防守为主。

    雷七指把刀舞的上下翻飞,寒光闪闪,嘴上却大喊道:“呔!姓李的,当真杀人,可是个大麻烦!狗头不想要了?不想想你家人?”

    李虎正在疯狂乱刺间,猛听得这话,不由怔了一怔。

    平日里打斗争吵,不值一提。但要是真杀了人,那郡县里官府少不得要来过问一番;再说这帮匪徒,也一定会加倍的血腥报复,到时候杀了自己不说,还会连累村中父老无有宁日。

    母亲早逝,自己若再有个三长两短,老父日渐年迈,小弟又有何人看觑周全,再者老父岂不痛断心肠?

    一有了顾虑的心思,手中铁叉不由得慢了一慢。见李虎犹疑,雷七指等的就是这么一刻,冷笑一声,手中大刀劈头便到。李虎再躲闪,终有不及,胸口被刀刃擦到,鲜血顿时染红了前襟。

    村正见不是事,招呼村邻齐上,结果不少人被雷七指疯魔般的杀气震住,有胆小的,反而往后退了几步。

    对面一众山匪倒好像司空见惯,见到村民有些异动,纷纷跳下马,凶神恶煞的上前持矛舞刀,逼住阵脚。

    见兄长真的危险了,李豹大吼一声,操起手中铁棍就跳了出去,往雷七指脑后便砸,铁棍粗大,带起一阵凌厉风声。

    雷七指往下便蹲,也不回头,直接一个上踢,正踢在李豹的手腕上,铁棒直飞入半空方才远远落下。

    见到正主李豹,雷七指狂笑两声,磨着牙道:“小崽子,还嚣张吗?”

    便舍了李虎,一意攻杀李豹。李豹比他兄长尚且差不少,怎么挡得住雷老七,在李家叔伯和李虎二人的舍命帮衬下,仍然后背被划了个大口子,胳膊也被划了三五道伤口。

    其实真正放开了对打,李家兄弟两人合斗雷七指,胜算很大。但此时李家兄弟乃是头一回和人做搏命之斗,不敢放开手脚。并且关心则乱,气势上又落了下风,一招不敌便招招不敌,颇有些一子错盘盘皆落索的感觉。

    眼见几人在场中乱打,李家父子三人狼狈不堪。

    雷七指觑了个准,一脚绊倒了李虎,李虎胸前受伤,动作迟滞,来不及爬起,雷老七刀锋已到。这回真正是避无可避了。李虎脑中嗡的一响瞬间空白,叹了一声,闭目等死。

    “我错了!你别杀我哥!”

    李豹跌坐在地,终于撕心裂肺的哭喊出来。早已瘫软的李家叔伯已是又急又怕,竟似要晕了过去。

    冯亮大急,虽然看不惯平日李豹那嚣张嘴脸,毕竟都是同村少年,也曾一同玩耍打闹过,眼睁睁地看着他兄弟二人被外人杀死,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可是他能做什么,上去帮忙,恐怕两三合就被那雷七指杀了。

    雷七指心如铁石,杀个人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杀了这个,等会再去杀那个,无故冒犯冲撞老子,就得死。

    大刀势如闪电,直直往李虎脖颈斩去。不少村民吓得大叫起来,村正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又紧张又难过,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刀突然硬生生的停了下来。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只见一个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已出现在雷老七身旁,伸手架住了雷老七握刀的手腕。

    雷七指突的睁圆双眼,他一吸气,下盘放稳,手臂上再度加力,全身力道奔涌而出,可被那突然冒出来的青年架住的手臂,无论如何再也下沉不了一丝一毫。

    全场鸦雀无声,都呆呆地看过来。处于刀下的李虎一骨碌翻起身,却只顾瞠目结舌,不远处瘫坐在地的李豹也忘了哭喊,张着嘴,直眨巴眼睛。

    雷七指当下不由大骇。连忙收刀,跳出圈外,心内波涛翻涌,脸上阴晴不定,恶狠狠的上下打量这个坏了自己事情的不速之客。

    只见此人身高八尺,剑眉高鼻,面上棱角分明,目光冷静犀利,健壮英武,气宇轩昂。

    “这是我大哥,大哥,好汉子!”

    人群中突然冒出一句高亢嗓音。却是冯亮挤到人群前,眉飞色舞,兴奋地大叫大嚷。

    “是胡老哥家的那什么?”

    “听说是表外甥,家里都被乱兵杀哩,才来投奔的。”

    “是叫云崧吧?啧啧,看不出……”

    人群中一阵骚动,不少人都认出来了,不熟悉的也急忙互相打听,便都知道了是村里胡老汉那个表外甥高岳高云崧。

    这后生来本村才半个月,平日沉稳低调,逢人也是谦逊有礼,不想此刻凶险之时,竟然敢主动出手救人,且一招便震住了凶悍无匹的雷七指,实在是让人大吃一惊。

    雷七指也是常年厮杀的汉子,能做到一众马匪的首领,更是身手不凡,且以体格强壮、刚猛力大而自矜。如今他已全力砍下的一刀,竟然被这高岳一招止住,这得是多大的神力?

    胡老汉在人群中大急,他见那雷七指凶悍无匹,总怕高岳会吃大亏。可是勇救同村乡亲这种义举,又不好当着众人否定,他只好频频跳脚,使起眼色低着声唤道:“云崧,云崧!你,你快……”

    高岳对胡老汉及一众村民点点头,反而直起身,站定了,好整以暇地看着雷七指。

    雷七指定了定心思,目露凶光冷声道:“朋友,你的力气不小啊。”

    “对。”高岳笑笑。

    雷七指眉头不由抽搐了两下。此人的自信心和散发的强大气场,突然让人感觉一阵慌乱。

    雷七指勉强稳住声色,下意识地握紧了紧刀柄,又道:“你固然力气大,可知道我雷老七,那是杀过人,见过血堆起来的名头,你难道不……”

    “雷当家,你的刀借给我看看。”

    高岳暗自好笑。拿什么压人不好,偏拿杀过人见过血来说事。自己前世的时候,杀过的鞑虏怕不有成千上万了,真正是杀人杀到手软。

    雷七指还没说完,就被高岳满不在乎的打断话头,正错愕间,高岳已不紧不慢,步伐坚定走了过来。
正文 第七章 消弭祸事
    雷七指双目圆睁,狂喝一声举刀便砍,高岳敏捷一转身,躲避过去,却不还手,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雷七指大怒,将刀舞的呜呜作响,每每看着就要砍上,最后却始终伤不到高岳。

    “嗯。身手倒也还可以。”

    闪避了七八回后,高岳一面说话,一面觑的准,欺身而进,举手成掌,在已伸到面前的雷七指手腕上重重一斩。

    “啊呀!”

    雷七指忍不住一声吼,手腕中酸痛传来,整个手臂都好似脱了力一般,那大刀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高岳也不看他,俯身拾起大刀瞧了瞧,笑道:“大则大矣,非是杀人利器,不过是徒有虚表耳。”

    说着,也是手臂运劲,将刀下掷,那地头竟如豆腐一般,刀直插入土地中大半,只剩刀柄露出地面,丝毫不颤。

    全场死一般的静寂。

    冯亮怔的全身动弹不得,惊奇加上激动,使他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他和高岳共处月余,也只是在打猎野物的时候,见识过高岳身高体壮,力气强大。在他心目中,也不过就是比李虎略强些的人物。

    没成想今天才算是管中窥豹,见识到了高大哥是什么真正手段。他震惊之余,心内狂喜,打定主意日后不论何时何地,都会死死跟定大哥,牢牢抱住这条粗大腿。

    一众村民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连不少把刀架在村民脖子上的山匪,也被骇得目瞪口呆,不自觉地悄悄收起了手中兵刃。

    “你……”

    雷七指整个人泄了气,面无血色,声音低哑。他已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面色惨白的盯着冒出地面的刀柄。这把大刀是他花了不少钱,托人到凉州,请当地小有名气的铁匠打制,不偷工不减料,实打实的上好镔铁,重逾四十斤。

    这么沉重的凶器,竟被高岳像掷豆腐一般,牢牢地掷进了地里。这一刻,他明白了,他和眼前之人相比,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雷七指这类人,每每以武力自傲。且做惯了山匪,愈发不可理喻,任性妄为。先前以勇力出名的李家兄弟,在其刀下也没走过三十个回合,更是助长了雷老七嚣狂的脾性,正是不可一世。

    故而高岳一出手,便接连以武力震慑,并不以言语交涉,只在雷老七最引以为傲的方面沉重打压他,让他晓得他那一点本领,在本人面前不值一提。

    一个人一直引以自夸的本领,和别人一比,结果简直就像儿戏。那是一种自信心上的沉重打击,连带着一股精气神都要消散。故而从今日起,高岳在雷七指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使雷七指在内心深处,真正的有所敬畏。

    高岳走近雷七指身前,雷七指惊慌失措,之前的凶狞之色再也不见。他下意识地想有所动作,结果叹了口气,动也不动,一副唯死而已的样子。

    高岳上前,重重拍了拍雷七指的肩膀,大声道:“高某曾因特殊经历,故而有此立身之技,不提也罢。雷当家气力超群,也是天赋异禀,当用正途,不可自暴自弃,自甘堕落,直欲以做马匪为荣。”

    说着,他回头又特意看了看已被村人扶起的李家兄弟和一众青年,高声道:“堂堂男儿,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有一身热血和力气,应当上报国家,中卫桑梓,下守本心。并不是一味恃强斗狠,争那所谓的大哥地位。”

    “如今,天下纷争,战乱不休,多少黎民百姓欲苟延残喘都不可得,正是人不如狗。便如村里各位乡亲,日子还算是勉强支度,但哪家哪户不是要靠勤劳耕作,靠猎捕野物补贴度日,其中艰辛,又岂要高某多言?”

    所有人都齐齐看着高岳,不少人还自然而然的点头。

    高岳在场中缓缓踱步,又道:“高某不才,夸夸其口,也说不出个什么锦绣文章,只愿各位就此息了干戈,笑泯恩仇,留的大好力气,共同守护咱们这一方桑梓,将来有机会能有所出息,搏个前程,如何?”

    如今乱世,神州鼎沸,各部胡虏异族都露出狰狞面目,想着分食中原大地,榨取民脂民膏,掳掠百姓为奴为仆。当此时,大丈夫应提三尺剑,平定天下,青史留名。

    这句话,高岳埋在心里,并没有说出来。他知道包括雷老七、李家兄弟在内的一众青壮老幼,都是浑朴率直又强悍少礼。

    自己从小就被教导的一些圣人之言,持身之道,并不适合一下子灌输给他们,但是可以旁敲侧击的点一点,这些人只是浑朴,但并不愚笨,自己的话,应该可以多少触动他们一点。

    早有匪徒悄然上前,呲牙咧嘴的从地里拔出了雷七指的大刀,又缩回了人后,不敢吱一声。雷七指面色阴晴不定,最后长叹口气,冲着高岳拱手,正色道:“没想到小庙里有大菩萨。高公子一身神技,和一番良言,都让雷某惭愧。以后高公子所在,雷某绝不敢冲撞冒犯,山不转水转,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雷七指郑重的施了一礼,收拢部众,纷纷上马自去。

    “多谢恩公救我两个不肖之子一命,我父子三人给恩公磕头了。”

    李家叔伯拽着两个儿子,急急来到高岳面前,说着话就都要往下跪,高岳连忙上前两步,一把搀住李家叔伯,笑道:“老叔!还是叫我云崧罢,乡里乡亲,能帮则帮,你千万不可如此,折杀晚辈了。”

    李家叔伯一意要跪,却哪里挣得过高岳,急的满脸通红,回头对两个儿子吼道:“你两个还不跪下谢过恩公!让人以为我老李家是那禽兽一般,知恩不图报吗?”

    李虎立时上前跪下,李豹偷瞄了瞄高岳,也跟着跪在兄长身后垂着头。李虎高声道:“恩公在上,救命之恩,无以言报,我们李家兄弟日后但凭恩公指使,绝无二话。”

    高岳又急待去拉,胡老汉也忙从人群中挤出来,拽住李家叔伯道:“大兄弟,你这是作甚,我家这娃娃是晚辈,你不可对他行此大礼,快起,快起来!”

    李家叔伯一把拦住他,急的吹胡子瞪眼道:“这次是咱家老二这混账东西惹来的滔天祸事。要不是恩公,他死了还要连累老子和他兄弟,还要连累乡里乡亲。”

    “现给恩公磕个头,那是天经地义。现在不论辈分,只讲情分。胡老弟,你不可再拦,不然今夜我带他哥俩去你家门口跪到天亮。”

    大半夜的家门口跪着三个人……高岳吓了一跳,也被这质朴憨实的赤诚所感动,只好侧身,口中连称不敢,后退了几步,虚虚地受了李家父子三人之礼。

    李家叔伯又对着高岳和众村民道:“我家老二这不肖子,就会好勇斗狠,惹是生非,如今吃了大亏方知人外有人。老叔托一下大,还望恩公以后多费心,盯着他和村里这帮小兔崽子,不教他们出外惹祸,也让我们这帮老的,晚上睡觉能闭个眼。”

    大家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村正过来道:“高公子此番出了大力,村里无论如何也要有所表示。不过老李这个提议,也正合我心意。不知高公子可能勉为其难,管束一众少年?”

    春风拂过,村头大树新绿枝桠发出了轻柔的哗哗声。

    高岳看着一张张笑脸,心潮涌动,大声道:“各位乡亲,不要叫我什么恩公,什么公子,唤我一声云崧即可。承蒙乡亲们看重,不敢称管束,能和村里村外这么多好朋友多亲近,我心里也是巴不得。以后大家彼此兄弟相称,岂不快活?”

    这番话,傻子也听得出来。高岳说以兄弟相称,那就表示他愿意和大家多亲近多走动。

    高岳身手摆在那里,大家都明眼看见,日后再有盗匪前来,村中也多一强援。跟着他混,还怕没有好吗。就算是李家兄弟,也是心服口服,村中一众少年哄然叫好。

    一番祸事,在高岳的出头下,轻松化解。不仅村正等老人们感念喜悦,一众青壮也是对高岳崇敬有加,纷纷过来围拢在高岳身边招呼,谈说示好。

    胡老汉笑眯了眼,只觉得腰板都更硬一点,不停地回应村民的好奇探询,最后也禁不住自夸道:“咱家孩儿,那可不是没话说。”

    冯亮在人群中蹿来蹿去,骄傲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跳脚大叫道:“那是我大哥,那是我大哥!你们想跟他混,必须先得问问我同不同意!”引来一阵善意的大笑,众人自回村中不提。

    第二日起,高岳得空便教导一众少年强身健体之法,有像李虎那等资质出众的,高岳也诚心实意的教授一些实用的技击之术,一众少年三五成群的,日日都有人抽空往胡老汉家跑,或是来邀约高岳一起,上山野猎。

    冯亮每每站在门口,假模假式的动辄挡客,煞有介事。众人知道冯亮与高岳的关系不比寻常,也一改往日对他调笑轻慢态度,少不得客气几句。冯亮神气活现,昂头挺胸,自觉大大的风光了一把。
正文 第八章 众人畅谈
    一晃又过去了几月,时至初夏,已经有些炎热。这一日,吃过了晚饭,只剩下高岳、冯亮和李家兄弟围坐在胡老汉院中桃树下,一起纳凉聊天。

    李虎前些时日一直称呼高岳为恩公,后来被高岳再三制止,直说以兄弟相称,否则再不言语,李虎比高岳大半岁,于是改称呼高兄弟,李豹则称呼高大哥。

    “高大哥,咱们一帮人,自从跟你后面练,别说,还当真不一样,”

    李豹兴冲冲道,“前日里,小福他们三个,上山遇见两只大狼,要搁往日,能跑早就跑了,现下竟然齐心合力,打死了狼,我还去看了,那公狼当真不小。”

    小福也是村中少年,正是当初和李豹一起去县城,在路上殴打雷老七手下的那两个伴当之一。

    “就是,小福昨天来我家送来了十多斤狼肉,大哥还谢了半天。依我说,还不如不要,狼肉压根就不好吃。”

    冯亮撇撇嘴,不屑道。自从有了高岳这个大腿,他说话气都粗了好几分,以往他可不大敢这么和老大级别的李豹说话。

    “胡说。别人能想到我们,就是一番真心实意。送根鹅毛也是礼轻情意重。朋友之间相交,贵在真心诚意,礼物的价值反而不用放在心中。你就因为不爱吃,就可以直接拒绝?你开得了口吗。”高岳笑着轻斥道。

    “嘁,那是你吃不来,我告诉你,这狼肉啊,该怎么吃才香……”李豹对冯亮的态度不以为意,反而就狼肉好不好吃的问题辩论开来。

    李虎不屑参加兄弟的幼稚话题。他年龄最大,经过上次的事件之后,心境有些波动,人也变得越来越稳重和低调。和高岳处了几个月,发现高岳不仅武技高超,人也实在,又不摆那高高在上的架子,现下对比他还小半岁的高岳是真心敬重和佩服。

    “高兄弟,”他开口唤了一声,道:“兄弟你一身神技,真正地是让人佩服。不知兄弟今后有何打算?照我想,千万不要埋没在此乡间,那真是空负了一身好本事,对不起男儿汉的大好身躯,若是自甘沉沦,那平白的叫人瞧不起。”

    他顿了顿,又咧开大嘴,笑道:“兄弟勿怪,我大李心里想到什么,嘴上就说什么,那吞吞吐吐的,能把人憋死。”

    高岳笑道:“李大哥率真坦直,说话痛快直接,我最喜不过,怪的哪门子?”

    他说着,收敛了笑容,淡淡道:“李大哥也是一条汉子,却不知你有什么打算?兄弟洗耳恭听。”

    “哎呀。高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喜欢掉书袋子,讲这些文乎文乎的东西,咱们兄弟听得头脑子发晕。我大哥呀,我知道。”

    李豹在旁边闻听,连忙撇开冯亮的话题,挪过来两步,兴冲冲地插嘴道。他对高岳的态度,从最初的一味的敬畏,到得后来高岳对他亲和有礼,他也自恃关系亲密,就变得有些随意起来。

    “就前几天,我爹给大哥说了门亲事,就是村里何老叔家里的香芹姐。”李豹一说起这个,唾沫横飞,神神叨叨地又低声道:“何老叔据说已经正式问过了大哥的生辰八字,大哥的打算呀,还不就是早点娶了香芹姐,然后那啥。哈哈哈”

    李虎哭笑不得,把个牛眼一瞪,扬起粗大的手掌往李豹后脑上呼扇一巴掌,“你他……,你这小子天天都琢磨些什么腌臜勾当,老子怎么有你这么个猥琐兄弟。”

    冯亮立马被这个话题所深深吸引,他立马起身过来,挤挨在李家兄弟中间,搭着李豹的肩膀,倾着身子,伸着头挤眉弄眼,问的很是详细,兴奋的眼睛放光。

    “真的真的?真是香芹姐?哎你们不是背地里说过她屁股好大,能生儿子吗?”

    冯亮扯的兴起,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对未来的嫂子私下评论这等无礼的言语,李豹吓得变了脸色,生怕兄长面上挂不住,当场发飙。

    冯亮话一出口,也是当即醒悟,后悔不迭,但他其实内心实在自尊心太强,从不愿当面承认有错,只好闭口垂首不语。

    气氛一时有点小尴尬起来。高岳暗中好笑,拿眼直看着李虎。

    出乎意料,李虎这次竟然没有什么动静。他箕坐在地上,蜷着两腿,手里拾起一跟树枝,翻来覆去的把玩,但眼神早已迷茫空洞起来。

    沉默片刻,他开口缓缓地喃喃自语,声音却有些低沉。

    “咱娘死的早。爹一人拉扯我们兄弟俩,四十岁的人,腰也不大直的起来,苍老成那样,实在不易。我回回见了,心里难受得紧。我自己,也是从小帮着爹操持,还要看觑幼小不懂事的兄弟,酷暑寒冬,上山下河,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险没遇过?”

    听兄长忽然提起死去的娘,操劳的爹,李豹心里也不由凄然起来,脸上慢慢没了笑容,望着李虎发呆。

    却听李虎又道:“多少年就这么日复一日,平淡地过着日子。日子过的苦,日子也过得快。一晃我都十八了。”

    “爹着急了。临老了还要为儿子操心,托人给我说了亲事。何老叔是个厚道人家,不嫌我家贫,香芹也是和我从小在村里长大,知根知底,模样也周正,是个好女子。按说我应该做梦也笑醒,可是……”

    他说着话,又停顿下来,神情迟疑,又带着迷茫和不安。只是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一条黄狗,那狗卡巴卡巴的在啃吃着什么,哼哼唧唧,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李虎平日在村里众少年间,言谈举止之间,粗鲁豪迈,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调调?李豹和冯亮诧异之外,又被李虎低沉语气感染,一时都不出声。

    高岳却道:“李大哥,这可不像你啊。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兄弟几个好好合计合计。”

    一个人再粗豪,再勇猛,也会有他心里的脆弱之处,有他自己的深切想法,李虎此时想吐露心声,那就让他好好地说出来。

    李虎抬起头,一下望见了高岳眼中的鼓励之色,他感到一阵振奋,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半岁的年轻人,怎么不知不觉地,就好像成为了自己的主心骨一般。

    看了看大家,李虎揉了揉宽大的脸面,失笑道:“是。前头还说讲话不要吞吞吐吐,这会自己就犯了,老子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定了定神,对李豹道:“家里没有余钱,就咱们爷仨住的老屋一座。爹为了给我成亲,想把老屋翻个新,左屋给我,右屋以后留给你娶媳妇,他自己准备在屋后再盖一座棚,凑合住。爹昨天和你说话,我都听见了。”

    “哥,你别多想,你和爹住屋里,我闲不住,再盖个棚子住就不错。再说,我才多大,成哪门子亲。”李豹强笑道。

    “好兄弟,我自有打算。”冲李豹点点头,李虎搓了搓脸,又道,“娶了香芹,自然也是好。但然后呢,就在村里田间山头的度过一生?”

    “家里贫穷,上不能让老父过几天舒坦日子,下不能照顾老婆孩子,没法子让亲人衣食无忧,最后劳苦一生,死了就往山上一埋,世人根本不知有我李虎一人?”

    说到后来,他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目有所盼地来回扫视高岳、李豹和冯亮。

    高岳知道是自己当时的一番话,在这个粗豪的汉子心里,种下了根,悄悄地生长发芽。

    李豹和冯亮二人,面面相觑,不晓得李虎到底要表达个什么意思。

    高岳点点头,接过话头道:“李大哥的心思,正是和我想的一样。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也想凭着胸中韬略,上辅明君,下安百姓,做出一番事业。我等空有一身力气,怎甘心老死田间,为后人笑?”他望着李虎,目光中满是坚定。

    李虎呼的一下站起了身,大声道:“兄弟几个,听闻近日县里正在募兵,咱们几个,不如去投军去,一刀一枪的搏个出身,如何?”

    李豹吃了一惊,“大哥,县里募兵好几日了。你去投军,家里怎么办,那香芹姐又咋办?”

    “等老子混出个人样来,好好孝敬老爹,再敲锣打鼓地来娶香芹,绝不叫她受一点委屈。”他目光坚毅,声音铿锵有力。

    高岳笑道:“李兄所言,甚有道理。不过就算必欲投军,也不可太急切了点,也要弄清楚那首阳县,目前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募的是哪门子兵,若是为非作歹、祸乱一方的匪兵,咱们贸然去投,岂不是坏了清白名头,给先人蒙羞?”

    几人闻言,都一致点头。李家兄弟去县城的次数多,也了解情况,便把知道的,和高岳说了个头绪。
正文 第九章 当前形势
    晋永*康二年(301年),赵王司马伦篡位,废黜晋惠帝。齐王司马冏讨伐他,天下各地诸侯多有响应。其时河间王司马颙镇守长安,控驭关中,乃是天下有数的重要藩镇,司马囧便派使者带着讨逆檄文,邀请司马颙一同起兵。

    司马颙却判断错了形势,当下收捕了司马冏的使者,把他执送给赵王司马伦。司马伦趁势向司马颙征调兵将,司马颙便派手下大将张方率领关右精兵,前往征剿义军。

    张方率军东进,到达华阴时,他的随军心腹郅辅,建议缓行观望。张方听从,果然没多久,司马颙闻听义军势盛,又慌忙派人追回张方,以此来响应起义诸王。

    随后,赵王司马伦被诛杀,晋惠帝复位。论功行赏时,齐王司马囧虽然对司马颙初时和自己不同心、后来又首鼠两端表示很气忿,但还是念及他最终能幡然醒悟,扶助大事,而升任司马颙为侍中、太尉。

    政治上获利,司马颙很是高兴。张方便言道当初多亏了有郅辅的劝谏,自己才没有急行军去攻打义军,造成不好挽回的局面。司马颙不由赞叹郅辅目光长远,重赏了郅辅一番。郅辅于是在关中声望日渐显赫,成为了司马颙幕府中重要成员。

    在此期间,郅辅有一远房堂兄,名叫郅平,为人平庸少德,无甚才干,平日里为众人所轻,闻听郅辅得势,便前来投奔,倒谋得个城门校尉之职。

    城门校尉虽然职衔不高,但身处要地,掌管都城城门关防,非同寻常。司马颙考虑郅平也算是亲近之人,应会更加放心一些,于是便将此重任授予郅平,不料就此埋下祸根。

    讨逆事成之后,司马颙和齐王司马囧很快翻脸,便联合成都王司马颖、新野王司马歆、范阳王司马虓、长沙王司马乂攻打司马囧。司马乂奋勇当先,攻进洛阳,擒斩司马囧,夷灭三族,暴尸于野。

    接着故事再如循环,司马颙和司马乂又翻脸。随后诸王混战,愈发纷乱不可收拾。司马颙依靠大将张方,屡挫强敌,在诸王中一时风头无两。张方更且曾一度进据帝都洛阳,纵兵烧杀抢掠,洛阳为之一空。

    彼时,郅平跟随张方身后,放手大掠,肆行无忌,气势昂扬。

    永兴二年(305年),东海王司马越内倚兄弟三王,外连幽州刺史王浚,很快组成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讨伐长安的司马颙。司马颙以张方为大都督,发兵抵抗。

    不久后,司马颙惧怕敌方兵力强盛,又听信谗言以为张方要背叛自己,于是密令郅辅暗杀张方。张方因视郅辅为亲信心腹,所以对他完全没有防备,最终被郅辅轻易地杀死。

    司马颙即送张方的头颅给司马越请求和解,但遭司马越拒绝,且挥军进逼长安。司马颙手下兵将,见宠信尊贵如大将张方,也不免被杀,都有兔死狐悲之意,无意抵抗;司马颙慌忙又杀掉郅辅,安抚众将,但为时已晚。

    郅平潜降东海王司马越,愿作内应,以城门校尉的便利,打开长安城门,司马颙最终兵败,孤身逃离长安,不久后被司马越的亲弟、南阳王司马模所杀。

    一句话,功亏一篑,便是成王败寇。

    西晋永嘉元年(307年),宗室南阳王司马模被掌控朝政的亲兄长司马越,任为征西大将军、开府、都督秦雍梁益四州诸军事,镇守长安。

    司马颙及三个儿子皆被杀死。但郅平因为曾是内应,长安陷落后,又跟在司马越身后奉承拍马,摇旗呐喊,做些截杀司马颙的散兵游勇,劝降昔日同僚之类的边角活。

    司马越认为郅平不算是司马颙集团里的铁杆亲随,又多少也有点微末功劳,但顾忌他身为城门校尉,却私开城门的行为,便打发郅辅留在司马模身边,自回京师。

    南阳王司马模也始终对郅平没有好感,虑他毕竟是张方军中头号谋主郅辅的堂兄,万一招揽旧部,再起反复,殊为麻烦。所以具体怎么处置郅平,杀还是不杀,一时倒有点拿捏不定。

    郅平闻听一些风声,晓得司马模也不是什么善人,于是慌忙跑至司马模府前,跪着发誓愿意与郅氏家族一刀两断,此生只为大王效忠,说得涕泗交加,捶胸顿足。

    司马模不耻郅平的为人,却也对他放下心来,又想到真杀了他,日后怕是无人再敢投降兄长,于是好歹没取郅平项上人头。

    但终究是看不上郅平,便赏了他七品的县令去做,又领了骑都尉军职,做了个有五百名下属编制的幢主,打发他去最北疆,边远寒荒之地的金城郡永登县去上任。

    郅平五体投地,流泪叩谢司马模。带着五百人马走走停停,一路观望,见司马模并没有召回他重新任用的意思,于是悻悻然走到秦州首阳县,就实在不想再走了,又见此地安宁没有什么防备,便索性诱骗开城门,一刀杀了县令,占了县城。

    他一面上书司马模,说到北疆永登县遥远,且在粗野横暴的铁弗杂胡部落辖境边区,现又被凉州张氏实际控制,自己势单力薄,恐怕掌控不住,以致有损大王盛名。且自己一路饥寒交迫,缺衣少粮,难以为继,部众又不断死去,极其可怜。

    好容易来到首阳县,却有县令勒索讹诈,且被县令鞭打,有路人义愤填膺,击伤县令,致其不治身亡,自己被阖县百姓所挽留,眼下无奈,只得暂代县令一职云云,恭请大王钧裁。

    另一面,厚贿上官,往陇西太守丁绰、南阳王世子司马保、还有长安京官各府上,咬牙送去曾在洛阳抢掠积存的金银缎帛,卑礼厚币,言辞谦恭,直望各位上官不要计较,再多多美言几句。

    司马模得报,也晓得郅平多半是在鬼扯。但关中及陇上甫定,天下大事纷乱如麻,南有成汉、仇池,西有凉州,皆是独霸一方的势力;关东更是有匈奴汉国这种不死不休的宿敌,此时非殚精竭虑不足以图天下事也。

    司马模不屑、也根本没有这个功夫,去理会此等芝麻般的微末小事。见郅平说的卑谄足恭,又有世子司马保并左右劝谏,也就算了,下令让郅平任职首阳县。

    陇西郡太守丁绰,本也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了郅平实打实的好处,又见司马模并不处置,那就乐得闭目封嘴做个泥菩萨,有钱就好,郅平杀官据城,关我鸟事?

    于是郅平便正式成为首阳县之主。因为县令无辜死在刀下,郅平觉得此名称不吉,不想再被人叫做县令,便自称城主。

    郅平任职首阳县,只带的五百兵卒,在路上又招附了近两百人。从前的一些旧同僚和老兵卒,都被司马越打乱收编或者斩杀了。

    统共不过七百兵。郅平决定招兵买马,扩大自身势力。虽然当初司马越只封了他做个幢主,麾下最多只能有五六百人的士卒名额,但是天高皇帝远,大佬自有大佬的事,不会管到自己这小芝麻的头上。

    不久后,晋怀帝再也无法忍受权臣东海王司马越的跋扈专断,以征东大将军苟晞为大将军,并发布司马越的罪状,要求各方讨伐。司马越听后,急血攻心病死。

    孰料不到半年后,洛阳被匈奴汉国攻破,晋怀帝被俘,长安随后也被攻破,司马模身死,帝王将相,旋起旋灭,转眼都成云烟。

    郅平听闻新君司马邺在长安即位,忙上表庆贺,表明忠心。此时西晋朝廷已经奄奄一息,政令几乎不出长安,见有官员上表,便发诏抚慰一番,升郅平为忠义校尉,准许有一营两幢、一千人的兵力,接诏旨后,即时募兵,东向勤王。

    听李家兄弟说的有板有眼,高岳疑道:“这些说辞,不少都涉及那郅城主的**一般,可保准吗?”

    李虎还未答话,李豹拍着胸应道:“这些事儿,县城里人家基本上都晓得。郅城主自己经常当众夸谈他的不凡经历,炫耀他当年和东海王的关系,也从不忌讳别人提。我听说他甚至还公开说过,英雄不论出身,好死不如赖活。”

    “这两句根本不搭调,真是不知所云。”高岳闻言,不由失笑。

    李虎想了想,沉吟道:“老二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一桩,不晓得是真是假。有说郅城主和其手下队主潘武都表面上过得去,但实际上互相提防,甚至说恨不得欲除对方而后快。郅城主现在自己招兵,怕也是有压制潘武都的意思。”

    “李老大在说县里募兵的事吗?我说一句,莫指望。”

    众人正说着,被这一声打断,齐齐循声望去,见一人边走边招呼,已来到大家面前。

    此人高岳也认得,叫龚福,十六岁,瘦长身材,面目清秀,却偏生被两道八字眉坏了事,使他整个人带着一股丧气劲,言谈举止间,眉毛习惯性地耸动,表情看着怪异,又使人发笑。

    前时李豹和冯亮口中说的送豹肉的小福,就是说他。
正文 第十章 一言而决
    “你他娘的,小福,说你多少回,讲话就讲话,别他娘的耸眉毛,老子一看你那吊了命的眉毛,就受不了。”李豹看见是他,不由故意当众调侃,笑骂一番,村里村外的伴当中,李豹和他关系最好。

    同样是瘦,龚福瘦长,冯亮瘦小。见是他,冯亮也昂着下巴道:“小福,今儿过了早饭就没见你,又上山去寻豹子了?”其实冯亮比龚福还小四岁,以往见面也是叫小福哥的,现在直接把哥字省了。

    龚福笑嘻嘻,来到众人面前,见了个礼,对冯亮作势把眼瞪了瞪道:“没大没小,见着哥也不打招呼,还小福小福的。”

    高岳笑着打断他们的戳戳打打,道:“小福兄弟刚才说,县里募兵没得指望,是个什么意思?”

    听到正事,李虎连连点头,制止了自家兄弟的闹腾,向龚福问个究竟。

    两位大哥发问,龚福倒不敢怠慢,只说到今天晌午跟老爹去县里,确实看见县衙门前,贴的大告示,募兵二字,隔老远就能看见。

    龚福凑热闹,挤进前一看,半懂不懂,整篇募兵告示,写的文乎文乎,再向旁人问问,搞懂了两个意思。

    一,招募十四以上,四十以下的青壮入伍,三餐管饱,兵饷照发。

    二,募兵以河西鲜卑人等为主。羌人、氐人亦可,汉人最末。

    龚福说完,两手一摊道:“瞧不上咱们汉人,你们说,你们去不也是没得指望吗?而且明天是募兵的最后一天了。”他面上的八字眉拎起眉头,感觉他老是在诧异什么。

    李虎闻言,一时沉默无言,片刻后往地上啐了口痰,低吼了一声狗日的,一脚踢飞了身边的土坷垃。

    李豹和冯亮却是破口大骂。李豹骂的是那郅平本身是汉人,却不晓得为了什么,故意贬低蔑视汉人,人品低劣的狗东西,小爷不乐意去;冯亮则是恨把年龄定在最低十四岁以上,是什么狗屁道理。

    高岳心内也对郅平所作所为,很是愤懑。但他谨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圣人之言和义父教诲,是以面上波澜不惊。

    众人见高岳面色不动,都道他胸有成竹或是另有打算,便七嘴八舌的询问,让高岳拿个主意。

    高岳沉吟不语。他心里清楚,如今已是西晋建兴元年初夏,匈奴汉国经过数次大小战役,基本荡平或者压制晋朝在中原的较大反抗势力,已经成为独霸关东的强横一国。

    汉国对内法政严苛,实行胡汉分治,明文规定匈奴族为国族,高于各族之上,纵容匈奴人欺压异族,对境内除匈奴以外的各民族实行高压政策。

    对外一直对长安虎视眈眈,秣马厉兵,必欲要灭司马家国而罢休。晋、汉两国不可能媾和,且没有记错的话,不到三年时间,长安失陷敌手,西晋最终灭亡。烽火连天之中,关中和中原万千黎民欲苟活而不可得。

    这种大环境下,想安安稳稳,不问世事的隐居山间,那是绝无可能。再者,以他的武艺,他的抱负,和他对义父英灵护佑不死的绝对信念,也不甘、不屑隐居山间。

    郅平的为人,高岳已经听闻,心内极度不齿。但为什么还要去首阳县投军,高岳有着自己的思量。

    一则是考虑虽然自己前世算是戎马生涯,标准军人,但乍来此世,对这一世的军队、士兵、战阵,方方面面都不是很了解。五胡兵祸,在煌煌史册中亦是触目惊心,极为有名,到底是如何情形,投军后便有所知晓。

    二来在他心内,刘聪刘曜也好,石勒石虎也罢,都是趁着晋朝疯狂内斗以致实力大损,良将悍卒皆死于非命时候,所谓板荡糜烂之时,趁机明火执仗闯进中原,反客为主的强盗嘴脸。

    而数年后,司马睿于江南建立东晋。但自建国伊始,便一意偏安南方,最终在内忧外患中忧惧而亡。想要驱逐胡虏,护我黎庶,复我土地,还我河山,还是要靠自己一点一滴的努力,和见机行事的警觉,不要指望任何人。

    三来,不管首阳县再小再破,也是相对的。和白岭村这个山村小坞堡相比,怎可同日而语,人往高处走,还是要先往城里找找看可有什么机会再说。

    既然自己已来到这个乱世,索性大展身手,振臂高呼,拥百万熊罴虎贲而气吞万里,使五胡乱华变为华乱五胡,复我汉人河山,重现华夏衣冠。

    要想到达终点,路就要一步步的走,首阳县虽小,毕竟是个县城,百姓多,又有兵,总好过窝在这山村里,以其为基础徐图发展,复为跳板,跃向更远的方向。

    高岳自己筹划一番,便对众人道:“我有一句话,若是大家都是胸有抱负之人,那么白岭村和首阳县都终非你我兄弟的寄身之处。但眼下……这样吧。明日一早,李大哥和亮子,随我一同去县城,打量一番,再做计较。”

    李虎冯亮二人点头应允。

    李豹坐在地上,叉着腿不屑道:“狗官既然瞧咱们不起,那还巴巴地跑去做甚,高大哥,你做事欠考虑,把热脸贴那冷屁股,要听我的,趁早别去,咱们就在村里自己快活多好,真是想不开!”

    高岳面色变冷,只把眼看向李豹。

    两道威严锐利的目光刺来,李豹顿时一阵心慌,先前心无忌惮的随随便便,不由得被收起。李豹慢慢站起身冲着高岳讪讪地笑了笑,他察觉到了无形的威压和警示的意味。

    “李豹,又没要你去,你说这些丧气话干嘛。”

    冯亮看了看高岳的脸色,瘦小的身子一下子蹿起,垮下脸来不满道。

    “高兄弟的心思,比你个二愣子亮堂了不知多少,他既这般说,自有他的道理,跑一趟县城有甚打紧,要你多呱噪。”

    李虎虽然粗豪,但为人沉稳,心思比老二细腻。感觉到气氛的变化,他忙上前作势踢了李豹一脚,把他连推带搡,口中连叫滚回家去,又转身向高岳道:“高兄弟,那就说好,明日咱们一起去趟县城。”

    高岳点点头,却没再笑,只淡淡道:“如此,明日恭候李兄。”

    几人都散去,各自回家。李虎面色阴郁,大步往回便走,李豹跟在兄长后面亦步亦趋,叫唤几声,李虎只是不理会。

    “大哥!我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了?他姓高的是皇帝老子还是佛祖神仙?你咋帮个外人作践自家兄弟?”

    快走到家门了,李虎还是闷头不语,李豹也怒了,一把拽住李虎的肩头,气呼呼地吼道。

    “妈了个逼的,给老子闭上你的臭嘴!”

    李豹不由愣住。他记得从小到大,兄长和他也拌过嘴,打过架,这等粗话对别人也骂过,但却从未对他骂过,这次显然是气极。

    李豹也就闭嘴,把头昂起望向天上,鼻息粗重,咬肌隆起多高。

    李虎定了定心绪,沉声道:“我跟你好好说一句,不管你服不服,从今往后,不要无故招惹冒犯高岳。”他顿了顿,又道:“别的不说,好歹人家也救过咱们性命不是?”

    “凭什么?”李豹猛地回头,怒视兄长,恶狠狠地叫道:“往日里,咱兄弟在左近,不是第一,就是第二。那个青壮好汉斗得过咱?见面不都得叫一声大哥二哥?”

    “他姓高的来了,咱兄弟就得贴在后面给他做小弟?救命,救什么命,屁大的事,咱老子平日也够给他面子了,难不成做龟孙?”

    他脖颈青筋扭曲,转头四下看看,小跑两步,一脚跺在路边一棵枯槁苍老的树上,跺的树叶哗哗,残枝败叶无言的飘落纷舞。

    李虎面色铁青,一语不发,上前一脚将李然踢到在地,这次是真踢。

    “你总有些自私尖刻,我也不跟你多讲。大哥是那种怂兮兮的怕事人吗?但这一次,我感觉高岳,我也说不出那种感觉,反正不像常人,将来必定不会默默无闻。”

    李虎慢慢在兄弟身边蹲下,不理会李然的恨怒和不解的表情,他压了压情绪,目光变得恳切,低声说话。

    “恐怕有朝一日,不止你我兄弟,多少人都得靠他庇佑,你惹不起他,回头平白添祸。你平日散漫惯了,与人打交道,也不注意,也不讲究,总是狂得很,往后得多长点心眼。咱们是一娘所生的亲兄弟,我能不为你好?”

    “兄弟,记住大哥一句话,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哪,别等到吃了亏才知道后悔。上次招惹了那姓雷的山匪……?”

    他想了想,干脆在李豹身边坐了下来,避开兄弟的目光,闷声道:“还有亮子,你以后也尽量别撩拨他。”

    看李豹一骨碌坐起,满脸不服又要发问,李虎摆摆手,皱起了眉头。

    李虎叹道:“村里差不多大的伴当,大多壮健的很。亮子却一直瘦瘦小小。他自卑的紧,耿耿于怀,偏生自尊心又重,丝毫不愿示弱,生怕别人瞧他不起。这种人的心理……”

    “去年一起上山野猎,你不记得了?大家都猎到了,就他猎只山鸡,半天还猎不到,咱们大家伙儿还都笑话他。”

    “后来好不容易捉住一只,他宁愿空手回家,却将那山鸡拿刀一段段的斩开,最后咬牙切齿拧断了鸡脖子。他这种人,心眼小,气性大,若是有了靠山,将来再一旦翻身得了势,必定不会放过曾经藐视和得罪过他的人。”

    李虎说的语重心长,李豹怔怔的望着兄长,心里百感交集,不知是何滋味,最后也得闷闷地应了一声。
正文 第十一章 首阳小城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天气晴爽。高岳、冯亮和李虎三人,按照约定,吃罢早饭,便出发一起去首阳县。三人一路说说谈谈,不紧不慢走了两个多时辰,远远已经能看到县城的轮廓了。

    李虎和冯亮来此多次,见怪不怪,高岳这还是穿越这个时代后,第一次来到一座正儿八经的城市,他加快步伐向前,仔细打量着映入眼帘的一切。

    远远地看见墙头上有稀稀拉拉的人影在城墙上来回走动,应是巡城士兵,不过显得很无精打采。

    城墙高不过两丈半,和自己那一世的城墙相比,明显低矮、单薄的多。再走的近些,发现墙面是灰色的砖石砌成,不少地方都已残缺,伤痕累累。重要的是,根本没有护城河,就这么大摇大摆,直接走到城门前。

    低矮的城门倒是包裹了铜皮。但只要稍微注意下,就能看到门下方边缘处,铜皮都腐蚀的厉害,翻卷了开来,窘迫的露出里面已发黑的木头。

    城门外,一边一个守门卒子。身上连轻甲都没穿,一个套着灰扑扑的襦袄,还有个穿了件坎肩,都用一根看不出颜色的带子系着腰。两人各拄一支枪,都斜倚在墙面上,懒洋洋的,好像在眯着眼睛晒太阳。

    高岳摇了摇头。首阳县,对他而言,称不上是一座城,给人一种潦倒、羸弱的直观印象。是的,羸弱。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下。若是自己攻打这座城,投石车,云梯车,攻城槌这些最基本的器具都无需准备,只要两、三千精锐步卒,就算强攻,也不过半个时辰内就能拿下。

    这里只能暂作栖身,绝对不可当作根本来慢慢经营。郅平盘踞在此便心满意足,其鼠目寸光,不值一提。

    “站住!没规矩的东西,这城是想进就进的吗?”

    一声怪喝,打断了高岳的思绪。发觉自己已走到城门前,两个守门卒立起身子,吹胡子瞪眼,拿手中的枪直直对着自己的胸口。

    正愕然间,李虎快步上前,拉住其中一个穿灰衫卒子的衣袖,笑道:“二位军爷,这是我家表兄弟,第一次来这大地方,只顾看新鲜就犯了迷糊,无意冒犯二位军爷,军爷买两碗水酒喝。”

    李虎幼年便跟随父亲,操持生计,和各种人打交道,这察言观色,人情世故倒也是熟滑的很,他说笑间,悄无声息地已经将十枚钱,塞进那卒子的口袋里。

    卒子掂了掂,晓得买两碗酒喝,应是够了。看着三人也是苦哈哈的样子,估计也没什么油水,见好就收。和同伴使个眼色,两人把枪收起,面色缓和不少。

    收钱的灰衫卒子看了看李虎,对坎肩道:“这人不该是奸细。面熟,面熟。是那白岭村老李家的罢?这大个子是你表兄弟?你亲兄弟呐?”

    一连串的问题扑面而来。李虎忙拱手道:“哎呀,军爷还记得在下,那真是荣幸得很。这确实是我家表兄弟,我自家兄弟上山去了,来日进城卖了山货,再请二位大哥喝酒。”

    另一个身披薄坎肩的,也凑过来看看李虎,又把旁边沉默不语的高岳和冯亮也打量打量,最后盯着高岳看了一会,摆摆手道:“进去吧。块头倒不小。”

    高岳从小等于是英雄烈士遗属。岳飞倾其所有供养照料于他,南宋朝廷也屡有赏赐。后来从军在岳飞麾下,东征西讨,基本上对钱财没有什么太大的敏感和概念。

    那边厢,冯亮就已经气呼呼道:“李大哥,你家过得也紧巴巴的,怎么还把钱给那两个看门狗,老叔知道了,不得心疼坏了。我也带了钱,我还给你。”

    李虎瞪他一眼,又笑道:“我老远一看,今天是这两个最贪财的当值,就晓得不给他们意思意思,进不来城。再说他们看高兄弟一张陌生脸,要钱要的更是理直气壮。”

    高岳倒才反应过来,敢情李虎刚才放了一次血。他迟疑道:“这,连累李大哥破财,我心中委实不安,容日后相报。”

    看高岳微窘,李虎哈哈大笑:“往日高兄弟都是沉着洒脱,今日难得看你窘迫一把,实在新鲜,好笑,好笑。”

    冯亮却笑道:“高大哥,你也说过都是自己兄弟,那你就不要再提什么日后相报,李大哥最是仗义的好汉子,他不爱听这个。”

    李虎把个粗大手掌往冯亮瘦削肩上用力拍了拍,拍的冯亮歪眉咧嘴。他赞道:“亮子,你这话说的直到我心坎里,是好兄弟!”

    说罢他又转向高岳道:“高兄弟真要抱,就去抱个漂亮娘们,别来抱我大李,哈哈。”

    “二位兄弟说的是,倒是我矫作了。”高岳想了想,自己也不禁笑了笑。

    入了城门,顺着两边低矮屋子的主路,三人信步向前。越往城中走,也渐渐有些热闹起来,有商贩叫卖,有行人匆匆,也有三五个巡街的士卒,懒散的踱着步子。不过乱哄哄的,一切都有种纷杂无章的感觉。

    三人顺着路,来到县衙前。衙前一侧空墙上,贴了一张老大的告示,告示前倒有些人,十来个的样子,俱在抬头观看。人不多,不用挤,高岳便径直走近,张目便看。

    “时事艰难,百姓无过。近日,有乱兵山匪日炽,所过尽为白地。为佑一方,兼且自保,护我首阳桑梓不受荼毒,使民有安也。今谨奉城主之命,诚募愿从,勇武过人青壮入伍。

    一,募十四以上,四十以下之男丁,一日三啖,皆使饱腹,是日有财复贻。

    二,募兵以河西鲜卑、羌人、氐人等为主。汉人孱弱,末之。

    自谓可也,速去城北兵营校场。男儿丈夫,当扬其名,建不世勋,使千载之后犹知其人,空负才力,徒留嗟恨。”

    和昨日里龚福说的差不多,最后要求自认达到要求的,去城北兵营校场报名。

    内容也罢了。高岳但见那两尺宽、三尺长的告示上,满篇笔走龙蛇,铁画银钩,每个字又是入木三分,力透纸背。端的是一笔好字!不由得再多看几遍,心中赞叹不已。

    他前世之时,论书法大家,北宋苏、黄、米、蔡四大家就不必说了。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桓父子都是此中圣手,一笔瘦金字瘦挺爽利,阅之真使人神清气爽,不忍释手。昔年岳飞征战之余,亦爱研究书体,泼墨填词,高岳很受影响。

    这告示上的一篇字,竟是以钟繇楷书为骨,卫瓘章草为肉,遒美健秀,神韵别具一格却宛似天成。

    他进城时,对这首阳县的印象极差,只觉得处处都是一种粗俗破败的景象,让人很是不喜,却没料到竟有人写得这一笔好字,让人精神爽利,心情畅快。这人究竟是怎生模样,倒真是想见一见。

    冯亮探着身子,仰头在磕磕巴巴的读,旁边李虎直摇头,“亏得昨日听小福说了告示内容,不然叫我大李和亮子两人,认字猜文,到日头落山,怕也是一知半解。”

    冯亮立起身,耸耸肩,对李虎苦笑道:“太累。头抬着累,这狗屁告示读着更累。两句话直接写明白不就完了,这么文邹邹,这谁写的,我倒想见见,咱们再揍他一顿,让他不会好好说话。”

    高岳闻言,暗自发笑。心里打定了主意,也不搭话,便让二人带路,要去城北兵营校场看一看。冯李二人,不知道高岳打算,也不想多问,让去校场,带路就是。

    县城不大,不多时,三人便来到城北。经过一排民居,绕过最拐角的一家小酒店,高岳便看见校场的大门。

    和他后世的飞檐亮瓦、青石大砖矗立而起的高阔门楼不同,眼前校场的门,只是十来根木料搭建而起,一丈来高,搭着枯黄茅草的木檐下,钉着一块四尺宽的木板,上面校场二字斑驳不堪。

    饶是如此,高岳直走进去,竟有点略微激动起来。

    他多年从军的历程,让他从骨子里喜欢沙场,喜欢军营,喜欢和军队行伍能沾上边的一切东西。

    虽然这个校场已基本不成形,没有一点宽广雄阔、威武肃穆的气势,但触动了他,前世沙场点兵、旌旗蔽日、纵横驰骋的熟悉感觉,一涌而上心头。

    校场纵横不过一百五十步。沙土地上,左首已经东一群西一个的站了五十来人。还有十余名士卒站在场边阴凉处,东扯西拉的自顾聊天。

    高岳日光直射场子最右首处,一张木桌后,一人深目高鼻,面容瘦削,唇上八字浓髭,头戴平巾帻,身穿黑布衫,最外面套着兽皮做的两裆铠,看模样应是个主管招募的军官。

    正午日头高照,这人仍然肃然端坐,腰板笔直,紫棠脸上虽然都是汗,可是没有一丝厌烦不耐的轻浮神情。。

    高岳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那军官立即察觉到有人在打量他,扭头便看向高岳,目光沉冷锐利,高岳冲他笑了笑,那人面无表情,转回了头。

    这人倒像是个能自我约束,军容严谨的真正军人,且机警敏锐,不行于色,应是百战老兵。

    高岳一边想着,一边抬脚往人群中走去,冯李二人紧随其后,三人站定不动,与身边一众陌生人互相打量。
正文 第十二章 杀鸡儆猴
    不多时,有兵卒从校场外进来,冲那军官老远喊道,韩队主,时辰差不多了。那韩队主抬首看看天,便站起身。

    他清清嗓子,对场内大声说道:“招募事宜至此结束,我这便去请城主大人前来查看训示。届时再进行筛选辨识。”

    “不过尔等即来应募,也应多少晓得一点军营内的规矩。我不在时,都安静等待,不得无故挑衅生事,否则必不轻饶,可都听到了吗?”

    三三两两的应答声传来,韩队主皱了皱眉,很是不满,但终究没有说什么,便自离去。

    校场内便剩下五十余新人,他前脚走,校场内的一众人便活跃了起来,有认识结伴而来的,自聚在一起说着话;便是那单独一人想前来投军的,也和周边人拱手招呼,熟络熟络。

    “哎?你们看看那边,那小子才多大,还没老子的机巴粗,就想来当兵混碗饭吃?哈哈,怕是毛还没长齐吧,这汉人哪,天生就是被咱揍的份。”

    十数步外,一人群中身形最高、极其粗壮的光头莽汉满面虬髯,身穿件单马褂,袒露着暴突隆起的胸肌,指着高岳三人,对身边几个新朋旧友大声笑道。

    那莽汉头似冬瓜,光秃秃的脑门上泛着青光,一双三角眼笑的时候,也像是在恶狠狠的瞪着人。

    人群中,也有少数几个汉人,听他出言不逊,忍不住横眉以对。那莽汉目露凶光,恶狠狠地与之对视,相视片刻,几个汉人挪开了目光,莽汉哈哈大笑起来。

    冯亮一听就知道是在说自己。他今年也有快十三岁了。个头不要说和高岳、李豹这种八尺大汉比,就是和村中同龄人比,也是少说矮半个脑袋。

    甚至,还不如有些比他年纪小的。再加上人还瘦弱,此时在这些欲来投军的彪形壮汉中一站,格外扎眼。

    冯亮年龄、体格两面条件都不够,不过他本来就不是来投军,只是随着两位大哥来县城转转。要是别人正常的问,他会好好的和人解释。

    可是现在被人无端取笑侮辱,一下子刺激了他脆弱敏感的心,登时眼睛就充血,想也不想的立刻回了一句。

    “毛是没长齐,长齐了就像你嘴上那胡子。”

    这句话,比刚才那汉子取笑冯亮的语言,更引起了一阵哄然大笑,有人还不怀好意、怪里怪气的吹着口哨,叫出好来。他们是想看热闹,更想看一出有人被残暴殴打的好戏。

    光头汉子三角眼凶光暴射,青亮亮的脑门上竟泛出红光来,正欲发作,他身边一马脸壮汉叫道:“不要老大亲自动手,待兄弟我来教他怎么做人。”说罢,面带狞笑,冲着冯亮直走过来。

    李虎横眉竖眼,就想迎过去,高岳冲他点点头,李虎便就站在了冯亮身前,怒目而视。

    光头这才看到,原来那小子也有两个伴当。嗯,都是人高马大,不过比起老子好像还是要差一点。再说除了马脸,另还有一个相熟朋友,打起来绝不会吃亏。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先让马脸出手,称量称量对方的斤两;此外也正好借这一下,在这些新兵老卒面前,好好地立一下威,让人晓得老子的狠处,以后入得军营,也得是个被人奉承的主。

    “嗯。下手也别太重,拧脱一条手膀子,给点教训也就行了,跟个小崽子也不要真坏了性命。”光头故作镇静,在马脸身后不屑语道。

    人群中一阵哄然笑骂,有人催着快点,能动手就尽量别吵吵,有人竟开始以双方输赢下赌,赌注则是校场外酒馆里请一顿好酒好肉的晚饭,整个场面一时沸反盈天,笑声叫声骂声乱不可闻。

    马脸几步便走到三人前,走近了看,却比高岳李虎都还要高出半头。

    他径直来到李虎面前,冷笑一声,瞪起三角眼,把粗大的脖颈来回转的“嘎啦嘎啦”响,嚣狂道:“咱们老大,在陇东郡赫赫有名,混山蛟屠木扎的名号,谁不晓得?你们几个杂毛,还敢老虎头上挠痒痒,嘿嘿,不晓得死字如何写。”

    屠木扎乃是雍州陇东郡彭阳县内一著名泼皮人物,无赖凶残,到处厮混,最近在凉州境内,因先偷后抢,争执之下杀了一户牧民。

    他连夜逃窜,昨日经至首阳县,正逢县里募兵,他便盘算先来投军,躲避一时风头。再说,当了兵不就能光明正大的烧杀抢掠了嘛。

    人群有的认得屠木扎的也罢了,大多数闻名而不知面的,不由得一阵低声惊呼,看向光头的眼光变得有些顾忌,个别胆小的,还往远了站些,生怕招惹了这尊凶神。

    屠木扎极其享受众人敬畏的目光。马脸见到大家反应,更是得意嚣张,往李虎脸上喷着气道:“把你身后那个小崽子给老子交出来,我可以放过你。”

    李虎本也是个横惯了的人物。此时闻言不由大怒,瞋目道:“放你娘的屁,什么混山蛟下水虫的,哪个裤裆破了,冒出你们这些个杂碎,爷爷来称量称量你。”

    校场中的人远的近的呼啦一下,都围过来看热闹,把马脸和高岳三人围在中间。连那士卒也在人群外围,嘴里嚷嚷着不要乱动不要乱动,实则也是一脸兴奋地往人群中看。

    “狗杂种,你他妈的作死?”

    见人围了上来,马脸愈发显得暴跳,他故意伸着头,歪着脸,夸张的叫道。

    李虎大怒,一个虎跳扑向马脸,提拳劈面便往面门击来,马脸怪叫一声“好打”,侧身闪过,朝李虎当胸猛地踢来,李虎虽然身形粗大,打斗起来却也灵活敏锐,他扭身闪过,突然蹲下身来使了个绊脚,马脸猝不及防,一下重重跌坐在地上。

    马脸咬牙爬起,抡圆了胳膊打过来,李虎忙抬起左臂格挡住,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重击。马脸抬起一脚,又将咬牙忍痛的李虎踢得倒退了三步,栽了个屁股墩。

    见李虎栽倒,马脸忽地一下欺近身来,李虎刚爬起身,马脸粗大拳头便往李虎面上招呼过来,一拳打的李虎嘴角流血,趔趄着又摔倒。

    高岳按住身后又急又怒、面红耳赤的冯亮。他是真想看看,号称在村中青壮中无人能敌的李虎,此前曾敌不过雷七指,此次若是再败,难道是个名不符实的?。

    马脸狂吼着扑来,李虎忍痛并不躲闪,他从地上嗖得弹起,一头猛地撞进马脸的胸肋上,趁马脸猝不及防,一勾拳又重重砸在对方下巴上。

    马脸接连遭到重击,很是吃痛。不妨李虎跟着又一拳,便打在马脸的右眼之上,打得眉梢迸裂,眼眶中鲜血涌出。

    马脸狂叫一声,只觉得右眼之处一阵钻心剧痛,乱糟糟的金星闪过,便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事物都再也看不见。

    惊骇加上剧痛,马脸一屁股栽坐在地上,死死捂住右眼,口中哀号连连,鲜血不断地从他的粗大指缝中滴答落下,浸湿了胸前一大片。

    李虎却不含糊,抬起一脚,又重重地踢在了马脸的头上,马脸闷哼一声,仆倒在地,翻着白眼直发昏。

    高岳微微点了点头。看李虎刚才的身手,还是可圈可点的,并不是个外强中干的人。此外,要么不出手,要么便将对方彻底打倒才能罢休。这个道理,看样子李虎也是深谙此道。

    见马脸瘫在地上连声哀嚎,李虎站直身,往回便走。他擦了擦嘴角,不屑地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吐沫,嗤之以鼻道:“这等废物,没的上来耽误爷爷的时间,连筋骨都没活动开。”

    屠木扎先是怔住,继而勃然狂怒。被打的不仅是马脸,更是他的脸面,这个场子要是不狠狠的找回来,那以后都不要混了。

    他一把推开身前挡路的人,大踏步走过来,先怪马脸不该轻敌大意,又故作从容的劝解抚慰一番,继而面容狞恶之极,对李虎咬牙切齿道:“老子要你跪下来舔鞋!”

    “鞋倒不必舔,只要你跪下来就行。”高岳冲跃跃欲试的李虎摇摇头,上前一步,对光头冷冷道。

    人群一下子被这句话所吸引,纷纷望去,却是那三人中另一个,长得也算高大,但是面相不够凶,倒是有些清秀,感觉还没刚才打倒马脸的那汉子能打,却敢对光头说这等大话,等下不知死的有多惨。

    唉,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个比一个冲动。

    屠木扎打定主意,先把这个看着弱一点的迅速打倒,剩下的这个,在气势上多少就会被压制住,再慢慢炮制他,应该不是问题。

    “给老子去死!”

    屠木扎咬牙切齿,粗脖上青筋狰狞,抡起砂钵大的拳头,既快且狠,忽的一声往高岳兜头砸来。见到屠木扎终于开打,人群又是一阵兴奋,很自觉地纷纷后退几步,让出了圈子,让里面人放开手脚,狠狠地打。

    李虎大叫一声小心,却见高岳并不躲闪,突然身形迅疾,反而一猫腰猱身而进,贴在屠木扎的身前。屠木扎大惊,就想抽手回来,奈何出拳之势未老,整个人还是微微前倾的姿态。

    一击不中,却被人欺身而近,整个前襟都无遮无挡的暴露在对手眼前。屠木扎慌忙踢向高岳裆下之处,接着伸出左手,就想卡住高岳的脖子。

    高岳正是等这一下。避开凶猛恶毒的一脚,看着屠木扎左手快到颌下,他右臂急抬,生生架挡住对方粗壮强劲的臂膊,继而右手已顺势从屠木扎的左肋后伸出,反手搭在了其肩膀之上。

    高岳身子略侧,找准角度,两手稍一用力,屠木扎的左臂已经被卸脱臼,登时像条死蛇一样,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再无法使一分力。

    屠木扎闷哼一声,疼的筋麻骨酥,额头之上豆大的汗珠立马涌出,密密麻麻的爬了一层。他猛地咬住下唇,双眼圆睁,抬起一条蛮牛般的右腿,又照着高岳的裆下狠狠踹来。

    见屠木扎连续出招阴损下作,高岳更怒,待他刚抬脚时,觑得真切,反过来啪一脚跺在屠木扎右膝弯之上,只听“喀拉”一声脆响,屠木扎右腿奇异的微微向前弯曲,顿时失去重心,硕大身躯猛地往下一挫。
正文 第十三章 首阳主官
    不待他惨叫出声,高岳一伸手,已攥住屠木扎的右臂,顺势巧劲一拉一抖,登时又将右臂抖脱了臼。他毫不迟滞,身形下沉,一脚扫在屠木扎左小腿上,于是屠木扎整个人往前便栽,激起一阵尘土飞扬。

    整场打斗不过在片刻之间便已结束。但是没有人一个出声说还没看过瘾。因为众目睽睽之下,前一刻还嚣狂不可一世的光头壮汉、混山蛟屠木扎,现在已跪趴在地,像一只狗。

    “你口出污言秽语,无故挑衅,且欲仗着强横,就想要随意欺凌弱小。所以给你小小惩戒,当作教训。若来日再是如此,不知悔改,那你的手脚就会永远离你而去,听到了吗!”

    高岳踩住屠木扎断膝之处,脚底用力,目有寒光,俯视着他森然道。

    屠木扎连连惨叫,凄厉之声让人不寒而栗。他瘫跪在高岳面前,剧烈疼痛使得他面容扭曲,浑身痉挛,汗如雨下。

    他想努力撑起身子,偏偏两只手臂都已脱臼,一条右腿也是断了,浑身冷汗如雨,一丝一毫的力也使不上,强行来撑,又使疼痛加剧,此时此刻,真正生不如死。

    围观的人群,看那屠木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却切身感受到那看不见的痛楚;又觉得那惨叫声听在耳中,却好似在心里锉开一道道口子,震骇之余,皆是鸦雀无声。

    间或有“叮啷”地声响传来,却不知是谁手上的铜钱拿不稳,掉在地上,滴溜溜地在人群中乱窜。与屠木扎同来的另一同伴,早已惊恐地缩在人群后,一声都不敢出,生怕被屠木扎唤出帮忙。

    先前被李虎打倒在地的马脸,早已一骨碌爬起身,趁着大家没注意自己,一溜烟的跑出校场外了。

    听得高岳发问,屠木扎勉强抬起已经涕泪横流、惨白哆嗦的脸,颤着声低低的道:“在下瞎了狗眼,无故冒犯。兄弟,不,大哥教训的是,我牢记在心了,哎呦。”

    他正在有气无力的哼哼,不防冯亮从李虎身后几步蹿到面前,一脚便正正的踢在屠木扎面门之上。

    他虽然年少瘦弱,无甚劲道,但这一脚踢的是毒辣凌厉,屠木扎无力躲闪,扑的一声闷响,被踢得眼冒金星,血流满面,往后便倒。

    冯亮蹲下身子,把屠木扎浮肿流血的脸揪住,正反手几个大耳光便招呼了上去。他紫涨着脸,怒目切齿骂道:“该死的东西,你不是嚣张吗,不是能打吗?起来啊,再来招惹小爷啊,他妈的怎么跟狗一样软在地上。”

    他连打带骂,又不解恨,又将屠木扎强按在地,用脚在其脸上、脱臼的肩头和右膝处猛踩。待高岳示意李虎拉开时,屠木扎早已面目全非,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事情搞得有点大,本来在人群外看热闹的十来个士卒,有些站不住了。互相使眼色,低声打招呼,于是一起挤进人群中,吆喝不止,开始“维持”现场秩序。

    正嘈乱间,校场门外传来一嘹亮长声:“城主大人到!”

    那十来个士卒顿时顾不上这边,都小跑着往门口处迎接,众人也便都安静下来。

    一群身着两裆铠的士卒,持矛跨刀,簇拥着一位中年官员不疾不徐的走过来。此人中等身材,身着暗红袍服,窄袖长靴,看面相年约四十余岁,眼袋浮肿,厚唇上一个肉痣很是显眼,这就是首阳县城主郅平了。

    郅平离校场数十步外就听见各种喧哗嘈杂声,后来突然一下子都沉寂下来,静的就想校场里空无一人般。正自纳闷时,兵卒的惊叫声又冒了出来,场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既恼火又有点好奇。

    他走到应募青壮人群前,站定了身子,面带不悦,向一众人扫视过来。百多名士卒、三五个军官包括那个韩队主,也都停在郅平身后一步外不前。

    唯有一名昂藏剽悍的军官面色阴沉,并不停步,径直走到郅平身边才站住。高岳见此人袍服左衽,晓得他十之七八是异族之人。

    左衽,衣裳前襟向左掩。在儒家“尊王攘夷”思想基础上,“左衽”更被视为家园遭入侵、占领,汉族人民遭掳掠奴役,甚至国家被异族灭亡、华夏文明沦落的标志。

    彼时匈奴、羯人、鲜卑人等胡族,衣着打扮皆是左衽,而柔然、羌、氐人,大都喜欢紧短的圆领襦袄。至于高句丽,却是和晋朝一样,宽袍大袖,高冠博带,交领右衽。

    郅平微微侧头,睨他一眼。那眉粗眼大的军官察觉到郅平的目光,却只做不见,一双牛眼若无其事的看向应募人群。

    郅平重哼一声,昂首望天道:“潘别将,你这位置,怕是有些太靠前了点吧?”

    那潘别将**地甩出一句:“招募士兵乃是军事,正是潘某职责所在,所以心情急切了点。”

    郅平浮肿的眼泡里浓烈的恨色一闪而过,也不言语,厚唇翕动,拿了腔调向场内问道:“适才何事喧哗?”

    刚问一句,却听得身侧那军官瞪起牛眼怒道:“本将乃是都尉潘武都。尔等都当兵营校场是那窑子院吗?想来就来,想说就说想笑就笑?嗯?”

    郅平闻言,面带不屑,冷冷地哼了一声。

    一众青壮都不敢作声,只把眼睛看向高岳三人,高岳也不言语,面沉似水,静默以待。人群慢慢退开,只把高岳三人和瘫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屠木扎留在当场。

    看见地上躺着个大汉一动不动,、满脸血污,生死不知。郅平和潘武都都是一愣,向前两步,走近了查看,身后一众士卒,此时哗的一声都围了上来,在二人身边警戒护卫。

    郅平俯下身,伸出靴子,略踢了踢地上的屠木扎,潘武都却是蹲在地上,将那屠木扎身体仔细查看,他二人在那摆布,屠木扎依然沉默无言,根本不予回应,不晓得是死是活。

    此时已有那原先在校场内值守,目睹全程过程的士卒,有一个小跑着过来,凑近郅平和潘武都身前,小声的详细禀报,一边说着,一边往高岳三人这边指来。

    听完禀报,郅平还未说话,潘武都已是勃然大怒,他霍地站起,牛眼圆瞪,对那身前禀报的小卒吼道:“反了天!校场之内都敢动手殴斗,尔等不知制止,把我军伍兵营视作什么地方?”

    他恶狠狠地四下扫视:“制止不得也不早来禀报,敢不把老子放在眼里?都当老子是死人吗?”

    那小卒吓得浑身哆嗦,腿软的直欲跪下,嘴里只不停的嗫嚅道,将军恕罪,将军恕罪。

    潘武都指桑骂槐,心中越发厌恨,忿怒性起,大力一脚便跺在那小卒的胸腹之上,小卒被踹得往后便倒,双手紧紧捧在胸间,在地上疼的翻滚蜷缩,哭喊哀嚎。

    潘武都瞧都不瞧那小卒一眼,双手戟指高岳,暴喝道:“你给老子滚过来!”

    李虎和冯亮见到一众士兵矛直起,刀出鞘,已有些杀气腾腾的意味,高岳再厉害,也就赤手空拳一个人,实在有些担心。

    冯亮不由得一下扯住了高岳胳膊,李虎眼睛不停地梭视,一边凑近了脑袋悄声道:“要不咱哥仨乘其不备打出去。”

    高岳一眼瞄见离他最近的兵卒只有不到五步距离,腰间松松的挂着军刀。若是事态危急,便立时抢过腰刀,再趁众人没有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劫持住潘武都,可保一时无虞。

    他心中急速盘算,面上笑笑,摇摇头,拍拍二人肩膀以示安抚。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潘武都身前,眼睛平视,一拱手,不卑不亢的沉声道:“不知潘都尉有何见教?”

    “嗯?”

    潘武都见多了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陡然这个年轻人,被这般威压逼视,仍然还能从容不迫,镇静自若,倒也是个气度不凡的角色。

    尤其是对方平视过来目光,凛凛有若实质,竟隐约让他有股不可小视的感觉。

    潘武都定了定神,怒目而视道:“你叫个什么名字,什么底细,便是那伤人的凶手吗?”

    高岳又一拱手,泰然道:“在下乃是白岭村汉人高岳,字云崧。至于将军说的凶手二字,在下不敢苟同,有所冒犯,愿为城主大人和将军剖析一二。”

    高岳说罢,转身对郅平也拱手施了一礼,郅平却难得的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汉人?……这壮汉是你打倒的?若真是你伤的人,那如何还敢强辩?罢,老子就听听你能扯出个什么道道来,敢花言巧语,老子便砍了你。”

    高岳无视潘武都的阴森面色,环顾下众人,俨然道:“此人确实是被我所伤。这个,我毋须讳言。”

    “一则,他无故挑衅,出口伤人,且主动动手,在下被他再三逼辱,被迫无奈出手还击,这是事实,场上一众来应募从军的朋友,应该都是正直的好汉子,是非曲直,自会作证,是也不是?”

    “是是是,这位高兄弟说的都是事实。”

    “这高兄弟是被迫出手,被人骑到头上那谁也忍不住。”

    “各位官老爷,确实是这光头先欺负人,动起手来自己又打不过,才这样的。”

    高岳两束鹰隼般的冷冽目光直射过来,众人心里有点发毛,左右看看,都忙不迭的纷纷应道。
正文 第十四章 口舌如枪
    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掠过嘴角。高岳又正色道:“二则,郅城主和潘都尉,且看我这小兄弟,年纪幼小,身单力薄,还未成人,却无端被那高壮粗蛮的野汉羞辱欺凌,心中羞怒委屈,却哪里是那汉子的对手?”

    “这粗汉辱我也就罢了,他恃强凌弱无故辱我的兄弟,那就不能轻易放过。且人生在世,大不过一个义字,凡是真朋友真兄弟的,见到兄弟有难,哪个都会两肋插刀,舍命相助,这一节,不需高某多说,大家说是也不是?”

    这番话,倒真是对了场上绝大部分的胃口。那些士卒军官,上阵打仗,谁都想在危急时刻身边能有战友伸把手,挡一刀的。那些来投军的汉子,也多是在江湖上闯荡,不讲义气那是被人唾弃到家的。

    ““对对,高兄弟这个话,那是走遍天下都认。”

    “就是,高兄弟的那个小兄弟,弱小可怜,高兄弟为他出头,天经地义,官老爷,这没话说的。”

    众人又是纷纷迎合,竟似想不起适才冯亮报复光头时候凶残狠厉的疯狂模样。

    不待潘武都有所反应。高岳接口便道:“最后一点。潘都尉是带兵打仗的人,肯定是生里死里炼出来的人。敢问将军,和敌人一旦交上了手,是不是就得全力以赴,以求一击必杀?”

    “那是自然。”潘武都的思路已经不知不觉被高岳牵引,张口便答。他下意识地斜睨了一下郅平,又恶声道:“谁招惹了老子,老子早晚不会放过他。”

    高岳却好似看不见郅平、潘武都之间明争暗斗的机锋,又道:“若是对敌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故而不动则已,动则不留余地,必以雷霆手段快速击败敌人,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胜利。”

    众人都愣愣地听高岳在那抑扬顿挫。士卒中的韩队主,听得口中喃喃自语,心中若有所思,平日木然的脸上有些意动,望向高岳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

    “在下言尽于此,耽扰了二位上官和各位朋友的时间,不过在下还算不算是凶手,相信郅城主和潘都尉自有公断。”高岳剑眉一挑,虎目冷冽,望向潘武都道。

    他一席话,侃侃而谈,节奏紧凑,措辞有理有据,条理贯通,说到最后,竟连潘武都也是不自觉的轻轻颔首。

    潘武都默然片刻,哼了一声,挥挥手道:“罢了。”

    “好!”

    旁边的郅平,突然大声叫了一声,他昂头凸肚,笑呵呵地走过来,竟然拍了拍高岳的肩膀。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郅平摇头晃脑,慢条斯理道。他模样粗俗丑陋,却口出圣人之言,高岳瞧着,有些可笑。

    如果立志于仁德,就不会为非作歹。孔子这句话,广义上是想表达,一个人只要有仁德忠义之心,那就不会去为非作恶,也不会骄奢放纵、随心所欲,而是可以做有益于国家、有利于百姓的善事了。

    潘武都瞪着牛眼,听不懂郅平在说什么。郅平出自河南汉人望族,自小也曾读过书习过文,四书五经、孔孟之道等经典,自然很是熟稔,信手拈来。

    郅平把眼睛往潘武都面上一扫,不屑的一笑。回头和身边亲随大声道:“不错。这个后生,竟能将那个粗横大汉轻松击倒,说明身手了得。能为兄弟出头,又说明忠忱义气。”

    郅平顿了顿,扭头瞄瞄潘武都有些吃瘪的脸,转首笑着对高岳大声道:“能在潘别将的盛气凌人之下,行若无事,据理力陈,必定是心思缜密,沉稳干练。智勇深沉之人。这说明什么?”

    他身旁一个亲随,故意接话高声道:“我等不知,正要城主大人赐教。”

    这边厢潘武都只做听不见,只指挥人将地上的屠木扎抬走。

    郅平又斜睨他一眼,心中畅快,大声道:“说明什么,人才,这是人才啊!这后生和你那两个同伴,若是愿意投军,我现在就都直批了。”

    “大哥,太好了!”

    上一刻还剑拔弩张,气氛紧张。现在被高岳一番话轻巧巧逆转,且还被城主赏识,连带着自己竟然也能从军了,冯亮真是想都不敢想。李虎也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喜上眉梢,咧着大嘴嘿嘿笑出了声。

    高岳刚待说话,潘武都听闻这里,却又忍耐不住,两步跨过来。

    他恨恨地横了一眼高岳三人,才对郅平大咧咧道:“城主,这三人都是汉人,城主直接招进军中怕是浪费名额。再说,”他一指冯亮,嗤笑一声道:“再说这等瘦小猴子,招来岂不浪费粮食?”

    冯亮双目似刀,死死地盯着潘武都。

    郅平心中暗骂,脸上不动声色,只看着众人笑道:“有何不妥?我如今招募士卒,确实是打算以骁悍的河西鲜卑人为主,但又不是绝对不收汉人,我不也是汉人吗?”

    潘武都冷笑道:“往常汉人两三个人还抵不住咱们一个鲜卑勇士。那等废物,上战场送死自不说,还要连累全军士气——依我说,若当年朝廷军队里都是咱们鲜卑战士,那匈奴人能攻破洛阳?能攻破长安?”

    “但眼下这个高岳。能力超群,那就应该另当别论。就看他英姿勃勃,气宇轩昂的,我就很是喜欢。年轻人嘛,就应该这样,呵呵。”郅平接着话便言道。

    郅平的亲随大声叫好,纷纷赞扬城主大人眼光独到,心胸宽广。

    不收汉人,是因为他弱。现在高岳不仅不弱,反而极强。招他入军,顺理成章吧?

    潘武都性粗性躁,言谈交锋实在不是长项,此时竟无话可说。他拿牛眼扫了扫自己的一众亲随,都是和他一般的粗人,拿刀子行,和人言谈辩论,都是大眼瞪小眼。

    愤懑地想了想,潘武都从鼻子里出着气道:“也罢。就依城主。招进来好好做个士卒……”

    “哎。不妥。潘别将此话,甚为不妥。”

    话还没说完,就被郅平打断,潘武都愕然,老子都退了一步,同意收这三个汉人入伍了,这要死的老鬼还有什么不妥不妥的?

    郅平皮笑肉不笑。心中暗道,凡是你潘武都赞成的,我就要反对。凡是你潘武都不同意的,那我就偏要同意。总之一句话,老子就是要跟你反着来。

    此等粗莽之徒,想跟我斗?哼哼。岂不闻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我郅平从跟随张方起,到的今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生死险关没闯过,不靠着随机应变的精明,能活到今天?

    最重要的,这个年头,说一千道一万都是空,唯有手上有兵才是硬道理。就算攻破长安的刘曜,当年也是个孤苦无依的胡儿,还曾畏罪潜逃过,后来不也是经年征战掳掠,实力才慢慢发展壮大吗?

    纵使暂时没有吞食被人的能力,也千万不能被别人所吞食。千辛万苦颠沛流离,像狗一样对别人点头哈腰,不就是为了活着吗?

    乱世之中,说一千道一万,不管给谁效忠,能活着才是硬道理。如今好不容易过得滋润一点,那么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他清了清嗓子,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潘武都,话有深意道:“这样的好汉子,怎么能做一个寻常的兵丁?依我之见,应该越级拔擢,授他做个九品的别将,好给大家伙树个榜样,有个前进拼搏的标杆,如何?”

    两晋十六国时期的军队编制,基本沿袭三国曹魏制度。编制是军、营、幢、队、什、伍,军是军队基层编制的最高一级。

    大多数情况下,一军的兵力在三千人上下,军下有营,一营千人,营辖两幢,一幢五百人,一百人为一队。再往下,什、伍之分,就顾名思义、显而易见了。

    郅平虽然是县令,但是他还被朝廷特赐了七品的忠义校尉武衔,这是最重要的。因为他不再仅仅是文官职位,还挂有军职,是有职衔的武官。

    而潘武都曾是西晋朝廷军中队主,管辖一百名士兵,九品的别将品衔。洛阳城破,怀帝被俘后,潘武都辗转逃离,还做过盗匪。郅平占据首阳县后,招安了路经首阳、已有两百名手下的潘武都。

    有了两百名部下,也可勉强做个杂号都尉了。潘武都现在想要八品骑都尉职衔,就必须要主官上书朝廷。几次提起,郅平怎可能应允,不替他上奏长安讨封。

    潘武都粗鲁,干脆就自称都尉,聊过一把瘾。郅平也不去管他,还是称呼他九品的潘别将,心里也愈发厌恨他。

    故而首阳县,除了一把手郅平,潘武都便算是二把手。今天随便冒出来个高岳,郅平就说着也要授他九品别将衔,这是**裸地在打他潘武都的脸。

    潘武都闻言两肺直炸,心头像滚油浇过。他本性就粗鲁暴躁,此时再也不顾仅剩的一点脸面,须发戟张道:“郅平!你这是什么意思?”

    “放肆!”郅平蓦地瞪圆了肿眼泡,厚唇上的肉痣抖动不已。

    “本城主的名讳,是你能当众称呼的吗?当年我收留你时,你是怎么发的誓?怎么,现在不甘为人下,想要弑主自立吗?哼哼,你问问咱们带出来的兄弟,除了本官,还服哪一个?”

    他急走两步,站至了潘武都面前,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潘武都的脸,一字一句迸出:“要想弑主,现在就动手。要是不想坏了誓言,那就守守规矩,做好下属的本分。”
正文 第十五章 别部司马
    郅平和潘武都,两人互相忌恨彼此不服,首阳县上下俱知,此中确实有一番缘由。

    潘武都当年,是西晋朝廷军队队主。后来洛阳沦陷,他仓惶西逃,一路半兵半匪,投奔了镇守长安的司马模。二人在司马模麾下,待过相同一段时间。

    潘武都因着军务,还见过郅平好几次面,晓得他是郅辅的堂兄,潘武都倒还有些景仰,每次见面都是主动问候,殷勤客气的很。

    司马模败亡后,什么职务名位,转眼都成云烟。潘武都带着手下兄弟辗转流浪,陆续收拢了两百余名残部。

    众人没有个规划,前途一片茫然。潘武都身边都是些粗汉,没有人可以商量,便暗自想着,要不往西北方向而去,远远离开雍秦这是非之地,届时寻个好山头,不行便做盗匪,也好过如今这样提心吊胆、穷困难耐的鬼日子。

    后来路过首阳县,无意得知城主竟然是郅平,总也算作老相识和旧日同僚,于是便主动投靠,郅平也欣然接受,还给潘武都接风洗尘。

    四处流浪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现在终于有了个较为稳定的据点,潘武都感激不已,发誓要奉郅平为主,忠心追随,初时两人倒也和睦融洽。

    人说同患难容易共富贵难。安定了几年,潘武都静则思动,想在乱世之中捞取一点什么好处。郅平也不喜欢潘武都粗俗少礼,开始猜忌厌恶他,二人从面和心不合,逐渐发展到明争暗斗。

    潘武都觉得郅平除了是郅辅的堂兄这一层,其他一无可取,时常又后悔草率投奔,心内不齿被郅平所领导,有了取彼而代之的念头。

    再然后,匈奴汉**势日盛,咄咄逼人,中原大地胡族纵横,压得长安的朝廷喘不过气来。潘武虽然不是匈奴人,而是鲜卑族人,总也是胡族,便自然而然的觉得比庸懦的汉人要高一等,故而气焰不自觉的涨了三分。

    这种现象,不要说在汉国的军队中,便是在西晋朝廷军队里,也是比较普遍的。经过八王之乱,成千上万的汉族精兵悍将,都在内斗中枉然死去。

    朝廷新募士卒,多为乡农山民,至多不过是州郡之兵,论及战力和素养,确实远远达不到曾经百战锤炼赫赫王师的标准。而募来的鲜卑羌氐士兵,却就很粗暴勇猛,几次战败匈奴军,晋军里的胡卒,大多出了死力。

    故而,胡兵恃勇而骄,瞧不上汉兵,不仅后勤的脏乱苦活一般都是指使汉兵来做,而且胡兵还经常嘲笑挖苦汉兵怯弱,才导致朝廷一败再败,连皇帝都被捉了去。

    于是潘武都更日渐骄横,不服领导,自成一派,只表面上还奉郅平做个城主。郅平对潘武都也是日益厌恨,只是顾忌他手下有两百余名老部下,且潘武都本人也是厮杀惯了的莽汉,如果想正大光明的除去他,恐怕把握不大。

    故而郅平一直隐忍,想寻找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等他看到了高岳,不由得心中一动。

    潘武都被郅平抬出自己的效忠誓言来压制,实在不好反驳,只憋得面色紫涨,气喘如牛。他身后一名心腹,怕他当场发狂,悄悄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潘武都牙咬得咯吱发酸,强自忍耐道:“城主,这新兵刚招入军营,就一下子给他做个别将的高位,无论如何都不妥,叫咱们带出来的以前的老兄弟,怎么看,怎么想?”

    “嗯。罢了。”见潘武都服软,郅平也不想在新兵旧人面前,失了身份脸面。他微微点点头,面色也缓和了些,昂着头道:“以你之意,该当如何?”

    “以我的意思,给个什长做做,也就是了。别人不说,韩雍,你过来。”

    潘武都转身对士卒中招了招手,大声令道,那先前的韩队主,立刻小跑过来,对杜潘二人端正行个军礼,便肃立一旁,沉默不语。

    “韩雍嘛,据说有勇有谋,为人沉稳,连老兄弟们都很是佩服,城主也是晓得他的。”潘武斜睨着郅平,大声道:“他现下也只不过是个管着一百人的队主,就算轮,也轮不到那姓高的做别将。”

    郅平虽然处处都要明里暗里和潘武都作对,但也晓得他这番话说的在理。

    现在首阳县中,潘武都的都尉品衔还没到手,虽然他自称都尉,真正来说,也还只是别将职衔。高岳一来便也做别将,不说潘武都,就是军中老弟兄,怕也是多半不服。

    但他看中高岳,不惜和潘武都当场翻脸抬杠也要提拔高岳,并不是真心的欣赏、栽培他,而是有自己的阴私算计。

    听潘武都言语,郅平点点头,不动声色道:“潘别将也是言之有理。这样吧!韩雍和高岳二人,才勇兼具,一并授个别部司马。”

    “韩雍统领两个队,作为一部。军中原先的汉兵,再加上最近收的新丁,还有场上这些,凑个一百人,就都由高岳统领,再自行招募一百人,也暂且充作一部。”

    别部司马一职,不是常职,也并没有什么品秩。一军主官可以自行任命,其所辖兵员,也没有定数,各随时宜。昔年曹魏宗室重臣名将,夏侯渊、曹仁等,年轻时初投军中,都是从别部司马做起。

    不过郅平一下子提拔两个人做别部司马,说到底还是和潘武都对着干。

    见潘武都鼓着牛眼,就要分辨,郅平摆了摆手,环视四周,高声道:“我意已决,都不必说了,非常时期,用人当不拘一格嘛,尔等好好做,我自会上书,求封品秩。再者说。”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潘武都:“潘别将所部二百多号人,还不是归你统领。你这“统兵大将”地位,也丝毫不受影响嘛。”

    潘武都气结,一时抗辩不得,恶狠狠地瞪视了高岳一眼,扭头便走,大声道:“狗样的东西,也看得上,上下一般的窝囊无用。”他身后的一众心腹亲兵也自随他去。

    高岳心里冷笑一声,上前两步,施个礼道:“属下谢过城主大人的提拔赏识,今后愿尽自己本分行事。”

    韩雍倒在发呆,他从军多年,确实有勇有谋,按说应当被大用。只是他经历坎坷,变得孤僻沉闷,平日不苟言笑,也不会拍马奉承,上司都不喜他。

    所以到现在也不过是个队主。如今别人打了一场架,自己就莫名其妙的加了官衔,做了别部司马,真是百感交集。

    别人捅了捅他,他才醒悟过来,也连忙上前闷声道:“谢城主。属下定当尽职尽守,不负期望。”

    “嗯。好好。”郅平抬了抬眼浮泡眼皮,做语重心长般道:“我力排众议,顶着压力,提拔你二人,你二人更要用力去做,好好效忠于我,不可辜负我一番苦心啊。”

    高岳、韩雍二人齐齐躬身称是,心思各异。

    郅平又交代几句,自领兵卒回县衙,众人恭送其离去,待他一走,场上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李虎、冯亮二人眉开眼笑。李虎心道只是来县城探探消息,投军一事怕是难成,不想不仅顺利从军,高兄弟竟然一举而成为军中司马,关键是还可招募新兵。

    这下子,不仅村中一众兄弟都有了着落,自己十拿九稳也能做个什长队副什么的吧。他心内激动,跃跃欲试,只想立马回村通知好消息。

    冯亮兴奋之余,心内确实震惊不已。

    从先前高岳击退山匪,取代李家兄弟成为村中老大,到今天痛打强敌,气压全场,再被直接提升为军中司马,冯亮对高岳实在是近乎盲目崇拜,认为没有大哥搞不定的事。

    他除了更加坚定抱紧高岳这粗腿以外,也树立了一个信念,那就是,只要有了实力,为人够狠够硬,才能压制别人,做那人上之人。

    那边厢,场上五十余名新丁也是心情各异,有羡慕、有嫉妒、有畏惧、有认可,但都乱哄哄过来给高岳施礼。

    最起码高岳的身手武技和滴水不漏的言谈,让这些粗鲁汉子不得不服。大家纷纷见过顶头上司。众人七嘴八舌,嚷嚷着自我介绍,都想第一时间在上司心里留个印象。

    高岳笑着和大家招呼,转头瞧见韩雍走到校场木檐处,脚步放慢,不时回头望着自己,便忙又应付几句,向着韩雍快步走去,众人又一起围在李虎冯亮二人身边,乱纷纷地探问。

    “在下高岳高云崧,见过韩兄。”高岳来到韩雍面前,站定了笑吟吟地施礼道。

    “在下韩雍,字义雄,高司马有礼了。”韩雍木然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不苟言笑,古板的很。

    “同在军中,日后还望韩兄多多关照,多多指点。”高岳对他的拘谨刻板并不以为然,言辞恳切道。

    听得高岳此语口气,确实是发自真心实意,并不是那做作虚假之言或是傲慢挑衅之意。

    韩雍也勉强挤出点笑容道:“高司马言重。高司马的身手和见识,韩某很是佩服,有机会倒要真心请教;兵营就在校场以北,高司马并一众新兵,收拾停当可来报到。”

    他也说的诚恳,高岳大喜,“这两日待得闲暇,在下做东,请韩兄共谋一醉,如何?”

    韩雍刀刻的面上,笑意更明显了点,不过略笑一笑,又即正色道:“好说。高司马刚刚任职,公事私事料来较多,韩某就不打扰,先告辞了。”

    “韩兄请。”

    韩雍转身大步离开,身姿挺拔,脚步沉稳有力。目送其背影离去,高岳赞赏的点了点头,在韩雍身上,他依稀看到了岳家军将卒的刚健风骨。
正文 第十六章 针锋相对
    回过头来,一众新丁连带李虎冯亮二人,正在巴巴的看着他,等候指示。

    他走到众人面前,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兄弟,今日咱们能在这里相聚,成为袍泽战友,那便是极难得的缘分。”

    “我高某人别的话没有,只是一句,从此以后,只要众位真心实意的随我,我愿与各位祸福与共,肝胆相照,彼此守望相助。”

    他四下看看,从不远处拾起一块大青砖又走了回来。

    连带李虎冯亮等一众人,都不晓得他要做什么,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只是伸着头好奇的看。

    “我若口不应心,违背誓言,便如此物。”说着,他左手持砖,右掌呼的斩下,咔吧一声脆响,那尺把长的大青砖应声而裂,半截扑的砸落在黄土砂地上,激起一股尘屑飞扬。

    众人不禁暗暗咋舌。有些个自恃力大的,心忖要是自己来劈那般大块的青砖,即算劈的开,但也绝做不到高岳那般干净利落,举重若轻。这人看着年纪轻轻,面容斯文俊秀,不想一身神力,竟至如此。

    “高司马说得好!以后但凭司马使唤。”

    “咱们没二话,从此以后紧跟着高司马,指东绝不往西,叫吃肉绝不喝汤。”

    “你他娘的,净想着吃肉喝汤的美事了,咋不撑死你。”人群中大家伙都笑骂起来。

    高岳也笑笑。这些人有活力,有气力,但是离他要的精兵强卒,还远的很。年底战事频繁,明年天下更加动乱,没有一支能靠得住打得赢的军队,怎么在这乱世生存下去。练兵要抓紧了。

    饭要一口口吃,事也要一件件办,心里再急,也吞不了一块热豆腐。高岳举手示意大家安静,又道:“现在众人随我齐去兵营,交接办理相关手续,把武器、甲衣、被褥等一应军中物品都领一领。”

    众人轰然应诺。他又对李虎冯亮道:“你二人速回村里,一则通报各父老乡亲,免得大家担心;二则招呼平日伙伴,愿意来从军的,最迟明日上午集合清点完毕,在村中候着,待我前去。”

    李虎本就有此意,忙答应一声,和众人拱了拱手,带了冯亮便转身离去。

    高岳一点人数,此批新丁一共五十三人。当下便带领众人前往兵营,领了军械,高岳也领了一杆长枪和一副两裆铠。那长枪铠甲都是寻常,高岳皱皱眉,也晓得在这里也无法要求更高。

    简单吃过午饭,安排众人妥当,已是下午,早上晴朗的天气却变得阴沉起来。

    高岳把一众琐碎事情安排妥当,便独自在兵营里转转看看。他一边踱着步,一边四下打量,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兵卒,出现在眼前,或坐或站,有的在大声说笑,有的在窃窃私语,一副平和的模样。

    见高岳踱着步过来,有见过他、晓得他的,老远便招呼起来,“哟!高司马。”高岳也笑着不时拱手点头;有不认识高岳的老兵,带着好奇的表情,和旁边人一扫听,便都是恍然大悟,接着表情各异。

    高岳正随性而走,不妨旁边有个冷冷的声音传来:“有的人一来,吊事不做,就能混个军司马。咱们兄弟都干了几年了,还是他娘的原地转。什么吊世道,走咯!喝酒才是正事。”

    高岳定睛一看,却在左首边,有一人叉着腿,箕地而坐。一张甚是丑陋的蜡黄脸上,写满了吊儿郎当。

    见高岳望过来,他不屑的撇撇嘴,哼了一声,把眼一翻,挑衅地盯着高岳,嘴里兀自叫道:“大眼,大眼?把弟兄们都喊过来,喝他娘的酒去。”

    高岳一看,便明白了几分。此人定是个老兵油子,在首阳县当兵经年,养成了一种混不吝的滚刀肉脾性。

    何谓老兵油子?非要一味的说,是沾染了恶习的老兵,其实也不尽然。老兵油子,固然有这样那样的臭脾性坏毛病,但既然是老兵,在军中服役时间较长,比较了解军队、袍泽和驻地情况,能妥善的处理一些比较特殊的问题。

    现在自己一来,就做了个别部司马,论职衔还在队主之上。也难怪这种“老兵痞”心中不忿,言语上便阴阳怪气起来。

    同样一件事,对你来说是好事,可能对别人来说,就变成了不公平的坏事。每个人出发点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便不一样,这是人之常情,犯不着和人家计较。

    高岳淡然一笑。只当作没听见,转过头来,抬脚便要往前走。那蜡黄脸见高岳没有回应,仿佛一拳打在棉花里,无处着力,这让他一下子来了劲。

    “站住。”

    那蜡黄脸腾地一下从地上弹起,夸张的拍着屁股后面的灰,噼啪作响,晃着膀子便冲高岳走过来。

    高岳站定,好整以暇的看着他,面上波澜不惊。

    见高岳这般镇静又无所谓的样子,那蜡黄脸心中更加不爽,他走近来道:“兵营什么地方,你为何无故乱晃?”

    “正因为兵营乃是军队日常驻扎休养的所在,乃是军事重地,我既然身为军中司马,便有职责有义务来观察了解。若是不能做到心中有数,万一有突发事变,我待如何处置?”

    高岳一本正经的回答,又紧接着一句:“倒是你,既然也是军卒,岂能不晓得值守时辰内,不准喝酒?我适才见你只是过过嘴瘾,并未付诸行动,不然的话,定要纠查于你。”

    “……”

    如果说蜡黄脸刚才只是心中不爽,那么现在显然是有些恼羞成怒了。他自己冠冕堂皇的从台面上问,高岳也一本正经的从台面上答,不仅完全没有话语回驳,反而被高岳反诘一番,更显理亏。

    有些兵卒见状,纷纷走过来,有那相熟的,便劝那蜡黄脸道:“彭队主,你咋又……也不看人,这是高司马。”

    一听得司马二字,那彭队主的丑脸更加蜡黄了。“咋?司马咋?官威很大吗?想在老子身上树威风,门都没有!”

    这彭队主,名叫彭俊,乃是原本城中老卒,和韩雍一样,也是个队主,不过他这一队才七十余人,却从上到下全部都是汉人,乃是首阳县甚至陇西郡,都独一无二的汉兵队。

    这些汉兵,便是早先首阳县内的县兵。郅平占据首阳后,虽然留用了这拨人,但叫汉兵就是负责洗刷军械、搬运辎重,修缮府库、值守巡逻等等,反正和战兵完全不挨边。

    彭俊平日里也不大受重视,今日又安排他在兵营中值守,并未去校场。

    适才断断续续的,听说来了一拨新人,又听说其中一个汉人新人直接被提拔成军司马,又听说韩队主也被提拔成司马了。

    彭俊先是不相信,后来说的人多了,都是信誓旦旦的,他不由得大为光火。

    韩雍和他一个级别,那种成天默不作声的闷葫芦,也能被提拔,自己却没有份,他本已是心中不爽,再听说来个新人,同样是汉人,竟然也做了司马,一下子就在他头上,这简直是无法忍受。

    彭俊心中像打翻了醋坛子。他并未看见高岳在校场显露身手,只听的士卒纷纷赞说,高司马身手了得,他不以为然,心中认定多半是吹出来的,人一多,话传话,到最后就变了味。

    他无精打采的靠坐在兵营墙边,满肚怨气。远远的看见高岳走过来,他本也不认得,听得周围有士卒谈话,方才晓得这个就是那什么高司马,除了个头高一些,看着也不怎样嘛,眉清目秀的倒像个书生。

    各种负面情绪掺杂在一起。他决定好好“来一把事”,让这新来的也掂量掂量,晓得强龙压不了地头蛇的道理。

    高岳闻言,也不动怒,只正色道:“也没有什么威不威风。只是你若是不干犯军纪,我自不会干涉你。”

    “若是老子就要犯一犯军纪呢?”

    “那么犯多大错,就受多大罚。杀头也不过碗大的疤。何须我多说?”

    彭俊把脑袋又伸近了些,阴沉着脸道:“你很能打?”

    高岳笑了笑,“论单打独斗,目前还基本上没有遇见过对手。”

    彭俊突然把拳头一攥,挥了挥,暴叫起来:“那是你从前没有遇见过老子!”

    高岳笑容变冷,道:“像你这样的,五六个都近不了我的身,不信你可以试试。”

    前世岳家军中,岳飞麾下两子从军,一是亲子岳云,一是义子高岳。两人武艺相当,皆是勇悍绝伦,各具万夫不当之勇。但是论及性格,便是云泥之别。

    岳云性格谦和,宽厚,不是原则上的大事,往往一笑了之,不愿与人轻易起纠纷。因为他是岳飞长子,上至朝廷,下到百姓,多少双眼睛看着他,岳飞对他的要求更加严格乃至苛刻,故而岳云行事很是谨慎细致。

    而高岳却是爱憎分明,属于人若犯我,我必加倍犯人的性格。又因为是忠烈之后,膝下义子,岳飞对他的教育虽然也是十分严格,但总还留了一些宠溺,高岳身上,又多些傲气和锐气。

    故而他见彭俊一再挑衅,不由也开始针锋相对起来。
正文 第十七章 汉兵式微
    有实力的人,和夸夸其谈的人,有时候确实能给人不一样的感觉,说不出具体差别在哪里,但是从一个神情、一个目光、一个动作等等,还是能让人在心中掂量的出,有所分辨。

    彭俊吸了一口气,眯起了眼睛。他恶狠狠的盯着高岳,想从他的眼神和表情中,捕捉到一些什么。可是再怎么细细观瞧,映入彭俊眼中的,只有高岳那波澜不惊的面容,凌冽冷峻的目光。

    他心中暗想,这姓高的,怕还真不是什么绣花枕头,八成确实有两下子。但是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主动挑事,若是就这么不声不响的退下来,那以后再嫩的新兵蛋,都能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了。

    高岳也细瞧彭俊。彭俊的目光中,透露了他的不甘和愤怒,也透露了他的犹疑。高岳见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便又淡然一笑,不想再理他,抬脚便打算离去。

    正当尴尬时候,有一声急促的喊声远远传来:“队主,大。大眼被他们打了!”

    彭俊忽地一下回了头,见是他手下一个兵卒,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过来,一脸的惶急之色。

    彭俊便顾不上高岳,他不等那兵跑近,便两步迎上前,把住臂膀,焦灼道:“大眼怎样?出了什么事?”

    “大眼被。被莫胡卢的手下打了!”来人喘着气,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潘武都直属麾下,有两百兵分作两队,一个队主是潘武都的亲兵头目,叫做莫胡卢;另一个叫车鹿回,都是孔武有力、粗暴蛮横之徒。

    这莫胡卢和车鹿回两人,除了在潘武都府邸宿卫,便在这兵营值守,有时候两人轮流着来,有时候都在潘武都府邸里。但不管是哪一个在兵营中,都喜欢打压欺辱彭俊这一队汉兵。

    彭俊身为汉兵队主,遇有纠纷,出头露面那是责无旁贷。不过他是个犟脾气,初时很是反抗,被打的头破血流,还奔至郅平和潘武都前,要求二人主持公道。

    郅平根本无意处置这等鸡毛蒜皮的事。在他心里,几个汉兵,打也就打了,技不如人有什么办法?但他总还顾着一点表面工作,把彭俊好言抚慰了两句,便打发送客。

    至于潘武都,怎可能会主持公道。不仅一句好话没有,更且吹胡子瞪眼,蛮不讲理的反过来把彭俊大骂了一顿。责骂他为何狗胆包天,无故在军中私相斗殴,干扰军纪。

    彭俊不服,说是被人挑衅欺辱,才还的手。潘武都大怒,斥骂他竟然敢当面顶撞,又干脆骄横言道,孱弱无用的汉人,就该被咱们胡族勇士打骂,没有本事打的赢,就乖乖的低头忍耐,徒争口舌之利,便是废物。

    潘武都当时便指使左右,将彭俊拖下又重责了二十军棍。彭俊来讨公道不成,反被**裸地打击报复,心中气怒填膺,直欲吐血。从此以后,心中愤世嫉俗般,看什么都不顺眼。

    但人在屋檐下,怎得不低头。连彭俊都被这样肆无忌惮的粗暴对待,更何况一众汉兵。韩雍沉默无言,独善其身,只约束自身属下不要招惹,更不愿多管闲事。

    当今天下,直若是匈奴人要翻身当家作主一般。潘武都麾下鲜卑兵、羌兵、氐兵乃至羯兵,人多势众,气焰嚣张,打又确实打不过,又没有援手,大家敢怒不敢言。

    有小冲突小矛盾便忍气吞声,有时对方实在过分了,便集体吵嚷争执一番,郅平便出来调和一番稀泥。虽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效果,总聊胜于无,就这么一天天的熬着日子。

    就在适才,彭俊身边有亲近的老兵,叫做大眼的,不知怎么又招惹到那帮蛮子,被三个鲜卑兵围殴,片刻就被打倒在地。这个汉兵远远看见,忙不迭地跑来跟彭俊报信。

    彭俊头大如斗,心中又急又怒,捏拳道:“快,你去喊上几个得力兄弟,跟我去看看。”

    那报信的汉兵,有些怯懦,犹疑嗫嚅道:“队主,我刚来的时候,那三个鲜卑人都还在,万一事情又闹大了……我,我就不去了吧?”

    彭俊丑陋的脸上,一下子涨的紫红,睁圆了眼咆哮道:“三个胡人就把你吓成这样?便是围了一百个胡人,老子只有一个人,那也得去!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地瞅着大眼兄弟被打坏了。”

    “队主,你要是去,能算了就算了,事情闹大了,回头麻烦不小。”

    人家好心规劝,彭俊闻言,更是气的直跳道:“老子就是要闹,不行就拼了这条命。他妈的。”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那胆小之人,一跺脚,自己跑着去招呼有胆气、愿意同去的汉兵。他高声大叫,招呼来两个人,便不愿再耽误时间,匆忙地便要往报信汉兵指的方向跑去。

    一抬头,看见高岳还站在原地,不由一愣,以为高岳是在看好戏。但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再和高岳计较,彭俊恶狠狠地瞪了高岳一眼,便带着人大步流星而去。

    高岳本来觉得此人素质低下,言行无理且无礼,对彭俊印象很是不佳。他不愿和此“无赖腌臜之徒”多啰嗦,转身便要离去,就听闻了汉兵被打一事。

    接着,彭俊的表现倒是让他不由刮目相看。虽有重重险阻,却毅然不顾,拿出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只为早早救护出受辱的袍泽,明知难为,却非要为。这份勇为敢当的忠义之气,很是难得。

    高岳突然对这看似很无赖腌臜的彭俊,有了些兴趣。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彭俊虽然相貌丑陋,心中却还存着热血正气,颇有些豪侠仗义的气概。

    高岳略一思量,便迈开大步,不远不近的跟着彭俊,往出事的地方走去。

    在汉兵营和胡兵营的交汇小道一僻静角落里,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地上,三个鲜卑兵,围在旁边,耸肩耷背,抖搂着腿,全无站相,在大声笑骂着什么。

    见有人急踩着步子奔过来,三个胡兵都齐望过来,一看是彭俊,更且露出了挑衅的神情。

    一个阴阳怪气地便道:“这不是老彭吗?隔老远便瞪着眼想怎地?难不成还想殴打咱们弟兄?哈哈。”

    “哟,带着一群羊羔似的东西,就想来和咱们虎狼勇士较个高低吗?”

    还有粗鲁无礼的声音,“那个丑鬼模样,还好意思叫什么俊,我呸,比老子长得还要让人难受。”

    更且有唯恐事态不严重的,“老彭,你巴巴地赶来,是来收尸的吗?嘿嘿。”

    彭俊好歹有个队主的军职,无论从那一方面讲,都绝对是这三个鲜卑族士卒的上官。但是那三个鲜卑兵,根本没把彭俊当做上官,言行举止中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尊敬和恭谨,简直就是污言秽语,无礼之甚。

    高岳在人群后,见几个胡兵粗横无礼的言行举动,让他登时就非常反感。

    他前世在军中,上下尊卑、等级秩序还是很讲究的。从下到上,都潜移默化,自发的对上官有着恭敬和拥护。再说,没有个服从性,谈什么军纪森严,又谈什么令出如山?

    他心中不忿,却沉住了气,默默观瞧。

    彭俊似乎对这些无礼的话语习惯了,并没有在这上面计较。他耳中听得“收尸”二字,心中猛地往下一沉,不由得抢步上前,一把从地上抄起了躺着的人,焦急呼道:“大眼,大眼,你怎么样。大眼!”

    那名唤大眼的人,浑身是血,软软的瘫在彭俊臂弯里,良久才缓缓的睁开无神的眼睛,目光涣散黯淡,仿佛一时还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谁。

    彭俊见他睁了眼,心中大喜。不管无论如何,大眼总算没有伤了性命,自己来的还算及时。

    “大眼,是我,老彭啊!你怎么……”

    彭俊蹲伏在地,一面检视大眼身上伤口,一面口中连连发问,他见大眼还有些恍惚,便抬起头,恶狠狠地扫视鲜卑兵。

    鲜卑兵不理会他,却嬉皮笑脸道:“人,是咱们打的。但这次不能赖咱们,是你的人不懂规矩,有所冒犯,兄弟们便好好教导教导他一番。”

    彭俊忍不住,大喝一声:“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为首一个鲜卑兵,把脸一沉,不屑道:“别在咱们这里摆劳什子队主的威风,这回是这小子主动挑衅,怨不得咱们。”

    “他主动挑衅?”

    彭俊不禁愕然。当时这种大环境下,九成九的汉人,遇事基本上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日常总是胡兵撩拨汉兵,没听说汉兵主动找胡兵挑事的。

    这时,恍惚的大眼,有些清醒起来。几个鲜卑人的话语,清楚的落进他耳朵里。他气的大叫一声,忍着伤痛,把事情原委,断断续续的说了一遍。
正文 第十八章 我是靠山
    原来大眼正是因为有一双铜铃般大的眼睛,左右上下都叫他大眼。但是他眼虽大,可惜有些短视,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近视眼。

    在古代,患近视眼的人群比例,比起今天而言,要小得多。单说读书人,古人读书时间很少,到了晚上看不清楚,也就早早安歇,像晋朝车胤那种,捉萤火虫来照亮看书的囊萤映雪故事,毕竟少之又少。

    正因为是极少数,所以才拿来当作典故,也只是用来激励莘莘学子,学习这种刻苦求学的精神,实际上并不提倡这种有损健康的行为和现象。

    再有,古人书写用的是毛笔,笔比较长,眼睛距桌案和字的距离较远,写的字也相对较大,在客观上也起了一定的预防作用。

    更不用说古代大部分没读过书的平民百姓,农家子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患近视眼的几率便是更小。

    这汉兵大眼,不幸乃是天生近视。所幸不是太严重,但看远了的事物,往往要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一番才行。

    他今日正自回营,远远望见三个人迎面走来。好像是相熟袍泽,看又看不清,便仍旧眯缝着眼,努力辨认。

    那三个人正是莫胡卢手下鲜卑兵。大眼近视,他们可不近视。远远的看见大眼一面走过来,一面皱着眉,斜着眼,便好似在恶狠狠的拿眼睛横着他们,不由都是勃然大怒。

    待走近了些,大眼也发觉是认错了人,竟然是几个鲜卑兵,真是冤家路窄。他收回视线,便自要走开,那三人早已将他拦下。

    大眼是彭俊手下中,较少的几个性格强悍、敢于回击胡人撩拨的汉兵。他坚决否认自己无故挑衅之说,被逼得急了,便道一句就瞅你两眼,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为何这般盛气凌人?

    三名鲜卑兵,一听此话,登时便动起手来,大眼极力反抗,又有所顾忌,不敢下死手,故而只有招架之力,撑了片刻,三人将他挟持到这僻静处来,又是一顿结结实实的好打。

    彭俊闻听事情经过,看着大眼浑身是血的惨状,心中暴怒像被野兽咬噬一般,他示意跟随而来的几个兄弟,将大眼先缓缓的抬到一边,把几个伤口简单包扎一番。

    长期以来,大部分胡族人,瞧不起汉人,哪怕有些人,瘦成一根筋、穷到没饭吃,但在汉人面前,还自恃所谓有身份,摆起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模样。

    便是在这远离中原、地处边隅的首阳县中,汉人被藐视欺压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这些汉兵一直的退缩和忍让,到的今天,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凌辱和肆无忌惮的欺压。

    欺人太甚。彭俊慢慢站起身来,双眼喷火,头发直竖。咱们不愿意欺负人,但也绝不能总是这样被别人踩在头上。说到底,国土沦丧,山河破碎,不正是这些择机噬主的胡人吗?

    “哟。老彭这脸,怎么越发的蜡黄,莫不是吃坏了肚子?”三个鲜卑兵,本来便欲扬长而去,有见到彭俊模样的,出言调笑,引来一阵嘎嘎的怪笑。

    彭俊怒气如火山爆发一般喷射出来,“打我兄弟的就是你们三个!”

    那为首的鲜卑兵,粗眉阔鼻,闻言把三角眼一瞪,“咱们兄弟都打了,你待怎样。他妈的,想造反是不是?”

    彭俊被热血烧红了双眼,再也忍耐不住,狂吼着拔拳扑了上去,一拳便打在那粗眉的大鼻子上,粗眉惨叫一声,双手一捂,疼的弯下腰去,鲜血从指缝中涌流而下。

    旁边的鲜卑兵一时怔住,没想到汉人也敢主动动手。见彭俊又一脚将粗眉踢翻在地,便反应过来,大骂着冲上前来,将彭俊扯住,拳打脚踢,招招出的死力。

    彭俊奋力还击,一时以一敌三,竟也不落下风,倒把那三个鲜卑兵逼的有些手忙脚乱。

    见打成一处,随行的几名汉兵,赶忙用力将彭俊拉扯着了出来,彭俊已然也是负了点伤,左眼部乌紫肿大,眉角撕裂了个大口子,血淌了半边脸。

    两名汉兵将彭俊护在身后,紧张地望着对手,全神戒备。大眼躺在汉兵身后不远处,勉强撑起身子,急的直叫众人快走。

    彭俊伸手在脸上一抹,登时一脸血红,他瞪着眼,又往前冲,暴叫道:“老子今天拼了命,也要讨回一个公道,老子跟你们以命换命!”

    两名汉兵忙拉住彭俊胳膊,又将他护持住。彭俊犹自挥拳踢腿。歇斯底里势如疯虎,血流满面间,还咬牙切齿的大骂,血把牙齿也染得通红,望之便活脱脱是个噬人恶鬼一般。

    三个鲜卑兵见彭俊这模样,简直是疯了,个个心中便有些迟疑。都想着彭俊本身也算能打,此刻只如发疯,更犯不着跟他玩命,回头找机会来收拾他。

    两名鲜卑兵,将那负伤的粗眉搀住,便要离去。

    粗眉疼的歪眉斜眼,捂着鼻子闷声嗡嗡道:“作死的汉狗,你给老子等着。我这就去跟莫胡卢队主说去,冒犯咱们,让他叫潘都尉把你们这些汉狗全部杀头!”

    旁边同伙也恶狠狠道:“狗一般的汉兵,没有个靠山,还敢蹦跶,捏死你就像捏死蚂蚁……”

    “谁说他们没靠山的。汉兵靠山就是我。”

    高岳步伐坚定,一步一步的走到两拨人中间,面向鲜卑兵站定了说道。

    鲜卑兵早就看见了高岳。高岳身形高大,站在人后,很是显眼。但几个鲜卑兵甚至包括大眼,以为高岳不过也是跟着彭俊来的一名汉兵,没特别关注他,都把注意力全放在了彭俊身上。

    此刻见他竟然出头,还说自己是汉兵的靠山,可笑又可疑。

    “你他妈的是谁?”粗眉恶狠狠问道。

    “一个汉人。”

    彭俊、大眼连带着两名汉兵,都暂时安静了下来,面色各异的望着他。

    彭俊渐渐有些镇定下来,微喘气道:“高司马。你这好意,咱们兄弟心领,我劝你还是不要蹚这浑水的好。别看你做个司马,你也惹不起他们,老子今天索性是不打算要命了。”

    几名鲜卑兵一听,晓得了高岳的身份。虽然也一时有些顾忌起来,但还是有人横着脖子叫道:“我当是什么王爷宰相。一个军司马,就敢自称汉兵靠山吗?不晓得天高地厚。”

    “太狂了。咱们去找潘都尉,好好治治他,让他晓得当今天下,到底是谁在做主。”

    “我想你们都搞错了。”高岳目光开始变冷,俨然道,“我之所以愿意管这件事,和司马不司马,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我即算是一个士卒,今天也一样会站出来。”

    “谁给你们的胆子,这样无端欺辱于人?士可杀不可辱,我汉家男儿,顶天立地,烈烈风骨,岂是你们这些无知宵小之辈所能了解?”

    他愤懑踱着步,斜睨一众鲜卑兵道:“你们胡族男子,一向以武力为荣,觉得天下都能打得下来。所以心中是不是总觉得汉人打不过你们,比不上你们?”

    “汉兵懦弱无力,天底下都晓得,不然的话,就凭那些个匈奴人,就敢造反还建了国,攻破了洛阳,还捉走了皇帝。”

    那粗眉也是个桀骜性子,嘴上一味强横。
正文 第十九章 迅疾出手
    他说的乃是永嘉五年,汉国攻破洛阳,纵容部下抢掠,俘虏晋怀帝,杀太子司马诠、宗室、官员及士兵百姓三万余人,并挖掘陵墓和焚毁宫殿,史称“永嘉之乱”。

    当此时,华夏中国第一次有亡国亡种的危险。但是后来东晋建立,君臣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皆不能振奋朝纲,励精图治,以驱逐胡虏为念。

    上不能收复北国河山,拯亿万黎庶于水火之中;下不能开疆拓土,步步为营,为国家图谋发展壮大。

    除了把精力耗在内部斗争上,东晋还仍然崇尚清谈,就一些无关国计民生的玄学问题析理问难,反复辩论。

    士族名流相遇,不谈国事,不言民生,谁要谈及如何治理国家,如何强兵裕民,何人政绩显著等,就被贬讥为专谈俗事,遭到讽刺。

    上至皇帝,下至王公贵族,都以此为清悠儒雅,以此为风流倜傥。整个国家和民族的血性,就此消磨在夸夸其谈里,沉醉在香茶清酒中。

    期间,有那爱国将士每每以北伐中原、恢复失土为己任。

    祖逖、庾亮、殷浩、桓温、刘裕等人,要么因国家猜测疑惧,自坏长城;要么朝堂之间皆是贪图苟安,胸无大志之徒,掣肘排挤;要么北伐将领醉心名爵权力,自改初衷。

    总之,东晋自甘衰弱安逸,当然难有作为。后世之南宋,亦有十年之功毁于一旦的悲叹,凡此种种,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念及此,高岳竟有些躁怒起来。他对南宋朝廷极为愤恨,连带着对偏安南方的东晋,一些儿没有好感。

    高岳怒目而视道:“山河板荡,我汉家万千大好男儿,蛰伏草莽之中,威武敢战,如钢似铁。只待有人振臂一呼,便能云集景从,可使山河为之变色。”

    “彼等胡族,趁我中州纷乱,盗鼎篡立。便是小人得志,但终究也不过是腐草之光,妄争日月。终有一日,待我汉家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之时,尔等胡人,必会屏气凝息,俯首称臣。”

    彭俊等汉兵听得高岳言语,全身热血一股一股的往上便涌,心中像泛开了潮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直要掣刀持矛,纵声呼喊,投身到风云激荡的莽莽战阵中去。

    几个鲜卑兵神色尴尬,面面相觑,小声的窃窃私语起来。粗眉蓦地大叫:“这等冒犯之言,等于是在打潘都尉的脸,咱们这就去汇报,你这几个汉狗,都等着一起杀头吧。”

    “要怪就要怪你爹没有好好教会你该怎么夹着尾巴做人,哈哈。”鲜卑兵叫嚣道。

    听闻辱及先父,高岳勃然变色,心中杀机顿起。他面寒如铁,森然道:“既然尔等自恃勇武。这样,你们一起上吧,如果能赢了我,我拱手相送,听凭尔等自去告状。”

    三名鲜卑兵,正自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动不动手之时,高岳却行动了。

    他突然如饿虎扑羊,瞬间已是冲到了三人面前。鲜卑兵还未有所反应,高岳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受伤的粗眉腰中,刷的一下拔出了腰刀,只一刀,便将一名鲜卑兵砍翻在地。

    高岳拔刀砍死第一个鲜卑兵之时,另一名鲜卑兵反应稍快,拔腿便跑。高岳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见他要逃,便疾速追去,如风似电,须臾便追到身后,一刀捅去,也当场毙命。

    瞬息之间,两名鲜卑兵皆是死于非命。粗眉亡魂皆冒,受了伤的鼻子中,鲜血还在不停流淌,他却顾不上擦拭,想转身逃跑,腿已迈不开步子,想叫喊,喉咙竟发干发涩,喊不出声。

    高岳手中钢刀滴血,来到他面前,面如寒冰,杀气弥漫,瞋目而视。

    粗眉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哑着嗓子抖索道:“好汉,好汉饶我,我瞎了狗眼,我不该……”

    高岳恍如未觉,毫不迟疑的又是一刀,直直的刺进了粗眉的胸膛。粗眉眼珠暴突,血红了双眼,歪倒在地,抽搐着咽了气。

    高岳对自己的身手有很高的信心。他乃是极强的天赋之身,加之岳飞严格的训导锤炼,且在实战中不断磨炼。多少彪悍宿将也不是他对手,何况三个籍籍无名的小卒,故而反手之间,已是连杀三人。

    彭俊几人,吓得呆住。高岳杀人如杀鸡的凌厉气势,瞬息之间便取三人性命的迅疾身手,听闻求饶却无动于衷的冷酷心肠,本已让几个汉兵目瞪口呆。

    平日里,彭俊有所顾忌,无奈和手下士卒交代,没什么大事,便退让三分。其实真有什么大规模的冲突,也无非是吵嚷一番,群殴之类,简直是绝无可能。

    而高岳竟然说做就做,一出手就当场杀了三个鲜卑人,而且还是同属一军的军中同伴,这实在是胆大包天,肆意妄为。

    但是,看高岳手刃粗暴骄狂的鲜卑兵,几名汉兵都觉得心中舒畅无比,累积多时的胸中郁气,似乎随着那杀人钢刀,一下子发泄了出来。

    彭俊情绪复杂,心中极为震惊。他呆了半晌,颤着声道:“高。高司马,你,你这?”

    高岳毫不理会他。却将手中凶器,塞在了第一个鲜卑兵手中,又一拳打在了这死人的眉眼上,登时打破了眉梢,却似斗殴时留下的印迹般。

    接着又俯身拔出了这第一个鲜卑兵的腰刀,仔细的赛进了粗眉的手中,将粗眉的手握紧了刀柄。

    他想了一想,伸手在粗眉怀中小心摸索,不一会摸出了个小钱袋。他将小钱袋在手中掂了掂,微微颔首,走出几步,蹲下身去,却将钱袋塞进了不远处倒毙在地的,第三个鲜卑兵怀中。

    “彼等既然存着告状揭发的心思,便一定会将事情闹大,为了息事宁人,我等定会被潘武都狠下辣手。”

    做完这一切,高岳冷漠的脸上似乎放松了一些,他来到彭俊身前,直截了当道:“况且,几个狗贼辱我先父,怎能放过?不如索性全部除掉,省的再起波折。正好此地偏僻,无人看见,是灭口的好机会。”

    他杀气未退,目光炯炯,梭视几人道:“刚才,你们可曾看见什么?”

    几人听闻灭口二字,又在高岳威势的目光下,不自觉地有些不安。刚要开口,彭俊心中一动,忙道:“咱们根本就没来过这里,哪里能看见什么?”

    “人既然杀了,高司马方才的举动?”有一名汉兵不解道。

    彭俊却是有些看懂了。他心中不禁感叹,高司马此人,狠厉果决不说,在此仓促事变之际,还能如此缜密谋划,临大事而面不改色,实非常人。

    他对高岳一拱手,道:“高司马,在下真心佩服。”

    高岳点点头。“赶快离开这里。”

    半个时辰后。

    潘武都在三名鲜卑兵的尸体旁,走来走去。旁边的莫胡卢、车鹿回等十来名亲兵,面色或凝重、或阴沉、或恼怒,但皆是沉默无言的肃立。

    潘武都看了片刻,面色愈发难看,他气冲冲的来到莫胡卢、车鹿回二人面前,恶狠狠的瞪视着,忽然将二人都重重地踢了一脚。

    二人莫名其妙,目瞪口呆的望着潘武都,却又不敢多问。

    只听潘武都怒道:“你们看看,这三人,是哪个的直属部下,嗯?为了这点钱财,竟敢如此!”潘武都将手中一个小钱袋掂掂,这是他刚刚在尸体衣服边发现的。

    “一个个愣头青似的,遇事要多用脑子!咱们不能做只会打打杀杀的粗莽人。”他恨恨道:“看看!这定然是这三人私下聚赌,这一人赢了赌资,那两人又不服输要赖账,于是将其诱骗也好,劫持也好,总之弄到这偏僻之地,意图重新抢夺,然后打斗之中便闹出人命来!”

    “我给你二人,交代过多少次了?要你们好好约束一下这帮兔崽子,多少也要守一点规矩,你们总是当作耳边风,现在出了事,还好意思来跟老子汇报!”

    潘武都将二人大骂一顿,气哼哼的掉头就走。剩下一群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正文 第二十章 自访韩雍
    天空灰溟溟的,一片片暗云缓缓无力的移动着,阴郁的风把已地上被风吹落的树叶卷起来,树叶便发出萧萧飒飒的低泣声。

    高岳几人,方才一路避人耳目,谨慎疾行。高岳心中,又有些微微后悔,怪到适才自己为何冲动杀人,是一次恰逢其时的情绪发泄,还是内心深处,对来到这个乱世的不甘和抗争?

    他胡思乱想,最后只反复和自己说,日后遇事还是要冷静为重。义父虽然不在了,他的教诲总要记在心中,心浮气躁者,怎能成就大事?

    高岳自思自想,一路沉默。彭俊几人,跟随身后,见他脸色凝重,也不敢再言语,小声招呼一声后,便自去了。

    高岳独自刚回到兵营,有个负责杂役的老卒,扛着高岳的被褥等分发物品,已在等候着他。

    高岳便收回思绪,和颜悦色道,方才出兵营在外围转了转,有劳久等。老卒连道不敢,便头前带路,引着高岳往分配给他的住处走去,据说是和韩雍住一个寝舍。

    “高司马,这边请。”

    穿过兵营,踩着落叶,一直往县城最北边城墙根处走去。高岳远远的见到前面空地处,三间土坯房舍,走近些便看见房舍低矮,覆着灰瓦的檐下,生了绿苔,门槛前用三条大青石搭着石阶。

    进的房舍内,中间厅堂,两边各有一房。正中厅内光线昏暗,更显的室内阴矮狭小。厅内一张木桌,三张胡床,便是今天椅子的原型。

    高岳四下看了看,却见厅中靠墙的桌面上,一块麻布盖着什么四四方方的物事。他想一想,过去略微揭起麻布一看,却是两本封面皆有些残破的薄册子。

    高岳有些好奇起来,轻轻拿起书,借着门口的光一看,一本书面上有“龙韬”二字,另一本是“犬韬”二字。

    旁人或许不解,高岳通览兵书一看便知。这其实是一套书,除了这两本,还有四本。一共六本,总书名便叫做六韬。

    六韬又称太公六韬、太公兵法,是上古时候传下来的一部兵书,相传为兴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所著。其内容博大精深,思想精邃富赡,逻辑缜密严谨,实乃兵家名书宝典。

    高岳翻了翻,书页陈旧但却整洁,里面内容却是工工整整的手抄字。高岳郑重地将书放回原处,心内对韩雍的印象登时又深了一层。

    他再一看,墙上还挂着一张弓。他伸手取下,两臂运劲一试,竟是张两百余斤的强弓。

    虽然比起自己能挽三百斤的力道差些,但在大部分军将中,已是难得了。高岳点点头,将弓挂回墙上。

    老卒欠身站在一旁,不言不语。见高岳不再走动,便上前对高岳道:“高司马便是要住左边这里,右边那间,一直是韩队主,呃韩司马的屋子,我先前瞧见韩司马去了县衙,应该还未回来。”

    高岳看了看右边掩着的门,刚想进去又停下脚步。主人不在,随意进去,殊为无礼。

    他转身随着老卒进了左首间的内屋。高岳四下打量,除了一张低矮木床,一个木几,此外便空无一物。

    床上面已铺了厚厚茅草。老卒道:“晓得高司马以后要安歇在此处,小的午饭前便先来铺了床底子,铺的不好,高司马莫要见怪。”

    说着就将肩上的大包袱卸在床上,又麻利地打开,要将高岳的被褥整理铺好。

    高岳见那憨厚实诚的老卒四十余岁,已是满面皱纹,身形也有些佝偻,心内有些感动,不忍他多劳累,忙上前拦住,温言道:“老哥,你贵姓?你歇一会,我自己来。”

    老卒慌了,以为上官口中出言嘲讽,吓得手上动作一停,嗫嗫嘘嘘道:“小的叫突贵,万万不敢让高司马称呼小的老哥,唤名字就好。”

    是个羯族老卒。虽然也是胡族,但看他如此境地,怕是在羯族人中,也是属于最底层的贫贱之辈。

    高岳好一阵解释,突贵才晓得这个上官,是真心实意不愿麻烦自己,很是感动,便硬是要将高岳床铺打理好,最后两人一起铺了床。

    “本来以为只有韩队主,啊,是韩司马,待人不会随便欺辱,事事也都亲力亲为。没成想高司马年纪轻轻,也是如此平易近人,和和善善的。”

    “哦?韩司马此人,想必是不错的。”高岳笑着问道。

    突贵见高岳没有丝毫的上官架子,也略微放松了些,堆起满面皱纹陪笑道:“韩司马为人端正持重的很,不像那……不像有些长官,拿腔作调,连正眼都不带瞧咱,有时还故意为难我们这些老兵。”

    “听说韩司马十岁便在马君侯麾下当兵,后来马君侯病逝,韩司马不晓得怎么辗转流离,来了这小地方当兵。唉,也是命不好。”

    “闲暇时,他不是闷坐发呆,便是看些别人都不懂的书,还自言自语。他为人好虽好,就太沉闷了些,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亲近的人。”

    马君侯马隆,高岳倒是晓得。此人是西晋时代的一员著名大将。马隆精通兵法,有勇有谋,是当时朝廷安定西北、抵御异族的中流砥柱。他麾下的将卒,也皆是勇悍干练,敢战无畏。

    交谈间,“啪嗒”一声轻响,什么物事掉在了二人脚边。高岳手快,俯身便拾起来,定睛一看,却是一本有些残破的小账本,上面简单粗浅的记了一些军械物资的出入情况,最新的一栏,写的正是“高司马。被、甲。枪各一。”

    那纸上每个字都像左边歪斜,扭曲之间倒形成一种独特的韵律,倒也不难看。见高岳探询的望着自己,突贵忙道:“城主把这些事交给我,我年岁大啦,记性越来越差,不得已用这个笨法子。”

    高岳把小账本还给了突贵,饶有兴趣问道:“老哥也识字吗?”

    这么问,倒没有一丝一毫的蔑视和无礼。古代时候,不要说寻常军卒,便是多少统兵大将,也是斗大字不识一筐。军旅之中,寻个识文断字的,很少,识文断字还会书写的胡人,少之又少。

    “是。年少的时候,我曾在长安,做过一官宦家大公子的随身侍从。公子看书习字的间隙,我都在旁边伺候,久了也就慢慢看会了。”突贵低下了头,有些难为情,就好像他这种身份的人,能识字写字,是个天大的笑话似的。

    “高司马,要是没有其他事,小的就先告退了。”突贵说着话,突然意识到当着上官的面,已经有些太多啰嗦,忙停住话语,躬身便欲告退。

    高岳点头笑笑,正欲答他,一抬手,触到了腰间的钱袋。正是冯亮临走前丢给他的,是这个月两人上山野猎,托人在城中贩卖所得,共有半吊多钱。

    他下意识的摸摸钱袋,脑中亮光一闪,连忙喊住突贵,笑道:“老哥,倒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韩雍因公务耽搁,天已擦黑才从县衙出来。他刚走下县衙石阶,一阵秋夜冷风将他吹得一个激灵,腹中又是一阵响亮饥鸣,他深吸了一口气,连吞了几口口水。

    心里盘算,依着往日,这个时辰兵营内的伙房,怕是已经没有饭食,也不会有人给他留饭。罢了,回兵舍中取五文钱,去街市上买几个窝头填饱肚腹也就是了。

    只是须得赶快,再晚些,怕是连街市上的铺子都关门歇业了。他大步流星,两腿生风的疾行,不多时便来到自家兵舍之前。

    上得石阶,推开大门,却发现左屋中灯火明亮,几只大烛欢快燃烧,将平日里冷静阴暗的屋子,照的格外温暖亮堂。

    韩雍眨了眨茫然的眼,正错愕间,却见高岳从左屋中走出笑道:“韩兄何其迟也?”
正文 第二十一章 丈夫相交
    是他。韩雍突然想起,早上城主已经指示,高岳今后就宿在这里,和自己朝夕相伴,倒是个近的不能再近的邻居。自己今天一忙,就把这事给忘了。

    “啊。是高司马。韩某适才忙完公事。你这是?”

    没待他说完,高岳却两步上前,一把拉住韩雍,将他拉进屋内,将他按坐在木几旁的椅子上,韩雍莫名不知所以,刚要站起,又被高岳笑呵呵的按坐下。

    看他坐住不再动,高岳却转身去了床边,双手伸进了被褥里。

    “这也奇了。”韩雍被高岳弄得实在是一头雾水,却又好奇不已,当下索性坐着不动,看他究竟弄出什么花样。

    正想着,高岳已转身走了过来,将一个黑黝黝的大盒子,放在了韩雍面前的木几上。

    高岳一下揭开了上面的盒盖,一阵浓烈的诱人香气,顿时从韩雍的鼻孔争先恐后地钻入心脾,是饭菜和美酒的香气。

    “当日曾言,欲请韩兄共谋一醉。男儿岂可失信?这些小菜,乃是托个老卒,在校场外的酒馆内叫来,韩兄不要嫌弃鄙陋。”

    高岳笑吟吟地从食盒内不紧不慢的端出了五盘菜,两壶酒,在木几上摆好,又拖过一把椅子,在韩雍对面大喇喇的坐下。

    四盘家常小炒,分量充足,肉红菜绿,香气扑鼻,围摆在一盘浓油赤酱的红烧河鲤边。

    几道菜俱用白瓷盘盛着,那磁盘虽不是名贵,胜在圆润白洁,和那五颜六色的菜肴相互映衬,光泽俱是诱人;一人面前一壶酒,那醇浓扑鼻的酒香,更使人馋涎欲滴。

    “这食盒虽也有些保温的作用,但久候韩兄不来,怕菜一凉,就失了味道。我便放在被褥里捂着,先明说,那被褥我还未曾睡过,韩兄切勿嫌弃,呵呵,请。”

    高岳说着,便探身为韩雍斟满了一杯酒。

    韩雍手足无措,半天说不出话来,呆了片刻刚想站起,腹内又是饥声长鸣,直窘得面红耳赤,神情慌乱。

    高岳却没有笑,坐直身子,正色道:“孟子有云,食色性也。男儿汉大丈夫,磊落大方,困倦则眠,饥饿则食,何必做那为人所不取的小儿女态?”

    “抑或,韩兄实在不屑于高某?若然,也可坦诚相告,高某绝不留难。”

    火光烛影下,韩雍瘦削的面上阴晴不定。他摸了摸唇上一字浓髭,默然片刻,叹道:“高兄弟磊落洒脱,韩某倒显得委琐小气起来。自是不该,还望高兄弟勿要见怪。”

    “好!你我便以兄弟相称,共谋一醉。”

    听他已不再严谨刻板地称呼自己高司马,高岳笑着应道,连忙劝酒夹菜。

    韩雍一则本也是坦荡端正的汉子,二则当下已是饿的够呛,于是也不屑再惺惺作态,毫不客气,筷落如雨,长饮鲸吸,直吃的满头是汗。

    两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不一会,气氛已是融洽的很。

    “高兄弟,你这屋中,点着两只蜡烛,便也够了。为何一下子点了八根大烛,把个屋子照得白昼也似?”

    “第一次请韩兄吃饭,不照得格外亮点,难道让韩兄摸黑闷头吃,回头看不准,别把我碗里的菜给夹走了。”

    韩雍大笑。

    高岳只道他不会笑,却没想他也能纵声开怀,看样子是彻底放松了下来。

    “而且,小弟冒昧,愿与韩兄秉烛夜谈。看韩兄相貌,应是羯族吧?”高岳出言试探道,韩雍深目高鼻,高岳有此一问也属正常。

    韩雍闻言先是一愣,脸上慢慢的没有了笑容,最后阴沉萧索了下来。

    高岳心中直叹,怪自己还是太急了点,好像问到了对方什么忌讳处,忙道:“如有什么不方便处,便当小弟什么都没问,来,咱们喝酒。”

    韩雍举起酒盅却没饮下,沉吟片刻,他慢慢开口道:“也没什么不方便。韩某父亲是汉人,母亲却是羯人和河西鲜卑人的女儿,所以我就长成这样。至于究竟哪一族属,我也不晓得到底该怎么算。”

    “我自小在边塞长大。鲜卑儿和汉家子,两边都不带我玩耍,有的还当面骂我是。骂我是杂种。我当然气不过,上前厮打,呵呵,结果可想而知,一个人哪能打得过一群人?”

    “家里本来贫穷,后来父亲又早早从了军。我就跟着母亲过活。父亲离家,等若家里没有了顶梁柱。

    “可是我们娘俩还要活下去啊!我娘就走遍十里八村和县城,主动上门,挨家挨户询问可有衣物浣洗。”

    “有的人家,不给活计,还骂娘也是杂胡。娘总是默不作声,忍辱离开。但她遇上有人骂我,便护我在身后,大声斥责对方,结果我母子俩更是被人笑骂一顿。”

    “可怜她是一个女子,如此的不顾羞怯,抛头露面,只为赚口粮食,给她的孩子吃。”

    韩雍一直举着酒盅,却没有饮下,只望着屋内跳跃扭动的烛火,双目也变得迷蒙飘渺起来。

    “我记得我七岁那一年,冬天格外的冷,真是滴水成冰。那天娘一早就出去了,我又冷又饿缩在被褥里,不愿起身,心里一直在埋怨娘,跑到哪里去了。”

    “到得下午,娘才回来,两脚穿着单薄的草鞋,脚底都磨得淌血。她背了一大捆衣物,笑眯眯地,说从城里揽到了大活计,但主家催得紧,要连夜洗出来。”

    “娘从怀里掏出热乎乎的窝头给我吃。转身就去打水洗衣了。我看见娘的脚走在冻的梆硬的地面上,边走边直吸气,我问她疼不疼,她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不疼,我就相信了。”

    “半夜里我起来解手,看见娘还缩着身子在那洗衣服。我问她怎么还不来睡觉,她说快了,快了,雍儿最乖,先去睡好不好。”

    “到得第二日天蒙蒙亮,我醒了,发现娘早已出了门。等傍晚再回来的时候,她又背回来一大捆衣物,脸冻的惨白惨白,还透着青灰色。”

    “我一见娘,就怪她又回来的迟,害我饿了半天。娘一下把我搂在怀里,大哭不止,我却不知道她哭什么,只晓得自己饿得慌。”

    说着,韩雍平日里那石雕木刻般的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继而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高岳心内惨然,又想起了义父,不由得唏嘘不已。他站起身,来到韩雍身前,郑重的躬身道:“韩兄!是小弟的不是,触到了你伤心处,小弟真心给你赔罪了。”

    韩雍双手捂脸,哭的不能自己。良久,他才稍许镇定下来,吸了吸鼻子,叹了口气。

    他对有些不安的高岳摆摆手,示意道:“没什么,高兄弟你坐。我这些最私密的心里话,多少年都没有对人说过,今天一下子全倒了出来,心里敞亮许多,也好,不再那么堵得慌的。”

    他支着额头,默然片刻,又叹口气道:“是韩某失态了,倒让高兄弟见笑。”

    “韩兄好汉子,真性情,我很是钦佩,哪里有什么失态?”高岳见他缓和了一些,连忙出言安慰道。

    韩雍话匣子不开则已,一开则不可收拾。他满腹心事,或心酸,或沉重,或愤懑,都沉寂心底,像那暗流涌动的火山内部,翻滚沸腾,直烧灼的心头刺痛难耐。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心潮翻涌
    韩雍平日沉默寡言,也没有什么知交好友。故而只能自我煎熬,自我忍耐,今天遇着高岳,他本就对高岳印象特别,现下又是酒上心头,只觉得心内一番话,不吐不快。

    “高兄弟,不晓得你如何这般看重韩某。可韩某却感觉你气度不凡,和那些个来从军的粗莽汉子,根本不是一般人。”

    “哦?不知韩兄何以看我?”

    韩雍已基本镇定下来。他一口干了杯中之酒,咂了咂嘴。

    他自顾道:“我与高兄弟相识不久,不敢妄议。但我感觉,怎么说,比如那些人,要么就是家中贫寒实在无以为继,无奈便来投军混一个饱肚,吃粮当兵,当兵吃粮嘛。”

    “要么呢,便是自恃一把子好力气,不想浪费在地头田间,来投军,抑或能混上一个不错的前途,盛世靠文,乱世用武嘛。但你高兄弟,好像两样都不是,你似乎有着自己什么打算。”

    烛火摇曳下,高岳虎目中星芒点点,不动声色道:“何以见得?”

    韩雍轻轻一笑,略有些傲然道:“若是连这点察觉推理的本事都没有,韩某也乘早脱了军服,老实回乡种地去。”

    “我看高兄弟,有气度有身手,这样的汉子,在哪也不会饿死。再不济,凭你的本事,山间猎些虎狼豺豹的,换了钱财粮物,断不至于活不下去。”

    他顿一顿,不紧不慢道:“既然不是生活所迫,那便是为了求官求前途了。可是今天郅城主当面提拔你,从一个连士卒都不是的白身,直接做到了军司马的位置。”

    “那可是本城中,仅次于潘都尉的武职了,连我这个老兵,一下子都有些恍惚激动。”

    “可我冷眼看你,目光清澄,没有一点兴奋激动神色,脸上那点笑,也是纯属礼节上的。你口中说着感激话,我听你的声音,也是冷静正常,一丝儿颤音都不带。”

    “这说明什么,说明别人眼中做梦都想要的司马一职,在你眼中不值一提,或者你根本就不是为求官而来。”

    韩雍说着,将身子往前一探,目光锐利如锥,直言探询道:“若是韩某所说不差,那么倒要请教,高兄弟究竟作何打算?”

    屋外是幽沉而朦胧的夜。秋风寒凉,呜呜作响。天上星斗似乎怕冷,兼且怕风,全都悄无声息没入黑漆漆的天幕,黯淡清冷。

    屋内一时哑然无声。韩雍目光灼灼,面如刀削斧刻,直视高岳;高岳也抬首回望,面色微妙。气氛登时变得冷峻压抑起来,空气中一阵机锋流动。

    良久,高岳蓦地展颜大笑,韩雍并不发问,仍是沉默以待,目光中竟带了些警惕的味道。

    高岳从容道:“韩兄心思缜密,敏锐冷静,实是不可多得的良才。埋没在此,虚度光阴,岂非辜负胸中所学,枉了男儿大好身躯?”

    “你知我学了什么?”韩雍面上波澜不惊,心内却是一跳。

    高岳瞥了他一眼,笑道:“为将者,当智勇兼备,知己知彼,料敌在先,见机而动。韩兄六韬未及半部,便已机锋满腹,胸有兵甲,实是让人佩服。”

    “然则小弟有一言相告。兵家之要,在于出奇,不可测识,始能取胜。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兵书战策之理,只可为参谋,不可恃之一世,韩兄以为然否?”

    “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韩雍知道高岳必是看到了自己桌上两本兵书。但思绪不知不觉被他所牵引,听的此精妙之语,不由怔住,口中喃喃自语,皱眉推思。

    高岳却不管他,又道:“我知韩兄胸有韬略,却无奈沉沦在此,也为韩兄深为抱恨。”

    “痴儿愚夫倒也罢了,但好男儿一世,怎可不奋发而起,凭着手中剑,胸中学,平定天下,演那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慷慨故事?”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好,好诗句!”韩雍闻言,一下子睁圆了双眼,只觉得心内狂跳,热血翻涌。

    高岳忽地起身,两步便来到韩雍身前,剑眉倒竖,目光如电,昂然道:“韩兄适才所言,丝毫无差!”

    “高某不才,自忖论勇论识,倒也不差。又负先人教导,不敢或忘,欲结人才,练精兵,安定鼎沸宇内,抚平八荒四海,复我清宁天下。”

    “韩兄困窘之境,却能自矜自爱,守住本心,严以待人待已,丈夫也!然则首阳县狭小废残,大好身手难以伸展,你我眼界,又岂在此?”

    “且陈、潘上司,或是目光浅薄为人猥琐,或是刚愎横暴目空一切,哪里识得韩兄良璞美玉!韩兄空负才学,何不与我同心携手,共成功业?”

    屋内烛火无风自动,跳跃不止。韩雍只觉高岳一番话语如黄钟大吕,轰然作响;阵阵酒意化作豆大汗珠,争先沁出额头,口干舌燥不已。

    他母亲吃尽人生困苦,养育于他,在他九岁那年,终于积劳成疾,撒手而去。韩雍大哭一场,独自背负母亲遗体,在村外附近山头,寻了向阳之地安葬。

    葬好母亲,他跪在坟头,磕头出血,发誓要出人头地,再回来风光大葬最爱他疼他的娘亲。

    虽然恨父亲对他母子二人不管不顾,但想了想,他还是决定下山去军中寻父亲。千辛万苦,才打探得到,原来父亲已在西平太守、奉高侯马隆麾下,做了一名亲将。

    父子二人相见,一番惊讶相认自不必说。他父亲得知妻儿这些年困窘苦难的熬着生活,妻子劳累成疾已经去世的消息,也不禁心中愧恨,紧紧搂住韩雍,泪流满面。

    西平太守马隆,得报有一少年来本军中认父投军,有些讶异好奇。待了解事情后,很是感慨,亲自批示,特准韩雍留在军中,以示鼓励。

    过得两年,马隆进讨河西鲜卑首领树机能余党,在张掖一带与敌军交战,韩雍父亲救护马隆,战殁此役。

    马隆心怀感念,抚恤忠烈,便拔擢年少的韩雍做了一名帐前亲兵,随马隆征战陇右,镇抚西北。闲时受马隆指点,耳濡目染,受益良多。

    又过得几年,马隆年老体弱,终于病逝在西平太守之任上。马隆之子马咸统领其部,投效成都王司马颖,八王之乱时,马咸战死阵中,余部仍归司马颖麾下。

    等不得三五年,司马颖也败亡,韩雍等旧部被东海王司马越收编,他却被打发至首阳县做了一名队主,他还没来得及自艾自怨,秦州地区就被司马保所占据,随后首阳县又被郅平拿下,他还接着做他的队主。

    一晃经年,韩雍已经二十有七,仍然孑然一身,籍籍无名。他自负熟读兵书,颇通将略,也想辅佐明主,带甲挥兵,征战天下,一扫胡烟氛尘,实现心中抱负。

    现实却是年纪渐长,家未成、业未立。在小县城里做个大头兵一般,整日与些粗鄙无知、浑浑噩噩的莽汉混在一处,无人理解他,无人赏识他,更没人看重他。

    他终日沉默不与人言,闲暇便翻看父亲手抄的六韬,可惜仓促变乱,辗转流离时候,遗失了四本,剩下两本便如同珍宝,日夜摩挲。

    生活上的困苦无聊倒罢了。灵魂上的孤寂无奈,最是让人难以名状,不堪忍受。韩雍日复一日,心中郁郁怅恨无法排解,年纪未过三十,面上皱纹却日渐变深。

    这些,他从未对人说过,只在心中自我煎熬。可是高岳却如同他肚里蛔虫一般,替他将苦痛、不甘、迷惘、挣扎等,都一股脑的剥析袒露,甚至连那内心最深处的,已被消磨殆尽的雄心壮志也被重新呼唤出来。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强力臂助
    高岳句句如锤,猛砸韩雍心头。他心头砰然狂跳,热血奔涌,鼻翼翕动,唇上八字浓髭也急剧抖动起来,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竟自油然而生。

    他目光发直,面色变幻不定。高岳此时倒不出声,只又回身坐下,默默地看着他。

    良久,韩雍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肃然拜道:“高兄弟一番良言,振聋发聩,韩某将死之心重获生机,日后还望高兄弟早晚指点教导。”

    “不敢,我遇韩兄,正所谓知音良友,理应彼此看顾相助。”高岳见他神色,晓得他心中已动,便忙也起身郑重谢道。

    韩雍再回了一礼,将椅子搬至高岳身边坐下,恳切道:“然则当今时事,不知高兄弟何以教我?”

    高岳见他面色严肃诚恳,晓得他是在真心实意的请教,当下也不再遮遮掩掩,话留三分。

    “小弟有一点愚见,倒正要请韩兄指点。”他笑了笑,目光坚定,娓娓道来。

    “方今天下,纷乱不堪,人皆可见,自不待言。不久前,永嘉之祸,随后先帝被俘遇害,朝廷在长安凄凉草创,可谓惊魂未定。”

    “刘聪虽是残酷嗜杀的胡人,但是能趁势而起,从胡奴而为帝王,也是才力绝伦的枭雄之辈。他今占据关东,实力大增,必然不会满足,还想更进一步,到得年底或者明年初,刘聪必将有所行动。”

    “他想更进一步,长安的皇帝怎么办?据说东北的段部鲜卑、并州的刘刺史(刘琨),凉州的张刺史(张轨)都忠心王室,必然会竭力抗衡。故而,牵一发而动全身,天下局势还将更加动荡。”

    高岳本就不是当世之人,对如今称王称霸的这些大佬,谈不上一点敬畏,故而言谈直截了当,开门见山。

    他瞥了眼韩雍,见其听得聚精会神,面色没有一点不快,便晓得他也不以为意,当时放下心来。

    “再往细说。依我推断,洛阳陷落后,匈奴汉国的威势一时不可阻挡。没有重大变故的话,这些匈奴人还将越发强势,长安岌岌可危。”

    “我试为韩兄分析:虽然天下都道晋祚不该绝灭,然则匈奴强盛,我朝现今无兵无勇,退守关中,不要说收复故土,便是抵御防备,都是力有不及。”

    “当初,南阳王司马模败死后,匈奴汉国大将刘曜一度进据长安。虽然后来又被关中诸将赶跑,迎来当今天子入长安称帝,但是迭经战争,长安日渐凋敝,不复昔年天下雄城之势。”

    “汉国本就兵强马壮,一时失利,无关大局,稍作休养必会再起刀兵。战争很快就会爆发,不是今年年底,便是明年年初,而且定是兵锋直指长安,不灭不休。”

    “如今皇帝在长安,日夕警惕惊惧,只为防匈奴人卷土重来。然则,司马保名义上奉长安为主,私下据传竟无意勤王,只求自保自立,若此,其心可鄙。”

    “藩臣皆存异心,各有观望。皇帝四处求援而不可得,在匈奴汉国日复汹涌的攻势下,怎能守得?依我估计,三年之内,长安绝难支撑。”

    这天下板荡,处处刀光剑影,匹夫欲苟活而不可得。不趁此时机,奋发自立,必欲待人刀刃加于脖项间,才悔无极焉?”

    “果是这样,那么依你之见,我朝国祚究竟如何?”

    “国祚?”高岳轻叹一声,“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偏安江南,至于长安洛阳,二都不复我有矣!”

    韩雍愕然。继而面色惨淡,肃声道:“国事江河日下,神州面目全非。故而高兄弟便起了自立之心,想以这首阳县为起步,扩充自身实力,再相机徐图发展?”

    高岳颔首直应道:“正是。我心中所想,上则忠于朝廷,尽心王室,存我汉家国祚;下则割据一方,抗击胡酋,保我境内人民。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未来时事具体如何,没有人能十拿九稳,只管用心去做便是。”

    “首阳县残破,没有条件让我们慢慢发展,不可作为根基之地。反正烽火连年,百姓民不聊生,易子而食也绝不鲜见。有志之士,胸怀天下,静待良机,韩兄乃聪敏之人,岂须待我多言?”

    韩雍怔住不言。这个高岳,好大的谋算!麾下不过百来名兵卒,便已经想着如此大事了。但偏偏又让人对其生不出狂妄自大的念头,还会被他强烈的气场和信心所潜移默化。真是可敬又可怕!

    “这等狂妄之言,你就不怕我转身便告知城主?”

    “我即对韩兄坦言一番肺腑,便是自知认不错人,心里相信韩兄有志难伸,也绝不是戚戚小人。况且,我惧郅平否?”

    “郅城主你待要如何?”韩雍突然没头没脑地追问了一句。

    高岳没有立即回答,起身走到窗台蜡烛前,拨了拨灯芯,缓缓道:“郅平,一意自私自利,品行低劣,乃是庸劣之人。我若自成势力,不会留用他,但亦不想害他性命,至于潘武都……。”

    前世之时,岳飞常常告诫高岳,持身端正,待人以诚,万万不可有图人之心。

    结果岳飞立下擎天大功,反而被朝廷猜忌,他又不反抗,不独立,不自保,不避走,总之没有任何的抵御行动,只希望以自己的忠直坦荡来感化,结果被朝廷轻松冤杀。

    自己既然再世为人,义父的教诲也要有所变通。乱世之中,不管你有多大的雄心抱负,首先一点,要能生存的下来,才能谈得上发展。

    君子堂堂正正是为王道,但有时候,也难免要用上阴谋算计。他在心里默念,希望义父在天之灵能够理解自己。

    韩雍又追问道:“若你根基已稳,手握强兵,又待如何?”

    高岳斩钉截铁道:“若我自立之时,晋室仍存,我必整军讲武,挥兵东进,直以勤王为己任,断不会坐视我汉家天子为外虏所辱。”

    “若届时国祚已绝,我当割据一方,励精图治,以图中原,誓必与胡虏周旋到底。这些话,方才我也说过一次,韩兄,我言出必行,你大可信我。”

    韩雍心事尽去,只觉未来无限希望,激得浑身都躁动起来。灯火照耀下,他满面坚毅,起身用力抱拳。

    “听君一言,醍醐灌顶。韩某不才,自今而后,愿为主公驱使,只愿主公勿忘今日所言。”

    有时候,气场对了,那真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志趣相同,又互相理解和欣赏,那么寥寥数语,便能结交一世挚友。

    听韩雍口称自己主公,高岳便知此人已认可、拜服于自己,于是连忙上前,紧紧托扶住韩雍双臂,真诚与语道:“得韩兄助,大事必成,愿与韩兄祸福同担,荣辱与共。”

    二人再把酒言欢,畅谈竟至夜中不提。

    第二日,用过早饭,韩雍背上大弓,和高岳穿戴铠甲,齐去兵营点卯。高岳意外之喜,得一臂助;韩雍重燃壮志,了却心事。

    二人皆是满面春风,一路说说笑笑,来到兵营点完卯,高岳要回村一趟,便暂时和韩雍分别,往县衙和郅平告了假,骑上匹马,出城而去。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村中集会
    白岭村紧挨在白岭山脚下,依山而建,整个村落依着山势,从高往低,错落有致。虽然紧挨着山,但是从白岭山下去,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进村,要么绕到最低处的平地上,从村前唯一一条大路进村。

    当年建村的村民先人中,有那颇有见识之人,提议如此安置,正合了易守难攻的守御之法。

    而村子最高处有一块空地,倒也能容纳四百人,便做了广场之用。若是有敌来犯,站在此处往下,一目了然,可以更好更快地做出反应和部署。

    村中的祠堂也建在这里,一则,祠堂建在村中最高处,代表着对先人的追思和尊重;二则平时村中有什么大事小情,各家也派出代表,在此相聚共商,让祖宗也做个见证。

    “当、当、当。”

    祠堂前的老树,挂着一个乌黑的大铜铃,此刻正兀自叫嚷不停。村正站在树下一块坪石上,举着手连敲了数下,铃声传遍了整个村子。

    此时刚是早晨,村中民众,家家都吃过了早饭,基本上都未外出。听得铃声大响,都晓得这是村正在召集全村人,要商量什么大事。

    于是打算出门的也止住了脚步,拿冷水擦了把脸,家家户户都出来了男人,纷纷往广场上赶来;也有不少女人和孩童,也忍不住随着家人前来,凑个热闹,听个究竟。

    有那与胡老汉家住的近的,或是消息灵通者,晓得怕是和高岳有关。一面走着,一面忍不住向身边同伴透些口风,却引得好奇之人围绕过来,七嘴八舌的打听嗟叹不已。

    高岳虽然在村里住了半个月,但是这祠堂前的广场之地,也是第一次上来。村中有规矩,闲暇时,不得无故来此耍玩嬉戏,惊扰了祖宗的清净。

    高岳好奇的在四下打量。这在书中都找不到痕迹的晋末时的村落,如画般的映入眼帘。放眼望去,茂林翠竹掩映的村村户户,如层层梯田,拾级而起,户户皆是灰土砖墙,蓑草屋顶,虽是单调简陋,但自有一种统一协调的美感。

    站在此地高处,空气清新,视野开阔。阵阵山风习来,使人心旷神怡,身心通泰。

    不多时,广场上已经挤满了四百来号人,人声喧嚷,杂沓纷纷,热闹非凡。还有些后来的,便站在旁边的低处,不断翘首望过来。

    昨日,李虎和冯亮二人,从县城回来后直奔村正家中,一五一十详细告知。村正得知高岳已做了司马,还可以自行招募一些人手,又惊又喜,激动地险些叫出声来。

    村正想了一想,便叫二人先不要说,待得明日,在广场上召集全村人,再如此这般这般。

    此时四百多人挤在一处,再是不热,挤都挤出了一脑门的汗,于是一众村民也七嘴八舌的叫起来。

    “是不是胡老哥家的云崧当了官?”

    “村正,到底什么重要事情,就直说吧。”

    “哎哟,吴老二你踩了我的脚……”

    见人来的差不多了,村正便站在坪石上,两眼扫视一番,双手往下按了按,清清嗓子,大声道:“各位乡亲,都静一静,啊,静一静。来听我给大家伙儿说件事。”

    众人呼啦一下全涌过来,围在坪石旁,嘈杂声便安静下来。

    村正深呼吸几下,定了定神,接着便将高岳昨日去投军,如今被城主一眼看中,提拔成军中司马一事,大声讲了一遍。

    下面一片惊叹之声,连那有些本已知晓些端倪的村民,此刻听闻村正述说,仍忍不住兴奋之情,特别是村中一众青壮,皆有羡慕神色。

    村正一番话说完,已是满面含春。他笑呵呵的望向高岳,招了招手,示意他也站到坪石上来。

    村正满意的微微颔首,朝着下面道:“各位乡亲。咱们白岭村自祖辈起,世世代代都居住在此,只想填饱肚子睡好觉,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能被朝廷看中,出来做官,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如今,难得云崧做了军官,手底下还能管着两百号人。这可是咱们村出的唯一一个正经八百的官!云崧虽然是胡老哥的娃娃,但更是咱们白岭村的后生!各位,大家脸上有没有光?”

    下面异口同声的一阵欢呼,人人皆是眉飞色舞。

    “好好。各位,城主当面许的,让云崧自行招募一些手下。咱们村里后生就要出人头地了,咱们能再不帮衬一把?就看着他失望而去?”

    “大虎,豹子!你两个说说,你们这些个牛一样的后生,费了你爹娘多少粮食?现在个个长得膀大腰圆的,不趁着这好机会,跟着云崧去博一个前程,难道还和咱们这些老的一样,一辈子在山里找食吃?”

    村正故意拿李家两兄弟来引话头,李虎也按照之前说好的,故作恍然的配合着嚷嚷起来。

    “咱们愿意跟高兄弟去!”

    “跟着高大哥到城里吃香喝辣!”

    “老子这个好身板,天生就是厮杀的料!”

    以二人为首,一大群后生少年,哄的一下炸开了声。山民猎户子弟,皆是身手矫健孔武有力。平日子年轻气盛精力旺盛,除去上山砍柴猎兽,还有使不完的力气,不晓得如何消遣才好。

    一听得能进城当兵,可以做个正经行当,有个前途,而且顶头上司又是高岳这样的同村兄弟,一身本事连李家兄弟都佩服的,跟着他准没错。

    有几个太过于兴奋,热血上头,脸红脖子粗,脱口而出便吼老子老子的,被自家老子吹胡子瞪眼,照着后脑勺便是恶狠狠得一下,登时醒悟过来,讪讪的蔫了下去,惹得周围一阵谑笑。

    有那儿女心特别重的老人,拉着自家儿子、孙子胳臂。村正看他们迟疑的神色,便大声道:“姚家婶子,乔二嫂,那个,马老弟。”

    他用手隔空一个个指点,“现今有条好路子,你们不要娃娃走。我可把话说在头前,回头别人家后生跟着云崧赶跑了胡人,为朝廷立了功,升了官,有了大好前程,到那时候,你们莫再来求我去找人家云崧走后门。”

    村正故作不屑,转头冲着大家伙道:“坐在家里,富贵能从天上掉?也好,既然舍不得娃娃,那就把娃娃拴在裤腰带上过一辈子。”

    家里长辈遮护着的几个后生,被一众少年哄笑,登时又羞又怒,涨红了面皮,挣脱了家人的手,忙不迭地往前挤,表示将紧密地围绕在以高岳为核心的队伍周围。

    在村正的鼓动下,全村百十号青壮少年,慷慨激昂,颇有大好男儿踊跃参军的热烈势头。

    村正很是满意自己的演说效果。看样子,大家还是把自己这个村中领头人看的很重。他再次让大家静一静,道:“来来,都不要吵,咱们也请云崧讲,啊不,是高司马讲两句。”

    这一次,周围迅速安静下来,广场上忽然一下变得静悄悄的,无数双眼睛,带着期盼、兴奋、激动、担忧等各种神色,纷纷聚焦到高岳脸上。

    高岳正惊叹于村正的好口才,见大家都目光灼灼地望向自己,他也调整一下思绪,想了想,剑眉一挑,便开了口。

    “之前的事情,有劳村正已经和各位父老乡亲说过,我就不重复了。承蒙城主器重,委了我一个司马,我心中高兴之外,开始只是一味的怕做不好。但是,现在我却不怕了。”

    高岳双目明亮闪烁,大声道:“因为我有众位叔伯婶娘、还有这么多的好兄弟的帮衬,我何怕之有?”

    “各位兄弟看得起我,愿意跟随我,我高岳没别的话,自今往后,有我一口饭吃,兄弟们就不会饿着,不管将来怎么发达,咱们一世都是过命的兄弟,荣辱与共!”

    一众跳脱的少年人,兴奋激动,频频鼓呼喝彩。人活一世,得不断有人帮扶、有人指点才能走得下去,人与人之间,讲究一个“互”字,什么都是互相的,你对我好,我才加倍对你。

    那种一旦得了势,便翻脸不认人,又或嫌弃鄙视糟糠之妻、布衣之交的,还是会被大多数正直善良之人所唾弃。

    高岳冲下面点点头,继续道:“兄弟们跟随我,愿意跟我出去闯一闯。咱们以后就是一个集体,不论今后走到哪里,到了什么地步,都要竖起咱们白岭子弟的精气神来,不可让外人瞧不起,更不可堕了父母长辈和先人的脸,可知晓吗?”

    “说得好!”

    这回,不光是李家兄弟、冯亮等一众少年人,连村正等各父老长辈,也都不禁动容,纷纷点头叫好不已。

    就冲这些话,这胡家的云崧,是个心里正直的厚道娃娃。懂得感恩,晓得回报,跟这种人相处,不会吃亏的。原先一些心里还是有时忐忑的长辈,现在也多少放下了心。

    “咱们在首阳县先站稳脚跟,磨炼自己。咱们今后的路还长远的很,但只要自己实力够硬,那么,咱们的舞台,终究不会局限于这么小小的首阳县,到时候,天下之人都会领略咱们白岭子弟的风采!”

    “那些高官贵人,难道天生就有种吗?那匈奴国的大将中,有个叫石勒的,据说当年曾是最低贱的奴隶,如今已然称雄河洛!兄弟们,咱们有的是力气,也不缺脑子,为什么还是辛辛苦苦的过着日子?这是凭什么?”

    “而今天下已乱,正是咱们大好男儿出力气的好机会。保家卫国,驱逐胡虏,没有人能踩在咱们头上,咱们自己的命自己掌握!”

    “咱们团结一心,抱成一团,去挣下份好前程,也好让劳苦了一辈子的爹娘和家中长辈,享享后半辈子的清福,你们可有信心?”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浓浓深情
    跟这些粗直的山民说话,之乎者也全不管用,必须用最直白的、最简单的语言,把你想要的,和他们想要的,都直接的表述出来。

    一众村民已是欢呼声不绝,沸反盈天一般。人人都觉得心中说不出的一股暖流,让人振奋。那暖流在身体里四处游走,直欲喷涌而出,便化作了一声声叫喊,带出每个人发自肺腑的激情。

    在这先人祠堂的神圣宁静之处,百多号人这般喧哗吵闹,只怕祖宗也要爬起来问个究竟。但是祖宗知道了详情后,必然不会怪罪大家的。村正心中这般想,也情不自禁的跟着众人喊出声来。

    云崧这娃娃,简直比我还能说啊,好口才!嘿嘿。

    白岭村世代居住在此,平平凡凡,老实本分。如今,就要走出一支自家的子弟兵,不再像无数先人那样,将一身勇力、一腔热血,在枯燥贫苦的无尽岁月中,消磨殆尽,最后无声的消失在世间,就像从未来过一般。

    先前舍不得自家儿子投军、把儿子拉到身后的马老汉,此刻倒恨不得自己年轻个二十岁,凭着一把子力气,跟着高岳奔出个前程去。

    他浑身热血沸腾,就想叫儿子赶紧去报名,一扭头找不见人,再仔细看,自家那小子早就跳着脚挤到高岳身边去了。

    村正连忙出来维持了下秩序。他是真心实意的希望村中后生儿郎都能混出个头脸来,到时他才真正可以挺直腰杆,睥睨众村。

    在村正的主导下,报名投军之事,有效的现场开展了起来。村中一共有二百三十六名青壮,皆愿意从军。再除去身体素质比较差的,家中独子的,还剩下一百七十三人。

    郅平离去之前,许诺的是可以自行招募一百人。但是城中有汉兵队和投军之人,皆划给高岳管辖,所以这边就不可能招满一百人。村正于是和高岳硬起心肠,把条件苛刻下来。

    比如,身高要达到七尺、力能掀动祠堂前的坪石、原地能跳跃出两丈(6.5米)开外等,再行筛选一番,剩下七十二人,皆是身材匀称、健壮有力、生龙活虎的英武后生。

    看着围绕过来的一双双热烈企盼的眼神,高岳心中十分为难和感动,大家如此信赖的把自己托付过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大伙失望。

    被选中的人,固然都是兴高采烈,眉飞色舞;被淘汰的一百多人,沮丧神色溢于言表,家中长辈也跟着唉声叹气。

    高岳心中不忍,便大声劝慰,要他们不要气馁,等日后自己站稳了脚跟,或是有了空额等机会,再补录进来,总之,不会忘记大家,众人这才振作了一些。

    望着下面一个个生龙活虎的子弟兵,高岳心中十分满意。这些人,将择其优者,作为他的亲兵来搭建。作为武将的亲兵,肯定是不管从身体还是思想上都是最过硬的士兵中挑选,甚至很多本身就是武将的亲族老乡。

    这些亲兵,首先忠诚度是毋庸置疑的。即使整只军队背叛,这支亲兵也绝对不会离弃自己的主将。战场上,亲兵甚至可以用自己身体来替自己主将档护刀枪箭矢,可以用自己生命来护卫自己主将的安全。

    并且,作为亲兵,肯定要经常跟着主将参与着无数惨烈的战斗。经过无数次的战火洗炼,完全可以肯定,这些人,日后定将成为身体强壮,武艺高强,训练有素,经验丰富,忠诚不怕死的士兵。

    大家议论一番,高岳和众人约定,都各自回家收拾一番,两刻时间之后,在村口集合,一并出发去县城。

    古代一个时辰内分为八刻,一小时内分为四刻,那么半小时就是两刻,众人应允,纷纷散去不提。

    高岳和冯亮回到家中,抢着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番,继而舅甥三人坐了下来,聊了一阵。看看时辰将到,二人要出发了。胡老汉进了屋,将两个包袱拿了出来,他将早已把二人的衣服物品收拾妥当。

    胡老汉拉过高岳,将其中一个包袱打开,抓住高岳的手,伸进去摸索一番。

    胡老汉小声对高岳言道:“在衣服中间,有两吊半钱,家里暂时就这么多了。亮子还小,不晓事,钱你保管着……哎!你不要挣开,拿着!”

    “你们日常花销,该用就用,不要舍不得。在上司那里,也要尽点心意。孩子,你如今也是个官了,太小气的话,没得让别人瞧不起。”

    高岳紧紧抿着嘴,默然不语。山里人家贫苦,这些钱要打多少柴、猎多少野物,才能换的来。胡老汉省吃俭用,一分一厘的攒起,现在毫不犹豫地全拿了出来,只想要自家孩子过的更好一点。

    “舅舅……”

    胡老汉摆了摆手,拉过冯亮,默默地看。高岳、冯亮二人,察觉到了胡老汉情绪上的变化,都低下了头,三人一时静默无语。

    分别在即,胡老汉哑着嗓子道:“亮子,你跟你大哥要出去闯闯,舅舅我高兴的很。本来你跟舅舅一样,怕是一辈子都活在大山里,没个出息。你大哥来了之后,就能把你带出去,我高兴哪。”

    “你大哥,是天下掉下来落在咱家的福星,是你的靠山。亮子,从今往后,你就一门心思,紧紧的跟着你大哥走,只要不是为非作歹干坏事,上刀山下火海的,敢皱一皱眉,那都丢我的脸。”

    “咱们虽然是山里人,没有什么学究,但是做人的道理还是要明白。你跟了你大哥,就是一辈子,牢记着一个忠字。你要是中途敢起什么坏心,干下什么背叛的丑事,我死了都不会原谅你,听到没有?”

    冯亮抬起低着的头,重重的点了点。他吸着鼻子,眼中已是泪光点点。

    胡老汉伸出粗糙的手,在冯亮脸上慢慢的、仔细的摩挲起来,又给他整整衣裳拍拍灰,手指抖索的十分厉害,嘴唇和喉咙蠕动着,又说不出一句话。

    冯亮终于支撑不住,哇的一声哭出声来,他扑进胡老汉的怀中,紧紧的抱住了多年相依为命的舅舅。

    高岳心中触动,也是红了眼圈。他有些不知所措,轻轻的走到了门边,背过身去。

    胡老汉兀自镇静一下。他拉着冯亮,唤了声云崧,突然上前几步,噗通一声,双双跪在了高岳身前!

    “舅舅,千万不可如此!”

    高岳脑中轰的一下,惊骇的立即也跪了下来,他探出身子,想将胡老汉二人扶起,这回胡老汉竭力挣扎,只是跪在地上不起来。

    好说歹说,才将胡老汉扶起。胡老汉在堂中坐下后,喘息半晌才道:“云崧啊。难得你叫我一声舅舅,能认得你这样的好娃娃,老汉我心中欢喜的很。有些心里话,我还要和你说一说。”

    他招呼冯亮走到身前,又转首看着高岳,低声道:“亮子七岁那年,我那妹夫,被当时朝廷强征去当兵,当年就死在了战场上。我那苦命的妹子,一时想不开又寻了短见。”

    “七岁的娃娃,一下子没了爹娘,只会哇哇的哭,多可怜!老汉我无妻无子,便将他接来,从此和他相依为命,他便如我的命根一般!”

    “他在老汉我身边,吃的不好,养的不好,身子骨瘦弱弱的,每每看见,我心里也难受的很。如今,我将他托付给你,你是个有本事的,他跟着你,我也放心。”

    “你带他好好的闯,日后能光宗耀祖,我也有脸面下去见我的妹子。平日里,你该管教就管教,该责罚就责罚,不要含糊。”

    “只是有一桩。”胡老汉突然激动起来,一把紧紧攥住高岳的双臂,两行热泪扑簌簌地滚到脸颊上深深的皱纹中,又滚进了乱蓬蓬的花白胡须中。

    “亮子唤你大哥,老汉只求你把他,直当自己亲弟弟一般。他若是犯了糊涂,做了什么大错,你想想老汉,能饶他就饶他性命,心中能记挂他,早晚看觑着他,不要他出,出什么岔子,他是个苦命的娃啊,我求你了呜呜呜……”

    冯亮扑过去,搂住胡老汉,舅甥二人抱头大哭。

    高岳噙着热泪,郑重的在胡老汉身前跪下磕了个头,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舅舅,我的性命是你和亮子所救,又待我如亲人。”

    “我高岳男儿汉,言出如鼎。日后必将亮子视为一母同胞,是我最亲的人。我会尽我最大能力看顾他,扶持他,舅舅,你放心!”

    又磕了个头,泪水终于滴下眼眶。皆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如高岳这种,哪怕面对万千敌人,宁愿把血流干,也不会皱眉掉一滴泪。

    但何其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能使铁打的汉子流下眼泪,那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的亲情所触动,在大爱似海的家人面前,可以卸下最坚硬、最冷酷的外壳。

    胡老汉哽咽着点点头,连忙扶起了高岳。他一手搂着一个,左看看右看看,哆哆嗦嗦的,顷刻之间,便已是衰迈龙钟。

    片刻,胡老汉镇静了些,强笑道:“我这是老糊涂了,你们出门去奔前程,这是多大的好事,哭个啥子,呵呵,都擦一擦。”

    冯亮抽噎着道:“我和大哥都离家了,你一人怎么办?还要打柴打猎的……”

    “诶。”胡老汉故作轻松的摆摆手,“我一人在家,最是自在不过,你们不要牵挂着我。再说左右老邻居都在,平日里自会帮衬,总之还能把我饿死?”

    他将离别的悲酸深深的埋在心底,只一味笑着劝慰高岳和冯亮,三人又说了几句,必须要出门了。

    高岳穿戴收拾停当,背起包袱,带着冯亮出了门。二人三步一走两步一停,怏怏难舍;走出老远,再回首时,那个慈爱的憔悴身影,还倚在门口,静静眺望。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小露身手
    “高兄弟!”

    “高大哥!”

    村口处,七十名膀阔腰圆、活力四射的村中青壮早已在等候。远远地见他过来,一众人都忽的围了上来,大家喜笑颜开,吵吵嚷嚷的问东问西。

    李虎笑着对高岳道:“兄弟,你这一身铠甲穿戴停当,当真是威风凛凛,气度出众,让人羡慕。”

    李豹站在兄长旁边,笑着上前和高岳见了礼,道声恭喜高大哥高升,前途不可限量云云。

    高岳振作精神,刚要答话,又被一声招呼打断,回头一看,人群中,龚福也笑嘻嘻地挤过来,八字眉一耸一耸,面带喜感。

    龚福又回头向众人招呼道:“听亮子和李大哥一说,真是让人不敢相信,高大哥,你真厉害,咱们兄弟没说的,以后都死心塌地的跟着你,兄弟们,是也不是?”引来一片乱哄哄、笑呵呵的大声回应。

    李虎细细瞧看,见高岳、冯亮二人都是情绪低沉,眼眶带红,晓得是与胡老汉难舍分离,惹得男儿气短。他想起了自己老爹,也轻叹一声,转身招呼约束众人,于是大家一起往县城赶去。

    一路无话。进了县城,高岳心态早已是调整了过来。他带领众人径直去往兵营校场,远远的便看见韩雍的身影。

    韩雍自在操练麾下士卒。他本是严谨端正的人,没有上官督促和关心,他无所谓,只把每天的操演当作分内之事。他麾下的一众士卒,不少都是当年马隆麾下老兵的子侄,素质和品行也较高,故而每天也愿意老实演练。

    韩雍也早看见了一大群人往校场这边走来。他停下操演,凝目而望,看见了是高岳,便独自迎到校场门外。

    “高司马,恭喜收得这许多的得力部下。”在公共场合,韩雍和高岳还是同僚相交,互称职衔。

    高岳谢了,拉过韩雍,对大家笑道:“来来,我给众位兄弟介绍介绍。这位是韩司马,乃是高某同僚,更是知交好友,是个有才勇的好汉子,大家来见礼。”

    别的不说,至少也是个军中司马。再者,连高大哥都说是好汉子,那必然是好汉子。众人不去管他什么才勇,连李虎冯亮二人见过韩雍一面的,闻言都一拥而上,笑着忙来招呼见礼。

    韩雍被众人围着,连忙一一答礼。他以前孑然一身,没有朋友,没人说话。现在不仅和高岳惺惺相惜,又一下被这么多人关注招呼,一时还不大适应,不过,此刻他局促瘦削的面上,也自露出毫不做作的真心笑容。

    高岳晓得他的脾性,喜静不喜动,一时也改不过来。于是上前先止住了乱哄哄的众人。

    高岳笑道:“韩兄寡不敌众,一个个地认下来,怕是要口干舌燥,瘫坐当场。这些人都是我同村兄弟,听我召唤前来从军,我自有一番交代,韩兄可先请自便。”

    韩雍擦了擦头上的汗,心内琢磨,晓得高岳是借机让他多交朋友,使他不至再孤单无聊;心中不由感激,便向众人拱拱手道:“如此,韩某有公务,便先行一步,待得闲时,请众位兄弟吃酒。”

    高岳笑着对他摆摆手。请八十多人吃酒?扒了韩雍的衣服卖钱,也不够酒钱的添头。

    他晓得韩雍生活艰苦,没有余财,在郅平手下,士兵兵饷很少,因为郅平拿出大部分钱财去打点上下关系,兵饷这一节上,难免短缺。队主一类的小军官,每月不过只拿一百个铜钱,聊胜做无。

    目送韩雍离去。高岳转过头,和大家再略谈一阵,对仍然咋咋呼呼的众人道:“你们先不要吵,把队伍排一排,随我进去看看。”

    众人一起进得校场。场中韩雍已在继续操练本营两百名士卒。场边四周,散落站着不少兵卒,包括那日和高岳一起在校场等待投军的五十余名新丁,共约莫一百二十多人的样子。

    场上散兵见到一帮人大踏步走进来,带头便是高岳,晓得是上官来了,都呼啦一下走过来。

    因为当初郅平说过,军中汉兵队划归高岳,故而,彭俊也在校场上。他正和一帮汉兵闲聊,一扭首看见高岳,顿时安静了下来,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高岳冲众人点点头,示意大家安静,先看操练。

    场中用粗木搭了一个台子。韩雍立于台上,面沉如水,目光凌厉,他左手持一红旗,旗帜随手指挥飞舞,下面有士卒两百,皆如臂使指,进退有据。

    这些士卒大部分是当年马隆麾下的百战老兵或是老兵子侄,经过战阵厮杀的洗礼,接受过主帅马隆的训诫教导,操练行进间,队列显得很有章法,且不时的齐声呼喝,士气旺盛。

    韩雍操演之间,张弛有度,讲究实战,追求战阵的整齐划一,强调士卒最关键的功能,就是跟着大家一起走一起冲杀,即便死也要保持队形整齐,不能乱了手脚。

    高岳不禁颔首。此颇有古大将堂堂正正之遗风。用兵之道,有正有奇,此时管中窥豹,韩雍显然是用兵唯正唯谨。

    练了一会,韩雍手中旗帜摇动,用旗语示意大家暂时休息。他操练之时专心致志,现见到高岳在场边观看,连忙下了台子,向高岳大步走来。

    “高司马,你可要来操演一番?”

    高岳现在麾下,除了新丁,就是锐气全无的汉兵。让这些人操演,结果可想而知。

    高岳略想了想,把头一点,将韩雍大弓借来背上,挎了箭筒,又在场边拿了一根木枪,转身上了木台。

    见他上台,场上倒是安静下来。老兵卒闷不吭声,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高司马,甚至有些不屑。新丁们懵懵懂懂,也不晓得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是沉默以待。

    “集合!”

    归他麾下的场上新丁和村中青壮,闻言都站到台下。点点人数,共有二百零四人。倒也没有嬉笑打闹,但是阵列之间,手足无措,杂乱无章,绝谈不上整齐划一。

    场边冷眼旁观的老兵,哄然大笑,讥诮不已。韩雍口中连声呼喝,弹压阻止属下的无礼之举。李虎冯亮等人,在人群中面红耳赤,怒目相视。

    高岳面无表情,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不动声色,做个手势,示意场上安静下来后,突的身姿下沉,马步扎稳,手中长枪横起,虎目圆睁,整个人立马气势陡变。

    场上鸦雀无声,近千只眼睛紧紧盯着他。

    只见高岳掣起手中长枪,枪花一抖,枪便舞了起来。大枪前扎后拦,左点右刺,枪势虚实奇正,进锐退速。

    到得后来,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席卷得撕裂开来,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却只见枪影如瑞雪飞舞、梨花纷飘,不见枪中人影。

    众人看得发呆。高岳一番枪舞毕,面色如常,不红不喘,大喝一声“着”,又将手中枪刷的投出,那枪呼啸飞出,竟如电闪,破空而行,飞出八十余步外,狠狠地扎进校场地中,兀自震颤不已。

    不待众人反应,高岳忽又掣弓在手,左手似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弓开如满月在怀,箭射似流星飞天,霹雳铮鸣,刷刷刷三声,三支连珠箭,射日般的向天上疾射而去。

    须臾,一个黑影从天掉落在众人面前,大家忙抬眼去瞧,竟是一只大鹰,脖喉之间,三支箭醒目地攒射一处。

    韩雍在内,场上所有人皆是瞠目结舌。个个如那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原地,动弹不得。

    新丁自不必说,只欲要五体投地;连那一众老兵,都是震撼不已,极其敬服,将那原先的轻视和敌意,收拾的无影无踪。

    韩雍震惊地无以复加。高岳武技超群,他曾听说过,见识过。而枪术精妙绝伦,适才他也一下开了眼界。

    最关键在于弓术这一道上。当年河西鲜卑首领秃发树机能作乱,西北大震。马隆向晋武帝毛遂自荐,自行招募三千勇士前往讨伐。

    他招募士卒,条件就是两点,能靠腰部力量拉起三十六钧(约250公斤)的弩,能靠肩臂力量拉开十二钧(约80公斤)的弓。开满弓要一百六七十斤,当年在军中也是号称硬弓。

    韩雍父亲当年投军,能拉开十四钧的强弓,且射术精良,被马隆拔擢为亲将。后来他父亲战死,所持的弓就被马隆赏给了他。

    韩雍昔年只能开此弓大半,如今正当盛年,恰恰可以开满,且在射术一道上,也是曾得父亲指点,自恃不弱。

    但是看高岳方才用弓,轻松拉满毫不费力,又且动作行云流水,绝无滞待。引弓向天时,那大鹰以目视去,也只不过几个铜钱般大小,可见距离极远,他竟射而落之,兼且三箭连环,更又同中一处,这是何等身手?

    此等弓术,绝不在自己之下。韩雍又惊又喜。乱世倚强主,他对高岳的信心,登时又多了三分。
正文 第二十七章 谆谆以教
    高岳收起弓箭,扫视台下,目光所至,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本司马身手如何?”

    高岳收了架势,笑问众人。

    “高司马神技,我等惊为天人,皆是敬服。”底下一众人等,不管新兵老卒,包括韩雍麾下,都是心悦诚服。连那原本大都有气无力的汉兵,都变得振奋起来。

    男人,尤其是武人,大都是崇拜、敬服更强者,古今中外都是如此。

    “若是捉单放对,你们可有人是我对手?”

    “绝不会有!”

    “若是十个人一起来攻我呢?”

    “我等便是二十个加在一起,怕是多半也不敌高司马。”

    “嗯。若是你们下面四百人,全部都围上来,前头使刀矛砍刺,后头用弓弩攒射,能杀我否?”高岳紧逼着问了一句。

    咦?他想表达什么意思?

    韩雍拧眉凝目,若有所思。底下却一阵哗然,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片刻,又几个胆大的,高声叫道:“若真是那样,恐怕高司马身手再好,也难以得脱。”

    这一次,连一向迷信高岳的冯亮,也不由的点头表示赞同。

    “正是!”

    高岳跳下木台,来到众人面前,来回踱步,目光灼灼:“个人再是勇武,只好打架斗殴,最多捕盗缉贼。上得战场上,还是要靠身边的战友,靠整个军队的上下一心。”

    “如今天下动乱,处处皆有烽烟。匈奴国步步紧逼,说不得明日你们就上战场。到时候,若是自由散漫,没有纪律,不成整体,那你个人就是狠到天上,也是落个被敌人个个击破,捆缚杀头的下场。”

    说到这里,高岳的语言已经趋于严厉。他扫视众人,肃容道:“自恃勇武,是为小勇,是为不智。依靠整体,是为大勇,是为有智。”

    这底下的兵士,尤其是刚刚来投军的新丁,一直认为个人的勇力,是决定战斗结果的最大因素。平日里也多是比较和自夸,有那武力出众的,赢得一片赞叹时,每每也自矜自傲。

    但当下听高岳如此论说,很是惊奇,想反驳,又觉得此话怎的很有道理。于是个个静心聆听,若有所思。

    “自古行兵,以正为主,以奇为辅。战阵之间,没有丝毫侥幸,个人所凭的,只是坚若磐石的斗志,真正想取得胜利,必须是铁板一块、坚若磐石的整体,让敌人无机可趁、无从下手,才能赢得胜利。”

    高岳身形高大,立于台上,举手投足只见,更显得气势昂扬威武。他严肃的扫视了一遍台下士卒,见所有人都屏气凝气的望着自己,垂首恭听,不由满意的微微颔首。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入我麾下,当始终如一,听我号令。二等两百人,便是两队。现在起,要打乱人员编制,重新分队。”

    按着高岳的示意和指挥,不一会,重新分配人员的两个百人队,分开站立在台下。

    高岳大喊一声:“李虎何在?”

    台下,李虎忙不迭地大步走了出来,躬身施礼,高声应道:“属下在!”

    “现任你为一队队主,望你尽心尽力,为上下做个好榜样,可有信心?”

    几百双眼睛刷的一下,全都集中在李虎身上。

    其实李虎也自知,按资历,按能力,自己十有**跑不脱队主这个职位;但是高岳这般当众郑重的宣布任命,还是让他很是得意和激动。

    “属下自当尽心尽力,绝不负重托!”李虎满面红光,难以掩饰欣愉之色。

    “你记住。位置越高,责任越大。你做了队主,心中欢喜鼓舞,这是正常。但是要时刻牢记,从此以后,你麾下的百名弟兄,和你息息相关,他们的前途甚至生命,都交在了你手里,你不可不殚精竭虑,自省自警!”

    李虎登时把雄壮的身躯,挺得更直,昂头肃容,大声应道:“主公嘱托,属下牢记在心!”

    高岳略一点头,眼中满是赞赏之意,他做个手势,示意李虎站到左边百人队的前面去。

    高岳又望向右边百人队,没有说话,那百人队中,一下子紧张起来。

    彭俊站在台下,心中复杂难言。他自从上次亲眼目睹高岳杀人时的气势,便已有些畏惧敬服。适才又见识了高岳超群的武技,便感觉日后在军中,汉兵有了一个强大的靠山,处境应该会改善不少。

    但是,怪就怪自己,当初对高岳那样无礼和冒犯,不晓得这般强人,会不会报复和处罚自己,他细细思量,觉得心中没底,不由惴惴不安,又悔又虑。

    “彭俊何在?”

    “彭俊何在?!”

    被人急急的用手戳了好几下,彭俊才从胡思乱想中惊醒过来。他猛抬头,一下子望见了高岳略带责备又满含期望的目光。

    场上众兵卒又是侧目而视。彭俊心狂跳起来。他勉强稳住心神,挤出人群,有些慌乱的应道:“……属下在。”

    “你是老兵,熟悉城中军务。我现委任你为二队队主,可愿意吗?我知你是敢于担当的好汉子,只要你放开手脚,用心去做,我必会始终给你做主。”

    虽然还是队主,没有丝毫的提拔和升迁,但彭俊却觉得全身的血都冲到了脑中,热血烧的人竟有些眩晕。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坚定无比的高声叫道:“属下必当誓死追随高司马!”

    “好!”高岳也打了手势示意,彭俊便往后边百人队前一站,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高岳又道:“每队再各配一名队副。具体人选,待我考察勘验一番,再做定夺。本队队主也可从公正角度,有所推荐;队副以下,队主可自行任命,但务必要忠直刚毅、确有本事之人,万勿滥竽充数,可知道么。”

    李虎、彭俊二人自是齐声答应。

    人事安排完毕,高岳纵身跳下木台,在所有兵卒前,踱了一个来回。见他目光严厉,一众士卒不由有些紧张,站姿更挺拔了些。

    “从今日起,不论老兵新卒,都要认真操练。会的要勤练,不会的要多练。主要练两样,一则还是要加强自身的体能和力量。”

    “虽然我方才说过,战阵之上,要靠整体,但是个人武力太差,也会拖累大家。再则,更要训练和同伴的配合、和整体的默契、和兵阵的变化。”

    高岳踱个来回,肃容道:“所有操练,必须从实战出发。每月逢五逢十,我与韩司马,会亲自前来检视,若有玩忽懈怠者,斩!扰乱军心者,斩!不听号令者,斩!”

    三个斩字说完,全场大气不敢出一声。高岳眼中寒光冷冽,杀气毕现,扫视一番,大声道:“令出如山,绝不是儿戏。有那愿意以身试法的,尽管来试吾宝刀利否。尔等可都听清了吗?”

    回答他的,是整齐响亮的轰然应诺。

    自此之后,高岳却日日前来校场,操练两人麾下二营四百名士卒。韩雍在旁辅助,有时向高岳请教,有时也能在行军布阵上,提出新颖独特的见解,二人谈论探讨,彼此皆感觉受益良多。

    日复一日,渐渐的,这四百军卒,和从前相比,模样没有任何变化,但在整齐的步伐中、在大声的嘶吼中、在坚毅的眼神中,却多了从前所缺乏的,便是越来越强的气势。

    一晃大半年过去,已是冬日时节。这段时间以来,潘武都时常借机寻衅,倚仗上官身份,动辄便刁难责骂高岳等人,有一次竟然找了岔子,将冯亮当众鞭打,待得高岳闻讯赶来,冯亮几近晕厥,高岳暴怒之下几乎失控,还是韩雍苦劝暂且忍耐不可鲁莽行事,好歹才没有酿成大波折。此番种种,众人愈来愈不忿,高岳虽也是心中恨怒,冷静下来却很是赞同韩雍的观点,只好叫大家暂时隐忍,目前时机未到,确实不可轻举妄动。
正文 第二十八章 韩雍生辰
    这一日,正逢韩雍生辰。依着韩雍的性格,对于过生辰这样的事情,根本不会说出来,更不会主动张罗。

    高岳在此前的闲聊中,无意得知了韩雍的生辰之日,便暗暗记在心中。到的今日,一早便提起,韩雍惊讶之余,心中也自有些暗暗感动。

    高岳直言要在城中酒楼庆贺一番。韩雍初时坚辞,但拗不住高岳,说又不是什么场面上的应酬,不会拘谨无聊,此番要邀上一众亲近的兄弟,好好放松热闹一下,韩雍到得后来便也欣然同意。

    韩雍便要请客。高岳晓得他生活清苦,没有什么余财。若是他请客,反而好像大家敲他竹杠一般。于是不顾他的坚决要求,“争执”半天,最后二人各让一步,才讲定由大家集体出钱。

    待到已近晌午,士卒操练完毕,便叫众人回营歇息,照例叮嘱一番不得喧哗滋事。二人带的几名心腹手下,便往城中闹市走去,吃饭的酒店,便是上午遣人已经预定好了的。

    高岳身后,跟着的除了李家兄弟、龚福、冯亮四名白岭村亲密伙伴外,还有一个叫骨思朵的匈奴人,此人是当初来城中投军的五十余人中其中一员。

    高岳经过一段时间观察,见此人身材肥壮,膂力过人,重要的是为人虽粗豪,但对于他认可的朋友,自有一种爽直的义气,在一众新兵里,有些出类拔萃的意思,便特地简拔出来,让他做了韩雍属下一名队副。

    队副,顾名思义,乃是队主的副手。可以直管五十人,一队便是有两个队副。

    骨思朵本就很是佩服高岳的身手,对他而言,顺伏在这样的英雄好汉身前,不仅没有什么好丢人的,反而还有些引以为傲。

    至于后来还能做了队副,虽然是在韩雍属下,其实就等于也是在高岳属下,那实在是喜出望外,由此对高岳更加忠心耿耿。

    所以,目前高岳麾下共两百人,分为两个队,一个队主是李虎;另一队队主彭俊,今日又该当值守,没有和众人一起,高岳便让他到了晌午,直接来约好的酒楼。

    而韩雍这边,虽然也是两百人,一个队主暂时空缺,韩雍自己兼着。另一个队主,名叫何成,是韩雍在认识高岳等人之前,唯一一个算是相熟的朋友,也是当年马隆麾下久经战阵之人。

    何成跟队副骨思朵两人走在一处,交头接耳。两人虽然相识时间不长,但很有些臭味相投的感觉,关系迅速升温。

    用如今话说,直如一对“好基友”般模样。两人勾肩搭背,聊到了什么紧要处,爆笑了起来,眉眼之间尽是猥琐神色。

    韩雍和高岳走在最前面,闻听笑声,回头望了一眼,又自顾交谈。李豹笑骂道:“老骨,你他妈的又在说什么龌龊的荤话,没得把咱们都教坏了。”

    李豹自然是高岳身边最早最亲近的老人之一。结果高岳麾下一共两个队主,自家兄长一个那是没话说,另一个他自忖当仁不让。

    洋洋自得之时,没料想高岳却让彭俊做了队主,让他自觉有些下不来台。再指望韩雍那边,结果最后一个队主名额空缺,却让李豹在韩雍手下,做了名队副,让他心中实在有些悻悻然。

    他哪里知道高岳的心思。之所以没有给李豹做队主,一则是因为李豹自身原因。他有些自私刻薄,遇事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性格冲动急躁外,还嚣张跋扈。总之毛毛躁躁的,提拔他做队主,总是不太合适。

    二则,最重要的是,高岳在授官提拔之时,必须要做些平衡。这便是上位者一些不可言说的小心思。李虎做队主,从人品、武艺、性格、资历各方面上来说,都称得上是合格的。

    但是李豹如果也做了队主,那么他李氏兄弟一家独大,一下子两百人的兵力,都要归他兄弟二人直接统领。万一心生歹意,有了反心;或是尾大不掉,难以遏制;总归都很麻烦。所以干脆将他兄弟二人,并不放在同一队中。

    此外,高岳从新兵老卒中筛选拔擢,也让大家不会有一种他任人唯亲的感觉,又可以给众人树立个奋发努力的榜样,一举多得。

    李豹自是不知高岳这般细密心思。他只知道自己心里多少有些不爽。骨思朵是什么资历,竟也是个队副,和自己在韩雍底下,平肩而坐。

    于是李豹经常有意无意的调笑骨思朵,说话之间,也总是给骨思朵些许难堪、使点绊子之类。

    骨思朵虽然粗豪,但并不笨。他晓得虽然李豹并不比自己“官职高”,但只一点他是高岳身边的老人,资历就不是自己能比得上。

    况且李豹还有个举足轻重的亲兄长,自己一时还得罪不起李豹,于是在李豹经常性的调侃笑骂中,骨思朵便总是打哈哈应付过去。

    “呵呵。李老弟真是聪明人,一猜便晓得咱和老何在说什么。教坏了大家也不怪我呀,是老何教坏的我。”

    “谁他妈的跟你称兄道弟?李老弟是你喊的嘛?……你别废话,老子年纪再比你小,你也得称呼老子一声哥,知道没?”

    骨思朵乃是出身塞外苦寒之地的铁弗部落边民,性格粗蛮少礼。因着种种关系,他忍让李豹再三,此刻见他在众人面前,如此贬损蔑视自己,也有些克制不住,脸一沉就要发作。

    “豹子,都是自己兄弟,不可如此无礼。”

    高岳淡淡说了一句,于是李豹、骨思朵都不再作声。

    冯亮突然出声道:“老骨,你方才和老何说的什么,那样好笑?讲给我听听。”

    何成插话道:“你想听啊?等再过两年吧,等你那小兄弟能直起腰板了,哥哥自然会好好教导你一番,嘿嘿。”

    “我哪个小兄弟?”

    见冯亮稚气未脱的脸上,一副困惑的茫然模样,大家一时大笑出来,气氛为之缓和下来。

    韩雍虽然较为严肃少言,此时也自然听得懂何成说的是什么,不由微微一笑,边走边回头道:“这个老何,一向疯言疯语,总是没有收敛。”

    高岳也哈哈一笑,应道:“各位好兄弟,都是性情中人,直爽豪迈,我很是喜欢。私下说些笑话,当不得真。”

    他虽然出自岳家军门下。但始终没有义父岳飞那种严肃,无论是朝堂之上、战阵之中、宅邸之下,一举一动都是方正无暇、近似于刻板的意味。私下里,高岳也自有些少年人的活泼之气。

    一行八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来到城中闹市间。一间酒楼立于大街中心,灰砖青瓦,上下两层。朱红大门上,斗大的“冬春楼”三字的匾额,高高悬挂。这便是石邑县最好的一间酒楼了。

    适前,众人背着韩雍,私下里商议吃饭的地点,有人说就在校场前的小酒肆,高岳便不同意。

    他说难得给韩司马做寿,大家伙也好不容易一起聚个餐开个荤,一定要选最好的地点。就算钱不够,大家伙把钱凑一凑,不能在礼节上亏了气数,短了格局。

    众人抬眼望去,那冬春楼门前,成群的菜担、鱼虾挑子,蹲候在两边,等着酒楼或是食客或是行人来采购。

    主要还是等酒楼和食客,来这里吃饭的,一般都是本县里,颇有身份之人,即使是在这乱世里,也是非富即贵的那等人。

    门前车马盈门、熙熙攘攘的。有那酒店的账房,带着两个小二,在几个担子前挑挑拣拣;酒气肉香,从大门内飘飘浮浮,老远就能闻到,使人食指大动。

    “快快,别看了,快进去吧。”

    骨思朵狂咽口水,只觉得肠胃里有猫爪在抓挠,不由急声催促道。

    “你这蛮子,包房不都已经定下了吗,还急个鸟。”旁边的何成抽着鼻子闻那酒肉香气,见骨思朵两眼发直般,便自做镇定模样,拿腔作调,教育骨思朵注意一下你的素质。

    高岳等人初来固安县,自不必说。韩雍在此呆了两年,也是从未进过冬春楼。他是囊中羞涩,另一层,也没有人、没有什么大小应酬会想起他,叫上他。

    众人便移步往前。走至近大门处,门口迎客小二笑容可掬,隔着空便高叫道:“几位老爷里面请,里面请!”
正文 第二十九章 当街翻脸
    高岳点点头,正想回应,却从酒楼大门里,吵吵嚷嚷的走出来一拨人,定睛一看,为首的却是潘武都。

    潘武都油光满面,嘴里一边咂唆,一边粗声大笑。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卫,身边是他的亲兵头目,叫做莫胡卢的,也是粗眉怪目,一脸横肉,正在和潘武都说什么,一抬眼看见高岳等人,便住了口,挑衅的瞪过来。

    “呦呵,好狗不挡道哇。”

    莫胡卢支棱着眼,夸张的高叫道。潘武都放声怪笑,他身后一众亲卫都哄笑起来。

    “挡在狗前头。”

    冯亮不假思索,开口便应。

    “对对,你可不就是挡在狗前头。哈哈……嗯?”

    莫胡卢被冯亮的话绕在里面,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先是大笑,笑了一阵,猛地醒悟过来,不由勃然大怒,面上横肉鼓起,大骂道:“老子捏死你!狗崽子。”

    “你说完一句话,为什么还要自报姓名?”

    本来莫胡卢是骂冯亮狗崽子,结果被冯亮这么一说,好像是在说完了“老子捏死你”这句话后,又自报姓名叫“狗崽子”一般。

    论及言语辩论,莫胡卢哪里是冯亮对手,两次连着受辱,不由暴跳如雷。

    门口迎宾的小二,神经比较粗,他反应过来,不由失笑,被莫胡卢两步过去,一巴掌便扇到在地,又猛踢了几脚,直痛的呼天抢地,蜷成一团。

    莫胡卢一挥手,潘武都身后亲卫,呼啦一下全都蹿了出来,一共二十人,纷纷拽出腰刀,围拢上前。这些人,不论何时何地,随身都是携带武器兵刃的。

    冬春楼前,南来北往的行人、商贩等,见此都呼啦一下离得远远的,但又不走开,只围着看。

    潘武都等人,城里大多数人都是晓得的,平日里见着,都要远远避开,生怕招惹了这尊凶神。

    如今这高大年轻人一伙,面生的很,才八个人,怎敢和潘武都放对,还唇枪舌剑,出言讽骂,胆子着实不小,倒要好好看看,事态如何发展。

    李虎等人,都没携带兵器。平日在本县中行走,不会有什么危险,没必要时时跨刀带枪的,更不会预料到有如今这番冲突,一时倒有些紧张,大家都不啃声,迅速靠在一起,警觉的四下扫视。

    李豹虽然赤手空拳,嘴上却不服输,大叫道:“你他妈的,欺负爷爷们没有兵刃,要不要脸?有种捉单放对,爷爷让你满地找牙……

    这次高岳并未阻止李豹的嚣张訾骂,他两眼死死盯着潘武都。到目前为止,双方两个为首之人,都是一言未发。

    莫胡卢只想挥手让人一拥而上,当街便砍死高岳等人。但是潘武都暂时没说话,他也不敢越俎代庖,擅自做主,只叫众人围定,一面看着潘武都,只要潘武都略略颔首,便再二话不说,砍死了事。

    对视了片刻,潘武都瞋目恣纵道:“本都尉面前,尔等这般出言狂妄,岂有此理?”

    他不说手下人率先辱人挑衅,竟还怪高岳等不该出言顶撞。潘武都本就对高岳等恨乌及乌,再加上平日里,以高岳为首的一帮人,基本上不鸟他,除非公事,见面也不过略一拱手,更谈不上什么畏惧恭敬。

    故而潘武都更加厌恨,早想着如何找些借口,除去这帮子眼中钉;此刻正好来了机会,他盘算着,即算不能当街斩杀其人,也要狠狠地羞辱折磨几人一番,才好出一口气。

    所以他一开口,就是蛮横的强词夺理,他本来也没打算讲什么公平道理。他已暗暗想好,对方一旦说什么是非曲直,明辨道理之类,他便直接开口“在首阳县里,老子便是道理、便是王法”这句霸气十足的台词。

    潘武都开了口,这边人便一齐望向高岳。高岳笑了笑,气定神闲道:“当今之世,谁的拳头硬,谁就有理。”

    话一出口,一众人都愣住。

    如今,凭借他超凡的武力,和经过明里暗里的拉拢,归附高岳麾下的兵卒,较之当初要多出不少。手中实力雄厚起来,高岳不愿再在潘武都脚下忍辱负重。只是这段时间以来,没有什么冲突,故而暂且平静。今日在街头偶遇,又恰逢对方挑衅,高岳心中略一掂量,便打消了一些顾虑,想要正大光明的立起威来。

    他针锋相对的话一出口,韩雍诸人,不禁被高岳霸道无比的气势所振奋,纷纷高声叫好,引得围观百姓面露担忧神色,都想这几个愣头青,怕是新来的,不晓得好歹,等下怕是要吃大亏。

    潘武都愕然了几秒钟。回过神来气炸心肺。这般霸道的言语,要说也应该由他来说,怎么被对头抢了先机,他像吞了苍蝇一般,顿时觉得胸口闷堵,难受无比。

    “狗贼子!都上去砍死他们!”

    潘武都暴跳如雷,头上青筋凸起多高,一门心思就想当街斩杀高岳等人,再剁碎了喂狗。

    高岳对韩雍等人低声喝了一句:“倚背结阵!”韩雍等七人,立马背靠背的结成了最简单的圆阵,一致对外,怒目而视,见机行事。

    高岳初时一见到潘武都众人,就晓得今天怕是必有纠纷。害怕是没有的,他心中冷静的盘算一番,已决定不再隐忍。

    之前,他对潘武都始终保持着避而远之的态度。是因为自己初来,没有什么根基,身边的李虎等人,缺乏磨炼训导,而且人数又少,有了冲突的话,自己固然能全身而退,但徐图发展的计划必将惨遭覆灭,智者所不取也。

    但到的今日,高岳身边,不仅取得了韩雍、何成这样的首阳县老卒的认可和追随,李虎李豹等新丁在他严格指导训导下,心性和身手也非往日可比。

    同时,他麾下连带韩雍所部,共有四百号人,占了城中兵力的一半,又且日日操练,朝夕相处,这四百名士卒现在综合素质亦是大有变化,更重要的是同心拥戴高岳,目前根基已可算稳定。

    再说此刻。高岳甫一打照面,便迅速看出对方共二十二个,自己这边八人。虽然对方有兵刃,但是他自忖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先制服三五人,并抢来兵刃,震慑住其余众人。

    潘武都这类人,在小小首阳县城内,不可一世,骄横狂妄,譬如坐井观天,眼中始终只有这么巴掌大一块地方,对外面更广阔、更纷繁的世界,不感兴趣,也不愿去了解。渐渐地便忘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的道理。

    潘武都大喊大叫之时,高岳身形已动。

    莫胡卢早就等着潘武都下令,这边刚一听见,便像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挥刀便斩向高岳。他虽然听闻高岳身手不凡,但自忖自己也是勇武过人,怕他何来?

    莫胡卢面容狰狞带着兴奋,手中钢刀带着慑人的寒光,劈了过来。高岳侧身一避,右掌直击向莫胡卢的面门,莫胡卢便抬手格挡。

    怎料高岳这一招乃是虚击,他见莫胡卢格挡,左手便已探出,一把攥住了莫胡卢的持刀手腕,大力一扭,人也接着蹿到了莫胡卢身后。

    莫胡卢哇哇大叫,手臂运劲,却较力不过高岳,刚要发狠转身,高岳已从他身后伸出臂膀来,横着勒住了他的喉咙。

    莫胡卢只觉得脖颈之间,仿佛被铁圈牢牢箍住一般,进不得气,被勒的直翻白眼,持刀的右手便被高岳牢牢控制。

    瞬息之间,莫胡卢便被制住。高岳陡然大喝一声:“尔等找死!”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何成手上,不知怎么却有一把匕首,是众人中唯一算是有兵器的人。他刚刚躲开了劈面而来的一刀,一匕首干净利落地扎在了对上的左腹上,那人松开刀,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转身就跑。

    骨思朵散乱着一头毛燥燥的枯发,手中不知从哪抢来一根扁担,正与人格斗,对方被高岳喝住,不由扭头去张望。

    骨思朵正好抢着机会,一扁担砸在对方脑门上,那人闷哼一声,头盖骨被砸破,软倒在地上,又把众人骇了一跳,潘武都这边士气顿时有些低落下来。

    莫胡卢被高岳勒在身前,使不上力,两脚拼命挣扎。高岳手臂运劲,勒的莫胡卢白沫都喷了出来,于是不敢再较劲,一时颓伏下来。

    潘武都脸色铁青,挥挥手,让一众人都先退回来。他咬牙问道:“你放了莫胡卢,我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从此一笔勾销,如何?”

    “你说打就打,你说算了就算了,老子杀了你全家,再他妈的和你说一声对不住,行吗?哎哟。”

    李豹声嘶力竭的叫道。他负了伤,手臂被砍了好几个口子,疼的呲牙咧嘴,闻听潘武都之言,忍不住暴跳起来。

    场上一瞬间的安静之后,突然从潘武都身后,传过来一声叫唤:“兄长,兄长!”

    高岳一愣,定睛一看,见是个陌生的小男孩,在叫唤自己,不由有些错愕。

    当此激烈对峙,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突然有个脆生生的男娃娃叫唤,所有人不禁都看过来。

    只见这男娃娃,看模样也就十来岁左右的样子,真正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围观人群中,好一阵赞叹,都道这是谁家的俊秀,直如哪吒再世一般。那男孩却是双手被捆缚在身后,定定的看着高岳,清澈的眼中,透着焦急和求助之色。
正文 第三十章 陌生堂弟
    高岳见他显然是被潘武都擒住的,现在又公开唤自己做兄长,明显是拼命求助,虽然一时摸不清头脑,但既是受制于潘武都,那就要救上一救。

    高岳隐在莫胡卢身手,一面牢牢地制住,一面不动神色含糊道:“你这小子,什么时候来首阳的,怎么被人莫名其妙的捉住?快过来。”

    “是我啊,兄长。我无故被抓,不晓得是为什么。兄长救我。”

    潘武都闻言一振,一把抓住那抬脚便欲行走的男孩,狞笑着向高岳道:“姓高的,这娃娃是我手下今天在城外掳来的,见他长得清秀,特地献来给我为奴。”

    他一面说着,一面也照葫芦画瓢,将男娃娃拉到身前,用手捂着他的嘴,对高岳又叫道,“老子不管你们这兄弟是真的假的。如今你既然想救他,便将莫胡卢放过来,我自然将他还给你,今天的帐,咱们以后再算,如何?”

    他本来说就此算了。但现在也有了个人质在手,一下子气势大涨,便毫无顾忌的表示这笔恩怨,日后定要细算。

    高岳皱了皱眉。没有应答。他脑中盘算,本来已有人质在手,等于掌握绝大的主动和先机,一切便由自己说了算。

    哪里想到中途有这么一个变卦。但看那孩子眉目可爱,被潘武都绑缚住,哪会有什么好下场,又且主动求救于自己,不容不救;只是这样一来,刚到手的主动又没有了,双方对于势均力敌,又要对峙一番。

    李虎小声问冯亮道:“你大哥,不是孤身一人来投你们的吗?他怎的还有一个兄弟?”

    冯亮哪里知道高岳还有没有弟弟。连高岳自己,都是半道上救回来的。说实话他也不晓得高岳的具体身世。

    冯亮只有也含糊应答一番。说是兴许是大哥的远方堂弟?

    韩雍几人,面面相觑,显然也是摸不清状况,但不便贸然出声,故而严阵以待,凝神戒备。

    场边的百姓,直如看了一场大戏般。先是厮杀打斗,现在又峰回路转,来了插曲。众人大都有看热闹的好奇心,一时也忘了刀枪无眼,围拢不散。

    高岳脑中急转,那边潘武都已是大声叫了起来,“老子数三下,到时候一起放人,你要是不答应,我立马杀了这小崽子,莫胡卢就送给你们了。”

    莫胡卢急的一阵扭动,他被勒得呼吸困难,口中呜呜做声。高岳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由有些焦躁。无意中抬眼,却望见那男娃娃冲着自己一下一下的眨着眼情,他心中一动,便道:“好。就依你言。”

    潘武都狞笑一声,张口便喊:“三……啊!”

    他突然像遭了雷击,浑身一抖,接着便急剧的甩起手来,原来是那男娃娃趁他不备,一口咬在潘武都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心里。

    但凡人倒数三个数的时候,注意力最集中、戒备最严密、防范心理最强的时候,往往都是在即将数到最后一个数的时候。即使有所变卦或是有所计谋,一般也都是在最后时刻才陡然爆发。

    这男娃娃在潘武都甫一开口,戒备心相对是最松懈的时候,突然发难,潘武都毫无防备,登时便着了道。

    手心肉嫩,一下被咬破几处牙印,鲜血都冒了出来。潘武都猝不及防,条件反射般,倏地松开了被咬伤的手,那男娃早已有准备,当下撒腿便往高岳那边跑去。

    潘武都兀自甩着手,看男娃娃跑脱,又赶忙伸手去抓,却是再也来不及,一抓落空,还险些闪了腰,眼睁睁地看着男娃娃跑到高岳身后,被韩雍等人围在中间护起,只露出个头。

    潘武都这回不仅吃了亏,也丢了人。他自恃身份高,却在一向蔑视厌恨的高岳等汉人手中跌了个跟头,不由得暴怒如狂道:“砍死他们,一个不留!”

    高岳怒目圆睁,大吼一声道:“妄动者死!”他手中一用力,莫胡卢便呼吸困难,吃不住劲,泥鳅般扭动身体,挣的满面紫红,口中白沫都喷了出来。

    车鹿回和莫胡卢同为潘武都麾下左右手,关系一向莫逆。他素闻高岳悍勇无比,此刻又顾忌莫胡卢的性命,颇有些投鼠忌器,但潘武都已然下令,又不好不遵,故而左右为难。一众亲兵看他模样,也不由犹豫起来。

    潘武都怒不可遏,正要开口,一阵急促脚步传来,更听得一声高叫:“都给我住手!”

    众人循声而望,正是郅平带了数百士卒,大踏步赶过来。

    潘武都见状,也只得将心中滔天怒火暂时压抑,只气哼哼的不做声;高岳也沉默无言,只是依然劫持着莫胡卢,丝毫不敢松懈。

    “身为统兵军官,竟然在大街之上,公然斗殴,成何体统?”郅平看了看潘、高二人,大怒道。

    潘武都咬牙切齿道:“这姓高的汉狗,劫持我的部下,公然冲撞冒犯于我,不杀他,难消我恨!”

    高岳面无表情,直截了当道:“那姓潘的贼囚,无故辱骂挑衅我等,还想在光天化日之下,袭杀同僚,只如疯狗一般。”

    “你!”

    潘武都自入得首阳县,都是被人奉承和巴结,听好话听得耳朵生茧。要么便是惧怕畏惧他,不敢靠近身前。便是郅平,与他也是明争暗斗,哪里像高岳这般,竟然开口辱骂回击他。

    眼看他又要失控,车鹿回凑上来,在潘武都耳边低声道:“主公,他们人多,动起手咱们要吃大亏。再说,老莫还在对面人的手里,这次咱们是不是……”

    潘武都气恨难消,大叫一声:“姓高的,我早晚要你性命!”

    郅平心中窃喜,口中却言道:“罢了!这次瞧在本城主面上,尔等便讲和一次。”他看似不经意的瞄了眼高岳,又道:“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总是不体面,尔等说是也不是?”

    潘武都一声招呼也不打,转身一把推开左右士卒,昂首就走。车鹿回带着亲卫,紧跟着潘武都便也要离去,又想起莫胡卢还在高岳手上,他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无奈的走远了。

    见对方确已离开,高岳松开了莫胡卢,冷冷道:“今天留你一条性命,滚回去告诉你的主子,高某性命,随时恭候他来取,只要他有命活着。”

    说罢,一脚将莫胡卢重重踹翻在地。莫胡卢被勒得脑袋昏沉,又被踹得呲牙咧嘴,强自撑着一口气,连滚带爬的跑走了。

    郅平指挥手下兵卒,将围观的百姓群众驱散,维持好秩序,便率众便欲离去。临行前,他意味深长地对高岳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诡谲的笑。

    一番打斗事故,众人都没有心情再去酒楼欢庆聚餐。高岳察言观色,不由笑道:“这点小事,奈何都无精打采起来?别给那些个腌臜东西,坏了兴致,不值当。来,都打起精神!”

    冬春楼前,各色人等又开始汇集,喧哗之声渐起,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众人抬脚往里便走,店伙计急步迎上来,点头哈腰,笑容可掬,一连声的引着众人往里走。

    于是众人半真半假的,都振作了些,径直往冬春楼里而去。雅间里,随着盘盏交错,一道道菜肴端上了桌,菜品上虽不甚精致,好在色香味一应俱全,落在眼里,大家兴致也一下子高涨了起来。

    高岳强拉韩雍坐在了上首,自在左首作陪。他招呼大家赶快落座,突然发现,刚才的那个唤他兄长的陌生男娃娃,呆呆地站在雅间门口,手足无措。

    高岳冲他招了招手,大声道:“小兄弟,快进来,坐着一起吃个饭。”

    男娃娃恐怕真饿了,虽然很是局促,但闻听高岳主动招呼,又闻得菜香扑鼻,那一双腿,不由自主的便慢慢挪了进来。

    大家一下都转首看过去。见他孤身一人,孑然无助,可怜模样让人同情心大起,不由得纷纷出声,招呼他赶紧进来。

    高岳从位子上站起,几步便走到男娃娃身边,一把拉过他,将他带到自己身边坐下,和颜悦色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兄长,难道我这做大哥的,连顿饭都管不了你这个小兄弟吗?”

    在场众人都不说话,一起望过来。被这么多目光照着,男娃娃明显更有些不安。

    他在椅子上缩着身子,嗫嚅道:“我是看你们,跟抓我那个恶贼敌对,所以情急之下,胡乱叫的,”他紧张的瞥了眼高岳,低下头小声道,“给你们添了麻烦,对不起。”

    “小鬼头,情急之下,还晓得用这个法子来自救,说明你精明伶俐的紧,不是个憨呆呆的娃。”李虎笑着,摸了摸男娃娃啊的头,以示安慰和鼓励。

    骨思朵趁人不备,早已扔了一块厚实的酱牛肉在自己嘴里。他忙不迭牙齿翻飞大嚼起来,一股舒畅的感觉,从口齿生香的舌尖,直接传到了每个毛孔里。他满足的眯缝了眼睛,轻叹一声。
正文 第三十一章 内室智囊
    骨思朵摇头晃脑的兀自嚼着肉,含糊不清道:“得亏你是撞见咱们主公。要是旁人,哼哼,别说兄长,你就是唤爷爷,也没有人原愿意搭理你。小子,你运气不要太好。”

    众人又看向他,见他满嘴油酱,口中大吃大嚼,彭俊急道:“大家都还没动筷子,连主公和韩司马都还没做声呐,谁让你小子偷吃的?”

    骨思朵慌忙一口将肉吞下肚,心中暗自埋怨自己多嘴,把大家目光引了来,他嘿嘿一笑道:“被这香味撩得实在生受不住,啊呀,对不住对不住,嘿嘿。”

    李豹等人一阵笑骂,气氛又轻松不少。

    那男娃娃觉得有趣,俊秀的小脸上,也挂了些笑容。毕竟是少年心性,他已不像方才那般紧张和不安了。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被那姓潘的抓住?”冯亮开口问道,很是好奇。

    “我叫,我叫应流。今年十一岁。我是,我是被盗匪从河南掳了来的,又卖给了那个什么潘都尉的手下,说我长得俊秀,给潘都尉做个,侍童。”

    男娃娃郁又低下了头,说话之间,小脸红扑扑的,浓密睫毛不时闪动,一双眼睛看着脚尖,时不时的又抬起偷望一下。

    魏晋之时,男风日盛。有长相清秀的男子,从小被拐了去卖给大户人家做娈童,是屡见不鲜的事情。

    韩雍见状,便道:“也是可怜。咱们边吃边说吧。看这娃娃,怕是饿狠了,总是拿眼睛看着菜。”大家也确实有些饿了,便都笑着应了,道一声韩司马生辰吉祥,便纷纷举起筷来。

    高岳细眼观瞧应流,心中不由一动。因为他一眼便看出,应流必然说了些假话。

    除了受过特殊训练的人,大多凡人,说谎之时,总有一些细微的、条件反射般的举动。比如抓抓头、摸摸鼻子、不敢抬头正视别人、眼光总往右上方瞟视等等。

    高岳前世之时,未入背嵬军之前,在斥候营供职了三年。深入敌营刺探、抓俘突审的事,干了倒有不少。所以他对自己的判断,有了**分的肯定。

    不过看应流的模样,双眼清澈,毫无奸邪猥琐之意,人也不过十一岁,必不是什么隐藏极深心悸叵测的歹毒恶人。或许他的确是曾遭劫掳受尽苦楚,和自己这一帮人又相识未久,对陌生人总还有些戒备和防范,小童胆子小,倒可以理解。

    应流说完,低下头,趴了几口碗中的菜,仿佛确实饿极了一样,片刻不曾抬头。高岳只一笑,也不拆穿说破,还伸手将他的头又轻轻地摸了摸。

    应流身子一僵,怯生生地抬起半张脸,看见高岳眼中的温和,不由放松了下来。

    冯亮见他模样清秀,斯文安静,又比自己小不了两岁,便生出了一股同龄的亲切之感。冯亮央求和李虎换了位置,坐在了应流身边,不一会,两人便聊到了一处,有些说笑起来。

    菜已上齐,随着骨思朵和何成,已经开始大碗喝起酒来,桌上气氛更加热闹浓烈起来。今日难得放松,规章戒律一概抛开,大家伙乐成一处,连韩雍也是一直将笑容挂在脸上。

    高岳虽然习惯使然,只饮了一小杯,但看着眼前一张张真挚的笑脸,感慨再世为人的奇妙,便也放开心怀,将种种烦恼之事,暂时置之身外。

    却说潘武都怒气冲冲的回到家中,一屁股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咕嘟嘟的灌了几大口,恨声连连,一把将茶壶重重的砸在地上。

    一声脆响,茶壶粉身碎骨,引得厅外的侍女和亲卫,伸头略看了看,又胆怯的缩了回去。

    车鹿回站在潘武都身侧,大气不敢出一声。听得厅外有声音传来,抬首观瞧,却是莫胡卢跌跌撞撞的回来了。

    潘武都一见是他,怒火更炽,立起身来,抢步上前,还没待莫胡卢开口,已是两个大嘴巴狠狠地扇了过去。

    “你这个不中用的废物!碍手碍脚,还给老子丢人现眼,我要你何用,嗯?!”

    车鹿回见莫胡卢萎顿不堪的那惨兮兮模样,倒生出几分同情。他硬着头皮上前道:“主公,将军消消气,咱们……”

    “啪!”

    回答他的,是结结实实一个响亮的耳光。车鹿回又气又怕,捂着脸退到一边,垂首无言。

    忽然,一阵浓烈的香气由远及近袭来。车鹿回心中一痒,低着头偷偷贪婪的嗅了起来。

    环佩叮当声响,从内室袅袅娜娜走出来一个身穿大红小袄、露着翠绿抹胸的的妇人。妇人松松的挽了个髻儿,姿色妖艳,眉眼之间,自有阵阵风流。

    妇人摇摇挪挪,一眼瞧见车鹿回略略抬眼,盯在自己胸前那贪婪的目光。她撅起嘴,如瞋似怨的白了一眼,心中却暗自得意。

    “桃枝,你如何出来了?”潘武都听闻声响,回头张望,便晓得是自己的妾侍,兀自气哼哼的道。

    “哟。夫君这样生气,不怕伤了你的小心肝?”

    桃枝毫不顾忌堂中厅外还有外人,身子一软,便偎在了潘武都的怀里。她一语双关的出言挑逗,媚态十足。

    潘武都搂住她,恨恨道:“还不是新来的汉狗子!”

    桃枝一脸茫然。车鹿回见状,连忙上前两步,站的离桃枝近了些,他嗅了嗅鼻子,谄笑道:“属下来给夫人详细述说一遍。”

    于是车鹿回将高岳等人“骄狂桀骜”的情状,细细述说一遍,表示这几个人,狂妄自大,让主公很是不喜。

    桃枝听罢,略想了想,咯咯笑出了声。

    潘武都没好气道:“老子都快要被气死,你怎么还笑得出声。”

    桃枝笑道:“将军可是真心想除去那几个狂徒?”

    “老子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可是你不晓得,那姓高的,确实有些身手,这两个废物怕是敌他不过。”他指了指车鹿回和莫胡卢,恨恨不已。

    莫胡卢道;“主公,要么,咱们点齐二百人马……”

    潘武都一听,就没好气的打断他道:“姓高的现在也有些士卒,另外韩雍和他也是越走越近,真要交战,咱们就肯定能赢?说起来,也怪老子当初大意,不拿他当回事,才让他一步步坐大。”

    桃枝从潘武都怀里跳下地来,柔言细语道:“明的不行,那暗的呢?”

    潘武都心中一跳,急问道:“什么意思?”

    “妾身刚才听将军说,那姓高的,是左近白岭村的人。那可以让他回去探个亲,离家从军,回去探视一番,也是入情入理嘛,不过不要刻意提,要不露痕迹一些。”

    “妾身还听闻百里外有股马匪,喜欢在北境铁弗匈奴部活动,不过飘忽不定,往来如飞,据说在本县也曾出没过几次。”

    “这个老子也知道。不过他自做他的马匪,只要不来招惹老子,爱抢谁抢谁,这关老子吊事?”

    桃枝不言,轻轻的拿起桌上的茶盅,慢慢的斟满了茶水。她低下头,点樱红唇微启,浅浅的抿了一口,黑白分明的媚眼乜斜着,勾人心魄。

    车鹿回看得两眼发直,竟然忘了掩饰。潘武都恚怒地拍了一下桌子,车鹿回神情狼狈尴尬,讪讪的低下了头。

    桃枝见状,扑哧一笑。她双手将茶盅递在潘武都面前,柔声道:“假如,姓高的在回乡路上,不幸被马匪袭杀了呢?”

    “你的意思,咱们扮马匪,半路暗算他?不成,不成。这城里的兵卒,统共就那么多,那姓高的基本也都见过,万一失手了,露出真面目,他一看便知道是老子的人,反而给他把柄,落了下乘。”

    “可是如果真的是马匪来杀了他呢?”

    “那自然是最好。可是鬼晓得那些草上飞,什么时候会来咱们这地界。”

    桃枝悠悠的轻叹一声,“夫君可以请他们来啊。”

    潘武都呆了呆,接着精神一振,“你是说?……”他接过茶盅,将大半杯茶水一饮而尽,皱着眉头兀自思索片刻,俄而放声大笑。

    潘武都一把拉过桃枝,在她脸上亲了几大口,笑道:“宝贝,你不仅模样美貌,这出谋划策竟然也在行,好,好!真是个女公子,妙人儿!”

    桃枝被亲的气息啾啾,欲拒还迎,软在潘武都怀里似笑似瞋道:“妾身和那姓高的,素无恩怨,还不是为了夫君,没奈何才出的这拿不上台面的损主意,妾身心里,反倒不忍的很。”

    潘武都哈哈大笑:“此乃良计也!这番除去了姓高的,回头再想法子对付那姓郅的。哼哼,早晚老子要做这一城之主,嘿嘿。”

    他将车鹿回和莫胡卢叫到身边,如此这般的嘱咐一遍,见二人恍然大悟,便道:“你仔细去做,不要留下把柄。事成之后,老子重重有赏。都去吧。”

    二人领命,转身便去,潘武都叫道:“夫人这般的好计策,你们若还办砸了,小心狗头!”

    见二人确已离开,潘武都心情大好,低头又在桃枝面上狂吻几口,片刻便欲*火升腾,他大手一伸,便将桃枝胸前翠绿抹胸一把扯了下来。

    桃枝颦眉惊呼,一下子掩住饱满的酥胸,却更挤出了深深的沟壑。她嗔道:“这还是在外堂……”

    潘武都桀桀一笑,一把将桃枝抄起,便往内室走去,道:“为了报答夫人献策之功……”他低下头,凑近桃枝耳边,舔着她的耳垂,低声说了几句,桃枝一下子搂紧了潘武都脖颈,吃吃低笑,面放红光,已是眉眼含春。
正文 第三十二章 无端示好
    过了半个月,这一日,潘武都作为首阳县军中主将,在兵营校场的大营里,召开队主以上会议。

    高岳这边,除他本人,韩雍、李虎、何成、彭俊依次而坐;潘武都这边,莫胡卢和车鹿回却歪七扭八的斜坐着。

    郅平麾下也有直属两百人,但没有队主,只归郅平一人指挥。

    大营正中,潘武都舒舒服服的靠坐着,他扫视一眼众人,开口道:“今日,将大家召集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我听说东边的匈奴人摩拳擦掌,又将要挑起战事,非要与我大晋朝比个高低,所以,仗也就快开打了。”

    莫胡卢道:“陛下在长安即位,皆是天下都来勤王,大家发奋报国,定然能一举荡平匈奴小丑,收复中原也不是惧空话。”

    潘武都点点头,嗯了一声,直起身道:“这个是自然。那些匈奴人,从前不过是朝廷的边奴,侥幸胜了些仗,便也耀武扬威,称王称帝,如今这等没有自知之明的狂妄悖逆之徒,到处都是,哼。”

    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情绪的变化,赶忙克制了一下,放缓了语调,复又往椅背上一靠,道:“到时候仗打起来,那是举国都要参与,人人都会有份。虽然咱们是在后方,却也不能不多用心,城中军务都在你们手上,不可松懈了。”

    潘武都说了半天,话锋一转道:“我的意思嘛,届时大家会辛苦很长时间。所以给大家先放个三天的假,三天之后,全体都要动员起来,修缮城池,加强巡逻,重视防务,随时等候长安的勤王诏旨等等,那就要全身心的投入了。”

    高岳闻言,不由一怔。他坐着不动,心中却开始思索起来。要说打仗,如今世道,大仗不断小仗不停,已是司空见惯,不比承平时日,一听说打仗人就高度紧张,手足无措。

    潘武都这么郑重地强调战争的即将到来,实际上没有多大效果,在座的人,都是见惯了刀枪。而且,他说了半天,重点却又不是具体的军务,而是给大家放三天假。一个人说话,都有目的性,那么,潘武都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但到底哪里不对呢。

    高岳剑眉微颦,不由抬眼望向潘武都,潘武都也正望向高岳,两人视线一对接,潘武都立马移开了目光,但很快又转回来,神情平静,若无其事。

    高岳抓不着头绪,目光游离,看向车鹿回,车鹿回冲他笑了笑,转头又去看潘武都,认真聆听。

    潘武都又道:“明日起,给大家三天假,放松放松。不过不许出城,只要是在城内,我敞开了说,吃喝嫖赌,随便你们,本都尉只当没看见。”

    他的目光又移到了高岳面上,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挤了些笑意,道:“不过高司马倒是例外。本都尉听说你的家乡,就在城北的白岭村,家中可有年迈的亲人,你不妨回家看一看,尽点孝心嘛。”

    高岳脑中电光一闪,他终于找到了什么地方不对劲了。是笑容!

    车鹿回冲他笑了一笑。潘武都竟然也冲他笑。但是依照以往,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潘武都等人,每每碰面,要么满面不屑,要么一脸厌恨,从来没有一丝的好颜色,更不要说,不久前,双方刚刚在大街上,公然发生了冲突,彻底撕破了面皮。

    而且,看他们的或歪或靠的松散坐姿,也是刻意透露出一种随性和轻松,不像从前那般动辄剑拔弩张。

    事出反常必有妖。虽然暂时不晓得潘武都等人的真实目的,但一定要保持高度警惕,走一步想三步,总不会错。

    但是能回家探望胡老汉,总是一桩好事。高岳略略思忖,不动声色道:“如此,谢过潘都尉好意。我有一弟冯亮,不知可否一同回乡。”

    “可以,可以!”潘武都一口答应,非常爽快。

    李虎闻言,不由意动,他离乡日久,心中牵挂老父,也想回家探望一番,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站起道:“潘都尉,属下也想告一番假,和高司马一同回家探亲,还望潘都尉成全,属下感激不尽。”

    潘武都想一想,出人意料的竟也答应下来,。他强调除了高岳等三人可以一同还乡探亲外,其余一将一卒,都不准离开首阳县。

    潘武都又交代了几句望大家同心戮力,为国效忠之类的场面话,便径自离去,车鹿回和莫胡卢跟随离去。

    剩下众人,见高岳仍然端坐不动,若有所思,便也都不离去。韩雍道:“今日这会议,倒是有些奇怪,总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高岳脑中风车般转动,望着营帐外明亮的阳光,略微眯了眯眼,口中言道:“你们也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彭俊撇撇嘴,冷笑一声道:“那姓潘的,平日里见了我等,只恨不得一口全吞下去。今日怎么突然喝错了汤药,变了一副和善的面孔。只是再怎么和善,老子看了也还是觉着厌烦。”

    “就是。不过他今日这般示好,会不会是上次被咱们闹了一次,确实有些想和咱们罢手言和?”何成疑惑道。

    韩雍沉吟道:“不。此必有隐情。让高司马回乡探视,这是善举。但是潘武都主动提出,却很不合情理……难道?”

    韩雍陡然一惊,急向高岳道:“难道,他想在你回乡路上,暗中埋伏,欲行不轨?”

    韩雍果然心思缜密,眼光长远,冷静而沉稳,考虑问题能迅速抓住要害,这是他优于众人的特点所在。

    高岳也已想到了这一层,听韩雍所言,颔首沉声道:“我也正有此想。明日回乡,我左右不过三人,只要埋伏一支早有准备的队伍,趁我不备,突然袭击,必能得手。”

    李虎勃然变色,大怒道:“他妈的。这狗贼如此歹毒,老子还当他转了性子,变得好心起来,原来不是想咬人,而是开始想吃人了。”

    何成、彭俊也破口大骂起来。彭俊被潘武都所部,欺压多时,一直双拳难敌四手,胳膊拧不过大腿。如今投在高岳麾下,有了强大靠山,也有了战友臂助,再也不愿隐忍,便提议干脆率兵,出其不意将潘武都擒下再说。

    高岳摆了摆手,制止了几人的躁动,道:“彼等既欲图我,焉能没有防备之心,冒失出击,难有胜算不说,也落了个主动挑衅的罪名。”

    高岳转目一瞧,见韩雍仍然沉默不语,兀自皱眉思索,便一扬头道:“韩兄,有何指教?”

    “啊。我确有所想。”韩雍轻轻摩挲八字浓髭,深陷的眼窝里,目光闪动,缓缓道:“假设潘武都确实心存歹意,意欲半路埋伏袭击。那么有一节,我却想不通。”

    他站起身来,走到营门前,伸出头去,装作不经意的左右看了看,除了带来的一队亲兵仍在不远处等候,并无闲杂人等。

    韩雍大步走回众人身边,低声道:“我想不通的是,潘武都再三明令禁止,不准有任何人出城。届时,他若是派的人少,偷偷出城也可掩人耳目,但依着主公身手,他定会担心事有不成,更会露出马脚。”

    “若是派的人多,百八十人的话,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而且动静一大,也必然会引起我们警觉。所以,他应该是不会派一兵一卒出城。那么,他到哪里再去找人手,来行这暗中刺杀的鬼蜮伎俩?”

    高岳本来坐着,听闻此言,霍地起身,赞赏的拍了拍韩雍肩膀,沉声道:“韩兄所言,正是我心中疑惑纠结所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高岳冷笑一声,“潘武都一定有所图谋,这一层上已经毋庸置疑。我和韩兄所想一样,无非是在半路上截击于我。但是,他能指使谁来具体行动,我也实在想不出所以然。”

    众人商议一番,没有什么结果。想多派人手相随保护,又想起来潘武都再三强调过,除了高岳、李虎、冯亮三人特许回乡之外,再不准有一人出城,故而无奈放弃。

    彭俊抓了抓头,粗声粗气犹豫道:“主公,咱老彭还有手下七十多汉兵,都指望着主公做靠山,跟那姓潘的狗贼到底拼个输赢。要是太危险,要不,先别回去了。”

    高岳言道,白岭村,无论如何也要回去一趟。一则家中父老确实要去探望一番;二则便是龙潭虎穴,吾也不惧,走一遭又有何妨。高岳豪气陡升,倒要看看潘武都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韩雍面色严肃,直言不讳道:“主公一人安危,牵扯到我等这么多人。胆小畏缩,人所不取。但是浮躁冲动,更容易招来灾祸。总之万勿掉以轻心,我等众人,还望主公今后一路提携。”

    何成从靴中摸出一把匕首,递给高岳道:“这是我到哪都随身带着的家伙事,上次在冬春楼街上,没有它,我怕是要吃大亏。主公既然要走一趟,便先带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时候出其不意袭击敌人,效果很好。”

    高岳接过匕首,顺手也插进了靴筒。感受到大家的关心和担忧,他不禁心中感动,展颜笑道:“诸位情谊,高某牢记在心。此行无论什么遭遇,高某必能平安归来。日后还要与众位兄弟携手并肩,共闯天下呢。”

    他正色道:“我不在城中之时,所有上下军卒,一应大小事务,皆听韩司马节制调遣。若有违令之人,韩司马自行处置;若是突发紧急事件,韩司马也可自行决断,并遣人去白岭村速报我知。”

    “另外,所有人等,也要加强戒备,不可独自行动,万一潘武都是趁我远离,而来图谋你们,也未可知。总之,大家都牢记警醒二字,可知道吗?”

    韩雍以下,纷纷站起拱手。高岳的强大自信心和镇定自若的气势,总是能不知不觉地感染别人,让人慢慢地把心放下来,觉得跟在高岳身后,没有什么事办不成,搞不定。

    第二日大早,高岳三人出的城门而去。此前麾下众人,相送至兵营外,便被韩雍制止,不再远离兵营,以防万一。

    韩雍望着高岳远去身影,心中满是忧虑。但他不愿在一众部下前,露出不良情绪,干扰军心,便故作轻松,指派大家各回岗位。只剩他一人之时,还是忍不住,轻轻的叹了口气。
正文 第三十三章 按部就班
    潘武都家中。

    车鹿回和莫胡卢站在后厅中,等着潘武都从内宅出来。远远地听见内里男女调笑淫谑之声,断断续续传来,倒把人心里撩拨地痒痒的。

    过了一会,得到通报的潘武都,蓬乱着头发,眼睛惺忪地摇着步子,披了件睡袍,慢悠悠的晃了出来。潘武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把腰带紧了一紧,便往厅中大马金刀的一坐。

    桌上,茶壶满满的,盖子却未盖上。茶香悠悠扬扬,闻之让人神清气爽。潘武都粗鲁,不喜欢喝热茶,也不喜欢浅饮慢酌,拿起茶壶,咚咚咚的便灌了几大口。

    车鹿回赶忙上前几步,一欠身道:“主公,姓高的出城了。”

    “哦?好,好。我差点忘了这事。对,那事安排的如何?机会难得,出了差池,你便是玩忽懈怠,我可饶不了你。”

    “……早已安排妥当。”

    车鹿回心中暗自腹诽。心道你自顾跟女人厮混一夜到天明,搞的精神不振,连这等大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反而要求我不可玩忽懈怠,这算怎么说的。

    莫胡卢道:“不过,姓高的走后,韩雍立刻在兵营布防,将战斗力较弱的汉兵营和新丁放在最内里,将他原来麾下的老兵放在外围,并在三丈之外布下兵卒来回巡视,同时下令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变更现有状态。”

    “哼哼。让他去折腾,等老子除去了姓高的,再腾出手来,好好地来炮制他。”潘武都面色阴沉,抓起茶壶,又灌了几大口。

    莫胡卢叹了口气,道:“说起来,韩雍倒也是个沉毅知兵的。可惜投靠了那高岳。我们当初瞧不上他,又因为他不是嫡系,还经常排挤和打压他,这下,白白放走了一个人才……”

    “砰!”

    潘武都将茶壶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沉下脸道:“你这是在责怪本都尉,目光短浅,不识人才吗?”

    莫胡卢连道不敢,讪讪的退至一边。

    潘武都见莫胡卢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也不想让这个头号心腹太过难堪,便打了个哈哈道:“也没什么。等这次除去了姓高的,咱再问问他,愿意归顺我呢,咱们就慢慢用着他;不愿意归顺,那说不得,你就再有才干,不为我用,留之何用?杀了也不可惜。”

    潘武都又似想到了什么,身子往前一探,道:“马匪那边,要的什么价?”

    “六十两金子。再加二十匹蜀锻。”

    “他妈的!这和抢有什么区别?老子当年穷的要喝尿,这几年好容易有些积蓄,这一下子便甩出去这许多,眼看着又要讨饭了!”

    潘武都心疼的呲牙咧嘴,忽地一下从椅背上弹起,不停地跺着脚大骂,他抓起茶壶又想灌几口,发现已被自己喝空了,又咆哮者让人赶快添水,厅外的侍女战战兢兢的重新添了水。

    潘武都烦躁的一屁股重又坐下,茶水刚添,还比较烫嘴,一时喝不得。他郁闷的紧,便瞪着牛眼,没好气道:“人家要多少,你就给多少?两个夯货,使的不是自己的钱,就不心疼,也不替老子省一两个!”

    “主公,人家一开始要的可是八十两黄金,五十匹蜀锻哪!”莫胡卢赶忙接口应道。当初潘武都说一应钱财,随意支取,只要大事得成;现在又开始锱铢必较,实在让人无奈得紧。

    车鹿回在旁连连点头,心中暗笑。他和莫胡卢其实吃了一笔回扣,什么油水都没有的话,那还怎么办事呢,动力何在?

    他心中偷着乐,面上却故作被冤枉的无辜状,“主公,我和老莫两人,嘴皮子都磨干了,唾沫子掉地上能砸个坑,才给人家讨价还价,省了二十两金子,三十匹缎子。我二人怎敢不替主公考虑?”

    “唉。罢了。”潘武都还是心疼不已,强自忍耐,勉强笑道:“只要事情能办妥,是老子要的最后结果,使点钱就使点钱吧,只当给他娘的马匪买药吃了。”

    他在心中自我安慰一番,又道:“你二人,跟随我多年,当年一起流浪,朝不保夕,咱们也在一起熬了过来。你们有没有功劳,我心里清楚的很,你们放心,老子说话算话,事成之后,我总不会亏待你们。”

    “愿为主公效忠!”二人齐声应道。

    清晨的濛濛冬雾已慢慢褪去。几颗残星还挂在天上,不愿隐没。薄明的曙色从远处天变探出一片鱼肚白,天,已快明亮了。

    鸟儿开始鸣叫,为了填饱肚子,哺育幼鸟,不得不在初冬的早晨,早起觅食。但这啾啾的鸣声,在空明的清晨,显得生机勃勃,格外悦耳动听。

    高岳、李虎和冯亮三人,并排走在路上,时不时交谈几句。走过官道,再翻过前面一个小土坡,走过一截子山林小路,白岭村便不远了。

    远处,白岭山身影萧瑟,淡淡的,浅浅的。不像夏天雨后那般清澈,也不像春秋时日那么爽朗,现在有点发白,似乎怕冷似的。

    “一路走来无事,会不会是咱们多虑了?”李虎大步走在高岳外侧,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开口道。

    高岳目光炯炯道:“方才,咱们走的是官道,不好埋伏人,你们看,等下翻过前面的小土坡,就是小路了,有大石,有林木,我估摸潘武都要是下手,十有**会选在那边。咱们要注意了。”

    李虎探直身子,远眺一番,紧紧攥住刀柄,立眉横眼道:“管他娘的,来一个,砍一个,来十个,砍五双!”冯亮点点头,脚步未停,一双眼睛来回梭视,机灵又警觉。

    三人沉默下来,闷头赶路。高岳弓马绝伦,目力和听力极佳,他一边放开步伐,一边凝目极目四望,并捕捉一丝一毫的异响。

    走了一截路,路边的林木渐渐多了起来,怪石遍地,有些石头比半间房屋只大不小。这里本来有个土名,叫山脚包。其实是白岭山山脚的延伸,所以地貌多石多树。

    三人翻过小土坡,走下坡来,一片小树林便出现在眼前,树叶稀疏,林间仍然还有雾气遮掩,有些隐约朦胧,目力再强,也辨别不了那深处的虚实究竟。

    而脚下的路,也变得细窄和曲折起来,已是一条迷津似的小径,弯弯绕绕的穿到林间去,路边除了怪石耸沉默立外,再无一物,愈发显得静谧起来。

    三人放慢了脚步,边走开始边四下打量起来。这个地方,高岳走的倒不多,李虎和冯亮当初却走过不少,从未觉得像今天这样,充满了诡异的安静。

    行了十来步,忽然“扑拉拉”一阵声响,冯亮心头微惊,急抬眼看时,一只块头不小的杜鹃,振着翅膀,急匆匆的飞远了。

    高岳一下子站住了脚步,虎目如电,倏地望向前方。前方静悄悄的,光线黯淡,雾气缭绕之间,林木森然,幽邃静寂。

    见高岳站立不动,面色凝重,目光凌厉,李虎有些疑惑,但更觉得有些紧张和不安。他刷的一下拔出腰刀,大吼一声:“什么鬼鬼祟祟的东西,滚出来!”

    “来。来。来……”

    回音在林间远近来回萦绕不已,又陆续惊起了三五成群的鸟雀,浮上云霄。

    冯亮略想一想,弯腰拾起地上两块山石,一扬臂便接连掷进了林间,远远地传来了石头在地上枯叶间滴溜滚动发出的哗哗声。

    所谓投石问路,李虎看明白了他的用意。便也拾起一块更大的石块,振臂远投,他的力气远远比冯亮要大,那石块在空中划出一道悠远的弧线,一头扎进了山林深处,落在地上的声音也已经遥不可闻。

    林间鸟雀,越来越多,不断被惊起。微微的风拂过,萦绕林间的山雾便缓缓的流动,便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的揭开这神秘的轻纱相似。

    直到现在,还是没有出现什么敌情,一派苍郁寂寥的山林景象,人禽两无害。

    冯亮沉默的观察了一会,感觉放松了些,轻声道:“大哥,这里应该没什么问题,咱们再往前走走?”

    但高岳的敏锐直觉告诉他,这里一定有问题!他并未开口应答,而是竭力沉下心神,不自觉的眯起了眼睛,捕捉一丝一毫的异动,耳边却被那不断从林间树头飞起的鸟雀鸣叫而干扰,灵台顿失空明。

    不对!刚才石头落在前面林间地面,在落叶间滚动发出的哗哗声中,夹杂着另一种哗哗声,那是人的迅疾跑动,鞋底在摩擦落叶而发出的哗哗声!
正文 第三十四章 陡然遇袭
    高岳蓦地睁圆了双眼。正当此时,耳边又捕捉到一丝微不可闻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迅速传到近前!

    却见李虎和冯亮站在左边身前,回顾道:“走吧,反正也快到……”

    “快躲开!”

    高岳一把将李虎和冯亮推开,接着往后便仰倒,借势在地上不停往后急速打着滚,随后迅速的躲在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后,蜷起身体。

    “笃笃笃”

    随着高岳的一声大喊时,十数只箭矢刺破空气,疾速射来,打在了方才三人站立的地方,死死地钻进了地里,直没至羽,发出了让人心悸的沉闷声响。

    高岳在山石后,蜷着身体,想尽量屏息静气,但鼻息却不由自主地渐渐粗重起来,额头上不知不觉爬满了一层细汗。

    他微微低头,瞄了一眼左上臂,鲜血已经不停的流了出来,缓慢但却坚决的一滴一滴地滴落地上。一只箭矢顽固醒目的扎在了肉里,却留了不到三寸长箭身伫立在外。

    是一只手*弩的弩箭。高岳只扫了一眼,心中便已了然。手*弩虽然射程不远,但胜在更为隐蔽,更为迅捷。只要处在它的射程范围内,力道也不绝逊色于强弓大箭——这实在是埋伏行刺、暗中杀人的必备良器。

    看样子,对方为了除掉自己,倒真的是用心考虑了一番。并没有那种行路至一半,跳出一帮人,舞刀弄枪,群起攻之;而是上来便用这种瞬息之间就能取人性命的方式,可谓是不问手段,只要结果。

    “狗贼!如此下三滥的手段也敢使,丢你娘的脸!”

    李虎的破口大骂之声,响了起来。高岳微微探出头,发现李虎冯亮,侧身躲在左前方不远处,一颗粗大的老树身后,看模样都没有负伤。

    高岳出声示意,冯亮立马注意到了他,焦急的脸上缓了一缓。冯亮想过来,高岳用眼神制止住了他。如今状况,敌情不明,应该以不变应万变,后发制人。

    方才因为推开二人,所以动作略微慢了一慢,没有完全避开强弩之末,到底还是中了招。若是独来独往,尔等贼子焉能伤我毫毛!

    听闻前方脚步声越来越密集,一步一步,由远及近,高岳从藏身的石头后,稍稍伸头扫了一眼,只见最少也有二三十人,人人持刀,躬身猫腰,不疾不徐的往三人这边逼近。

    一个冰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手*弩都能躲得过去,也是好身手。几位,若是束手就擒,我保证给你们一个痛快。这般负隅顽抗,垂死挣扎,毫无意义。”

    情势开始不妙起来。高岳有些焦躁,他动了动左臂,感觉有些失了力道,但好在还可以使唤。他从靴筒中静静摸出匕首,蓄势待发,面如冰霜,杀气在他心中暴涨起来。

    他再偷眼往左前方望去。老树后,李虎反而不作声了,他紧紧贴在树干上,右手攥刀,凝神贯注。

    那个声音又道:“也不瞒几位,我的弩箭都打完了。不过你们依然逃不掉,不如乖乖受死,省的痛苦。”

    冯亮却大骂道:“狗贼这样不要脸,可敢光明正大的打斗,只我大哥一人,便打你们十几二十个!”

    那边有一阵窃窃私语声传来。脚步声还在不停前进。

    高岳兀自慢慢调整身姿,已改成了蹲伏在地,他右手倒持匕首,左手已抓满了一把细砂石,准备整个人弹起后,瞬间便抛洒出去。

    他心中计算步距,等那脚步声若是再近五步,便暴起杀人,然后抓住一人挡在身前,届时李虎也会望风而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从侧翼减轻自己的压力,最后,再伺机而动。

    一步。两步。三步。

    高岳身形更加下沉,小腿蓄力,目光如寒光闪烁的匕首一般锋利。

    脚步突然停住了。

    一阵不明所以的寂静,空气中充满了诡异的意味。

    高岳但骤闻脚步声停,心中不由一沉。此时他不怕敌人不近前,而是怕对方又有什么新变故。敌人近在眼前却又敌情不明,此时已经不好再伸头探查,不得已只以不变应万变。

    他正咬牙等待间,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却不似方才那般冷冰冰,竟然有些犹疑和探询的味道:“你们的大哥,姓甚名谁,是哪一位?”

    高岳和李虎二人,依旧沉默。冯亮叫了起来:“凭你这种猥琐小人,不配问我大哥名姓!”

    高岳却心中一动。他刚才听那声音,隐隐便觉得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见过。不过一直全神戒备,心思放不到这一层上去。

    现在再听,愈发觉得这个声音,绝对不是第一次听闻。高岳心中狐疑,想了想,仍然隐身在石后,开口大声试探道:“本人高岳,对面可是哪一路故人?”

    “啊呀!”

    一声惊讶之极的大叫。高岳忍不住探出头去张望,却见离自己不到七八步的距离,站着一人。四目相对之下,高岳腾地从山石后站起身,和那人不约而同的叫出声:“是你!”

    那人身高七尺半,面色黑黄,方头窄额,鹰钩鼻下一大片兜腮胡子又乱又硬——赫然正是当初因琐事一怒之下袭击白岭村,最后被高岳过人的力量和身手所慑服的马匪首领雷七指。

    他仍然提着那把厚背宽刃大刀,先是一脸愕然,面色又转而青红不定。

    李虎冯亮二人,见高岳突然从藏身之地站了出来,不由大惊失色。接着气氛有些转折,二人便也忍不住,从老树后探出身子,一望究竟。

    李虎噌地一下,也跳了出来,瞪着牛眼,咬牙切齿道:“又是你这个狗贼!今天可敢再跟爷爷单打独斗一番吗?”

    当初,李虎败在雷七指手下,险些有性命之忧。亏了高岳在紧急关头果断出手,才从雷七指刀下逃得一命,可谓是狼狈不堪,颜面尽失。

    他曾被村中一众青壮,奉为老大,也自诩颇有武力。结果那样惨败,每每想到此处,都耿耿于怀,甚至还恨怒满腔。

    大半年来,他跟随高岳身边,得高岳指点,于技击之术也有所领悟。入得军伍后,体力、意志和心性,在日复一日的训练和磨砺下,也都有了很大的提升,再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乡间少年。

    他闲暇时,还曾幻想,若是再遇见雷七指,他有很大的把握,必可以战而胜之,便是取他性命,也不过是手起刀落的事,断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怯于生死之斗,而至心慌手乱。

    可是想归想,到哪里再去找雷七指这个飘忽不定的马匪。便像人生命当中,很多的过客,或喜或悲,或怒或怨,知名的甚至不知名的,都是擦肩而过,从此再无交集。

    但是那过往的经历,李虎觉得是奇耻大辱,让他任何时候想起,都会闷闷不乐。这次突遇敌袭,却乍见宿敌,李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天开眼!终于又撞见了这个狗贼,给我一个雪耻的好机会。怎能轻易错过?李虎一下子被血烧红了眼睛,拿刀的手禁不住要抖起来,不住的在心底提醒自己要镇定!

    冯亮也认出了雷七指。从任何方面来讲,他对雷七指也很没有好感。不过冯亮仍然记得当初雷七指击败李虎李豹兄弟时,那种粗野的勇悍,这让他略略有些忌讳。冯亮阴沉着脸,迅速跑至高岳身边。

    李虎上前一大步,挽了个刀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姓雷的,可敢过来一战?这次,我不要任何人相帮,若是死在你手,我也毫无怨言。”

    雷七指一动不动,望望李虎,又望望高岳,面色尴尬至极。

    他活到现在,混到了一众马匪的头子,也从没佩服和畏惧过谁。唯有眼前这个高岳,曾在他心灵深处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子,让他头一次明白了自己也是弱者。

    被高岳的身手和气势所慑服,又感佩高岳见好就收,给自己留了一线颜面,雷七指彼时当众郑重承诺,从此不敢冲撞冒犯高岳,便有些退避三舍的意味。

    没想到再次见面,又是舞刀弄枪的敌对场面。虽然这次,雷七指这边四十人之多,高岳只有三个人,地点也偏僻,一拥而上,乱刀砍死高岳等人,也无人知晓。

    但是雷七指一则心中真正有些畏惧高岳,一打照面,他便不自觉地失了气势,变得有些局促不安;二则,雷七指也不愿做这等故作不识,只管依仗人多,把人砍死的下三滥腌臜事情。

    雷七指身后一众马匪,虽然也是停步不前,但还是人人持刀,面色各异,如临大敌般呈半包围状。

    高岳恍如未觉,示意李虎先不要轻举妄动,接着上前两步,站到雷七指身前。
正文 第三十五章 故人之情
    高岳目光锐利,直直照在雷七指面上,冷冷道:“原来真是雷大当家。此番在此久候,可是必要取高某兄弟三人的性命?”

    雷七指被高岳的灼灼目光盯得心中忐忑,手足冒汗。似乎人都矮了一截。他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了片刻,叹了口气,回头道:“都把家伙事卸了!”

    一个马匪面有疑惧,偷偷斜了高岳好几眼,凑到了雷七指身边,问道:“大当家,咱们收了钱,若是悔了买卖,日后这名声……”

    “把钱退了。冲撞了高公子,这还是买卖吗?”

    雷七指侧目而视,见大多数马匪还在犹疑,并未放下兵刃,不由大怒,瞬间又回复成嚣狂粗横的匪首,他疾言厉色叫道:“都聋了吗?老子说话还管不管用,嗯?”

    随着他如狼似獍般的嗥叫,在场所有的马匪,面面相觑,接着便陆续放下了手中兵刃,垂首退到了雷七指身后。

    雷七指刚要说话,冯亮发声叫唤,让他心中一惊,“大哥,你被箭射中了!”

    近前几人,急抬眼看,却见一只弩箭,醒目的插在高岳左臂之上。冯亮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拔,又赶忙缩了回来,他霍地转头,怒目而视雷七指,目光直欲噬人。

    本已有些镇定的李虎,见状又躁怒起来,满目仇恨的瞪视雷七指,手中的刀紧了又紧。

    高岳冲李虎摇了摇手。一咬牙间,右手倏地探出,捏住箭尾,迅疾拔出了那支弩箭,带着鲜血,叮铃一声,丢在了雷七指脚前。

    雷七指汗出如浆,面色数变,末了也自把牙一咬,将地上的弩箭又捡了起来。高岳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岿然不动。

    李虎见状,上前一步,挡在高岳身前,怒道:“狗贼,意欲何为?”

    雷七指冷冷的瞟了一眼李虎。突然手臂一挥,竟已将那支弩箭,扑哧一声,也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左臂之上,一言不发。

    “大当家!你这。”

    几名马匪慌忙上前围住雷七指,又急又惊。雷七指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高岳见他如此,倒不禁一愣。这雷七指勇鸷且乖张,伤人伤己,似乎从来都不皱一皱眉头。

    “雷大当家,何必如此!”

    “咱们行走江湖的人,讲的是个义字。当初高公子没有为难我,现今我反而伤了高公子,心中不安之极。只有这样,才能略略表达我的愧疚之意。”

    高岳无言,便叹息一声。

    停了片刻,雷七指又自己拔出了弩箭,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他低下头,从腰间摸索出一个牛皮小袋。

    “此次无意伤了高公子,实在不是我老七的本意。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便先请高公子敷一敷,止血疗伤,很有效果。”

    李虎把手一抬:“慢着!谁晓得你这药,是什么鬼东西,没得又来使些阴损的招儿,来算计咱们兄弟。”

    雷老七闻此言,不禁有些怒气,他冷冷的瞥了李虎一眼,也不辩解,仍然还是举着那个牛皮小袋,直愣愣地望向高岳。

    高岳伸手便接过袋子,将袋口打开略略一瞧,里面半袋子都是些灰黄色的药粉,除了有些辛辣的气味之外,竟然后夹杂着一种酸臭味。

    高岳用手捻起些,一抬眼,发现雷七指还是那般直愣愣地望着自己,目光竟然有些紧张。高岳淡然一笑,伸手便将药粉敷在了伤口之上,李虎冯亮二人同时惊呼,想阻止已是来不及。

    雷七指明显松了一口气。他方才心中紧张担忧,生怕高岳根本不愿意用自己这药。若是不用,便说明高岳不信任他,对他抱着防备和敌视的态度,他隐隐希望,能够得到高岳的认可,并能传递给自己一些友善之意。

    见高岳毫不犹疑的用了药,且毫无做作和虚假的意味,雷七指竟然有些感动,心中也活泛了许多。

    伤口处一阵辣痛,接着便有清凉之意,疼痛感也没有方才那么强烈了。高岳很是爽利,将牛皮袋子又丢还给雷七指,笑道:“端的是好药,果然没有欺我,雷大当家,多谢!”

    雷七指急忙冲身后招手示意,一个马匪便递上来一条白麻布。雷七指接过,便上前几步,亲自替高岳包扎妥当。

    随后雷七指也自顾涂抹了些药粉,让人也替他包扎好伤口。胡须抖动之间,他黑黄的脸上,也已有了些笑意。

    “咱们行走江湖,日日里都是刀头舔血,这些个疗伤的物件,必定是随身而带,不可疏忽。”

    高岳点点头,道:“雷大当家,若是不耽误买卖,可否便在那边石上,坐下一叙?”

    雷七指有些尴尬,忙应道:“惭愧,惭愧。高公子千万莫再提什么买卖。”他扭头冲着一众手下道:“你们都到林子外,先歇着,喝些水,甩甩腿。要紧把马兄弟看好!”

    一众马匪中,有不少人早已认出高岳是谁来,也看出气氛早已缓和,便都应一声,一起往林间走去。

    “马兄弟?”

    高岳有些疑惑。

    雷七指解释道:“便是骑的马儿。马匪马匪,没有马,怎么做匪。马对咱老七来说,便如知心的好兄弟一般,所以叫个马兄弟。”

    “此言果然有些一针见血的意思。”高岳觉得有点意思。看他面有笑意,雷七指也更加放松不少,也咧嘴笑了起来。他笑了一会,见李虎和冯亮二人,仍然板着脸,不由得瞅了瞅高岳,有些无趣的收了声。

    雷七指本身,是根本不把李虎和冯亮二人放在眼中。但此刻因着高岳,雷七指心理也有些微妙的变化,变得有些慎微。

    言语之间,高岳引着雷七指,在路边大石上相对坐下。李虎不愿意坐,便在高岳身侧气哼哼的站立,冯亮见状,便也不坐,挨着李虎一块站着。

    “雷当家,你这药果然是好药,我现在胳膊竟已不怎么疼了。可是这药为何带有一种酸臭味,莫非良品皆有非凡之处?”

    高岳虽然很想知道此次遇袭的来龙去脉,但他看出来雷七指还是有些拘谨,便先拉家常般,拣些无关大局的轻松话儿说起。

    雷七指闻言不由一怔。“酸臭味?不会啊。这药一直是辛香气息,哪来的臭味?”他打开袋子,仔细的闻了一闻,面有狐疑之色,又将牛皮袋子再慢慢嗅了一嗅,面色恍然。

    雷七指难以为颜,呐呐道:“这,这不是药粉的味道。是我,是我身上的汗味。我将这袋子都是塞在腰带里,贴身放着,所以沾染了些……”

    吞吞吐吐的说着,他面有羞色,竟然有些忸怩起来,再无一丝粗犷凶蛮的匪首气势。

    雷七指乃是马匪,呼啸纵横,动辄奔走千百里。又且西北荒寒,朔风扬尘,黄沙遮天,使人一身风沙尘土。再加上行走江湖之人,往往多不修边幅,至于勤于洗漱之类,不屑一顾。故而雷七指身有异味,亦是常事。

    高岳闻言愕然,和雷七指面面相觑。突然一阵粗笑声传来,这回却是一直板着脸的李虎,夸张的笑了起来。

    雷七指被李虎笑的羞怒交加,顾忌高岳面上,又不好发作。他面色涨红,眼皮直翻,竖眉立眼,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作声。

    冯亮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见机插嘴问道:“看你雷当家,对咱大哥也很是敬重。那为何早早埋伏在此,做这阴谋害人的勾当?”

    见说到了正事,大家都不言语了,一起望向雷七指。雷七指咳嗽一声,道:“高公子便是不发问,我也正打算一五一十说个清楚。”

    “十二天前,我刚在塞外做了一笔买卖,带着手下兄弟回了鸟鼠山。留守山寨的士卒便来报知,说有两人,已经在山上等了三天了,专门为了见我老七一面。”

    “我倒诧异的很。鸟鼠山虽然是我的老窝不假,但一年里我满打满算,倒住不了三五个月……”

    李虎忽然冷笑着插了一句,“你做了马匪,到处祸害抢掠,还好意思大言不惭。”

    雷七指正色道:“如今世道,哪里不乱?我老七也想要活命,且凭着自己的本事吃饭,有何不妥?我抢掠是不假,可是老子抢的都是什么人?是塞北的部落酋长,是凉州的丝绸富商,是陇南的羌氐贵人,是关中的豪奢官吏!”

    雷七指越说声音越大,末了把眉毛一挑,睨视着李虎,把嗓音陡的一降,带着嘲弄的微笑道:“我抢过你白岭村吗?”

    “你!”

    “我知道你心中记恨。不过记恨我老七、想取我老七性命的人,实在太多,你且慢慢排队候着。”雷七指晃了晃脑袋,又道,“我敬服高公子,出自真心,也不用隐瞒,愿意在高公子面前放低些姿态。”

    “可是我老七不服又不怕的人,嘿嘿,趁早站一边去,不给我好脸色,老子还不想鸟你哪。”

    苍啷一声,李虎又拔刀在手,瞪着牛眼道:“可敢较量一番?”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原来如此
    雷七指懒洋洋道:“你说打,我就要奉陪,那我老七岂不是很没面子?再说,就你这模样,再练个十年,老子对你还是三个手指头捏田螺,稳拿。”

    李虎大吼一声,举刀便砍,雷七指跳将起来闪避,高岳忙起身拉住了李虎。

    雷七指沉着脸道:“我老七不想在高公子面前,失了礼数。你不要以为老子惧你,你真要打,可以,回头找空子,老子再好好练练你。”

    高岳大喝一声:“都不准再动!”二人便都不再吱声。李虎气愤难平,鼻息粗重;雷七指倒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冯亮叹了一声。他插不上嘴,也帮不上忙,只好故意打岔道:“雷当家刚才说到哪里了?”

    “对啊。我说到哪里了。还不是他非要多嘴,打乱了我的思路,哎呀一时倒真想不起来。”雷七指一脸懊恼模样,吭哧半天。高岳晓得他这是故意给李虎添堵,倒没有说破他。

    “哎,我想起来了。”雷七指瞟了眼李虎,收回示威的目光,又道:“我回了山寨,听说有那么两个人,非要见我,我便叫手下喊来一见。”

    “那两个人,我倒不认识,从来也没见过。他们上来就开门见山,只说愿意和我做一笔买卖,帮忙除掉三个人。实在不行,除掉为首一人,也行。事成之后,给我二十两黄金,十匹上好蜀锻。”

    “那两人,也没有说任何来历。不过这个无所谓。我倒喜欢和这种上路子、懂规矩的人打交道。其实这种买卖我们从前也接过,并不问雇主是何方神圣。拿了钱财就替人消*灾,事成之后钱帐两清,干脆利落。”

    “万一别人叫你杀的,是什么好人呢。”冯亮也忍不住插了句嘴。

    雷七指撇了撇嘴,自嘲一笑道:“你记着。在我们这里,不跟你论什么良善之辈,我本来就是奸恶无良的土匪,又不是什么主持正义的大英雄。”

    其实雷七指做马匪经年,历来只愿意劫掠豪奢商官一流,不到断炊少粮的地步,一般不去骚扰贫苦百姓。他在当时乱世之际,各地如狼似虎、过境如蝗的大小匪盗辈中,实属异类。

    高岳摇摇头,恳切道:“没有人生来愿意做匪。况且如今世道,官做匪,匪做官。雷当家,你不必妄自菲薄。男儿汉,走些弯路不算什么,关键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我的话,你其实还是愿意听得进去的。”

    雷七指看着高岳,目光闪烁,半晌没有作声。

    沉默了一会,他又开口述说道:“那二人,和我一番讨价还价,最后讲定了给我三十两黄金,十五匹缎子。然后给了我十两金子做定金,让我随后日子不要再出门,多则半月,少则十天,必会给我具体行动的日期。”

    “我一盘算,嘿。出门做一趟买卖,事先要踩点,要算计,后路要找好,还要有失手的风险。这么在家舒舒服服躺十天半个月,就能赚到这许多财物,远超过做买卖的收获,何乐而不为?”

    雷七指说着,有些燥热,便将前襟拉起抖着风。顿时一阵酸酸的体臭,似有若无,钻进了几人的鼻中。

    冯亮几乎要作呕,跳开几步,捏着鼻子,皱着眉叫道:“你这人,实在太恶心人。”

    李虎啐了一口,昂首望着天,道:“不堪的人,到哪里都是一般的不堪。”

    高岳也皱了皱眉,他抬眼望着雷七指,雷七指反而镇定的多,笑嘻嘻道:“咱老子磊落汉子,又不是描红戴花的娘们,难道还要抹点香粉,才合你们心意?”

    高岳啼笑皆非,不愿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便岔开话题问道:“你收了钱,然后呢?”

    “对啊。然后呢。你看,我说话容易忘,你们别打岔行不行。”雷七指伸手在乱蓬蓬的大胡子里搓了搓,又把油腻的手,往衣服上胡乱擦抹一番。

    李虎自是无言。冯亮也不再作声,只是往后退开了几步,站的离雷七指远了些。

    “那个,我收了钱之后,那两人就走了。这次换咱老七巴巴的等着,等了十天,就在昨日,两人又来了,见面便说了要我今日必须在这山脚包预先埋伏下,说正主肯定会在清晨路过。”

    “他们说一共三人,都杀掉是最好;但无论如何,务必要把为首的正主做掉。后来跟我大概形容了一下正主的模样,又说正主有点扎手,叫我保险起见,要多带些人,所以我带了四十名手下,今日天不亮就埋伏在此了。”

    听雷七指来龙去脉这么大概一说,高岳心中明白了**分。他点点头,道:“所谓不打不相识,我和雷当家,正合此理。”

    “嗐。”雷七指摆摆手,难得一脸诚恳之色道:“我是真没想到会是高公子。若是早晓得,咱老七说什么也不能做这笔买卖。”

    冯亮远远站着,问道:“那么现今你如何打算?”

    雷七指盘腿坐着,没好气的瞥他一眼,道:“你站那么远做甚。如何打算,回去退钱呗,就说点子确实扎手,咱老七实在敌不过,没能力挣这份钱,对不住了。”

    高岳道:“雷大当家可知道,找你的是何人?”

    “哪个晓得。”

    “如我所料不错,找你谋害我的人,必然是首阳城中主将潘武都属下之人。”高岳便也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雷七指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非常认可高岳的推理。

    雷七指听闻高岳竟然已在首阳城中,做了军司马。不由大为震惊,俄而又连道恭喜,说当初初见,便觉得高公子气度不凡,绝非庸人,必有出头之日。只是没料到这才半年功夫,高公子就已经做了军官,实在让人敬服。

    末了,雷七指在自己大腿上重重一拍,恶狠狠道:“那姓潘的狗贼,忒的险恶歹毒。好在老天护佑高公子,他们找的是咱老七。若是找了旁人,高公子今天倒还真有些危险。”

    他这句话,高岳三人,包括李虎都不禁颔首称是。冯亮想着,倒还有些后怕,心中暗自庆幸,又觉得高岳莫不是真有神灵护佑,处处化险为夷。

    雷七指不屑道:“娘的。本来还打算退还定金。如此,不退了!没得还替这等狗贼省钱,回头再来祸害高公子。”

    天色开始放亮,林间的雾气已然慢慢消散,化作滴滴露水,在路边的落叶和杂草间,晶莹闪亮。在清澈的晨光里,山林的轮廓也显得明朗和开阔起来。

    “高公子,若是不嫌弃,日后千万莫再叫咱什么大当家。便唤我一声老七,咱心中快活得紧。今日相见,也实在难得。无论如何,便请跟我回次山寨,先把伤养好。咱老七也尽一次地主之谊,多少也能表达我的歉意。”

    “这。”

    高岳倒有些为难起来。他此次出城,倒真心想回白岭村探望一番,可若是回绝了雷七指,又怕伤了他暖烘烘的热心。

    见高岳沉吟不决,雷七指愣了一愣,笑容僵硬在脸上,涩声道:“高公子既是瞧不上咱老七,不愿和咱们这为非作歹之徒相交,咱老七也不敢勉强,污了公子清白,这就告辞?”

    见他神色萧索,背身欲走,高岳心中不忍,热血上涌,大声道:“雷老七!我正要上山叨扰,奈何舍我便走?”

    雷七指霍地又转过身来。面上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溢于言表:“高公子此言可真?不嫌弃我吗?”

    高岳从石上移开身子站起,目光明亮,一字一句道:“我曾说过,草莽之间,自有英雄蛰伏。男子汉不问出身,只看志向。君子相交,贵在于心,我已感受到你的一片热忱之心,又怎会轻易嫌弃于你?”

    雷七指心潮腾涌,就像平如明镜的湖泊泛起了层层的微波,半晌,心里都是感激和喜悦。

    雷七指郑重地拱手施礼道:“高公子如此信重咱老七,我实在感激不已。”

    高岳忽然又正色道:“不过还有一点。”

    “哪一点?”

    “我既叫你做老七,奈何你还叫我什么公子?朋友之间,贵在真字。这场面上的称谓,就算了罢,日后,便称呼我一声高兄弟,可好吗?”

    “我这。哪里好与你称兄道弟……”

    雷七指嘴里呐呐,一抬眼望见高岳目有所盼的眼睛,不由心中一顿,接着便挺直了腰板,大声道:“咱老七,也是个直爽磊落的汉子,怎么就唤不得一声高兄弟。这般相称,甚好!”

    高岳大笑,两步上前,一把搂住了他。雷七指见他真心流露,也并不嫌弃自己身上的异味,很是感动,似乎有一股暖流,在心房中温润穿梭。

    高岳转首,将李虎和冯亮招呼过来。他先将冯亮介绍一番,冯亮虽然对雷七指没有好感,但也谈不上厌恨,见高岳有心笼络亲近雷七指,便安静的站在高岳身边。

    待高岳介绍完毕后,冯亮冲雷七指拱了拱手,雷七指连忙回了个礼,口中连称冯兄弟。待叫到李虎之时,李虎倒是近前了些,只不过仍然很有情绪,昂着头望天,并不理会雷七指。

    雷七指略一思忖,主动道:“这位李大哥,咱老七当初有些冒犯,这里告个罪,但不打不相识,便看在高兄弟面上,握手言和了罢。”

    李虎冷冷回顾道:“高兄弟三字,是你能叫的吗?咱们这些老弟兄,都要称呼一声主公,你还兄弟兄弟的,一些儿没有规矩,毫无道理!”

    他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雷七指,又道:“你若是真心投在主公麾下,我李虎并不反对,也绝不敢因私废公;但若你存着投机取巧、两面三刀的鬼心思,老子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取了你的性命!”

    “瞧不出你倒是个性情中人。”雷七指毫不回避李虎的凛然目光,开口便针锋相对道:“咱老七,虽然做的是匪,但做人的道理没有忘,不劳你多嘴。”

    高岳对冯亮道:“亮子,你回去和舅舅说一说。这次我就先不回去了,等再有时间,我一定专门回去,陪他老人家好好聊一聊。”

    冯亮点头答应,见高岳果真要和雷七指回鸟鼠山,不由很是担心,犹疑着小声道:“大哥,你当真要去?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高岳还未回答,雷七指却已听见,他大声道:“若是你大哥伤了一根汗毛,咱老七去你家门口自刎谢罪,成不成?”

    冯亮无言,想了想,也没甚话可说,便叫高岳自己多注意,拉着李虎便自离去。
正文 第三十七章 盘桓数日
    高岳道:“老七,你是怎么来的。”

    雷七指便不再看二人背影,对高岳道:“那自然是骑马。咱们这些马兄弟,还在林子背面等着。都是既忠诚又懂事,那是没二话,兄弟跟我去认识认识?”

    高岳便随雷七指前行。穿过林子,一片空地上,一众马匪,或坐或靠;几十匹马,间或摇着脑袋,甩着马尾,打着轻微的鼻息,不过全无一点嘈杂,皆是安安静静。

    众人见雷七指二人走过来,全都站了起来。

    雷七指神采飞扬,大声四顾道:“来来来。这位高公子,是咱老七非常敬佩的一个英雄,想必你们也有不少人还记得。今天难得请动他,去咱们山寨盘桓两日,便是咱老七的贵客。谁若是怠慢了,让老子失了颜面,老子砍他的狗头!”

    一众马匪齐齐称是。又被雷七指使唤着,全都围上来给高岳见礼。高岳客客气气的回了,雷七指笑哈哈道:“高兄弟,这些马儿,你自己看看,看上哪一匹,便送你了。”

    高岳也不再谦让,举目欣然望去。入眼之处,皆是高头大马,气度不凡。

    因为他自幼从军,本就对战马很是喜爱,后来又入了岳飞亲军背嵬军,那是骑兵精锐中的精锐,真正是人似虎,马如龙,故而他对马,更有一种独特的情怀。

    再者,高岳从前的坐骑,乃是万里挑一的好马,名叫“朱炎骏”,浑身上下火红如碳,奔行时如流星闪电,且能日行八百里,耐力极佳。

    他再世为人,从前的良马,自然是再无可寻,心中一直嗟叹怀念。这会见了这许多大马,不由的激动起来。

    “老七,你这些马?”高岳几步便走近了,摸摸这匹,拍拍那匹,将马儿的鬃毛捋了几捋。

    “这些马兄弟,都是正儿八经的凉州马!”雷七指说起这个,禁不住面有得色。

    凉州自古以来,盛产名马。凉州大马,赫赫有名,乃是中国最好的马种之一。马性喜高寒,军马更是需要高寒草场和野外散养培育,中原之地气候不宜,而西北的边塞高寒草原就极度适合养马驯马。

    远的不说,三国时候,西凉铁骑,前赴后继,剽悍无匹;锦马超借助凉州大马的威猛,与魏武帝六战渭水,杀的曹操割须弃袍。

    累累盛名,不禁神往。高岳面上欣慰,难以掩饰,他扫视一圈,走到了一匹红马身前,将马鬃抚了抚,他对红马是情有独钟。那马儿转过脸来,扑闪着眼睛瞧望。

    一众马匪也围上来看。雷七指在高岳身边,正要说话,却见高岳突然双臂发力一按,那马儿冷不防受此大力,四蹄一个趔趄,在地上踢踏了好几步,才站住脚。

    众人不禁暗暗咋舌。马匪本就格外重视马匹的素质,关乎到他们劫掠、打斗时的冲击力,还有力有不敌逃跑时的速度。

    这些马,都是马匪早早看中,寻机抢掠而来,且在多次奔驰之中,优胜劣汰,现存的无一不是精品。匹匹都是脚力不俗,身强体壮。

    平时,一个人悬空架吊在马身上,马儿也是纹丝不动。现今看高岳仅仅是双臂发力,就能将远胜凡马的凉州大马,按得站都站不稳,一身神力,着实可怕。

    高岳又连续试了几匹马,最差的竟然被他按得趴伏在地,悲鸣不已,较之第一匹红马,皆是有所不及。高岳想了想,又重新走回那红马身边。

    红马蹭了蹭高岳,轻声嘶鸣。高岳纵身而上,策马缓缓跑了一个圈子,猿臂轻舒间,马缰驾驭自如,将正准备发力的马,登时控制住,一股熟悉的感觉,传遍了全身,让他心中翻涌。

    包括雷七指在内,大家还是第一次见高岳施展身手,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这些马匪每每以马术精良而自傲,没想到高岳也是深藏不露,众皆很是佩服,纷纷叫好。

    雷七指啧啧有声,仰着头道:“高兄弟,我这马……”

    高岳一面揽辔,一面笑道:“确实不错。若是凡马,我一按之下,没有不趴下的。刚才在你这,试了七八匹,大部分都是打几个趔趄还能站稳住。”

    雷七指曾领教过高岳的神力。他不由吸了口气,心中暗道,还好咱老七的马能拿得出手,要搁官老爷们骑的那种,悠悠闲闲的贵气马,八成能被高岳直接按断了四条腿。

    “老七,这匹红马,便先让与我骑两天,可好?”

    马儿振蹄,踢踏跳跃之间传来的力量感,激得高岳再忍不住,只想纵马飞奔,尽情驰骋。

    “兄弟喜欢,便只管拿去!”

    雷七指见状,也来了兴致,走到自己坐骑前,一翻身便纵上马,回顾高岳道:“咱们这便出发,兄弟可要跟好了。”

    高岳一拉辔头,红马扬起前腿,引颈嘶鸣。马背之上,阳光照在高岳身上,愈发衬得他傲然伟岸,顾盼自雄,意气昂扬。

    “天下之大,任我驰骋!”

    两天后。鸟鼠山下。

    几名马匪提着包袱,肃立在山脚下路旁。不远之处,下山口边,有两人正在把臂交谈,正是高岳和雷七指。

    “咱老七本要兄弟留下再盘桓几日,奈何兄弟执意要走,咱老七也不敢强留。好朋友没有客套话,只盼你平安康健!”

    雷七指亲自牵着高岳的红马,诚心实意道。

    高岳在鸟鼠山小住了两日,与雷七指食则同案,寝则同屋,相谈甚欢。两日时间虽然不长,但竟有相见恨晚的感觉。雷七指敬服高岳自不必说,他粗犷刚直的性子,洒脱而不拘小节,高岳也很是喜爱。

    高岳便出言探询,问雷七指可愿意率众下山,前往首阳县投军,若是肯的话,他一定保举雷七指做个骑兵队队主。雷七指便道兹事重大,还是要和相处多年的兄弟们商量一番。

    此际听雷七指离别之语,高岳在雷七指肩上重重一拍,面有殷切之色,笑道:“老七,我昨日和你说的话,可曾放在心中?”

    “兄弟说的话,咱老七难道敢左耳进,右耳出么。”雷七指叹了口气,稍有犹豫,终于还是开口道:“非是咱老七藏着掖着,装聋作哑,实在是,是我心中为难之极。”

    “你说说看。”

    高岳听出了雷七指话中的婉拒之意,面有失望之色,但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心态,平静的问道。

    雷七指看见了高岳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失望,他不由有些懊恼和惶惑起来。高岳是真心实意的看重他,招揽他,并没有任何相互利用的意味,这一层上,他心知肚明,毫不怀疑。

    “只是,唉。”雷七指垂着头,低声道:“兄弟也知道,咱老七做马匪多年,早已习惯了,如今的生活很舒服,又自由,手底下还有一帮知根知底的老弟兄帮衬着。说句大实话,便是皇帝老子来招揽咱老七,咱们都不一定愿意出山。”

    “但是能够跟随兄弟左右,咱老七自然是巴不得。只是,兄弟你现在,也是受人管着。咱老七要是去,依着咱这粗散的性子,多半会经常给你惹麻烦。到时候,你若是顾着上官,咱老七要挨打挨杀。可你若是顾着兄弟情谊,说不得又会得罪上官。”

    雷七指说着话,一面偷眼望向高岳,见他并无异色,忐忑的心也放下不少,一咬牙便直言道:“咱老七,在这方圆百里之内,好歹也是一方山头首领。只有我给别人脸色,哪有人来给我发号施令?说老实话,除了兄弟你,咱老七不愿再受别人指手画脚。”

    “有朝一日,等兄弟能够做了主,咱老七给兄弟牵马坠镫、奔走效劳,绝无二话。”

    他一口气说完,迅速的又瞥了一眼高岳,复又低下脑袋,只将靴底的一块小石头,一会踩进土里,一会有拨拉出来。

    高岳点点头。此刻他心中,已如烛火明照般通亮。

    雷七指话中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你高岳如今也不过是个军司马,在小小的首阳县中,顶头上司就有郅平和潘武都两个人,没有那一言九鼎的位置,怎么招揽别人?

    好比当今之世,你若是公司的总裁董事长一类,那可以拍着胸脯,让某位你看中的人材,随时来你的公司供职,待遇丰厚等等都没问题;可是你若只是个中层干部,就敢突兀的为公司招进一个人,你能许诺别人什么呢?

    你问过老板了吗,老板同意了吗。在老板看来,找的人只不过是跟你是亲近之人,对公司而言,一无所知,毫不熟悉,老板会二话不说就同意吗。

    所以,等你高岳什么时候做了一城之主,或是有了自己的地盘,到那时,咱雷老七才能毫无顾忌的拜伏麾下。

    也是太心急了。高岳自失的一笑,温言与语道:“对。老七说的不无道理。还有一桩,那姓潘的找你来谋算我,结果你大咧咧的跟我进了城,他必定惶惑,进而恼怒惊惧,又采取什么突发的害人手段——还是先稳一稳的好。”

    “对对。我正准备说呢。咱老七收了钱,赖了帐也就算了。又堂而皇之的跟着你,出现在雇主的眼皮子底下。这,”

    雷七指挠了挠头,“反正这么个意思,我也具体说不上来,兄弟你懂,你多体谅。不过咱老七敬服兄弟的心,绝不作假,兄弟不可疑我。”

    今日却是个阴沉沉的天。已近辰时,天色还是阴晦的很,灰暗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铁幕牢笼般,缓缓幽仄下来。迎面吹来的萧瑟西风,虽不很峭劲,但很是寒冷砭骨。

    这寒风扑在面上,高岳倒觉得心中郁郁之气顿去,头脑也清新爽利不少。人生在世,哪有事事都顺心顺意。乱世之中,人心为己,你也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小吏,凭什么别人就要对你纳头便拜、忠心无比?

    “老七,走前我还多些话。昨日你自己亲口说道,你本也是出身塞外的贫寒之家,从小流浪,叫花子也曾做过,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荼毒无辜百姓,更莫说奸*淫掳掠等等恶事。若是被我听说,朋友兄弟不仅都没得做,我且还要竭力取你性命,可知道吗?”

    雷七指毫无忤意,反倒是满面真切不时点头:“是,是是。”

    高岳从雷七指手中接过马儿缰绳,微笑道:“老七送我这匹凉州大马,着实让我心中欢喜不已,足感盛情。”

    他洒脱利落的一个跃纵,便上了马背,拱手道:“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如此,我便出发了,老七保重身体,留待他日相见。”

    雷七指竟自有些动情。不知是懊悔没有当即听从高岳的相邀之情,还是感伤离别后再见亦难的愁绪,他连连叹气,拱着手,目送高岳纵马风驰,绝尘而去。

    “……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啧啧。高兄弟文武双全,真是奇人一个呀。”雷七指定定的望着高岳远去的方向,心中思绪,复杂难言。

    高岳一路控马而行。这马儿,初时奔跑速度不是很快,等到跑了五十多里后,才好像热身完毕,竖起鬣毛长声嘶鸣,放开四蹄,越跑越快。高岳端坐在马上,却觉得稳稳当当,毫不颠簸,心中欢喜不已。
正文 第三十八章 安然无恙
    一路无话。午时后,远远的便望见首阳县的轮廓。高岳放缓马速,不多时到的城门前,马儿已是踱步小跑了。

    守门之人,却又是高岳初次进城时那两个守卒。二人后来也曾听闻,当初被为难敲诈之人,竟然在军中做了司马,心中惴怕不已。但二人隶属郅平麾下管辖,并不驻扎在兵营,和高岳在城中也再没有什么接触,于是便慢慢放下了心。

    怎料今日守门,又和高岳当面撞见。见高岳下了马,牵着缰绳大步走来,二人躲都没地方再躲,只好忍着心中惊惧,硬着头皮上前施礼道:“见过高司马。”

    “哦?是你二人。”

    高岳本来也没有在意,待走的近些,打眼一看,便想了起来。

    “高,高司马。上次我二人不晓得好歹,冒犯了高司马,实在是瞎了狗眼。”当初那个穿灰褂的,哭丧着脸,把腰躬的多深。

    另一个曾披件薄坎肩的,慌忙接口道:“是是是。我二人后悔不已,早欲跟高司马当面谢罪,一直没有机会见着高司马大驾。那钱,我二人待存起了,定要还给高司马,只是万望恕罪则个。”

    高岳却未动怒,只淡淡道:“过去的事,就算了。我并未放在心中,也没有刻意记恨你二人,不必再忐忑。”

    二人怔住,担惊受怕了不少时日,没想到对方这样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一时都有些不敢相信。

    高岳见二人傻愣愣的,不由失笑一声,道:“我知你等,当兵穷苦,自己要填饱肚子不说,家中可能还有一门老小要养活。没有法子,才做这凭门勒索的腌臜事。日后若是实在有困难,便找与我说,我一定会尽力帮助,但万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可知道吗。”

    二人闻言,一下子抬起来头,直勾勾的望着高岳。半晌,那灰褂守卒才颤着声道:“高司马这样大度,咱二人简直要愧死。便是卖身为奴,也要把当初昧了的钱,还给高司马。”

    “不用了。”高岳摆摆手,“但有一点。这来来往往之人,大多是穷苦朴实的老百姓。都是讨口饭吃,朝不保夕,便如你我家人一般,怎么忍心再去勒索刁难,苛刻对待。我说的话,你们记在心里就成。”

    言毕,他示意目瞪口呆的二人,仔细站好岗位,自己一拉缰绳,便牵着马,进了县城。

    没走得几步,撞见一人,却是车鹿回。车鹿回手足无措,面色剧变,他眼睛在高岳脸上略扫一扫,干笑一声,试探道:“高司马!探亲回来了?你出城的时候是步行,这马,是从哪里的?”

    高岳也笑一声,听起来冷冰冰的。言道:“劳你挂念。半路之上,有那不长眼的马匪,意欲谋财害命。本人尽数杀散了,还反手抢来一匹好马,倒是一笔好买卖。”

    “什么!四十人都不是你的对手?”车鹿回失声叫道。

    “莫说四十人,本司马全力以赴之时,再翻一倍,也奈何不到我。想要害我,哼,要先付出代价。”高岳上前一步,目光灼人,车鹿回直咽吐沫,后退了两步,他通体冒汗,很是惊惧戒备。

    高岳忽而又悠然道:“对了。车队主是怎么知道马匪有四十人?莫非是曾身临其境或者涉事其中?”

    “高司马说笑,说笑了。我是猜的,碰巧而已。依着高司马的身手,四五十人都不在话下。那个,我还有要事禀报潘都尉,告辞。”

    车鹿回匆匆一拱手,拔腿就走,一溜烟的跑远了。高岳冷眼盯着他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

    一路穿街走巷,直入兵营,待与韩雍等人相见,又是一番激动热闹景象,不必细说。一番七嘴八舌,高岳便让大家散去,叫韩雍等几人心腹,留了下来。

    冯亮抢先道:“大哥,舅舅身体还成,日常吃穿也有人帮衬,他叫你不要挂心他,下次有空再回去。”

    高岳想起了胡老汉,心中一阵愧疚。他道:“舅舅身体安康,我也放了心。前几日特殊情况,下回,说什么也得回去探望一番。”

    李虎笑道:“亮子说你有公务,没敢说你去了匪窝。这两日,我和亮子在村里,睡都睡不安稳。今天上午我回来的时候,听说你没跟我们一起,而是去了鸟鼠山,韩司马平日里那么面无表情的人,一下子也有些变了色。”

    他拍了拍腰间跨刀的刀把子,又向众人大剌剌道:“还好主公平安归来。否则,咱们无论如何,也要将那马匪碎尸万段。”

    几人大声赞同。何成拍着大腿道:“马匪么。唯利是图,残暴贪婪,谁知道安没安好心?主公日后万万不可再这样冒险。我倒听说一句话,叫君子不涉,不涉,诶不涉什么来着。”

    李豹突然接了一句,“行了你别射了。”

    一阵哄笑后,韩雍微笑道:“叫君子不涉身犯险,君子不立围墙之下。孔子这句话,讲得其实是做人的道理和方法。要防患于未然,预先觉察潜在的危险,并采取防范措施;还有就是一旦发现自己处于危险境地,要及时离开。

    “老何这话,虽然没有想起来,但是放在这里很是恰当,还望主公谨记我等拳拳之心。”

    高岳肃容谢道:“众位兄弟关爱之情,高某铭记了。”

    韩雍也还一礼,他面色俨然,目光四顾道:“主公既然平安归来,那么,现在问题的重点是,潘武都已经开始下毒手了,这次失手,还会有下一次,我等如何应对,大家说说罢。”

    在高岳这个小团体里,韩雍不知不觉地便成为了二把手,自高岳以下,一众人等,便是包括李豹这种吊儿郎当又自视甚高的人,也不自觉地就服从和默认了他。

    听他发问,骨思朵道:“毒蛇再凶残,也敌不过苍鹰的利爪。要依着我原来部落上的规矩,直接带兵过去,打败他,然后砍下他的脑袋。”

    骨思朵是铁弗匈奴部落之人。铁弗匈奴居于塞外河套地区,十年前,被代地的拓跋鲜卑击溃,元气大伤,部落首领刘虎,带着残兵远遁河套之北,余众或者投降拓跋,或者四散逃离,骨思朵便是那时候随着族人南下流浪到雍州的。

    大家一致附和,李豹也频频点头,表示老骨这话,说到大家心坎里去了。他跳将起来,满面狰狞道:“他娘的,狗贼一而再再而三的,没完没了。欺人太甚,咱们一次了结他,叫他下辈子收敛一点。”

    彭俊极度厌恨潘武都,当下按捺不住激动,脸红脖子粗道:“主公,你下令吧,给我做前锋,绝不会叫你失望!”

    高岳把手往下压了一压,嘘了口气,剑眉一扬便看向韩雍,道:“韩兄,有何指教?”

    “不敢。众位士气高昂,对主公忠心耿耿,甚好,且如今这叫是可忍孰不可忍。但依我之见,目前先不要声张,找准时机再致命一击,不可如此冒冒失失,打草惊蛇。”韩雍坐的端正笔直,望之俨然。

    “你们的意思,我都知道了。你们放心,我高岳可曾是那种,被人无端欺辱而甘愿忍气吞声之人。总是以德报怨,那么何以报德?”

    高岳慢慢站了起来。韩雍以下,便都站起。高岳扫视一遍部下,坚定的说道:“无端凌辱和蔑视我们的,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不过韩兄说得对,要从长计议,捕捉最合适的机会,以求战之必胜。”
正文 第三十九章 要事相商
    时日匆匆。这一天将近午时,下了操练,高岳韩雍便自回寝舍,两人边走边说话,行得半路,身后有人高声呼唤。

    二人回头,却是老卒突贵,远远跑来,嘴里气喘喘地道:“二,二位司马,城主急召二位去县衙,有紧急大事商讨会议,快快前去。”

    二人对望一眼,均有不解之色。郅平虽是城主,平日里深居简出,向例不大问事,只要天天太平的安享度日便罢。他哪有什么突然的紧急大事,让人费解。

    二人心中猜想,脚不停步,大步流星地往县衙赶去。不多时便到,从大门望过去,郅平身着暗红袍服,在那“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来回踱步,不时抬眼向门外看看,面有焦急之色。

    高岳韩雍快走几步上前一起见礼。郅平摆摆手,示意二人先在堂下坐着,他也不说话,坐了下来,须臾坐了又站起,站起又复坐下,眼泡好似更加浮肿一些。

    二人在堂下右首身挨身,迟疑坐下。高岳心中惊奇。无人说话,他也不做声,只隐约猜想到什么,又好像有那么一丝思绪在脑海飘忽,却始终抓它不得,只闷头苦想。

    不一会,县衙门外一个粗声大气的声音传来:“搞什么虚头巴脑的鬼名堂,还紧急大事,天塌下来了?”口气很不耐烦。又有脚步纷沓传来,潘武都带着二十名精悍卫卒大喇喇地走了进来。

    潘武都进的堂内,看见高岳韩雍二人,沉了脸色,重重一哼,又不屑地嗤笑了声,昂着头经过二人身前只作不见。

    他厌烦蔑视高岳,韩雍与高岳关系很是亲近,于是连带着也厌烦韩雍,并且他根本不屑和这些小角色啰嗦。

    大咧咧地冲郅平拱了拱手,不待郅平示意,潘武都自顾拖过一把椅子,在左边上首一屁股坐下,只拿眼望着郅平,他身后自然是亲卫头领莫胡卢和车鹿回,在他身侧站立,二十名卫卒紧握刀柄,围护在潘武都身后。

    见相召的人都已来齐,郅平清了清嗓子,抬起浮肿眼皮,对门口的士卒喝道:“把大门关上。”

    叽叽嘎嘎声响,县衙大门被缓缓关闭。大堂内登时昏暗下来,一阵紧张肃然之气弥漫开来。

    潘武都腾地跳起,仓啷一声便拔出腰中跨刀,他身后一众亲卫也立刻纷纷亮出兵刃,弓身猫腰,如临大敌。

    “想要干什么?是不是想暗算老子?嘿嘿。郅平,你以为就凭那两个喽啰,就能奈何的了我?”

    潘武都面色狞厉,怪目一翻,在郅平和高韩三人身上,恶狠狠的来回梭视,只要有一点不对劲,就立刻先下手为强。

    高岳面沉似水,眼睑下垂。身边韩雍瘦削面上眼皮倏地一抬,但也没有言语。

    “混账!”

    郅平气的两目凸出,大骂一声。潘武都对他已防备忌恨到了这般程度,实在让人气急败坏。

    郅平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唇上肉痣抽动不已。他忍了忍,强自平静道:“有紧急大事与尔等相商,事关私密忌讳,故而令人关上大门。奈何潘别将一如惊弓之鸟,岂不可笑?”

    潘武都四下扫视,郅平身后的屏风不大,一眼便看到堂后空无一人。堂内,除了陈、高、韩三人,便只有一个随堂侍候的老卒突贵,低着头远远的站着,此外连只老鼠都没有,好像是自己太紧张敏感了点。

    他收起刀,挥手令护卫在身边的一众亲卫退下。虚虚的拱了拱手,干笑一声道:“是潘某多虑了,局势动荡,不由不如此。失礼失礼。”

    高岳仍不作声,亦不回礼,冷冷的望着潘武都。郅平心中暗骂,稳了稳思绪,压着声音,开了口。

    “此事罢了。今日本城主相召尔等,乃是有一桩天大事,急与相商。诸位可知,前几日,长安几乎被陷落,陛下也险些落入匈奴人之手!”

    高岳心里暗叹一声。果然是自己猜想的这件大事。这些时日,一心扑在操练士卒的事情上,竟然忘了,眼下已至年底,历史上,匈奴汉国大将刘曜,就是在此时攻略长安,正式展开了对西晋的灭国之战。

    潘武都刚刚坐上椅子,闻言又腾地一下站起,满脸惊骇,颤着声道:“这。这可当真?天要塌了。”

    韩雍同样震惊不已。他定了定神,拱手问道:“若果如此,当真是天大的事。敢问城主,如何知晓?消息可真?”

    见几人都被当场震慑,郅平心中竟有些得意。他摆出些从容的模样,沉着声道:“消息乃是丁太守,亲笔书信告知,怎么不真。”

    郅平不断送上银钱财帛,更且刻意结交奉承,年把功夫,不要说陇西太守丁绰,便是长安的官员中,也真有三五名京官,折节下交,将他引为心腹,比一般的同僚关系要亲近的多。

    他说着话,便冲堂前老卒突贵点了点头,突贵便上前取了桌案上的一张薄纸,躬身依次来到潘武都、高岳、韩雍三人面前,把那薄纸给三人过目。

    高岳接纸,凝目细看。内容言道,十日前,汉国中山王刘曜,遣降将赵染,率五千精骑突然奔袭长安,受诏抵御的晋将麴允屡战皆败,敌军豕突狼奔,竟一度攻进长安外城。

    皇帝慌忙避往内城射雁楼。城内晋军拼死反击,匈奴汉军乃被击退,从容遁去。然则敌军已然焚毁成片民舍兵营,杀千余人,长安城内满目疮痍,朝野上下惊恐万分。

    看完了信,几人一时沉默下来,各怀心思,沉默不语。高岳冷静思索,长安被袭,说明历史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在有条不紊的前行,至少目前来看,并未因他的无端到来而发生什么改变。

    那么,接下来,就应该像他所了解的那样,刘曜不久又将来袭,在敌军接二连三的如潮攻势下,晋廷迅速走向覆亡,关中之地愈发动荡起来。

    晋愍帝虽然是无材无勇的平庸之君,但他生性宽厚,且于国家危难之际,力挑重担,延续国祚,各路诸侯,或真或假都还俯首甘做臣子,从而使关中在一定程度上保持平稳。

    长安若失陷,意味着晋王朝的最后一点向心力也被剿除,西北、关中乃至全天下,都将陷入愈加疯狂的攻斗之中。

    灭国之战业已掀起,那么能不能乱中求变,最好能一举先控制首阳县,届时,大佬们已打得不可开交,谁会来管到他头上?还有关键一点绕不过去,若真的占据了县城,那么面对匈奴大军,是战还是走呢?

    战是十之**要战。高岳的心中,忠君亲父、守护河山的思想,还是很受岳飞的影响。别的不说,最基本的气节问题,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在异族汹汹铁蹄下,国家存亡、民族兴衰已到危急关头,高岳是本能的选择誓死抵抗,而不愿避走,更遑论妥协投降。

    但抗击胡虏,也要讲究策略。岳飞当年,也是要先训练士卒,提高部队战力后,才能无后顾之忧的放手杀敌。下一步怎么走,是先自立观望,还是急速勤王,务必要拿捏稳当,计划周详,时刻保持头脑清醒。

    高岳思维如脱缰野马,迅疾奔腾。心中算计,面上却不动神色。

    韩雍坐在他身边,心中波涛翻涌。先是震惊于高岳当日把酒夜谈时的预言,简直神准。不由得对高岳更是敬服。

    此外,长安被袭,几乎破城,说明朝廷的防御力量已经衰弱到极点。是不是高岳所说的已到了灭国之战?若是,那么,下一步,该有什么样的举动?怎么样才能取得首阳县的掌控权?

    韩雍胡思乱想,一时不得要领,有些焦急,不自觉的望向高岳。

    韩雍只觉得高岳平日相处时,大部分时间都爽朗洒脱,谦和正直,自有一股子亲和力。但有时候,却会隐隐地散发一种狠厉甚至是阴冷的气场,让他心有所悸。

    郅平哪里晓得高岳此刻竟然在想这些。他看看底下三人都不做声,有些急道:“我召你们来,不光只是为了告知这桩大事。”

    “方才太守大人书信上,你们也看到了。关键的问题是,现在朝廷发出勤王令,召集举国上下、大小州郡集结兵力,同去长安,抵御刘曜;另一边,刘曜以大汉中山王名义,传檄关中,道此行只是要消灭昏庸的司马氏,要求大小州郡,见檄而降,固城静待王师。”

    “本来上面神仙打架,咱们这些凡人小心躲避就是。可现在,两边都下了令,都要咱们站队。那不是左就是右,倒叫人真正为难之极。太守大人问计于我,我便问计于你们,诸位,可有良策?”
正文 第四十章 三人密谈
    高岳闻言,心中不由火起。郅平此言,已经是**裸地不愿置身其中,摆明了当前国难国仇,与我何干的态度。

    此人之心,竟然卑鄙无耻到了这个地步!高岳暗自不忿,连他这个穿越而来,本与这个乱世毫不相干之人,眼见异族铁蹄践踏神州,也忍不住直欲攘臂高呼,图谋抗争。

    而郅平生为晋臣,动辄口吐圣人之言,却在家国君父播迁之时,不思奋勇以赴国难,而冷血无情,麻木自私,一副事不关己的看客模样,可谓真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也。

    高岳对郅平,一下子厌恶到极点。他沉默不语,别人还以为他在寻思对策,郅平、韩雍便一起望向潘武都。

    潘武都也晓得,按照品级和往日惯例,也是自己先开口,但是他现在根本不想先说话,因为他哪里拿得出什么主意。

    他假装思考,脑中搜索枯肠的苦想,仍是不得要领。只得闷着声道:“事关重大,本都尉再想一想。”

    他刚说完,高岳已忍耐不住,长身而起,目光炯炯道:“高某有一些愚见,请城主指教。”

    “你说,你说。”

    “依在下之见,我大晋立国至今,已有五十年。列圣相传,安抚四方,天下皆仰其恩泽,国祚应未当绝。”

    “匈奴刘氏,本为国家边民,困苦流离,乞附华夏。天子仁德,允其内迁,浩荡之恩,何用多言。孰料非我族类,毕竟狼子野心,趁国家内乱,便磨爪呲牙,哓哓噬主,可谓凶顽无义。”

    “至若涂炭中原,破陷洛都,掠辱天子,更是禽兽不如,人神共愤!天幸今上嗣位长安,我汉家河山仍存净土,正是我辈奋勇向前,努力恢复的时候。”

    “城主若以大义相召,陇右忠直奋勇之士,岂不感怀?匈奴刘氏,现下虽横暴一时,终究不会长久一世。以大义共击之,焉能不败?故而,无论是从情理还是从实际考虑,都应该遵从朝廷的勤王令,共击胡贼。”

    “高副将此言大义凛然,振奋人心,望城主大人三思。”韩雍起身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你继续说。”郅平眼睛半闭,皱着眉毛,若有所思。

    “要么,城主不如归降汉国,以求来日富贵?”高岳面上似笑非笑,语气转冷。

    郅平闻言,浮肿眼皮一跳,他闭上了眼睛,细思琢磨,微微点头,但却面色阴沉。

    “不行!”

    潘武都瞧见形状,瞪眼一声断喝。他心中对面前三人都很是不爽,只要是对方赞成的,下意识地就要反对。

    高岳投以惊讶一瞥,道:“哦?潘都尉忠义之心,怎可忽视。不知何以教我?”

    见三人一起望过来,潘武都往后挪了下屁股,缓和了下面色。

    他清清嗓子道:“这个。我哪有什么谋划。只是,长安虽然危险,皇帝毕竟还在,还在和匈奴人相持嘛。反败为胜也未可知啊?我的意思,咱们反正是在大后方,原地观望也就是了。”

    “对对。潘都尉言之有理,城主。”潘武都身后的莫胡卢忙不迭应道。

    “无知!”郅平斜睨一眼,没好气道:“你道本官就没有想过保持中立,暂不表明态度?都仔细想想,这一次,不是我国赢,便是汉国赢,再没有别的可能。到时候,无论谁赢了,能放得过咱们这种实力弱小的骑墙派?”

    “唉。乱,乱,实在是太乱了!”郅平也不知是说眼前时局乱,还是说自己思绪乱,他颓然往后一靠,以手支额,摇着脑袋。

    一抹冷笑掠过高岳嘴角。他本以为潘武都反对投降,乃是心有正气,一时倒让他颇为意外感动。到得听闻潘武都话语,高岳心中更加愤懑冰冷,才晓得“忠义”二字,在此乱世,不值一文。

    待听得郅平所言,譬如那执钱观望的猥琐赌徒,欲看准风向,稳稳赚个大彩。更是惹人蔑厌不堪。

    真要说回来,按照正常逻辑,确实就像郅平所说,不是汉国赢,便是朝廷赢,再没有别的可能。但高岳从后世而来,清楚的知道,后来的结果,还当真是出现了第三种可能。

    两家可以说都没有赢。晋朝还有不到三年的功夫,就烟消云散,连带着长安皇族王室,郡王公主等等,被匈奴人杀得几乎绝了血脉。

    而刘氏攻灭晋朝后,志得意满,骄狂失德。内乱外患迭起之间,十年左右功夫,汉国自己也很快就败亡,笑到最后的,竟然是现在还给匈奴人做小弟的羯族石家。

    “既不愿降……据信上说,汉国大军,前敌主帅乃是刘曜。据传此人刚猛嗜杀,攻陷诸城后,每每不计良善,不问降顺,只按当时心情,决定是否坑杀屠戮。要么,城主和潘都尉,只剩一条路,趁早逃离此地。”

    他之所以建议郅平等出走,也是希望郅平和潘武都一旦离去,首阳县自然名正言顺的由高岳做主。他已不愿再受二人掣肘。还有不到最后,高岳也不想和郅平甚至潘武都动刀动枪,徒耗本就薄弱的兵力。

    这边厢,潘武都听闻高岳说言,脑中一亮,登时冒出个念头。他想回到以前从洛阳逃出后,做土匪那时予取予夺的日子,当时觉得苦,现在想想,那才叫自在,才叫爽快。

    现在天天缩在人下,瞧人颜色,惹一肚子的鬼火;如今更还要担惊受怕,选择站队,这晦气的鸟官,一天都不想再当,一天都不想再过。

    而且,若是郅平以城归降汉国,此乃有功,他本就是一城之主的身份,降后可能会被越级提拔为郡将乃至太守,要真那样,他收拾自己起来,更是轻松。

    不管帮谁,要老子出力,就必须要有好处,勤王没有实力,若是投降汉国,最后好处明显会落在郅平头上,老子才不做这种傻鸟。

    反正他是河西鲜卑人,你汉人的国家要亡,关老子鸟事。不行就奔西海吐谷浑境内去,那里是鲜卑人的部落国家,地广人稀,不怕过不下去。

    要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郅平及高岳等人,找机会全部除掉,到时候,首阳县便是自己一人说了算,是战是降是走,再来定夺,老子一个人拍板,岂不爽快?

    潘武都抱定了主意,反正既不赞成出兵勤王,也不同意投降汉国。但是他又不好直接说自己真实所想,他站起身,把手略一拱,虎着脸道:“你们商量吧,反正我那两百名部下,既不愿打仗,也不想投降。告辞!”

    说罢,掉头昂然自去。

    望着潘武都嚣张的身影,郅平脸上难看之极,半晌,他砰的一下,重重拍在案桌上,从厚厚嘴唇里,咬牙切齿的迸出一句话:“攘外必先安内!”

    言罢,他往椅背上闭目一靠,须臾睁开眼,对那堂下的突贵淡淡道:“我与二位司马商量军务机密,你也下去吧。”

    突贵应诺一声,躬身告退,待他出的县衙大门,郅平竟自起身,快步走过去,亲自将大门

    郅平转身来到高韩二人身前站定,二人也一起站起身来。高岳抬眼一望,郅平面色狞恶阴险,在堂内昏暗光线下,宛如鸱枭。

    “二位司马,本城主意欲除掉潘武都那狂贼,还望二位助我。”郅平劈头一句,浮肿眼皮下,咄咄双眼射出阴沉之色,死死地盯住高韩二人。

    韩雍眼皮一跳。深陷的眼窝中,在昏暗之中熠熠有光。他沉默无言以对。

    “当此非常之时,潘武都非复疥癣之疾,已成心腹之患!如今形势,不由我不动手。”郅平见二人并未出言反对,又跟进了一句道。

    郅平见韩雍沉默,便有所悟,立刻转眼去看高岳,见高岳不动如山,面色似水,不由心头微跳。

    暗道此人刚才听长安险些失落这样的惊人事情,也是镇静自若,现在与他相商诛杀潘武都,又是这般面色不改,仿佛泰山崩于面前也会无所畏惧。此人城府心机之沉之深,倒不是个简单人物,留之必成大患。

    郅平突然出声,要求诛杀潘武都,高岳未置可否,淡淡道:“敢问城主大人,何出此言?”

    “潘贼一向嚣张狂悖,强横无礼,不将我这个城主放在眼里,近来已到了无所顾忌的地步,你们亲眼所见,适才在堂上,以为我要杀他竟而拔刀相向,图我之心毕现,让人实在是无法容忍。”

    “这一次商议大事,他既不愿勤王,也不愿投降。我看他的心思,无非是想拉走城中人马,另投他处,要么就是干脆趁乱自立。”

    “前者,损耗城中兵力,扰乱迷惑军心,倒也罢了;要是后者,我等三人,皆会死无葬身之地!如今我不图人,人必图我,复有何疑?”
正文 第四十一章 小心为上
    郅平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寒光,语气森然,步步紧逼道:“像这种动辄欺凌同僚、冲撞上司、心肠歹毒的狂贼,不早除之,后患无穷。二位乃是我亲手越级提拔,甚至不惜当面忤了那狂贼,只盼二位能与我同心同力,除掉祸患。”

    他仔细看着面前二人的面部表情,徐徐又道:“实不瞒你们,我打算出兵勤王。我身为汉人,又深受国恩,此时不出死力,更待何时?二位放心,除掉潘武都后,我亲自带兵去长安。”

    他若是说县中兵力弱小,要从长计议,高岳反而相信他可能会尽心国事。现在越是说的坚定,高岳心中越发肯定,郅平绝不可能勤王。

    “若勤王失利,我等便去往姑臧(凉州首府),拜见张刺史,再商量恢复之计,岂不好么。”

    郅平话里行间,已不知不觉透出了他的真实想法。他确实不想奔赴长安,也不想投降匈奴汉国,而是西逃凉州,远远避开凶险兵锋。

    高岳沉默片刻,忽然一笑,拱手道:“愿从城主大人之命。”

    “好,好!我便知我没有看错人。此事成后,我等三人携手并肩,只要我有富贵,必保举你二人前途无忧。”

    郅平大喜,眼角却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异色。“堂内只有我们三人,那狂贼只道我们在商议军事,绝料不到我们图谋于他。咱们来好好商量计划一番。”

    午饭后。城北高韩寝舍内。

    “主公,今晚子时,我们真的照着和城主的约定来吗?”韩雍坐在椅子上小声道,神情犹疑。他面前,高岳斜倚在床头,两手靠在脑后,若有所思。

    屋子内,李虎、李豹、彭俊、何成等人,或坐或蹲,大门处,骨思朵倚着门,时不时警惕地伸头出去,四下探视。众人听得韩雍发问,便一起望向高岳。

    冯亮却不在此,他被安排带着应流,去城中闲逛去了。一则是机密大事,多一人听见,便多一处风险;另外,他二人在城中闲逛,也可给潘武都的人看见,有一种悠闲轻松之意,可麻痹对方防备之心。

    反正冯亮早先已得知大概消息,知晓今晚将要起事,不至届时茫然无措。

    “嗯。”高岳闻言,仰头望着天花板,一面思索,一面沉吟道:“当机立断,便能出其不意。此次应该不会有什么纰漏。”

    他一下子撑起身子,下了床几步走到窗前,略微伸头,侧身看了看,窗外唯有鸟鸣啾啾,一切如常。

    他走过来,在床沿边坐下,看似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韩兄,凡做事情,都要有个利益得失,事情结束了,我们能不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能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标。”

    “我一开始的设想,也并不想要潘武都的命,只想着收了他的兵权,将他一人驱逐出城,任其自生自灭也就是了。但潘武都既对我有杀心,我怎能再容忍?正好郅平也坚决要杀他,我想了想,那种人确实除掉也好。”

    李虎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潘武都为人粗暴而又浅薄,和我们根本不可能走到一条道上。况且他曾主动暗下杀手,所以这样的人,确实不能留着。正好今天城主拜托咱们除掉潘武都,索性顺水推舟,解决了他。”

    韩雍手抚浓髭,缓缓道:“除掉潘武都,只是顺手而为。你真正想的,是利用今晚的变动,彻底掌控首阳县,是不是?”

    高岳笑了笑,重重的拍拍韩雍肩膀。“韩兄敏锐,一语中的。”

    韩雍忽而面露不快道:“你既然把我等当作心腹,那么心中计划所想,为何不告知相商,我这是猜中了,若是没猜中呢?主公,你难道还有所防备?”

    听他这般说,高岳晓得韩雍是真的不高兴了。他笑道:“我与韩兄相交时日虽短,心中早已当你是心腹至交,什么肺腑私密的话没有说过?”

    “这次,非是我有意不说,而是今晚具体的行动,要怎么安排处理,我也还在仔细推算,所以疏忽和你们提及,何谈提防?”

    韩雍刀削般的面色舒缓开来,“是我失言了。我既真心实意地跟随你,也是想好好干一番事业,断不会有二心,主公从此可以放心。”

    “这段时间,你一门心思,都扑在操演士卒上,我看你手下那些儿郎,进退之间已是很有模样,精气神都换了个人似的,厮杀之事,当可无虞。”

    李虎等人皆是默然。这等大事,他们插不上嘴,倒不是说地位不行,而是几人相对而言,皆是擅于格斗厮杀,讷于谋划算计,反正听命而行便是。

    高岳把头一点。“我所想的,别的都没有问题,潘武都我却没有放在眼里。关键的环节,在郅平。”

    韩雍皱起眉头,眯住眼睛,显得双目更为深陷,“什么意思?”

    高岳面色变得凝重,沉声道:“我是说,郅平平日待你我,虽然不像潘武都那般,却也是冷冷淡淡,根本未将我二人引为心腹。”

    “此次诛杀潘武都,郅平唯一倚仗的,却是你我二人。依着他自私逐利的本性,当年危难之时,毫不犹豫的卖主,如今朝廷有难之际,一心一意的脱身。以己度人,如今他能完全放心得下我们?万一我们拒不从命呢,他就没有什么预防的后手?”

    韩雍听得心中一跳,迟疑道:“按着城主商议的计划,今晚你带一百人突袭潘府,我带麾下三百人还有城主的部下一百人,共四百人在兵营,监视压制潘武都所部两百人。那么城主除了一百名亲卫,城中已再没有一兵一卒了啊?”

    “嗯。还是一切以小心为妙。”韩雍又自语道:“此前潘武都也是这般,我们以为他不派一兵一卒出城,主公回乡就没事,哪里会想到,他竟然会提前收买和雇佣马匪来埋伏。难道此次?

    “同样的办法,潘武都用过了,郅平便不会再用。不过这种阴损招数,倒有可能会启发他什么。”

    “郅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看上次主公回乡半路遇袭,回来后告知他,他八成也晓得是潘武都使得坏,却根本不管,他是巴不得咱们和潘武都火并,他好从中渔利。”何成哼了一声道。

    骨思朵不解,接过话道:“那为什么上次在冬春楼街前,咱们和潘武都临时冲突那次,后来要不是城主带人赶过来,咱们怎么也得吃亏啊,他为什么要救咱们?”

    一直无话的彭俊,靠在床腿旁,叉着腿坐在地上,闻言嗤笑了声,直直的望着骨思朵。骨思朵被他嘲弄似的眼神看得莫名所以,又有些恼火,便恶狠狠的回瞪了两眼。

    韩雍叹道:“你以为他想救咱们?那次冲突,是偶遇,咱们没有丝毫准备,万一放开了打,就像你说的,咱们必吃大亏。那么城中好容易有一股能和潘武都相抗衡的势力,转眼又将消失,他能不着急?你自己琢磨琢磨。”

    不理会骨思朵恍然大悟般的惊讶表情,韩雍又看向高岳,沉声道:“言归正传。除掉潘武都后,接下来呢?”

    “接下来,便托言兵卒惊惧,内乱迭起,立刻实行兵谏,封锁县衙,控制住局势,最后将郅平驱逐出城。天下目光,聚焦长安,所以,西北一县一郡的小小变动,根本不会有人来过分关注。”高岳冷冷道。

    “韩兄,今夜你迅速弹压收编潘武都所部,时间要快,手段要狠!然后按照我们约定的去做,路上若有人阻拦,立杀!必要时拿出雷霆手段,杀一儆百,可记住了?”

    “你放心,绝不会出岔子!”

    高岳点点头。韩雍深沉持重,有勇有谋,不会误事。

    “大事将起,你倒从容镇定不放在心上,这种气度,我等实是不及。”李虎在旁言道。

    高岳笑了笑。至于今晚,算得什么。前世时,他年方十五岁,便只带十数名勇士,潜入金军大营,夜袭、烧粮、刺杀、捉俘、侦探等等勾当,也不知多少回,生生地练出来了。

    分派商量已定,高岳便示意大家都先各自回去,聚在一起时间过长的话,容易引起怀疑。李虎带着众人拱手自去,韩雍送至门外,望了一会,便回转身来。

    刚进的堂内,赫然发现高岳直勾勾地望着他,面有异色。韩雍脑中激灵,上前一步,轻声道:“……何事?”

    高岳并不言语,只没头没脑的冒了一句,“刚刚在我的枕头下面发现的。”随着话音,韩雍手中多了一张小纸条,他急忙打开一看,面色大变,双目倏地收紧,射出凌冽光芒。
正文 第四十二章 斩首行动
    当晚,夜幕悄然而降。使得狭小僻陋的首阳县,格外的没有生气,四处黑沉沉地,偶有几声猫嚎犬吠的声音,尖利地刺进寒气凝固的夜空。

    到得子时,连狗叫声也没有了,一片死寂,天地间只有一片片朦胧清冷的森冷雾气,似拉不开,扯不碎。

    城北寝舍前,却有黑压压地一片身影,整齐沉默地伫立在屋前空地上。一根火把也无。人群中,隐约有寒光点点,是那刀戈斧矛,反射着森冷的月光。

    人群前,又有四五个身影站立,低声交谈。

    面前一个声音低低道:“……用百名精锐去围攻潘贼的住处,实是有些牛刀杀鸡。但为防万一,还是不要托大。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贼子逃脱,既然动手,那就一定要他的命。”

    “本城主祝高司马此去马到成功,一举诛杀潘逆,待功成之后,将士皆有厚赏,庆功宴并与诸君共醉!”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沉声道:“城主大人放心,今夜万无一失,高某必定要达成目标,不负众位所托。”

    他转过身,面向一众兵卒,低声喝令道:“都再检查一遍人数、武器。不得大意!”

    众人慨然应诺。高岳让李虎跟在身边,让何成、骨思朵、李豹、冯亮等人跟随韩雍行动。

    高岳又看向韩雍,意味深长道:“兵营弹压诸事,便一应拜托于韩司马了。所有企图反抗或逃跑的,一律斩杀,不可使走脱一人。”

    “从这里到潘武都住处,约莫有一刻钟,你自己算计时间,到得兵营后,便点起火把,大声鼓噪,声势越大越好,然后,按照我说的做!”

    一一吩咐完毕,高岳抬首望望夜空,天上星光黯淡,阴沉无光。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虎目中满是果决,沉声断喝道:“众儿郎,随我出发!”

    一众人等,迅速散去。只剩郅平一人地站着,定定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一抹狡黠阴险的冷笑,划过嘴角。

    经过了好几月的连续加强性的操演训练,高岳韩雍麾下的四百士卒,已基本上具备了军人的特征,服从号令,遵守军纪,临敌不怯,士气旺盛。

    高岳认真筛选其中尤为精锐干练之辈,其中有老卒,也有数十名新兵,包括了白岭村中的青壮,共得一百人,今夜前往潘武都府宅。

    城南老街一侧,一座二进式的院落,被黑沉沉的夜幕阴影所笼罩。朱红大门的匾额之上,“潘府”二字掩没在夜色中,似怪兽血盆大口般的门外,两只永远沉默的石狮蹲着身子,好似警惕的打量着一切不速之客。

    这里本来是首阳县城里,早年的一家小富户的祖宅。后来富户常居长安,这宅子便留了些家中老仆打理照料。待郅平占据首阳,一直住在县衙内的原县令的居所,这富户的宅子,便被潘武都看中,直接搬了进去。

    此时,二进式的院落里,有四点忽明忽亮的光点在夜雾中四处移动。这是潘武都亲兵在值夜巡查,前院两个,后院两个。

    后院才是潘武都的居室,还有一应仆从下人的偏房。前院是二十名亲兵的住处。这二十名亲兵久随潘武都,对他忠心耿耿。

    亲兵都是健壮彪悍的老兵,为首的便是其心腹莫胡卢,这些亲兵和潘武基本上寸步不离,连住处也必定要护卫在主子身边。

    高岳领一百士卒,夜中衔枚疾行,一刻钟不到,便来到潘府对面的窄巷内。

    高岳警觉地四下扫视,街面之上空无一人。他向身后李虎轻轻点头,李虎便连打手势,一百人分为两队,其中三十人猫腰疾奔,便往左右院墙外奔去,包围埋伏下来。

    高岳身披铁甲,头戴兜鍪,手持长枪。李虎同样全副武装,身带弓矢,手握钢刀。二人目光如鹰般锐利,弓身猫腰,轻声疾步往,身后数十名兵卒皆是手持利刃,紧跟步伐。

    “苦呀。苦呀。”

    几声凄哑鸣叫募得划过夜空,几只乌鸦扑啦啦的飞来,在潘府院落之上来回盘旋,飞得高高地又复落下,稀拉拉的站在院墙上,噪个不休。

    高岳猫腰疾奔的身影猛地定住,虎目圆睁,恨恨地瞪着那低空盘旋的厌物,一下子握紧手中枪杆。

    李虎身子微动,下意识地想去卸弓,高岳一把拉住了他,领着身后兵卒,再疾奔数步,来到大门外,俯下身子,把耳朵死死贴在大门上,闭目细听。

    “怪了。老鲁,怎的一下飞来这些鸦雀,呱呱呱的,烦死人。回头把弟兄们都吵醒,正好都别睡,起来陪咱们值夜。”接着几声低笑。

    一个呕哑的嗓子低声道:“吵醒了兄弟们好说,把主公吵醒了,发起怒来老子看你怎么交代。”

    “咦?鸟又不是老子养的,关老子什么事?……老鲁,咱们还是去找根长杆子来,轰走这些聒噪的东西,也就完事。”

    又有几声低低的笑骂声,接着脚步声便懒洋洋的走了开去。这些鸦雀的异常举动,并没有引起里面人的警觉。

    只不过片刻,所有人都已布置到位,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三十名兵卒来到院墙外,贴着墙根潜伏下来,把整座院落牢牢围住。

    高岳屏住呼吸,面色阴冷,紧紧盯着大门;李虎将眼睛警觉地四处扫视,不时地望向城北天空。所有人都在凝神闭气地等待什么。

    不多时,城北方向忽然有火光跃起,片刻功夫便已成燎然之势。远远望去,茫茫夜空下火光摇曳不定,闪闪烁烁,夹杂着喧哗呼喊的嘈杂之声。

    高岳、李虎二人对望一眼,向着身后打了个手势,均都攥紧了兵刃,像那浑身充满的力量的猛兽,跃跃欲试。

    后院卧房中。被褥下,潘武都裸着身体,躺在床上。身边的侍妾桃枝同样裸着身子,早已沉沉睡去,发出了断断续续的轻鼾声。他却烦躁的翻了个身,只是睡不着。

    目前已和郅平势成水火,再无和解的可能,自己也不屑再和这种厌物共事。潘武都默默想着心事。

    什么先大将军。张方当年,不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兵吗。拥兵自重,哼哼,他做得,我为什么做不得。再不济,啸聚山林,逍遥自在,也好过在这鸟地方缩着千百倍。

    先看看这次他们具体怎么决定吧。这次若是郅平决定领兵去长安勤王,自己立马拥兵自立,再多多招兵买马,自主自立,观望风色再说。

    还有,等他们出城后,出其不意,衔尾急追,定将郅平生俘来,老子定要让他生不如死;还有那高岳几个汉狗,也要一并捕来,折磨致死,好好出一口恶气。

    若是他又变了卦,不愿领兵出城勤王,只想投降的话,那说不得,就在这三五日,干脆直接在城里起兵做了他!

    打定了主意,心里却仍然还是堵得很。今晚莫名其妙的心神不宁,让人烦躁。他干脆起身,披衣靠在床上,两眼瞪着屋顶发呆。

    他是个河西鲜卑族人。十六岁时,与人发生争执,继而大打出手,结果失手将族人打死。从此亡命天涯,再然后进了西晋朝廷的军队,亲身参与经历了风云激荡的永嘉之祸。

    他本在朝廷军队中,屡立功劳,从一个最底层的大头兵,慢慢往上做到了队主。正当他满怀希望,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之时,洛阳城破,晋怀帝被俘,家国沦丧。

    潘武都一下子失去了依托。历经艰苦后,因他是老兵,便投进了彼时还镇守长安的司马模的部队中,不过降了一级充任队副。队副就队副吧,中原板荡,司马模占据西北,搞不好都要称帝,那么自己怎么也能水涨船高吧。

    可没过两年,司马模竟然兵败被俘,也逃不脱败死的命运,他也又一次成了丧家之犬。好容易逃到首阳县里,枯燥无聊的混着日子。

    希望就像一只只明亮的泡沫,在眼前接连破灭。他已年近四十了,厮杀苦斗、辗转流离了半辈子,到得现在,除了浑身的伤疤,此外一无所有;一共两个儿子都先后战死沙场,如今连个一儿半女的子嗣也没有。

    一念及此,潘武都一下子又觉得心灰意冷,萧索无趣。

    他两眼直勾勾地,正自想的发愣,屋外隐隐地传来阵阵喧哗声。

    潘武都披了宽袍下床,走到窗边伸出头观望,耳中听闻,似乎是北边传来各种喊叫声,仔细听又听不清楚,有火红光亮映得那边的黑沉夜空,忽明忽暗,诡异莫名。

    莫不是走了水?看这阵势,火头倒也不小。潘武都想了想,走到卧房的门前,懒懒地向外唤道:“车鹿回,车鹿回。”

    “主公,还未睡吗,何事吩咐?”车鹿回就在外间值夜,闻声来到卧房门外,隔着门恭声应道。

    “派几个人,出去看看,城北那边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走了大水,别烧到了兵营,烧死那些汉狗最好,可小心咱们那边的老弟兄们。”

    “是。”一阵脚步急匆匆地去了。

    不多时,那两个前院赶鸟的值夜亲卫,被车鹿回吩咐出去看看情况。两人提着灯笼,便走到府院大门前,那叫老鲁的,伸手拨开粗木门闩,吱呀声响,大门朝内缓缓打开。
正文 第四十三章 武都授首
    高岳俯身在门外,一动不动宛如石雕。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大门刚开了一道缝,他突地跳起,手中长枪在空中一招,急促地低喝一声:“冲!”

    他眼疾手快,手中长枪往前一个突刺,那值夜亲卫老鲁,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直直刺穿咽喉,鲜血狂喷,想喊却只能“嗬嗬”地低呼几声,捂着脖颈软倒在地,兀自弹腿抽搐,垂死挣扎。

    高岳紧跨一步,挤进院去,长枪又如毒蛇吐信,直奔老鲁身后的车鹿回而去,扑的一声闷响,枪从左胸洞穿而过,车鹿回翻着充血的眼睛,张了张嘴,呕出一大口血,也死在当场。

    另一个值夜亲卫被突如其来的杀戮惊得呆傻住,两条腿想动却怎么也动不了,他刚想睁大眼仔细看个究竟,眼前一道寒光闪过,剧痛之下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李虎舞着手中带血钢刀,回头对身后厉声低喝,面色冷酷,“一队跟着我肃清前院,见人便杀,不要手软,另一队跟着高司马,快!”

    二十名士卒紧随高岳其后,只往后院疾奔。高岳虎目发亮,手中枪杆传来的熟悉感觉,让他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竟有了些许兴奋之色。他心头跳动,呼吸急促,全身起了一阵潮热。

    潘武都打发了人出去查看后,便想再回床上躺着。刚走到床边,又听见好几声叫唤传来,这次听得真切,是从前院方向传来。

    一阵不满涌上潘武都心头。前院这帮子手下,越来越没个规矩,办点事都这般吵吵呼呼的,明天定要重重斥责一番。

    床上桃枝迷迷糊糊地哼了好几下,翻了下身子,一条雪白丰腴的大腿,伸出被外,搭在床边。

    潘武都心中暗骂几句,他俯身掀开被子,懒洋洋地正要上床,脑中突然有电光火石般念头的闪过,昏暗中,他一下子僵住,蓦地瞪大了眼。

    惨叫声!前院传来的是惨叫声!

    潘武都心中如被巨鼓重锤撞击,冷汗爬满了全身的毛孔,头发根根竖起,打了个冷颤。

    外面的惨叫声已由远而近的传来!他一下子惊觉过来,看都没看床上的女人一眼,转身便翻上窗台,想跳出去逃走。

    刚把身子探出窗外,几根尖锐发亮的矛尖枪尖,已由窗下寒光闪闪逼了过来。潘武都头皮发麻,忙不迭地往后便缩,举止失措间,一下子从半人高的窗台上,重重的跌坐在地上,疼的耳目歪斜。

    “咣当”一声,卧房的门已被重重踹开。床上的桃枝从睡梦中被突然惊醒,茫然了片刻,看着一个高大身影领着一群人,轰的一下涌了进来。

    桃枝尖叫着从床上弹起,又猛地坐下,急慌慌钻进了被子,死死抓着被角挡在胸前,一声不敢再出,只抖得筛糠般也似。

    一片火把点起,光亮顿时照满了整件屋子。

    高岳一眼便看见了跌坐在窗台旁地上的潘武都,光着身子,一件宽袍却搭在窗台上。又听那床上簌簌作响,转目一瞥,见是个衣不蔽体的女人在那瑟瑟发抖,不由鄙夷地一哼。

    潘武都跌坐地上,面色灰败,大开着的窗口,刺骨寒风凌厉的扑了进来,他又冷又惧,但额头上却是冷汗不止。光亮乍起,他被晃得不由得眯起了眼,却仍然探着脑袋,竭力的往前看去。

    等到视线逐渐适应下来,他一眼便看到了被众人簇拥在前的高岳,潘武都脸上登时写满怨毒忿怒的颜色。

    “原来是你这只汉狗!”

    高岳倒提长枪,慢慢走到潘武都身前,低头冷冷地俯视着他。枪尖血迹未干,在火光照耀下,射出一股妖异的深红色。屋内空气中,一股狠厉杀气,无声地弥漫开来。

    潘武都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他的尾椎摔得不轻,身子一动便疼的呲牙咧嘴。

    此时门外一阵声响,包围在屋外的三十名兵卒,都从前门陆续进来。不多时,李虎也拎着钢刀走进屋内,手里还提着一个血淋淋的首级。

    李虎面无表情的看了潘武都一眼,转首对高岳点点头:“整院已被肃清,亲兵头目莫胡卢负隅顽抗,属下已亲手斩之。”

    说罢,他将手中莫胡卢人头往身前一扔,人头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了潘武都脚边,带着一脸血污,两眼还死死地瞪着。

    窗外夜风带着肃杀之意卷进屋内,吹得人遍体生寒。一众士卒手持火把,沉默无声的围拢伫立。屋内只有忽明忽暗的火光跳动,映得屋内鬼影森森。

    潘武都被那死人头上的一双眼睛,盯得汗毛凛凛,禁不住怪叫一声,整个人也要瘫软下来。

    他抬头惶然四顾,终于忍耐不住,大口喘着气,干巴巴道:“我与你高司马,历来是有些误会。可这并不是我的本意,都是这些阴损的手下人,不停挑唆……只要高司马能饶过我性命,我愿,我。”

    他魂不附体,一时也不知道许诺什么,只说的磕磕巴巴。

    高岳冷笑,语气冰凉道:“原来潘将军眼中的汉狗,也是这般让你害怕吗。”

    “是我口出狂言,再不敢了。”潘武都光着身子,竟趴伏在地,连连磕头,撞得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忽然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已是鲜血混着汗水,淋漓一片。他颤着声道:“高司马以为杀了我后,那姓郅的奸贼能容得下你?我最是晓得,他容不下身边有一点点的潜在威胁。不如放了我,我们联手反戈一击,再”

    高岳手中长枪已是迅疾一刺,带着死亡的森冷气息,直直扎进潘武都的喉间,枪尖从脖后戳出,再猛地拔出,鲜血顿时从前后伤口喷涌而出。

    潘武都再也作声不得,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徒劳的阻止喷涌而出的鲜血。他眼珠爆出,仆倒在高岳身前,浑身抽搐痉挛,片刻后终于一命呜呼。

    “呀!”一声持续的尖锐喊叫,却将众人惊得浑身一跳,循声望去,却是那床上的桃枝,目睹潘武都被杀,惊恐地神经崩溃,抱着脑袋只顾埋首放声嘶叫,身下木床被她抖得吱吱作响。

    高岳侧目而视,忽然想起当初雷七指提过,据车鹿回和莫胡卢所讲,那般雇匪暗袭的杀人良计,竟乃是他们的主母想出来的。

    高岳皱了皱眉头,却不做声,转过头直直的看着李虎。

    李虎眉间一跳,沉默片刻,拎着钢刀走向床边。“扑哧”声响,女人的尖叫戛然而止。

    高岳略略颔首,回身四顾道:“既斩草,便除根。尔等现在速速随我去前院,守住大门,迟则生变。”

    有些士卒一脸茫然。这潘武都一府之人都已杀光,还有什么危险?但高岳有令,怎敢不遵,奉命行事便是。众人便一起往外走去。刚走进前院里,听得大门外,有之前留在门外值守四名兵卒的讶异声,断断续续传来。

    “城主大人?……”

    “……回禀城主,潘武都已死了……哎?”

    “兄弟们,咱们被埋伏了!”

    “狗贼,你们想……啊!”

    几声短促的惨叫声刺入耳中。高岳面色愈发冷峻,他脚步急停,一摆手,止住了身后众人,示意各自藏身在廊柱、花坛之后,屏声静气。

    “高岳目无上官,擅杀大将,叛逆谋反。现有叛卒突贵,勾结高岳,意图不轨,现已伏法;本官再只诛高岳,余者缴械不问。”大门外,郅平的声音,尖锐急促,透着一股阴狠决绝。

    “扑哧”一声,从院墙外面,扔进来一个物事,在院中地上滚了数滚,停住不动。有士卒急忙拿火把去照,众人急抬眼看,火光乱跳之间,那物事,赫然是老卒突贵的人头!

    白日里,高岳送走众人后,在枕头下无意中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司马有险”,没有署名,但是高岳一眼便认出,这个字迹,和突贵上次那本小账本里的字迹,一模一样,这是突贵所写无疑。

    看了字条后,高岳和韩雍商定,高岳诛杀潘武都后,并不贸然出去,只在院中闭门固守,等待韩雍率部赶来;而韩雍会尽最大能力,用最快速度,弹压收编潘武都余部后,第一时间便赶去和高岳会合。

    虽然没有具体明说,但是留字条也是一种很大的警示。这必然是突贵无意中,查知了一星半点什么对高岳不利的情状,迫于形势便匆匆留下字条提醒,后来却被郅平发觉,最终惨遭杀身之祸。
正文 第四十四章 异变陡生
    突贵人头之上,双眼微睁,面有血痕,满脸悲苦之色,似乎死前受了极大的痛楚。高岳不忍再视,两眼一下子闭紧,一颗心仿佛也被突然揪紧。再睁眼时,他双目之中,似有火焰腾起,只欲把钢牙咬碎。

    “好奸贼!”李虎目眦欲裂,连连顿足。

    本来只是想放逐郅平,但现在他一定要死。高岳心中无比坚定的叫喊,他深深吸了口气,抬起阴冷透亮的眼,向外望去。

    大门外,已打起了一片火把。刺目火光下,人影幢幢,马匹奋蹄,竟不知有多少兵马。人的叫骂声,兵刃的撞击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沓来,一派嘈杂混乱不堪。

    “把里面的人杀光!”

    “听我号令,准备冲进去!”

    “先射箭,射箭!”

    “……”

    乱糟糟、惊乍乍的声音,越来越大。须臾,有两名士卒急慌慌地从大门外跑进,一边挥舞手中兵刃回身乱砍,一边手忙脚乱地将大门向外推去。

    吱嘎声响中,大门被关上,两人又急急插上门栓,回头张皇大喊。

    “高司马?李队主?”

    这两个士卒跌跌撞撞的向内跑来。这边人正要出声回应,高岳严厉地摆手止住,缩在廊柱后仔细观察。

    一番辨认,确实是自己麾下的士兵,正是刚才在户外值守的四人中的两个。高岳从柱子后探出身子,向几人招手示意。

    “刚才郅城主突然带了大拨兵马,黑压压的,全副武装的过来,咱们四人在门外值守,不知所以,就上前见礼。”

    “城主问清了潘武都确实已死后,不知为何突然翻脸,他身后无数箭枝射来,兄弟们猝不及防,吴飞和大柱子,一下就被射死了。”

    说话的士卒,神色仓惶紧张,左颊上被流矢擦伤了一道长口子,正兀自流着血;身旁的那人,也和他一样狼狈情状,背上甚至还插着羽箭。

    李虎呼呼地喘着粗气,闻言沉声传令道:“都不要慌,院里的兄弟全部到大门后集合。”他方才还暴怒欲狂,现下强压情绪,使头脑保持冷静。

    潘府前院后院里的所有士卒,闻言全都奔至大门后站立,大部分都是白岭子弟。一点人数,还有八十八人,战死了十二人。

    众人一面自发组织人手,死命抵着大门,不让外面的人攻进来。随着外面撞击大门的粗野响声,越来越密集,士卒们都开始不安地望着高岳李虎二人。

    李虎急切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出个对策。”他目有疑惑之意,“城内已没有多余的兵力。郅平哪来的这些兵马。感觉老练的很,绝不是什么新兵蛋。他妈的,怎么跟潘武都一个德行,都会这一套?”

    “咱们有近百人,只要众志成城,便有千军万马又有何惧?”

    高岳言语之间,气度从容,一股说不清的自信与果决,让众人都是精神一振。

    见大家都稍稍放松了些,他又大声道:“无论如何,顶住一段时间。我一早就知郅平的阴谋,早已留了后手,韩司马立刻带人赶过来,大家不要惊慌,千万不要自己先胆怯起来,乱了阵脚。”

    说着话,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拿过身边士卒手中的火把,吩咐众人从屋内抱出一大堆床褥桌柜之类,将火把凑上去点燃,不一会,火势变大,火舌卷着浓烟,狰狞地冲上天空。

    除了李虎,一众士卒不解,都愣愣地望着他。

    高岳却似若无其事道:“平日千练万练,也不抵实战中的一个时辰。战阵之上,被敌人偷袭、围困,也是常有之事。”

    “无需惊慌。现在检验大家的好机会来了。是好汉子,还是龟孙子,比了就知道,我就在这里看着,看你们究竟是不是有勇力的好汉子。”

    士兵们目露振奋之色,低声交头接耳,士气明显高涨了不少。

    高岳又笑着对众人道:“再说,外面人想进来,一时又进不来。咱们在里面好好守着,等到援兵一至,便开门杀出去,反包了这帮狗贼子。”

    李虎也大声道:“兄弟们!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咱们手中有枪有刀,外面的虽然不晓得是什么来头,总也不是三头六臂,都是一个脖子顶个头,胯下也不多一个蛋,怕他个卵子?”

    李虎大步走到士卒们身前,把这个重重拍一下,把那个作势踢一脚,昂着脖子道:“守就好好的守,等会要是打,就操刀玩命砍他娘的。都别给老子丢脸,谁表现的好,回头老子亲自请他吃酒,吃花酒!”

    所有士卒纷纷举刀高声呼喝笑骂,士气一时旺盛无比。

    正在此时,外面又一声高叫传来:“里面的人听着,我乃陇西郡将、捕虏校尉乌吐真。奉太守大人之令,前来剿灭叛贼,与寻常士卒无关,除首逆高岳之外,均可弃械归降,既往不咎!”

    两晋时期,一郡的最高军事长官名义上是郡太守,但是具体负责军职武事的乃是郡将,又可称郡丞、郡尉。陇西郡将乌吐真,统领陇西郡一营千名郡兵,实打实的有俸秩一千五百石、七品的捕虏校尉职衔。

    闻听是他,高岳和李虎对望了一眼,面上均有严峻之色。

    一个时辰前。县衙内。

    堂中一片漆黑,一盏灯火也不曾点,这是郅平特地下令的,此刻他正靠坐在木椅上,面目阴郁,双眼紧闭,脑中思索不停。

    他也是奔波半生,到如今好容易有个首阳县,能做个一城之主。他已是年过半百,本来还有三个儿子,长子死在了战场上,次子幼子被胡人掳去,从此再不相见。

    不过他现已打算,再同时纳几房妾室,定要有个传宗接代。一切朝着安详稳定的方向发展。什么称王称霸,什么千秋大业,郅平根本没有那个雄心,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那份实力。

    他只想安安稳稳的活着,舒舒服服的活着,不要再担惊受怕、奔波流离的活着。比如在首阳县,做个清闲富足的城主,多生养几个儿子,然后终老于此。

    所以,绝对不能有任何人、任何事来威胁到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理想生活。潘武都粗横跋扈,和他早已翻脸,在准备西逃凉州的关键时刻,为防止潘武都作乱,必须要除去。

    韩雍性格沉闷低调,经过长时间观看,不像是一个跋扈有野心之辈,至少表面看不出,所以暂时先留着。而高岳,身手不凡、谈吐不凡、见识不凡,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易与之辈。假以时日,焉知不是又一个潘武都?

    当初刚见到高岳时,一下子让他灵光一现。可以借助高岳的身手,除去潘武都,然后再趁其羽翼未丰之时,反手除去高岳。

    所以,他一面连结高岳,示之以好,甚至在知晓高岳寥寥数人和人数众多的潘武都,在街上发生了冲突时,急忙带人去平息,生怕高岳被杀,导致自己长久谋算,功亏一篑;

    同时又暂且容忍潘武都,麻痹其心。等到近日,接到长安被袭的严峻消息后,他权衡一番,觉得可以动手了。

    白日里与高岳等商议结束后,他急修书一封,着人送往陇西郡治所在的襄武县太守府。请求太守丁绰秘密发兵,前来首阳县诛杀反贼,事成后愿奉上军资三百两银、缎一百匹、黍两千石。

    陇西太守丁绰,与郅平过从甚密,又有油水可得,览信后自无不允,于是便派遣郡将乌吐真,率郡兵七百人,以信中所约,一路疾行,至首阳县城外,潜匿下来。

    韩雍负责去兵营弹压,也是郅平提议的。这其实是支开韩雍,为击杀高岳创造更好的条件。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和麻痹对方,郅平还主动提出拨出麾下直属的百名士卒,让韩雍统带——反正届时攻杀高岳时,会有一众郡兵出力。

    郡兵准备就绪后,遣人报知郅平。在内室窃窃私语几句,郅平心中安定不少。出的外堂,却看见老卒突贵,面色很不自然,郅平心中不由一动,顿时警觉起来。

    于是他暗中使人盯住突贵,果然不多时便得知,突贵直奔城北二司马的寝舍而去。郅平心知突贵必是去走漏风声,待到突贵前脚刚回来,后脚便将其杀害。

    郅平心中所想,一切都已就绪,高岳便是有所防备,也最终逃不脱手掌心。还有一层,他也恰恰和高岳不谋而合。

    郅平也打算趁着匈奴汉国进攻长安这一契机,趁势诛杀潘武都和高岳,虽然算是擅杀属官,但这种节骨眼上,却不会引起任何大佬的不满和关注。

    趁今夜高岳去围剿潘武都,而城北又喧哗呼噪之时,郅平便悄悄打开东门,将乌吐真放入,意欲做那扑杀螳螂的身后黄雀,将现有的威胁和潜在的威胁,一并统统除去。

    事成之后,再收整县中余部兵卒,待平稳几日后,直接西逃凉州,管你什么晋国汉国,更不用再顾什么太守丁绰了。
正文 第四十五章 固守待援
    听闻竟然是郡将亲自带兵前来,高岳面色变得极其冷峻。他来到众士卒面前,凛然四顾道:“可有想投降的?现在说出来,本人绝不留难。”

    “愿誓死追随高司马!”

    话音未落,李虎已大声应道。他掣刀在手,恶狠狠地扫视一众士卒。

    院内兵士,大部分是白岭村中子弟,很是可靠。剩下的也不傻,一则晓得“愿降”二字只要一出口,八成当下便是没得性命;二则就算放你投降,怎么出去,即算出去了,外面的人就真的放得过你,不会秋后算账?

    见军心稳定,士卒可用,高岳和李虎彼此对望一眼,点点头,立时开始指挥分配起院内士卒来。

    三十名高大健壮者,抵在门后,守住最前线。三十名目力出众的士卒,在院墙下来回巡视,见有人从外翻上墙头的,不要言语,一概拿长枪捅死。

    此外,大门后两边的长花坛上,各站六人,皆是膂力过人之徒,另有十余人,找寻搜集院内石块瓦片等大小硬物,手传手的交上去。

    花坛上十二人,次第往外用力投掷,不求杀伤,只要惊扰敌人,打击士气,便是目的。

    砖石飞速掷出。外面不时有人被砸中后发出的痛叫声,也有战马吃不住疼,扬蹄悲嘶,倒把马背上的骑士弄得一阵手忙脚乱,刚集中心思的去控制坐骑,冷不防又被一块砖石击在脸上,于是人和马都是乱跳起来。

    闻听的外头人喊马嘶的,连带着火光都摇曳惊慌起来,院里士卒格外欢腾奋勇。

    “啊呀,烫死我了。”

    忽然,守门士卒中,最前面以手抵门的几人,不约而同的痛叫一声,忙不迭的缩手。后面人正惊讶间,门下细细的门缝中,竟然已有断断续续地火舌卷了起来,伸伸缩缩,好似在贪婪的舔舐木质的大门。

    外面在放火烧门!

    众人大惊。撞门、翻墙都有对策。唯独没有想到敌人会直接放火烧门,这大门就算再厚再大,终归是木头做的,了不起半个时辰,就能烧得只剩一堆灰。

    到那时,外面敌军一涌而入,还拿什么抵挡?

    “把街边的树砍几棵来,多加木料,给我使劲的烧!

    郅平的狂叫声从外面传来,极其刺耳,门已被烧得发烫,闪闪烁烁的火星,显得异常亢奋。

    众人又都不由自主地望向高岳。此时此刻,只有高岳能给大家带来安全感,是当仁不让的主心骨。

    一阵浓过一阵的黑烟,争先恐后地从门缝里狰狞的钻进来。大门发出了噼啪的轻微炸裂声,门后温度越来越高,守门士卒已经无法再坚守岗位,大家面面相觑,形势开始危急起来。

    李虎将手中钢刀攥紧,咬牙嗔目道:“都握紧手里的家伙,等下敌人冲进来,咱们就狠狠的杀!”

    “不!敌人进不来。”

    高岳脑中一动,无暇解释,急忙指挥众人也去砍倒院中树木、搬来屋内桌椅床褥等可燃物。

    不多时,众人抬树的抬树,搬床的搬床,蚂蚁搬家模样,将乱七八糟的物品全都堆在门后,堆得像一座小山似的。

    虽然照做,众人都是一脸不解。高岳从兵卒手中拿过一只火把,直接丢进了门后堆积的物品中,火迅速蔓延起来,片刻就有呼呼乱窜的火舌,挣脱了桎梏般肆无忌惮的扭动起来。

    一众士卒皆是目瞪口呆。大门已经眼看要烧毁了,高岳竟然好似嫌火烧的不够快似的,反而在里面也放起火来。

    “好!果然是拒敌良策!”

    一旁的李虎忽而福至心灵般,大声叫好起来。迎着众人讶异的目光,他兴奋道:“大门已经都快烧没了,咱们现在就冲出去杀敌?”

    有士卒茫然道:“李队主,咱们不怕厮杀,但是门口里外都是大火,还没走近两步,眉毛都要燎光,怎么冲出去?”

    “既然冲不出去,那外面的人可能进的来?”

    一众士兵恍然大悟,不禁都略微放松下来,面上有些笑意。木质的大门虽然烧毁了,但是现在这熊熊大火,竟又成了新的“大门”,且无法逾越。

    不需要多吩咐,士兵们都已自觉地去到处寻找可燃之物了。现在他们倒巴不得火是越大越好。

    大门此时终于被烧的从中间断裂开来。外面人马一阵呼喊,正准备冲进来,还没跑的两步,发现里面的火势比外面还要凶猛的多。

    “啊呀!没法冲!”

    外面马匹也被火烤的直喷响鼻,躁动不已;人马发一声喊,纷纷退回去。不一会,又有敌人忍不住,从围墙上想翻进来,被里面严阵以待的士卒,在院墙下拿长矛当场搠翻了二十余人,便再没人打围墙的主意了。

    高岳见状,当即指挥士卒,将那被捅倒后,委顿在墙边的敌卒,不管死没死透的,一律枭首,共有二十三个首级,全交由花坛上的投掷手。

    十二名投掷手发一声喊,齐齐将手中人头掷向墙外敌军。血肉模糊、面目骇人的死人头被掷进了人群中,听得一众敌军惊呼连连,正慌乱间,里面又扔出一轮来,让人不由倒抽冷气。

    “妄动者死!”

    高岳耳听外面人情汹汹,趁势叫手下众人,齐声怒吼,于是院里气势昂扬,外面手足无措,里外已成僵持之势。

    “高岳!若是现在束手就擒,我保证饶你一命!这火总有烧完的时候,到那时你插翅也难飞,不要心存侥幸!”

    郅平吊高了嗓子,嘶声喊叫,回答他的,是飞掷而来的砖石,和李虎的一阵粗口大骂。

    高岳持枪站在院里,居中调度。他面上镇静自若,心中已有些许焦急。

    毕竟是面对面的交锋,没有什么迂回。而且知己不知彼,实乃大忌;又敌众我寡,只能相持一时,时间一久,敌人总能想法攻的进来。韩雍那边不知道事态如何,再等不来,就要想办法突围了。

    见一众兵卒各守岗位,添柴加料的煞是卖力,高岳冲着李虎轻轻招手,李虎会意,大踏步走了过来。

    “没法子出去杀个痛快,憋屈的紧。”李虎自骂了两句,已走到高岳面前,看了看四周,小声问道:“何事?”

    “带二十名士卒,去后院井中多取水来,等韩雍一赶到,咱们立时浇灭火势,冲出去。”

    李虎领命而去。高岳心中焦急,韩雍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寂无人影的幽暗街道,七弯八转。韩雍拔腿飞奔,直如离弦之箭。他身后,三百余名士卒,全副武装,紧紧跟随,远远望去,竟似一只体躯庞大的噬人怪兽。

    一路疾奔,他已是满头汗水,但他还想再快一点,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最短时间内,赶到潘武都府前,高岳急待救援!

    早先两人曾暗中约定,若是高岳这边无事,那韩雍在兵营弹压收编完毕后,便率兵包围县衙,封锁县内主要道路,第一时间控制城门,再等待高岳前来主持。

    若是遭遇什么变故,高岳便放起大火,以作警示。韩雍远远望见,便晓得事有危急,便要迅速赶来支援。

    适才在兵营,韩雍弹压工作并不顺利,潘武都手下两百名士卒,起初都是手持武器,鼓噪反抗,不愿意莫名其妙的被打乱收编。

    在大声宣告潘武都谋逆已被诛杀,又当场格杀了最负隅顽抗的三十二人后,剩余的人才慢慢放下武器,举手投降,接受收编。

    就在这当口,韩雍见潘武都院宅方向,火光冲天,心里不由往下一沉。

    于是当即将降兵们兵器全部收走,将所有人先赶进兵营,不得妄动。又留下一百名全副武装的精悍属下,叫李豹与彭俊和骨思朵留下监管,无论如何不能放走一人,提高警惕,在此处等候消息。

    韩雍分派交代完毕后,带了三百余名士兵,疾速奔行。就快要到了。韩雍暗自鼓劲,目光变得更加坚定果决。他在心中,早已抱定了一个想法,就是下定决心,从此跟随高岳。

    士为知己者死。高岳欣赏他、器重他;此外,他也实在不甘心在这样一个边远的小县城,郁郁终生,将所有的雄心和抱负葬送此处。

    连兵百万,纵横天下,战必取攻必胜。他的心中,有一个名将的梦,有个为圣贤君王慷慨前驱的梦。高岳可以实现他的梦。

    对韩雍而言,高岳是可以让他实现抱负信念的支柱,高岳若是有了意外,他好不容易重新被点燃的心,也将彻底死去。所以,他拼了命也要去救援高岳。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正文 第四十六章 韩雍来援
    又拐过一个街角,潘武都院宅,已远远的映在眼中。滔天火影间,竟有无数披甲持矛的兵卒,韩雍深陷的双目中,瞳孔一下子缩紧。

    他目光敏锐远超凡人。凝视片刻便发现了队伍前面的郅平。骑在马上,和身边一人,商议着什么,那人顶盔掼甲,倒看不清面目。

    果然是城主。白日里,见了那字条之后,韩雍惊疑,在得知字条十之**是突贵所写后,他与高岳仔细推算合计,都认定若是事情有变,应该只会干系在郅平身上。

    韩雍急做手势,和身后一种兵卒,赶忙又退回街角,隐匿下来。

    他已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最坏的预想果然变成现实。他心中又惊又怒,暗自盘算下一步打算。

    郅平率众围堵在此,说明高岳此刻还在院宅内,且暂时安全,不然不会成对峙之势。

    关键是,看对方兵力,明显比自己多很多。直接冲上去硬拼的话,必败无疑,为智者所不取。那么,该怎样才能战而胜之?他眉头紧锁,兀自思索片刻,感觉时间紧迫,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忽地转身,当即叫过冯亮,又选了二十名身材矫健的士卒,一起叫到身边,如此这般交代一番,冯亮等人有些困惑,但还是坚定的领命而去。

    接着,韩雍先警惕地听了听动静,暂无异动。他冷冽地扫视了一番剩余的三百人。

    “诸位,等下听我号令,冲杀之时,大家一致向前,须记住,奋勇向前得生,怯弱后退者,纵使我不杀你,敌人也不会放过你。”

    “诸位,大家相信我,只要团结向前,此次必胜!”

    言毕,他再不迟疑,挥手做着手势,带领众人紧贴墙壁,悄悄地往敌军方向摸去。

    新兵多柴伏匿于三百人中,自顾调整呼吸,使整个人能处在最佳的状态。他乃是一名精明强悍的羌人,曾经和无数的敌人真刀实枪的搏过命。

    后来,他在首阳县投了军,被高岳拨归在韩雍麾下。同样都是寡言之人,多柴根本捉摸不透韩雍,听不懂他说的话,看不懂他的人。总之是聊不到一处,只有敬而远之。

    后来,因为高岳,大家渐渐聚拢成一个小团体,交往和情分慢慢深了不少。但闲暇时,

    韩雍总多半还是沉闷无言,面无表情。

    但今夜却不同!多柴惊奇的发现,即使在夜色中,韩雍那勃勃生机、强烈的亢奋气息,无法掩饰;他深凹的眼中,精光四射,更似枭鸱。

    多柴迅速被韩雍散发的气场感染到。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死死盯着前方,直待厮杀。

    郅平和乌吐真商议一番,决心派遣百名士卒去担水来。虽然比较麻烦一点,总好过在此相持。

    郅平晓得夜长梦多,早一刻杀了高岳,他的心早一刻能放在肚中;乌吐真一味只是愤怒,只想趁早冲进院宅内,将一众负隅顽抗之徒立斩刀下。

    二人招收唤过几位带兵的队主,正开口吩咐间,忽然听得黑沉沉的夜空里,传来了一阵着似女人般尖锐的叫喊和惨呼声,并夹杂着凄厉的阴冷笑声。

    “你们全都要死!都得死!”

    一声声惨呼怪叫,从黑漆漆的远处飘来。叫的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那一阵阵怪笑声,让人毛骨悚然,鸡皮疙瘩直冒。

    一众郡兵,登时哗然,人人惶然四顾。四周仍然静悄悄的,火舌卷起的烟尘翻卷弥漫,却愈发显得夜空沉郁阴暗,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看不清。

    “快逃啊!再不逃都没命了!”

    突然又是一声尖利惨叫,郡兵们直咽唾沫,只觉得心头狂跳不已。有那好容易寻来水的,惊得手中的盛水陶瓮咵嚓一下,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古人较为迷信,这些个兵,厮杀搏斗却是不怕,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诡异的存在,这种突然神神鬼鬼、阴森可怖的惊惧感,让人手心直冒汗。众人本就紧张严肃的神经,更加紧绷起来。

    “什……什么声音?”

    郅平在马上张煌四顾,手足无措。那紧紧攥着缰绳的手掌心,止不住的冷汗,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身下的踢腾躁动的惊马。

    乌吐真心中忐忑,被各种怪声扰的心神不宁。他勉强镇定,大声喝道:“何方妖魔鬼怪?朝廷大军面前,焉敢放肆?”

    不一会,郡兵们已两眼发怵,被指派去寻水的士卒,有些不情愿起来,又被上官呼喝训斥,一片惊咋咋、乱哄哄的

    韩雍只等这一刻,见时机已到,大喝一声:“杀!”,紧握钢刀,狂飙似地冲了出去,身后屏息蓄锐的三百名士卒,紧跟韩雍步伐迎头冲杀,众人皆是厉声狂吼,撕裂了迷蒙夜色。

    须臾间,韩雍所部便如一只威猛锐利的箭矢般,拦腰狠狠地刺进了郡兵之中。

    本已如惊弓之鸟的郡兵,被这突然的袭击惊得亡魂皆冒,只觉得迷茫夜色中,突然冲出了一大群不晓得是人是鬼的东西,又不知道多少数量,好似无穷无尽、耳边皆是那种瘆人的凄厉叫声。

    陡遇袭击,郅平也吓得面如土色。他缩在马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准备随时跑路。正惶然四顾间,他一眼骚见了熟悉的身影,便蓦然大叫起来,“韩雍!是你!你怎敢……!”

    乌吐真本来也惊,但毕竟是为将多年,晓得是遇上了敌袭。他急得心中似有滚油浇过,不由高声大吼:“是敌袭,不是鬼怪,尔等都保持阵型,不要慌乱,听我号令,随我反击!”

    但除了郅平和乌吐真身边几个亲兵,人人皆似无头苍蝇一般,有的想跑,有的想战,有的茫然,推搡跑动、呼喝喊叫之间,绝大部分郡兵张惶四顾、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韩雍带头撞进了郡兵之中。他紧咬着牙,满目尽是恶狠狠地凶光,直欲噬人。他手中钢刀凌厉翻飞,一刀一个,迅疾的瓦解郡兵的战斗力和意志力。

    杀到性起,韩雍纵声狂吼,好像要将多年来的抑郁苦闷,在此时全数发泄出来一般。

    多柴呼吸粗重,被激得血脉贲张。他手中刀式朴实却致命,他上过战场厮杀过,有他自己简单但却独特的杀敌手段。

    他并不像有些新丁那样,亢奋激动,只管呼喝着拿刀乱劈,实际上却造成不了多大的有效伤害。

    多柴眼疾、手快。每一刀都先砍在对方的手腕或手肘处,使敌人迅速丧失反击能力,然后再劈头一刀,不论死或没死,都可以放心的直接寻找下一个对手了。

    郡兵初始慌乱不已,片刻就被砍翻搠倒了一大片。

    郅平毕竟也是见过厮杀场面的人,他在马上大声呼号,声嘶力竭,“都不要慌!来袭的是反贼的同伙,人数不多,大家镇定下来,不要怕!”随着他叫破了音的喊叫,不少郡兵已经开始三五成群的抱成团,反击起来。

    乌吐真拔刀在手,纵马奔跑,斩杀了几名来袭者,他劈手夺过亲兵手中的火把,在马上挥舞高叫:“本将在此!听我号令,结成阵脚,刀盾手在外掩护,长枪手在内刺击,先把阵脚稳住,快!”

    一众郡兵虽然还是有些惊乱,但有主将在前指挥,于是大部分便开始按乌吐真的部署结阵反击,钢刀齐斩、长枪攒刺之间,韩雍部下已经开始出现了明显伤亡。

    两下苦斗之间,韩雍心中焦灼万分。他刚才迫于事态紧急,仓促间想出一计,没奈何便赌一把。

    他先使冯亮等二十名身手矫捷灵巧之人,或绕行至郡兵附近街角,或是蹿爬至郡兵身后房舍屋顶,皆是潜伏在黑暗隐蔽之处,再捏住嗓子,大声发出各种阴森诡异的怪声,扰乱敌人心神,使之一时惊慌疑惑不已。

    再趁敌人惶然失措之际,电光火石般的拦腰冲出,做足声势,趁其不备,给敌人雷霆一击。

    韩雍心里明白,自己手下的人数,比之敌军少了半数都不止,故而只希望做到速战速胜,在敌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将之迅速击溃。

    不然时间稍长,一旦陷入缠斗的局面,他必败无疑,他若败死,高岳等人也必危险,那么,所有的雄心壮志、远大谋划都将付之东流,他死也不会瞑目。

    韩雍咬牙瞋目,怒吼不已,带着麾下士卒,在敌军之中横冲直撞,拼命搅乱敌军阵脚,但周围的敌人却是越战越多了。
正文 第四十七章 反败为胜
    再说高岳在院宅中,听得外面沸反盈天,惨呼不绝,他两大步上前,不顾身边火势凶猛,站到院墙下的花圃,扒住墙头,向外凝目望去。

    只见外面已是厮杀成一片,纷乱不可遏制。他心头一动,耳中便又传来郅平的惊呼,晓得是韩雍援军已至,不由心中急跳。

    一则是,在己方陡然遇袭、被围困在小小院落里的情况下,确实需要一支生力军的外援,才好冲乱敌军阵脚,更且里应外合,反败为胜。

    更重要的是,韩雍来援,意义非凡。他能在这种时候,还毅然决然的引众来援,不惜和郅平甚至陇西郡守当面冲突,足以证明了他的勇毅果决、耿耿忠心。

    高岳满脸大汗,全身热血翻涌。他忽地回头:“弟兄们!韩司马的援军来了!”火光跳跃时,映得一双虎目中,尽是欣喜飞扬之情。

    “快!随我浇灭门中大火,咱们冲出去包他娘的饺子!”

    李虎闻言,像是被火烫了一下似的,腾地一下跳将起来,他眉飞色舞,忙不迭的招呼所有人手,将早已储备好的水,一股脑的浇在了门内的大火之上。

    火势慢慢的低了下去,小了下去。高岳一把提起长枪,来到门后,朝着皆已利刃在手、跃跃欲试的一众部下,将长枪倏地一挥,大吼一声:“随我杀出去!”

    近百名士卒,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皆是狂吼不已,亮刀持矛,不顾门下火仍未熄,奔跳着穿过火焰,疾速冲出了院宅。

    见高岳等人冲出,乌吐真心知麻烦,急忙指挥人手,前往堵截阻击。一个粗犷壮实的郡兵,冲在最前面,他挥起手中的长矛,大吼一声,当胸便往高岳刺来。

    高岳不慌不忙,并不躲闪,只用长枪硬生生的荡开急速刺来的长矛,他的长枪借着一股卸力,划了一个巧妙的角度,直直的扎进了那郡兵的小腹。

    郡兵狂吼一声,并不后退,一只手死死捂住伤口,不让肠子流出来;另一只手干脆丢弃长矛,改而拔出跨刀,咬牙瞋目,举刀乱砍。

    高岳侧头闪过,那郡兵奋力向前,仍欲再砍,那举刀的手,在半空中却突然无力的垂了下来。

    高岳的枪尖从郡兵的左胸前拔出,带出一股激射而出的热血。高岳冷冷的看着那郡兵,满面不甘之色,慢慢的软倒在地,从上一刻还是刚猛有力的战士,转眼便成了毫无生气的尸体。

    余众郡兵,望之夺气。士气一落,行动便为之迟滞。众人犹疑之际,高岳已手腕较劲,刚柔兼济,枪尖斜吐、枪尾急摆,在瞬息之间,便能连发数枪,枪花在周身忽小忽大,但无时不刻,不将周遭敌人击杀于一丈开外。

    枪势既起,高岳犹如出笼猛虎,将全身力气发作起来,一吐胸中郁闷之气。他虎目圆睁,长枪盘旋如怒龙出海,频频击刺间,看不到枪影,只有敌人不断再不断的纷纷倒下。

    那些郡兵见高岳勇悍难当,都是连连惊呼,退避不迭,倒把高岳身前空出好大一片来,更显得好似直入无人之境。

    韩雍正自苦苦支撑,见高岳率众杀出,势不可挡,心中大定,便抖擞精神,大声呼号,迎着高岳往前杀去。

    多柴闷声直冲向前,猛抬头却发现有一个顶盔掼甲的人,在马上手舞足蹈的指挥,声嘶力竭的呼喝着什么。多柴精神一振,心中倒激动起来。

    看样子,这是个为首的大官!多柴几步冲上前,出刀便斩;马上之人已是惊觉,急忙控马跳跃闪避,仓促间,多柴一刀重重斩在了对方的左膝之上,登时便传来一声惨呼。

    这马上之人,自然是陇西郡丞乌吐真。他被多柴一刀斩中,入肉颇深,蚀骨钻心的剧痛传来,心中亡魂皆冒,一下子将他的接战意志瞬间消融。

    乌吐真难忍剧痛,猛一勒马,马儿人立而起,嘶声长鸣。他惶然的极速扫视,愕然发现身侧的郅平,早已没了踪影。

    他心中暗骂,满头大汗,脑中轰轰作响,再也不管许多,一咬牙,拨转马头,泼剌剌地往远处的黑暗中飞速遁去。

    多柴大骂一声,已是追之不及。耳边却猛地有“铮”地刺耳声响,急转首望去,却是韩雍弯弓搭箭,箭似流星,往乌吐真逃走的方向,破空而去,须臾便有惨叫声传来。

    箭甫一离弦,韩雍看也不看,便已冲着多柴大叫:“带两个人,去将他捉来!”

    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韩雍瘦削面上昂然奋发,目中精光四射,这份自信和这种气势,让多柴不禁大喊一声遵命!

    这已经不是原来的韩司马了。多柴奇怪自己怎么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他摇摇头,转身招呼了两个同伴,撒开腿跑了开去。

    正在此时,那敌军队伍中,有声音高叫:“兄弟们快投降吧!咱们打不赢的!”“带头的都跑了,咱们还打什么,趁早投降!”

    被这声音一扰,士卒们更加迷惑犹疑,有些人果然已经停止了抵抗。

    李虎趁势攘袖振臂,怒目高叫:“降者免死!弃械不杀!”

    “降者免死!弃械不杀!”

    一众白岭子弟,纷纷呼应,狂呼乱喝,声势震天。

    大声劝降又且两下夹击之下,郡兵终于支撑不住,有人带头逃跑,被高岳、韩雍分头指挥急追,皆被杀之,剩余的大部份,都已扔下兵刃,匍伏在地,连呼饶命。

    降兵里,守门卒子灰褂和坎肩二人,也是匍匐在地。适才大呼投降扰乱郡兵军心的,正是他俩。

    此刻,二人虽然不言不语,心中有些欢喜和自得,高岳当初的宽容和鼓励,让贫苦低贱自甘堕落的二人,心中触动不已,现在终于有机会,能为高岳也做一件有贡献的事。

    最危险的时刻终于过去。眼下郡兵们匍伏一地,皆已弃械投降。李虎顾不上擦去脸上血迹,连连指挥士卒,手持利刃严阵以待,将郡兵们围拢监视起来。

    局势已基本控制下来。士卒们手持火把,照的一片光明。韩雍双眼之中,火光闪烁,看向高岳,高岳倒提长枪,正意气风发的望着他,他唇上一字浓髭抖动了起来。

    韩雍大步向前,来至高岳面前,郑重的单膝跪下,双手抱拳道:“属下韩雍,参见主公!”

    他麾下一群士卒,在他身后也都纷纷跪下,口中皆称拜见主公;李虎等一班白岭子弟,也皆是跪伏在高岳身边,本就匍伏在地的一众降兵,面面相觑一番,见势亦是纷纷高叫主公在上,饶恕我等性命。

    高岳饶是平日坚韧沉稳,此时也是心潮起伏。他莫名来到这个时代,也曾不知如何生、不知何日死。但他很快树立了信念,找到了方向,他要在这胡骑漫漫的乱世中,闯出自己的一片天来。

    义父英灵护佑,这第一次谋划和行动,虽然经历了波折和惊险,总算是成功了。终于,有了自己能做主的一块小小根基之地。

    高岳两步上前,双目炯炯有光,一把扶起了韩雍,郑重道:“得遇韩兄,天助我也,来日大事必成。卿既以国士报我,终我此生,必以国士待卿!”

    韩雍心神激荡,却说不出什么话来。此等质朴持重之人,敏于行而讷于言。他嘴唇翕动半晌,才斩钉截铁地正色道:“韩雍誓死追随主公!”

    高岳慨然四顾,身前身后,皆有大好男儿、雄壮之士拜伏于脚下。只要自己用心经营,徐图发展,何愁将来没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高岳便让所有人都起来。他让李虎现场将人数清点一番。己方共阵亡一百一十四人,重伤二十七人,能战之士,还剩四百零九人;

    郡兵中,战死了一百六十三人,重伤七十七人,等于伤亡了半数之人,剩的四百六十人皆愿投降,故而共收拢士卒八百六十九人。

    己方阵亡的士卒之中,有白岭子弟十六人。望着那一张张曾经生龙活虎的熟悉的脸,此时都已紧闭双目,昔日的音容笑貌,从此再也不听不见。

    李虎跪伏在地,抖索着手,抚尸大哭。这十六人,都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年龄差不到三五岁。

    如今故友战死,李虎情难自禁,失声悲号,哭的气短神昏,剩余的白岭子弟,也纷纷跪伏在地,号天跺地,捶胸顿足。

    高岳心中恻然。他是见惯了厮杀、见惯了生死、见惯了离别的人,自不会控制不住情绪。他双眉紧锁,直感觉万分对不住白岭村,刚出村的第一仗,便陡然折损了这许多人,实在无颜面对村中父老。
正文 第四十八章 首阳易主
    除了一众白岭子弟的大哭声,场上其余人皆是沉默无言。有同情、有伤感、有愤怒、有茫然。

    最多的还是有紧张和惶然。大多数降兵,心里忐忑不安。他们在场,多少也听明白了点,晓得为首的高岳,便是出自白岭村,一下杀伤了他多名手足,不晓得会不会招来什么惨烈的报复。

    高岳走过去,拍了拍李虎的肩膀,抚慰道:“战阵之上,难免伤亡。你也要想开些,不要太过悲伤了。”

    他转身又吩咐了身边白岭子弟一番,几人点头,便将李虎扶掖下去,安排归葬抚恤等一应事宜。

    那边自去办事。这边高岳想了想,又走到了一众郡兵降卒身前。众人皆是紧张的望向高岳,大气不敢出一声。

    高岳两手往下按一按,温言道:“我知道你们心中都很是不安。不过我只一句话,战场之上,各为其主,我怎会是那心胸狭窄之辈?尔等放心,之前既往不咎!”

    “只要尔等从今往后,忠心于我。平日爱护袍泽,遵守军纪;作战时戮力向前,奋勇杀敌,那么我非唯不会打击报复,只会量功行赏,不次拔擢。尔等记着,在我麾下,一切只凭军功和操守说话!”

    一众降卒皆是如释重负,交头接耳了一阵,复又再次跪倒,异口同声道:“我等皆愿追随将军!”

    这次众人倒是发自内心的呼喊。高岳满意的点点头,州郡之兵,乃是国家在地方上的常备兵力,虽然不如宿卫中央、装备精良的“中军”,但也皆是正当盛年的身强力壮之辈。

    如此正规之军,毕竟要强于首阳县的乡勇士卒。只不过要施以恩威手段,将之牢牢掌握手中,不使其复生反叛之心便是。

    正说话间,多柴已走到韩雍近前,向高岳抱拳躬身道:“回禀主公,我等已将人抓来了。”他招招手,另两个伴当将一个捆缚甚紧的人,推搡过来。

    高岳从旁边接过火把,凑近了照亮一看,原来是乌吐真。他发髻散乱,佝偻着身子,左腿弯曲着无法沾地,浑身都是污血,右肩胛上还插着一只羽箭,他竟然还没死。

    他被双臂朝后、绳索绕颈的牢牢捆缚。左膝又被砍伤,站立不得,整个人筋麻骨痛,萎顿不堪;将他押来的两名士卒,一左一右架着他,不然他早已瘫坐在地了。

    韩雍一拱手,道:“主公,此次获胜,更赖多柴悍勇无比,奋勇向前,击伤乌吐真,使他丧胆而逃,我军所以大胜。”

    他转身将多柴招呼过来:“主公,这便是多柴,他是个羌人。”

    众人目光一下子看过来。多柴手足无措,脖颈发硬,他慢慢踟蹰着站到高岳面前,拘谨道:“多柴,拜见主公。”

    “得此大功,你有何言?”

    “我,属下。”多柴口干舌燥:“是韩司马使得妙计,又指挥的好,我等只管出力厮杀便成。”

    说着,他结结巴巴的将韩雍先前的谋划计策,叙说了一遍。

    待晓得阵阵扰乱军心的怪叫声,是韩雍安排士卒故意为之,一众降卒皆是发出了感叹之声。

    高岳闻言,大声赞许道:“韩雍韩义雄,自有大将之才,这是我早已知晓的。”韩雍在旁,谦虚的躬身谢过。

    高岳又对多柴道:“你这好汉子,闻听足下在战阵之上,猛如熊虎,奈何在我面前,拘谨如此?”

    多柴福至心灵,忽地大声道:“主公威严神武,只如天人,我等凡夫,怎能不惧?”

    高岳大笑,便对韩雍道:“多柴现任何职?”

    “属下乃是韩司马麾下一名什长。”多柴赶忙恭敬答道。

    “在我麾下,不讲出身,不论族属,只要忠勇向前,遵纪守法,那便皆是我的好兄弟。”高岳特意对着一众降卒大声宣告。

    停了停,他又道:“像多柴此等既忠且勇的壮士,我很喜欢。这番立功,可越级拔擢,先授队副一职,分拨五十人人与其掌管,聊做激励,日后有功再赏,我绝不食言。”

    高岳又笑着自语了一句:“韩司马吗,也快不是司马了。”

    多柴大喜过望,连忙拜伏,谢过高岳,退到一边。他感激的望了望韩雍,韩雍嘉许的对他点点头。

    这边厢,见有亮光照过来,乌吐真勉强地抬起头,眯缝着眼,吃力的观瞧。只见一个高大英武的年轻人,举着火把,面上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自己。

    虽然未曾照过面,但听得方才言语,又见他被众人簇拥,乌吐真心中大概明了了七八分,他有气无力道:“这位,可,可是高岳高司马?”

    “然。”

    高岳盯着乌吐真片刻,忽地笑道:“我与足下,素昧平生,从不相识。足下身为一郡之将,却不辞辛劳,星夜亲自率兵来此。可谓劳苦;但打到这个地步,却还一时认不得正主,所谓莫名其妙也。”

    一众降卒垂首无言,颇觉尴尬。首阳老卒们却登时发出一阵哄笑。还有那白岭子弟,咬牙切齿的便冲上来好几个,举着钢刀便要往乌吐真身上招呼,韩雍连忙使左右拦住。

    乌吐真骇了一大跳,又觉羞愤难言。他心中悔恨不已,本来自在郡中,好好的做他的官,享他的福,没来由的接了这么一件差事,本还以为是件轻松的剿匪事宜。

    没想到竟然栽了这大的一个跟头,兵败被俘,狼狈不堪,生死还操之人手。只恨自已手软,拿了郅平的好处,便听了丁绰和郅平二人的劝,结果现今如坠深渊。

    乌吐真面红耳赤,窘迫不堪,半晌才闭目叹道:“唉!悔不该听郅平之言,落得如此下场。”

    高岳刚要说什么,突然顾不上乌吐真,面上变了色道:“郅平,郅平何在?”他一下睁圆了双眼,紧张地四下看了看,提高了声调又道:“冯亮呢?他也为何不见?”

    韩雍闻言,心中咯噔一下,不由叫起苦来。在场新人怕是不晓,他们这几个老人,都知道冯亮和高岳的特殊关系所在。

    今晚的行动,冯亮是跟在自己身边的,刚才将之派遣,带了二十人去做扰敌的疑兵,但是现在却没了踪影,自己方才死命冲杀,也没法子顾得上他。

    这夜黑人杂的,万一战死了……,还真不好向高岳交代。

    韩雍一念及此,额头冒汗。他急忙在人群中,唤出此前和冯亮一同去做疑兵的另十九人,挨个问了遍,却人人茫然,全不知晓。

    高岳紧拧双眉。在他心中,多少有些自私的想法。白岭子弟甫一出村,已然折损了十余人。这固然让他唏嘘感叹,但是他宁愿再用十余人,来换的冯亮安全。

    他与冯亮朝夕相处,心中也早已将其视为亲生兄弟。再者,临别之时,胡老汉流泪下跪,将其郑重地托付过来,这才过的多长时日,万一真就坏了性命,那自己真是不可饶恕。

    韩雍在旁,连忙将此前相关的部署一一详细禀报,末了自告奋勇,便要带人全城搜寻一番。
正文 第四十九章 郅平殒命
    正焦急时,远远地听着一声叫唤:“大哥!”

    虽然声音沙哑无力,但在二人耳中,不啻为天籁之音。不惟是高岳喜上眉梢,连韩雍也登时大松了一口气,心中暗下决心,再有下回,无论如何也要看护好这位小爷的周全。

    来者正是冯亮。他本来躲在街角,怪叫连连;见到敌军骚动,然后渐有溃败之势。他停下叫喊,摸出了随身自带的长匕首,跃跃欲试,盘算着是否再召集另十九人,突然冲出厮杀一番。

    正自琢磨时,发现有一人悄悄拨转马头,朝着自己这边黑漆漆的街道跑来。他目光敏锐,仔细辨认一看,却是郅平,冯亮登时神经绷紧亢奋起来。

    郅平将整个身子贴伏在马背之上,不时紧张的扭头张望。郡兵即将被击溃,他顿感不妙,连忙拨转马头逃跑,也无暇通知乌吐真,其实他更希望留乌吐真在此,能吸引敌军注意,才能让自己更好的逃走。

    他伏在马上,心中想着只要穿过这个街角,便可以笔直跑向城门,然后疾速飞奔至郡中,见到太守再说。

    前方越来越黑,郅平心中反而安定了些。他扭头张望,那闪烁飘舞的火光、那杀声阵阵的嘶喊,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离开。

    郅平心中得意,刚正过头,忽然街角处有什么影子一闪,贴地疾速而来,接着胯下之马长声悲鸣,突地人立而起,将郅平摔下马来。

    郅平猝不及防,一下子结结实实的仰面摔倒在砖石地面上,在地上直直滚出两丈远,摔的头脑发晕,一阵剧痛便从背上传来,怕是摔到了骨头。

    他惊恐的从地上挣扎爬起,却见那马儿踉踉跄跄,跑了十几步外,竟轰然倒在地上,兀自悲嘶不止。

    “什。什么人?”

    还没等喘过气来,郅平发现有个人影,从马儿倒地处快速奔来,四周一片黑郁郁的,让人头发发麻,脑袋像带着箍子,一阵疼似一阵。

    人影正是冯亮。他躲在暗处,见郅平已打马堪堪跑至身前,不禁咬牙瞪眼,瞅准时机,箭一般的蹿了出去,手中发力,一匕首捅在了奔马的胸腹之中。

    他被马的奔跑惯性带动,整个人也一下子随着马的奔势,翻滚出多远。但是他体型瘦小,重心放得低,又提前做了防备,故而在地上翻滚数圈之后,除了手肘和两腿有些擦伤外,倒没有伤着筋骨。

    他定了定神,从地上一下子弹起,想到那匕首可能还在马腹中插着,不由赶紧跑去几步,来到倒地的马前,俯身查看。

    马儿倒在地上,喷着响鼻,哀嚎不已,被冯亮一匕首捅在左边腹下,因为惯性,又从前往后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肚肠已流了出来,那匕首还插在伤口末端,只剩刀柄在外。

    冯亮连忙拔出匕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便朝郅平走去。

    郅平咬牙忍痛,站直了身子,他虽然摔得七晕八素,但所幸腰间的跨刀还在,他赶忙拔出了刀,惊恐又恶毒的死死盯着来人。

    冯亮越走越近,郅平眯着眼睛,突然睁得溜圆,失声叫道:“是你?”

    郅平先是惊慌的很,四下看看,发现只有冯亮一人之后,心中大喜起来。他横刀在前,一步一步的主动迎了上去。

    “小崽子,是你自己找死,我就成全你这个贱种!”

    他大吼一声,双目充血,用尽了全身力气,发了疯似的使刀朝冯亮当头砍来。

    今晚的行动,本是十拿九稳,从此之后他便可安稳的独霸首阳县,再也不会有人能威胁到他。

    本来他也想到韩雍这一节不稳定的因素。但他知道韩雍在兵营弹压,不会和高岳在一起,高岳又只带了区区一百人,还要和潘武都厮杀一番,所以他自信能做黄雀,迅速击溃和俘杀高岳。

    但偏偏高岳在院内放火据守,郡兵一时攻之不得,两下僵持,失去良机。韩雍又出乎意料的迅速赶来,在关键时刻决死一击,终于使他功亏一篑。

    归根结底,还是应该算在高岳的头上,定是他早已拉拢和谋划一切,才导致今天自己尝到惨败的苦果。

    面前这个小崽子,矮小消瘦,竟也敢如此挑衅藐视自己,而且他和高岳关系匪浅,杀了这个小崽子,出一口胸中恶气,同时也要让高岳尝尝痛苦的滋味。

    郅平转瞬既至,甚至可以看到他那浮肿眼皮之下,一双充满血丝的怪眼。冯亮瘦小身躯敏捷的在地上一滚,来到郅平身下,在躲过那致命一刀后,冯亮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的狠狠扎进了郅平的大腿中。

    郅平一声惨嚎,重心不稳,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他紧紧按住腿上的伤口,剧痛加上恐惧,使他汗流满颊,忍不住开口哀求起来。

    “小兄弟,我已这大把年纪,你可怜可怜,高抬贵手,放我……呃!”

    郅平再也说不出话来。他胸前已深深地扎上了一把匕首,他张开嘴想说什么,鲜血便从嘴里狂涌而出,直发出了“嗬嗬”的气声。

    郅平死死盯着面前的人。他明显是个孩子模样,还未完全长开,瘦瘦小小的。可那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是如此的冷酷和漠然,仿佛自己是猪羊一般的牲畜,他伸手拔出了刀子,却又疯狂的捅了几下。

    郅平眼皮越来越重,唇上的肉痣颤抖不已。他感觉浑身冰冷,冷的简直透骨噬魂,冷的血液似乎不再流动,心也无法继续跳动。

    无边的黑暗袭来之前,郅平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冯亮那张兴奋扭曲的脸。

    听闻冯亮言说已杀了郅平,高岳等人大吃一惊。韩雍连忙使人过去检视,不多时,兵卒抬着一具鲜血淋漓的尸身走了过来,一看确是郅平。

    高岳暗忖,郅平身死,这是最好的结局,一了百了。

    冯亮来到高岳身前,仰着头道:“大哥,行军打仗,我出不上什么力,唯有如此,才能给大哥帮上点忙。这个老鬼敢恩将仇报,谋害大哥,杀他多少刀都不解恨。”

    对于冯亮小小年纪,第一次杀人就敢如此狠厉,高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温颜道:“刀枪无眼。你千万要注意,下次不可再冒险,不要让我担着心。万一有个闪失,怎么跟舅舅交代?”

    冯亮咧嘴笑了笑。他点点头,但是并没有认真的听进去。他站到一旁,脑中轰然,还在不停的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幕,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他从小就自卑。深深的自卑。瘦小的身体和心灵,一直就十分脆弱又敏感。从前他被人取笑和无视,只有默默地将难过埋在心里,暗自舔舐受伤的心。如今,跟从高岳之后,他感觉也逐渐能抬起头,说上话了。

    但这还是不够。大家对他客气甚至恭敬,是把他当做高岳的亲兄弟,是看在高岳的面子上。并不是看重自己,也不是真正的畏惧自己!

    适才,他持刀走进郅平的时候,在郅平的眼中,他清晰的看见了恐惧。是的,是对他冯亮的恐惧,他害怕他!然后,将别人的性命操控在手中,并可以随时终结掉,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刺激,太兴奋了。

    这比任何赏赐都要让人开心。冯亮舔了舔嘴唇,他迷恋上了这种感觉。

    看见郅平惨不忍睹的尸体,乌吐真竟自抖了起来。在感受到真真切切的死亡时,除了极少数意志如钢似铁的非凡之人,没有人不毛骨悚然的。

    “不,不知高将军,如何处,处置我?”

    韩雍瞄了一眼面色发青的乌吐真,忽然对高岳道:“主公,借一步说话。”

    高岳吩咐众人在原地待命,不得妄动。自随韩雍走过几步,来到角落无人处。

    高岳爽直道:“韩兄又有何良言以教我?”

    “主公,我刚才一直在琢磨,现有个提议,禀告主公,不过有些大胆和冒险,主公勿怪;且可行与否,唯主公决断。”

    “你说吧。你是我左膀右臂,心腹之人。在我面前,你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高岳微微颔首,他晓得韩雍适才沉默不语,必是有了什么重大谋划,否则不会避人耳目,非要单独禀告商议。

    “是。我所想的,关键之处就在这个乌吐真身上。”
正文 第五十章 陇西郡守
    陇西之地,顾名思义,正在陇山之西。大致便在如今甘肃天水至兰州区域。陇西至陇东一带,乃是中华民族早期农耕文明的发祥地之一,据说人文始祖轩辕黄帝,曾在此与中医鼻祖岐伯论医,有《黄帝内经》行世,“岐黄故里”由此得名。

    夏商至先秦时期,此地乃是戎狄之地,号为鬼方。史有记载,殷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殷高宗,商朝中兴名君,名为武丁。这说明自古伊始,中原王朝便开始注意和控制西北之地。

    东周末期,周赧王四十三年(前272年),秦昭王灭义渠国,于其地置陇西郡、北地郡、上郡三郡,陇西郡自此得名。

    战国时,陇西分属秦国。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仍置陇西郡不变,郡治是狄道县(今甘肃省临洮县南)。郡辖县竟有二十一个县之多,为当时右拒西戎、左护咸阳之要郡,兵家必争之要地。

    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分陇西郡一部分又置天水郡。此时陇西郡辖地十一县,归属凉州刺史部。

    之后历经各国朝代纷乱变迁,陇西郡所辖之地和郡治所在,也屡有不同。曹魏时,设置秦州,将陇西郡划归秦州。到的如今晋末时候,郡仍然分属秦州,下辖四县,是西北边地的一个中上之郡。

    其地正在渭水源头,西北漠漠高原之上。西出凉州直通河湟;南扼阴平以拒仇池巴蜀;往东可沿渭水而下,直奔雍州,俯瞰长安要地。

    故而,此地贯通南北、横越东西,地理位置很是重要,不仅是古丝绸之路东段北道必经之地,更是历代兵家屯兵用武的要塞重镇,也是北方游牧文化与中原文化的结合部。

    千年风沙,席卷黄土,磨砺出了粗豪强悍、苍凉慷慨的西北民风。此地之人,多为勇悍敢战之士,在无数次的内斗与外争中,在纵贯大河南北的沙场之上,展现出的悍不畏死的强大攻击力,让诸多名王大将,一时趋避不及。

    但随着晋末多次争战之后,西北民力凋敝,青壮十不存一。秦陇大地,受尽了苦难创伤,如今正独自默默地舔舐伤口。

    郡治襄武县,位于首阳县东南方向一百里。虽然也是历经战火洗礼,但如今县城长宽仍有三百五十丈,高有三丈有余,敌楼、箭塔和垛口,虽有受损,却没有失去应有的功效。

    一句话,襄武县等于是皮外伤,和首阳县伤筋动骨的残破模样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卯时将过。陇西郡太守丁绰,此刻刚刚穿戴好袍服,袍服宽大,很好的遮蔽了中等微胖的身材。他刚刚吃罢早饭,正自不紧不慢的踱着步,往府衙而去。丁绰一面走着,一面想着心事。

    丁绰本就是关中人士,早年便在雍州刺史幕僚府效力。后来,镇守长安的南阳王司马模,因丁绰乃是吏中老手,雍凉土著,便将他升迁至此地,做个一郡太守。

    他刚到任后,眼见治下疲敝,百姓困苦,环境恶劣,田亩荒芜,也是心有戚戚。想着做些实事,一方面确实与民为善为民谋利,另一方面有了好的官声和品议,日后也好在仕途上再上一层。

    于是他便打算在治下四县之中,实地搞一次调研走访,有助于自己了解人口、劳力和户所,为下一步的统计工作奠定个好的基础。

    丁绰不辞辛劳,跑了几个县后,皆是贫穷不堪,萎顿难言。各种工作千头万绪,实在难以开展。

    西北之地,日照时间长,天然降水少,不能满足农作物生长的需要,想要农耕,必须依靠灌溉。

    因此,在有天然河流经过的地区,农作物都生长良好,形成许多得天独厚农业区,如引黄河水自流灌溉而形成的河套平原农业区。

    在河流量少甚至没有河流时,想要农事,则必须挖渠引水,或者掘井取水,总之必须要靠人力来兴修灌溉。首阳县虽在渭水之畔,得天独厚,但一应农事,还需人力引导。

    丁绰想修葺农具,引水入田等等,感觉是一件浩大的复杂事。郡里人力充足时没有财力;等好容易凑齐了财帛物料,人口又跑离了本郡,复要重新统计,以防侵吞冒领。种种纷繁琐碎,让人极为扫兴,大失信心。

    几次三番后,丁绰的热情被磨灭。只将农事全部委任给郡田曹去处置。那田曹喜好农事,不以为苦,日日奔走,省却自己许多烦事。

    没过多少时日,下属首阳县传来变动消息,有名唤郅平之人,杀了原县令,占据了县城。

    这还了得?杀官等同造反。丁绰便欲遣兵捉拿,兵还未出城时,郅平却亲自来了。

    他带来了朝廷的任职令,让人哑口无言。重要的是,随着任职令一起呈上来的,还有黄金二百两,白银四百两,布帛、锦缎八百匹。又赶来一百口羊,只言给郡兵弟兄们打打牙祭。

    再然后,丁绰和郅平在酒桌之上,喝的面红耳赤,竟至勾肩搭背,所有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了。醺醺之间,丁绰竟然一下子悟了。

    自己何必那么辛苦?到底要图个什么?人生在世,无外乎吃喝玩乐。他曾想靠勤恳实干来博个好名声,挣个好前途,现在想想殊为可笑。要升官,还得照着郅平这个套路来。

    话说回来,即算不升官,自己也没有什么损失。当今世道,谁也不知道看不看得见明天的太阳。活好每一天就是正理。

    目前他好歹也是一郡之首,堂堂正五品大员,走到哪里,也不会没有身份。只要实打实有钱,有了好处,何必在乎别的?

    再说了,如今这个乱世,官越大,责任越大,被自己人和敌人两面都盯上的几率,不用说,也会等比例放大——低调,低调为妙。

    郅平隔段时间,必有心意奉送。真是妙人一个。丁绰在心中直叹,老郅懂我,老郅懂我呀!

    前几日早晨,丁绰刚给郅平送去长安被袭的密信,下午便接到郅平急报。信上密密麻麻,却没有一个字,是涉及朝堂之争的。

    郅平详细汇报了目前首阳县内,山头林立,暗流涌动,以及他所面临的威胁。表示潘武都、高岳二人,皆是狼子野心之徒,反骨昭然之辈,对他的欺凌逼迫,已到了让人发指的地步。

    信的末尾,郅平再三恳请太守大人,体谅下属危难急迫之心,施以援手,如此这般这般,待除灭二人,事成之后,必有厚报,且愿终身事太守为主,以兄长事之。

    有厚报就行了。至于以兄长事之嘛。那郅平比自己还大五岁呢,开什么玩笑。丁绰看罢书信之后,不禁哑然失笑。于是便找来郡将乌吐真,商议出兵剿匪一事。

    乌吐真乃是鲜卑族人,平日里也曾得郅平不少财帛,兼且笑纳过数名弱柳之姿的美女,故而和丁、郅二人,很是沆瀣一气。

    丁绰将郅平来信出示了,笑道此番少不得便要烦请乌校尉,便带城中兵数之大半,七百郡兵,往首阳县跑一趟,帮一帮老郅。

    乌吐真便爽利的应下来,还笑骂郅平堂堂一县之主,却被几个手下土贼吓破了胆子,真是越老越怂。

    二人再闲扯几句,乌吐真便抱拳施礼,自去点兵出城而去。临行前,乌吐真言道,此番剿贼,实乃牛刀杀鸡,本将天明即可归来,太守但安坐堂中,静候佳音。

    故而今日本来不用起这么早的。但按约定,乌吐真即将归来。乌吐真是打熟了仗的,称得上是老将一员,他亲自带近千人去剿个贼寇,十拿九稳,并不用担心。关键是,事成之后,到底能有多少好处到手?

    丁绰想的出神,竟自嘿嘿地笑出了声。他恍然醒悟过来,四下看看,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失态,还好还好。

    他刚走上府衙台阶,有一士卒自身后方向飞奔而来:“启禀太守,乌校尉班师回城了。”

    “哦?好好。”

    丁绰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去,面有喜色。老乌确实有两下子,说了天明即归,而今果然如此,良将也!

    “乌校尉人在何处?”

    那士卒恭敬言道:“乌校尉刚刚进的城门,便遣属下前来禀报太守。他请太守召集众位郡中同僚属官,一并在府衙相候,乌校尉说有大大的惊喜。”

    “虚头巴脑的,什么意思?”

    “乌校尉只如此交代,其余的属下一概不知。”
正文 第五十一章 意外惊喜
    丁绰面有诧异之色。这乌吐真从来都是直来直往,倒也爽利的很。今天搞个什么名堂,还要郡中所有官员一起集中起来迎候他,难不成打了胜仗就要摆一摆架子?

    罢了。听说有什么大大的惊喜,倒要看看是怎样的好东西。

    一郡内的主要官员,除了一把手太守、二把手郡将之外,主要还有掌管郡内一切人事的功曹、掌管文书布告的主簿、主管纠察下属县和监管本郡官民的督邮、主管本郡内一应农桑之事的田曹等。

    各官员之下,还有具体经办事务的大小佐吏。那便不算国家任命的正规官员了,这些“吏”,乃是各级官员自行征辟聘用的,用今天的话说,属于没有正式编制的外聘人员,辅助各级官员办理处置大小政务。

    丁绰朝府衙内,叫出了几名当值的佐吏,吩咐了几句,佐吏便分头往各个曹官院宅之处奔去。

    既然叫在此处等候,丁绰干脆便不进府衙,便在府衙前空地上,负手站立。他深深呼吸了几大口冬日清晨的冷冽空气,只觉得脑中清明不少,人也精神起来。

    他笑了一笑,看那天边,天空中还有几颗星星,渐渐隐没退散;青白色的曙光和淡淡的晨雾交融在一处,点染着远处屋舍街道的轮廓,须臾,东方已显出一片银红来。

    今天定是个天高气爽的冬日晴天。丁绰心旷神怡了一阵,左右再看看,十余名曹官和副手掾史都已被叫来了。

    见丁绰回过神来,众人纷纷上前见礼:“属下等见过明府。”

    丁绰从容颔首,招过曹官中为首的功曹朱荣,对大家道:“乌校尉已得胜回城,据报刚过城门,不一会便会来此,他特意要求大家在此等他,说有大大的惊喜带来。诸位,还要劳烦辛苦,再稍等片刻?”

    “明府运筹帷幄,乌校尉指挥有方,故而才能大获全胜。”朱荣微微屈身,恭敬的答道。

    他看看丁绰的脸色,便又笑道:“便是没有什么惊喜,属下等来此迎候凯旋王师,那也是应该的,怎敢言苦?”

    这番话,赢得了诸位同僚的一致赞同,纷纷表示明府大驾不辞辛劳,天仍未亮便已操劳政务,属下等定要以明府为楷模,只为勤劳王事,不敢言它。

    大家笑了一番,又讨论猜测起乌吐真究竟带了什么惊喜回来。有人说绝对是财帛之物,不然不会行军如此之慢;有人却说可能会有美女若干,正好任兄台仔细挑选,做个五房的妾侍。

    几人忽地放低了声音,眉飞色舞、聚精会神的说着什么,说到了什么妙处,又一阵哄然大笑起来。

    丁绰也呵呵笑着,摆了摆手:“诶。当不得诸君如此谬赞,有好处嘛,那是自然见者有份啊。呵呵,惭愧……嗯?”

    他忽然又停下笑,在几人面上来回看了一遍,众人正莫名其妙时,丁绰已唤过先前去传话的佐吏:“曹田曹怎么没有叫来?”

    佐吏一脸惶恐:“回禀明府,曹田曹并不在家,据其家人告知,说是昨日便去左近乡里,调研农事去了,只说今日会回,但却不晓得具体时辰会回。”

    “哼。”

    丁绰紧紧抿着嘴,从左右鼻孔中,没好气的各喷出一道白气来,看上去便像一头鼻息浓重、待要发作的倔牛。

    “曹田曹最是散漫,常日不在衙中,最喜混迹于田间地头,与那些腌脏的农汉亲密无间,成何体统!”

    见到丁绰面色由晴转阴,几名曹官赶忙义愤填膺。

    “曹田曹和农人布衣每每相谈甚欢,与我等官吏同僚却冷淡无言,实在是无礼的很。”

    丁绰冷笑道:“好歹是做过县令的人,还是这般不知自重,一丝毫的没有为官体面。也难怪被贬黜至此,做个田曹。”

    说着,他听到远远的纷杂踏步声夹着几声萧萧马嘶,忙转首凝目远眺,却见黑压压一群士卒,拥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乌吐真,从远处大道上迈步而来。

    “罢了。先不提那田舍翁。诸位,乌校尉已凯旋而至,我等振作精神,待会对劳苦一夜的众将士,也表示一下慰问之情嘛。”

    “一切唯明府钧裁。”

    不多时,军队已近至面前。乌吐真顶盔掼甲,坐在马上,手握马辔,不疾不徐,真有一种镇定自若的大将气度。

    “乌校尉,本官率列位同僚,早已在此迎候,恭喜乌校尉凯旋而归。”

    丁绰身后几位曹官,也俱是笑容满面,忙不迭的拱手施礼,大声问候。

    乌吐真仍然端坐马上,上官率众来迎,却不下马。只木愣愣地回了个笑容。丁绰心中不快,却发现乌吐真的那笑容,即苦且涩,怎么比哭还难看?

    丁绰再仔细观瞧,发觉乌吐真虽然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但却无一丝得胜后的昂扬的精气神,他人明显是缩在马上,一双眼睛更不敢和自己对视。

    难道是打了败仗?可是看他身后士卒,出发的时候,带的是一千人;而今黑压压的,粗略一看,怕还不止有千人之众。

    丁绰感到一阵诡异的气氛,陡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眼看着乌吐真率众越来越近,丁绰急道:“尔等先且止步!”

    他清了清嗓子,逼视着乌吐真,大声道:“乌校尉,奈何不言不语,情绪低沉?”

    几位曹官此时也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一个个只愕然的望过来。

    乌吐真行至几人面前,仍未下马,居高临下,直愣愣地看下来。还是不答话。

    殊为无礼!丁绰勃然大怒,登时便发作起来:“乌吐真!你好大的官威。怎么,打了一场小胜仗,便将本官和一众同僚,都不放在眼中了吗?”

    “是谁教你,见了上官,可以不下马参见,是谁教你,上官问话,可以置诸不理?汝这等乖张狂悖,怕是不想再做郡将这个位置了吧?”

    郡将职位,虽然是由朝廷委派,但是本郡太守可以优先推荐和甄选,并且若是郡将失职,太守还有先罢免再上奏朝廷的权利。

    丁绰打定主意,乌吐真这厮如此无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浑不将自己这个陇西郡最高长官放在眼中,可恶至极,必要立时将他罢免,以儆效尤。

    “太守息怒。是我教乌校尉暂且不要说话。”乌吐真马旁,一个高大的年轻士卒,上前两步,答话道。

    “放肆!放肆!”

    丁绰怒火攻心,气得三尸神暴跳,根本没有意识到,乌吐真身为统兵大将,怎会听一个马前小卒的摆布?

    “本官自与郡将说话,哪里轮到你这等无名小卒插嘴的份?是可忍孰不可忍!来人,来……”

    忽然他猛地怔住,像挨了一下闷棍般生生刹住了口。脑中电光火石般的闪过,他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你,你是何人?”丁绰茫然的看着,一队士卒从后面小跑过来,手持戈矛,沉默无言将他与诸位曹官等围了起来。他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心往上直冲,浑身冒出来的汗也是冷的。

    那年轻士卒却不生气,他又上前两步,站到丁绰面前,脸上带着嘲讽似的笑容,道:“好教尊驾得知,某姓高名岳,字云崧。”
正文 第五十二章 陇西变天
    昨日夜中,韩雍一张口,便献上一条计策,可谓是胆大至极。

    韩雍直言,乌吐真兵败于首阳县,本人也被生俘,麾下郡兵非死即降。但是丁绰远在襄武城中,并不知情。当趁此良机,反戈雷霆一击,迅速回攻襄武。

    韩雍分析,一则丁绰此次出兵,以为剿贼必成,故而只在郡中垂堂以待凯旋,武事松懈必不设防;

    二则既然生俘乌吐真,那就完全可以利用此人,兵不厌诈、堂而皇之的进入襄武城,不用费刀兵之苦。

    三则郡兵之半数,已然归降首阳县。此次回攻襄武,就以二百郡兵为前锋,可以使城楼之上的守兵,远眺、近观都不会起疑;再以数倍首阳老卒监督押阵,以防万一。

    韩雍总结,此次若回攻襄武,打得就是一个时间差;待得进入襄武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控制城门,撤换守卒,对城内各主干道实行临时管制和封锁,则襄武必然唾手可得!

    鉴于首阳刚刚控制在手,局面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高岳脑中千头万绪,一时倒想不及此。甫一闻言,对此条计策的胆大程度,也不禁动容。

    但细思之下,果然是稍纵即逝的大好良机,且实施起来也是步步稳妥,成竹在胸。他不禁心头微跳,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一股激昂之情在胸中摇荡奔突。高岳重重颔首,嘉许一番;韩雍首番军事谋划,便能被高岳首肯欣赏,自也很是兴奋。

    于是二人再从重点上,仔细推敲计划了一番,便又重新回到众人面前。

    火光摇曳下,众人之间高韩二人,双目皆是精光四射,眉头高扬。那乌吐真见高岳看向自己,目光似电,咄咄逼人,不禁想起来郅平的惨状,当即便满头冷汗,开口哀求,只求活命。

    乌吐真勇气既去,怯懦便生。活命的心思一旦占据满头满脑,便索性将那气节远远抛开。高岳于是将赚取襄武的计划,大体告知一番,最后道还要乌校尉大力配合才是。

    乌吐真乍一听闻,不由得面如死灰,便似冷水浇身,心中不停的叫起苦来。

    他暗暗惊佩这些贼人,真乃有勇有谋之辈,胆大心细之徒。只恨自己瞎了眼聋了耳,千不该万不该,被郅平求来,犯在这些人手里。

    但是眼下,保命要紧。莫说要他配合前去取城,便是要他将亲生父母双双捆来,怕也是毫不犹豫。于是乌吐真忙不迭的点头,表示此计甚妙,小人定当附之骥尾,全力襄赞。

    一众郡兵降卒听闻,竟然皆是面露喜色。因众人家眷亲属等,皆在襄武城内。归降高岳,不晓得亲人会否遭到丁绰杀戮报复,本来心中惴惴,两难之极。

    此时闻听高岳要取襄武,那么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襄武一旦易主,自家亲人至少不会遭遇不测;再者,乱世从强,高岳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比丁绰不知强出多少,跟随他,至少前途还有些希望,于是众人不禁都跃跃欲试。

    正好李豹那边弹压收编兵营顺利,他虽然武艺不及李虎,但却胜过常人,又且他人高马大,面相凶狞,在气势上便让人感觉一种威压之势。待得潘武都麾下士卒已全部收编,李豹闻听消息,便带领所有二百余名士卒,飞奔赶来。

    星光朦胧的天幕已然晨曦微露。见首阳县大局已定,高岳便再不犹疑,点齐二百郡兵、五百首阳县兵,带领李虎、李豹、冯亮等,再将乌吐真“簇拥”马上,嘱咐他一言不可发等注意事宜,乌吐真无有不允。

    以韩雍权知首阳县事,一应大小事宜,皆可先行后报。留下四百士卒,充作防御和警戒,再留下何成、彭俊、骨思朵等为辅,临行前叮嘱众将,非常之时,当用心经营,无负重托。

    其实高岳并不想留下韩雍,只是目前自己麾下除了韩雍,并没有一个智勇兼具,能独当一面的人才。冯亮、李豹不必说,便是李虎,也不过稳重一些,大局上还有所欠缺,总需日后慢慢历练,此时倒不可以主将之任相托。

    不能和高岳同去,韩雍心中没有一丝不满,相反却很是感动。主公亲征在外,能把唯一的大本营,放心的交给他,没有一点掣肘,财物军事民生等大事,可以先拍板,再汇报,这得是多大的信任才能做到?

    韩雍目光坚毅,慨然应任,言道韩雍人在城在,主公但放宽心。时辰不早,主公这便出发,韩雍翘首以盼捷音,惟愿主公更进一步。

    二人握手告别,韩雍自去安排城防、人事等,暂且不提。

    高岳一路疾行,至襄武十里外时,命众人放缓脚步,擦拭头脸之上的汗水,做出从容模样,便行至了城门前。

    高岳隐在人群中,站在乌吐真马旁,仰首凝神观看。只见城墙长宽怕有三百五十丈,高亦有三丈有余,敌楼、箭塔和垛口一应俱全,若是硬攻,凭着现有的实力,定是难上加难,果然非用计而不可得。

    城楼上守卒,早已望见有一支军队,不紧不慢的开了过来。于是全部戒备,箭塔上自是弯弓搭矢,远远似有巡查队主喊话,叫士卒去查看准备滚木礌石等等。

    城楼上便有人大喊止步,乌吐真在高岳示意下,抬头大骂。上面一看原来是乌校尉凯旋而归,哪敢怠慢,立马传令开门,结果门一开,城楼之上及守门士卒,便全部被控制住。

    有城内士卒意欲反抗,那先前已降顺的郡兵,便苦口婆心的劝解同伴,言道连乌校尉都已归降,你们还有什么不服,再说如今的主公高司马,那是如何如何,跟着他总比现在要强。于是本想反抗的,也陆续放下了武器。

    高岳使李虎李豹带领精悍之卒,第一时间内,控制住了所有城门,留下可靠人手把守;又使人去寻丁绰报信,要他将城里所有大小官员召集起来。这么做,也是为了届时能一网打尽,不使有漏网逃脱之人,便于更好更快的控制局面。

    天色大亮之时,襄武城,已然易主。

    郡府衙内。高岳大马金刀端坐大堂之上,听完李虎对城内兵力的部署和布防之后,他点点头,叫李虎传令下去,各级按照既定方案执行,不得有误。

    高岳又对李虎道:“再详细核对一遍。有功者,赏。怯懦者,罚,意欲逃跑或冥顽抗拒之人,皆斩!非常之时,必用非常手段,这一点,无需我再多言。总之一点,我要大家晓得,日后,在我麾下,就是功劳和纪律这两点。”

    李虎刚要应允而去,高岳又急叫住他道:“还有,重点是要再三约束和告诫全军,若有敢无故扰民掠民、欺压良善、作奸犯科、淫辱妇女者,必斩!”

    李虎昨日一夜厮杀,又兵不卸甲马不停蹄的急行军,奔袭百里,至清晨之时取了襄武。脑力、体力高强度运作,他虽双眼布满血丝,却毫不困倦,精神仍是亢奋不已。

    一来是年轻气壮,体力充沛,熬个夜也算不得什么;二来从操练到实战,在短短一个日夜里,便经历轮番攻杀征伐,从而真正地开始了军兵生涯,脑门青筋还是突突直跳。

    最重要的,李虎当初不过是个贫苦无名的最底层百姓,如今一年时间不到,已然随着高岳,占据和控制了陇西郡最高首府,这种巨大的悬殊落差,刺激的人热血翻涌,直欲狂吼大叫。

    李虎拱手应命,便昂然下堂而去。他身材彪悍魁伟,虎虎生风迈开两条粗壮的腿,经过垂首站立在堂下的一般陇西郡官吏时,还作势将浓眉倒拧,瞪起一双牛眼,唬得一众郡官都畏惧的垂下眼睑,往边上缩了缩。

    高岳见状,暗里微微一笑。也好,恩威并施嘛。见面就是嘻嘻哈哈既往不咎云云,人家肯定也不会真正的含糊你。正所谓有威压,才有畏服。

    “尔等站立阶下,我却知尔等心中自有不甘不服,乃至不忿,可对吗。”高岳坐直身子,扫视一番道。

    “怎。怎敢对将军生不敬之意。”

    底下人有些站不住了。虽然仍未抬头,但却明显感觉两道有如鹰隼般锐利目光的逼视。

    丁绰旁边的乌吐真,受伤的左腿上,已然被缠上了绷带,看样子似乎也用了点止血疗伤的药物。但是伤势仍然比较严重,腿蜷曲的更厉害,无法在地上立足。

    乌吐真不敢看高岳,也不敢看丁绰,只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连带着身子也佝偻着,动辄哀声叹气,沉默不语。

    丁绰站在最前列,想回头看一看身后诸人的表情,终是不敢妄动。他慢慢的抬头,目光上移,偷偷打量高岳的表情,正好看见高岳凛凛直视着他,便如被电击一般,立刻低下了头。

    只听得上面又有威严声音传来:“丁太守,劳你无故远取,故而本人自送上门,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丁太守,却不知高某身犯何罪,要你这般兴师动众?”

    “啊!是,是郅平毁谤……”丁绰腿直发软,想跪,心底仅存的一点自尊心,和数年为官养成的体面矜持,让他咬咬牙强撑住了。他只觉得发根之间都已湿冷。

    正惶惑间,堂外有喧哗吵闹的声音传来,夹杂着士卒的喝骂声。
正文 第五十三章 为官之本
    高岳微微皱眉,刚要发问,已有士卒蹬蹬跑上前,禀道:“报主公,堂外有一人,自言是本郡曹官,现闯进堂内,嘴里还不干不净,直骂主公是,是……”

    “是叛贼!是逆匪!”

    一声响如洪钟般的大喝,厉声传来。高岳急抬头看,却见一个人怒气冲冲地从堂外闯了进来。

    此人眉阔额广,目光如炬,黧黑的脸上,风霜和劳累雕刻出了道道皱纹,一把连鬓胡须,花白色乱糟糟的。身上衣服灰扑扑的,还卷着裤腿,看模样,倒像个五旬老农。

    此人步履稳健迅疾,片刻便来至堂前,对着丁绰和乌吐真作揖见礼,复又直起腰板,对着高岳怒目而视,口中迸出两字:“逆匪!”

    高岳还未开口,丁绰等一众郡官,皆是面有惊怕之色。丁绰顾不上许多,上前一把扯住此人衣袖,小声埋怨道:“曹田曹,你出言不逊,难道要害死我等吗?快快闭嘴!”

    “来者何人?”高岳沉声问道。

    “本官乃是陇西郡田曹曹莫!尔乃何人,竟敢称兵造反,幽禁朝廷命官,尔这等叛贼、逆匪,为祸地方,罪大恶极……”

    曹……曹莫?

    高岳不顾此人的高声斥骂,闻名倒吃了一惊。

    史载,这位曹莫,乃是当时乱世之际,极少用心农事之人,后来在后赵,官至大司农,主管全国典农之事,为当时安抚流民、充实钱粮、稳定租税、大力推进农业发展,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曹莫曾任晋朝上党郡太守府从事。并州战事频起,民生涂炭,土地荒芜。他心痛又且无奈,为了避难,西奔关中,乃至陇右。

    彼时司马模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又且不能出谋划策只醉心农事之人,很不感兴趣,随便委任他为略阳郡清水县县令。

    曹莫却并不耿耿于怀。深知,农事不兴,国之不国也。自古以来,广大农民面对的是繁重的劳动和与其极不对称的收获,再逢上如今战乱时辰,想要一块地,种几石粮食,是多么不易。

    有时候,农家起早贪黑,费尽心机和汗水,好容易盼来了一点收获,一阵天灾,或是兵灾席卷而过,又或被横征暴敛,便能将整户人家生生的逼上绝路。

    故而,曹莫一门心思放在农事上。他耗尽心血和精力,行遍大河东西,阅尽关中南北,比较各处的天时、水利、土质及作物收成。

    曹莫为官清明,官风宽厚,以百姓疾苦、农桑之事为心中所念所想。但因为只会干实事,不会打理人际关系,不懂和上司及同僚的相处之道,为当时上下官吏所轻视鄙夷。

    于是曹莫从县令任职上,被贬黜至陇西襄武县做个田蓸。他也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能够更好更自由的贴近最底层,了解最真实的农事。

    上官不喜、同僚不屑,他却甘之如饴,索性长期混迹于地头田间,有时连着几日都不出现在府衙内。

    今天,他乃是刚从田间归来,刚来至府衙前,想谒见太守,却被守门兵卒拦下,茫然疑惑之后,继而便知道了陇西郡已变了天的惊人消息。

    搁在别的曹官身上,早已趁着没人注意自己,便悄声匿迹,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曹莫闻言却勃然大怒。在他看来,本郡竟被贼寇攻占,朝廷官员被囚,实乃恨事!

    他是书香门第传世,便知《楚辞??九章??惜往日》:“或忠信而死节兮,或訑谩而不疑。”

    饱读诗书,怎可不怎从圣人先贤的教导,以气节为重?气节是什么,是人的志气和节操,是坚持正义,在敌人或压力面前不屈服的品质。

    于是他不仅不转身逃奔,反而在门口高声自报官职,要求进入府衙。士卒见此非常时期,不可能还有人来冒充郡官,故而此人应该不会是假,又见他一副老农模样,手无寸铁,便放他进去。

    曹莫进的门去,远远看见一个“匪首”,竟然高坐堂上,一众同僚官吏已如豚羊,被士卒围在堂中,他悲愤怒气上涌,便高声大骂,大步流星便往里走。

    高岳却自顾惊奇。这位可是他来到此世,见到的第一个活生生的历史人物,虽然不甚有名,确是史有记载。高岳不禁愕然,好奇心上来,探起身子,只不停的上下打量起曹莫。

    曹莫被高岳不停打量,怒火更炽,他上前两步又想理论一番,高岳身侧的冯亮,可不识得他是谁。自从杀了郅平后,冯亮气势有所变化。此刻一个箭步上前,拔出匕首,横在曹莫脖项之间,冷冷地望着他。

    堂前左右卫兵,见此赶忙纷纷上前,拿长枪抵住,曹莫再前进不得寸步。

    黄口小儿,竟也从贼,世风日下,道德沦丧。曹莫见冯亮舞刀弄枪,眼神冷酷,虽然小小年纪和瘦弱身板,却已多半是经年老匪,不禁大感痛心,此皆贼匪之过也!

    他怒目攘臂叫道:“士可杀不可辱。我既然自投你的罗网,便没想到活着离去。我等郡官,朝廷名节所在,杀剐随你。我死,千古留名,死得其所,乃是殉职;尔等逆贼,为祸一方,死且有后世骂名!”

    堂下一众郡官,闻言心中叫苦,暗里大骂曹莫不已。你自己要死,何必自作主张要带上大家?惹怒了对方,就不是死你一人这么简单了,这杀千刀的老奴!

    功曹朱荣再也顾不得许多,从人后跨前两步,对高岳躬身施礼道:“将军,将军!千万莫要听此人胡言乱语,容小人报述一二。”

    一众郡官皆是点头如小鸡啄米,眼巴巴的望着高岳,面上恳求之色,溢于言表。

    “此人是我郡田曹不假,但他历来乖张怪僻,从来不坐堂理政,最喜在田间和农人厮混,年已四十有二,言语举止还皆是失措无礼。”

    “太守和我等同僚,早已劝谏多次,不见悔改,正要上奏贬黜他。此次他昏悖口出狂言,忤逆将军,万望将军不要见怪,迁怒我等无辜。”

    “将军速速将此昏悖之徒杀了,只望看在我等一意归顺的真心上,饶恕我等。”

    高岳不禁冷笑。他看曹莫外貌,已然是年近花甲,如今听闻竟然才四十岁出头,就已苍老成这个样子,必然是在最基层的田间农舍,认真走访调研,常年栉风沐雨,操劳所致。

    官风既见人品。曹莫不图虚名,不辞辛劳,一心扑在本职工作上,全心全力的为民做实事,做好事,愿意沉下心,钻研农事这等百姓心中的头等生计;所谓忧国忧民、廉洁奉公者,当如是也。

    那一众郡官同僚,庸庸碌碌,尸位素餐,反而一起排挤打压于他,鄙视曹莫坏了官员的体面,仿佛和农民在地头田间的亲切恳谈、在农舍里简陋的粗茶淡饭,都成了一种为人所厌恶的土气,俗气。

    如今,为了能够活命,竟不顾一丝一毫的同僚之情,将曹莫当作烫手山芋一般,忙不迭的扔出来,更求自己杀他,指望能够转移视线,而放过众官。

    殊为可笑。殊为可恨!

    高岳心中明镜相似,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望向曹莫,看他的反应。

    “诸君。如今反贼肆虐,青天白日便敢称兵占据郡治,囚禁朝廷命官。当此之时,我等应上下同心,反抗残暴,奈何却当着贼人的面,攻讦折辱于我……”

    曹莫没料到一众同僚这般反应,又气又急,涨红了脸大声道。

    他又两步来到丁绰面前,再施一礼,恳切道:“明府!我等既然为官,朝廷体面所在,非常之时,万勿自辱,以为贼笑。”

    许是受曹莫鼓舞,丁绰想了想,开口道。初时声音既涩且颤,但说着说着,觉得自己应该没有什么过错,便摆出一种无辜态势,言语之间也隐隐有些抗辩的味道。

    “本官。本官乃是朝廷任命,牧守一方。既有下官来报其辖内乱匪事宜,为子民计,为安定计,理应出兵讨伐。今既为将军所败,本官也无话可说。但所作所为,乃是本职所在,望将军饶恕。”

    “好一个为子民计,好一个本职所在!”

    高岳闻言,剑眉竖起,忽地一下站起身来,两步便下了台阶,站至众人面前,郡官们都把头垂在胸前,只有曹莫面不改色,毫不退缩的直视高岳。
正文 第五十四章 痛贬庸吏
    高岳先不顾曹莫,对众人怒道:“匈奴之乱,不见丁太守仗三尺之剑,上马杀敌报国;亦不见丁太守用胸中之谋,守城拒敌安民。此乃是为子民计否?”

    “不谙武备,那边当用文治。战乱之际,民力凋敝。正是为官为吏之人,诚心用命,安抚黎庶之时;丁太守可曾竭尽全力,劝课农桑,赈灾救民?此乃是本职所在否?”

    “又,农业乃为国之根本。汝等昏庸之辈,高居座堂之上,只知夸夸其谈,或是冷漠无情,或者虚情假意,都视而不见万千子民流离失所,无耕无地的困窘情状。庶民无粮饱腹,必将为乱,此乃是为子民计否?”

    “我麾军入城,尔等无一人反抗,皆是愿摇尾乞怜,只求苟活。汝等不知我本心,我自知之。”高岳抬眼,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曹莫,见他还是直愣愣地望着自己。

    又道:“我高某起兵,只为胸中抱负,上匡扶天下,下拯我黎民。绝不会滥杀无辜,涂炭百姓。但我若真是那残暴匪徒,尔等这般毫无气节、自甘顺服的模样,竟也是却敌保民的本职所在吗?”

    “一群尸餐素位、碌碌无为之辈,自诩士名士风流,成日里不谈国事,不言民生,只一味清谈那些不知所谓无关痛痒的闲话,还以为高雅。清谈清谈,能富民否,能却敌否,能恢复沦丧的故土否!”

    “我本对郡中大小官吏,失望至极。难得有曹先生不图虚名,一心为民;又且不畏强权,刚正不阿,以凛然正气,彰显为官风骨,这样的好官、清官,我心中敬佩不已,偏生尔等还一味排挤打压,嘲讽厌恶,真乃狼心狗肺之徒!”

    高岳不由想起前世,朝廷上至皇帝,下至牧守,大都贪生怕死,对金国一味摇尾乞怜,只要能够苟活,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

    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苟活之后,达官显贵们纵情声色,寻欢作乐。醉生梦死之余,谁还管生灵涂炭,山河沦亡!

    无数抗金将士血洒疆场,生者冻饿交替,却不气馁。然而,义父岳飞那样公忠体国的忠直之士,到最后还逃不过一个死字。公理何在?天道何在!

    高岳怒发冲冠,剑眉倒竖,伸手在身前案台上重重一拍。哐啷一声大响,堂上众人皆是骇了一大跳,几位曹官缩在一处,很是怨恨的偷偷瞪了瞪丁绰和曹莫的身影。

    堂上左右士卒,上前一步,哗得一下举起手中戈矛,个个虎视眈眈,凶神恶煞,又几个胆小一些的掾史,已是经受不住,吓得失声叫了出来。

    堂外士卒,闻听内里异动,立马拔刀在手,李豹为首,大喝一声,“谁敢乱动?”便恶狠狠的带着一大群兵士冲了进来,瞋目四顾。

    在如狼似虎的兵士面前,不说郡官们相顾失色,已是浑身发软,就是曹莫,也是面容失色。

    高岳定了定神,挥挥手,止住部下的躁动,让李豹约束士卒,先退了出去。

    曹莫虽然受了惊吓,但仍是努力挺直身躯,不愿露出一丝怯弱的神态。高岳斜睨,见此不禁微微颔首。

    他来到曹莫面前,先也不说话,只是凝目直视。曹莫被盯得心中忐忑,但他想着唯死而已,不停给自己打气,故而也不退缩。

    堂上一时静悄悄的。高岳不说话,其余人都不敢作声,一众郡官低眉垂首,心思各异。

    高岳忽道:“曹先生,我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

    曹莫见这“匪首”,年轻高大,英武健壮,气度倒也不凡,对自己说话言语间,也颇是文质彬彬,客气有礼。不似从前见过的那些横暴粗鲁的土匪,只以毁灭、抢掠、杀戮为乐,不可理喻。

    人既待我以礼,奈何一再倨傲应之?曹莫面转霁色,又觉心中坦荡,便敛容道:“请说便是。”

    “适才先生骂我为贼,请教先生,什么是贼?”

    “胸怀不义、为祸作乱之徒,便是贼。荼毒百姓、夺民膏腴之徒,便是贼。此中细节,何须我多言?”

    曹莫却转了口气,对高岳又恳言道,“我观你形容,英武俊秀,气度不凡,不像做惯了匪贼的人。年轻人,堂堂男儿,当心怀家国黎庶,奈何自甘堕落,屈身为贼?”

    高岳笑了一笑,心中对曹莫的印象又好了三分。他不置可否,只道:“先生所言,丝毫不差。然则,我试问先生。”高岳忽然提高音调道:“先生自进城来,可曾看到一兵一卒为非作歹?可曾见到一人一民惨遭戕害?”

    “……未曾。”

    “好。那么,我如今占了襄武城,可曾横征暴敛、搜刮民财?可曾掠夺妇女、虐杀无辜?”

    曹莫叹了口气,“似乎,也未曾。”

    “好。那么反观你这一众同僚郡官。我为山民之时,便听闻此辈为官一方,庸庸碌碌,上下沆瀣一气,只以财帛妇女为乐,丝毫不以百姓子民为己任,尸位素餐,清谈误国!”

    “百姓在这等官吏手下,便如那没了娘的孩子,不。是没了亲娘却有凶悍继母的苦命娃,朝不保夕,流离困苦,死活都无人关顾。”

    高岳一句紧逼一句,盯着曹莫道:“故而,再请教先生,我与彼等,到底谁才是贼?”

    “你……我……”

    “先生口不能言,其实心中答案,已然明了。”高岳恳切道,“非常之时,我行非常之事,何惧人非议?长安被匈奴贼寇袭击,国家生死存亡之际,我心中焦急愤怒,直欲立时整兵勤王,驱逐胡虏,虽百死也义无反顾!”

    “知我者,自会助我一臂之力,共赴国难;不知我者,只要不挡我的路,我亦不怪。但我看先生,心中定有圣人之言,有万千百姓,有家国天下,应是知我者,望先生细思。”

    “高某不才,心中实愿与曹先生同心合力,为我百姓桑梓,共谋福利,未知先生允否?”

    一众同僚是何许样人,曹莫其实心中确实很明了。当年,丁绰初来时,也很有些励精图治的意思,也主动要求下属多多汇报政事,集思广益,上为国家,下为黎民,做些实事。

    曹莫很是振奋,认为来了一个爱民、求实的好上官,便一腔热血,动辄往府衙跑,兴致勃勃的要与丁绰谈论具体民务措施。

    当面谈了几次,又跟着曹莫下过几次基层田间,丁绰再也没有热情,他觉得这实在是枯燥厌恶之事。

    于是,从敷衍了事到避而不见,乃至当面拒绝训斥,曹莫也慢慢意识到了,他和丁绰,终究不是一路人。

    而郡将乌吐真,不清楚为人,因为他从来不屑搭理卷着裤腿,污泥沾衣的曹莫。二人共事两年,竟然基本没有什么交集。

    即使有什么牵涉,需要乌吐真知晓表态的,每每看到乌吐真昂然自若的从身前迈着大步而过,曹莫也自觉或不自觉地闭上了嘴,他知道,说了也是白说。

    剩下一帮曹官同僚,那更是自不必说,有的是只要给钱,什么事都好商量,如果没钱,那就没得商量;有的是一门心思扑在女人身上,那功曹朱荣明面上都已经有四房妾侍了,据说外面**一刻、共醉风流的相好女子,更是不计其数。

    出入酒楼者,出入青楼者,出入赌坊者,放眼望去,这一众大小官员,人人有份。难怪自己这个只爱农事的怪僻之人,为大家所厌憎嘲笑,正所谓格格不入是也。

    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家所追求的理想和信念不一样,那没交集就没交集吧。曹莫独来独往,他在田间地头得了许多实际经验,每每自觉大有裨益,自得其乐。

    可是,在此非常之时,这些人也做不到求仁得仁,鼓不起凛然正气,一个个放不下家中娇妻美妾、金银财帛,便只要卑躬屈膝,只求活命,比贼子还要不堪。

    曹莫面上阴晴不定,惶惶然若有所失,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高岳见曹莫模样,晓得他心中已动。便暂时撇下了他,转身来到一众郡官身前,冷笑道:

    “得了下官的好处,便不分青红皂白,不问真实与否,直接出兵意欲除灭了我。可知在尔等心中,我们不过等同鸡犬,可以随心所欲的处置。朝廷让彼等牧守一方,便是这般作威作福,动辄施暴吗?”

    “知我,不知我,悉听尊便。我自走我自己的路。可是若有人一意来阻我拦我,那说不得,只有悉数除掉,绝不手软。”

    “尔等意欲杀我,难道我便束手待毙,任尔屠戮?高某命只一条,如有本事,尽管拿去,没有本事,那么尔等性命皆操之我手。”
正文 第五十五章 不齿之事
    正当此时,外面有嘈杂喧哗声传来,须臾李虎面色复杂地从外面禀报一声,大踏步来到高岳身前,在耳边低低的说了些什么。

    待到听完,高岳脸色忽然阴沉无比,明显在强忍着勃然怒气,望之使人惴惴。

    高岳点点头,忍着气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李虎还要再言,高岳抬首向他一看,眼光剑般锋利,李虎一下子止住了要说的话,咬了咬牙,拱手转身而去。

    不知是腿伤还是惊吓,乌吐真再也站立不住,哧溜着往地上一滑,牵动了腿上了伤口,剧痛加上惧怕,乌吐真涕泗交加,惨呼连连。

    他哑着嗓子叫道:“将军!先前说好了只要我带路进的城,将军就会饶我不死,将军哪,可万万不能杀我呀……”

    乌吐真精神紧绷到极致,此时听闻高岳这番言语,一下近乎崩溃,他面上涕泪横流,趴在地上呼天抢地,自顾又哭又叫,丑态毕现。

    丁绰面色煞白,身子直哆嗦。他被乌吐真的哭叫声扰的六神无主,胆战心惊。撑了片刻,竟自也跪了下去。

    既然跪都跪了,心中一直勉强支撑的矜持和自尊,再也无所谓,丁绰抖着声音道:“望将军看在我,我真心归顺的份上,饶恕一命,饶恕一命吧,伤天害理的事,在下可从未做过呀。”

    太守和郡将都跪了,后面一众曹官那还顾忌什么,一股脑的都滑了下去,乱哄哄带着哭腔都高叫饶命。

    曹莫在旁边愣愣地站着,左右为难。他见众人丑态百出,摇尾乞怜,再无一丝一毫的为官体面和尊严,心中很是不齿;但看大家哭的如此伤心害怕,毕竟是经年同僚,心中又很是叹息不忍。

    他移步上前,来到丁绰身边,俯下身子道:“明府,明府!有什么话,先起来说,这样不妥呀。”伸出手去就想搀扶丁绰起来。

    丁绰猛抬起头,呆呆的看了曹莫一会,忽地攥住了他的手臂,哀求道:“曹田曹!曹先生!看在曾是同僚的份上,先生救我一救,我看将军似乎很是赞赏你,你便开一开尊口,替在下求个情吧?”

    丁绰这一说,余下的乌吐真等一众人,都是醒悟过来,竟在地上纷纷膝行过来,拉手的拉手,抱腿的抱腿,个个痛哭流涕,哀求曹莫救命。

    “曹公,你古道热肠,开开尊口,便求求情吧!”

    “先生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啊……”

    “当日我受了小人挑唆,瞎了狗眼,得罪你老人家。你老人家原谅啊……”

    说着,就有人咚咚磕起头来,场面一时纷乱不堪。

    “这,这。诸位,万万不可如此!”

    曹莫大窘,手足无措,汗出如浆。他手忙脚乱的一下想扶起这个,一下想搀起那个,结果谁都扶不起来。

    他一顿足,转身便来到高岳身前,也自跪倒道:“恳请将军饶恕一回!”

    他身后一众郡官瞬间都停住了哭喊,直愣愣地望过来。

    高岳本来暂时也没想一下就杀掉众人,此时正好可以给曹莫一个天大人情。他一把搀起曹莫,道:“先生请起。”

    高岳摆出个为难的表情,才道:“即是先生所请,那便饶过彼等一回。”他冲着地上一班郡官喝道:“此次,有曹先生为汝等托情作保,我便饶恕汝等一命。如再听闻有不良之事,那便必杀无赦,可听见了吗?”

    丁绰等人,又大哭起来。这是高兴的哭。众人纷纷磕头,感谢高岳不杀之恩,感激曹莫援手之情。倒把曹莫弄的局促不安。

    高岳点点头,让众人止住了声,退至一旁,便冲着堂外沉声道:“带上来!”

    只见一众士卒,押着三个人进来,为首的是个面目清秀、却倒长八字眉的年轻人,皆是被五花大绑,进的堂前,都被勒令跪下。

    堂上众人已无性命之忧,心中大定,情绪也稍稍振作一些。见此一幕,都不明所以,纷纷拿眼望过来。

    高岳负着双手,来回走了两步,来到正前站定,面色如水,徐徐道:“我之前下的军令,尔等可曾听闻。”

    三个人都低着脑袋,嗫嚅道:“都听见了。”

    “意思可都懂吗。”

    “都懂。”

    “那便无话可说。来人,推出去,全部斩首!”

    四人闻言大惊,猛地抬起头来,睁圆了眼,一时怔住了。

    那为首的倒八字眉的年轻人,颤着声音道:“高大哥,你真要杀我吗?”

    外面陡然冲进来一人,定睛一看,却是李豹,他大步奔进来,高声急叫:“高大哥,不能杀小福啊!”

    那倒八字眉的年轻人,正是白岭村中的龚福。他跟随高岳投军,又是和高岳早前就认识的关系莫逆之人,所以在军中乃至白岭子弟中,都很有分量。

    此次入得襄武城,几个年轻士卒,陡然来了这从未见过的大城,皆是又惊又奇,忍不住信步乱转,在一偏僻小巷内,正正撞见一个年轻女子。

    龚福四人,皆是年轻气盛,又从未近距离接触过同龄少女。乍一撞见,见那少女身子曼妙,姿容秀丽,不禁鬼使神差般的拦截了下来。

    少女本是出门为父亲抓药,抄着小路急急往回赶。却被几个兵卒莫名拦了下来,面上顿现惶急惊怕之色。

    士卒四人,见少女面上秀眉颦起,双眼朦胧迷离,星雾点点,楚楚可怜,极为动人。一下子便觉得口干舌燥,鬼迷了心窍再也不管不顾,纷纷扑了上去。

    有那奉命巡街的兵丁,闻声过来一看,见是龚福带头,众人晓得他和高岳是什么关系,调笑一番,竟不顾而去。于是三人再也没有什么顾虑。轮番施暴之后,心满意足的拎起裤子,一走了之。

    那少女无端受此大辱,硬是咬着牙,趔趔趄趄将抓来的药送回家中,扑进母亲怀中,大哭着将受辱一事告知,这飞天横祸,将双亲都惊吓得呆住了。

    这石家夫妇二人,唯有一女,名唤如秀。虽是小家碧玉,也清丽可人。老石夫妇当作心肝宝贝,含辛茹苦的拉扯大,指望找个本分良善的人家,也能了了一桩心事,没想到,闺女刚刚长成,却被几个贼子坏了清白。

    本来这襄武城,换了主人,城中百姓,到了天明,一传十十传百,大都皆已知晓,皆是畏惧惊慌,纷纷闭门观望;偏生这户人家,石老汉夜间湿寒老病发作,咳得厉害,如秀在旁服侍,几乎一夜未眠。

    好容易等到天明,石老汉病症也稍微缓和了些。如秀便寻思赶紧去找相熟的药铺,再抓些药回来,尽快给父亲服下,好压一压病灶。

    又想着虽然城里刚逢变动,却也未听闻什么杀人放火的事,老娘年岁大了,熬了一夜已经受不住,如秀便鼓了勇气,独自一人出了门,结果遭到大祸一场。

    那石老汉又气又恨,直扇自己的嘴巴子,老泪纵横,恨自己为什么要发病,害的闺女独自出去抓药。

    妇人搂着女儿,心疼的似被剜去了一块肉,妇道人家,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做,只是紧紧的搂着可怜的孩子,母女抱头痛哭。

    一家人哭了半晌,石老汉止住了悲声,又劝慰住妻女,便商量事已至此,下一步该当如何。老汉恨怒满胸,依他的意思,便是要直接上府衙去告状;妇人却担心起来,闺女遭了祸,好歹留得性命,再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女儿好容易逃得回来,再让她去抛头露面,万一又惹来什么祸祟如何是好。听说连原先的太守都被捉起来了。还不晓得死活。新来的“大王”不知道什么脾性,生怕护着短,发起狠来,将一家人都杀了,那岂不是悔断了肠?

    石老汉闻言,也有些彷徨起来,他跺跺脚,又扇了自己几个嘴巴,便含着泪,无奈的默认了,打算吃个哑巴亏,把这苦楚咽下肚去,再不吭声。

    如秀见状,反而不再悲泣,反过来安慰双亲。很是说了一些宽慰得体的话,父母见她样子,反而更加难过,又哭了一回。

    如秀对双亲说了一番,又说女儿无颜再面对世人,命该如此,连累父母伤心。又叮嘱起二老要保重身子,不可劳累,好好的活着才是女儿最大的愿望。

    她母亲仍在垂泪,石老汉听着听着,察觉不对头来,仿佛是如秀在交代后事一般。

    等他一下反应过来,已经迟了。如秀擦了擦泪,倏地从柜中摸出了一把绞剪,无比决绝的扎进了自己的咽喉。

    妇人吓得呆住了。片刻才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夫妇俩一步抢上前,哪里还来得及,如秀喉间鲜血狂喷,面色由潮红转成惨白色,在老汉怀里挣扎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正文 第五十六章 民冤如山
    左邻右舍,听闻石老汉家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号声,都晓得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平日里也是经常走动,颇为交好,此时哪能不管不问。于是都闻声而来,大家进门一看,都像遭了电击一般。

    待听得石老汉断断续续的哭诉声,一众邻居也都晓得了个大概。不少叔伯婶娘,是看着如秀长大的,日常都很喜爱这个秀丽懂事的娃娃。

    如今见她阴阳永隔,那稚气未脱的脸上,眼角边还挂着清泪,不禁心中很是悲痛,几个邻家妇人,已是抢步上前,伏在遗体旁,声泪俱下。

    当真是乱世人命如狗,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就害在了贼兵的手里。人一多,大家的怒火也被点燃。

    人群中有人怒吼道:“咱们去府衙去,拼了命也要讨个说法!管他什么将军大王的,若是一味包庇,这命不要也罢!”

    三十多名邻居,抬起如秀的遗体,搀扶其苦主石老汉夫妇,一同来到府衙叫冤。

    李虎总揽入城士卒,各处直接对他负责。出了这件事,他相当恼火,最后一问得知,竟然是龚福闯下的祸事,李虎一时也头大如斗,只好如实向高岳汇报。

    高岳想了想,对龚福三人沉声道:“你三人,随我出去。”

    他拔腿便往外走,龚福三人便垂首跟在他身后,堂上士卒在后看押,出的大堂而去。

    剩下堂上郡官,面面相觑。便也不约而同的跟着,一起都来到府衙前,看个究竟。

    见出来了一群人,围在府衙门口的百姓,哗啦一下涌了上来,到了近前,石老汉夫妇怀中抱着女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呼天抢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众人见高岳被人群拥簇,知道必是为首之人。于是几个胆大些的,将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末了高叫道:“请大老爷为苦主做主!”引来一片应和之声,此时人群越来越多,胡汉皆有,喧腾不已。

    曹莫先是茫然,仔细闻听后,不由大怒。他质朴憨直,一生持身端正,骤听得这等禽兽之事,已是火冒三丈,再看竟然还逼死了人,一下子气的那一大把乱蓬蓬的胡子直发抖。他支棱着眼,只要看看高岳究竟是如何处置。

    高岳一眼便看见了石老汉怀中少女的惨状,心中恻然,不由得闭上了双眼。他呼吸逐渐加重,再睁眼时,一双虎目中,似要喷出火来,通红的面颊上,肌肉不住地颤抖。

    他上前两步,俯下身去,刚要对石老汉开口,那石老汉的老伴,一下子扑上去,一巴掌便扇在了高岳的脸上,大声哭骂道:“你们这些天杀的狗贼,逼死了我的女儿,我也不要活了,和你同归于尽,呜呜……”

    高岳愕然,急忙后退两步,腾地站起身来,铁青的面上,赫然一个通红的五指印。

    众人都呆住。石老汉老伴一下子似乎清醒了点,才知道自己打了谁。石老汉见已至此,反而镇定下来,他扶住妻子,凄然道:“咱们一家三口,今日死在一处,好事啊!死了也罢,好过活在这人不如狗的世上遭罪。”

    老伴扑在石老汉怀中,放声大哭,她的心已死透了。

    李豹见势,大喝一声:“大胆!此等刁民,竟敢对将军如此无礼,拖下去砍了!”场边兵丁立时上前,刀枪并举,杀气腾腾。又奔上来四个虎狼之卒,二话不说,准备架起石老汉夫妇便要拖走。

    在场一众邻居,又急又怕。却被扑面而来的杀气震慑住,皆是不敢作声。一双双又急又怒的眼睛,都看向高岳来。

    “都滚下去!”

    高岳暴喝一声,士卒们都是一愣,便忙不迭的低头退了下去。

    “被打了一巴掌,你们就觉得受不了。那么人家好端端的一条性命被糟蹋掉,尔等怎么无动于衷?”

    高岳急促的来回走动,把汗湿的手掌紧紧捏成拳头,仍然克制不住心中滔天怒火,这怒火烧的他眼前发红,阵阵杀意如光似电,从圆睁的双目中疾射而出。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前世之时。岳飞部下军队,纪律严明,训练有素,才会如臂指使,骁勇善战,使金人哀叹有“撼山易,撼岳家军难”之语。

    虽然岳家军只是口头的称呼,并不是一个编制;但是恰恰可以反映出,岳飞麾下之军,与当时包括敌我双方在内的各支军队相比,都具有鲜明的特点。

    而最大的特点,便是近乎严苛的训练和极其严明的军纪。严苛的训练,容后再表暂时不提,但以严明军纪而著称于史,那可是非常了不得的事情。

    岳飞的部众原先大多是四方亡命、啸聚江湖、嗜杀之徒,或是百战余生,沙场锤炼,杀人如麻的冷酷老卒。之所以能“奉令承教,无敢违戾”,主要是靠着严明的军纪以及刀斧棍棒之威。

    对于部属们的管教,凡涉及军纪的事,岳飞一律采用严格要求,严肃处理。既使强取民间一钱一物,也要重罚不赦。

    岳飞以严格的军法约束其官兵,“行师用众,秋毫无犯。有践民稼,伤农功,市物售直不如民欲之类,其死不贷”,甚至晓谕全军“取人一钱者,必斩”!

    “卒有取民麻一缕以束刍者,立斩以循”有一个士兵擅自拿了老百姓家里一缕麻来束缚刍草,岳飞追查盘问之后,立即将他斩首。

    有一次民居失火,岳家军重将、王贵手下的一个士兵乘机盗取民家的芦筏,岳飞偶然发现后,立即处斩了那个士兵,并且责打王贵一百军棍。

    岳家军有一个士兵曾经在湖口县人项某那里购买薪柴,项某“爱其不扰”,很是敬重喜爱这些军人不扰民,自愿少收两文钱,但那个士兵却坚决不肯,他说:“吾岂可以二钱易吾首领耶?”。我怎么可能为了这么区区两文钱,就把自己的首级换卖掉?

    什么意思呢,不给钱却拿百姓的东西,这便是夺取,犯了军纪,一旦被岳飞知晓,除了杀头没有二话。

    岳家军将士行军经过乡村,一般都露宿在村民家门外,百姓开门接纳,兵士也不敢进屋。早晨,军队启程之后,村民家屋外堆放的草苇依然如旧而不乱。

    又且,南宋诸将中,唯有岳飞坚持一妻,夫妻相敬如宾,且从不去青楼纵欲。他能够以近乎严苛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才能够劝勉戒谕全军,使得众人为之敬佩,甘愿听命。

    这在当时是十分罕见的。不说金军,也不提南宋其余将领,便是同为中兴四大将的另三人,韩张刘的部下,没有一人的军纪能到如此地步。

    一支军队,如果没有严明的纪律,那么即使能打胜仗,也是能胜一时,不能胜一世。属于胜则狂飙猛进,败则四散逃离。没有纪律的约束,没有军人自觉的遵守,终究是一盘散沙。

    高岳自幼在岳飞军中长大,从一名亲兵做起,完全凭着无数次的功绩才做到了将领之位。军纪,已是深深地融入进了他的生命里。

    他来到此世,从手下没有一兵一卒,到现今好容易有点根基。正打算效仿继承义父胸怀天下、收复河山的志向。

    也知道欲速则不达,路要一步一步的走,兵也要一天一天的练,却怎么也没想到,刚进了郡城,便发生了这样使人深恶痛绝的败坏军纪之事,影响极为恶劣。

    无故侵夺百姓一针一线都要斩首,莫说淫辱妇女使人致命这样的大事了。杀一百回都不嫌多。

    一念及此,高岳再也忍耐不住,猿臂伸展间,仓啷一声,已是掣刀在手,横在龚福颈项间,刀刃寒芒闪闪,杀气弥漫。

    高岳的性格,岳飞曾有训诫:“尔优在刚毅果决,劣在狠厉急躁。”他年轻气盛,能在敌阵中纵横决荡无所畏惧,也会爱憎分明,冲动急躁,做不到完全的喜怒不形于色。

    高岳眼中杀意暴涨。他面色铁青,瞋目咬牙道:“我再问一遍,日前我一再申明军纪,尔等可都知晓吗?”

    龚福三人,已是趴伏在地,面如死灰,带着哭音道:“知,知晓了。”

    “……淫辱妇女者,该当何罪?”

    “……斩。”

    “害人性命者,该当何罪?”

    龚福抬起苍白的脸,嗫嚅道;“性命却不是我害的,我没杀她,是她自己寻的短见……”

    高岳抬起一脚便将龚福踹倒在地,怒斥道:“人家清白女子,被尔等肆意糟蹋,这才寻了短见,还敢说不是你坏的性命吗?你说,我岂能饶你!”
正文 第五十七章 军法如刀
    这时,府衙前,人已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众人左右打听,大都知晓了发生了何事。诉冤的百姓,也慢慢停住了口,忐忑不安地围观,一阵清风吹过,将石老汉夫妇的悲号声无言的卷走。

    李豹和龚福关系最是要好。眼见高岳似乎不是在做样子,事态已经越来越严重,不由赶忙上前两步,恳求道:“高大哥,小福和咱们便似手足,你就饶他这一回吧。”

    小福跪伏在地上,大哭起来:“高大哥!我再也不敢了,饶我性命,我不晓得……”他已是有些语无伦次起来,身后同样跪伏在地的两名同伙,也情绪崩溃,哭着大声求饶。

    又听噗通一声,大家转睛一看,却是李豹双膝跪下,磕了个头道:“大哥!小福与我,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他本性也不坏,只是鬼迷了心窍,干下这桩丑事。大哥任凭责罚,只求饶他一命。”

    李虎也站不住,强笑道:“主公,小福犯下这般大错,确实该罚。不过你瞧在他是初犯上,便饶他一命,重重责打于他,让他多个记性,此生再不敢犯,如何?”

    曹莫站在高岳身侧,思绪翻涌。他一面极为痛恨龚福几人的禽兽之行,直欲先上前痛殴一番,才解心中怒火;一面却又了解到凶手大概是高岳的亲密故交,看样子,最后十有**会留得性命。

    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和公正。聊尽人事罢了。这凶手应会被重责一百军棍,然后再赔偿些财物给苦主一家,劝慰致歉一番,也就是了。

    曹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难得高岳在刚刚攫取一郡大权,件件军政大事都要过问的情形下,还有心过问这种“鸡毛蒜皮”的民间纠纷琐事,并且还愿意拿出姿态,表示会惩罚凶手,这与曹莫见过的大多官吏来比,不啻云泥之别。

    一直以来,唯高岳马首是瞻的冯亮,也打破沉默,从他身后挤上前来,道:“大哥,小福哥犯了错,你就痛打他一顿吧。若是杀了他,怎么和他爹娘交代?”

    “没法和他爹娘交代,我又如何和这被无辜受辱而死的女子爹娘交代?我又如何和这城中成千上万的百姓交代?我又如何和自己的良心交代!”

    高岳怒喝声中,手臂高抬猛落。钢刀寒光冷冽,在场上所有人的惊叫声中,龚福的头颅带着喷薄而出的一腔鲜血,被直斩而下,在地上骨碌碌的滚了一滚,落在了石老汉身前一丈之处才停下,面上犹自圆睁惊恐的双眼。

    高岳气冲斗牛,身影动处,龚福身后两名同伙,瞬息之间,也接连被高岳亲手斩杀。三个头颅滚在一处,无头的尸身软倒在地,鲜血从脖腔处狂喷出来,溅在高岳身上,便如地狱杀神一般。

    府衙之前,大街之上。本是冬日暖阳的早晨,变得死气森森,除了风在不停叹息,便只剩让人心悸的静寂,众人都已是惊骇的发怔。

    连曹莫在内,都没有想到,龚福最终竟然会被处死,更不会料到,会被高岳当众亲手处死。当此时,高岳公正无私,心胆如铁,众人终于亲身感受。

    李豹一声惨嚎,扑在了龚福无头的尸身上,大哭起来。耳边只听的高岳冷酷的声音传来:“入我麾下,必要严守军纪。所谓军令如山,这三人是不必再记了,尔等众人,还是要谨记在心。如有再犯,等同此例。”

    李虎等人,心中极其复杂。亲眼看见同村伙伴、亲密友人,被当众一刀斩首,这种震撼力简直不可言语。他深深感受到了纪律的可怕性,更深深体会了高岳的铁石心肠和那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

    冯亮虽然手刃郅平,尝试过杀人的滋味,此刻也是被吓住。杀人难,杀敌人更难,而能当众毫不迟疑的斩杀亲人朋友,这种非常人所能企及的心理素质,难如登天。

    一众降官,本来好容易安下的心,瞬间又吊到了嗓子眼。高岳连龚福都能不眨眼的斩杀,那么,杀他们这些本就是对立面的、而且还曾冒犯过高岳的人,那不就是名正言顺吗。

    丁绰乃是郡官之首,心中怕极,唯恐高岳杀性已起,便出尔反尔,将自己等人一并杀掉。他冷汗透背,只往人群后面悄悄的退缩,生怕被高岳一眼看中。

    曹莫大惊之余,心中倒起了一股钦佩之情。他倒不认为高岳是冷血无情,能杀龚福,说明高岳一则是极为重视纪律,不会扰民虐民,于“秋毫无犯”四字上,可说是真正的落实到位;

    二则能当众杀龚福,说明高岳在亲情与法理之间,必会选择后者,言出必行,令行禁止,绝不会是虚言。

    “据说当时曾有兵丁巡查而过,却并未阻止,也未上报。这种情形,除了渎职之外,更且冷血无情!兵者,保国卫民也,而今,民未失于敌手,反而坏在自己子弟之手。你们自己说,这样的兵,我还指望你们去保国杀敌吗?”

    “传令,将当时撞见龚福行凶却隐瞒不报的巡城兵丁,全部斩首,以儆效尤。我要全军上下都知道,只要犯了军法,无论是谁,我都一定要他的命!”

    高岳震天怒吼声中,所有人全都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一声。

    高岳却一言不发的来到石老汉身前,噗通一声,颓然跪倒在石老汉面前,这举动又让众人大吃一惊,只觉高岳惊人之举一桩接着一桩,让人来不及反应。

    石老汉夫妇已是惊骇的簌簌发抖,目瞪口呆的望着高岳,不知道说什么好。

    冯亮连忙从地上爬起,几步上前,想要搀扶起高岳,他连连急道:“大哥……怎可如此。”

    高岳却甩开他,用严厉的眼神制止冯亮的进一步动作。冯亮从高岳双目中,清晰的看到了无比的坚决,只好郁闷的退了下去。

    高岳跪在石老汉身前,沉重的磕了三个头,面色已是冷峻得像一片青石一般。

    石老汉哆哆嗦嗦,“大。大老爷,这。这使不得……”

    高岳俨然道:“老伯!眼看着妹子惨遭这样的横祸,我心中痛惜难过,不可言喻。”

    “大老爷……”

    “老伯,如今凶手已被我亲手斩之,虽然弥补不了我们犯下的罪过,总可以略微告慰妹子的在天之灵。你不要太难过,好好活着,我想,这是我的心愿,也是咱家妹子的心愿。”

    人群中,已是有了些叹气声。大家交头接耳,低声的谈论着,俄而有声音道:“大老爷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哪!

    “大老爷不徇私情,让人敬服,是个清官!”

    高岳摆了摆手,转身将冯亮招呼过来,在耳边吩咐了几句。

    冯亮闻言大惊,急的额头上青筋绽出,嘴里只是不停的说道万万不可。高岳却大吼一声:“快去!”冯亮万般无奈,跺一跺脚,转身奔去。

    片刻,有两个粗壮军汉,一人拎着一根粗大的棍棒,跟在冯亮身后,面带迟疑的慢慢走了过来。

    一众人等,都是不明所以,但看那两个军汉模样,晓得怕是要杖责某人。李虎跪在一边,心中叹息,直觉告诉他,这一场好打,自己怕是难免。

    高岳仍旧跪在地上,抬起头,对着众人,朗声道:“你们先都站起来。今天发生这样的恶劣事情。虽然凶手已经被明正典刑,但是,终归是我高某驭下不严,才导致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大错。”

    “故而,本人既然也有错,那就当罚。李虎,我适才晓谕全军的军纪中,玩忽懈怠、驭下不严、放纵部下者,该当何罪?”

    “……

    “说!”

    李虎仍旧沉默。李豹却突然开腔,厉声道:“犯此罪者,轻者杖二十军棍,情节严重者,杖击四十!”

    “老二,你!”李虎又急又窘,没想到李豹做出这样激烈的反应。

    他晓得自己兄弟的脾性,气量狭隘,容易偏执。适才定是眼睁睁的看着龚福被杀,心中又痛又惊又怒,故而不顾上下关系和此刻场面,竟自出言,意图给高岳使绊添堵。

    高岳面无表情,翻眼看了看李豹,微微颔首道:“李豹所言,丝毫不差。今日出的这桩惨事,我身为全军之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为情节严重。”

    “来啊!重杖本人四十军棍,不得有误!”

    说完,高岳往地上趴伏下去,低首不言。

    这一下,全场所有的人,都不禁大惊失色。却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大老爷”,军纪竟然如此严明,连自己都不放过,竟然要重打四十,真是匪夷所思。

    曹莫在人群中,心潮涌动。他在官场多年,本身也做过县令之职。他自诩持身严谨,奉公爱民;但凭心而问,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他还真下不了这个决心,将自己当着千百名老百姓的面,重重责打。
正文 第五十八章 严以律已
    人群中一阵轰然,纷纷攘攘的叫声便传来。

    “大老爷爱民如子,我等都深切知晓了,这重打四十军棍,我等求免了吧。”

    “大老爷有这种心,就足够了,哪能让你真的自己打自己呢?”

    苦主石老汉,已是站起了身,颤巍巍的想将高岳从地上拉起来,又怕太用力,冒犯了高岳,拉又不敢拉,放又不敢放,直急的叫哪位来帮帮忙。

    曹莫几步上前,他是常年奔走,亲下田间之人。虽已年过四旬,却还是有一把子力气。他沉下身子,将高岳架起,激动道:“将军!将军赤诚之心,律己之情,严肃之意,感人至深!贾某既感且佩,自叹弗如。”

    “如今众人皆求将军,便连这苦主一家,也是求告不迭。将军,四十军棍,不当耍子。将军还有军政要事、安民整军诸般公务,打坏了身子,如何理政?这一遭,便免了吧。”

    曹莫感动之余,口吐肺腑之言,潜意识里,已经认同高岳一郡之首的地位了。

    高岳见是他,也听出了他话中的归顺敬服之意,很是欣慰,便道:“先生!先生爱我之心,高某感激不已。”

    他索性翻起身,站了起来,对着所有人大声道:“众位。听我一言。”

    府衙前登时安静了下来。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庞,皆是定定的望着高岳。

    “众位。”高岳拱手言道,“尔等以我做戏耶?既然有法,便应是人人遵同。若是因为地位悬殊,贫富有别,就可以区分对待,要法何用?”

    “只有人人遵纪守法,那么才有公道可言,万千黎民百姓,才有保障可言。我既然监管属下不利,岂有自我放纵一说?开此先河,日后何以服人?”

    曹莫不禁言道:“春秋之义,法不加于尊。昔年魏太祖也曾干犯军法,后亦免之……”曹莫说的乃是三国时曹操行军之时,所乘之马被飞鸟所惊,纵入田间,踏坏农家麦田,犯了军法。

    曹操便立时叫人来行刑,主簿郭嘉便说了这样一句来劝谏,意思是春秋的典故说:自古刑法是不对尊贵的人使用的。

    高岳饱读诗书,当然知道这一典故,张口便回到:“然魏太祖也曾言,制法而自犯之,何以帅下?”

    自己制定的法律而自己违反,如何能统帅和约束部下呢?先生不用再劝了,要求别人做到的,自己却不愿做到,如何能够让别人信服?

    曹莫讷讷无言,摇首叹息而退。

    李虎忍耐不住,高声道:“将军当时正府衙坐堂中,城中一应军务,交给了我,是我暂时在总管。既然驭下不严,我更有责。要打,也应打我。”

    高岳猛一挥手,厉声道:“都勿再言!我意已决,左右执行!”

    他复又趴伏地上,扭头对躲在丈许外、执棍的两个士卒嗔目道:“速来!若是手下留情,徇私舞弊,不认真责打,我必杀汝!”

    话已至此,还有何好说。两士卒面面相觑,将军棍紧掣在手,咬一咬牙便要迈步过来,冯亮一把拉住二人,低声急速道:“若当真用全力,你两人也没有好果子吃!”

    二人大窘,无可奈何,移步在高岳身边,一左一右站定。

    众人看那军棍,齐眉高度,粗如酒盅,上黑下红、上圆而下略扁,低端包着乌沉沉的黑铁,这一棍子下去,妥妥的皮开肉绽,待到打完四十下,怕是半条命都去掉了。

    两名行刑军卒,早已站定,却始终下不去手,非是不能,而是不敢也。二人似风箱里的老鼠般,带着求助的目光左右张望,只盼着有人能出来,解了这让人窘迫至极的场面。

    高岳待得片刻,见仍无动静,一扭首,见那两名士卒,还是站立不动,面带踌躇。

    高岳大怒:“所谓军令如山,令行禁止。主将既有令出,尔等踟蹰不前,惧不执行,若是到的战阵之上,岂不坏我大事?这般对抗军令,唯有明正典刑!”

    高岳说着话,便要从地上爬起,手已往腰间去摸跨刀。

    一看他又要杀人,二人唬得亡魂皆冒,慌忙跪下磕头道:“将军饶命,属下这便遵令!”言未毕,便站起身来,连一脑门的汗都顾不得擦,便咬牙将军棍用力打将下来。

    “啪!”

    “啪!”

    硬木击打在肉身上,发出一声闷响,从声音便可辨别出那沉重的质感。

    当初岳飞在训练骑兵时,“师每休舍,课将士注坡跳壕,皆重铠习之。”高岳曾和岳云一同注坡——从高高的山坡上纵马疾驰而下,马踬,马在疾速下奔时,被绊倒了。

    岳飞大怒,认为二人训练不认真,做不到骑术精良,业务素质达不到标准,便欲斩之。众将苦苦求告,方才免死,怒而鞭之。所以才有“背嵬所向,一皆当百。如注坡、跳壕等艺,皆被重铠,精熟安习,人望之以为神”的世人赞评之语。

    岳飞对手下大将、重将、亲将,要求极其严格,从各方面综合入手,力求将其锤炼成放之诸军皆是出类拔萃、完全能独当一面的精良之辈。

    而对于普通士卒在武技方面存在的问题,岳飞则着重采用教育、引导等办法,并告诫他的部将们,要爱兵如子,不要为这类事而轻易地笞责和辱骂那些普通士卒。

    故而高岳身为亲将和义子,所受到的锤炼的严苛程度,比起其他部将,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被杖责、鞭打等,从前已是习以为常;到的后来,日渐成长并能独当一面时,才慢慢的体会到岳飞的苦心。

    两名行刑军卒,因惧死,便慌忙动手杖击。力道确是不弱,到的十余下,高岳被击打的背臀部,已是鲜血洇出,将破碎的衣服染得通红。

    高岳趴伏在地,额上已有汗珠冒出。疼痛感,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样的。区别只是,有人是钢铁般的意志,任你多么难熬的剧痛,都能强忍的住;有人则是蛛丝般的神经,受的些苦楚,便自觉经受不起,一门心思只求退让躲避。

    高岳自然是前者。**被重力击打,一下胜似一下,直痛的筋麻骨酸。但他一面咬牙强忍,一面也确实在心中给自己敲了警钟,军纪,大事也,稍有放纵,百战精兵也会变成一盘散沙,不可不警戒。

    “啪!”“啪!”“啪!”……

    打到二十多下,高岳已是面色苍白,豆大的汗珠汹涌而出,竟自糊住了双眼,他努力镇定,咬牙坚持,鼻息却一下粗似一下。

    周围的百姓,大家都神情紧张、敛声屏气地注视着。有些胆小的,是不是发出了阵阵叫声,仿佛那高高扬起又重重打下来的军棍,都砸在了他们心里一般。

    手下挥舞间,行刑两人无意抬头,一眼便撞见冯亮那阴森的脸。冯亮自从手刃郅平后,整个人气势大变,虽然还是那瘦小的身材,脸上甚至还有些稚气未脱,但绝然不再是从前的冯亮了。

    想起来他警告的话,两人心中直叫苦,一个说打轻了就要尔等脑袋;另一个意思打重了便取尔等性命。从前行刑打人,只觉得兴奋刺激,此刻只恨不得自己被打一顿了事,胜过在此煎熬。

    两人被冯亮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怵。手下力道不自觉的敛了一敛,又打了十数下,已打了三十七棍。

    两人定了定,直了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一人叫道:“将军容禀,还有三下便就见好,将军再忍耐片刻,属下无礼了。”

    按照惯例,实打实的杖刑,这最后三下,等于是个收尾,便要格外重击,是个教训警戒的意味,叫犯人加深印象,牢牢记住,从此以后,莫要再作奸犯科、违犯法律。

    当然,那塞过好处、走走过场、的场面活,自然另当别论。

    三百六十行中没有杖击这一行,但这一行绝对也是靠手艺吃饭的。打惯了人、做熟了手的,笞杖在手,生杀、轻重仅在一念之间。于是,怎么打人也就成了一门学问。

    清代方苞《狱中杂记》中曾记载着他在刑部监狱中亲眼看见的一件事:有三个犯人遭受同样的杖刑,为了少吃点苦头,他们事前都贿赂了行杖的差役。

    一个犯人送了三十两银子,被稍微打伤一点骨头,养了一个月的伤;第二个犯人送了一倍的银子,只打伤一点皮肉,不到一个月就好了;第三个犯人给了一百八十两银子,受刑后当晚就步履如常了。

    吃不吃皮肉之苦,会不会伤筋动骨,全看你的身份和使得钱财。高岳没使钱财,但他的身份在那摆着,行刑两军卒,不敢敷衍了事,但也绝不敢十足十的下死力气。不过这最后三下,在气势上,一定要做足。
正文 第五十九章 人心如秤
    听闻二人说话,高岳低声应道:“我已听到。你们大胆的做,我绝不怪罪。”

    冯亮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在高岳身边站着,直愣愣的看着两人。两人对冯亮微微一颔首,动作轻的几乎不为人知,表示自己知道轻重,冯亮便垂下了眼光。

    两人又对望一眼。军棍扬起,口中大叫“警戒尔知!”

    “啪!”军棍带着风声,呼啸而下,一声大响,围观众人只觉得心中一颤,似乎单单用眼睛看,便能感受到那锥心痛楚。

    “牢记于心!”“啪!”

    军棍又打下,去势狞恶。乌吐真在人群中伸着脖子看至此,却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他究竟在军伍中混迹经年,这些个套路他也算是个内行,看出了这两下,貌似声势惊人,仿佛一棍子便能打死个人,实际上是个“外重内轻”的手法,不会伤筋动骨。

    两名军卒已是圆睁双眼,那手中大棍,似乎是带着全身的力气,打了下去:“切勿再犯!”

    “啪!”

    四十棍已打完。两人忙弃了大棍,立刻俯下身子,一左一右毕恭毕敬,将高岳架了起来。

    “大哥!你怎么样?”

    冯亮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无比紧张的看向高岳的脸。

    被二人架住,高岳已是站立不住。饶是他久经锤炼,此刻也有些吃不住劲。只觉得头一阵阵发晕,疼痛从受刑处蔓延至全身,心里都疼的发木,但从那麻木中,又清晰的觉察出阵阵锥心剧痛。

    他在心里对自己喝道:“此等小伤,何足道哉?莫不是离开义父麾下多时,你便轻慢娇贵起来了吗?”

    念及此。他努力抬起头来,勉强笑道:“不用担心。”他又对石老汉正色道:“老伯,我犯了错,便应当受到责罚。虽然不能抵消罪责之万一,但总是表明我的心意和赔罪的诚意,日后,老伯我必当用心赡养。”

    此时,不惟石家妇人感激的哀哀哭泣,石老汉也泪流满面,不住磕头道:“闺女,青天大老爷为你伸了冤,出了气,你就闭了眼安心去吧,呜呜。”

    围观的百姓中,有不少妇女亦发出了感慨唏嘘的抽泣声。不知谁喊了一句:“给青天大老爷磕头!有这等好官在,我等草民就敢放心睡个安稳觉!”

    在场近千名百姓,闻言轰然,都激动的大声应和,又乱纷纷的跪了下来,磕头不已。

    丁绰正在自思自想。他主政陇西郡已有两年,在这襄武城中,同样是呆了两年。可是从来没有感受过百姓这般,发自肺腑的拥戴感激之情。

    他失神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激动的脸,一下子就有些艳羡起来。高岳入得城来,才两个时辰不到,本来一桩足可以引起汹汹民愤的恶劣事情,不但被他一招化解,更且用的好手段,将一众民心收拢的服服帖帖。

    不服不行啊。丁绰心中感慨万千,面有落寞之相。他下意识的去看乌吐真,竟有同病相怜之感。

    这边厢,高岳以目视李虎。李虎连忙上前,将石老汉夫妇好歹搀起,宽慰一番,又劝解众人先且起身,便来至高岳身侧,躬身肃立。

    高岳道:“将事情原委,乃至本将受罚经过等等,一应露布,告知全城,并将龚福等人头颅,于校场内挂起示众。”

    “再次警戒全军,不计新兵老卒,无分亲密疏远,敢有扰民欺民、违乱军纪者,杀无赦。当然,若有不良泼皮,借机寻衅滋扰,亦当处斩。当此非常之时,首要便是迅速安定,恢复秩序,你不可再疏忽了。”

    “遵令。”

    李虎恭敬应道。高岳最后重重自责,却没有责罚与他,李虎心中既感且愧,五味杂陈。故而他脸上,没有因为龚福被杀,而有一丝的怠慢怨恨的表情。

    高岳看了看他,满意的点点头,又低声叹道:“从我私人粮饷中,拨出一半,送与龚福等人家中。厚加抚恤。你得空便替我跑一趟吧,务必将我的本心带到。”

    “杀,是因为彼等干犯军法,做了禽兽不如的罪行。为正我军风,不得已而为之。我心中痛惜之情,岂差似你?

    “……是。”

    强忍着剧痛,连续说了一番话,高岳只觉得汗如泉涌,虚弱不堪。

    曹莫见他缭乱的头发贴在额头脸面之上,汗水已湿透了前襟。竟有些着急,便大声道:“诸位,诸位!将军高风亮节,刚正仁义。不惟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更是个堂堂正正的好汉。我等宁不有敬重感佩、尽忠追随之情?”

    回应他的,是阵阵的欢呼声。有百姓的,更有军卒兵丁的。

    “既如此,将军有伤在身,大家便都退了吧。各回各户,各司其职;让将军不要再为这等事烦扰心神,安心养伤,可好吗?”

    于是大家都应下来。李虎现场指挥调度一番。一众兵卒有条不紊,各归岗位,百姓们也自交谈言语,慢慢散去。

    只剩下五十名健壮的白领子弟兵,留在当场警戒护卫,还有十余名郡官,没有得到授意,不敢自行离开,便也站定不动。

    高岳示意左右,将其架扶到曹莫身前,曹莫一眼瞧见,忙不迭迎了上去。

    高岳艰难的迈着步子,目光清澈流动。“先生!先生拳拳之心,宽厚之情,爱护之意,高某领受,感激不已。”

    曹莫伊始抱着求死的决心,进的府衙大骂高岳,心中将高岳自然而然的看作那等不知生产,专事屠杀掳掠的变兵乱匪。

    到的后来,高岳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让他大感诧异,只觉着这个“匪首”,却是与众不同,倒还像个有些抱负,良知未泯的人,倒是可以与其一谈。

    再到后来,见高岳处置民女受辱致死一事,他大受震动,短短时间内,心思已是不知不觉的彻底翻了个边。

    他混迹官多年。上至尚书刺史,下至兵丁小吏,什么样的嘴脸没有看过,什么样的人性没有见识过?

    高岳这种只讲纪律,不徇私情,能为毫无背景、毫不相识、毫无利益的百姓愤然出头撑腰,真正是凤毛麟角,确实很让人感慨,大晋朝从上至下,这般人物,怕是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但讲纪律讲到连自己都要责罚,而且是实打实的责罚,没有一点徇私作秀的走过场面,四十大棍打下来,高岳早已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本来高大威猛的年轻汉子,此时都已是站立不得,这是大家有目共睹,不带一丝掺假。

    这才是真正让曹莫心潮澎湃的感动所在。他自诩持身以正,对高岳自杖其身的举动,不由大受感触、击节赞叹一声,壮哉!

    和这样的人共事,便是奉他为主,又有何不妥?

    曹莫恳言道:“在下今日才见,什么叫做刚直凛然,什么叫做大将之风,什么叫做公正无私。将军一身正气,在下既感且佩。若蒙将军不弃,自今而后,愿为将军效微末之劳。”

    高岳伸出手来,一把握住曹莫粗糙的手,大喜道:“有曹先生大才襄助,何愁民不得安,高某谢过先生。”

    曹莫一向被上官和同僚所瞧不起,现在被高岳这般当众夸赞,不禁有些局促,黧黑的面上竟然泛出红来。

    他微赧道:“这。将军这样谬赞,在下真当不得,当不得。我出不得谋,划不得策,更不会打仗。不过就是个懂些农事的,日常也不修边幅,没有什么为官体面……”

    “国家以人民为根本。人民,又以农事为根本。先生这般,才是个真正胸有家国的大才。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爱民恤民,这才是为官者,真正的体面所在。我所言者,何来谬赞?”

    高岳摇了摇头,大声正色道。

    一阵强烈的感动涌上心间。能够被人理解,被人尊重,哪怕你做的再低贱、再微末的事,都是值得的。

    曹莫闻言,那乱蓬蓬的花白胡子抖了起来,他努力挺直了因常年劳作而略已弯曲的脊背,眼中晶莹闪烁,他不停的捋着胡子,竭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不可当众失态。

    见他如此模样,高岳晓得曹莫必是心中大为触动。他笑了笑,温言道:“先生放手去做,我敢断言,先生日后必将有所成就。”

    大司农这种技术含量很大的高官,是一般人能做的了的吗?高岳心中想着,不禁又向面前这个老农模样的人打量一番。

    高岳让丁绰等郡官,暂先回家,等候安排。让李虎约束部下,回城中兵营,将新兵老卒再认真收编整顿。

    一边和曹莫等便放开心怀,畅谈不已,一边由人搀扶,慢慢往府衙里走去。高岳初来,没有住所,便先自交代过,暂且在府衙后院安歇。
正文 第六十章 李虎心思
    再说李豹初时郁愤难耐,强自出头,意欲给高岳下绊子。后来见高岳竟毫不犹豫的自己责打自己,一时也有些被震住。此刻见事情已算是圆满结束,龚福已死也是无可挽回,再怎么有想法,已是没有任何意义。

    况且他现在冷静了下来,回过味想想,心中不免有些惴惴。刚才他是什么行为?说轻点,叫为泄私愤,罔顾道义;说重点,便是目无主上,跋扈嚣张!

    他心中愁思烦乱,木着脸,拖着步子便也要离开。李虎心中有所思想,早就一直在留神他。此时见李豹沉默欲走,李虎几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兄弟。

    兄弟二人相视。李虎将头往府衙方向略略一偏,以目示意李豹。李豹先是本能的一挣,却被兄长牢牢拽住,不由得泄了气,垂下脑袋,一声不吭。

    看高岳已上了府衙前台阶,即将进去,李虎拉着李豹几步赶上,在身后出声唤道“主公且请留步。”

    高岳慢慢转过身来,一看是李家兄弟二人,初时有些诧异,再仔细观瞧,心中明白了**分。他不动声色对李虎道:“李兄,又有何事?”

    李虎站在阶下,无比恳切道:“主公,我这兄弟,刚才一时伤心难过,冒犯了主公,还望主公不要计较。”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身后的李豹扯了过来,将眼睛对李豹一瞪,摆摆头示意。

    李豹窘迫,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硬着头皮上前,干巴巴的嗫嚅道:“望,望主公宽恕我一回。”

    高岳本已拧着眉头,嘴唇紧闭,此时展颜一笑,道:“出言提醒,何来冒犯,更谈不上宽恕与否。再者,我岂能为这点小事,便记恨报复?你二人无须多心,徒然庸人自扰,快去把我交代的事办好,才是正经。”

    说完话,高岳便回过身去,示意士卒将他扶了进去,曹莫站在一旁,对李虎李豹施了一礼,转身也跟着进去了。

    李虎直起身来,望着高岳的背影,怔忡无言。他方才听闻高岳言语,按道理应该会放下心来才是,可是一股惴惴不安的思绪,挥散不去。

    方才高岳说话,干脆不提李豹名字,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这到底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李虎只觉得自己更加敏感起来。

    他心中暗叹,从此以后,和高岳再也不能像当初百岭村里那样,天南海北无拘无束,一同说笑的布衣之交了。

    “大哥,咱们走吧,别担心了,高大哥也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不会把我怎么样。”李豹上前,拍了拍李虎,出言道。他安慰李虎,同时也是安慰自己。

    李虎又想了一想,越发觉得思绪烦乱,又不好再出言责骂李豹,只好闷闷的叹了口气,转身带同李豹,无言离去。

    第二日一早,府衙内传来通报,要求队主以上军官,前往会议。李虎因暂时是军中总管,接令后连忙召集相关人士,一同前去。

    昨日入城后,高岳令李虎迅速整编郡兵,连带首阳县兵在内,如今襄武城内,共有一千名士卒。高岳便按照正常编制,仍然分为两幢。

    原来郡兵的两个幢主,一个跟着乌吐真前往首阳,征剿高岳,刀枪无眼战死了。另一个留守在襄武,名叫孙隆,年近四十,可算是一员老将。

    如今高岳重新任职,一幢幢主交给了李虎,同时暂且总管全军;另一幢,通过走访和调查郡兵之后,得知孙隆德行、能力各方面口碑还算不错,便仍叫他继续充任幢主。

    李虎和孙隆并肩走在一处,身后跟随着十名队主,或是原先郡兵队主,或是最新拔擢,众人一起往府衙走去。

    孙隆老卒,和李虎初次打交道,觉得李虎年纪虽轻,有时有些粗莽,但对他还是言谈客气,军中大小事务,也愿意和他商量沟通,并不因为是高岳的心腹之人,就盛气凌人,或者粗暴无礼。

    冲这一点,孙隆也没有什么对立情绪,自然而然的归顺高岳,在整编军队的各方面工作中,也比较配合。他听李虎介绍高岳多了,倒有些惊奇和佩服起来。

    “……若真如此,高将军实乃军纪严明、严于律己,年纪轻轻便有古之名将作风啊!”

    昨日高岳处置民冤一事,孙隆并不在场,后来才听得手下断断续续的汇报,此时听李虎详细讲述一番,既惊奇又感佩。

    李虎脚步生风,听闻孙隆赞誉,颇有些自得。他嘿嘿一笑,道:“主公作风,一向如此。不过他对自己严肃,对身边的战友属下,大都是和颜悦色,从没有无故斥责辱骂过。”

    他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萧索起来,“龚福这件事……也没法子,虽然都是同村伴当,我也没有想到他会犯下这种禽兽不如的大罪,自作孽,被杀了也怨不得旁人。”

    孙隆紧紧跟着李虎的步伐,气息不喘,闻言不禁颔首道:“是啊。这样奸*辱民女致死,便是放在民间,也是死罪没有任何问题,何况是在军中,军纪严明更甚地方,杀他的头,没有任何话说。”

    “李将军……”

    “诶。叫我一声幢主也是好的,可千万不要叫我什么将军,实在是当不起。”昨日孙隆这么称呼李虎,李虎便很是局促,今日听他仍然如此叫唤,还是有些不安,对孙隆连连摆手道。

    其实按照常理,李虎确实当不得将军称呼。高岳如今刚刚进驻襄武城,名分未定,还不是正式的太守。只因他是主公,众人称呼一声将军,倒可以说得过去。李虎到目前为止,也才刚刚被拔擢为幢主。

    孙隆之所以还是称呼他一声李将军,乃是因为考虑到李虎毕竟是高岳身边,最为亲密的心腹之一,在他还没有发达的时候,能多亲近亲近,将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还有,李虎为人处事的态度,也还算客气有礼,来而不往非礼也,孙隆有意与他多熟络,于是言谈举止更加客气。

    “呵呵,好好。若蒙不弃,你我私下便以兄弟相称,明面上,唤一声幢主,可好?”

    “那是最好不过。如此,我便唤一声孙老哥?”

    李虎毕竟年轻,性格鲜明,还达不到城府深沉、处事圆滑的地步。他见孙隆礼貌有加,客气亲切,不由心中也很是喜悦,爽快的应了下来。

    孙隆年过四十,察言观色、为人处事的本事,也有了些火候。不论如何,能够和高岳左右心腹,迅速拉近关系,对他这个嫡系之外的降将而言,等于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李老弟年轻威武,又这般豪爽友善,我这老朽心中欢喜,只恨不得年轻个二十岁。唉,年轻就是好啊!”

    孙隆本是夸赞李虎,说着说着,看李虎年轻充满活力,也不禁真心感慨起来。

    “呵呵。孙老哥哪里话,老哥正当盛年,所谓沉稳厚重,怎是我这种毛头小子可以相比。日后有不懂的地方,还望老哥多多指教。”

    李虎边走边笑道。他跟在高岳身边,时日一长,言谈之间也有些彬彬有礼,不再是当初出言粗俗的无知山民了。

    孙隆抚须大笑,“李老弟这般年轻有为,不用说,怕是高将军麾下,最为重用之人吧?”他有意无意的试探道。

    “哪里。要是论资历嘛,我倒是数一数二。不过,主公以下,乃是韩司马为副,连我也要听他号令。”李虎有些尴尬,便简单介绍了一下韩雍。

    孙隆见李虎不自在的神色,忙打圆场道:“其实都一样,都一样。不论如何,李老弟也是高将军麾下,最顶尖的几个人才嘛。再说,韩司马若真是这样文武双全,李老弟还年轻,权且学习几年,日后成就那就不可限量。”

    李虎很快也释然了。他摆摆手,笑道:“也没啥。摆正自己的位置就好。韩司马是有本事的人,是主公不可或缺的帮手,咱们一起效忠主公,都尽自己的力,跟着主公走就是。”

    孙隆连忙点头称是。心中不自觉的想,那韩雍韩司马,虽然未曾谋面,居然还在李虎之上,日后若有机会,也要好好结交一番才好。
正文 第六十一章 三件要事
    二人说说谈谈,不一会便到了府衙前。

    在门前验过手续名牌,一众军将径直走进后院内室。那内室本是后院书房,高岳见它虽然不大,却小而精致,窗明几净,幽静清新,连屋中都有一种让人胸中舒爽的淡淡纸墨香味。

    当下便要府衙原先侍从,抬来一张卧榻,重新简单布置一番后,就将此书房,暂做了休息之处。

    此刻高岳趴伏在卧榻上,他根本无法坐起,便只有采取这样有些滑稽的姿势。高岳偏着头,和床头边的冯亮在说着什么。

    房间里,右首边是一张书桌,有个书吏垂首恭立。左首边,除了原太守丁绰和郡将乌吐真二人不在,其余十来名主要的郡官佐吏,已是依次站立。孙隆心细,发现曹莫已然站在了众官之首。

    李虎早已面色俨然,两大步上前,抱拳施礼,大声道:“属下李虎,连同军中一众同僚,参见主公。”

    孙隆也赶忙上前郑重施礼,抬眼打量高岳。

    “哦,好好。这位就是孙幢主吧。我听李幢主提起过,本该昨日便就相见,奈何有突发事情,迁延到今日。”

    高岳在卧榻之上,支起了前身,对孙隆连连颔首,上下打量他片刻,温和的笑道。

    孙隆连忙上前虚扶。他躬下身子,恳切道:“属下待罪之身,不敢有劳主公记挂。属下听李幢主告知过昨日情由,属下及一众士卒,都对主公的严明无私,极为敬佩。主公千万勿要再动,牵动伤势,反而不美。”

    “诶。哪有什么待罪之身。只要心无二志,我总会一视同仁。若是作奸犯科,便是亲如手足,也是有罪必罚。”

    曹莫在旁道:“高将军公正无暇,心有大义。孙幢主为人沉稳厚道,与我亦是老相识。我等定会忠心追随,绝无二志。”

    孙隆便冲曹莫感激的施了一礼,心中暗自庆幸,从前没有得罪过曹莫。

    高岳把头轻轻一点,又对众人笑道:“好,大家都到齐了。我如此狼狈模样,还召集大家来会议,本是殊为无礼。但是事有急迫,不得已,还请众位多多谅解。”

    榻下众人,齐齐道声不敢,便都安静下来,等候高岳指示。

    高岳清了清嗓子,敛了笑容,正色道:“我昨夜想了很长时间,把思路理了一遍。依我之意,如今,当务之急,有三件事。”

    众人沉声屏气,垂首恭听。

    “第一件事。即时修书上奏朝廷,将郡中一应事宜,如实的详细奏闻,严明我进据襄武却身不由已的苦衷,还有决心勤王的志向,以此恭候朝廷的指示安排。”

    曹莫接口道:“如今纷乱征战,郡中有高将军主持,定能安民保境,我等一众郡官,愿在奏表中联袂签名,以示拥戴之意。”

    孙隆闻言,脑中迅速反应,连忙接口道:“属下不才,也愿意率同一众袍泽,签名以表达本心。”

    孙隆心中却想到,往常听闻曹莫只是个埋头田间的老农,言辞讷讷;怎么今日举止之间,进退有据,颇有章法,是突然之间开了心智,还是此人从前不喜与庸碌同僚相交,而自我掩盖呢。

    他正自奇怪思想,却听高岳又开了口,忙肃容静听,生怕漏了一个字。

    “好。诸君热忱之心,我很是感激。然则,无论如何,还是要再看朝廷的旨意再说。”

    众人心照不宣。如今岁月,拥兵自重甚至公然反叛的大小势力,比比皆是。连从前坐镇洛阳,掌控中原的朝廷,都被打的支离破碎,遑论如今退缩长安,力量薄弱的长安天子?

    高岳控制襄武后,还能不忘朝廷,上表奏闻,那么,长安必会投桃报李,不仅不会斥责他行如反迹,还会顺水推舟的承认高岳的现有势力,更有可能加官进爵,用来表彰和肯定这种忠于朝廷的举动,以示天下。

    这一条没有异议。高岳又开口言道。

    “第二件事,迅速修缮城池,加固防御,整顿军备,招募和训练士卒。总之一句话,要秣马厉兵,强化战备,除了做好要勤王的准备外,也要防止有来势不明的敌人,突然袭击。”

    李虎听高岳说到了军事,不由上前道:“城防大事,务必要达到固若金,诶?”

    “……金汤。”

    孙隆移步上前,轻声的提醒道。李虎并未羞怒,反而很是感激的冲孙隆笑了一笑。

    高岳也笑了一笑,又问道:“襄武城如今城高几许?防备如何?军中可战之士若干?有无战马?我因新来,有所不知,孙幢主乃是老人,可否告知一二。”

    “啊。是。”孙隆一直沉心静气,一字一句的听着高岳说话。此刻见问到了自己头上,忙不迭的走到榻前来,恭敬的施了一礼。

    “主公有问,属下当尽我所知以告。”

    孙隆直起身来,沉声道:“我襄武城,城高三丈三尺,周围三百五十丈。城楼之上,东西南北四方,各有箭楼两座,敌楼两座。常备箭矢十万支,滚石檑木七八千斤。”

    “门外壕沟,宽有五丈有余,水深三丈。四方城门乃是熟铜包裹,很是厚实。昨日属下和李幢主清点,目前城中士卒一千零二十四人,其中可战之士八百七十三人,剩余的一百五十一人,都是老弱,不过可以充作日常巡防力量。”

    “至于战马,也有一百来匹。不过,昨日属下曾在马厩中,被李幢主指点见过了高将军的坐骑。我襄武城中的马,皆有不如。”

    高岳剑眉微锁,凝目静听,不时轻轻颔首,若有所思。

    待孙隆说完了,高岳剑眉一挑,问道:“滚石檑木,究竟是七千斤,还是八千斤?壕沟五丈有余,乃是五丈五尺,还是五丈七尺?还有,战马的数量,一百来匹,这个也没有个准数吗?”

    他声音倒不严厉。但孙隆已是手足无措,冷汗迭出。孙隆本以为有备而来,应答自如,心中很有些自得,甚至期待或有嘉奖。

    不料高岳却如此的追求细节,这样的严谨态度,孙隆极为震惊,又因为第一次在高岳面前答奏却出了差漏,心中惊惶犹如敲鼓,咚咚作响。

    见孙隆瞋目结舌,高岳心中喟然,温言道:“孙幢主,不必惊慌。你仓促之间,已经答得很好了。不过兵者,大事也,不可不细察。一切了然于胸,就算陡遇敌袭,也会毫不慌张。你要记住了。”

    “是是。属下日后定要像主公这般,精益求精,严谨细致,以做到万无一失。”孙隆躬身之间,一滴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地,悄然无声。

    “好。具体数值,你稍后辛苦一番,再去仔细测量一番。我提几个大方向。”高岳趴伏的久了,有些难耐,便轻微的转动身子,想换个舒缓一点姿势,活动一下血络。

    冯亮赶忙弯下身,轻轻扶着高岳,使他慢慢的侧起身子,又将厚实的被褥,抵在高岳的身后,让腰间不至空虚,没有倚靠。

    活动了一下,高岳很是舒服。他深吸了口气,接着道:“几个大方向。护城河外一尺处,横亘拒马,每条拒马上,多扎铁刃,铁刃若有不足,将毛竹削尖,也可替代。”

    “护城河外五丈之地,遍撒蒺藜,或埋尖石。将方位和范围在图纸上标示清楚,做到心中有数。”

    “城中主城门是哪一座?”

    “是东门。”孙隆不敢大意,有问便立即答道。

    “那么东门处,在遍洒蒺藜的五丈地之外,再挖陷阱深坑,深约三丈即可。坑底密插毛竹,不要忘了削尖竹头。”

    “箭矢一时赶制不及,可制作竹箭代替,竹箭虽轻,射程也有所限,但被射中,也会造成伤亡——总好过没有。”

    “城中兵卒,虽现有八百余人,但还是要严加甄选,选出精壮士卒。甄选标准,李幢主知道,稍后你二人沟通一下。”

    “我的意思,宁缺毋滥,我不求人多,只要真正能上得战场之人。当然,剩下的,也不要淘汰驱逐,就像你说的,充实日常城防力量,加强城内巡逻警戒,是再好不过。”

    不特孙隆以下兵将,皆是心无旁骛立身聆听,便是一众文官,也是心悦诚服,肃然而立。

    高岳一下说了这许多,有些口渴,他冲冯亮稍稍示意,冯亮便端了水,试了试冷热,小心的喂他喝了大半杯。

    见他喝完了水,李虎上前道:“主公所言甚是。待会我便亲自督促,这段时间哪怕不睡觉,也要先将这些重要事情办妥当。”

    怎料高岳却摇首道:“不。襄武城防军备一事,李虎因另有任用,所以暂不用考虑。”

    李虎闻言愕然。抱拳施礼后,站到一旁,心念电转,面色凝重。孙隆不时偷偷斜睨他,倒把自己看得有些紧张起来。

    高岳清一清嗓,觉得透亮不少,便接着说道:“这第三件事,便是人事调动问题。”他甫一出口,下面所有人,竟不约而同的伸长了耳朵,探出脖子,手心里直捏着汗。
正文 第六十二章 当务之急
    高岳将目光扫视一圈,见亲如李虎,都是面有忐忑,不禁失笑,也不再卖什么关子,开门见山道:“此次人事调动,涉及人员少,波及范围小,诸位暂且宽心。”

    “我意,会议结束后,立传书信,召韩雍等人来襄武。首阳县令,由曹莫担任,主管一县大小事务。李虎担任首阳县丞,只负责军事,协助曹莫,稳定首阳上下态势。”

    李虎闻言,心中还是非常欢喜的。虽然被调离高岳身边,但也即将要独当一面,这份信任和责任,都是又重又满。他偷眼去看曹莫,见他一脸惊讶,说明事先也未曾得知一丝半点的消息。

    “原郡中大小官吏,我分出一半人数,去往首阳县任职,剩下的留任襄武。”高岳在床榻上点了十几个名字,被叫到的人,都连忙站至塌下,躬身施礼。

    “尔等去往首阳县后,要奉公守法,多多体察民情,协助曹先生,尽快把县里的农事料理好。如今已经是年末,你们辛苦几个月,待到一开春,诸般事宜就可按照计划进行,届时也不至于茫无头绪或手忙脚乱。”

    高岳说着,在榻上探出身子,严肃说道:“人生在世,能踏踏实实的做几件事,自会问心无愧。这一次,我既往不咎,也希望尔等能痛改前非,再不要从前浮夸和无为的作风。若是我再听到什么不良之事,那休怪我手下无情,知道了吗。”

    被点到名的,和没有点到名的原郡官郡吏,不管心内如何想法,闻言都忙不迭躬身施礼,连连称是。

    高岳带着殷切的目光,看向曹莫,“先生,我以一县俗事累你,还望先生竭力承担。”

    曹莫陡然被高岳任命为首阳县令,一时惊讶茫然,还没有回过神来。不过他本就擅长农事,如今高岳这般支持和信任,他可以没有掣肘、没有顾虑的放开手脚,来做自己愿意做的事,心中无比畅快。

    “主公如此信任看重,属下定当鞠躬尽瘁,不敢言苦。”曹莫直起身,脸上没有一条皱纹不洋溢着笑意,“属下也打个保票,待到明年秋收时节,首阳县必定比往年要多出一番产量。”

    “好好。有了地,有了人,再有官府愿意帮助和督促,农事自然就会兴盛。具体如何,我是外行,先生自管放心去做,我不会给你任何压力。”高岳声音中也透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高岳慢慢支起了身子,冯亮在一旁扶住了他。

    “诸位,三件事已经说完,大概就是这样。不知诸位可有什么补充,或者什么更好的建议。”高岳梭视左右,探询道。

    功曹朱荣,站了出来,先鞠一躬,再恭恭敬敬道:“禀告明府。属下有一愚见,请明府定夺。”

    明府,是对太守的尊称。高岳笑笑,道:“朱功曹,朝廷正式任命还没有下达,我目前还不是太守,明府之称,暂且不妥,就不要叫了吧。”

    不是太守,那怎么还任命属下县令县丞的。朱荣心中如此想,嘴上倒连连称是,言道主公对朝廷这般的奉公和忠诚,实在是我辈楷模。

    朱荣奉承几句后,道:“依属下愚见,给朝廷上表,这是理所当然,毋庸置疑的。不过,目前最当务之急的,怕是上邽那边,是不是也要?”

    他后面没有再说,高岳却一下子醒悟过来,略一思忖,不禁剑眉微锁,频频颔首。

    上邽,乃是天水郡首府,更是整个秦州的州治所在。晋朝秦州牧、右丞相、大司马、大都督、侍中、都督陕西诸军事、南阳王司马保,正是驻扎在此,掌控秦州,雄踞西北。

    明面上说,司马保只一项秦州牧,便妥妥的是高岳的顶头上司。私底下说,高岳在司马保地盘上,现在划出一块地来自立,难道不跟主人说一声?

    人说县官不如现管。司马保拥胡汉之兵五万,不仅掌控秦州,连陇右的氐、羌部族大都依从于他,甚至凉州刺史张轨也派使节贡献通好。司马保对陇西郡的威压和影响,远远比长安的朝廷要大得多。

    朱荣是想说,除了上书朝廷外,于公于私,都必须要同时给司马保也上一份奏疏。而且,还得是毕恭毕敬、言辞谦恭的上疏。

    若是让司马保觉得无礼和悖逆,他一怒之下,极有可能尽发大兵,来攻打襄武。以高岳目前还未站稳的新生力量,和已经在此经营数年的司马保相抗衡,基本没有胜算。

    高岳一念及此,悚然而惊道:“朱功曹所言极是,这一层上,是我疏忽了,没有想到,多亏了朱功曹。”

    其实朱荣等郡官,并不是没有学问,也不是没有才干。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从前的环境中,大家一般的吃喝玩乐,清谈无为,谁要想做些实干的政务,就会被众人所轻所笑。

    现在环境变了,上官是高岳这样的务实派,极度厌恶夸夸其谈、尸位素餐之辈。朱荣只有收敛了从前的恶习,变得小心仔细,也拿出些才学来。若不然,做不得官都是轻的,就怕小命都要坏在这里。

    听闻高岳夸赞,朱荣口中连称不敢,心中安稳踏实了不少。

    适才立于右首下方的书吏,耳听手动,已将高岳所说的三件事情,抓住重点,在纸上简要的记述下来。此番见高岳说完,便将写满了文字的纸张,呈递上来。

    高岳举目扫过,没有问题,便点点头道:“寻个文笔优美之人,再加润色一番,写成奏表,抓紧上疏秦州和长安。”

    在座众人,要说才学,都是自幼攻读诗书之人。要说到写,却都是一般。高岳第一次上疏,若是字写的歪歪扭扭或词不达意,引起朝廷或者司马保的不满,坏了大事,那可担当不起。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提议道,干脆在城中寻一个书信先生,此辈专门代人捉笔,公告书信之事,熟稔无比,行笔润色,也很有分寸,可保无虞。

    高岳表示同意,便安排人速去办理,写成后拿来我看,最迟在午时之后,就要将两封奏疏快马发出去。

    一番吩咐完毕,高岳便道会议结束,叫众人都退下自去办事,却将李虎李豹留了下来,待所有人退出后,房间里便剩下高岳、冯亮和李家兄弟,一共四人。

    高岳沉默一会,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们三个,都是我最亲近之人。有些话,敞开了说出来,就没有事了。又武,我知道你对我杀了龚福福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对不对?”

    李虎的字是大武,又武,乃是李豹的表字。平日里,高岳一般都是叫他俩李大哥、豹子,显得非常亲密。称呼表字,却是为了表达一种亲密之外的尊重,有些较为正式一些的意味。

    李豹闻言,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道:“我……”

    李虎见状,急忙插话道:“主公,老二他不是……”

    高岳摆摆手,对李虎正色道:“李兄,你不用多说话。你是他的兄长不假,难道你要为他挡风遮雨一辈子?又武也是个堂堂的男子汉,有什么真实的心里话,都还要你来代为述说解释吗?”

    李豹见兄长尴尬局促,讷讷而退,不由一咬牙道:“我却是想不通。小福跟我们从小长大,莫名其妙就被自己人杀了。我一想到他,心中就很是难过。”

    “你以为我不难过吗?”

    高岳一下支起身子,牵动了伤口,疼的紧紧皱起了眉头,冯亮连忙无言的过来扶住他。

    “可是如果我不杀他,那么民心、军心就会分崩离析,到时候咱们连重新做个山民都不可得!这个道理,你应该也懂,只是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我说过,你们都是我最亲密的人,我怎么会不信任和重用你们。李兄,你即将独当一面,不要有怯心,和曹先生配合好,他是个有阅历、有本事的人,凡事要多听听他的意见,首阳等于是咱们的大后方,交给你,你要管好。”

    “又武这边,我已经在考虑给你重任。襄武的城防军备,我打算交给又武和孙隆来主抓。你俩一老一少,一新一旧,搭配在一起,应该能互相弥补。又武你的性子,要收敛一些,孙隆是老将,凡事也要尊重他,最重要的不可让这些降人,起了反感和疑心。”

    “实在有所为难,也不要紧,我就要把韩雍招回来,让他给你们总管——咱们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多余的担忧顾虑,不要再有了,从今往后,咱们兄弟还是携手一心,闯一番事业。你们记住,我对你们的心,一如往昔。”

    望着高岳诚挚的目光,李虎想说话,但嘴角抽搐几下,说不出一个字。李豹有些不知所措,连着“嘿!嘿!”两声,仿佛是在感慨什么。冯亮依旧沉默,但却慢慢的低下了头。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高岳清清嗓子,故意大声道:“公事私事说了这许多,嗓子哑的不舒服。兄弟们,你们哪里知道,不当家不知担子重啊!”

    李虎趁势接过话来,“云崧。台面上我叫你主公没有二话,私下里我还是想叫你一声云崧。”

    见高岳笑着直点头,李虎又道:“你眼瞅着就要做太守了。这在以前,咱们做八辈子梦,也不敢梦到这上面来。你担子重,也不要紧,咱们兄弟都竭尽全力帮你,断然不会让你一人扛着。”
正文 第六十三章 字字珠玑
    话题已经被岔开,李豹也顺着话感慨道:“是啊!不到一年前,咱们几个还在白岭山上猎食,现在都跟着高大哥要发达了。一郡之主,天老爷,这官大的没法说。”

    “等忙过一阵,咱们回村里看看吧。给乡亲们报个喜,他们怕是还不知道哪。”冯亮也开了笑脸。

    四人仿佛又有些回到了当初在村里的时候,气氛也融洽了不少。正说着话,有两名士卒进来禀报:“启禀将军,给朝廷和南阳王的奏疏,已经安排专人写好了,特请将军审阅。”

    说完,一人呈上来一张薄纸。

    见有正事,李虎、李豹便即起身。高岳对二人又叮嘱勉励一番。二人拱手告辞,出门而去。

    高岳待二人背影已远,便低下头,在那白纸黑字间,一字一行的细看起来。

    “……微臣本边远山野之民,为众所推,驱酷吏而自保于陇西。却闻匈奴肆虐,胡马进寇并州,扬尘南下,肆掠中原,先帝之辱,锥心沥血。近时愈发嚣狂,更凭暴力,连兵以叩函谷,长安遂危。

    微臣虽力有不逮,也知忠诚王室,心忧家国。又闻蛟龙骧首奋翼,则浮云出流,雾雨咸集;圣王厎节修德,则忠勇之士,归义思名。

    今陛下继统,人心思晋,微臣虽不才,也愿亲率陇西义士,鼓行东向,竭尽所能,翦灭虏兵在西京城下,枭首胡酋于雄关之前,以保长安无虞。惟愿陛下保养圣体,以图恢复。

    古之人尚闻尸谏,微臣虽年少位卑,为君王分忧,不敢辞也,又岂敢因无名而三缄其口耶?

    微臣高岳诚惶诚恐,顿首顿首,待罪之身,惟陛下决。”

    高岳心头微跳,呼吸急促,匆忙抖开第二张纸,抬眼便凝神观瞧。

    那第二张素色信笺之上,却只有寥寥数语。浓黑墨迹落在白纸上,格外醒目。

    “臣高岳顿首拜。臣今为众推,寄身陇西,成或者败,唯王翻手之间。但臣愿尽忠皇室,为王前驱,东拒匈奴,以保胡马无入秦州。大王雄踞关右,制霸西北,为藩王翘楚,天下侧目,臣虽不才,愿附骥尾。”

    高岳一口气读完。仔细推敲一番,本来镇定的心,突然反常的急跳起来。

    第一张纸,是写给长安皇帝的。信中只是简单的暗示了一下,因为“酷吏”所逼,高岳被不堪压迫的广大民众所拥戴推举,驱逐了酷吏,现在占据了陇西。

    接着提醒朝廷,如今胡虏气势大涨,兵威极盛,动辄就挥军西进,长安四面楚歌。这种情况下,我高岳,愿意率兵勤王,尽我最大的力量,阻击匈奴大军,至少也要保证长安再没有那么危险。

    然后又不露声色的点明,虽然我现在还没有什么名爵,但为君王分忧,我高岳没有二话。至于是不是待罪之身,到底会不会有官爵名分,四个字“惟陛下决”。朝廷你们看着办吧。

    第二张纸,不用说,是写给南阳王司马保看的。司马保是什么人?抛开他所有的封号爵位和尊贵的身份来看,实际上,司马保是一个军阀。

    军阀重视的是什么?是自身的势力。势力够不够大,有没有分量,天下英雄,愿不愿意追随。

    所以信中,连高岳是怎么据有陇西的经过,根本都不提了。我高岳是怎么得到陇西的,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高岳对你南阳王的态度。

    故而开头就把高岳的姿态放的很低。“寄身陇西”。我虽然现在得到了陇西郡,但我很清楚这里究竟是谁的地盘,所以不敢说自己是陇西之主,目前我只不过是很卑微的暂时栖身在这里,到底能不能成为陇西太守,还要看大王您的意思。

    我高岳虽然挥兵占据了一郡之地,但是我并不是造反,相反却非常忠心于朝廷,也景仰于大王。只要大王愿意接受现状,承认我的地位,那等我稳定之后,愿意作为大王的先锋,竭尽全力,挡住匈奴大军,不让这些胡人把手伸到大王的秦州来。

    最后,堂而皇之的奉承夸赞司马保,大王名望和实力都如此雄厚,这天下间的诸侯,没有比得上您的,仿佛就是朝廷当前的擎天之柱,我高岳非常愿意跟随在大王的身后。

    通观这两篇奏疏,文字都不多,第二篇甚至只能算是长句子。但,皆是字字珠玑,牢牢的抓住了主题,点明了重点。区别只不过在于,针对送达的对象不同,而抓住的主题也有所不同。

    第一篇给朝廷看,抓住的是“忠诚、勤王”四个字。长安朝廷如今日薄西山,用奄奄一息来说,也不过分。当此之时,竟然还有下属藩镇上表,主动表示愿意勤王,对于长安来说,等于是一针强心剂,这种惊喜,自不待言。

    朝廷虽然式微,但是毕竟还是正统所在,大义名分不可忽视。高岳愿意勤王,可是目前还没有名分,这说不过去。所以朝廷必然会不吝封赏,用名爵来嘉奖和肯定他。不仅做给高岳看,更要做给全天下来看,用以激励和劝勉。

    至于第二篇奏疏。就是直截了当,开门见山。翻来覆去就是姿态低三个字。表明了虽然高岳占据陇西,但是承认这是大王司马保的地盘,我无意与大王您对抗,也可以顺服于大王。只要您承认我的地位,我甚至愿意为你打击你不喜欢的敌人。

    总之,跟朝廷,用的是忠义的气节来说话;跟司马保,则用的是现实的利益来交换。两篇奏疏,皆是一针见血,言简意赅,毫无拖沓沉冗之感。

    两篇奏疏读完,高岳忍不住又逐字逐句的细细品读玩味,越读越爱。此外,让他激动难耐的是,信笺之上,那浓墨字迹力透纸背却又清新飘逸,有一气呵成的酣畅淋漓之感。

    这字迹,赫然正是当初高岳在首阳县初次投军之时,在县衙前,见到的那篇招兵告示上,笔走龙蛇的字迹!

    好文。好字。那么,人也定然是德智兼优之辈。当日无缘见面,今时再不可错过。高岳连读三遍,脉搏都亢急起来,宽广的额头上,汗水涔涔。

    “此是何人所写?快说!”

    那送信来请高岳审阅的两名兵丁,见高岳看着看着,越发面有异色,到得后来,已是剑眉深锁,虎目闪烁,二人不明所以,担心那疏文写的不堪,导致高岳发怒。

    正自惴惴之时,耳边猛听得高岳急切发问,两人一个激灵,一人忙应道:“回,回禀主公。这是朱功曹在城西街上,找的一个代笔先生所写。听闻这人,文笔甚好,在那条街上一众代笔先生中,算是出类拔萃。不知主公……”

    高岳拍着床榻边沿,大声道:“何止是在代笔先生中出类拔萃!”

    另一士卒没有听出意味,接口道:“若是他写得有不妥之处,我二人这就去将他抓来,请主公当面责罚发落。”

    “混话!”高岳没好气的叫出声,二人又骇了一跳,不知所措。高岳也不暇解释,只催促道:“速去将此人请来,要快!”

    两名士卒,拱手转身就走。不管处不处罚,反正把人带来再说。

    高岳兀自有些放心不下,急对冯亮说道:“你亲自跟去一趟,将这个先生请来。记住,要恭敬客气,千万不可无礼,快去。”

    见高岳语气急促,冯亮应了一声,也是立即转身就奔了出去,内室里便只剩高岳一人。

    等了片刻,高岳难以忍耐,直欲翻身站起,自出门去。奈何伤口连痂都还未结,动作稍大,便牵筋连骨,疼痛无比,不得已只有引颈瞭望。

    高岳自觉过了很久,终于见冯亮从堂外小跑着进来,人未到,声音已传来:“大哥,代笔先生已经带到,便在堂外等候。”

    “快请进!”

    不多时,两名士卒,客客气气的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士卒便施礼而去。

    高岳忙抬眼细看。只见此人身高七尺三寸,面目白皙。一双朗目深沉睿智,鼻梁高长端正,很是隽秀清逸的气质。

    这人身材清瘦,很随意的披了件洗得发白的天青色罩衫,头发也随随便便的挽了个扁髻,连帻巾都没有束戴,又显出几分懒修边幅的不羁气质。

    看面貌,应该也就二十多岁。他站在堂下,从容不迫,神情自若,甚至也张着眼睛,有些好奇的打量起高岳来。

    高岳笑道:“请问先生,高姓大名?今年贵庚?”

    那人便拢手入袖,躬身施了一礼,不紧不慢道:“不敢。在下杨轲,字舜臣,今年正弱冠之年。见过高将军。”

    弱冠之年,便是二十岁。高岳点了点头,没想到此人如此年轻。他听这杨轲称呼自己高将军,而没有奉承性的上来就尊称明府、太守之类,心中倒对杨轲很有些好感。

    目前,朝廷还没有正式任命高岳为陇西太守,所以对高岳的尊称,最好就是称一声将军。

    “高某这番窘相,相见尊客,殊为无礼,先生勿要见怪,且请安坐。”高岳说着,便示意冯亮搬过椅子,请杨轲坐下,杨轲谢过,便徐徐坐了下来。
正文 第六十四章 真知灼见
    杨轲微笑道:“将军实在过谦。昨日将军严肃军纪、为民伸冤,乃至自责,满城皆知。如今上至苍髯皓首,下到黄口小儿,都对将军大义之举,感怀不已。在下昨日虽没有亲眼见到,闻言也是对将军既敬且仰。”

    高岳趴伏榻上,抿了抿嘴,道:“惭愧。高某驭下不严,致使百姓无辜受害,便是再如何自责自罚,也无法挽回,至今我想起仍是追悔愧疚。”

    “将军爱民如子,军纪严明,这样的祸事,日后定能避免,将军也不必太过自责。再说士卒之间,良莠不齐,忠奸混淆,只要严加管教也就是了。”

    杨轲又拱手道:“蒙将军召唤,却不知将军有何事垂询指教?”适才冯亮带着两名兵丁,在街上找到他时,言谈举止客客气气,但也不知道高岳为什么要找他,语焉不详,只让他自己当面去问高岳。

    高岳道:“啊。这两封奏疏,可是先生亲笔所写?”

    “正是,若有不妥,便请将军当面指教。”

    高岳又追问道:“那么,年初之时,首阳县的募兵告示,也是出自先生之手吧?”

    乍闻此言,杨轲先有些迷茫困惑,显然是一时回忆不起。他凝眉垂首片刻,恍然道:“啊,正是,正是。不过说来惭愧。”

    杨轲本是天水人,自幼熟读诗书,经纶满腹。但是因为出身寒门庶族,在当时魏晋门阀等级森严的大环境下,想出仕为官,真正是可望而不可及。

    他本来满腔热情,游学陇右诸郡。经过首阳县时,正巧遇上当时城主郅平,招寻一个能书善写的幕僚。杨轲毛遂自荐,替郅平办的第一件事,便是写了那篇募兵告示。

    结果因为应募之人大多反应看不懂,杨轲被郅平很是埋怨一顿。杨轲心中不平,索性当天便辞了公事,拂袖而去。

    后来屡次碰壁。他寒门无名之士,没有人脉没有背景,那会有人对他感兴趣。杨轲便索性浪荡不羁,悠游于山水市井之间。待得上个月时,分文皆无,不得已便在此做了个代笔先生,替人写写书信,赚些资费,暂且栖身。

    例如杨轲这样怀才不遇的年轻人,比比皆是。当时只要是名门士族出身,就算人又呆又傻,自小就绫罗绸缎山珍海味享用,生活无忧无虑不说,长大了就肯定有个官做。

    于是高门望族就此循环,沿承了家族的血脉,世世相袭。除非更朝换代或是家族谋反,否则高枕无忧。

    而庶族出身呢?截然相反。除了吃糠咽菜,受尽折磨外,很少有人可以享受文化教育的。路上的冻死骨大都是他们。

    虽然也有少数努力勤学、胸有大志的,就算被征召入为官,也是小官小吏,是被士族利用和驱使的,国家大事根本沾不上边。

    门阀制度阻塞了寒士的仕进之路,一些才高的寒士自然心怀不平。有些人,不甘心满腔学识就此埋没,便投身和效忠于能够赏识他们的人。

    例如张宾和王猛。此二人,前者“算无遗策”却效忠后赵羯人石勒,后者“功盖诸葛”却投奔前秦氐族苻坚。

    两者都是有白手立国之大能的汉人,却出门寒门,被士族所鄙夷蔑视,故而跟随胡人之主,在各自胡族政权下,大放异彩,最终都成为了两晋十六国乃至整个历史上,最为出类拔萃的一流名臣。

    而有些寒门高士,心知出头无望,心灰意冷,便一意遁隐山林,或是混迹于市井之间,自娱自乐,不问天下兴衰,不与朝廷合作。国家覆亡,政权更迭,只是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日后杨轲便是属于这一类。如果他没有遇见高岳的话。

    高岳听他说完,暗忖此人写得一笔好字自不必说,言谈之间口辞清晰,条理明顺,确实有些不俗。关键不知道他可有真知灼见的政务才干,有心想考较他一番。

    “杨先生怀才不遇,可惜可惜。今日难得与先生相逢,这天下态势,不知先生可有以教我?”

    高岳本是对杨轲的一笔好字,惊艳不已。但是开口之间,却并未提关于书法的半个字。为何?书法,兴致也,乃是闲情逸致时候的雅好。

    如今乱世之秋,巴巴的将一个有学之士招来,于军国大事而不顾,于百姓民生而不谈,开口便聊这些无关痛痒的个人技艺,便显得格局浅薄、德行幼稚,也容易招致对方的轻视和不满。

    杨轲听闻高岳发问,哪里不知道高岳有探询考较的用意。他微微一笑,并不开口即答,只道:“天下纷乱,胡人肆虐,此老幼皆知,何用多言。”

    “高某不才,真心实意的愿意驱逐胡虏,复我中华。奈何目标艰难远大,而个人力量又微小幼弱,故而彷徨反侧,夜不能寐。不知先生可能点拨一二?”

    杨轲略有迟疑道:“在下只是流浪漂泊的乡野平民,国家大事,军政方针,哪里能够有我随意置喙的道理?”

    “不然。须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且先生能写出这般锦绣犀利的好文,就算当下略有困窘,也是蒙尘明珠罢了。先生放心,我乃是真心向先生求教,愿与先生探讨一番。”

    杨轲却有些沉默。他本是抱着有些敷衍和客套的态度,只用些冠冕堂皇的话来说话。但交谈下来,他却听出了高岳的话中,发自肺腑的诚恳和真切。这种真诚和尊重,让杨轲冷淡避世的心,有些动摇起来。

    “将军既语出诚挚,在下不敢不尽些愚见。”

    高岳见杨轲终于愿意说到正题上,很是兴奋,直言洗耳恭听。

    杨轲端坐椅上,不慌不忙的将罩衫下摆轻轻抖了一抖。他张口便让人大吃一惊:“王朝更迭,自古使然。依在下愚见,我大晋朝,覆亡不远矣。”

    虽然晋朝当时已经确实是四面楚歌,朝不保夕,但这样公然的说出朝廷将亡的话,仍然有些大逆不道的意思。

    冯亮满面惊愕,下意识的就去看高岳,只待高岳面有怒色,便唤进兵士,先将这口出悖逆之言的狂生,捆缚起来再说。

    冯亮转眼望去,不特高岳面色如常,连那杨轲也是悠然自得,毫无惊慌不安的神色。冯亮心中暗道此人倒有些胆色,便立时垂首退后,把自己当作了石头人。

    见高岳毫无怒色,杨轲自信微笑,娓娓而谈:“将军决心勤王,正譬如父母年迈将死,子女辈断无不请医问诊的道理。这乃是圣人所传的忠孝之本,并不会因无法治愈,就舍弃双亲于不顾,此中道理,无需多言。”

    “将军慷慨忠义之心,将会为天下所赞。不过,不要说将军现在力有不逮;便是羽翼丰厚,兵强马壮,也挽救不了朝廷的覆亡命运。朝廷内忧外患,积弊深重,乃是病入膏肓了,即便没有胡人作乱,也会有其他的因素,来做这倾覆大厦的最后一根茅草。”

    “朝廷必亡。将军首要便是自保以待将来。如何自保?有个稳重的根基之地,乃是重中之重。昔日,刘先主流离一生,累经失败,就是因为没有一个牢固的根基地。待到据有巴蜀后,方才一飞冲天,遂成鼎足之势。”

    “陇西,东西扼雍凉,南北控羌氐,实乃战略要地。如今被将军拿在手中,将军之幸也。不过,将军不仅是拿,更是要牢牢地握在手中,不得任何人染指,使其为栖身之地,方才能谈将来发展。”

    “秦州司马保,庸劣无断,却心怀不忠,时欲篡立,天下皆鄙。眼下虽号称强大,徒有虚表耳。将军待到根基牢固、军马强实后,可伺机窥视秦州。司马保虽为宗室,届时名节、人心、大义等,皆不如将军,胜之应在情理之中。”

    杨轲投袂而起,清瘦的身体仿佛充满了力量,双目之中明亮闪烁。

    他直言不讳道:“彼时,将军收秦雍劲卒,抚关中黎庶,劝课农桑,整军备武,重视贤能,打压不法。如此,上可驱灭胡虏以安中原,下可凭据长安独霸一方,则王业必成,而帝业可期也。”

    他一番话,抑扬顿挫,侃侃而谈,只把高岳听得瞠目结舌,心中激荡。

    人生途中,最重要的是有明智之士,能随时给你指点,让你少走弯路,甚至只走捷径,最快最好的达到成功的彼岸。若真是如此的话,那会少了多少不必要的茫然和困惑!
正文 第六十五章 史载大贤
    高岳初临乱世,凭借的无非是对岳飞的感念信仰和少年锐气的勇往直前。要说跨马舞枪,冲锋陷阵,不要说高岳骁勇冠绝一时,虽千万人亦吾往矣。便是李虎何成骨思朵等人,也皆是粗莽勇悍、敢战之辈。

    但是说到长远规划,步步为营,高岳麾下,则显得捉襟见肘。韩雍倒可称得上文武双全,但韩雍的文,更偏重于排兵布阵、兵法韬略,优在战胜攻取之间,说到底,还是属于武事。

    真要严格来说,高岳没有谋臣!他更需要一位智略过人,眼光长远、有治国安邦大才的军师,运筹帷幄,随时参赞,可以协商与制定清晰可行的战略目标,辅佐他一步步走向成功。

    一句话,高岳本身自有霸王之勇,独缺姜尚和孔明之才。

    杨轲站立堂下,浑身充满了自信的气息。他略一拱手,又道:“在下自幼学习易经,颇有些心得。不过从来不在人前显露,因天机不可多泄,凡事还需人为。但今日与将军有缘,兴致即来,可给将军攵上一卦。”

    他说着话,抖索袍袖,片刻从中摸出一块黑沉沉的小巧龟甲。

    杨轲请求冯亮先倒了一杯水给他,又让冯亮去寻个细细的火把来。高岳闻言,忙不迭示意冯亮速去照办。

    不一会,冯亮手中举着一个小火把进了来。杨轲便用手指蘸着水,先在地上简单的画了一个八卦图。他朝向东方,郑重跪下,面色凝重的轻声颂告一番,便将龟甲倏地往八卦图上抛去。

    那龟甲落在八卦图中,滴溜溜的乱转。待到停下之时,杨轲立即接过冯亮手中的火把,跪在龟甲前,俯下身子,谨慎的烧烤起来。

    火焰燎灼,龟甲发出轻微的噼啪之声。不一会,龟甲之上,便现出了一些细微的裂纹。杨轲便收起了火把,全神贯注的盯着那龟甲上的裂纹,一面口中喃喃自语,计算起来。

    见杨轲跪伏地上,专心致志一丝不苟的样子,高岳脑中蓦然一道电光闪过,不由失声大叫道:“是你!你叫杨轲!”

    冯亮很奇怪的看向高岳。杨轲抬起头,有些困惑,只道:“在下姓名,适才就已告知将军。此时将军不可出声干扰,否则在下运算分心,结果便不准确了。”

    “……好,好好。”

    高岳激动的难以自制,勉强忍住暂时不再出声。他想起来这个杨轲究竟是谁了。

    两晋十六国时期,石勒得遇张宾,从一介羯奴而登上帝王之座,统一了整个北方。苻坚得遇王猛,从区区小氐能扫平群雄,坐拥中原华夏。然而后世曾有史家评论,如果当初匈奴汉国皇帝刘曜能留下杨轲,史上便没有张宾王猛之名了。

    杨轲,天水汉人也。自小熟读经史,学业优良,尤其精通周易。他出身寒门,家境贫苦,平日里只能粗茶淡饭维持温饱,衣着简陋,旁人都受不了那份清苦,而杨轲悠然自得。

    后来收受门徒,教授学业,名声越来越大。匈奴汉国刘曜称帝后,闻杨轲的贤名,便征召延聘他为九卿之首的太常。

    杨轲本对仕途已心冷,更不愿意侍奉夷狄之君,便固辞不受。刘曜敬重于他高洁的品行和清雅的志向,便听之任之,也不逼迫他,杨轲便在陇山隐居起来。

    再后来,刘曜败死于后赵石勒之手。雍秦一带胡汉之民,被石勒强行命令东迁至河北。杨轲行至长安时,便寻机留了下来。等到石虎即位之后,也听闻杨轲的大名,用隆重的礼节和场面,专程来征召他。

    杨轲依然固辞。可是石虎生性残暴,没有刘曜那样的心胸气度,乃是赫赫有名的暴君。闻召而不至,石虎大怒,威胁逼迫,杨轲无奈前往后赵京都邺城拜见。

    见到石虎后,杨轲还是很有清高倨傲的气节,只鞠一躬,并不下拜。石虎开口问话,杨轲一言不发。朝上官员见状,请以大不敬之罪,处死杨轲。

    钦佩杨轲文弱却有傲骨,石虎最后竟然没有听从,只把杨轲暂时留置在文馆,下诏“听之任之”,随便杨轲行止,只要不离开邺城就行。

    不过为了观察和了解杨轲是不是真正的高洁之士,石虎耍了个恶趣味。他密令妖娆性感的美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前往杨轲的卧房,衣不蔽体反复挑逗诱惑,杨轲至始至终,正襟危坐,双目观鼻毫不动心,石虎闻报赞叹不已。

    而后石虎每每有赏赐馈赠,杨轲便上个奏疏表示感谢,虽然不愿接受,但更不想有亏礼节。其奏疏文,行笔优美,文辞藻丽,看过的人没有不深深敬佩叹服的。

    杨轲心内耻于效顺粗蛮残暴的夷狄政权,又失望于偏安一隅东晋朝廷的碌碌无为。他本是胸怀治国安邦的高士,却不得已郁郁于心,故而终其一生,杨轲始终没有出仕为官,最终病逝,实乃大隐隐于市的古之典范。

    高岳此时相逢杨轲,正是他年轻之时,学成之后方才出山,四处游历、落拓不羁的时候。这样一个史载比王景略、张孟孙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治世大才,活生生的站在眼前,那份惊讶和激动,让高岳禁不住心潮澎湃。

    可是杨轲正自精心卦算,还特别交代过勿要出声干扰。高岳只急的心中似猫抓般难忍,不得已用眼神示意冯亮,端了水杯来接连喝了几大杯,舒缓一下焦灼。

    这边厢,杨轲卦算完毕,慢慢站起了身子,惊奇的摇首吸气,连连赞叹。

    “……乃是一个升卦。卦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意思是说,大亨大通,有利于见到王公贵族,不必担忧。另外向南出征吉利。”

    “依着卦象,将军可能会和某个显贵王公有所接触,然后会有一次南征的军事。嗯,此我亦不甚了然,按说胡寇自东而来,将军又一意勤王,应该是东征啊。嗯,冥冥天意,敬畏信重即可,不能深究。”

    杨轲将龟甲小心的收进了袖中,仿佛是什么千金不易的珍宝一般。他轻轻拂了拂罩衫,笑道:“恭喜将军。此卦大吉。将军恐是人中龙虎,福运高照,前途亨通,必是一片光明。”

    高岳见可以开口说话了,哪有心思追问卦象卦文,急切道:“先生……”

    他刚张口,杨轲便施一礼,敛容道:“蒙将军召唤相询,在下斗胆献上愚见。姑妄说之,将军姑妄听之。此时已多有打扰,便请就辞。”

    高岳大急,已无暇再客套的兜圈子,忙开诚布公地说:“先生且请留步!若蒙不弃的话,请先生屈尊,来我幕府里暂且担任功曹,可好吗?”

    功曹,除人事外,常能与闻一郡政务。实为太守的属官之长。位秩不高,但权力很大,主官往往任用极为看重之人。

    陇西郡功曹,原本是朱荣。但朱荣被高岳指派去了首阳,担任首阳县的县功曹。朱荣虽然是降了职,但好在性命无虞,且总算还有官做。

    那原太守丁绰、原郡将乌吐真目前还在软禁,前途不要说了,身家性命都是五五之数,所以朱荣很心服的接受了高岳的任命。

    故而,陇西郡功曹,目前还是空缺。本来此位甚重,高岳在安排人事上,较为谨慎,宁愿空缺,也不想急急任命。就怕到时候任命之人才力不足,再行罢黜的时候,总是尴尬。

    杨轲此时闻言,简直不可思议。他也知道一郡功曹的地位轻重,故而惊讶高岳,为何初次见面,便委自己如此重任,心中反倒有些忐忑不安。

    “不知将军为何如此青睐在下。但是在下乃是寒门白丁,疏懒成性,怕受束缚,实在不愿意出仕为官,受那俯首案牍之苦,还是谢过将军。”

    杨轲犹豫了一会,彬彬有礼却开门见山的拒绝道。

    高岳没有料到杨轲会拒绝自己。但一想到史载其人绝不出仕的隐士作风,不由心急如焚,紫胀了面皮,连说话都仿佛不利索起来。

    “先生,先生!我高某并不在乎寒门或望族。须知寒门多高士,望族有庸人。我知道先生乃是胸有治世才能的大才,高某本不敢以公务俗事累先生,奈何智力浅薄,只望先生以乱世苍生为念,屈尊低就。”

    “先生,高某一番真挚肺腑,口中所言便是心中热血。我本不敢望做蜀汉昭烈,只奢求先生复演诸葛孔明出世茅庐的故事。今日,真正诚心有求先生,万望留下指教。我,”

    说话间,高岳不顾身有重伤,直欲挪动躯体,只要下床。冯亮慌忙上前,一把拦住了他,手忙脚乱之间,伤口复又牵动,直疼的高岳额头冒汗,却不管不顾,一双眼睛只无比殷切焦急的看向杨轲。

    杨轲见状,也只好先上前虚虚扶住高岳,高岳趁势一把攥住杨轲的胳膊,无比恳切的望着他。
正文 第六十六章 难遂所愿
    冯亮忍耐不住,带了些怒气道:“杨先生,我家主公威武刚直,意气昂然,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如今不顾伤重在身,还这般求你,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希望杨先生再考虑考虑。”

    杨轲叹道:“在下实在是寒门白丁,默默无名。这初次见面,将军何以认定在下有甚大才,如此谬赞,实在愧不敢当,故而若是贸然答应,日后才疏学浅,反而辜负了将军企盼。”

    高岳一时无言。他总不能说,我是从后世来的,我知道你,也看过史上有所记载,反正晓得你才同诸葛,不是一般人,连王猛张宾都不一定比得上你。

    高岳不晓得说什么好。情急之下,他只牢牢拽住杨轲的手臂,不敢放松。

    杨轲心中有些意动。但他对仕途,先是失望不满,终于心冷看淡,心中抵触,固执的不愿为官,故而此时始终过不了心中的坎。同时,他对高岳也并不是很了解,也没有卜过卦是否能够跟随,还不愿意立下决定,将一生前途都押在高岳身上。

    杨轲沉吟不决,徘徊瞻顾,左右为难,还是开口道:“在下疏荒才浅,不值得将军如此高看。抑或,容许在下先回去考虑一番,再做答复,只望将军此刻不要强迫在下。”

    听他仍是语有推脱,高岳一颗心,好似被拴了块大石,直直的沉了下去。高岳慢慢的、讪讪的松开了手,满面灰白,萧索失望之色,一望便知。

    冯亮从未见高岳如此失态,不由心中焦急愤怒,厉声叫道:“你是什么东西,这般不知好歹,如此不近人情,只一味想走,想走可以,把命留下!”

    冯亮两步上前,刷的拔出匕首,阴冷的逼视了过来。他虽然身形比之杨轲皆有不如,但杀过人的冷冽气势,已若有似无的散发了出来。

    杨轲吓了一跳,心中立时不安。他深吸了口气,无奈探询的望向高岳,不发一言。

    “退下!”

    高岳大喝一声,冯亮无奈,狠狠的瞪着杨轲,气呼呼的收起匕首,退了回去。

    高岳无力的伏在榻上,仿佛全身的劲道都被抽走了,一种寂寞无助的凄凉,涌上心间。他自负不凡,来到此世,诸般行事也算顺风顺水,一年不到,几乎可以算是据有一郡之地,属下文武拜伏归顺,他少年锐气的心中,更是矜持的很。

    直至得遇杨轲,又想起此人乃是大才,他诚心实意的招揽,却被对方无情拒绝。这样的打击,让他一瞬间,对自己都产生了怀疑——你高岳也不过是芸芸众生,有什么本事,让人家屈身侍奉?

    高岳意气萧索,心头如乌云笼罩,目光迷茫沉郁。

    良久,高岳强打起精神,苦笑道:“既然先生不屑于高某,高某怎敢留难。君子之交,贵在互尊互信。先生耽情于山野之间,高某纵然心中万分不舍,亦只好恭送先生离去,只盼今后再有相见之日。”

    说完,他吩咐冯亮去取二十两银钱,赠与杨轲。高岳恳切道:“府库银两,高某不敢私自挪用。此以我私人名义,提前支取俸禄,虽是微薄,好歹尽我一点心意,先生尽管放心携去。”

    杨轲坚决推辞不受,被高岳示意冯亮,强行塞进了他怀中。杨轲感动不已,却不好在此时又反悔,同意高岳的延聘,好似显得自己只是那见钱眼开的无德小人一般。

    杨轲手足无措,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凝聚心中,却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他整理了下袍衫,紧了紧发簪,肃立榻下,弯下腰去,郑重无比的行个大礼。抬首复言道:“将军深情厚意,忱忱错爱,在下铭记于心。只不过在下游学之心未减,今就辞去,愿将军福星高照,功业早成。将来若有缘分,当再重聚,愿君珍重。”

    他再施以礼,转身便自举步离去。

    高岳盯着杨轲的背影,直至远远不见。他怅然若失,心中涌上些许酸楚,仿佛受了什么委屈一般,只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臂里,良久不愿出声。

    冯亮兀自怒气冲冲,恨声不已,“这人什么来历,大哥为何如此看重,他还这般不识抬举。大哥,要么我带人去,将他捆缚来。”

    高岳头也不抬,无力的摇了摇手。

    冯亮见他如此,心中也有些难受,便上前柔声道:“大哥。那先生有什么过人之处,你那般看重他。人家死活要走,你就别想了。你还有咱们这么多兄弟,齐心帮衬你,也不少他一人。你且宽宽心,想开一点。”

    高岳一下子抬起了脑袋,眨了眨眼睛,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般,微笑道:“你哪里知道他。算了……你说得对,有缘者自会随我,无缘者苦求不得。随他吧。”

    高岳心性毕竟强于常人,在短暂的失落和灰心之后,他能迅速调整心态,振作精神,将不良的负面情绪,力压下去。

    冯亮心里也宽慰了些。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高岳面色严肃起来。

    高岳沉吟片刻,道:“亮子。如今只有我兄弟二人,我有一个绝大的密事,要交待给你。本来我已考虑了很多天,正准备要告诉你,却被杨轲一事搅扰,差点忘却,你过来。”

    冯亮见高岳神色,晓得他要交待什么重要事情,不敢怠慢,当下便忙不迭的移步上前,垂首恭听。

    高岳徐徐道:“亮子,你身材和力量,先天有所不足。两军厮杀,战阵之上,难免力有不逮,这一点,你不喜旁人提起,但咱们兄弟俩之间,可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确实如高岳所言。如果换另一个人,这般直言不讳的当面提出冯亮的缺陷,冯亮必会急怒难耐,当场翻脸。但是高岳说出,那是自有不同。

    冯亮黑黄窄脸上,神色变幻,片刻才垂下脑袋,颓然道:“大哥。你不要嫌我是个累赘……”

    “不!我这般开门见山的和你说话,难道只是为了揭你伤疤,羞辱于你吗?”高岳目中闪着异样光彩,“你不仅不会是累赘,反而要成为我最为重要的帮手之一。”

    冯亮愕然。他知道自身条件不足,不知道哪里可以能帮得上高岳的,当下闻言,迷惑不解的呆呆望着。

    高岳面色有些阴沉,用双臂支起了身子,冯亮想上前扶住,被他摆手制止。

    “我想组建一支斥候军,交由你全权负责。你的长处,不在于冲锋陷阵之际,而是胜在机警灵动,细心敏捷,用来统帅斥候军,应该是合适的。”

    “斥候军不一定是这个名字,暂且这么称呼。我的意思,组建成军之后,不单单要负责刺探敌人军情,查摆敌人暗探,也要负责策反、偷袭、扰乱甚至,暗杀。”

    “还有,这次杨先生的这个事情,也给我很大的警示和教训。提醒咱们,有多少饱学之士,贤能之才隐居潜伏于民间,如果能有专门的力量,替我提前探访结交,进而招致麾下,岂不胜过临时抱佛脚而被人拒之门外?”

    “总之,这必须是一支从不出现在正面战场,而是深深隐藏埋伏在暗中的精锐之师。你懂我的意思吗?”

    冯亮一下子瞪圆了眼睛。他本就有些自卑,见李虎李豹甚至后来骨思朵、多柴等新人,都一一得获重任,李虎甚至已经开始掌管首阳独当一面了,冯亮艳羡之余,只把失落深深的埋在心里。

    此刻听闻高岳打算组建一支新军,并且将交由他冯亮主管,一时无法相信,呆怔了半晌,才颤着声道:“大,大哥,我,我能行吗。”

    “你若是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我又如何能帮到你。”高岳语气坚定无比,逼视着冯亮,沉声道“交给你做,一是因为你本身样貌平凡,隐藏性好。二则,我视你为亲兄弟,这般重任,只有交给你这样的手足,才能放心。”

    见冯亮又要开口,高岳做个手势,示意他先不要作声,听自己说。

    “此事重大。我也只是提个想法,拿个大纲。具体怎么做,你不要着急,慢慢来,先从士卒之中,挑选样貌朴实、心性机警、身手迅捷的人,把队伍搭建起来。重要的是,要保证他们的忠心可靠。”

    “另外,除了各项军事上的任务,斥候军也可以随时查访民间有无埋没的人才,进而举荐上报。呃,队伍人数先不要多,贵在精而不贵在多,先按照一百人的建制来搭建。你仔细放心去做,有困难随时和我说。”

    高岳一口气说完,忽而放缓了语速,余味深长道:“你敢不敢做?”

    冯亮全身的血都沸腾了起来,激得人几乎要发起都来。他气息粗重,一字一句道:“绝不辜负大哥重托!”
正文 第六十七章 南阳郡王
    三日后。秦州。上邽城。

    一座气势不凡的高大建筑,披着太阳金色的霞光,矗立在城中之处,更显得富丽堂皇。若是近观仰望,便见萧墙粉壁,琉璃大瓦画栋雕梁之下,丈许之高的金钉朱门之上,一块宽阔厚重的匾额,气势昂扬的牢牢悬挂,上面气势威严的四个大字:南阳王府。

    王府大殿之上,一个年约三十五六岁之人,披着极品金纱织就的宽大袖袍服,雍容华贵,靠卧在正中的宽大榻上。

    此人身材极胖,软软的横卧于榻,便似好大一只肉球。他的脸又圆又阔,竟扑了些遮油的脂粉。不笑的时候,眼睛也眯成一条线,又肥又短的脖子上,肉一层盖着一层,就像叠叠的浪。

    此人,赫然就是西晋秦州牧、右丞相、大司马、大都督、侍中、都督陕西诸军事、南阳郡王司马保。

    永嘉元年(307年),故南阳王司马模转任为征西大将军、开府、都督秦雍梁益四州诸军事,代替已经被杀的河间王司马颙镇守长安。

    当时关中地区发生严重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再加上疾病瘟疫,盗贼公然作恶,四处民不聊生。

    司马模的力量不能控制和弹压,其同母亲兄、掌控朝政的东海王司马越,便征召司马模回朝,打算另遣他人代替司马模镇守关中,司马模有麾下劝说他不要接受朝令,伺机而动。司马模于是不赴征召。

    司马模一面托词不赴洛阳,一面上表派遣世子司马保为西中郎将、东羌校尉,镇守上邽,以其为自己的外围臂助,父子二人心怀有异,闷头经营关中。

    秦州刺史裴苞,反感司马模的蠢蠢之心,抗拒司马保的到来。于是司马模派帐下都尉陈安,率众攻打裴苞,成功的将其击败,裴苞逃离秦州。

    永嘉五年(311年),汉赵皇帝刘聪在攻陷洛阳后,派遣其子刘粲和晋朝降将赵染率军西进,攻打长安。司马模出兵抵抗,却一败涂地。众人背叛逃离,仓库空虚,司马模无奈出降,却仍然没逃脱被羞辱后再杀死的命运。

    司马模败死,陈安也不知所踪。但彼时,司马保早已在秦州站稳了脚跟,父亲前脚死,他后脚便上表承袭了南阳王爵位,在关中唯我独尊起来。

    一个时辰前,他正在卧室酣睡,却被内侍叫醒,呈上了一封奏疏。

    司马保惺忪之间,勃然大怒。他体型胖大,爱静不爱动,成日无事便喜睡觉。眼下正自睡的香甜却陡然被叫醒,无怪他火冒三丈,当下便怒骂一声,将那内侍,叫护卫拖了出去,重打四十大板再说。

    怨愤之间,司马保漫不经心地看了手中奏疏。纸上寥寥数句话,却使司马保陡然清醒,睡意全无。

    辖境内,陇西郡有变。不过事变之人,明显愿意顺服自己,且愿意为自己所驱使,到底是接纳还是惩戒,倒是一件拖不得的大事。

    于是他充耳不闻隐约传来的内侍惨叫声,一面叫人伺候披衣而起,一面使人传召属下心腹文臣武将,齐聚大殿,共商此事。

    众人齐集之后,司马保便将其奏疏,给麾下其文武传看。此刻,司马保扫视了一眼肃立左右的部下,挪了挪身子,拉长了语气道:“众卿,可有良策以教孤?”

    榻下,左首文臣,以秦州长史淳于定为首,从事中郎裴诜、参军杨曼依次而立;右首武将,以大都督府司马、镇军将军胡崧为首,平西将军张春次席,杨韬、王连、杨次等一众武将紧立其后。

    高岳占据陇西一事,大家业已知晓。此刻听闻王爷发问,属官之首的淳于定,小心翼翼的答道:“未知王爷意下如何?”

    淳于定生性谨慎,在获悉主公的真实意图之前,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看法。他当年是司马模帐下谋士,在司马模被征召入朝时,揣摩出司马模的犹豫,于是进言不赴征召,深得司马模的赏识。

    司马保不知不觉被淳于定掌握了话题的主动,张口便道:“孤王之意,这高岳既然能占据陇西,肯定也是有些才勇的。现在看他奏疏,对孤王很是恭敬,不如就顺水推舟,默认了吧。”

    “大王英明。如今乱世之秋,大王重任在肩,正应该不拘一格,广纳英才。这高岳既然懂得尊卑,愿意顺服王爷,那么正该好言抚慰,使其感恩戴德,更有利于收入麾下。”

    淳于定躬身,看似侃侃而谈,实际上等于是重复了一遍司马保的话。

    右首处,一个长着鹰钩鼻、薄嘴唇的武将,越众而出,提高了音调道:“启禀王爷。末将以为,就算要承认和接纳他,也要讲个手段,要拿捏他一番才可。”

    众人定睛一看,却是平西将军张春。

    按理说,武将这边,应该是军职最高的镇军将军胡崧先表个态,开个口,然后一众武将才各自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同意不同意,那都没什么关系。

    可是这个张春却乱了秩序,抢先出声,大家又不以为怪。因为张春乃是司马保做南阳王世子之时,便陪伴在身边的侍卫,与司马保经年相处下来,关系很是狎昵,是司马保最为亲近的心腹之一。

    胡崧虽是大将,却是当初朝廷委任在长安,在司马模败死后,无奈投奔的司马保。他也知道司马保麾下,争权夺利乃是常事。作为外来户,要紧的就是明哲保身,沉默如金。若是凭着一个朝廷所授的三品镇军将军,就想凌驾众将之上,那这帮土著,没一个是好相与的。

    张春无视胡崧抢先发言,这种举动十分无礼。但是乱世之际,礼崩乐坏。手里有兵,实力强硬,就是正理,谁还跟你讲这些没有用的东西。胡崧心中虽然不忿,但仍然是眼观鼻鼻观心,不置一词。

    “哦?什么手段你说。”

    司马保也习惯和默认了张春无礼之举。听他说的有些故弄玄虚,不禁有些好奇。

    “这个高岳,无名之辈,十之**是趁着后方空虚,阴差阳错据有了陇西,事已至此,也就罢了。大王若是承认和接纳他,就要加一个额外条件叫他去完成。完成了,说明他真心实意的愿意效忠大王,那咱们以后也能放心的用他。”

    “完不成,那便是虚情假意,观望拖延。届时我便亲率大军,将其剿除。总之,要让他知道,想要来投靠咱们,也不是那么轻描淡写的事。若是薄薄一张纸,就能得到大王的认可,那么将来属地内四处起兵,杀官占地,皆来求官求爵,届时又该如何处置?”

    张春旁若无人自顾自说,言谈举止之间,总流露出一种恣纵的桀骜之感。

    “嗯。张将军所言,很有些道理。不过这个额外条件,要叫那高岳去做什么事呢?”

    司马保本来是靠卧在坐榻上,时间稍长,他肥大的身躯便有些支撑不住,便索性又往下挪了挪,旁边侍女是服侍久了的,连忙上前,将榻旁的一只金丝软垫,塞在了司马保后背之处,司马保近乎于快要躺下了。

    张春阴阴一笑,从那薄嘴唇里,蹦出四个字来,让司马保睁圆了眯成线的眼睛,又惊奇地坐立起来。

    “投名状也。”
正文 第六十八章 名正言顺
    十日后。陇西。襄武城。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诏曰:朕闻褒有德,赏至忠,此拔擢良才、慰酬义士至理也。兹有陇西首阳人士高岳,威武有德,忠恳守节,心怀家国,仇雠逆虏,朕甚嘉之。其加封高岳为鹰扬将军,赐爵关外候,实领陇西太守。岳等以下将佐,可量才授官,无负忠忱。钦此。”

    府衙大堂之上,一个朝廷内侍宦官,手持圣旨站得笔直,声音尖细高亮,逐字逐句诵读。待得读完,这宦官一边将手中圣旨徐徐卷拢,一边往堂下看去。

    “谢陛下圣恩!”

    堂下,高岳跪伏在最上首,高声应道。

    太守,正五品大员,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鹰扬将军,也是正五品的高秩武职,非等闲不授。而关外侯,是曹魏在关内侯之后,新设的名号,在晋朝乃是十八级正式爵位中的最后一位。虽然有封号而无食邑,但好歹也是堂堂爵位,是专门用来鼓励、赏酬臣下一种封赐。

    高岳身后,韩雍等诸人大喜,皆是仆伏在地,跟着高岳三呼万岁,叩首谢恩。

    “明府及诸公快快请起。”

    那宦官便下的堂来,站至高岳身前,弯腰去扶。高岳怎肯真让他来搀,急忙逊谢推辞之际,早有冯亮抢步上前,将高岳扶了起来。

    高岳的杖击之伤,恢复的很快。他身体素质极佳,常人没有半个月绝下不了床,但高岳才十来天功夫,现在已经可以在地上慢慢行走了。

    宦官递过圣旨,满脸堆笑,与适才宣读时候,一丝不苟的严肃神色,恍如两人。他微微曲着腰,略带谄笑道:“如此,恭喜明府了。”

    高岳连忙接过圣旨,逊谢道:“有劳中官一路劳顿,辛苦远来,为我陇西上下,传达天音,高某不甚感激。”

    “咱家职责所在,怎敢言苦。我临行时,陛下亲口指示,希望明府多募精壮,心怀忠义,故不拘常例,特赐关外侯,希望明府时常自勉自励。”

    “是。陛下金口圣言,臣必日日记挂心中,早日驱逐胡寇,以报国家。”

    高岳抬眼望去,见那宦官颧骨高高突起,黄瘦脸上,皱纹密集,布满了风霜劳苦。于是一面说,一面对冯亮使了个眼色。冯亮心领神会,便将早已备好的财帛之物,用大盘端着,呈送给了宦官。

    宦官心中惊喜诧异。当今之世,乱不可闻。朝纲礼仪皆已不复,宦官也早就式微,不复当年十常侍之赫赫威势。

    今年以来,匈奴汉军隔三差五便袭击滋扰长安,导致长安很是困窘。皇帝在城中,也是节省开支,把那许多繁冗浩繁的皇家礼仪和物品,都裁撤了去。宫中大小宦官,更是清苦度日,勉强支撑。

    不要说手握重兵的实权方镇,便是长安城里小小官吏,如今见了宦官也毫不在意,一些儿没有放在眼中。宦官每每自悲自叹,我辈如今生不如狗。

    这次,朝廷接到高岳奏疏后,立即便同意了对高岳的任命。然后便是要派一名宦官前往宣旨。差事落在这个名叫唐累的无甚背景的宦官身上,他没奈何上路,心中总是惴惴,担心高岳这种地方实权人物,嚣狂暴躁,多半会蔑视凌辱于他。

    待行至上邽城时,南阳王司马保却将唐累一行,截留了下来。耽搁一日后,司马保派遣了一名裨将任华,率领五百名士卒,名义上说要护送天使前往陇西宣旨,实则乃是监视。

    唐累心中明了。却只顾装聋作哑,闷头赶路。他见那任华一路上,对自己冷冷淡淡,有时还很不耐烦,唐累敏感的内心更是悲观失落,总是担心自己到了襄武城之后,会遭遇更大更直接的折辱。要知道高岳只要一声令下,杀他只如杀狗一般,朝廷绝不会为了他这种卑微的小宦官,而去和领兵的实权太守去较真。

    谁料高岳亲自率众在城门外十里迎接,甫一见面,便行大礼,唐累大为吃惊连称不敢,高岳却道天使远来,代表朝廷尊严所在,自己礼不可废。后来引导唐累等一行人入城,也是彬彬有礼,毫无盛气凌人之势,唐累便有些感动。

    他自觉受到了尊重和友善的对待,敏感的心也得到了抚慰。本来这样就让人已经很是欣慰了,却没想高岳竟然还有金银馈赠!这实在是出乎人意料。

    他惶恐间只是推辞不受,浑身像陡然长了疥疮一般局促不安,嗫嚅道:“明府太过客气,咱家,咱家怎敢……”

    “此乃是我陇西上下的一点心意。中官远来,也是不易,就不要推辞了。”

    望着高岳及一众陇西官员和气的脸,唐累眼眶竟有些泛红,大声道:“回去后,咱家必定将明府的大忠大义好好的回禀陛下。日后,明府若有所遣,咱家便死也不敢辞。”

    高岳笑笑,又好言抚慰他一番。一点财物能算什么,做人眼光要放长远。唐累再是低微,好歹也是从中枢而来。对高岳而言,现在能多一条人脉,也是为以后多铺一条路出来,小人物也会有小人物意想不到的作用。

    高岳示意属下佐吏,带了唐累出去暂且休息。

    旁边一人走了过来,拱一拱手,淡淡道:“高将军,大王也有令旨,你跪接吧。”

    此人正是司马保所遣,张春麾下裨将军任华。适才唐累宣旨的时候,他侧立在旁,一直默不作声,此时直待唐累出去了,才悄无声息的上来开口。

    高岳如今实授陇西太守,见面也要尊称一声明府。但是任华并不称呼明府或府君,却呼高岳的武职,唤他将军。对于任华这等人而言,文官的称谓根本不放在眼里,如今只有手上有兵,才能让人高看一眼。

    任华话音刚落,便从怀中摸出了一张纸。高岳见这并不是正规的诏令,乃是司马保私下的私人谕令,不由有些微微吃惊,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率同大小官吏,跪伏下来。

    任华见高岳仆伏脚下,身后黑压压也跪倒一片,心中竟有些得意。他临行时,张春密嘱于他,可以寻机折辱一番陇西上下,使其心有畏惧,才能踏实归附。

    于是他任由高岳等人跪着,却不宣读纸上内容。

    众人仆伏在地片刻,却动静皆无,不由愕然抬首。却见任华傲然站立,昂着头颅,面上似笑非笑,俯视无言。

    古时宣读君主旨意,待对方恭敬下拜后,持诏之人便要立即开口宣读。因为对方下拜,乃是对君主的敬畏,而不是针对持诏之人。若是拖延迟滞,不仅是对身前受众的无礼,也是对君主的不敬和亵渎。

    此刻这种情形,便似陇西上下官吏,齐齐叩拜于任华一般。众皆大怒,纷纷直起身子。韩雍重重哼了一声,回首以目视何成,何成便即抬头斥叫道:“为何还不宣读?如此无礼!”

    底下一帮佐吏,也纷纷出言附和,表示不满,场面一时乱哄哄的。高岳并不出言喝止,一双含冰虎目直视任华。

    被高岳阴沉冷峻的目光直直罩在脸上,任华心中也有些嘀咕。他暗自思忖,这羞辱于人的目的也已达到,不如见好就收。万一真惹急了这帮敢杀官自立的莽夫,那可真是代人受过,大大的划不来。

    任华皮笑肉不笑道:“非是某故意为之。乃是忘却了临行前王爷可有什么别的吩咐,高将军勿要见怪。”他做模作样的在慢慢的抖索了一下手中白纸,抑扬顿挫念出了声。

    “省示具悉卿怀。诚愿投效,孤心甚慰。本欲相见欢谈,然则近有陇南白马氐酋杨茂搜,占据武都阴平,自恃强横,屡抗孤命,孤心为之烦扰,卿可为孤即时讨之,以勋爵候卿佳音。”

    “讨伐杨茂搜?”

    高岳吃了一惊。急抬首时,那张薄纸,已然递到眼前。
正文 第六十九章 主从相商
    当日用罢午饭,送走唐累、任华之后,高岳剑眉紧锁,凝神深思,从城门处信步往外走,徐徐停停。韩雍见状,便挥手遣散了一众官吏将佐,只剩他一个人,随在高岳身侧,踱步而行。

    深冬时节,天幕低垂,黄灿灿的阳光,透过远山近岭干枯的树枝,照在脚下的苍茫大地上,花花点点,斑驳不堪。许多纤细的微尘在光中凌乱飞舞,整个城外一片清冷,除了高韩二人踏步而行的擦擦声,四周静谧寂寥。

    高岳抬首望望天,天上露出些铅灰色,迷迷茫茫。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清冷之气,顿时感觉清爽不少,便将胸中浊气重重呼出。

    他停住了脚步,转过头,韩雍也站定了看向他。

    “韩兄。司马保给咱们出了个刁钻的难题啊。”高岳负手而立,口鼻翕动之间,白雾迷离翻涌。

    韩雍叹道:“杨茂搜,我倒也知道一二。前些年,同是氐族人的齐万年起兵,一时无敌。但齐万年太过残暴,杨茂搜不愿附和齐万年,为了躲避他的兵锋,杨茂搜便率领部族,从略阳南下,迁居到仇池山一带,控制了武都郡和大半个阴平郡,自己驻兵在武都首府下辩城。”

    “杨茂搜虽然是个胡人,但是据说生性豪爽良善,重义气,讲道理。关中一带,很多逃避战乱的胡汉之民,都去投奔他,他也全数收留,尽自己所能接济安抚。有那来了又想离去的,杨茂搜也不生气,还赠给财物,使之能安然离去。”

    高岳转过了身,面色有些凝重。“先回城吧,咱们边走边说。嗯,这杨茂搜,如此得民心,其部定会同仇敌忾,怕是难以对付。”

    韩雍却没接这个话题,又道:“当今陛下即位后,也闻杨茂搜之名,便册封他为骠骑将军,左贤王。他对陛下很是感激,常怀勤王的志向,可是不知和司马保怎的有了矛盾,只好收缩军力,日夜防备。”

    高岳冷笑道:“司马保为什么仇视杨茂搜,我不知道。但是司马保为什么自己不出兵,却叫我们出兵,我却能猜个**分。”

    韩雍微微一笑,道:“此我亦有所猜测,不知可否与主公所见略同。”

    “哦?你先说说看。”

    “是。司马保拥兵五六万,真要全力来攻,杨茂搜哪里能够抵挡。他不出兵,反而叫我们出兵,无非是因为两点。”

    “虽然天下皆知司马保心有异志,但他总归还是朝廷的臣子,有些事不好做的那么露骨。杨茂搜是陛下亲赐的二品封疆大员,司马保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置匈奴人于不顾,而悍然来攻朝廷重臣、内附酋藩?此其一也。”

    “其二,若是战事一起,我估计司马保会派一精锐之军前来,先是静观其变,再是浑水摸鱼,或是暗中相助我们,将杨茂搜一网打尽。时候朝廷若有诘问,他便将责任往咱们身上一推,说是下属妄动刀兵,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韩雍随着高岳步伐,不紧不慢,深邃双目中,有着自信的光彩。

    有时候,话不投机是一种折磨,气场相符,却能使人愉悦。韩雍所说的,和高岳心中所想的,正是不谋而合。高岳心中很是高兴。但他作为陇西最高长官,思想也要比属下长远一点。

    “韩兄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不过还有一点。”

    “司马保想用借刀杀人之计,还想坐山观虎斗。他叫我们去打杨茂搜,无论谁赢谁输,他司马保都很乐意见到。我们打败了杨茂搜,自然最好,打不赢,咱们或者杨茂搜实力都有所损,司马保便想做那渔翁,把鹬和蚌都收入网中。”

    高岳看了韩雍一眼。韩雍是聪明人,这一点即使他暂时没有想到,现在点明后,相信他应该立刻就能领悟其中的利害关系。

    韩雍颔首道:“对了。那平西将军张春,竟然叫任华传了口信,叫我们献给他黄金一千两,另拣选美女十名。慢说没有钱,便是有钱,也不会给他那样的贪婪小人,此外,叫咱们冒着民愤,搜掠美女献给他?哼,这秦州上下,真是一般的阴私算计,人品可鄙。上邽离襄武不远,咱们倒是要时刻注意。”

    “咱们和杨茂搜没有开打之前,他是肯定不会主动先跳出来的。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目前,要重点加强对上邽和下辩的探查监视。”

    高岳说着话,似乎想到什么重要的事,一下又停住了脚步,炯炯的注视韩雍。

    “奇才啊!”高岳想起了杨轲,想起了他曾卜算过自己将有南征,当时俱都莫名其妙,现在来看,不由不心生感慨惆怅。

    高岳便将杨轲一事,对韩雍说了一遍,韩雍听罢亦是嗟叹不已。直言此般贤才,不能为我所用,甚为可惜。

    二人感叹一番,高岳打起了精神又道,“韩兄,我此前一个想法,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战争之要,在于料敌先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们目前,没有一支像样的斥候队伍,能够侦查刺探。比如咱们现在,对杨茂搜就有些一知半解,拿什么去料敌先机?”

    韩雍倏地睁大了眼睛,惊道:“主公是说,情报衙门?”

    高岳睨他一眼,点头道:“对。你这情报二字,概括的很好。你来之前,我和冯亮简单交代过,准备将此事交由他来统管,在军中遴选精明强干、机警过人之卒,组建独立的一军,暂以百人建制,日后再行扩充。”

    情报机关,古已有之,从春秋战国时候起,那时虽然没有独立的情报机构,但是各国之间,说客、细作、门客等来往交织,便担负着情报人员的职责。

    汉魏之时,国家监察机关乃是御史台。上察百官,下督黎民,四处寻访,风闻奏事。其衙吏遍布各州各郡,负责纠察、弹劾官员、肃正纲纪。

    韩雍一时沉默,心中矛盾难言。他担心此风一开,隐谍耳目将会广布天下,探人**,甚至捕风捉影,使官员民众朝夕惴惴,朝野上下人人不安。

    正自沉吟,高岳淡淡的声音已传了过来:“斥候军成立后,只对敌方侦查刺探,并不针对自己人,韩兄无须多虑。”

    韩雍微有窘迫,连忙掩饰道:“主公,我是在想,这样大的事情,交给冯亮,会否不妥?诚然,他对主公的忠心,与我一般无二,但毕竟年幼,心智和见识怕是……”

    高岳也不点破他,只接口道:“上阵厮杀、排兵布阵,皆非冯亮所长。他胜在机警灵动,故而我才有此想法。不足之处,可以慢慢学习和磨炼,咱们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领兵,就会厮杀的。韩兄,天生我材必有用嘛。”

    韩雍本也知道对于高岳而言,冯亮无人可以取代的重要性。他也不愿意在这方面得罪冯亮最后又忤逆了高岳,徒然给自己惹麻烦。

    听高岳说完,韩雍不由一怔,“主公这句话,说的极为精辟,属下叹服。既如此,我当全力支持主公和冯亮,以求把这件事早日办好。不过,这个情报衙门,主公打算取个什么名字呢?”

    名正则言顺。无名则无实。高岳本下意识地就想取名叫做皇城司。此乃宋朝时候,专门警戒、宿卫与巡视京都皇城的衙门,兼且伺察天下臣民举止动静,随时奏闻皇帝。

    可是现在高岳只不过是一郡之主,襄武城连州治上邽都有所不如,更遑论京都了。叫皇城司,显然是不妥。

    “嗯……就叫内衙吧。”

    高岳心念动处,不由脱口而出道。

    “军队负责对外征战厮杀,内衙负责对内保卫安全,此名甚可。”韩雍赞同道。成立与否的大方向都定下来了,取什么名字这样的小细节,韩雍更不会在意。
正文 第七十章 视察城防
    高岳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讶异道:“当初那个叫应流的小娃娃,怎么一直没见到了?”

    韩雍道:“你离开首阳没几天后,应流便提出要东去洛阳一带,找寻家人,我挽留不得,便只有让他去了。”

    高岳若有所思:“他年纪尚幼,还要长途跋涉回洛阳,不晓得路上可有什么波折。唉,愿上天护佑他罢了。”

    说着话,两人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门前。只见护城河外一尺多的地方,已经横直放了七八条拒马。有十来个士兵,三五成群在不停前后左右的调整和测量位置,城门处,还有若干士兵,抬着拒马不停走出来。

    待走近了,看那拒马,每条都有一丈宽,人字形粗大木架之上,大都是紧紧钉扎着一根两尺粗的圆木,圆木上插着铁矛铁枪,还有削尖的粗毛竹。

    三个健壮士卒,一前一中一后,哼哼哧哧的喊着号子,抬着拒马步伐沉稳的走了过来。有人便上前示意,将拒马放在了指定位置。空咚一声闷响,拒马重重的支在了地上,士卒便站立一会,擦擦汗,歇口气。

    高岳韩雍便上前询问。那些士卒一看是最高正副长官都在此,慌忙站直了身子,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连汗也不敢擦了。

    韩雍走近前,用力的去撼动拒马上的枪尖,果然纹丝不动,没有一点点松动的劲头,他又伸出双手,小心的一手握住一个枪杆,使全身的力量猛地去推动拒马,也很难推得动。韩雍赞许的点点头,冲高岳示意了一下,表示很好。

    高岳冲大家的笑笑,先是鼓励赞扬了一番,对众兵卒认真卖力的工作,表示很满意,希望大家始终保持这种积极性,不要玩忽懈怠。

    在场士卒,见高岳温和,便也多少放松了些,不如初时那般紧张。高岳东走走,西看看,招过一个士卒问道:“安放拒马,是何人所派遣?”

    那士卒忙应道:“回禀府君,这是孙幢主和李幢主所安排。具体事宜,是交给咱们队吴队主来负责,所以咱们队一百名弟兄,专门处理拒马的事。”

    是孙隆和李豹。自从高岳上次交代城防军备诸事宜后,孙李二人不敢懈怠,迅速行动起来,将各项工作制定了详细计划,层层细分,给每个队主都摊派了具体任务,将责任落实到人,这十来天,襄武城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又因为韩雍来襄武城时,带来了从郅平和潘武都两家抄没而来的财物。二人私藏甚多,哪里料到最后却便宜了高岳,被韩雍整整装了三大车,拉到了襄武。于是城防军备等各项事宜,暂时不用担心经费问题。

    当初,韩雍接到高岳的召令后,和曹莫李虎交接完毕便立即动身,当日傍晚便就抵达了襄武城,城内一众文武官员都来拜见。并且由于韩雍总管军事,孙隆也有意无意的经常与韩雍接触,到的如今,也算是比较熟悉了。

    高岳又问道:“这些拒马,都是你们队亲手做出的吗?”

    士卒肃立答道:“回禀府君。是咱们亲手做的,一共有八十条。每座城门前,各放二十条。”

    “我听孙幢主说过,城中本来不是还有拒马若干条吗?”

    “回禀府君。吴队主带我们前往兵库检视过。本来有拒马五十二条,不过都已腐朽松动。吴队主说,有那修的功夫,还不如重新做一批。吴队主说,府君要求严格细致,咱们兄弟既然做,那就一定要要求按标准做好,不能让别人笑话咱们。”

    高岳大喜,拍了拍士卒的肩膀,大声道:“好,很好。你们能够这样一丝不苟,我很高兴。你叫个什么名字,你们队主又姓甚名谁?”

    士卒有些激动,又不敢笑出声来,便强绷着脸,有些滑稽,道:“回禀府君。小的叫个昝有弟,咱们队主叫做吴夏。”

    韩雍一直在高岳身侧敛容而立,此时,却上前冷不丁问道:“这拒马上,枪矛为何有不少都是锈迹斑斑?”

    士卒望着韩雍,虽然晓得他是自家上官的上官的上官,但是完全不知道韩雍究竟是个什么官职军衔,不好称呼,一时有些迟疑道:“回禀韩……韩……校尉?”

    他乃是最基层的士兵。见过的上官无非就是什长,队副。要不是这次全城整顿军备,他这一队全都参与,便是连队主也不是每天都能见到。更不要说作为幢主的孙隆李豹,那更是襄武城高级军官了。

    幢主一般军阶为校尉。但是韩雍却是所有军官之首,故而,这士卒有些犹疑,保险起见,先称呼一声韩校尉探探。

    高岳见那士卒窘迫,不由失笑道:“此乃是我的疏忽。不过今日朝旨才下,大小任命我也都没有正式宣告。”

    他转身笑看韩雍,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并无什么不满神色,又对那士卒笑道:“校尉,是不妥的。可称呼韩将军。”

    饶是韩雍沉稳少言,闻高岳此言,心中也不免一跳。魏晋制度,太守为正五品大员,若是领兵者,也加授正五品的将军军阶,如高岳,陇西太守,加授鹰扬将军,理论上可独立领一军。

    故而,不是什么武官,都能被称作将军的。便是客气的尊称,也不行。幢主直辖五百人,最好只不过是校尉,再往上,便是能统管千人的营主。

    当初,原陇西郡将乌吐真,统领陇西郡一营千名郡兵,才是七品的捕虏校尉职衔。若是立有功劳、名望卓著者,可提升为六品中郎将之职,才好被人称为将军。总的来说,郡将的最高军阶,便是中郎将。

    韩雍目前的职位,认真的说,还是之前在首阳县时,担任的别部司马。勉强够上从九品,简直不值一提。如今听高岳口气,便要授他中郎将职衔,一下差距太大,不由心中不心血翻涌。

    “主公,这?”韩雍有些不安,猛地骤升高位,思想上还一时跟不上。

    高岳笑着摆了摆手。这种任命大事,怎好在这个场合拿出来讨论。他对那呆立一旁的士卒道:“韩将军的问话,你有何答复啊?”

    士卒如梦初醒,“啊。是是。回禀府君和韩将军,拒马上的矛尖枪尖,锈迹斑斑,倒是有意插上去的。”

    韩雍也回过神来,追问道:“哦?这是为何?”

    “本来这些生锈的枪矛,都是府库里放久了的。吴队主带我们去清点时,见这些武器已经没法再使用,便准备扔掉。后来又想,何不干脆将枪杆截断,只留枪头。枪头虽然生锈,但仍然坚硬,插在拒马上,一样可以阻挡敌人的进攻,对敌军人马造成重大的杀伤,此外还可以节省不少开支。”

    这回不仅连高岳,便是韩雍一向木然的脸上,也有了些惊奇之色。这个吴夏,倒是个人材,准确的说,应该算是后勤辎重、城防军务方面的专才。

    古代尤其是战争期间,后勤方面相当重要。《吴子》书中,也对军事后勤的重要性有所论述。古代不像现在科技如此发达,运输相当快捷。那时候交通不便,信息迟缓,大军出征后,粮草、武器、军械、衣物、马屁、民夫等等等等,一个环节跟不上,就可能导致战局失利乃至全军覆没。

    但是,大军远在前线,哪里能够随时将后勤辎重,及时的传递到后方呢。故而,一个精通后勤,能够提前安排和准备好,把方方面面都运算到位,尽可能减少出漏洞几率的人材,简直比一个能征善战的大将,还有重要。

    韩雍不禁问道:“说了半天,也没有见到这个吴队主,他人在哪里?”

    “回禀韩将军。吴队主自早上起,便在兵库,和孙幢主李幢主一起,修缮屋顶,清理仓库。”

    也罢,日后多留意这个吴夏便是。高岳如此想法。韩雍来回又看了看,指导道:“这些拒马,摆放时候,也不用这样整齐,要这样错落有致。”

    他上前几步,做着手势示意了一番,“须知敌人来攻城,成千上万,大都是趁着锐气,一鼓涌上,难道还规矩的守着秩序,整整齐齐的排着队来吗。”

    “要有纵深。这一带,还有那边,”韩雍大步走来走去,随时指点,“还要再往前延伸三丈远。这些拒马很是厚重,做的都不错,如果摆放不宜的话,大大失了威力,那就可惜了。”

    在场士卒在韩雍指引下,连忙搬动抬起拒马,呼喝走动之间,将三个拒马品字形摆为一组,以点成线,以线成面,重新布置起来。

    阳光不知何时敛进了厚重的铅云里,天上竟飘起了毛毛细雨。高岳见士卒们认认真真的干起活来,也不愿再打扰,便招呼了韩雍一声,便往城门里走去。

    二人举步上了城墙。早有巡守士卒,小跑着上前惶恐见礼,被韩雍摆摆手,暂且退至一旁侍立。
正文 第七十一章 人事任免
    二人凭墙而立,举目远眺,视线开阔,一片片苍郁的林木,大块大块灰白的原野,起起伏伏,直伸向遥远天边。城下那些搬运拒马的兵卒,居高临下望去,一个个身影也急剧缩小,便如小人国一般的玩偶,往来蠕动。

    朔风呼啸而过,山河苍茫,肃穆雄浑,大有不可征服之感。远处随风摇摆的林木,护城河里圈圈的涟漪,天际外一声声的断雁,它们都在冬日的雨丝里,引诱着高岳和韩雍,陷入了各自迥然不同的思忆之中。

    高岳手抚斑驳城砖,粗糙砾石划过手心微微刺痛,更有一种坚实厚重的手感。他禁不住想大喊一声,父亲,儿已有了立身之地,儿绝不会让你失望!

    望父亲在天之灵,护我佑我,待儿肃清天下,收复河山之时,定当酬酒太牢以告父亲,胡尘已绝,中原定矣!

    高岳沉默良久,感慨道:“登高而望。一切尽收眼底,一切又遥不可及。韩兄,任重道远啊!”

    韩雍双手撑在城墙上,举目远望,思绪如脱缰野马,肆意奔腾。一年前,他还是首阳县里无人问津的落魄军卒,自怨自艾,郁郁而不得志。只觉得此生,真是何所来又何所去,浑浑噩噩,待死而已。

    如今一年时间,便已站在襄武城头,昂然俯视陇西大地,一郡军民,皆在我手。且要出任陇西郡将,得授中郎将高职,实乃陇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地位。

    此间人生境遇,个中滋味,恍如虚幻,韩雍夜间辗转之际,倒生怕是做梦一般,惊醒后便什么也没有了。

    一切都因为高岳。有他的赏识,有他的信任,有他的看重,才有现在的一切。韩雍心中重重立下誓言,尽此一生,鞍前马后追随高岳,出生入死矢志不渝。

    多年后,韩雍位极人臣,却依然谦恭少言,不矜不傲端正刚毅。后史有所载,年八十九岁时无疾而终,天下为之震悼。太宗皇帝追封为夏王,谥曰“武”,钦定为国朝第一功臣,并辍朝恸哭,亲自临门祭拜,执子侄辈礼,扶棺送行。

    韩雍目光坚定,宛如磐石,高声道:“主公要振作精神。无论前路遥远艰辛,属下必定誓死追随主公,贡献微薄才力,助主公扫平一切阻碍。”

    高岳袍袖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他一把攥住了韩雍,激越道“我心君知,君心我知。你我兄弟齐心合力,天下虽大,哪里不是我等出头之地!”

    高岳霍然回首,面向苍茫天际,热血翻涌,禁不住一字一句大声吟诵起来。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韩雍胸脯起伏,脉搏亢急,大奇道:“主公的这种赋文,属下见识短浅,从未听过。不过此赋,意境开阔,气势雄浑,慷慨而不消沉,悲壮而不衰颓,主公随口便吟诵而出,真乃奇才,奇才也!”

    词,是一种诗的别体,萌芽于南朝,是隋唐时兴起的一种新的文学样式。直到宋代,经过长期不断的发展,才进入到词的全盛时期。韩雍从未听闻,确实正常。

    这首词,不用说,正是岳飞的满江红的上阕。岳飞乃是中国从古至今,极少数真正是文武双全的大才。文天祥曾赞誉他说,岳先生,乃本朝之吕尚也。用今天流行的话说,岳飞是一个大神级别的人物。

    他的诗词虽然存世不多,但无一不是气壮山河,情真意切,词中每一字,都是用他心中热血填就。千载之下读之,仍使人慨然意动,或是怅然若失。

    韩雍惊奇赞叹,高岳也不回答,便在城墙上信步走了起来。高岳恢复了冷静神色,将远远随在身后的一众士卒,招了过来。

    “我从城门之处,一路至此,发现不少问题。城门上,经年风吹日晒,竟然有两条大裂缝,都长出了藤茎,使门上墙面鼓出了一大块。城楼上,虽也有所修补,但是仍然有很多磨损严重的城砖,砖与砖之间,不再契合,横竖高低都有凹凸不平。”

    高岳一边说,一边将情状严重的几处城砖,指了出来,示意给大家看。他用手只一掰,便掰下一小块砖石在手上,断口处,灰土扑朔朔的掉洒下城去。

    韩雍面色变得严厉,沉声道:“负责城墙修葺的,是哪一个?”

    一众士卒面面相觑,一个队主,硬着头皮上前奏道:“回禀韩将军。是,是属下负责。”

    韩雍冷冷问道:“你是什么职务?姓甚名谁?”

    那队主两腿,已经有些颤抖了,他重重的咽了几口吐沫,涩声道:“回禀韩将军。属下乃是孙幢主麾下第四队的队主,属下姓贾……”

    不等他说完,高岳将手中小石块狠狠的摔掷在地,怒道:“我不管你是假队主还是真队主,城防大事,都如此懈怠,还能指望你做什么?本欲将你军法从事,但如今特殊时期,又算初犯,准你戴罪立功,队主一职免了,降为士卒,自己去找孙隆说明去吧。”

    贾队主脸色灰败,萎顿之际,简直要站立不稳,旁边士卒一把搀住了他,以免他更加失态。

    高岳怒气冲冲的便朝城楼下走去。刚走两步,又转回头,冲着贾队主厉声道:“这段城墙,仍然还交给你修缮。七日后,我再来看,届时若大有改观,我便复你原职。若是还这般马虎敷衍,我定要尔项上人头。”

    说罢,他头再也不回,带着韩雍,噔噔噔下楼去了。

    不停走动,高岳伤口还未完全痊愈,此时有些隐隐作痛。二人便径直回奔府衙。到了衙门前,高岳便叫传令士卒,去通知城中所有队主以上军官,还有众位曹官,速来府衙议事。

    高岳在大堂之上坐定,脑中将要议会之事,拣要紧处,又重新过了一遍。这些事,本来前几日也已经大概的和韩雍等心腹简单交待沟通过。冯亮自在他身旁侧立,高岳便示意韩雍也在右首边先坐下。

    片刻后,外面有谈说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带到了府衙门口,戛然而止。须臾,一众文武官员,肃声鱼贯而入。

    “属下参见明府!”

    “属下拜见将军!”

    文武官员唱诺完毕,两边分班站立,静候高岳指示。有大胆的,偷偷抬眼望去,只见高岳面沉似水,也不知是喜是怒。

    “诸位。”高岳端坐堂上,迅速扫视一番堂下众人,高声道,“朝廷天使和王府特使,都已离开。下边,便是我陇西自己开始处理政务了。大体分为两处。”

    底下官员皆是竖起耳朵,全神贯注的听。不少人已经适应了高岳这种雷厉风行、开门见山的风格,没有任何的废话,上来就是一二三几点要事,简洁迅速。

    “一处是内政。本官以陇西太守、鹰扬将军、关外侯之名义,有所任命。任命如下。”

    高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众人的心,一下子都拴在了那张薄纸上。

    “命李虎为中垒校尉、首阳县县丞。何成为越骑校尉,孙隆为赞军校尉,李豹为城门校尉,彭俊为强弩校尉,骨思朵为折冲校尉。此六人,各为幢主,统领五百人。队主以下,自行任命,三日后,报与我知。另,彭俊与何成二人,调往首阳县,为李虎副手。麾下兵额,自在首阳招募。”

    堂下,除李虎在首阳外,其余五人皆在。一起站上前来,躬身施礼齐道谢过将军。李豹心中大喜,他一直认为高岳不愿意重用他,心中有所耿耿,此时见自己也终于排列高位,很是得意兴奋,暗道高岳果然不负旧人。

    孙隆心中大定。他是个察言观色的老手,此刻听闻自己排名第三,晓得高岳八成是比较看重自己,前途一时无虞。他心中也在暗忖,弃暗投明,果然是好事一桩。

    “命曹莫为首阳县令兼陇西郡田曹。掌管首阳大小事宜。朱荣为首阳县功曹。苗览为陇西郡主簿,汪楷为陇西郡督邮……”

    他念了一串名字,有旧日郡中官吏,也有最近提拔的新人,不一而足,片刻便宣读完毕。

    众人上前鞠躬,施礼,又退回原位站立,喜忧哀乐,心思各异。

    高岳对冯亮低声私语,冯亮点点头,冲外面叫了一声:“请进来。”

    众人莫名其妙间,却见二人从堂外走了进来,定睛一看,却是原太守丁绰和原郡将乌吐真。
正文 第七十二章 议立内衙
    丁绰和乌吐真,一直被软禁在家,眼见耳闻陇西迅速安定下来,大小官吏皆有安排,唯独他们二人,一直没有着落,心中惊惧,多次求告拜见高岳,皆被告知高将军政务繁忙,且受伤在身,难以见客。

    今日里,二人听闻朝廷正式下达旨意,册封高岳为陇西太守,鹰扬将军,还封了侯爵!丁绰一时心中泛酸,嫉妒不已。他为太守两年,只不过有个中郎将职衔,怎比得上鹰扬将军名号,更不要说有什么爵位了。

    正自嗟叹时,又听说南阳王也来了谕令,默认了高岳的现有地位。丁绰仍不住气叫出声,他本是先南阳王司马模的老部下,和司马保也是关系匪浅。没料到在现实之前,什么旧友故人,都可以一概当作棋子丢弃。

    丁绰一时心如秋风下的落叶,飘飘摇摇。正万念俱灰时,门外有人传令,高岳召见。丁绰心中揣摩,高岳已经名正言顺成了太守,也是到时候见一见自己这个众叛亲离之人了。去就去,是杀是剐,随它去罢。

    丁绰鼓一时之气,便来府衙。他不知乌吐真也被召见,二人在堂外一见面,彼此都有些意外。

    丁绰来到堂下,略施一礼,目光复杂的看着高岳,道:“明府夙愿得成,恭喜恭喜。”

    他话中的酸意,连乌吐真都听了出来,不由怯怯的多看了高岳几眼。

    高岳哂然一笑道:“怎么,你认为做个太守,便是我高某的平生夙愿吗?”

    丁绰惊道:“难道,难道你竟想做那一州之牧?果然是胸有大志,眼光长远之人,在下不及,佩服。”

    高岳摇摇头,敛了笑容,沉声道:“高某平生夙愿,乃是胡虏得除,民安国靖,神州山河重收拾。你一门心思只在官位虚名上,便以己度人,以为旁人也是如你一般的格局器量,殊为可笑。”

    丁绰闻言羞赧不已。他面红耳赤,很有些无地自容,身上都热烘烘的。乌吐真无语,抱着沉默如金的态度,只待高岳发落。

    高岳不愿再耽搁时间,直截了当道:“召你二位来,是想当着众人告知。我陇西上下,目前没有你们的位置。但我也不愿多造杀业,没来由便取尔等性命。所以,没有官做,便做民吧,你二人便在我陇西,做个百姓。只要安分守己,我必会一视同仁,绝无刁难。”

    “敢问,我二人日后该当如何营生?”乌吐真终于开了口。他听说性命无忧,心中大石顿时放了下来。一直惴惴的情绪稍振,不由脱口而出问道。

    他话一出口,堂下一众官员,都笑出了声。连那从前的同僚和下属,都毫无顾忌,嘲笑不已。乌吐真猛省说错了话,没奈何只顾擦汗,再也开不得口。

    高岳却没有笑出来。他只觉得此等人,真是可笑可恨又可怜。高居庙堂之上时,威风凛凛,气度不凡,却是趋炎附势、庸碌不良之辈。待到一撸到底时候,便又彷徨无措,患得患失,连如何生计,都恨不得要别人铺好了路才行。

    高岳不想再在此二人身上浪费时间,挥挥手,便有士卒上来,将讪讪难言的二人,带了出去。

    高岳抬眼一扫,堂下众人立即又恢复了肃静。大家清楚,目前还剩下冯亮和韩雍没有着落,重头戏还在后头。

    高岳等了片刻,开口道:“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新立一军。此军专为刺探、侦查、捕虏、暗杀等**事。说白了,便是我陇西的情报衙门。”

    底下一阵窃窃私语。有知道分寸的,忧心忡忡,自然晓得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日后,怕是身边随时都有耳目潜伏,夜不能安睡。有神经大条一点的,却觉得这十分神秘,兀自好奇不已。

    高岳待众人静下来,又接口道:“此衙门,便叫做内衙。最高长官,我起个名字,叫做都指挥使。此职暂定授予冯亮。”

    底下不是窃窃私语,而是哗然一片。虽然大家都晓得冯亮和高岳的亲密关系,但是军国大事,岂当儿戏,冯亮年少瘦弱,能担此独当一面的重任吗?

    冯亮脸色木然。只是若仔细看时,他双目之中,阴冷森寒。

    冯亮缓慢的来回扫视一众或惊讶、或好奇、或不屑的脸,心中在高声呐喊,我虽然力不及常人,但总有一天,我要让上至王侯公卿、名将大帅,下至黎民黔首、百姓苍生闻冯亮之名,畏如神鬼。

    众人哪里猜到他心中这样极端思想。只听高岳又道:“内衙从各军之中抽调精干人才。暂时以百人为建制。筹建事宜,各部要予以配合,有困难的地方,协商处理,务求顺利办妥,都听见了吗?”

    “谨遵明府(将军)之令!”

    高岳双手往下虚按了按,正襟危坐,俨然道:“最后一项任命。韩雍何在?”

    “属下在。”韩雍快步走至堂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来到正中站定,恭恭敬敬回应道。

    “命韩雍为陇西郡将。授虎贲中郎将之职,总领陇西武事。”

    “属下定然肝脑涂地,以报主公。”

    韩雍竟然仆伏在地,郑重的行了大礼。一众文武见状,也皆是随着韩雍,拜服于地。

    这重头戏,在大家意料之中,又有些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乃是大家都晓得,这陇西的二把手,除了他韩雍,应该不会有别人。

    意料之外,没想到高岳竟然能封给中郎将职位。虽然朝廷允许高岳,自行封赏五品以下官员。但是虎贲中郎将这样的六品重号郎将职衔,也是不可轻易授人,从前太守丁绰,也不过是个杂号中郎将,论品秩,还在虎贲名号之下。

    这下子,陇西郡除了高岳,又有唯一一人可称将军了。众武将心中感慨,再艳羡也没有用,哪里能比得过韩雍所受的信重呢。

    高岳忽而刷的一下,站了起来,目光严肃无比,道:“官爵,国家名*器,彰显朝廷尊严和体制所在,不可轻授。我竭尽全力,尽量做到量才授用,希望诸君勿要以官爵的大小虚名为重,互相攀比争斗,而是要尽心尽力,恪尽职守,以功劳操守,博取更高名望。”

    大家一起再拜,齐声应道:“必当不负主公重托!”

    高岳复才坐下,又道:“第一处,任命事宜暂且结束。第二处,商议出征事宜。”

    武将们一下支起了耳朵。文官们虽然想此乃军事,但是真正打起仗来,账簿、钱粮、调度等等,还是离不开文官参与,没奈何也凝神静听。

    “诸位也应知晓。南阳王命我陇西,出兵征讨武都氐族杨茂搜。此令无可推卸,我自己思量,这也是我入主陇西以来,将要打的第一场大仗,用以检验麾下将帅士兵也好,用以扩张势力威慑周边也罢,总之只有胜,不能败。你们谈一谈吧。”

    韩雍站出来,补充道:“如今,我陇西刚刚立足,必须要有一场胜仗来巩固军心民心。若是失败,南阳王降罪谴责不说,我等自己,怕是在陇西又将站立不住。这其中的严重性,不言而喻。诸位同僚,咱们集思广益,拿出个有效对策来。”

    新任陇西郡主簿苗览,不疾不徐的越众而出,施礼道:“府君,属下有一建议。既然主公决定新成立内衙,专责刺探,不如就让内衙去武都郡侦查一番,正好用实战予以训练,使其能迅速的运作起来,岂不好过徒费银两,迁延时日,再慢慢训练组建?”

    苗览乃是从前郡中的一名记室,负责整理文书誊抄卷宗之类。经过曹莫推荐,和高岳连续的观察,发觉苗览确实是品行端正、清心寡欲的良善之辈,便提拔他起来,做了主簿。他此番的建议,很是务实,堂下诸官,不禁都点首称是起来。

    高岳闻言,心中也很是赞成,但是并不正面回答,而是看着冯亮,问道:“冯都帅,这便有任务要交给你了。时间紧迫,能不能行?”

    高岳在大庭广众之下,故意称呼冯亮为冯都帅,也是给他抬高威望,鼓劲打气。冯亮鼻息粗重,大声道:“没有任何问题,绝不耽误主公大事!”

    “好,你自去准备吧。内衙目前搭建的如何,你有没有得力下属,具体如何行动,我都一概不问。我只有一个条件,七日后,你必须要将武都氐人的最新情报,报与我知。去吧!”

    高岳端坐大堂之上,气势威严,言谈之间,正是发号施令的主帅,哪里还有手足兄弟的亲密神态。

    冯亮得令,正要转身离去,高岳有开了口。

    “我下一步的军事行动,就寄托在你有效的情报上。故而不能有任何差错。记住,最多只能有七天时间。超过一刻,斩。届时没有情报呈上,斩。敷衍假报,斩。”

    “你既然接了我的军令。须知令出如山,军中无戏言。若是无法完成,现在便说出口来,我不怪罪你,内衙之首我自会考虑旁人。但若是接了令,届时又做不到,冯亮,你要晓得我的军纪一视同仁,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手足之情。”
正文 第七十三章 初次行动
    高岳语气,森冷阴寒,杀气陡现。众人听他和冯亮交代公务,都是如此严苛,晓得不当耍子,皆在心中给自己提个醒,日后万万不能犯了军纪。

    韩雍、李豹等老人,都不禁给冯亮捏了把汗。冯亮闻言也是心中一窒,他略一思忖,咬咬牙,拱手言是,掉头大步急出而去。

    众人愣愣的望着他的背影离去,有那暗暗嫉妒冯亮年少便骤得高位的,此刻心中也觉得冯亮那位置,果然不好坐。韩雍站出来,有些迟疑道:“主公,内衙尚未完全组建,这。”

    高岳面不改色,徐徐道:“正如苗主簿所言,实战中,才能更好的成长和锻炼。如今情况特殊,时不我待,哪有许多功夫让他慢慢组建,慢慢训练。不论这次结果如何,对于内衙而言,都是一笔宝贵的教学经验,难道具体事宜都要我来做一一指点?”

    高岳心中还有一句话无法说出来。他默默念想,如果冯亮此次在武都有了什么意外,他发誓必要屠灭下辩全城,以为报复。

    冯亮出的府衙,一路疾行,直奔兵营。他心中有欢喜,有兴奋,也有不安和忐忑。此刻终于能够独当一面,也能为高岳做出自己独特的贡献,这是很振奋人心的。但是时间紧迫,人手都还没有凑齐,连个草台班子都还没搭建起来,怎么去开展工作,让人心里没底。

    他忐忑,并不是因为担心,若是任务完不成,会被杀头。恰恰相反,冯亮心中所想,高岳将如此重要大事,放心的交给自己去做,若是还完不成任务,那么被杀头也是心甘情愿。他忐忑,正是害怕办砸了差,辜负了高岳的信任和看重,耽误了大事。

    片刻,他便到了兵营值守房。那值守的两名兵士,也认得他,站起身来便打招呼。冯亮哪里还有时间客套寒暄,便连着报了三个名字,这是他一路上反复斟酌思考,选定的人选。

    冯亮急道:“奉主公之命,有紧急任务,快,速去将这三人招来,无论在不在兵营,或者正在执行什么别的任务,都要迅速招来!”

    那兵卒抱一抱拳,拔腿便去找人。

    冯亮抬眼四望,却在想,等此次任务平安归来,一定要寻一处合适的宅院,作为内衙的办公之处,无论大小新旧,只要能独门独户就好。

    不一会,三名士卒便被带到了冯亮眼前。冯亮上下打量他们,他们也茫然的望着冯亮,一时大眼瞪小眼,沉默无言。

    冯亮对那值守士卒道一声回避,便大喇喇的在值守房中间一坐,对那三人道:“可知道我是谁?”

    那三名士卒,都不是新丁了。虽然都认识和知道冯亮,此刻见他不大的人儿,却老气横秋大马金刀的端坐,一脸的肃然,不禁有些好奇又好笑。

    三人面面相觑,迟疑开了口道:“冯小郎……”

    冯亮年少,此前又并无什么公职,所以见了面便称呼他一声小郎小哥儿的,也是一种客气的称呼。

    冯亮咧嘴,笑容却冰冷冷的。“奉主公之令,组建内衙,本人日后便是你们的上官,也是内衙最高长官,都指挥使。可称我为都帅。”

    他简单将组建内衙和将要赶赴武都郡刺探敌情的事情,拣要紧处说了一遍。然后直截了当表示,这第一次执行任务,挑中了你们三人。

    望着三人目瞪口呆的表情,冯亮自顾道:“虽然不认识,但挑中你们三个,是因为这几日,听了你们各自队中同僚或者上官的推荐,言道尔等都是精明细致、灵敏机警之人,在同僚中都是佼佼者。此次去武都,我想了,人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不如就三四个人,目标小,也不容易引起怀疑。”

    那三人虽然还有些震惊和茫然,但果然不是迟钝愚鲁之辈,当下便能压住心中的十万个为什么,而迅速的跟上冯亮的思路。

    其中一个接口便道:“冯小……冯都帅,若是时间紧迫,咱们不如打点一下,这就动身,路上边走边商量,或者是到了武都地界,再走一步看一步,可好?”

    冯亮赞赏的瞥他一眼,道:“很好。但是咱们要先把大方向定好,也不急这一下子。咱们山里人说话,磨刀不误砍柴工嘛。我先来认一认你们三个。”

    “祁复延?”

    一个圆脸扁鼻的小眼睛中年人,应了一声。冯亮看看他,犹疑道:“你是匈奴人吧?”

    “冯都帅,我们是匈奴别部,在我祖父那一辈就分开了。和刘聪的匈奴汉国,现在没什么联系。”祁复延连忙辩解,表明自己的立场。

    “没有关系。只要忠心耿耿的效力于主公,族属根本不用在意。昝有弟?”

    一人探出了头,应了一声。赫然正是先前在城门外指挥调度距马,并回答高岳韩雍一连串提问的那名士卒。

    “多柴?”

    最后一人拱了拱手。冯亮看他良久,讶异道:“我认出了你。你不就是那夜诛杀潘武都时韩将军麾下队副?哦,那时候你还是一名新兵,那乌土真不就是被你斩伤才落荒而逃的?”

    多柴黧黑的面上,露出些笑容,“冯都帅好记性。”

    冯亮点点头。他见这三人,都是面貌平凡,身材也等同常人,一眼望去,根本不似训练有素、高大健壮的士卒,他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阴平和武都二郡,乃是陇南白马氐族主要聚居地,氐人占了人口户数的十分之七,再有十分之二乃是羌族人,再剩下的十分之一才是汉人和河西鲜卑等。这二郡,和陇西郡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品’字形,陇西郡是上面的一个大口,二郡是下面的两个小口。

    西和县,处于武都最西北角,乃是武都郡首府下辩城的门户,位于下辩城东北方向一百二十里,从北而南去往下辩,西和乃是必经之地,且西和县北方多山地,崎岖难走,而和下辩之间,基本却都是坦荡的平原。虽然城不算大,但是地理位置很是重要。

    这一日傍晚,城门之处,照例人来人往,临时来卖柴卖菜卖野味的,摩肩擦踵,吆吆喝喝,倒把小城衬得生机勃勃。

    七八个长身小袖袍、脚踏皮靴的守卒,在城门处,巡视张望,不时盯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像是警觉的猎鹰一般。

    “哎?站住!”

    一名守卒,发现了什么,大踏步走过去,从人流中点出来四个人,带至一边站定,几名士卒便手持长矛,将四人围了起来。

    四人都是一脸茫然。其中两个卸下了肩上的挑货担子,另两名伴当,一个不过是个少年,怯生生的,不知所措,有些紧张的望向士卒。另一个便主动上前询问。

    “不知几位官差,有什么事来吩咐小民几人?”

    那守卒见此人面色黑亮,穿着麻布长衫,外套着羊皮坎肩,头上包着青色的头帕,便道:“你是个羌人嘛。”

    那人手抚在胸前,低下头又施了一礼,温和笑道:“是的,我正是从阴平而来的远方兄弟。”

    追朔至夏商时候,古史记载中,便将羌氐放在一处。这两个古老的民族,远古时同宗同源,氐族乃是后来从羌族中分流出来。到得魏晋之时,二者混相居住,关系密切,守望相助,但又相互独立的两个民族部落。

    士卒面色缓和了些,问道:“羌人兄弟,咱们一般是不会拦下你们匆忙的脚步的。不过,你为何和那三人混在一处?有汉人,好像也有匈奴人,我感觉有些奇怪。”

    “啊。是这样的。这三人是我雇来的,我常年游走四方,做个小本的买卖。但是又不够本钱开间店铺,便雇了两个相熟的帮手,帮我挑担,这样出门一趟,货多一点,利润也相对多赚取一些。”

    羌氐人淳朴憨直,几名守卒并没有因为这货郎能赚到一些钱,便要出言勒索,反而很为他高兴。

    “啊,是这样啊。多些收入,家里的孩子也能多吃一点,早些成长起来,为你老哥分担。”

    一个士卒好奇问道:“兄弟,你雇人为什么还要雇那个孩子?他瘦弱的很,能起什么作用?”

    那羌人哈哈一笑,道:“他是我雇的那个汉人的弟弟,随着他兄长游走,时间长了,也就跟在我们身后,打打下手。”
正文 第七十四章 有惊有险
    这货郎四人,不用说正是冯亮等人。当日,四人商议,因为多柴是羌人,年少时也确实和家人跑过行商货郎,故而四人当即决定,便扮作货郎,以多柴为主,去往武都郡。

    四人便备齐了货品行头。为了毫无破绽,多柴还特意在襄武城内,收集了几匹羌人常用的毡毯,叠起堆放在货担的醒目处,用以增加真实感。

    四人一路紧赶慢赶,待走到西和县时候,都已经是第二日傍晚了。高岳只给了七天,时间有些紧迫,四人在城外简短商议,再要赶往下辩城,至少又要除去两天路程,这样根本无法在七日内赶回去。

    所以,就以西和为此行的目标,除掉两天时间的回程,那么还有三天左右时间来刺探军情,应该会比较从容一点。这里是下辩门户,武都氐人的北方重镇,绝对可以探询到有价值的东西。

    守卒们再无疑问,便挥手要放行。一个为首模样的兵卒,想了想,又走过来,开始检查货担。他左翻翻,右看看,将那竹担子,拿起在手中观察,忽然脸色一变,将竹担竖立起来,往地上用尽一磕,只听光朗朗几声响,从那竹担一头处,掉出了两把细刃的柳叶刀!

    在场的守卒登时变了脸,呼啦一下全涌了过来,将四人围在中间,守卒手中,平举的戈矛寒光冷冽,慑人心魄。

    进出城门的人群,见出了事,都面有惊恐的避了开去。有那胆小的妇人,吓得尖叫迭起,一溜烟的跑远了,却不走开,远远的探头探脑,想看个究竟。

    那为首兵卒,阴沉着脸,将另一个竹担劈手夺了过来,同样往地上用劲一磕,果然,又有两把柳叶刀,竖着掉在了地上。

    “全部抓起来!”

    为首兵卒一声大吼,守卒们一拥而上,将冯亮四人的胳臂牢牢抓住,扭在身后,钢刀也架在了脖项之间。

    冯亮四人,亡魂皆冒,半步难移,只觉得浑身的血管都要爆裂开来。昝有弟瞪着发白的眼孔,死命的扭过头来,直勾勾的望着冯亮,只待冯亮一声令下,便做亡命殊死搏斗。

    冯亮脑中眩晕,只道今天必要死在这里。难道刚出门就栽了大跟头,不仅辜负了高岳一片重托,而且自己单独领军组建内衙的前景,也要被扼杀在此,那真是死不瞑目,不甘心!

    多柴心内大叫苦也。这四把刀,乃是将挑担子的竹担,将一头钻空,再将刀小心的塞进去,一条担子塞两把,最后再小心的将挖出的口子,用泥浆糊起来。这是四人出发前,他提出的建议,以防万一。

    非常之时,身带兵刃,绝对不是普通百姓。这下完了,被那守卒看出了破绽,一下将大家推向了死亡的边缘。多柴心中焦急惊惧,不由大叫:“等一下,等一下,听我们解释!”

    祁复延哑着嗓子,冲着围观的人群大叫:“这是抢劫,这些士兵想要抢劫咱们!”随着他的叫声,不少人都露出了困惑的神色,看向守卒的目光也有些异样。

    为首兵卒,刷的一下,将手中弯刀,死死地贴在了祁复延的脸颊上,狞声道:“放屁!我们氐族好汉,会做那样的龌龊事吗?你们明明就是不怀好意的探子,可是北边汉人派来的?再要乱说话,我将你的手指,一个个先切下来!”

    祁复延便不做声,只是装疯卖傻的挣扎,嘴里发出些无谓的怪叫,一门心思只想把当前局面搅乱再说。

    多柴额上全是汗水。脑中急转,正在绞尽脑汁的措辞,忽听冯亮叫道:“刀本来就是我们故意藏的,有什么不对?”

    他猛一惊,急转头望去,只见冯亮一脸的胆怯惊怕,不停的眨巴着眼睛。

    那为首的士卒,闻言便舍了祁复延,两步来到冯亮身前,挤出些温和笑容,和颜悦色道:“小弟,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们究竟是哪里派来的,想要做什么。只要你实话实说,我立马放你们走?”

    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冯亮脸上。多柴心中暗叹,毕竟冯亮年少,怕是经不得这样的凶险场面,万一撑不住漏了底子,四人除了死字没有旁的路可走。

    冯亮浑身抖得筛糠似的,结结巴巴、颠前倒后道:“这刀,是,是我们故意藏的。会遇见土匪,我们到处,走,有危险。”

    多柴反应急速,立马接口道:“氐族的好朋友。你们为何这样不相信远方而来的羌族兄弟?我们翻山越岭,四方游走,就是因为被歹人抢劫过,所以我才雇佣了两个伴当,又为了防身,才想到的这个主意。”

    守卒们闻言,都是一愣,倒有些相信起来。如今乱世,若非不得已,谁也不愿意经年累月的在外奔波,乱兵、流匪、贼寇等等,随便一样,就能让人永远的消失在世间,家人连尸身都没有地方去寻。

    见守卒们有些意动,昝有弟也挣扎起来,“被土匪抢一次,咱们辛辛苦苦跑一个月,都赚不回来,不得已才带把刀,壮壮胆子,咱们穷苦人,混口饭吃能有什么办法。”

    扭着四个人的十几双手,犹犹豫豫的松开了。多柴索性摆出些怒气,喘着粗气道:“咱们满面风霜,一望便是讨生活的人,又哪里是什么探子!这般疑神疑鬼,无礼对待我,难道仇池山的子民,就是这样对待远方的兄弟吗?”

    “什么人都抓?我家婆娘早就说针线包用完了,要买线,难得有货郎来,赶紧放进去吧。”

    “对羌族兄弟这样,别坏了咱们氐族汉子的名声!”

    “你们看这四个人的脸,风吹日晒的,可不就是货郎。带个刀嘛,咋了,遇上土匪,你们替人家出头?”

    人群中便有人起哄了起来。

    羌、氐两族世代交好。当此时,陇南氐族在杨茂搜的率领下,占据了武都,而羌族人,却主要散布在阴平郡,武都、阴平二郡乃是邻郡,两族是实打实的亲密邻居。

    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氐族士兵,如此粗暴的对待一个笑脸相迎的羌族兄弟,传了出去,不要说会不会引起羌人的不满,怕是杨茂搜也会很不高兴,继而严加惩处。

    为首那个兵卒,又将货担仔细检查一遍,见里面除了一些生活用品外,还有一些刺了绣的毡毯,确实是羌人的典型物品,再没有旁的可疑物。

    他想了想,道:“倒是我们误会了。羌人兄弟不要见怪。但是为防止万一,你们的武器,先交给我们保管吧,等你们做完买卖,离开了本地,届时出城时,我再换给你们。放心,在西和城里,断然不会有人欺负你们。”

    他开了口,其余士卒不再紧紧地握着钢矛了。见多柴闷不做声,一副气呼呼的样子,为首士卒过来拍拍羌人的肩膀,笑道:“羌族的兄弟都是心胸广阔的汉子,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最近之所以查的这样严密,主要是听说北边的汉人,要来打咱们了,所以大首领下令,各地都要严加戒备。”

    “唉。你们问清楚再动手,也不迟啊。你看把我们那个小兄弟吓得。”多柴叹了口气,指了指冯亮,冯亮抖得更厉害了。

    多柴瞬间看见冯亮冲他使了个眼色,便拉住那为首士卒,故意又埋怨道:“官差兄弟,谁说的汉人要来打咱们?要是真的话,这西河城岂不是呆不住,那我就得赶紧离开这里,不能给你们添乱哪?”

    氐人果然憨直,闻言便道:“怎么不真。那司马保早就想找咱氐人的茬了。这次听说派遣新任的陇西太守,叫什么高岳的,要带兵来打。”

    旁边有个氐兵,凑过来粗声大气的道:“咱们有仇池神山护佑,管他谁来,都叫他一筹莫展,再乖乖的滚回去。”

    “就是,咱们氐人不欺负人,也不能叫别人踩在头上!”其余的守卒,很是受了鼓舞,都纷纷迎合道。

    多柴又道:“西和县也不大,你们能有多少兵?咱们做小买卖的,就是求一个安稳。别到时候,被人家打破了城,坏了我的买卖,那我半年的时间,都白干了。”

    那粗声的兵卒不屑道:“怕什么,管教他攻不下来便是。咱们兵是不多,关键是早有了后手来对付汉人,便是来万把人,也越不过咱们这西和县,你们放心做买卖就是。”

    那为首士卒,有意无意的上来打断了同伴的话头,“好了好了。哪有时间闲聊?城外又来了一拨人,赶紧去盘查一番。羌人兄弟,你们自管进城去吧。”

    “诶好好。那我们的刀,你们要认真保管,不要遗失了,这花了我不少钱,打造的,千万放在心上。”

    守卒们纷纷答应,都想着做小买卖的货郎,果然都是逐那蝇头小利的人把财物看得万分重要。多柴无奈,不好再缠着不走,于是招呼三名同伴,将货担挑起,便就往城内走,边走还便频频回首,作势看着守卒将地上的刀拾起。
正文 第七十五章 见机行事
    进了城,放眼望去,一处处都是板屋土墙。同羌族人相比,氐人其时已经汉化的更加严重,但在某些习俗上,还是保持了自己的特色。陇南一带,多山多林,所以氐人无论贵贱,都喜欢住板屋。区别不过是板屋大大小与否,奢豪还是简陋、土墙有无粉刷等等。

    来来往往之人,穿着青白之色的麻布袍衫,大部分都编着发,垂着或多或少的辫子。有氐女擦肩而过,也不像汉女那般柔弱纤婉,眉目之间多是从容大方。

    四人行了一截路,还没有从刚才的变故中完全镇定下来。四人寻了个街角站住,冯亮闷闷的开口道:“都不要想刚才的事了,咱们还有正事,抓紧时间才是。”

    多柴便蹲下身来,假装重新整理货物,头也不抬的应道:“依我之见,要迅速搞清楚他们凭什么那么有信心,到底准备了什么后手,就敢保证小小的西和县不失?”

    昝有弟一边把头上的汗擦来擦去,一边道:“还要摸清此城中的兵力,然后在几处城门之处看看,有没有什么破绽的地方,届时都能攻进来。”

    说着话,一群氐女涌了上来,还不停的招呼同伴,“啊呀,快来快来!这有刚来的货郎!”

    片刻,十几名氐女将冯亮三人,围得水泄不通。

    四人无奈,只好停住了话头,先做买卖。好在多柴也熟悉此中套路,来来往往、讨价还价,有模有样的张罗起来。

    冯亮心急如焚。几次恨不得将呱噪不已的一众买家,全都轰走。但又不停地提醒自己,千万要镇定,不可自己乱了阵脚,再要露出什么破绽,就不一定再能逃脱了。

    正彷徨失措时,却听得一氐女拿了两个针线包,一边付钱,一边和她同伴喜滋滋的道:“这不,我新做了件冬衣,还差一个袖口就完,巧巧又用完了线,真好遇上这货郎,哎呀,我再多买一盒针算了。”

    那同伴奇道:“做冬衣?你家郎君,不是在城楼上值守吗?你又不准上去,你就做好了送不到他手上,有什么用啊?”

    “可不是,都在城楼上值守了五天了。不过终于轮到换班,今早上回来啦,趁他在家,赶紧的,衣服有什么不对还可以改……”

    两人说说笑笑,又挑了个胭脂盒,付了钱,挽着手走了。

    冯亮愣愣地望着那两名氐女的背影,脑中一闪,忙蹲下身,胡乱扒拉些货物出来,对多柴道:“阿哥,这一边的货,咱们上次答应给城里王老板送去,你咋忘了?”

    多柴一愣,不明所以。他抬眼望着冯亮,顿时便明白了冯亮肯定有所暗示。

    他连忙对还围在货担前的三五个买家,笑呵呵道:“哎呀,几位,不好意思,不是我这兄弟提醒,我差点都忘记了。上次答应了给一个大东主补这些货,说了一进城就要立刻送过去,咱们不能失了信誉,几位?”

    几个买家,挑选货物,兴致高涨,一闻此语,简直扫兴,无奈意犹未尽的扔下东西,离去时还问清楚了明日还在不在此摆货摊。

    冯亮心不在焉的应付几句,待买家都离去了,他对多柴三人道:“方才那个女子,家里的男人似乎是个守军,咱们赶紧跟上,摸清地点,看看可有机会。”

    四人拔脚便走,远远的看见适才那氐女,转过了街角不见。冯亮大急,加快了脚步,好悬没有跟丢。那女人哪里晓得后面远远的吊着四个人,她多日不见的郎君,难得回家休息两日,又买到了针线,不由心中舒畅,脚步轻快,不多时进了一条巷子。

    冯亮做个手势,让大家停住,千万不能让那女子看见,不然一定会起疑。四人隐在巷口,偷偷的看那女子进了巷子中哪扇门,暗暗的记在心中。

    冯亮沉声道:“为了不引人怀疑,咱们四人不能老是停在这里。祁复延,你一个人留在此,若是有人问,就说我们去给什么大东主送货去了,你偏巧腹痛,在此休息。我们三人,便在前面那边拐角处徘徊,你记住了。”

    冯亮往远处指了指方位,祁复延看过后沉默点头。冯亮便再叮嘱他,一有情况,迅速来报知,不可大意。

    话说这女人的郎君,叫做费摩甲,确实是西和县守军,而且还是一个什长。自七八日前,汉人将要挥军来攻的消息,越来越真切,他得了上峰指示,在城防上定要加强巡视。于是重新安排值守,他一连便值了五个日夜。

    今早上,终于有轮休。费摩甲交接完毕,甩开步子便赶回了家。平日里天天都和家里的婆娘照面,完全没有感觉,这一下只不过分开了五天,倒还真有些思念,再往深处想一想,胯下某处便有些燥热兴奋起来。

    费摩甲一步快似一步,片刻便赶回了家。女人正在家中替他缝做冬衣,乍见郎君回转了家,也自然是惊喜无比,两人迅速抱至一处,滚在了床榻上。

    一番折腾,费摩甲泄了妄火,女人也得到了滋润。两人笑呵呵的,女人便烧了一大盆水,叫费摩甲等会在家好好的洗个澡,再换身干净衣裳。

    费摩甲便自在家中置了大盆准备洗澡。他女人暗忖,便想去前街酒店炒几个菜,在沽半斤酒,晚上夫妻对酌,让郎君好好放松放松。不多时,水便烧开,女人添兑好了冷水,试了试热度,便叫费摩甲把换下的衣物放在一处,她交待几句,便出了门。

    祁复延缩在街角,本来盘算是不是等到了夜间,再一起悄悄潜入。却看那女人拎着食盒,又出了门。祁复延心中一动,连忙将冯亮等人找了来。

    祁复延简单叙述了一遍,道:“你们说,那女人带着食盒出门,肯定是要去买菜沽酒,说明她一时半会回不得家。那男人,多半现在是一个人在屋子里,这是不是好机会?”

    冯亮略一思忖,拍板道:“不错。时不我待,立刻动手!”

    费摩甲慵懒的半躺在大盆中,身子被热水泡的通红,多日来的紧张和疲倦,好像都被驱赶了走。他舒服的叹了口气,用手招起水,随性的往身上泼去,泼了一时,便将两条臂膀搭在盆沿上,索性仰起头,闭了眼,静心的享受。

    不多时,仿佛听见外面大门有响动。费摩甲懒得睁开眼,略微支起耳朵静听,片刻后,外屋间响动越发清晰起来。

    这个婆娘,倒麻利的很,这么一会就买了菜沽了酒回家。费摩甲心中快慰,仍然闭着眼,直着嗓子叫唤了两声,“娘子,娘子?”

    没有人应他。叽嘎一声,房间的门却被推开了。费摩甲把头侧一侧,终于睁开了眼,隔着满屋湿漉漉的迷濛水雾,只见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你这婆娘,我叫你好几声,怎么不答应,搞的神神秘秘的。”费摩甲转回了头,靠着盆沿,懒懒的道,“我洗好了,你拿布来给我擦一擦。”

    人影迅速靠近过来,手臂一抬,便递过来一样物事。

    费摩甲低下脑袋一看,乌黑色的长方条,什么玩意?他有些不耐烦,便提高了嗓门叫道:“我叫你拿擦澡布来,你递个这是什么玩意?”费摩甲一边说,一边伸手在盆中又掬起捧水,扑拉拉的洗了把脸。

    再定睛一看,这是一把菜刀!

    费摩甲悚然回头,飘绕罩拢的白雾里,只有一张木无表情的脸,好似浮在半空中一般!那两只类似爬虫般细小而又尖利的眼里,阴冷冷的就像闪动着鬼火。

    费摩甲惊骇欲死,下意识地大叫一声便想要站起,腿却软的好似没有知觉,他在水里蹬了几下,又滑倒在盆里,后背重重的硌在旁盆沿上,他不禁疼的又叫出了声。

    “再叫一声,便要你的命!”

    这一声低低的断喝,把费摩甲吓飞了的魂魄,又叫唤了回来。他抬头惶惶四顾,哪里是什么娘子,澡盆边,四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人,紧紧地逼住了他。

    脖子间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他忙低头,那把菜刀已经紧紧的靠在了他的脖项里,刀刃朝里。

    冰冷森寒的感觉,从脖项间,传遍了全身。费摩甲泡在热水里,全身却还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使自己不会晕厥过去,颤着声道:“几,几位,要多少钱?”话音出口,听起来却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一般。

    举着菜刀的,依旧举着菜刀,沉默无言,仿佛是个石像。一个瘦小的身影,反而开了口,音调冰凉凉的。

    “你脖子边是什么,你认识吗?”

    “认……识。”

    “是什么?”

    “是菜刀。是我家的菜刀。”
正文 第七十六章 威胁逼供
    举着菜刀的,是祁复延。那瘦小的身影,自然就是冯亮。此刻费摩甲已经完全被控制,冯亮便开门见山道:“我有几件事,要问你。答得好,我不会伤害你。答得不好,”冯亮呼出一口气,拉长了声音道:“你自家的菜刀,就会割断你自己的脖子。懂了吗?”

    费摩甲点头如捣蒜。

    “你叫什么名字,在本县是做什么的。”

    费摩甲心惊胆战的报了姓名,又不得不答道:“我是本县军卒中,一个守城的什长。”

    “很好。”冯亮一步上前,死死地盯着费摩甲的眼睛,目不转睛一字一句道:“西和县守军多少人?若是敌军来攻,你们有什么后手和凭恃?”

    费摩甲明显一怔,有些转过弯来了。“你们,你们不是抢钱的劫匪?啊,你们是细作!”

    冯亮哪里想理他,恶狠狠地逼问道:“快说!”

    费摩甲面上阴晴不定,红白交加,最后一咬牙道:“要钱,我可以给你们,想打探这样的机密,我怎好出卖同胞?你们杀了我吧!”

    冯亮大怒,便就想出声,喝令祁复延一刀砍下这可恶狗贼的脑袋。心里另一个声音却在大叫,千万要冷静,万事不可冲动!

    杀了此人只是翻手一刀的事。但是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西河县军卒,若是一怒之下把他杀了,现在时间紧迫,又没有什么更好的机会,仓促之间到哪里再去捉一个军卒来?万一暴露了,耽误了高岳征讨大事,四个人的小命也必定要交代在这里。

    冯亮一时两难,没有套出有价值的情报之前,费摩甲还杀不得。冯亮见另三名同伴都望着他,等他做下一步指示,不由有些急躁。他正琢磨使些什么酷烈的手段,来逼供一番,此时外间大门传来了响动。

    冯亮等人一惊,祁复延立马死死地捂住了费摩甲的嘴,将菜刀举到费摩甲的眼前。众人屛声静气,一时心脏狂跳之声,似乎都清晰可闻。

    “大郎?可洗好了吗?”

    一声清脆的女声,从门口处传了进来,是女主人回来了。

    费摩甲突然开始挣扎,他用脚死命的踢腾,把盆里的水弄得哗啦啦大响,用以向妻子示警,希望她赶紧反应过来,迅速跑出去求救。

    祁复延仍然死死的钳制着费摩甲。昝有弟四下一看,迅速的捞过一件肥大的亵裤,和祁复延一起,三两下便塞进了费摩甲的嘴巴里。昝有弟得了经验,又拽过来一条长衫,便将费摩甲的双手扭到背后,牢牢的绑缚起来。于是费摩甲便叫唤不得、动弹不得。

    “洗个澡还这么大动静,要我进来伺候吗?”听声音,女人根本没有意识到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关好了院门后,径直朝内走了进来。

    费摩甲被结结实实的堵着嘴巴,叫喊不得,只好从嗓子里挤出凄厉的闷叫声。冯亮一使眼色,昝有弟恶狠狠上前一步,啪啪两耳光,便打的费摩甲脸颊红肿,耳晕眼花,一时再不敢动弹,一双充满血丝的绝望恐惧的眼,睁的硕大。

    叽嘎门响,女人举步便进来。忽而门无风自动,迅速关闭。女人正自错愕,猛然发现门后一边站着一个陌生人,登时尖叫一声,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抬起煞白的脸,惊恐万状的向里望去,发现里面还有两人,在费摩甲身边冷冷的望过来,其中一人,手里还握着自己家里的菜刀!

    危难临头前,女人骇得坐在地上起不得身,抖抖索索,低声问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她梭视片刻,面上突然浮现出不可思议的惊奇,仿佛一时间连恐惧都已忘却,“啊!是你们!你们不是那挑担的货郎吗?”

    一直沉默无声的祁复延,突然接口道:“咱们服务周到,送货上门。”

    “啊?这,这……”女人的思路,明显有些跟不上。但是她一下子看到自己男人被反绑着双手,登时便想扑过去,被昝有弟一把抓住了头发。

    冯亮让多柴守在房门处。便对费摩甲道:“费什长,现在你夫妻二人皆在我手,已经由不得你不说了。我还是那句话,一五一十告诉我,我们绝不会为难你夫妻。”

    费摩甲鼻息粗重,半晌沉默不语。

    冯亮猛地站起身子,脸上冷酷之色毕现。他冲着昝有弟低声命令道:“让他女人提醒他,到底该不该嘴硬。”

    昝有弟毫不犹豫,将女人的头发狠狠抓起。女人又疼又怕,浑身软的像棉花似的,两手却紧紧攥住昝有弟的胳臂,苦苦哀求。昝有弟哪里管她,只管用劲使着力,片刻便连拖带拽的,将女人拖到了费摩甲身后。

    女人还没回过神来,昝有弟已经将手探到了她的前襟处,只一扯,女人便露出了纤细的肩和柔软的肌肤,深陷的锁骨处,线条分明,楚楚动人。

    女人急叫一声,将身子缩起,死死的护着前胸,像个虾米一般。她瘫软在地上,秫秫发抖,把头垂在两膝间,压着嗓子兀自哀哀求告:“我求你们,我求求你们……万万不可啊!”

    费摩甲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大声狂叫,却被闷在了嗓眼之中,直憋的喉咙血肿。他在早已冰凉的澡盆里,急剧的扭动身子,像是一条垂死挣扎的鱼,水花四溅中那白花花的**,很是刺目。

    昝有弟抬眼望望冯亮。冯亮面色冷漠,一言不发。昝有弟于是继续行动,他一只手大力将女人的头发拎起,女人颤抖不止的睫毛下,一双瞳仁变的老大,就像惊吓至极的麋鹿一般。

    昝有弟另一支手,又伸向了女人的前胸。女人急忙抬手挥挡,却哪里能够奏效,只是徒劳无功,昝有弟抓住了耷落的前襟,又是一扯,那胸前的沟壑,便已经露了出来。

    昝有弟将手放在上面反复摩挲。女人惊慌失措,用胳臂左支右绌,狼狈不堪。祁复延此时侧过脑袋,一把粗鲁的攥住女人胳膊,使她前胸都暴露出来。祁复延眯起了眼睛,口中唾沫声作响,目光直直的落在那迷人之处。

    女人像被电击了似的,哇的一声,哀哀痛哭了起来,便剧烈挣扎的往费摩甲那里挪去。费摩甲口中呜呜作响,脖子都已扭到了一个怪异的角度。

    祁复延有些暴躁起来,抬手就是一拳,打的费摩甲一声闷哼嘴角流血,他却仍然不顾,只是死命朝后不停转着脑袋,深深的望着妻子,额头处青筋暴绽,望了一会,费摩甲眼中,泪水滚滚涌出。

    不是痛彻心扉,男人哪会流泪!多柴心中有些不忍,便道:“只要你老实说出来,我们必定不会再为难你们。这般强硬,哪里有好处呢?”

    费摩甲闭上双目,泪水流过脸颊。他再睁眼时,目光已满是哀伤绝望,片刻,他点了点头。

    冯亮立即便叫停了昝有弟和祁复延二人,又示意祁复延将堵在费摩甲口中的衣物,拽了下来。冯亮走了近前,探下身子,凑到费摩甲眼前,面无表情道:“你说罢。不过要记住,再没有下一次的机会。”

    “城中本来一共有守卒两千人。……”费摩甲终于开了口,那声音飘飘忽忽的,机械干涩,毫无生气。

    女人抖抖索索趴伏在地上,惊恐又满是疑虑的望着费摩甲。她见这四个不明身份的恐怖的人,并不求财,只是一味逼迫自己的男人要说出什么秘密来。她心中本也猜了个**分,自己男人是城防军卒,真有什么秘密,也怕是和城防军事有关。

    女人知道,城中有规定,任何人,尤其是军卒,一旦泄露军事机密,等同叛徒,必然要被杀头,亲属一概被贬为奴隶。

    此刻,她见费摩甲为了她不会受辱于敌人之手,而终于说出机要之事来,心中既大为感动,又惶遽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武都郡下辖四县,杨茂搜自居在郡首府下辩城,拥兵一万五千人,其余西和、河池、沮县中,各有守卒两千人,皆是任命了族中忠诚勇武的部下,担任城主,拱卫守御。

    前些时日,杨茂搜听闻司马保要来攻打他的消息,越发真切,情事也愈来愈急迫。除了再三告诫三县要日夜警惕以外,又因为西和县乃是晋军南下的首当其冲之地,便从下辩城中,运来了足够城中支用半年的粮草,又另外派遣族内堂侄杨万夫,带领两千人,前往西和助守支援。

    但是这两千援军,并不驻扎在城中。西和县不大,但城墙却较高,粮草军械都充足的前提下,本身两千人的守军用来防御,也算足够。西和县北方多山,三里外就有一座土山,山不高却多林,那两千援军却秘密潜伏在那里。

    杨茂搜的安排是,敌人若是来攻,哪怕是以万人汹汹之势,凭借西和城高易守,无论如何也可以支撑两个月。在此期间,援军便始终在山中藏蔽潜伏,任凭前方城下如何厮杀,只管隐忍不动。

    待到两个月后,敌军若是撤退那便更好,若不然,城中便会派人来联络,选定时日,届时城中先诈称投降,待敌军松懈之时,杨万夫便率援军突然鼓噪杀出,城中再奋发响应,以有备而攻无备,内外夹击之下,便是子牙孙武领军,猝不及防也要吃个大亏。
正文 第七十七章 探知消息
    费摩甲有气无力的一番述说,把冯亮等四人听得是心惊肉跳。这等看似简单却绝对行之有效的计谋,一旦付诸行动,对敌方的杀伤力将是巨大的,高岳若是打探不明,凭借一腔豪勇,便贸然来攻,说不得是个大败亏输。

    冯亮心中暗叫万幸。突然想到什么,又问道:“尔等那两千援军,藏在深山中,吃穿如何处置?又且,万一敌军来袭,将县城团团围住,水泄不通,城内又如何跟城外援军及时沟通协商?”

    多柴也困惑道:“我正准备发问。既然是隐藏,你城中自不好正大光明的给山中运送粮草。无非拣着夜深人静时候运送?可是,若过得三五日便有敌军来攻,城被围困了,你还怎么送粮出去?山中援军久久无粮,月余下来,自己怕是倒先饿死了。”

    费摩甲转首看了看自己婆娘,见她早已将扯开的衣服又穿好,也再无人来做那恶事,便唉声叹气道:“罢了。说一句也是泄了密,索性竹筒倒豆子,图个敞亮,你们既然答应我,说了就保证不伤害咱婆娘,男人说话要讲个准。”

    多柴正色道:“以神山盘羊起誓,只要你肯实言相告,我等必不会伤害你们。”

    陇南一带,羌氐之人,大都崇拜信奉盘羊,以羊为图腾。有甚者,视羊为祖先,恭敬无比。他们喜欢养羊、穿羊皮褂、用羊毛织线,祭祀活动中常用羊作祭品,羌氐少年成年礼时,巫师用白羊毛线拴在被祝福者的颈项上,以求羊神保佑。甚至连族中法师巫者所持法器,也全是用羊角、羊皮、羊骨等制成。

    故而,当地人用羊神来起誓,没有人不信。在某种程度上,这比白纸黑字、签名画押都要管用的多。

    费摩甲愁眉苦脸,但是心中好歹安定了许多。他经过适才一段时间观察,发现这四人中,拿菜刀的像是匈奴人,话少人粗暴;似乎是羌人的那位,行事沉稳干练,但为人感觉还比较正派,那个对自己婆娘行无礼之举的可恨汉人,总是面无表情,行动之间迅捷凌厉。

    但奇怪的是,这三个明显不像一般人的人,竟然对那个瘦弱少年毕恭毕敬,言听计从,换句话说,这四人中,是那个瘦弱少年为首,虽然那三人其中的任何一个,似乎都可以瞬间击倒那少年一般。这在以武力自豪的羌氐人中,让人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

    但不管为什么,瘦弱少年既然是首领,那么凡事还得他点头。费摩甲并不回答多柴,只看向冯亮。冯亮晓得他的意思,便郑重道:“他说的话,就是我的意思。你放心的说吧。”

    费摩甲放下心来,闷声道:“我们援军藏身的土山,离县城也不过就一里远。所以咱们在城里挖了地道,平时用小车运送粮草军械,也没什么问题,到得真打起仗来,两边派人往来沟通约定,也是方便迅速的很。”

    冯亮等人恍然大悟,不由失声道:“这真是好计谋!你们大首领杨茂搜,倒也是个聪敏过人的英杰。”

    费摩甲吭吭哧哧,终究还是忍不住道:“这个天大的好主意,说实话哪里能是咱们直肠子的羌氐人想得出来!据说这是一位汉人先生的主意。咱们羌氐汉子,要说起捉对厮杀,根本不怕任何人,大首领如今年过五旬,仍然还是英勇不减当年。不过说到出谋划策,想些阴谋点子,咱们不行,不然为何总是在你们汉人手上吃亏。”

    “什么意思?”

    “这个内外隐蔽夹击的好办法,倒真不是大首领想的,据说是最近有个汉人先生给咱们拿的主意。具体什么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我职卑位低,却是真不知道了。”

    多柴想了想道:“除了走地道和走城门,可还有第三种方法出城?”

    费摩甲沉思一会道:“正常来说,是没有。不过城西南有条内河,不大,河道之下却通向城外,到了夏天,才有那会水的半大小子,从河道下游进游出来赌赛。”

    “可难游?”

    “我这街面上的邻居家小子便都游过,说是一下水便能看见是通的,一次只能游过一个人,难是不难,就是多憋些气就成。”

    多柴闻言,便和冯亮低声说些什么。二人一时沉吟不决。

    昝有弟木着脸插话道:“可都说完了吗?不要再要什么隐瞒。”

    费摩甲却怒道:“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咱们羌氐人,讲话哪有不算话的?乌兹从小便和我情投意合,你们用她来胁迫我,我没有办法。要不是你们使这样卑……这样的手段,我便是死了也不会说一个字。”

    那女人闻言,一下子又感动的痛哭起来,猛地扑在了费摩甲的肩背上,从后面紧紧抱住了费摩甲,不停摩挲着他的脸颊和脑袋。看样子,乌兹是这女人的名字。

    费摩甲交待完了,房间中一时沉默下来。冯亮使个眼色,四人便到一边角落,低声商量起来。那女人又害怕惊恐不已,却不敢私下解开倒缚住自己男人双臂的长衫,只是紧紧抱住费摩甲,抖抖索索。

    费摩甲泡在早已冷透的水里,现在反应过来,冷的一阵哆嗦。他见女人恨不得要钻进自己身体里来,便勉强笑着安慰她,“乌兹,不要害怕!他们用神羊起过誓的,不会伤害我们,你不要怕。”

    “可是,可是汉人说的话,几时算过数?他们只会欺负和奴役咱们羌氐人。”女人小声的抽泣道,费摩甲一时无语,只觉得心乱如麻。

    房中静悄悄的,只有女人低低的抽泣声,和费摩甲翻动身体时,盆中发出轻微的水波声。女人反应过来,便赶忙停住哭泣,擦干了泪水,用力将费摩甲从盆中扶了起来,从旁边拿过干布拭干了男人身上的水,服侍他坐下,给他先套上了干净又厚实的裤子。

    女人服侍费摩甲穿好了裤子靴子,又拿些衣服盖在男人身上。她坚定的低声说道:“郎君,便是死,咱们也要死在一起,我不再害怕了,大不了就是死。”费摩甲见她如此,心中反而难过,也不知说什么好,便重重的点一点头。

    仿佛过了好几个时辰一般,终于见冯亮四人,停止了窃窃私语,一齐朝着费摩甲走来,看不大清四人的喜怒神色,费摩甲只觉得心一下子吊了起来。

    祁复延和昝有弟二人,也不说话,便将费摩甲和女人背对背,手臂绕手臂的重新捆缚起来,待捆得结实无比,绝无可能挣脱时,祁复延又寻了两件什么衣物,将夫妇二人的嘴,也给牢牢塞住。

    费摩甲努力挡在女人身前,睁着溜圆的血丝密布的眼,扑棱着盯住冯亮。

    冯亮也不作理会,直待祁复延昝有弟收拾妥当,才对着费摩甲道:“既然答应不伤害你二人,我汉人说话,也是说到做到。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倒还要委屈你二人这样待上一段时间。不要打算叫,我们走之前会彻底放开你们。”

    说罢,冯亮一抬下巴,四人迅捷而轻声的出了费摩甲的家。

    走在街上,四人又恢复了挑担货郎的打扮。四人穿过来来往往的人流,凭着适才费摩甲的交待,转过一个个路口,终于停了下来。

    街斜对面,一座明显是新修不久的建筑,出现在街角处。高约一丈半(四米五)的灰土墙,根本都懒得粉刷,泥土和灰浆的颜色,**裸的暴露在空气中。墙面凹凸不平宛如一张张丑陋的脸。

    这建筑虽然看似简陋,但是占地倒不小,东西横跨怕是有十丈之长,南北深度也得有个六七丈。整个建筑,只有一个门,门口的士卒,全副武装,四下梭视,一旦有人靠近,立刻横起戈矛,大声斥责让人立即离开。

    “诸位,这里应该就是城中的存粮之处了。”冯亮转首对着三名属下,有些忧心忡忡说道。根据费摩甲的交待,西和县所有的粮草,包括不久前从下辩城刚运来的,都暂时全部被搬运至此,统一调度,统一看管。

    故而,冯亮等人经过商议,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所以一致决定,必须要将这粮仓摧毁。俗语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战争期间,一座城池的粮草被敌方摧毁或是劫走,对己方的士气,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这西河城的粮草一旦被毁,不特城中守卒士气大损,重要的是城外土山中埋伏的援军,闻讯也必然是军心惶惶,再无战力。就算有敌将鼓舞士气,但是士卒们饿着肚子,想出战都没有力量,等到下辩城获悉消息,再匆忙运粮过来,西河城估计都已经陷落了。

    四人一番商议,都觉得摧毁这座粮仓,对敌对己,都是意义非凡,于是更加坚定了决心。可是来到实际一看,这里戒备程度,简直比城门处还要森严几分,简直滴水不能渗入。
正文 第七十八章 粮仓重地
    多柴想了一想,将货担挑起,说道:“我上近前一些,尽量看个仔细再说。”

    冯亮拉住他,担忧道:“千万要小心,不可硬来,苗头不对的话,就撤回来,不能让对方起疑心。”

    多柴笑笑,“放心吧。我是羌人,相对来说,更容易和他们亲近。”他在冯亮削瘦的肩上用力拍拍,挑着担子便走过去。

    “哎,都来看一看啦,我家的货又全价又巧啦……”多柴边走边叫唤,肩上的担子悠悠荡荡,慢慢靠近了粮仓,守卒警惕的看了过来,多柴讨好的笑笑,立马停住了脚步。

    叫卖声吸引了三五个行人过来,在摊子前挑挑拣拣。货担里有一个老人用来活动手指的石球,多柴早已瞄在眼里,趁着摊子前挑货的行人挡住了守卒视线,他找准了角度,迅速将石球抄在手里,便往粮仓处滚掷而去。

    “啊呀,我的货!”多柴蹲下身子,隐在行人身后,看着那石球骨碌碌的,一路急速往粮仓大门里滚去,才作势惊叫一声,撒腿便追那石球而去。

    多柴脚步迅速,几下便奔至了粮仓门前十来步处。门口士卒立马端起了枪,不让多柴再靠近,一个士卒手持大刀跑过来,喝道:“什么人,不准过来!快走快走。”

    多柴手抚胸前,施礼陪笑道:“官差,在下乃是远方来的羌族兄弟。我是个游走四方的货郎,方才我担子上的一个石球,被人不小心挑出了担子,一路滚了过来,我没有办法,才追了过来。”

    他说着,便往粮仓大门里指了一指。那守卒回头望一望,又上下打量一番多柴,面色稍霁,但仍然比较警惕,古板板的道:“你站在这里别动,你的石球,我去替你拣来。”说罢,士卒转身便奔进粮仓去。

    多柴站着不动,趁机抬起眼睛,引颈瞭望,目光灼灼一眨不眨的往粮仓大门里看,恨不得要穿透那一切阻挡物。

    看了小片刻,那士卒从粮仓里拾出了滚进去的石球,两步过来便往多柴手中一塞,挥了挥手,连连催促道:“走吧走吧。摆摊子也不要在这附近,没得给自己惹麻烦,快走。”

    多柴忙点头陪笑,赶忙回到货担旁,又作势讨价还价了一会,才对一众买家道声对不住,官差不让在这里做买卖,实在没有办法,挑起担子便迅速走开。

    多柴多绕了几个弯,看看没什么异常,才不紧不慢的拐到了冯亮三人的角落。三人等的时间有些久了,心中不安,正打算叫祁复延过去看看,见多柴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几颗心也落了地。

    “如何?“冯亮迫不及待的问道。粮仓是一定要摧毁的。但关键是怎么摧毁,还是要根据真实可靠的情报,来决定下一步到底怎么走。时间有些紧张,一刻也耽误不得。

    多柴兴奋道:“我看的真真切切,粮仓大门内,就是一个很大的院落。全都是许多的木棚,然后一袋袋的粮食都堆在木棚里,摞的老高,也挨的很紧。都帅,依我的意思,如果用火攻,绝对能奏奇效!只要火能烧起来,我保证他们根本来不及扑灭。”

    祁复延在旁边道:“火攻是个好法子。对付粮仓嘛,一把火就能烧他娘的干干净净。关键是咱们能混进去吗?”

    “可能性极小。”多柴兴奋神色一滞,他光想着能用火攻,而选择性的遗忘了怎么才能放起火来。

    冯亮眉头深锁,问道:“粮仓防备如何?”

    “严密的很。门口有十名士卒,我看到还有三五名士卒,在围墙外来回巡视走动。我站在大门往里看时,也看到不少士兵,在院墙内四下巡视。说老实话,想混进去,难如登天。”

    昝有弟有些沮丧,伸手在头上一阵猛抓,急道:“这如何是好。火一定要放起来,人却又不能进去,难道从天上往下扔火吗?”

    多柴斜他一眼,直撅撅道:“我都看过了。这附近根本没有什么拔高的酒楼佛塔之类。要不然,爬到最顶层,从上面往下扔火把,最是简单快活不过。”

    祁复延撇撇嘴,“这就是他为什么把粮仓修在这个空旷地方的缘故。人家那么笨?为防万一,他方方面面肯定都会考虑过。”

    大家一时都没了主意。到底怎么才能把火点起来,而且能四处都点起来,这真是绞尽脑汁也觉得没法做到。

    冯亮烦躁,却不好在属下面前失了方寸,只好闷闷道:“咱们先回那费摩甲家去,关上门坐着好好琢磨琢磨。”

    “都帅,那地道咱们不去瞅瞅了?”

    “不去。如今重中之重是粮仓。粮仓一烧毁,你有一百条地道,也不过是个摆设。反正咱们届时提醒主公,注意那座土山不就行了。”

    冯亮如此说,也很有道理。大家一时无话,只闷闷的跟在他身后,大家心事重重的往城西而去,在那内河边走了一遭,远远地看见有一个破败不堪的亭子,四人并不过去也不停留,又调转方向往费摩甲家走去。

    走了一阵,祁复延腹中,突然发出“咕噜噜”一阵大响,便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是清晰可闻。另三人一阵愕然,继而才醒悟过来,祁复延怕是饿的紧了。

    沉闷的气氛被暂时点破了些,大家不由好笑起来,祁复延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的跟着呵呵了一阵。冯亮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光顾着使唤兄弟们干活,饭也没管饱。咱们买点吃食带走吧。”

    祁复延早就饿了,撑不住就准备开口了。现在正好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自告奋勇去买吃食,左看右挑的,便在一家包子铺前站定,转首将大家都招呼过来。

    “诶,客官吃荤吃素?咱家的包子皮薄馅儿多,您尝尝您尝尝!”包子铺老板笑容可掬,见一下子围过来四个人,忙不迭挥手招呼。

    一大片白茫茫热腾腾的蒸汽,带着扑鼻的香味,争先恐后的钻进了鼻孔里,紧紧的一把揪住了每个人的胃。

    四个人的口水,登时就涌了出来。冯亮咽了好几口唾沫,忙道:“老板。按每个人八个包子算,你给我来三十二……”

    他还没说完,祁复延急急道:“我八个不够,我至少得吃十二个。”

    冯亮斜睨他一眼,对老板道:“买四十个包子吧!”一转头见祁复延又要张口,冯亮便道:“你别说话,我知道,都要肉的。”

    店老板很是高兴,手脚麻利的将十个包子一份,用大荷叶包好,小细绳一扎,笑容满面的将四份包子递了过来。冯亮略一思忖,又道:“再给我包十个肉的。”

    祁复延眉开眼笑,道:“冯都……冯小哥儿怕我吃不饱,又给添了十个。”

    冯亮没好气道:“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房东带的。”

    三人一听,才反应过来,这是冯亮特地给费摩甲夫妻带的食物。那二人被紧紧捆缚,又堵住了口,这么长时间没得吃没得喝,也够难捱的。

    店老板又迅速的包了一份。四人将五大份包子拎了,转身离开。多柴有些意动,边走边感叹道:“都帅倒有一份恻隐之心,属下很是敬重。”

    祁复延和昝有弟二人,也皆是点头赞同。冯亮沉默一会,道:“小时候,和舅舅二人相依为命,有一年冬日,没猎到什么野物,家里余粮也不足,只好一天吃一顿。那一个冬天挨饿的滋味,到现在想起,还是记忆犹新。”

    另三人,也都是穷苦低贱的出身,忍饥挨饿对于他们而言,自小便是习以为常。冯亮的话,勾起了大家共同的回忆,于是一阵长叹短嘘,四人加快了步伐,想早些回到费摩甲的家中,坐下好好放松一下,吃饱肚子喝些水。
正文 第七十九章 灵机一动
    不多时,四人便走到了费摩甲家所在的小巷前。这巷子其实是个死胡同,有些偏僻,放眼望去,逼仄昏暗的巷中,一边是斑斑驳驳的围墙,另一边,一溜排的低矮板房,似乎深得望不见底。

    费摩甲的家,却是在巷子深处,快到尽头处。四人踩着高低不平的狭小石板路,正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突然,脚边又什么物事疾速的一蹿,祁复延“啊呀”低呼了一声,手中晃晃悠悠拎着的包袱,便滚落在地,里面一个雪白热乎的肉包子,从包袱缺口处,滴溜溜的直滚到前方。

    四人急拿眼瞧,却是一黑一花的两只野猫。两只猫急跑几步,黑猫一口便叼住了兀自滚动的包子,回身瞪着两只明灯般的闪烁的眸子,示威似的望了望愕然停步的四人,才不慌不忙的招呼了同伴,两只猫一前一后,跳着步轻快迅捷的消失在巷子深处。

    原来,此地因是偏僻,野狗野猫渐渐聚集,与人朝夕相处之后,渐渐的也不再畏惧人类,有胆大的,甚至公然从人手中抢食吃。

    方才两只野猫,早已闻得四人手上包袱内,散发的一阵阵肉香。悄然跟踪了一截路后,自觉时机已到,那猫儿陡然加速扑在了祁复延的包袱上。祁复延本就没有防备,被那猫儿一扑之下,包袱便就脱落,电光火石间,猫儿已经趁势得手。

    待四人反应过来,那猫早就跑的不见踪影。祁复延不禁连爆粗口,几步抢上前,便将地上的包袱慌忙捡起来,抱在胸前,生怕又有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将他饱腹美食抢夺了去。

    这成了精的刁钻杀才,给老子逮住,扒它的皮!祁复延仍然恨恨有声,走几步便警惕的东张西望。多柴和昝有弟却嘲笑不已,说那猫儿速度快捷灵巧,真还要来抢你的包子,你连它的影子也逮不住,最后也不过只好眼睁睁的干瞪,徒呼奈何。

    冯亮脑中电光火石一闪,整个人一下定住。那三人聊聊说说,往前走了十来步,才发现冯亮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瞧,却见他愣怔在当场,站立不动。三人见他张目结舌状,却不明所以,正准备转过来问个究竟,却听冯亮没头没脑的迸出一个字来:“猫!”

    戌时已过,天色一片漆黑。费摩甲的家中内屋,一根蜡烛的光亮,微弱暗淡,摇曳扭动不已。屋中悄然无声,只有此起彼伏的轻微咀嚼之声,不绝于耳。

    多柴和昝有弟也吃了个大半饱,在慢慢的喝着水。费摩甲早已穿戴好了衣服,和他婆娘挨在一起,坐在床头吃着包子。祁复延叉着腿坐在地上,一手一个,口中还在大嚼不止,他腿间地上,几个荷叶包袱,都散着摊在那里。

    冯亮肚腹已饱,现在端坐在椅上,闭目沉思。他脚旁,并排躺着四只捆缚住了脚爪、堵上了口的动物,仔细一看,却是四只大小不一的野猫,在徒劳的扭动身体,抬首挣扎。

    方才,冯亮看到那偷食的野猫灵动迅捷,心中不由一动。他想到的是,利用野猫在夜间的行动能力,在粮仓内纵火。于是连忙给三人交代一番,四人花了半个时辰,只用了两个包子,便用活绳套逮住了四只野猫。

    冯亮思索片刻,睁开眼道:“都过来吧,咱们好好商议商议。”多柴和昝有弟早就吃饱喝足,于是三个人都看向仍在吧唧嘴的祁复延。祁复延嘴里叼着包子,一手还拿一个,看看地上的包子都没有了,便站起身走了过去。

    吃饭并不耽误耳朵听事,冯亮也不管他,自顾伸手在脸上用尽搓摸一番,打起了精神道:“都来说说,怎么用猫来放这个火。”

    四个脑袋凑在一起,在房内西头窃窃私语起来。费摩甲夫妇,呆呆的坐在东头床沿上,只有腹中的饱食感,略略给他们传递了些许温暖之意。

    费摩甲坐在女人外侧,直恍如在做噩梦,他本来和上官很是争取了一番,才难得被批准轮换值守,可以回家休息两天,这下可好,他心中懊恼万分,早知遇到这样的无妄之灾,他情愿再上城楼去不眠不休的值守十天。

    人身安全应该是没有问题了。既然这伙人肯给饭食,想必也不会再来害他性命。万幸万幸,还好遇见的是一群良知未泯的贼人。看情势,多半是北边的汉人派来的细作,可是最近听说南边的成国也有些蠢蠢欲动。唉,做大首领,也不是那么风光无限的好事。费摩甲暗自思量,心绪便似那跳跃摇曳的微小烛火。

    这边厢,大家对冯亮想到用野猫来纵火的点子,都表示非常佩服。但是具体到实际,有人说将火把绑在猫腿上,立时便有人反驳道火把大了绑不住,火把小了起不到作用,说这纯属想当然。

    有人便说要么将火把横着绑在猫嘴里,这个提议也被推翻。一团火在眼前烧,依猫谨慎细微的性子,必定吓得半死,无论如何都要将嘴中这可怕之物除去才行,哪里还会跑。

    这时昝有弟转了思路道,要不干脆用油淋遍猫的全身,在粮仓外将火点燃,再快速将猫甩进去,那猫浑身着火,必定四处乱蹿,那么整座粮仓都可以被点燃。

    大家一下沉默不言,各自思想,都觉得这个主意还是可取的。祁复延却打了个嗝道:“办法是还不错,不过还是有些不妥。”

    昝有弟脑袋就凑在祁复延面前,被祁复延嗝出的一股浓烈的酸气,熏得几乎要晕厥。他慌忙将脑袋远远避开,强忍着作呕的**,皱着眉头鄙厌道:“娘的……你说为何不妥?”

    祁复延见昝有弟直恨不得要跳跃开来,被自己熏成的那副德行,不由自得的嘿嘿一笑,不紧不慢道:“老子这口仙气,便宜你小子了。你说什么,为何不妥?”

    他来回一看,见冯亮和多柴也不解的望着他,便两手一摊道:“这猫才有多大,要是浑身浇了油再点起火,那喝杯水的功夫,这猫就得烧的走不动道,喝碗粥都要不了,就得烧死。到时候没跑两步就歪倒不动,还怎么指望这猫四下乱蹿,从而点起火来?”

    他既圆又大的扁脸上,一双绿豆小眼里,烛火闪闪烁烁。他冷冷一笑,“要依我说,这样,将衣物结成那么三四尺长的布绳,厚实一些就行。然后在油里浸成透湿,再拴在猫尾巴上。”

    “到了粮仓边,将布条点燃,将猫顺着围墙,东西南北一边一个甩进去。那猫屁股后头着火,它不得疯了似的飞奔,那布绳一路滴落着火的油,想想看,粮仓最后能不烧起来?”
正文 第八十章 准备妥当
    冯亮本来闻言沉思,越想越觉得妙,猫尾巴上绑着着了火的布条,猫便不会被短时间内烧死,这样保证了纵火的时效;四只猫在粮仓里乱跑,这样就保证了纵火的范围;而猫在发狂时候的奔蹿,别说人,连狗都很难逮住,故而,又保证了纵火成功的几率。

    “好主意!瞧不出你还有这样的脑子!”冯亮忍不住用力拍了一下腿,兴奋的叫了起来。祁复延嘿嘿一笑,想了想又嘀咕道,“都帅,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昝有弟即算不服,此刻想想,也觉得祁复延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点子,从各方面来说,确实都是最为妥当的法子。多柴也不多话,转头便去找费摩甲要布料衣物去了。

    不多时,费摩甲便抱来了一堆旧衣服放在众人面前。祁复延伸手便扯来一间,用菜刀一划一割,便顺着缺口将衣服撕了开来。另三人如法炮制,不多时,便将一堆衣物都简单的裁开,都摊在桌子上。

    费摩甲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也不敢多问,仍旧退回到床沿边坐下。女人见状,很是心疼,那些衣服只是旧了些,缝缝补补还能穿个好几年,费摩甲也不过是县里军中一个小什长,俸禄不高,家无余财,由不得不精算度日。

    四人动手,将那些布条简单编起来,最后做成了四条粗厚的布绳。祁复延转身去厨间,不多时抱来了一个油瓮,他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将那瓮轻轻放在地上,众人围过来看看,瓮里面的菜油,还有一大半。

    昝有弟便将那四条布绳,塞进了瓮里,每放进一条,他都用手再往下多按一按,以求所有的布绳,都能完全的浸在油里。

    做完这一切,多柴转身走到窗边,看看天色,估摸还没到时候。四人预先决定在丑时(凌晨一点至三点)左右的样子再动手,那时候夜深人静,是人防备心最低、最为困倦的时候。

    估计还得要一个时辰。四个人便在门后盘腿围着坐下来,低低的聊些闲话,一是打发时间,而是缓解行动前的紧张心理。

    “都帅,跟着你出来做这一趟任务,我到现在还是云里雾里,就跟做梦一般。你说,咱们以后就是一个独立的衙门了?”

    门后昏暗一片,房中仅有的一只蜡烛,根本照不到这边边角角来。昝有弟看不清表情,不过声音里还有些不可思议的意味。

    多柴也感慨道:“谁说不是呢。本来咱们还是军中一名默默无闻的士卒。只不过有时候反应是比旁人快一些,结果就被大家伙推荐,再然后就被都帅挑进了这个什么新衙门。叫什么名字我都还没记住。”

    “内衙。”冯亮坚定的声音想起来,“记住,叫内衙。咱们从此以后,便是独立于各军之外的衙门了。等日后发扬壮大,咱们便是奠基的元老,想想看,多带劲!”

    他说着话,陡然提高了音调道:“做个兵丁有什么意思?便是给你做将军,也不过是上战场厮杀。咱们这个衙门,就像这黑夜一般,不知不觉悄无声息的就能来到你身边,在你没反应之前,控制你笼罩你,甚至夺走你的一切!怎样,是不是很刺激。”

    多柴兴奋道:“听都帅这样说,我真觉得前途一片明亮。我本来只是一个伍长,要想升迁,那得在战场上砍多少人头?现在跟着都帅混,感觉像另外走了一条捷径似的。”

    冯亮却纠正道:“哪里是跟我混,是跟着主公混。大家想想,没认识主公前,咱们都是干什么的。听说祁复延你,当初还做过佣奴。现在呢,跟着主公混之后,大家是不是觉得一下子翻了身,从前不敢想的事情,都有可能一个个实现?”

    昝有弟又道:“不过,我又感觉咱们就像边角料似的,不比人家一刀一枪,光明正大的博取功劳,升官发财也理直气壮。咱们这怎么有点偷偷摸摸,拿不上台面。”

    冯亮教训他道:“要的就是拿不上台面!诸位。他们上前线有上前线的战功,咱们在幕后,到时候做的贡献一样也不输他们。这话,可是主公亲口说的。”

    听高岳这般肯定和看重这个内衙,几人一下子都觉得干劲十足。

    祁复延不知想到了什么,重重的叹了口气,闷着声道:“是啊。原来咱是什么。一条狗都不如。我本来就是匈奴别部的低贱之人,年少时候给部落大人做过佣奴,每天放着数不清的牛羊,累死累活一天下来,才想到没有一只牛羊是属于我自己的。我那时经常在想,活着连肚子都填不饱的话,还活着受罪干什么呢?”

    四人一下都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沉默起来。片刻,祁复延又道:“后来我就逃跑啦。从塞北一直往南,辗转流离。这些年生死经历,我也算有些超过常人的经验,所以被推荐和挑选到内衙来。我是个粗鄙无知的胡人,只知道谁对我好,看重我提拔我,我就效忠谁,从此以后,哪怕叫我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会退缩一步。”

    冯亮还略有稚气的脸上,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坚毅。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恳切无比道:“诸位兄弟,咱们齐心协力,把内衙发扬壮大,做一番事业,也不枉来世间走一会,如何?”

    三人一致叫好。倒把另一边的费摩甲夫妇,吓了一跳,不晓得这几人要发什么疯。又聊扯了一会,冯亮开始说到正事上来,四个人于是将细节重新梳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冯亮安排祁复延将油瓮里的布绳小心的捞出来,又将地上的四只猫拎过来。猫儿都被紧紧地堵住了嘴,叫不出声,被人拎在手中惊恐不已,只不停的扭动身体,发出低沉的哼声。无奈祁复延手如铁钳,猫儿哪里能够挣脱,不多时,每只猫儿的尾巴上,都多长出了一条布绳。

    冯亮一偏头,早已在一旁准备的昝有弟,便拿出两只布袋,将猫儿装起来。否则等下走在路上,一人拿着一只猫,万一被人看见,会引起很大的怀疑。且猫尾会一路滴油,容易提早暴露。

    多柴又在窗边看看,对同伴们点点头。冯亮站起身来,沉声道:“我再统一部署一遍。等会咱们直接去粮仓西墙下集中,点燃布绳后迅速将猫甩进墙内。成功后大家在内河边的破亭处集合,然后从河道内游出城去。”

    大家郑重的点头,调整了一下呼吸,便头也不回的陆续出了门。多柴临走时,丢下一吊钱,对费摩甲道:“这些钱,算是借宿的费用。你若是要告发,尽管去告,不过我晓得最后你也逃不过一死。只要你不说,今天的事就当从未发生过,来日终有相见时。”

    院门一声轻响,四个人都出去了。费摩甲又坐了片刻,猛地站起,一把抄过那吊钱,几番想出去又站住了脚步,神色变幻不已,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颓然坐倒在床上,和女人面面相觑。

    此后没过几日,费摩甲借口终日胸闷气短,体力日渐不支,求了相熟的上官,便从军中辞了职位,再不用理会厮杀敌对的军事,只心甘情愿做个平头百姓,租了两亩薄田和妻子平安度日,看尽世事无常风云变幻后,年老而终。
正文 第八十一章 火烧粮仓
    戌时已到,冬季的夜,格外凄寒迷离,四处阴沉沉,夜像怪兽一样张着黑洞洞的大口,街面上伸手不见五指。

    粮仓外,十几盏灯笼悬挂在墙头。灯笼在夜风中瑟缩摇曳,那微微的光亮,似乎因为怕冷,也变小了很多。东墙的大门处,四名士兵缩着脖子,哈着白气,脚上的皮靴踩在冻的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单调声响。

    冯亮四人,此时已隐蔽在西墙角。那猫也被一人一只,抓在手中。四人相互间一看,便再不犹豫,冯亮和多柴两人,蹲在原地,祁复延和昝有弟各奔左右,往南墙北墙而去。

    冯亮瘦小的身躯绷得紧紧,目光凌厉,四下梭察如枭视狼顾。须臾之间,只听嚓嚓两声,多柴已打着了火石。猫尾上布绳的火,迅速扭动了起来,似乎想挣脱束缚,去吞噬更多。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手中发力,将那堵了嘴的猫,一把扔进了围墙内。

    片刻之后,墙内便有亮光闪闪,只片刻,便一下亮似一下,火焰已平地窜起,却听得院内脚步声大乱,有歇斯底里的声音狂吼了起来:“烧起来了,烧起来了,快!”

    与此同时,南北两个方向,也有火光燎起。冬季里天干物燥,那粮草又堆在一处,紧紧实实。猫儿所过之处,不停滴下燃烧着的火油,从边缘开始而往中间,越烧越大,越烧越烈,不到一刻钟功夫,整座粮仓里,有一大半都着起火来。

    此时,火光冲天,映得低矮的沉云,一片妖异的暗红色。院内院外,密集的奔跑声、急促的呼喊声和人的叫骂声,此起彼伏,到处沸反盈天。

    冯亮在墙根下,仰着头眯着眼,看着那红绸子一般凌空狂舞的火舌。这一次,他凭着自己的能力,终于为高岳办成了一件有贡献的事,他心中激动振奋,溢于言表。正看的出神时,多柴叫醒他道,“都帅,事已成功,速速撤退!”

    冯亮警醒过来,望一望地上还有两个适才装猫的布袋,油腻腻的,索性也甩进墙去,便和多柴一起,正待要跑时,祁复延转过墙角,狂奔过来,面色仓惶,上气不接下气道:“不好了,昝有弟,昝有弟被发现了!”

    冯亮多柴二人,闻言心中猛地一坠。原来祁复延顺利的完成任务后,看着墙内火起,又见昝有弟那边方向也冒起了浓烟,便贴着墙根,准备去招呼昝有弟一起撤退。他刚奔至转角时,听到有守卒大喊,他心中一跳,躲在墙角处探头出去,发现昝有弟已经被几个守卒死死的按在了地上。

    冯亮和昝有弟等三相识时间,其实连头带尾也没超过七天。但是,短短几日相处,从襄武城一路疾行跋涉,再到混进西和县,一步步走到如今,冯亮对身边这三名生死与共的同伴,产生了浓烈的感情。

    冯亮在心中不止一次的暗暗发誓,既然将这三人贸然带了出来,那无论如何就也要将他们安全的带回去。日后内衙正式组建,这三人都将是他的贴身心腹和得力助手。如今眼看大功告成,却要折损一人,哪里能够接受!

    冯亮目眦欲裂。拔腿便欲去救。多柴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死死按住,低声喝道:“都帅,万万不可!敌人并未发现我们三人,如今只有丢卒保车了!”

    冯亮霍地转头,瞪着通红的眼喘着粗气道:“你说什么!我等一同来,便要一同走,要是将他陷在这里,他必死无疑,我自己都没法和自己交代!”

    祁复延也急道:“在草原上,一只羊被狼叼去,那就不要再找,要保护好剩下的羊群才是正事。都帅,舍小保大,你不可意气用事!”

    冯亮正欲挣扎,忽听的昝有弟声嘶力竭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老子便是孤身一人,就能将你们的粮仓烧掉,哈哈哈!来杀我便是,我死也对得起我大成国陛下知遇之恩!哈哈哈……”

    三人一下如电过全身,怔怔定住。昝有弟此言,分明是自知必死,已不愿再拖累和暴露同伴,暗示三人不要再管他。同时,他还将祸水南引,将氐人的注意力又分散到南方巴蜀之地的成国,进一步搅浑了水,让局势更加复杂起来。

    “老子家眷,自然有上官和兄弟看顾。现在死了以报主公,无怨无悔!”昝有弟凄厉的声音在冲天火光里,尖锐如针,一字一句的扎进了冯亮三人的心里。

    他哪有什么家眷,三人都记得,据昝有弟自己说只有一个弟弟,刚刚招进军中还没有一个月,现在还在新兵营里。

    听昝有弟此时故意说给他们三人听的托孤遗言,冯亮心中直如刀绞,泪水再也禁忍不住,夺眶而出。他看向多柴和祁复延,二人也俱是面色凄苦不已。

    多柴惶急道:“再不走就危险了!都帅,不能让昝有弟白白死了啊。快走!”说罢,便和祁复延一边一个,拉住冯亮,猫腰就往西边内河处奔去。没跑两步,却听得昝有弟忽大忽小的叫喊,戛然而止。冯亮一个踉跄,泪流满面,一咬牙,头也不回的急速奔向内河。

    “扑通通”连响声,三人急速鱼跃入水,本来平静的河面,宛如受惊一般泛起了慌乱的涟漪,一圈又一圈水波粼粼。

    冯亮本也有些水性。但适才陡逢变乱,又思忖昝有弟凶多吉少,导致他方寸大乱,疾奔之际,调息不匀,一口气又窒在胸腔。急急的跃入水中后,只过得片刻,便觉得气闷难耐,下意识一张口,便咕噜咕噜被灌进了几大口水,冯亮只觉得两耳刺痛,胸前有沉重压力,咬牙在水中又游了一截,便更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黑,再无知觉。

    西和县半里之外。幽暗静谧的河岸边,多柴和祁复延,湿漉漉的跪伏在地,身上的水不断流下,将地面洇湿了黑郁郁的一大片。冬夜寒风吹来,湿透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两人却恍如未觉。只是面色惨白的盯着身前一人,正是浑身湿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冯亮。

    祁复延用手趴下身子,在冯亮胸前屏息听了一会,猛地伸出手,又在冯亮鼻子下探试了片刻后,祁复延慢慢抬起了毫无人色的脸,直勾勾的望着多柴,目光中满是恐惧。

    昝有弟已经命丧敌手。如果再将冯亮的性命也搭进去,有多么严重的后果,二人不用想也清楚的知道。

    “都帅,都帅!”多柴扑过去,摇着冯亮的身子,冯亮双目紧闭,毫无反应,口中却不断有水冒出。饶是四人中最是镇静沉稳的多柴,此刻一下子也觉得手足无措,惶惧难言。

    沉重的暗云悄无声息的翻涌,月色已不复可见。此刻二人四目交织之际,俱是觉得浓烈而绝望的黑暗,无边无际笼罩了过来。
正文 第八十二章 军制商议
    又两日后,襄武城。

    城门上的裂缝,已经修补完毕,白灰浆填刷后的痕迹,仍然还很新鲜。城门重新加固,用大铁钉将粗木条一根根的牢牢钉在门上。城楼在原有基础上,又用沙袋、石块和黄土加高了五尺,最重要的是,巡守兵卒增加了一倍,日夜轮防。

    “……好,除了这一处的城墙还可以再加高一点之外,总的来说,确实很有改进。”城楼上,高岳来回检视,韩雍等一班文武随行在身后。除了李豹不在,他却还在兵营库房,库房修缮已到尾期,即将结束,李豹便索性留在彼处,监督完工。

    孙隆闻言,忐忑的心也安稳了不少。数日前,高岳韩雍二人,突然查访城防诸般事宜,恰恰被查出城楼上各处疏漏。那当场被免职的贾队主,哭丧着脸来找孙隆汇报的时候,孙隆李豹二人当时正在兵库内现场指挥修缮事宜,忙的不可开交。

    听那队主前后一说,孙隆当时便将那倒霉的队主一拳打翻在地。他属下给他捅娄子,他气怒之外只觉得深深的不安。于是又顾不上兵营库房,和李豹一番商量交代后,孙隆急慌慌赶去城墙,亲自来抓各处修补工作,终于在高岳要求的期限内,按质按量的完工。

    “孙幢主。”高岳停住了脚步,回首叫道。

    孙隆心中又一跳,赶忙两步上前,恭敬道:“主公有何吩咐?”

    “听说你当日曾拳殴那贾队主?”

    高岳面上似笑非笑,倒把孙隆看得心中疑惑,不知高岳突然提这一茬是何用意,急切揣摩不出,又不敢有所隐瞒,索性便实话实说道:“啊。是的。当日属下听那贾队主将主公巡查一事说了个大概后,属下心中气恨他玩忽懈怠,又懊恼自己有所疏漏,辜负了主公信任,所以情急之下,便,便打了贾队主一拳。”

    高岳听他未曾隐瞒,点点头道:“日后,若有军士犯了错误,在小节上,咱们作为带兵的军官,要视兵为手足,多多教导;在大处上,干犯军纪,自然按律惩处。再不要私下侮辱殴打士卒。须知士卒也是堂堂男儿,也有自尊和体面,上官若是毫不体恤,肆意逼凌,很容易便导致军心涣散,上下离心。”

    孙隆凛然道:“主公教训的极是。属下日后定当谨记在心。”

    高岳见他老将,在众人面前被自己一番训诫,有些局促窘迫,便又宽慰道:“非是教训,实在是交流心得。我知道孙幢主乃是沉稳干练的老将,本不用我来多说。只不过你智者千虑,我才略略拾遗补阙罢了。”

    高岳摆摆手,示意孙隆没有问题,才又转首四顾,看见通透的箭塔上,一个士卒不顾寒风割脸,兀自站的笔直,目光直视远方。高岳想了想,又对众人感慨道:“诸位,你们看士卒如此尽心尽职,我等怎能不多加爱护。古来多少名王大将,传世功业,不都是靠千千万万的士卒来博取?”

    他顿了顿,又道:“我希望大家记住,咱们自己,曾经也是个最普通的大头兵。”

    这回,不仅是孙隆,连韩雍在内,一众武官,都躬身肃然称是。

    韩雍摩挲着唇上浓髭,对高岳的话很是赞同。他当年正是最底层的军卒,无人问津,无人重视,到了今天的位置,他深感不易,心中对士卒更是多了些爱护之意。

    他上前一步,奏道:“主公,兵营中,据反映夜间寒冷,有士卒更因受寒而病倒。属下建议,是不是多加一床被褥,或者是夜间生火取暖?”

    高岳想了想,道:“入得军伍之中,便是要准备吃苦。男儿汉不多加磨炼,怎能成为合格的军人?太过安逸和舒服,对军队的战斗力没有好处。这样吧,新兵营里,加床被褥。战兵营每人多发一条毯子即可,另外可以生火取暖,但是一定要安排人手,轮流值夜,防止失火。

    “说到这,我还要问问。”高岳对韩雍道:“你总管军事,如今新兵营有多少士卒?我战兵营又有多少可战之士?”

    韩雍胸有成竹,不慌不忙道:“正要寻机禀告主公此中情形。我陇西郡一共下辖四县,如今襄武、首阳二县乃是在我直接掌控中。另有狄道、临洮二县,接到郡中行文后,皆已上表表示拥戴,但真实意图,却未可知。”

    当初,高岳进据襄武城后,曾以权知陇西太守的名义,给属下各地发去行文,狄道临洮二县,既不反抗,也不表示归顺,只是置之不理沉默观望。

    后来朝廷颁下旨意,高岳坐实了陇西太守,又再次行文诸地,这一次二县接文后,很快便上表回奏,表示顺服之意,但二县县令均没有来襄武拜见高岳,也婉拒了高岳征召兵卒的要求,说的直白一点,颇有些独立自主的味道。

    高岳面色沉了下来,冷笑一声道:“墙头之草,其心可诛。二县之事,我心中有数,目前暂且不提,待我征讨武都氐人之后,再做处理。”他示意韩雍继续说下去。

    “是。”韩雍接口道,“如今,我襄武城有战兵两千三百二十七人。新兵营中有新招募军丁一千五百人。另据首阳县奏闻,首阳县有战兵七百人,新兵营中八百人。也就是说。”韩雍回顾众将,一字一句道:“我军现有兵力,一共五千三百余人。”

    如今非常之时,襄武首阳二城,都在战兵营之外,专门增设了新兵营,用来招募和初步训练新进投军之人。待到一定期限后,挑选素质过硬、强壮勇武的生力,编入战兵营,再淘汰掉品行不端或体弱多病者,剩下的便充做一般城防巡守力量。

    高岳负手踱步。众人知道他在思考筹算,哪敢出声打扰,索性都站立不动,静默以待。

    良久,方听高岳道:“这样。等征讨武都事毕后,我打算将军队分为三部分。首先在所有士卒中,挑选格外勇武健壮、正当盛年之人,组成正规军,可称为禁军。禁军分马步弓三军,主要职责,乃是征伐战斗、攻城略地,乃是我军中主要的攻击力量,精锐力量。享受最优等的待遇,但也要面对最严苛的训练和检验。”

    “余下的,可以担负城防、后勤、劳役、治安,修路筑桥,制作军械,运量垦荒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这一部分也是正规军卒,可称为厢军。厢军的兵源,可以从禁军中淘汰降级,或者有到龄退伍的,也可以面向地方招募青壮。享受禁军三分之二的待遇。同样,若是表现突出,或者素质过人,厢军中也可升入禁军。”

    高岳的思路打开,越说越兴奋,直如侃侃而谈。

    “最后,便是内衙,内衙士卒,不限制来源,禁军厢军乃至地方上,都可以。不过审查和筛选也要格外严格。内衙对外的职责我上次已经说过了,对内可以监督禁军厢军的军纪,可以执行对违犯军法之人的惩处。也享受禁军三分之二的待遇。不过鉴于此衙的的特殊性,可在待遇基础上,另加赏赐。这三部分,互不统属,都归枢密院统一管辖。如今规模尚小,枢密院暂不成立,留待日后再说。”

    高岳目有精光,炯炯而视道:“诸位觉得如何?”

    他这番话,在场诸人虽然一时消化不了,都愣怔在当场皱着眉头暗自琢磨,不过大体意思还是听懂了几分,不禁都暗暗称奇。

    晋末五胡时期,在军队形式上大致同西晋兵制,具有中军、外军组织及都督、将领等职务。中军直属中央,编为军、营,主要保卫京师;外军为中央直辖的各州都督所统率的军队。在兵役来源上,胡人政权多是实行本族群全民皆兵的部落兵制,然后掳掠他族青壮,挟裹成群,强逼为军,遇到战事,无所谓兵种制度,反正是驱役使之一涌而上。

    插句话说,一直到后来北魏时,魏主拓跋焘御驾亲征,进攻南朝宋盱眙城,写信威胁守将臧质的信中,还这样写到:“……我今所遣攻城各兵,尽非我国人,城东北是丁零与胡,南是氐羌,设使丁零死,正可减常山赵郡贼;胡死可减并州贼;羌死可减关中贼;尔若能尽加杀戮,于我甚利,我再观尔智计也!”

    我派出来的兵都是丁零人、胡人、氐人、羌人,他们战死了等于为我除去祸害,你尽管放手来杀。北魏乃是鲜卑拓跋部所建,还未汉化之前,部族气息浓烈,都一统北方了,还动辄以草原上的那一套来做规章制度。行军打仗之际,驱使胡汉混杂的大军,仗着锐气,交替来攻,由此可见一斑。
正文 第八十三章 惊惧难言
    而晋朝时候,采用的是世兵制。兵士终身当兵,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世世代代为国家尽当兵义务。国家主要兵源,是兵士子弟。不管行与不行,反正都是你,良莠可谓不齐之甚。后来又裁撤州郡兵。并改置武吏,大郡100人、小郡50人,用以维持治安。但是实际上基本没有执行下去。

    末期的晋廷,军事制度也开始混乱起来。皇权衰微,中军往往有名无实,同时宗室藩王都督诸州军事,为扩大自身实力,也肆意招兵买马,导致军力外重内轻,地方方镇较不受朝廷管辖。当此时,,从上到下都开始不问出身来历,大量招募士兵。招募之后,略加训练便投入战场,什么军事规章制度,兵种管理区划等等,根本无人问津。

    而高岳提出的禁军厢军制度,此世之人闻所未闻。不过根据高岳话中的意思,不过就是中军和外军的另一个版本,可以理解。但是高岳精而细之,禁军做的不好便淘汰到厢军,厢军也有机会升迁之禁军,此外竟然还有不负责征战厮杀的内衙,还有什么枢密院,有什么到龄退伍等等,连马步弓都要分的清楚,实是让人耳目一新。

    韩雍摩挲着浓髭,徐徐道:“主公倒是奇思妙想。可谓是在军事上有所制度改革。这是大事,我还要好好琢磨,此外,也还要和军中乃至郡官同僚多多相商才是。”

    这本来就是后世的制度。突然拿到此时,确实有些乱人耳目。高岳来自军纪和制度都森严分明的岳家军,实在忍受不了这纷纷乱乱、直如匪军一般毫无章法制度的军事,故而提出了一些中和的改进办法。

    慢慢来吧。一点点的改进,总比原地不前要好。高岳笑道:“确实是大事。我今天暂时是把大方向提出来,得空我会主动找各位来进一步商讨。”

    正说话间,远远的似乎听见城下有叫喊声。片刻后,城楼阶梯处,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噔噔噔噔,众人循声望去,却是李豹疾奔上来。

    “高大,主公!亮子他……”李豹平日里那张略带嚣张尖刻的脸,此时竟然两目溜圆,满面惊惶之色。

    高岳反应敏捷,一听便知,定然是冯亮出了事。他脑中轰然一阵响,全身上下登时出了一层冷汗。他高大的身躯一步上前,倏地揪住了李豹的前襟,大喝道:“他怎样,你快说!”此刻,高岳虎目圆睁,俊秀不凡的脸上,杀气毕现,神情竟带着狰狞。

    李豹见高岳模样,更是又骇又急,慌忙将事情原委讲述了一遍。

    原来李豹指挥修缮库房已经完毕,晓得高岳正在检查城防,便赶来城楼处,打算汇报。刚行至城门时,李豹见城外慢慢挪过来三人,一边一个在走,中间那个,垂着头,不晓得什么情形。

    李豹本来也不打算放在心上。不过他无意中再打量,发现竟然是祁复延和多柴!冯亮四人出去执行刺探任务,陇西高层文武官员,是知道的。李豹自然也知道。他认出二人后,吃了一惊,迎过去一看,见那二人蓬头垢面不似人形,李豹慌得将中间那人垂着的头抬起,正是冯亮。

    李豹见冯亮面色灰败,双目紧闭,人事不省,登时便吓得心间直颤。抛开一切不说,李豹和冯亮,也是白岭村自小便处在一起的同伴,李豹虽然日常多有跋扈,但总的来说,和冯亮的关系还是比较亲密,此刻见冯亮这般模样,李豹焉能不触目惊心。

    李豹强自镇定,便将手伸至冯亮鼻下一探,不探不要紧,那气息微弱,几乎断绝,李豹头皮一炸,当下便再也镇定不住。他惊惧回顾,想喝问祁复延和多柴,不料二人因受寒受惊,都已发着高烧,一路咬牙强撑终于回转,此刻见到自己人,便再也支撑不住,双双晕厥过去。

    李豹遍体冷汗,慌忙叫来士卒,先将倒在地上的三人,都就近抬到府衙,又叫士卒赶快去城中召唤郎中,速去救治。一番忙乱后,他便奔跑上楼,报与高岳知晓。

    听李豹一番述说,高岳哪里还有别的心思,他心急如焚,拔腿便跑下城楼,韩雍也知道事情有些严重,便吩咐众人各归岗位,便也直直往府衙而去。

    高岳心中悔恨不已。他怪自己还是太心急,连陇西郡都没有彻底掌握在手中,便已急着组建内衙,有些急功近利的味道。更何况,冯亮之前不过是个普通的山间少年,骤然将如此危险急要的重担交于他,光想着能在实战中得到锻炼,却忽略了实战中也会有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

    高岳凭着丰富经验和缜密思维,推测出昝有弟多半已经遭遇不测。冯亮现在生死未卜,若是真有个意外,高岳已不知日后该将如何自处。

    府衙门前守卒,远远的见一个人急速冲来,根本不打算停下来便要径直冲进去,都吓了一跳,正端起枪准备出言喝止,却发觉是高岳,不由慌忙收起兵器,瞠目结舌的看着平日里总是镇静自若的高岳,急火流星的跑进了内堂。

    内堂墙边,早有人铺好了一张大卧榻,又生了好大一盆火来取暖。堂中有两名士卒,一个正在煎药,另一个正给多柴喂药。

    高岳内室中,一个郎中正在给冯亮把脉,又有两个兵卒站在郎中身后打下手,看样子四名士兵,应该都是李豹吩咐唤来随时帮忙的。

    见他进来,大家都要站起,连郎中也频频回首,有些局促起来。高岳连忙摆手制止,示意大家不要在意他,该干什么干什么。罢了,他又对郎中拱手施礼,满脸的恳切拜托之色。郎中便点点头,谦恭微笑一下,又回转身继续问诊。

    多柴、祁复延二人,并排的躺在卧榻上。祁复延仍是昏睡,多柴已经苏醒过来,软软的半靠着,正有士卒在旁边,喂给他药水,那士卒也是个年轻人,手脚生硬,不懂的顺着多柴的角度,只管端着碗,多柴喝了一口,差不多要洒一半,姜汤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流,士卒一时手忙脚乱。

    高岳愣愣的站着,先往内室里冯亮那边先瞄了一眼,只看到他双目紧闭,郎中正闭目屏气,兀自拿着脉,嘴里喃喃自语。高岳心中沉重无比,极想过去问个究竟,想了想,一咬牙还是先来到多柴身前。

    既然多柴醒了,那作为最高上官,高岳无论如何都要先抚慰一番。同样是给你卖命,同样是遭遇艰险,此刻高岳若是厚此薄彼,置醒着的人于不顾,一来便就只管钻进内室关心冯亮情状,那很容易让人生出被轻视的悲凉之感,这也是上位者要注意拿捏分寸的地方。

    高岳走近前,那端着药碗的士卒,不由站了起来,紧张不安。高岳并未怪他,将他手中的碗,轻轻的拿了过来,对他点点头道:“我来吧。”

    高岳前世在军中,不知有多少次,跟在义父身后,安抚照料那受伤的士卒,彻夜守候,通宵不眠。为伤兵吮毒吸疮真不是一句空话。此刻他在多柴身边蹲下身来,手里端着碗,巧妙的顺着多柴的角度,上下调整,不一会,便将一碗姜汤喂了下去。

    多柴虽然醒转,但仍是昏昏沉沉,闭着眼睛,呼吸短促。他耷拉着脑袋,只觉得头部又晕又痛,浑身酸痛无力,心中只想作呕。一碗药喝下肚去,片刻浑身便发起汗来,又待一会,他感觉倒有些清爽,神识也恢复了不少。

    他抬起病容憔悴的脸,恹恹的四下略看了看。猛地看到了身边的高岳和他手中还没放下的药碗,多柴明显怔住,无神的眼睛登时聚焦了起来,过了半晌,多柴一下激动起来。

    “主……公,主公。我……”

    多柴声音沙哑,鼻息一下变得粗重,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想来拉住高岳,却又有所顾忌,慢慢的又将手缩回。

    高岳一把攥住了多柴的手,目光热切道:“好兄弟。你为我出生入死,受了这般苦楚,我高某铭记在心,绝不会辜负你。”

    多柴眼眶一下便泛红。他犹如受尽了委屈后,终于见到家长的孩童。他哽咽难言,忍了片刻后,两行热泪终究还是流下了脸颊。

    见他挣扎要开口,高岳晓得他要汇述情报。不过此刻高岳更需要的是多柴的休养。他轻轻拍拍多柴,鼓励道:“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多说话。好好养病,待好转了些之后,再来告诉我,我少不得还要用你。”

    一股热流仿佛在周身奔涌。多柴喉头滚动,强自镇定半晌,低沉却坚毅道:“誓死以报主公!”
正文 第八十四章 心中煎熬
    郎中此时走出了内室,高岳立马站起身来,不待他出口相询,郎中施了一礼,捋着胡须,徐徐道:“好叫高明府得知。这位官差和那位官差,”他指了指多柴和祁复延,“本来肝火大盛,又逢湿寒入体,兼且劳顿疲惫不堪,故而寒热交攻,心脾难耐……”这郎中说了好一通,高岳焦虑急躁,却没有出言喝止催促。

    郎中最后道:“这二位其实倒并无大碍,我开的方子里,除了姜汤,还有些专门对症的药物,只要日夜三服,连喝五日,可保无虞。若是体格强健,像这位醒了的官差,估计第四日上便可自由行走。”

    高岳敛容谢道:“我代几位兄弟,多谢先生妙手回春,及时援救。”

    郎中却叹了口气,斟酌着道:“高明府过奖。正要相告明府,里间那位小官差,情况倒有些麻烦了。”

    高岳闻言,心中如重锤撞击,他深吸口气,面色未改,低低道:“便请先生直言相告。”

    郎中本来一面说,一面观察高岳表情。他听士卒所说,那小官差似乎是高明府的弟弟,非比寻常。奈何此人确实是情况特殊,难于救治。此时不说又不行,直说又怕高岳当场失态或是迁怒于他,心中有些忐忑。

    此刻,郎中见高岳面色不动,但细看之下,额头上已是沁满了细密的汗珠。说明他内心已是极度煎熬。郎中不由喟然叹道:“这位小官差,和另两人不同。乃是湿寒入肺。我方才拿了脉,他的脉相低沉,细不可察,且胸肺间,略有杂音宛如破旧风箱。唉,很有些麻烦。”

    高岳垂下了头沉默无言,不过咬肌已经高高隆起。

    郎中鼓了勇气,直接道:“不瞒高明府。我开三道方子。让这小官差每天喝一道。切记,要每日寅时空腹灌下,寅时乃是对应着肺经,肺便是在此时排出毒素,此药可以加剧他肺部寒毒的排出。连喝三天之后,他若是能睁开眼睛,那么自然是恭喜。若是三日后,他仍是毫无反应,那么再往后最多有两日,他多半就要驾鹤西游。届时在下医术浅薄,再无,再无办法了。”

    连喝三日药,三日后,若是有反应甚至睁开眼,那么冯亮便没有事,若是三日后还是这个样子,那么,再过得两天后,冯亮是必死无疑。

    郎中又道,三日后,无论什么结果,他都会再登门回诊,善始善终。高岳寻了个椅子无力的坐下,闷闷的唤了差役,封了诊金给郎中,郎中谢过之后,收拾药箱自去。

    韩雍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他站在一边,静静地听完郎中的讲述,心中也是沉重无比。这出师未捷便先损亲将,内衙初建便迭失首脑,于公于私来讲,对目前的陇西上下,尤其是对高岳而言,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医术一道,常人哪里精通。况且韩雍信奉生死有命,人力不可扭转。他无法可想,见高岳呆坐如泥塑,便轻轻上前道:“主公,这位郎中,在郡中号称良医翘楚。想必他回春妙手,肯定能救得冯都帅的性命,你也不要太过忧思。”

    高岳呆呆的望着他,短短一会,高岳本来俊秀英武的面庞上,憔悴之色,再无法掩饰。

    片刻,高岳低声道:“三日内,我自在此,亲自看顾喂药。城中军政大事,我只好偷一回懒,不再过问,韩兄可暂且全权负责。”

    韩雍急待要言,高岳用眼神制止了他,又道:“我看多柴,后日恐怕就已无大碍。他的情报,决定咱们下一步该如何行动,韩兄,你的担子很重,挑选禁军兵士,你要亲自去把关,务求打造精锐敢战之军,没有滥竽充数之徒。时间很紧了,咱们没办法再拖下去。”

    这些天里,上邽都已经来了两封谕令。询问高岳何时出兵武都郡。虽然言辞倒没有什么不客气,但是南阳王司马保的不耐烦,已经溢于纸上。

    上峰催逼不顾,冯亮凶多吉少。当此心乱如麻之际,难为高岳还要用心谋划、统筹军政要务。韩雍心中有些难过,却听高岳疲惫的声音又道:“另外,速速晓谕首阳,让那边挑选精锐士卒五百人,遣来襄武,一起编入禁军。还有,特别命令李虎,不得擅自来此,以扩充军力,加强城防为要。”

    李虎重情重义,万一得知冯亮将死的消息,怕是再也坐不住,连夜都会赶来。故此,高岳特别提出这一点,用来约束于他。

    韩雍一一领命,保证绝不会耽误大事,末了还是忍不住劝道:“主公,你集万千重担于一身,哪里能够日日熬夜!还是挑选沉稳细心的兵士,在此值守吧。”

    高岳沉默,片刻忽而惨然一笑。“冯亮于我,有救命之恩亦有手足之情。舅父将他托付于我,无论怎样,我都要看着他,守着他,尽到我做兄长的职责。哪怕是死,我也要眼睁睁的亲自送别他,方能对得起心中的道义。”

    韩雍不晓得冯亮对高岳有什么救命之恩,但是高岳话中深深的兄弟情谊,让他开不了口再劝解。他摇首叹息,施了一礼,转身便欲离去。

    韩雍刚走两步,高岳森冷阴寒的声音,从身后一字一句的刺了过来。

    “韩兄切记:冯亮若死,我必屠尽下辩满城之人,以为报复。”

    韩雍一下停住了脚步。那话中毫不掩饰的浓烈杀气,让人心惊胆颤,深感不安。韩雍站了片刻,终究没有回头,迈着沉重的步子,忧心忡忡的无言离去。

    高岳呆坐一会,便独自进了内室,吩咐士卒要小心看顾多柴和祁复延,有事立即来奏报,无事不要来打扰。

    高岳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怔怔的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冯亮。那张还略带稚气的脸,此刻已经苍白黯淡,生命的光泽,似乎在一点点的消逝。

    “大个子,你叫谁小娃娃呢?”

    “要是比灵活比速度,大伙都比不上我,谁不晓得?”

    “这是我大哥,我大哥是好汉子!”

    “七岁的娃娃,没了爹娘,在我老汉身边吃不好养不好,瘦瘦弱弱的,让人心疼。”

    “大哥,你不要嫌我是累赘……”

    往昔的一幕幕,像浮光掠影般,缓缓又清晰的在高岳脑海中浮现。那些曾经的笑脸、往日的欢声,都萦绕在耳边,那般真切仿佛就在昨天,又遥远的已经触不可及。

    等到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痛!

    曾经和义父朝夕相处,不以为意,现在又即将要失去这一世最亲的人。究竟是犯了什么天条,为什么自己已两世为人,这般生离死别时噬人灵魂的痛楚,还是阴魂不散,总来撩拨搅扰。

    什么雄图霸业,什么刺史王公。这些我都可以不要,便是重做一个贫贱的山民也好,只要你能睁开双眼,再清脆快乐的叫我一声,大哥!

    高岳虎目之中,雾气升腾,心中像被毒蝎不停蛰刺,痛楚难言。他伸出抖索的手,想摸一摸那曾经伶俐机敏的脸,却终究不敢触碰,生怕从指尖传到心里的,是让人惶恐惊惧无法忍受的冰冷。

    低低的悲泣声,传到了外堂。一众士卒都傻住,俱是震惊的面面相觑。多柴躺在榻上,无力的闭上双目,流下了两行深深热泪。
正文 第八十五章 亲征武都
    祁山,连山秀举,罗峰兢峙,被誉为“九州”之名阻,天下之奇峻,地扼蜀陇咽喉;势控攻守要冲,所以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三国时期,蜀汉诸葛孔明向后主上《出师表》后,以汉中为大本营,率师北伐,此后六出祁山,百折不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一日清晨,石壁崚嶒的北山道上,一支军队,正在顶着比刀子还利的寒风行进。此军戈矛映日,气势森严,远远望去真如一条长蛇在向前飞行。兵士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急步前进,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咳嗽,只有唰唰的脚步声,回荡在逶迤起伏的山间。

    队伍最前方,一人骑坐在枣红骏马之上,顶盔掼甲,沉默肃杀之气,凝于紧锁的剑眉之间,一双虎目中寒芒闪闪。他身后一尺距离,一员亲兵掣着将旗,那玄黑大旗在卷着劲风,猎猎招展,旗上五个大字,在朝阳中格外醒目::鹰扬将军高。

    不用问,此人便是高岳了。昨日,在服完了最后一道药方后,冯亮仍然没有醒来。高岳扶榻大哭一场,当即便下令尽起军士,亲征武都。

    诸将齐来劝阻,却连韩雍在内,皆被高岳严厉呵斥。遂令韩雍镇守襄武,令李虎再镇守首阳,相机助战;自带骨思朵、何成二将,尽发三千精锐,一路疾行,于昨晚抵达了祁山脚下,高岳嘱令安营休整一夜后,今日清晨便又开拔。

    此刻高岳骑在马上,头脸被寒风吹得冰凉,脑中却是在冷静思索。兵者,大事也,不可凭借意气而行。他是打熟了仗,带惯了兵的人,对这一层,乃是时刻谨记在心。此时征伐武都,倒并不仅仅是因为冯亮的缘故,而是各方面时机,已经到了不得不出兵之时。

    下属军士,操练拣选事宜,已经基本完成。勇武敢战、素质过人的禁军兵士,襄武城统共有两千五百人,加上李虎之前从首阳县所遣、由骨思朵带来的五百精锐,共三千人,也算是数目可观,尽可一战了。

    正好冯亮及昝有弟,尽心尽责,乃至殉职,此番正可以此来激励和感化士卒,用以激发同仇敌忾的战意,可以使全军上下发挥出最大的力量,这样良好的契机,若是错过,对于军队的战斗力而言,怕是会打个不小的折扣。

    而且司马保那边,前日里刚刚发来了第三封文书,字里行间,已经有些严厉的意思,责问高岳是否有迁延时日、敷衍本王之意,还说若是实在困难,王府可以派出五千人马,前来助战。高岳本就警惕和抗拒司马保,会将手伸进陇西来,哪里会同意他派兵来,于是当即上疏回奏道,数日内出兵。

    多柴和祁复延二人,躺了两日后,基本都无大碍。听闻冯亮凶信,俱是悲怒交加,强烈要求随军攻伐武都,为冯亮复仇。高岳坚决拒绝,命令二人当务之急乃是安心休养,尽快恢复,将内衙组建事宜,尽快抓起来。

    高岳心中痛惜难忍,冯亮虽然不在了,无奈内衙一事却还是要按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他打算以多柴为正,祁复延为副手,将内衙事宜交由二人负责。

    不过二人提供的情报,倒是很有价值。据悉,西和县背面多山,四五里内都是大小山头,怪石林立,到了十里之外,便是东西绵延百里的祁山,等于是西和乃至武都郡,一座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

    山道虽然不长,但却分为南北两段。北段往北,一直可通往木门道,扼住上邽南下的唯一通道。南段便是直通西和到达下辩。若是武都方面,早有兵士把守,无论南北段,哪怕只有一两百人,便是将主动权牢牢的抓在手中,届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局面更加严峻,将会使高岳的陇西军不得越雷池一步。

    出兵时,他命骨思朵为前锋,领兵五百,不带辎重粮草,轻装疾行,务求占据先机。此时,大军已经快走过北山了。骨思朵应该已经到了祁山南段,不知可会遇伏或被阻,目前还不见前军有情报传来,高岳面上自不动声色,四下打量一番陡壁如削、奇峰险峻的山峰,心中却已略微有些焦急起来。

    “报……”

    正自沉思间,前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高岳。

    高岳霍然抬首,一匹马远远的扬蹄奔来,片刻便到了眼前,一个传令兵不待坐骑停稳,便已身手迅捷的跳下马来。

    此前整军,有一百多名胡汉军卒,骑术精良,此行高岳便也令之同行,一方面使其从实战中磨炼,为日后骑军的建立,打下坚实基础,另一方面,战场情形瞬息万变,没有迅疾的传令,往往会坐视绝好战机的失去。

    “禀告将军,骨校尉使属下来报,前锋已经通过祁山南段,敌军并无一兵一卒把守。目前,前锋军正在距此两里开外的一座废弃山堡里待命,请将军示下。”

    高岳大喜,面上却淡淡的道:“辛苦了你。回去告诉骨思朵,原地休整,不得喧哗,我即刻便到。”

    传令兵一声得令,复又上马,调转马头疾驰远去。

    哒哒马蹄声响,却是何成从身后凑上前来道:“恭喜将军,先机已在我手,险关既过,前路无忧矣。”

    何成是老兵,当年也曾在名将马隆麾下,四方征战过。经年的亲身经历,耳濡目染,让他在行军战阵之间,也粗通些兵法,窥明了平安通过祁山这此间的意义。

    高岳赞赏的看他一眼,略点一点头,微笑道:“虽然如此,但我军仍不可松懈大意,可知道吗?”

    “是。用兵当谨慎,末将记在心里。”何成在马上一拱手,恭敬道。

    天助我也!高岳望着绝尘而去的传令兵背影,其实心中激动难耐。没想到武都氐人,置祁山这样天然的雄险关隘于不顾,只一味看重西和城与城门外土山的防御,行兵布防之间,目光短浅,呆板庸劣,竟让自己这般轻松自如的过了祁山,此战西和已在手中矣!

    不多时,高岳已率领部队,来到前锋所在的废弃山堡的山崖前。仰首望去,见这山堡坐落在祁山南的苍郁悬崖峭壁上面。只有一条羊肠山道曲折向上,且砂石遍地,陡峭难行。正面崖壁高峙,两侧山峦逶迤多姿,如苍鹰展翅,令人生畏。

    高岳便下马,沿着小路缓缓而上。不多时,上了崖顶山堡前,早有骨思朵率同一班队主队副等十余人,出的堡来,意气昂昂的上前躬身参拜:“末将等拜见将军!”

    骨思朵满面红光,目光明亮。他确实激动兴奋的很。他是个塞外胡人,天生对于征战厮杀便情有独钟,对琐碎的政务毫无兴趣,也不愿意去学,对城防诸事,也提不起多大兴趣。自首阳先期带了五百精兵来襄武后,骨思朵便不愿再回去,坚决要求跟随高岳出战。高岳见他战意昂扬,且本身也是勇武过人之辈,便命他为前锋,率部先行。

    骨思朵大喜,慨然领命,一路开山而行,迅疾粗猛,大有所向无前之势,完全当得起开路先锋的份内职责。

    高岳便将骨思朵扶起,对众将点头示意。骨思朵道:“将军,末将看这山堡,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规模倒也还雄险,可惜荒废破败,不堪使用。”

    高岳却也不知。他沉吟不语,走近观望,见堡垒墙砖经风雨剥蚀,争战击射,上面有很多斑驳,还有烽火熏烤的乌黑印记,深深的印在了砖石里。通过山堡前的最后一段石道,因为人马的践踏,简直成了一道深沟,可以想象,曾经有多少士卒的血汗,滴落在上面。

    一股悲凉之感,顿上心头。这个山堡,就想一个多年征战,伤痕累累的老兵,如今年迈体衰,再也不复当年之勇,无奈困迫消沉的萎顿在此,不想再发一言。

    高岳沉吟道:“这个山堡,我亦不知是何人所建。以我推测,当年诸葛武侯曾六出祁山,这里是必经之路,诸葛武侯智谋过人,熟稔军机韬略,在这样极妙之处修建堡垒,端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嗯,多半怕是此位先贤的手笔。”

    诸将皆是点首称是。骨思朵出身塞外的匈奴别部,哪里知道诸葛武侯是谁,但他见大家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怎好意思出言询问,便也不停点头,一脸的凝重。

    高岳又笑道:“且不论谁修建。总之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便是。这座山堡,虽然破败,但根基还在,加以修整,便是我军扼住南北的战略要地。可传令后方厢军,留下一百人,暂且修缮,这里便叫祁山堡吧!日后也要留军常驻这里。”

    旁边何成答应一声,便如此这般吩咐传令兵,速去后队传令。此次行军,高岳除了亲率三千精锐禁军外,还带了五百名厢军,负责运输粮草辎重、安营扎寨等后勤劳役事宜。此番他指示只留下一百名在祁山堡,也是见此地多石多林,修缮山堡的材料,绝不缺乏。
正文 第八十六章 行兵方略
    到的这里,再往南,地势将越来越平整,前路通坦再无险阻。高岳放下心来,便顺势叫上下将士原地休息片刻,他召集众将,纷纷席地而坐,开了个简单的军议。

    “据多柴祁复延的情报,此地往南不过十里外,便是西和城援军隐蔽的土山了。”高岳提到多柴祁复延,不由自主的便想到了冯亮,心中一痛,面上却仍然肃然不变。“从这里往南,山势越来越低,故而我军俯冲而下,有利于我。”

    “骨思朵。”高岳点将道,骨思朵蹭啷一声忙不迭站起,身上的甲胄,也訇然作响。他将一柄硕大的镔铁刀,紧紧的倒握在手中,冲着高岳用力一拱手。

    “你的前锋部队,和大军先合为一处。等到了土山时,你再率部潜往山后,那里有一处水源,据悉山上敌军,会定期在那里取水。你牢牢看住水源,断其取水之道,同时,在山下大声鼓噪,放火烧山。待火势变大之后,留下一百人看守,你再自率四百人来山前助攻。记住,要做足声势,鼓噪声越大越好。”

    高岳在地上用碎石块简易摆了地形,又捏住一个石头,在地上画画圈圈。这个一看就懂,没什么不明白的,骨思朵重重的点点头,对于即将到来的厮杀兴奋不已。

    高岳又转向何成道:“山后陡然大火烧起,又有人马的鼓噪声,敌军多半会惊慌失措,不知我军究竟有多少人,他们必然要不顾一切,冲下山来再说。但是后山火大,不得冲出,所以,敌人一定会从前山冲下来。”

    “何成,你引军中弓弩手两百,在山下严阵以待,将弓手分为前中后三队。待有敌军出现时,不要急着射击,待到百步内,便射第一轮。八十步后,三队轮番射击。所有步卒,列阵在弓手身后掩护。若敌军前进至三十步内,弓兵后撤,刀兵枪兵集阵抵敌。”

    高岳前世之时,宋军胜敌的主战兵器有二,一是强弓劲弩,二是长刀重斧。宋军的战阵设数层弓弩队,用遮天蔽日的箭雨不断覆盖打击金军;精锐步卒手持长枪利刃,碰到金军重甲或骑兵部队突进,则用长刀重斧砍断马腿,劈碎敌人肢体。

    这是一代名将兀术都惧怕的武器。诸如刘琦,岳飞,韩世忠,吴阶兄弟这样的一流战将,通常的战法是用巨大的弓弩阵固守,重步兵如城墙般推进,轻骑兵绕至敌侧敌后袭扰,重骑兵则如楔子般突击。

    “届时我自领一百骑兵在阵后,觑准时机,便突然杀出,定可一举歼灭土山之敌。”

    骨思朵有些疑惑,想了想还是大胆问了出来:“将军,为何不趁着锐气,直接攻打西和城,而是要先打掉这个土山?”

    高岳并未怪他多嘴,反而赞赏道:“不错,问得好。之所以先打土山,乃是因为西和城虽小但是城墙高,硬打有一定难度。我军初来,若城中坚守不出,我又一时攻它不下,士气受阻或兵力有损时,城中送出消息,土山援军又自背后杀来,那就很是麻烦。”

    “而土山中援军,据报已经缩头缩脑的隐蔽了半月有余,吃穿用度皆有不足,环境很是恶劣,士气较为低沉,容易攻打,我军乘其不备,陡然攻击,当可一鼓而下。就算城中得了消息出兵来援,土山已经被我所破,西和便会为之胆寒。届时再围攻西和,可谓事半功倍也,此也是先易后难的道理。”

    这次,骨思朵真正是恍然大悟,由衷的大点其头,将一条肥壮的大腿拍的啪啪作响。

    高岳吩咐完毕后,站起身来,手扶猎猎将旗,目光炯炯道:“众将士,随我出发!”

    姜野力在西和城府衙里,躁动的来回走动,心烦意乱。他今年才三十八岁,一年前刚刚被提拔为西和城的城主、守将。但此刻,他深深的感到作为一个主将,肩上的担子沉重无比。若是可以,他真想卸下这个包袱,但身为仇池神山的子民和大首领麾下勇敢的武士,他又坚决的打消了自己这个有些自私和怯懦的念头。

    数日前的一场大火,将城中粮仓内的粮食,焚毁殆尽,最后抢救出来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这把大火,将西和城里民众的心,烧得惶惑不安,将西和城里兵卒的心,烧得灰心丧气,也深深的煎熬着姜野力,他已经三四天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

    这哪里是在烧粮?这是在烧他的灵魂!得报当时,姜野力浑身便沁出了一层灼热的汗珠。他想大火十之**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纵火的。这座大粮仓,建成后还不到七天,粮食全部运到这里堆放,也不过三天时间。细作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这么快便摸到了西和城的命门,堪堪的一把火,将城中决意坚守的心,烧得支离破碎。

    那么,到底大火是怎么起来的?据当日值夜的守卒交待,说什么,罪魁祸首好像是几只野猫。

    野猫纵火!这种话是拿来糊鬼的吗?姜野力得报后,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当日值守的二十名士卒,全部以失职罪斩首。其实这只不过是罪名之一。那几个蠢货,好容易抓住了细作,最后竟然忍不住怒气将细作当场杀死,白白失去了一个审讯活口的好机会。

    他躁怒不已,像牢笼中的狼一般来回走动。过得片刻,他猛地想到了什么,忙不迭地将一个亲兵叫到身前,焦急说道:“你亲自跑一趟城外土山,叫杨将军多加防备,不可断了与我的联系,若有敌军袭击,抵挡不住时,便舍弃土山,从地道撤退到城中来。”

    那亲兵一声得令,转身便走,姜野力又叫住了他,“不要从城外走,你也从地道中过去。快去吧。”

    亲兵噔噔噔的跑远了。姜野力又走了数步,颓然的坐倒,闷呆呆的胡思乱想。

    最关键的问题是,到底是谁来放的这把火?依大首领本来的指示,是要他重点防范北方汉人的势力南侵,结果据说抓到的细作临死前大喊,透露出他乃是南方的成国人,这下又将矛头指向了南方的成国。

    姜野力悚然而惊。仔细想想,成国也不是没有可能。这几年,成国国内渐渐安定,其主李雄已是得蜀望陇,似乎有北上开疆拓土的打算。本来依着武都阴平二郡的羌氐之人惯例,历来都将防御重点放在北边,这下猛然醒悟南方也随时可能会有危险,不禁顿感压力巨大。

    事发后,姜野力思虑良久,终究无奈还是写了一封奏报,派快马加紧送往下辩呈送大首领,除了将事情一五一十的照实说了一遍,祈求大首领再拨些粮草之外,还将嫌犯可能是成国所派的疑虑,也有所奏报,提醒大首领,注意南方的动静,别到时候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反倒来了。

    信昨日便发走了。现在这个时候,大首领应该要收到信了。不知道他看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一想到精心准备的、能管四千军卒支用半年的粮草,刚运来西和便被焚毁,这种耻辱感,像锥子一样,狠狠的刺着姜野力的心,让他食不甘味,睡不安寝,让他只想拿起手中的刀,和假想的来犯之敌,死死拼斗一场。

    当务之急,还是巩固城防,待下辩再次发来粮草后,鼓起军心,严阵以待。姜野力甚至考虑,要不要再奏报请示杨茂搜,将城外土山中的援军也召回城内,收缩防线,集中兵力,全力守住西和城。

    他越想越觉得有此必要。正在措辞腹稿之时,门外咣当一声响,将陷入沉思的姜野力,吓了一大跳,急抬眼看去,却是城楼上的守卒,急慌慌的跑了过来,撞在了大门上,急冲之势一时收不住,又被门槛给绊倒,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本就极度郁闷的时候,又来这么一下搅扰,这下连刚刚有些成型的腹稿也有些忘却了。姜野力恶狠狠的瞪着那士卒摔得呲牙咧嘴的狼狈的脸,将桌子死命的一拍,大吼道:“来人!将他拖……”

    这摔倒在地的士卒,晓得自己触了霉头,姜将军肯定是要杀人泄愤。情急之下,他顾不得还趴在地上,出口便打断了姜野力的话,“将军!我是来报信的,有,有火!”

    这一声叫唤,生生的将姜野力后半截话堵在了嗓眼里。但他哪里还有心思发作,守卒的话,落在姜野力的耳朵里,不啻是晴天霹雳。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听见‘火’这个字,但是怕什么来什么。

    姜野力蹭的一下站起,眼睛瞪得牛卵般相似,结结巴巴道:“你,你说什么!哪里又起了火?”

    “将军,城外起了火!”那士卒好容易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向外面竭力指去,那模样恨不得双脚直跳。

    姜野力愣了愣,蓦地一脚将那守卒复又踢翻在地,“你他娘的,城外起火,关老子鸟事?你莫不是来寻老子开……”

    忽然,没有人插话,他自己硬生生的咽下了后面的废话。一阵冷汗登时湿透了后背,他只觉头发已根根竖起,额头处一片冰凉,几乎要让人晕眩。

    那士卒指的,是土山的方向!
正文 第八十七章 土山失守
    姜野力像是上了弹簧一般,从士卒身上一跃而过,拔腿便飞奔出了府衙。他的一颗备受煎熬的心,已沉到了谷底。

    从西和城楼处,向北眺望,只见忽明忽暗的火光间,浓烟滚滚,狰狞翻卷直冲上天,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触目惊心。

    姜野力双臂撑在城墙上,只觉得双腿都要站不住。土山遇敌袭,这是毫无疑问的了。而且看火势如此猛烈的势头,两千援军怕是凶多吉少。要是将杨万夫折损在敌军手里,那可是大首领的堂侄,放在他国,便是有失陷藩王的罪过,加上之前粮仓被焚,他姜野力纵使不被杨茂搜砍头,日后怕是也在武都氐人中站不住脚。

    再是镇定的人,遇见厄运接二连三的击来,也多半是撑不住,此刻姜野力只觉头晕目眩,懊丧欲死。

    呆了片刻,姜野力一咬牙,忽地便转身,大步便要下楼,点起兵马要出城援救。没走得两步,早有亲随部下一把拖住了他,言道此刻敌情不明,贸然出击乃是大忌,将军万勿冲动。姜野力挣扎大吼:“这种道理,我怎会不知,但失陷了杨将军,大首领如何会轻饶我等?”

    左右有些闻言色变,犹豫到底要不要放手。正自吵嚷纠结间,城墙边士卒纷纷惊声高叫起来,“将,将军,快来看!”

    姜野力几步便又赶回城墙边。却见半里外,有大批人马出现在视野里,步伐沉稳迅捷,气度森严肃杀。望之虽是数千之众,却有种万人难敌的高昂军势。待走的近了,一面前锋军大旗,风卷旗动,上面只有两个字:陇西。

    姜野力面上肌肉抽搐,瞳孔一下子缩了起来。煎熬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正主,果然是北方的汉人!姜野力破口大骂,这些狡诈如狐之辈,尽会使些见不得人的下三滥勾当,放火烧粮,栽赃陷害,氐族好汉从来不屑做这些,可敢与我们当面厮杀一番?

    旁边亲随属下,面色沉重道:“将军,若是没有厮杀,那么土山是怎么被他们拿下的?”

    姜野力一时语塞。再看时,城下敌军既不停留,也不攻城,直接从城下两侧绕过,姜野力正莫名其妙间,有士卒急匆匆跑来,大声报告道:“将军,敌军在南城门下集结,说请将军去答话。”

    南城门乃是直通下辩城的去处。说明白一点,敌军在南城下列阵,便是要堵截西和与下辩的联络,同时围城打援,将西和真正隔离成远离南方诸氐之外的一座孤城。

    南城上。姜野力面色复杂地盯着城下气势昂扬的敌军。只见敌军人马齐整,戈矛曜日,甲有寒光。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怕是五千人都不止,虽然都是沉默不语,但却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逼迫感。

    一个肥壮剽悍的敌将,上前两步,昂首高声道:“城中主将何在?”

    姜野力振作精神,作恶狠狠地道:“我便是,城下是何方军队?”

    那敌将哈哈大笑两声,高叫道:“我乃是陇西太守、鹰扬将军麾下前锋官骨思朵。我陇西军战无不胜!”他把手中镔铁大刀猛地冲天举起,身后数千名军士,齐齐爆发出一阵大喊:“战无不胜!”

    其高亢之声山呼海啸,震耳欲聋,滚过西和城的上空。姜野力惶然回顾,却见一众部下皆有忧思之色。

    姜野力定了定神,为赢回些气势,便作势叫骂道:“尔等卑鄙无耻,可恶至极,无故犯我地界,是何道理?若再不退去,我……”

    他还没说完,却见那敌将骨思朵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声若洪钟道:“我家将军给你三个选择。上策立即开城投降。中策舍城逃走,下策负城顽抗。速速回话!”

    说罢,不待城上有所反应。那敌将骨思朵挥手示意,敌军中又推搡出来两人,站至人前来。姜野力定睛一看,一人却是自己派遣从地道而出,去往联络土山援军的亲兵;另一人,赫然便是援军主将、大首领之侄杨万夫!

    两人皆是捆缚得当,神情狼狈。骨思朵面色阴沉的瞪视杨万夫。杨万夫不得已,抬首涩声道:“姜,姜将军!我兵败被擒,不必说了。你城中兵又不多,粮草也无,不如,不如为满城百姓和族人打算……”

    那被俘的亲兵,却自己仰首哭喊道:“将军!我一出地道,便被抓住了,我也没有办法呀将军!”

    原来,方才杨万夫陡然见后山起火,晓得不是路数,当下便跳起来,招呼部下,便要从冲出去,孰料火势须臾便已成烧山之势,还没到后山,众人便被烤的焦头烂额,灰头土脸。又且后山下有敌军呼啸鼓噪,声势壮大,怕是人数众多,土山援军没奈何只有掉转头往前山冲下。

    刚近山脚,便被早已等待的陇西弓兵,一阵箭雨招呼,猝不及防,登时便射倒了三十余名兵卒。杨万夫起初还咬牙指挥硬冲,想撕开一个口子,好退回西和城去,奈何陇西弓兵轮番射击,箭不得停,己方已经伤亡了两百多人,却只不过前进了五十来步远。

    又被撂倒了四十多人后,终于离敌军只有不到三十步了。突然那些弓兵都不射了,转头便往后跑。敌军里,无数明晃晃的大刀、寒森森的长矛一下子都伸了出来,再要往前跑去,便好像自己主动往那些要人性命的凶器上撞似的,杨万夫慌忙止住疾奔的势头,确有停不住脚或跑晕了头的,直接迎面撞去,发出了一声声瘆人的尖厉惨叫。

    其实当此之时,土山援军能战之士,还有一千五百人。若是杨万夫临敌不惧,镇定指挥,可以迅速收拢部下,集中兵力,重点突破,从陇西军侧翼斜着杀出去,未免不可以突围。

    然而事实往往没有那么多然而。杨茂搜及两个亲子,都可算是勇武敢战的氐族汉子,但杨万夫年纪尚幼,从未经历过什么大战阵。前番来援西和城,本来杨茂搜打算叫次子杨坚头来的,杨万夫却主动请缨,杨茂搜很是赞赏,又本着让后辈子侄多多锻炼的心思,便确定了杨万夫领兵去救援。

    不过杨茂搜也晓得,这个小侄子是初出茅庐,嘴上没毛多半办事不牢。他再三叮嘱杨万夫要随机应变,密切配合好城中守军,若是遇到敌军,不可怯懦,要临敌敢战,不能率先失了胆气,坏了士气。

    杨万夫昂然而去。他心中很想像父兄辈一般,做个威风八面、骁勇善战的仇池神山的好子孙。奈何现实告诉他,战争是冷血残酷的,稍有不慎便会全盘皆输,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高岳布置妥当后发动突然袭击。在冲天大火和震天的喊杀声中,杨万夫果然惊慌失措,只想逃脱战场,奔进西和城去。只是他连逃跑都已没有任何章法,只是闷头四处冲突,连带着一众部下,都变成了一盘散沙,士气散了,韩白再世也没有办法。

    杨万夫仓皇无措间,高岳已领百骑,如旋风一般冲杀了出来。杨万夫一见便胆落,竟然没有格挡抵抗,便被高岳亲自擒获,喝令绑缚停当,于是土山援军就此瓦解,全部伏地请降。

    同时,根据多柴的情报,高岳早已安排人手,找寻到了地道口,全副武装在旁监守,被姜野力派遣出城的亲兵,刚从地道中探出头来,便被一把拖出,当场制服。

    此刻,城下失魂落魄的杨万夫,和一众早被缴械、垂头丧气的土山援军,愈发衬得陇西军军容严整威武,气势昂扬。

    姜野力嗔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本来他已下定决心,要凭城死守,这下心乱如麻,方寸大乱。

    身侧亲信期期艾艾道:“将军。如今城中粮草被焚,城外援军投降,军民上下皆无斗志,这城不好守啊。要是舍城自去的话,敌军将南城门牢牢围住,摆明了从这里出不去,唯一只有从北门而走,但越往北越是汉人的地界,咱们往北去,能去哪里?这是敌军故意设的局,咱们干瞪着也没办法。”

    亲信瞥了瞥姜野力,见无异色,便硬着头皮道:“攻战退走皆无奈,当下只有、只有开城迎降唯一的办法了。”

    姜野力神色数变,还是咬牙道:“再坚守十天。若是十天内,大首领派来了援军,咱们内外夹击,尚可求胜。若是十天之后,还不见援军来,咱们便是降了,也显得是力竭而降,大首领不好多责怪,这边陇西的汉人也不会太轻视咱们。”

    亲信大为叹服。这确实是相对来说,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一仗不打就开了城门,不要说身后的族人会唾骂不已,便是受降的晋军,多半也会是高高在上,心怀蔑视正眼都不带瞧看。
正文 第八十八章 西和失利
    亲信拱手,便去安排军事事宜。姜野力从城楼上探出苍白的脸,大声道:“为主守土,义不容辞。如今我西和一仗未打,怎可轻言投降!可敢与我打斗一番吗?”

    骨思朵回首看看高岳。高岳点点头,骨思朵便回首大笑道:“我就怕你不敢出来。”姜野力也不再答话,片刻后,西和南城门缓缓打开,姜野力拎着大刀便冲了出来,身后一千士卒,应是被鼓足了士气,也皆是手执利刃,汹汹而出。

    姜野力是步将。不单是他,氐族军队,初期的时候,大部分都是步兵,连将领都很少有骑马的。因为羌氐之地多山,其人翻腾跳荡于山林之间,皆是奔跑迅捷,勇武精悍,战马对于这些翻山如履平地的氐人而言,简直是有些多余。

    高岳久经战阵,一望便知,这些兵都真是些劲敌。其实方才几百杨万夫时,他麾下的士卒,也是精锐,但是将熊熊一窝,杨万夫临敌惶惧,不战便降,极大的打击了军心士气,故而高岳才能迅速得手。

    像此时这样,双方摆开阵势,光明正大的来攻斗以决胜负,陇西军虽然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奈何实战经验稀少,对敌起来恐有波折。但若是败了,西和城必定士气大涨,守城、出战都将信心百倍,而己方定会斗志低落,届时征伐武都一事,不败也得败了。

    既然如此,唯今之计,兵不利便言将勇。应迅速击败敌军主将,在武力上深深的震慑他,从而进一步打击敌军的士气,动摇他们的信心,方能达到不战而降的目的。

    氐兵越来越近,何成便使弓手射箭,抵住阵脚。对方纷纷乱乱的呼号叫骂,便止住脚步,两军相距百步,对峙起来。

    姜野力瞋目叫道:“为何总是射箭,可敢来真刀真*枪的打一次吗?”

    高岳制止了诸将,高坐马上越众而出,昂扬道:“尔等散兵游勇,哪里是我陇西精兵的对手!若不是真刀真*枪,你土山之军,怎会被我打的溃不成军,”他故意望了望了捆缚如粽子般的杨万夫,又大声道,“连主将都束手被擒?”

    “你!……”

    一提到杨万夫,姜野力便有些气沮。就好像脉都被人捏在手里,自然便有些顾忌。他想了想,也有些急智,抗辩道:“杨小将军本来只是客军,并不负责厮杀。况且他身份尊贵,不像我这种只会舞刀弄枪的粗汉,对面可有敌将敢与我斗?”

    骨思朵塞外胡人,生性好斗。此时手中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闻听姜野力挑战,哪里还忍得住,跳脚高叫道:“来来,爷爷来好好称量称量你!”

    姜野力大怒,上前两步,便叫敌将速速过来受死。却见陇西军中,方才骑马的将军揽辔而出,不疾不徐的走了出来。

    姜野力此刻满眼都是骨思朵。他瞟了一眼敌将便嚷道:“你这俊俏的后生,哪里是我对手,便叫刚才那个出言不逊的肥汉出来!”骨思朵身高不过常人,却颇为肥硕,故而姜野力蔑称他为肥汉。

    姜野力粗鄙言语出口,只道骨思朵定会大怒冲出,来与自己拼个死活。可是却见他脸上浮现出一股古怪的笑容,竟似带了些嘲弄似的,再仔细看看,除了走过来的这个年轻英俊的敌将,对方一众将卒,都带了些这怪怪的笑容。

    那马上骑将,突然纵马斜斜的奔出五丈之外,然后陡然调转马头,俯身急速冲过来。姜野力连忙招呼军卒,刀枪并举,正自紧张时候,那马已冲到眼前,骑将猛一勒住,那马竟人立而起,奋鬃长嘶之间,众人忙抬头看时,骑将已轻巧巧、稳当当的纵落在地,引来陇西军上下一阵狂呼喝彩。

    此人好灵巧迅捷的身手。姜野力心中既惊且疑。他对那年轻敌将喝道:“你却叫个什么名字?执意要来送死。”

    那敌将不答,却将腰间跨刀仓啷拔出,刷的一下指向了身后不远处迎风飘扬的将旗。

    鹰、扬、将、军、高!

    姜野力大惊失色,一时竟自张皇失措。高岳之名,他也有所闻,据说不到一年便暂露头角,控有陇西一郡之地,是汉人中新近迅速崛起的一方势力。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陇西之主,却是如此年轻,甚至还有些俊秀,和他想象中四十余岁粗莽浓须形象,相差甚远。

    见姜野力颇有些瞋目结舌,高岳傲然冷笑,道:“我舍马弃枪,便与你步战一场,定让你晓得我汉家儿郎的手段,也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姜野力收拢精神,再不答话,咬牙举刀便砍来。高岳毫无惧色,不慌不忙使刀来迎。羌氐之人的刀法,讲究的是快速灵巧,与那中原抑或北疆胡人又有所不同,走的不是大开大合、刚猛无匹的路子。姜野力也算是杨茂搜麾下有数的使刀高手,他抖擞精神,全力施展开,刀法却是灵巧机变快如闪电,那刀光仿佛只在身边笼罩,冷不丁却砍出来刁钻毒辣的一刀,防不胜防。

    高岳心中称奇。便也随机应变,以快打快,霎时,两团凛冽光影撞在一处,却好似点点星芒从天落下,两把刀交接撞击时,锵锵金声大作,凌厉杀气卷着呼啸风声直冲云霄,仿佛旁人稍微靠近一些,就会被那锋利劲风,刮的皮开肉绽。

    两边的军卒,同已看得痴呆,皆是鸦雀无声。骨思朵心中凛然,自忖若是捉对厮杀,纵然自己膂力过人,怕是多半也战不过这个样貌平凡的氐人。但看他身手如此了得,却仍然被高岳压制住,自家主公的高超武技,实在是惊为天人。

    寒风肃杀,呼啸着卷起枯叶,擦过沉默无言的厚重城墙,慢慢将人的心吹得冰冷。姜野力自幼学习刀术,长成后武技过人,是氐人中很有些名气的高手,杨茂搜看重他的武名,又得了次子杨坚头的推荐,便特意任命他为武都最北疆的城主,希望以他过人武功,来阻挡住汉人南侵的脚步。

    但是姜野力的性格,很是刻板内向,遇事又容易自扰般焦急躁怒。单纯以刀法切磋比武,他尚能心态平稳;若是打斗之时,掺杂着守土之责、却敌重任等等,便是沉重的包袱,让他患得患失,情绪波动起来。严格地说,这不是一个合适的能独当一面的主将人选。

    此刻姜野力战不到四十合,已是有些不支,他心中焦急,不由叫起苦来。高岳敏锐的捕捉到对手的情绪变化,便鼓足精神,手中战刀舞的愈发快捷凌厉,姜野力左支右绌了三五合,再也支撑不住,嘶声大叫道:“都给我上!”

    一众氐兵如梦初醒,愣愣片刻便大呼涌上。城下也射下箭来。这边,陇西军早在何成一声将军无敌的高叫和骨思朵攘臂怒吼下,挺起戈矛,亦是齐齐呼号奋勇向前。

    姜野力的战败,无形中动摇了氐兵的士气。此消彼涨,陇西军这边,被高岳无敌的神话,刺激的血脉贲张,每个人都不自觉把自己代入成了高岳,只想一冲而前,狠狠击溃任何敢于阻拦的对手。

    两军在城下一阵混战,陇西军势头凶猛,姜野力便忙不迭收军回城。出战吃了亏,他此刻竟觉得有些难以支撑下去,只想杨茂搜尽快派来援军,解救这困难的局面。姜野力甚至在心中暗自想好,等援军前来,赶跑了这骁勇无比的汉军后,自己便辞了军职解甲归田,从此不再理这等烦忧之事。

    见氐人一股脑的退守城中,高岳便下令将城四面围住,集重兵于南城下。

    中军大帐中,骨思朵甲胄未去,忍不住道:“将军,我看敌军失落的很,为何不一鼓作气,将西和城攻下?咱们带有厢军,攻城梯半天时间就能组装起来,咱老骨愿意第一个登上城楼,为将军拿下西和!”

    不少队主闻言,都摩拳擦掌,围拢过来,纷纷主动请战。

    高岳端坐正中,昂然四顾道:“诸君士气高昂,忠勇敢战,我很是高兴。但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兵家不二法则。西和城早晚在我手中,我如今围而不打,原因有两点。”

    “一则,西和城若是无粮却有士气,那么至少能撑上三个月,那样时不我待,我则必须要选择强攻。现在他城中无粮,又且新败,上下惶惶,人心不稳。不要看他城墙高耸,实际上这已是一座危城。少则半月,多则二十天,城中必然会有变动,我又何必浪费兵力去攻?诸君先且拭目以待。”

    “二则,西和现在是一块肉。狼舍不得丢弃这块家门口的肉,必然回来抢夺,却被猛虎以逸待劳,兜头迎击,结果肉没抢到,自己却还被老虎咬死了。”见有些人扑棱着迷惑的眼睛,高岳笑道:“如今,下辩便是狼,咱们便是那老虎。”
正文 第八十九章 下辩来援
    何成有些担心道:“将军是说,咱们围城打援?主意是好,但是据说下辩城的氐兵,都是精锐,实力强盛,且有一万五千人之众。咱们兵力少,实战经验也少,这样怎么打援?”

    “杨茂搜如今肯定惊疑不安,要自保下辩为重,能派出半数军队,七千人已经是极限了。咱们目前,还有近三千敢战禁军,且正是要通过不断征战,才能让其不负精锐之称。此外还有四百名厢军可做臂助,只要指挥布置得当,怕他作甚?”

    “咱们就在这西和城下,将来援的敌军击溃,让城中守军彻底死心,到时再去劝降,事半功倍矣。”

    高岳自信从容的模样,让在场诸将都吃了一颗定心丸。骨思朵连连颔首,又道:“将军,先前在土山俘虏的那一千多氐兵,留着也是隐患,不如现在全数杀了,也好给冯兄弟报仇。”

    骨思朵粗蛮胡人,几仗打下来,杀人杀的手顺,对他而言,杀一个和杀一千个,也不过是费点时间的区别,于是便面不改色的建议,尽杀俘兵。

    高岳出兵前,曾立下重誓,要屠尽武都氐人以为冯亮报复。此刻他心中也极想依骨思朵建议去做,但那些俘兵,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高岳唤来左右道:“去将所有降卒,除了杨万夫以外,尽数割去双耳,等我命令后再全部放了。”

    此言一出,在场皆大吃一惊。何成都忍不住疑道:“将军,既然好不容易捉住这些人,要么杀了要么严密看押,奈何全都放了?”

    高岳一笑,道:“兵者,虚虚实实也。一千余降卒,狼狈哭号奔回,足以加剧下辩惊疑之心,且降卒俱被割去双耳,更足以震慑敌军,乱其心境。我军届时正好乱中求胜。”

    高岳说着,探起身子,扫视一番众将,缓缓道:“关键是,这些降卒,留在此处,也是个隐患,我军兵力毕竟不够雄厚,万一彼等暴动,西和城再趁势杀出,下辩方面援军也正巧赶到,那我们一个都别想活命。”

    何成虽然还有些想不通,但是高岳的用兵还是无可置疑的,且主将命令怎能抗拒不遵,当下便拱手得令,出帐而去。

    高岳又随即叮嘱一番,陇西军便在城外安下营寨来。高岳待帐中诸将都出去,自己却陷入了沉思。镇静自若、成竹在胸都是做给众人看的,他是主帅,不由不如此。但是军机战阵,瞬息万变,世间哪有万胜法门,只不过多加留意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罢了。

    陇西军目前士气可用。但是据说杨茂搜麾下的下辩氐兵,更是勇敢精悍。以我军初出山林之乳虎,对敌下辩经年老辣之恶狼,究竟胜负如何,实在不敢预料。只是,走到这一步,譬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只有咬牙顶上,不但要上,更且要赢,一定要在实战中把兵卒都磨练出来,否则,将来如何面对实力更为强劲的匈奴汉国大军?

    来吧!看看我手中长枪和你杨茂搜的战刀,究竟哪一个更锋利一些。高岳往后重重一靠,目光变得阴冷。

    杨坚头骑在马上,正率领五千精锐子弟兵,在赶往西和的路上疾行,带起了一路烟尘。他今年不过才二十二岁,却已经在武都乃至阴平氐人中,赫赫有名。他有名,还真不完全因为是氐人大首领杨茂搜的次子,而是杨坚头年纪轻轻,却已被公认为是陇南氐人中第一勇士。

    这个名号,在以勇武精悍而立身的氐人中,实在是了不得的荣誉。前几年还不觉得,这几年,杨坚头便经常在想,就自己这样的威望和身手,将来却只能屈居兄长杨难敌之下,终身为臣,这是凭什么。

    那自诩为礼仪之邦的汉人,也十分尊崇勇武之人。那西楚霸王名号,流传至今,没有人不敬仰。何况我羌氐之人,自古以来便崇尚武力,以强者为尊,所以小小的部落,人数也不算多,却能从古到今,在汉人的绝对优势的统治下,始终能占有一席之地,不至亡族。

    便是父亲,当年也是凭借过人的勇武,赢得了族人的一致推举和拥戴,才顺利的从祖父手中接过王冠,成为了武都氐人的第五代王。为什么到了自己这一代,规矩就变了,父亲竟然立了武功身手远不如自己的兄长杨难敌为继承人!

    “难敌沉稳多谋,有王者气度。”这是父亲的原话。杨坚头表面不说,心中不值一提。这算什么,为兄长那无勇之人找的借口吗。按照祖宗的规矩,将来氐王的王位,就该是我杨坚头来坐!

    杨坚头一念及此,便愤懑难耐。兄长杨难敌身手也只不过略胜凡人,奔走跳跃、格斗厮杀的手段,杨坚头就算自缚双手,也能笑傲于他。便是论及相貌,杨坚头也确实比杨难敌高大矫健,英武伟岸。在杨坚头眼中,兄长只不过比自己早出生了四年,其他一无是处,便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这样的人也配做氐王的继承人。

    座下骏马,扬蹄轻跃,奔过了一道沟坎,将杨坚头有些走神的思绪,又拉了回来。如今这样紧急的时刻,为什么还要想那么些不相干的,杨坚头用力眨了眨眼,将注意力集中起来。

    前日,父亲接到了西和城派人冒死潜出、仓惶送达的奏报。言道陇西太守鹰扬将军高岳,已发兵至西和,我军土山一战,援军尽墨,杨万夫被俘。西和城守军出城,与敌接战,又是失利,没柰何退守城中。如今内无粮草,外无臂助,真正是坐困愁城。万望大王以西和万千族人为念,速发精兵来援,满城垂死以待。

    杨茂搜览信后,当下便掀翻了桌案,急怒交加。西和城主姜野力,上不能驱逐来犯之敌,下不能守城安民。当初曾再三嘱咐他,要灵活机变,他却一味将眼睛死死盯在土山和西和两点上,导致敌军一路无阻。且此前本来就因松懈缘故,被敌人细作放火烧了大粮仓,让杨茂搜心疼气怒不已,而今又连吃败仗,这样空负勇名之徒,要之何用!

    杨茂搜心中杀机大动。但此时不是追究姜野力的时候。西和城乃是武都北方门户,战略位置和意义,都十分重要,不容有失。如今情形,怕确实已经危如累卵,再不发兵援救,西和必失。杨茂搜便顾不上发作,便令次子杨坚头,速率精兵五千,疾往援救。

    杨坚头却拖延推诿。他心中自有想法,立继承人那风光景象,给了杨难敌,而今到了真刀实枪出苦力卖命的时候,便想到了我,反正将来也不是由我来当家,这家底子败不败,与我何干?

    杨茂搜晓得杨坚头的怨念。他不是不明白小儿子的能力,但是立嫡长子,杨茂搜有他长远的意图和打算,他已不甘心武都氐人仅仅是一个部落式的小势力,他想仿照中原王朝,将陇南氐族推向更为正规的轨道。

    如今事情紧急,也没有时间再来慢慢劝解次子。杨茂搜便言道,只要杨坚头领兵速去,将来犯之敌击败,那么将来允许他在河池城自成势力,做个国中之国,听调不听宣。杨坚头这才振起精神自去,哪里看到兄长杨难敌眼中细微难查的两束阴冷寒光。

    杨坚头呼出一口浊气,放松了身体,迎合身下坐骑奔走间的节奏。他因是氐王之子,从小除了刀枪格斗,也接受弓马训练,如今骑术乃是氐人中佼佼者。

    下辩到西和,乃是一片平坦之地,举目远眺,前方景色依旧,毫无异状。杨坚头心中粗算了一下,经过长时间的急行军,如今已经赶过一大半的路程了。

    “传令下去,放慢脚步。使斥候再往前五里处侦探。”

    杨坚头面色冷峻,头也不回吩咐道。他勇武刚健的气势,令氐族中不少人都很拥护他,甚至好些元老,也表示相对于杨难敌,而更看好他。这也是杨坚头不愿屈居杨难敌麾下,而敢分庭抗礼的一个重要推手。

    身后亲兵大声得令,下去自去晓谕全军。杨坚头行军作战也可算是熟手,若是这样一直保持高速疾行,待到遇敌时候,交战起来,己方兵士会因提前过多消耗体力而疲惫虚弱,从而被敌军迅速击溃。让兵士们现在放缓脚步,可以恢复体能,保持敏锐的感知,为即将到来的战斗,铺设一个良好的缓冲期。

    据报,陇西军共约四千人左右,骑兵不过百骑,这倒是个好消息。杨坚头部下,清一色步兵,但下辩到西和,一路平坦,最怕有精锐骑兵陡然冲突而至,那将是个大麻烦。故而,杨坚头从出兵伊始,便不断派出斥候,只管往前方十里五里的探查,一有敌军骑兵动静,便立刻回报,可以提前让步卒结阵抵对。
正文 第九十章 坚头之勇
    如今离西和城只有三十多里地了。刚刚还有最远处斥候回报,敌军正坐守西和城下,并无动静,且偷听到敌军士卒谈话,似乎骑兵被派回北方,有什么公干去了。

    天赐良机!正可趁势一举击溃陇西军,解救西和城,然后在昂扬班师回下辩,到时候,看杨难敌那张脸,还往哪里搁。

    一想到稍后的战斗,杨坚头没有丝毫忧虑,有的只是沸腾的热血和浓烈的杀意。听闻陇西军主帅高岳,勇不可当,连姜野力持刀步战,都没有撑过四十回合。这样的人,真正是个能打的过瘾的对手。杨坚头有些急不可耐,竟想早些遭遇高岳,好杀个痛快。

    又前行了两里地。无边的平地覆盖着一望无际的土石黄砂,仿佛直到天边。大地昏睡寂静,没有声息,只有天空的日头,将地上的黄砂变得焦灼,散发出枯燥的苦味,使人目眩。

    杨坚头猛地勒住了马,跳将下来,一言不发,趴在地上侧着头,用耳朵贴在地面上静听。片刻,他复又上马,眯着双眼,拧眉眺望。算算时间,适才派出的斥候应该会回来了,但是却一个都不见,多半是出了问题。地面已经有微微震动的声响传来,杨坚头敏锐的察觉到了前方的远处有异动。

    杨坚头伸手在马后,将一双巨大的弯刀掣在手中,他冷峻的面上宛如石刻,目光中闪动着嗜血的狂野,“注意,敌军来袭,准备迎战!”

    他身后五千士卒,无一不是勇武敢战之人,闻听主将号令,齐齐停下脚步,发一声喊,攥紧了手中利刃,目光犀利只待厮杀。

    不到片刻,前方烟氛大作,似乎有无数人,呼号叫喊,狼奔豕突汹涌而至。脚下,那混沌茫然的大地,被那震动山野的奔跑声猛然惊醒而簌簌发抖,喘出了一阵一阵的黄土尘气。

    杨坚头举起手中弯刀,正要一声断喝迎敌,却愕然发现,已奔至眼前的,竟然是氐兵,是自家人!

    这些人,正是被高岳下令割去双耳,驱逐回返的土山氐兵。此刻,这一千余名氐兵,双耳处赫然两个血肉模糊的深洞,满面血污,神情狰狞可怖,口中大喊大叫,铺天盖地乱哄哄的奔来,望之直似鬼门关里挣脱而出的恶鬼,令人不寒而栗。

    若是放任这些人跑过来,那么军队霎时间就会被冲乱阵型,扰乱军心。杨坚头虽然眼见同族如此惨状,心中疑惑震撼,但终究心如铁石,在马上拔刀大呼道:“都给我停下来!我是杨坚头,听我号令,前方再有乱跑之人,格杀勿论!”

    “救救我,救救我啊!”

    “敌人打来啦,快快!”

    “跑啊,跑啊!”

    “疼死我了,疼死我啦!……”

    扑面而至的纷乱喧叫声,瞬间便掩盖住了杨坚头的声嘶力竭。这些土山援军,本就也是下辩城氐兵的一部分,和杨坚头这边五千士卒,都是战友袍泽、亲属故旧的关系,此刻见故人如此惨状,那五千精兵纵然是勇悍之辈,此刻也不禁心荡神摇,浑身冷汗。

    羌氐之人,打仗时往往凭着一时豪勇,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军纪来约束。很多人便收了兵刃,情不自禁便向惨不忍睹的亲人,伸出手去,完全忽略了那些俘兵嘴里究竟在喊些什么。

    杨坚头在马上驰纵跳跃,无情劈砍乱兵,大声嘶喊竭力约束族人,但收效甚微。须臾,两拨人马便接合在一处,场面登时乱不可视。

    就在此时,杨坚头悚然发觉,在头一波氐族败兵身后,有数不清的汉军沉默如山,紧随其后迅猛扑至!

    惊呼之间,氐兵军势登时便被冲乱。有想奋力反击者,又因那故旧亲人夹杂期间,颇有些投鼠忌器,这边犹豫时,那厢汉兵却阵势森严的扑上来,刀斧手在前,长枪兵押后,一股脑只管闷头乱砍乱刺,为首之人,肥硕凶恶,来势狂猛,正是陇西军前锋将骨思朵。

    骨思朵手中镔铁大刀舞的呜呜作响,每一刀都重重砍击在**和骨头上,那从刀刃处而传来的紧实顿抑感,让他感觉非常快慰。这种肆无忌惮的杀人勾当,直让他兴奋不已,他天性中残暴嗜杀的本性被激发,于是手中大刀左劈右砍,间或纵声狼嚎,一时竟纵横辟易。

    陡然遇袭,接战失利。杨坚头心中急怒交加,但并不惊慌失措。他除了武技不凡外,真*枪实剑的战场,也趟过了不知多少回。他年少时便从军,跟随父亲杨茂搜,和另一氐酋、作乱西北的齐万年厮杀过,和略阳蒲洪交战过,和南安羌王姚弋仲争斗过。后来迁居武都,又和南方的成**队,发生过龃龉,小规模的阵仗,也打过不少次。

    他虽然年轻,可说是正儿八经在战场上硬生生的长大,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杨坚头领着十余名亲兵,小范围的以圆形轨迹,来回驰突数遍,刀锋过处,血溅三尺,不多时便肃清了一小片空处来。

    杨坚头头面上被溅满了血,他并不擦去,在马上举刀怒目厉喝:“仇池神山的儿郎们,这些汉人只会使些阴谋诡计,论厮杀哪里是我们的对手,都跟我来,用手中的刀,轻松地斩去他们的首级!”

    他麾下五千精锐,果然都是百战之兵。在初时的一阵骚乱失利后,尚能迅速反应过来,奋起反击,绝无后退一步。此时听闻勇武过人的主将声音,都纷纷顿足高呼,接着便以更为狂暴的气势,凌厉反击杀来。

    杨坚头在阵中纵横决荡,两只弯刀在手,无所畏惧,见人杀人,见神杀神,不多时,死在他刀下的陇西军兵已有数十人。骨思朵麾下有队主王山,素有膂力,善使双斧,此时见状高喊贼将休走,大步疾奔上前,扬斧便斩,双斧如风车横旋,上劈人首,下砍马脖,一时迅猛无比。

    杨坚头马术精良,生生的将坐骑横转开来,堪堪避开王山砍至马脖的一斧。王山去势未老,斧未收回,杨坚头却已斜着探出了身子,手中弯刀骤起,在王山颈项间急速划过弧线,王山颓然倒地气绝身亡。

    “贼将拿命来!”

    陇西军又一将奋勇杀至,乃是队主卢哲,他素与王山友善,陡然见王山阵亡,肝胆俱裂,嗔目便挺枪刺来,誓与王山复仇。杨坚头见枪尖已至身前,倒也不敢托大,一个后板桥,倒伏马背上,卢哲一击不中,改刺为砸,卯足了劲,将手中大枪照着杨坚头胸腹处,恶狠狠地砸将下来,杨坚头未及起身,忙使双刀架住。

    再击又未得手,卢哲便自恃枪长,与杨坚头拉开了距离,便不惧他的双刀。于是索性刷刷刷几枪,枪枪都往杨坚头面门刺来。杨坚头凝神招架,一时不得还手。

    交锋十余合,卢哲愈发奋起勇武,大枪白樱飞旋似雪,难以抵挡。

    杨坚头忽而身影一晃,滚下马鞍,氐兵惊呼声中,杨坚头却来了一个镫里藏身,从马腹下陡然窜到卢哲面前来。卢哲猝不及防,再想撤回长枪抵挡,已是来不及,杨坚头弯刀交错而过,卢哲头颅便已飞起,带出一蓬漫天热血。

    杨坚头复又纵上马背,将手中弯刀高高举起。

    “众儿郎,看我接连斩将,可快慰否?”

    “二王子天下无敌!”

    杨坚头狠狠抹去脸上溅满的卢哲之血,满面狰狞,放声大笑。数千氐兵欢声雷动,士气暴涨,陇西军望之夺气。

    骨思朵远远看见,暴怒不已,便往杨坚头身边杀来。杨坚头高坐马上,早也望见了骨思朵,便也拨转马头,迎面而去。

    “铛”一声大响,骨思朵硬生生接住了杨坚头从上而下砍来的一刀。这一刀势大力沉,兼且刚猛迅疾,又是居高临下之势,骨思朵堪堪接住,便自觉有些吃力,一阵骨酸筋麻后,他连忙后撤几大步,眼中反而爆出浓烈的杀意。

    “好贼囚,给老子拿命来!”

    骨思朵下盘刚扎稳,便又立时扑上前,手中大刀割裂空气,怖人心魄。杨坚头毫不躲闪,只冷笑一声,左手刀架住,右手刀又砍出,骨思朵便又回护面门,觑机再击。他举着刀向上方打斗,很是吃亏,便总想寻机先将杨坚头的马给砍死,孰料杨坚头反应迅速,往往在格挡出招之际,还能单手控御马辔,接连灵巧避开骨思朵的袭击。

    两人你来我往,战了二十合。毕竟杨坚头武力更为强盛,又且得了居高临下的便利,双刀翻飞,守御进击间,便已将骨思朵杀得气喘吁吁,开始招架不住。

    杨坚头抖擞精神,两把弯刀次第交相进攻,快如闪电,刀刀催命。骨思朵身形一慢,便被刀刃划在了左胸前,鲜血登时涌出。杨坚头便要再补一刀要结果骨思朵时,两侧兵卒拼死将骨思朵救出,一来一回,又被杨坚头连杀数名兵卒。

    杨坚头斩二将、败一将,一时睥睨无双。他见骨思朵已被兵卒架着迅速远走,也懒得追赶,早死晚死,都难逃一死,杨坚头回首舞刀大呼道:“前进,将敌人全部杀光!”
正文 第九十一章 何方来军
    氐兵狂呼跳跃,争先杀向前来。陇西军凭着日复一日的严格操演训练,此刻仍自拼死抵住,然而难以抗拒氐军的凌厉攻势,又且王山、卢哲众目睽睽之下接连被斩,骨思朵受伤生死不知,群龙无首,士气大挫之下,已是撑不住一刻钟便要崩溃。

    一战而胜!杨坚头心中热血沸腾,纵马肆意攻杀,不停收割生命。此战后,挟大胜之威,回师下辩,不要说父亲允许他独立于河池,便是鼓动汹汹群情,迫使父亲改立继承人,也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战场上,歇斯底里的叫喊声、战马奋蹄嘶鸣声、刀枪争斗的撞击声、纷乱杂沓的脚步声,交织混做一处,嘈乱不堪。正当此时,氐兵后有士卒急慌慌跑来,在杨坚头马前大叫。

    “有军……后……来……”

    四周杂声太大,杨坚头又高坐马上,哪里能够听得清楚。略有茫然时,那报信士卒已急的青筋暴起,面红脖粗的竭力嘶叫,还跳着脚往后直指。

    杨坚头便彻底勒住马,挺直身子往后眺望。只见一里开外,黄尘大作,似扭动的旗帜,翻滚升腾直向天空。

    这是有骑军在迅速接近。杨坚头心中一动。背后的方向,乃是下辩的方向。且一路平坦,并没有什么敌人埋伏,且斥候曾经探知,敌军中的骑兵,已被派出北方,不在此地,所以此军不可能是敌军。这时有军队来,难道是兄长杨难敌率军前来,抢夺战功?

    杨坚头越想,越觉得十有**是这样。一霎那间,他心中对杨难敌的忿恨,简直要超过了对陇西军的程度。杨坚头望了一阵,面色铁青,对左右亲兵大吼道:“此必是大王子前来抢功。不要理他,咱们迅速向前,击溃敌人,让那无耻小人白跑一场。”

    人说关心则乱。左右亲兵没有杨坚头这样先入为主的心理,他们骑在马上,向后眺望良久,看出了些不对劲的苗头。来军气势汹汹,已经离后队不到半里地,若是大王子率军来抢功,此刻就应该避开大军,从侧面加速而过,从而才能保证赶到前头,攻杀敌人。但此时,来军眼看着就要撞进后队中了,却仍然没有变向,感觉好像,不,应该就是奔着后队去的!

    亲兵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对杨坚头大声道:“二王子,情况不对,后面好像是敌袭!”

    杨坚头此时哪里还要提醒,他眼睁睁的看着后方风驰电掣般驰来了一支骑兵,便如一支尖锐的楔子,恶狠狠地猛然扎进了氐兵后队中,譬如直捣后*庭花。

    那支骑兵,皆是人人手执明晃晃的大刀,冲入氐军阵后,一阵左劈右砍,锐不可当,登时便搅乱了局势。氐兵虽然奋力抵抗,奈何敌人来势甚猛,杀意腾腾,不多时,便被砍死砍伤了百来人,氐军后阵已开始混乱了起来。

    杨坚头怒不可遏,赶忙传令前军压住阵脚,自己调转马头,一时惊异无比。难道杨难敌发了失心疯,丧心病狂的攻击自己人?这不可能,不要说他现在只不过是武都的大王子,氐王的继承人,他便是日后成了氐王,也不可能做下这般冒天下之大不讳的事来,虽然嫉恨杨难敌,在这一点上,杨坚头还是坚信兄长干不出这样的事。

    但如果不是杨难敌,那么这支骑兵从哪来的?是什么人?又怎么会从身后下辩方向杀来?

    杨坚头百思不得其解,但骑兵转瞬即至,哪有时间给他慢慢思索。为首一将,面色黑黄,方头窄额,鹰钩鼻下乱蓬蓬的一大把胡须,被风吹得直飘起来。这将格外剽悍,单手便提一把硕大无比的宽背大刀,在马上疯狂砍杀,间或闪躲腾挪,却更显得那人矫捷灵动。

    有三名氐将,见那人勇悍,便发一声喊,各使刀矛来攒刺劈砍。那人双脚一夹马腹,先是借助战马的冲击力,将一员氐将撞翻在地,又巧妙躲过连刺而来的矛尖后,一刀便砍死了第二员氐将。

    那将大喝一声,手中大刀雷霆般斩向第三员氐将,他刀大力沉,氐将吃力不住,招架不到七八合,也被斩了。那将便回转来,被撞得晕头晕脑的第一员氐将,正刚从地上挣扎爬起,那将从容控马上前,俯身手起刀落,氐将大好头颅应声滚落在地。

    杨坚头大怒,催马便上前迎住。须臾之间,他双刀和那人大刀已撞击了数次,锵然巨响,两马交错而过。听闻那将惊讶地咦了一声,杨坚头手臂也有些酸麻,他不禁吃了一惊,此将膂力颇强,且刀法纯熟,不似等闲之辈。

    “你可就是陇西太守高岳?”杨坚头赶忙拨过马来,厉声喝问。那将哂然一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斜着眼道:“问你爷爷姓名做甚?”

    说话间,那将麾下怕是有百多名骑兵,身上并无甲胄,皆是紧身小袖一身劲装,格外矫捷,在氐兵中前后往返冲杀,无数氐兵上前死战,怎奈何骑兵往来如飞,刀过处,割头如割草,随着伤亡迅速加大,氐兵阵势被搅动的愈加混乱。

    杨坚头见此将身手不凡,不亚于自己,便认定了他即使不是高岳,至少也是陇西军中重要大将。于是便一心要与此人放手厮杀,不惟是武人比强好胜的争雄之心大起,也是为了擒贼先擒王,能更快更有效的打击敌军气势。

    杨坚头大吼一声留下头来,复又纵马来战。那将也不闪避,将胯下坐骑一催,手中大刀声势骇人,迎面斩来。杨坚头在马上立身而起,双刀齐出,生生架住那巨刃,硬咬着牙没有被砸坐下去。他双脚一夹马腹,倏地冲到那将面前,便觑准了将双刀舞起,反守为攻。

    二人交战数十合,坐下战马彼此瞪视,振鬃怒嘶,踢腾挪踏好似转灯般相似。又斗数合,那将虚晃一刀,跳出圈外,吊儿郎当道:“有些本事。不过老子不与你玩了,你奈我何?”

    他哈哈一笑,纵马便即跃走。

    杨坚头愕然片刻,不由怒发冲冠。他没想到此人身手不俗,为人却这般粗鄙无赖,毫无大将之风,更无武人虽死不退的烈气,这是对自己的蔑视、调侃和侮辱!

    杨坚头下了决心,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此人斩于马下。他复催马时,己方后阵已被冲突的支离破碎,无奈之下,他暂时放弃追击敌将,不断高喝,收拢士卒,集结成阵,抵御骑兵往来回复的冲杀。

    正焦头烂额时,氐兵中军外沿,也莫名开始骚乱,兵卒们搡动奔跑像潮水般涌动,一浪接一浪,冲击得杨坚头已经立马不稳。

    此刻前军后军皆在苦苦争斗,中军如何又乱。杨坚头汗湿衣甲,将手中双刀举在头上,使刀身互相撞击出声,正要大声喝问时,却见中军左翼外沿,又有一支骑军,看人数,也有百来人,却是全身甲胄,亦是风驰电掣般拦腰急速撞了进来,马蹄爆响时,似乎连大地也为之颤抖。

    杨坚头莫名其妙,直道今日见鬼。但遇有敌袭,只管前去厮杀,管他是人是鬼,也叫他在我双刀下再死一回。

    震天呼喊声中,中军左侧,无数氐兵如波开浪裂,被那支全副武装的骑兵疾速贯通而入。为首一将,顶盔掼甲,盘马横枪,身上铁甲大响,反射出慑人的寒芒。

    杨坚头正欲喝问之时,猛然看见了那大将身后的迎风招摇的将旗。杨坚头登时面色大变,瞳孔一下子缩紧。

    大将虎目如电,纵马疾驰,挺枪大呼道:“陇西高岳在此,降者免死!”

    他身后,百名骑兵同皆齐声大呼:“陇西高岳在此,降者免死!”

    这声音,如滚滚海潮,瞬间卷遍了战场上空。须臾,前后方向,都传来了陇西军激昂高亢的喊叫,越来越大,似万马奔腾又似春雷咆哮,声震云霄。

    高将军来了!越来越多的陇西军卒,大声欢呼起来。高将军是不会舍弃大家而不顾的,他万人难敌,只要有他带领,任何人都能战胜!

    本来已呈崩溃之势的陇西前军,陡然间怒吼连连拼死向前,直如噬人厉鬼。汉兵金老三,一脚踢开脚边的尸体向左右望去,左边的兄弟右臂上插着两支箭,却用不熟练的左手死命地砍着,狂热无比;右边的兄弟杀红了眼,却在兴奋大声的吼叫,嘴角甚至流出血来。

    高将军在远处挥舞长枪,仿佛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盔甲下面那张坚毅面孔,是所有陇西军卒的希望,高将军就是旗帜。
正文 第九十二章 单打独斗
    当初,高岳便也看中了西和至下辩一马平川的坦途。他深悉氐兵多为步卒,若是在平原之地,以精锐骑兵去切割冲杀,必然可以给予对手沉重打击。但是陇西军麾下,称得上马术精良可以一战的骑兵,不过一百人的建制。

    骑兵少,便不能在正面堂而皇之的冲击敌阵。若是敌军训练有素,临敌不乱,迅速集中兵力摆起方阵,岿然不动只以长枪大刀迎战,甚或更设置拒马铁蒺藜等以阻击,那么这好容易攒起来的百人骑军,多半都要交待在这里。

    根据斥候探报,敌军应该会由杨茂搜次子杨坚头所率领,应在四千以上,不过五千人。思来想去,高岳便令骨思朵领全部精锐步卒两千八百余人,在正面战场上迎击氐兵,放手一战。他自己亲率骑军,远远的绕到氐军身后,只远远的吊着,始终保持在三里之外,待正面战场陷入胶着,或者陇西军力有不支的时候,再陡然从后杀出,出其不意予敌重大杀伤。

    他又令何成率四百厢军,死死守住西和城南北城门,并虚张声势,在城下做出陇西军主力未曾离去的假想。

    诸事安排后,襄武急报来到,冯亮昏睡数日后,目前竟已自己醒转,当下虽然虚弱,已无性命之忧。高岳喜不自禁,许久才缓过气来,将那誓要屠城的心思,丢到九天云霄之外。

    他正心神通泰时,大帐外又有兵卒来报,有一队骑兵不明来历,停步于兵营百步之外,首领单独前来,在大帐外求见将军。

    高岳本也有些疑惑,便就传令召见。片刻大帐门帘掀开,进来一人,高岳定睛一看,竟然是久未谋面的雷七指!

    雷七指规规矩矩的上前,恭敬的单膝跪下,施礼道:“雷七指拜见将军。”

    乍见是他,高岳愕然之余,心中很有些惊奇欢喜,他剑眉一挑,道:“是老七,多时未见,还是不修边幅那个老样子。你远来至此,有何贵干?”

    雷七指见高岳面带春风,心中踏实不少。当初,高岳诚心实意的相邀他出山,雷七指思索良久,终究还是觉得高岳且寄人篱下,便婉拒了。待高岳离去后,雷七指又左右矛盾,怅然若失。他幼年经历坎坷,吃尽万般苦楚,好容易到了今天做了鸟鼠山之主,但真要说起来,谁也不愿意一生便做个东飘西荡的马匪,靠劫掠过一辈子。

    没过多久,听闻首阳县被高岳拿下,高岳顺理成章的做了一城之主。雷七指惊叹之余,心中便又有所动,想要前去投奔,又有些犹豫观望。再过些时日,传来的消息让雷七指惊掉了下巴,听说陇西郡都变了天,高岳一举而得襄武,且被朝廷正式任命为陇西太守,有了鹰扬将军的军阶,甚至还封了候!

    他还没缓过劲来的时候,听说高岳已经尊奉南阳王之命,独立领兵,堂而皇之的去攻打武都氐人了。短短的一年时间,高岳从雷七指眼中寄人篱下的小卒,一跃而成为秦州境内新兴势力,雷七指震惊、羡慕、叹服等等,真是百感交集。

    雷七指辗转反侧,长叹短嘘。有那熟悉过往内情的部下,便劝雷七指索性收拾人马,前往投奔,和兄弟们一起搏个出身。雷七指又顾虑,当初人家诚心招揽你的时候,你拿腔作调不去;人家现在自己做大做强了,你又巴巴的主动去投奔,他好歹也是做惯了首领的人,若是届时被人家嘲笑冷落,又该如何?

    有个明事理的部下,直率的一番话便让雷七指恍然,他说雷七指这大当家的位置,说白了,威势连人家朝廷正规的都尉校尉都有所不及,不过是关起门来自己过过瘾罢了。如今众位兄弟也愿意追随雷七指前往投奔高岳,一起谋个前程,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听闻高岳进兵武都,不如现在径直去前线,助他一臂之力,击败氐人。

    到时候,高岳若是胜券在握,那么咱们去锦上添花,也是喜事一桩;若是他和氐人势均力敌甚至打不过人家,那咱们去便是雪中送炭,慢说日后立不立功,就说这严峻时刻而及时赶到的一支生力军,便能让高岳由衷高兴,而欢喜接纳了,那么日后咱们这支人马,地位也能稳固一些不是。

    当下雷七指郑重道:“听闻将军攻打武都氐人,咱老七便一路从鸟鼠山疾奔了数百里,为的就是能提早赶到麾下,为将军尽些微薄之力。”

    “好好。如何称呼起将军来了?便还是叫我高兄弟罢。”

    “从前是朋友之交,便好称作兄弟。如今我既然投奔将军麾下,奉将军为主,那么尊卑不可废,规矩不能坏。咱老七虽然是粗人,但这些道理还是懂的,只盼望从此以后在将军麾下建功立业,出一点微薄之力。”

    高岳听出了雷七指的归附之意,便上前将他扶起,笑道:“老七诚心来投我,我自然欢喜的很。但是你也要想清楚了,我治军严厉,入我麾下,便要收敛你从前那散漫不羁的作风,可不比你在鸟鼠山一呼百应,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无拘无束,老七,你做的到吗?”

    雷七指慨然道:“既然下定决心跟随将军,咱老七必定听从将军的命令。将军放心,咱老七虽然从前做惯了马匪,但是日后保证绝不会给将军捅什么娄子。只望将军诚心收留我还有一百二十名弟兄。”

    雷七指及麾下一众马匪,多年来孜孜不倦的从事匪徒事业,业务熟稔,技能精纯,杀人越货眼都不眨。且往来纵横之间,飙忽迅猛,配合默契,上下一心。往往能以少胜多,于马上厮杀格斗这一节上,端的都是一把好手。

    严格地说,这支骑兵,虽然是上不得台面的马匪,但是与高岳麾下新成立的骑兵相比,实战经验极其丰富,故而作战能力要高出不少。雷七指此时来投,真正是一支战力很高的生力军。

    高岳很是欢喜。于是便招来诸将,将雷七指与大家简单的做了个互相介绍。随后将作战计划做了些许调整,待探得下辩方向出兵后,仍使骨思朵率全军精锐在正面阻击,自与雷七指各率骑兵,远远的从氐军两侧绕过,然后命雷七指从后方袭击,自己却拦腰杀入,最终如愿将精锐的五千氐兵击溃。

    杨坚头在马上来回驰突,高声叫喊竟至嘶哑,却已无法挽回败势。无数氐兵在他身边,被陇西骑军无情的冲散阵势,然后被呼啸而至的陇西步军一拥而上斩杀或捆缚。怒骂声、呼号声甚至哭喊声,不绝于耳,惊涛骇浪般拍击着杨坚头的心。

    兵败便如山倒。在两支如龙似虎、矫捷剽悍的骑军疯狂搅动厮杀下,在仍苦苦支撑的已不到两千名陇西步军的拼死反击下,号称步战冠绝一时的氐兵,从力有不支到支离破碎,最终分崩离析。

    杨坚头恶向胆边生。也不再管战局如何,他一拍坐骑,如箭般驰向高岳,临到二十步时,杨坚头猛勒马头,随着战马重重的鼻息气,他双目充血扬刀怒喝道:“高岳!可敢与某单打独斗么?”

    高岳早已听闻杨坚头乃是氐人第一猛将,有心较量比试一番,当下不由胆气奋发心血上涌,虎目圆睁道:“今日使汝见识大将之勇!”

    杨坚头将马一纵,双刀狂暴的斩了过来。高岳却不躲闪,却舞起大枪,从双刀之中,直溜溜的劈面刺向杨坚头。刀短*枪长,杨坚头便就回护面门,左手刀将那枪锵啷一声隔开,右手刀更不迟疑,凌厉砍向高岳。高岳冷笑,右手一压枪柄,左手骤挺枪杆,大枪一个猛龙抬头,借白虎啸月之势,架开弯刀,次便反撩杨坚头下颌。

    雷七指忙使部下诸匪,在两人二十步之外驰马转圈,并于马上一起纵声长啸敲击兵刃,用之鼓勇。

    “将军之勇,天下无双!”

    陡然一声暴喝,却原来是骨思朵裹了伤口,复又奔回,挤在兵卒之前,跺足怒目。他胸前伤口,仍然有鲜血慢慢洇出,他却浑如不觉,只顾狂呼大叫。

    于是陇西军挟战胜之威,攘臂大呼以壮高岳声势。且受了雷七指部的启发,数千士卒同皆用力拍击身上甲胄,其声雄浑厚重,令人闻之色变。那氐兵中,有嚣狂固执的,不顾身受创伤或已被捆缚,也集中声音,瞋目大呼二王子天下无敌,必胜!

    阵中两人须臾之间,往来奋斗。一个敞开杀气力求刀砍汉将以泄心头之恨;一个状若熊罴只想枪挑氐酋以逞赫赫威风。不惟马上之人盘旋点搠,架隔遮拦;连那战马,亦是奋鬃咆哮,纵蹄踢踏踩绊。

    两人斗来半晌没输赢,战到数番无胜败,枪来刀往便交锋了六十回合。杨坚头斗至兴起,拨马回转一圈,在不远处伸出舌头,缓慢但坚决的舔过森寒刀刃,舌头立时被割出一道长口,血盈齿颊。他复又打马加速冲来,须发戟张,张着血盆大口状若疯魔。

    “当啷”一声,高岳不容他靠近,早已将大枪架住,手上震荡之力,势仍未老,高岳心中却转怒为惊,暗暗称奇。他对自己的武力,非常清楚也很有自信。当前世时,他在金军宋将之中,勇名冠绝南北,不识其人,也闻其名,就算在岳家军中,也是悍勇一时无双。

    便是在此世,他一路走来,逢有厮杀争斗时,鲜有敌手。孰料而今小小的武都氐人部族,竟然有杨坚头如此武力绝伦之辈,果然是英雄不可貌相!
正文 第九十三章 进占西和
    其实高岳心中固然惊奇,杨坚头此刻更是骇然不已。他年少便自负勇力,长成后随父征战,捉对厮杀时几无对手,便有那勇名赫赫之将,最终也无一不或死或伤在他的双刀之下,故而杨坚头对于武技一途上,格外自负自傲,曾认天下之大,但凭手中双刀,皆为坦途。

    早闻陇西高岳之勇,他嗤之以鼻,直到此刻和高岳交锋了六十余合,他才晓得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心中震荡却说不出口,手中的刀,也开始觉得沉重起来。

    场上此刻已是变得安静无比。两边军卒俱都不知不觉停住兵刃,看的痴呆住。朔风呼啸而来,卷的大小战旗猎猎作响,更平添了一股肃杀之气。

    但高岳非惟武力绝伦,更胜在耐力超群。又斗了十余合,高岳依然精神抖擞,手中大枪一枪紧似一枪,直如梨花飘舞。杨坚头却终于有所不支,刀法开始散乱,一不留神,右肩窝处,立时被枪尖刺中。

    杨坚头大叫一声,血流满甲仍忍痛来战。高岳已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不愿就此击杀杨坚头,手中枪式只紧逼不停,口里却道:“杨坚头!如今可知本将之勇?若你罢手归顺,我必不会为难于你。”

    雷七指正自骑马兜着圈子,闻言也戟指高叫道:“还不下马,更待何时?”

    这话听在杨坚头耳中,只觉刺耳难耐,大受侮辱。他面色阴寒,心中急怒不已。目前形势,全军大败,自己又将不敌高岳,想要翻盘已是绝无可能。但就此下马归降,父亲如何看他,杨难敌如何看他,成千上万视他为第一勇士的族人,又如何看他?杨坚头便是立时自刎,也绝不会答应。

    为今之计,只有夺路逃走,再作计较。主意打定,杨坚头陡然一声大喝,使出个两败俱伤的亡命招式,前襟大开便扑过来。高岳以为他凶蛮之性发作,便收枪回护,谁料这乃是个虚招,杨坚头早已打马疾奔,一刀砍死了正转圈过来、恰挡在面前的一个马匪,片刻之间便冲出了阵外,头也不回的扬尘绝影而去。

    雷七指恨怒不已,打马便追,跑出半里外,才破口大骂,悻悻返回。高岳先是一惊,后来见追之不及,目视杨坚头离去,索性下令勿复追赶。此人在他全力攻势下,最后虽然不敌负伤,终究能全身而退,又且在重重包围下还能突围而出,此等能力,确是出乎其类,拔乎其萃。

    雷七指悻悻道:“此人和我交手数十合,还能继续和将军激战近八十合,一身武力也实在有些骇人。”

    高岳点点头,此乃神勇之将也,但杨坚头桀骜,野性难驯,想要降服此人,千难万难,且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留待日后抚平武都氐人再说吧。高岳便即传令收军,趁势回攻西和城。

    此战,杨坚头麾下五千精兵,战死一千八百余人,受伤八百余人,被俘两千二百多人。陇西三千禁军,虽付出阵亡一千六百人的惨重代价,终于坚守到了最后的胜利。

    被俘氐兵,亲眼目睹高岳大战杨坚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心中天下无敌的二王子,被高岳击败并刺伤,随后落荒而逃。胡人尤为敬畏强者,高岳之勇,在氐兵们心中,留下了无比震撼的印象,使彼等惊怖不已,此刻被人数还不如自己的陇西军押着,都是垂头丧气,毫无反抗的战意。

    何成在西和城下,焦急难耐。不停使人去前线探报。他只率领四百厢军守在城下,为防止城内敌军出来袭击,他索性下令,搬来巨石大木,从外面将城门牢牢堵死。

    自古以来,城门皆是一座城池的重要防御之处,关键时刻从里面死死抵住,乃是防备有军队从外而内。从未有防止城内人出来而从外面堵上门。姜野力忙使人射箭干扰,却被城下有备而来的陇西弓手,当场射翻了十来个兵卒,便不得已停了手,眼睁睁的看着南北两座城门,都被在外面牢牢堵死,再出去不得。

    不多时,远处烟尘大作,城上城下的兵卒,皆被揪紧了心。待近些,众人抬眼观瞧,便是一边欢欣一边愁,悲喜两重天。

    城下两边陇西军汇合后,欢声大作。无数军马拥着一员大将,身躯凛凛,高坐战马之上,身后将旗上五个大字,令人竟至难以直视。

    “投降!投降!投降!”

    陇西军卒,爆出一阵阵惊天动地的齐呼,,声如巨浪。西和城上,望着下方敌军气势昂然的军容,和氐军降兵们苦涩惶然的面孔,守军们皆是面无人色,震怖难言,如今内无粮草,外无援军,民心不稳,军心已乱,西和城已是风雨飘摇。

    守卒们不约而同望向了姜野力,却发现姜野力的脸,一片灰败之色,惨淡不堪。

    姜野力一下子变得衰老又憔悴。他心如死灰,失去了继续奋争下去的勇气。他连连叹息,无力的趴在城头上,勉强提起声音叫道:“请贵军移开城门外木石,城中愿,愿降……”

    当初,高岳出兵前,曾立誓要攻一城便屠一城,为冯亮复仇。后来得到襄武方面急报,冯亮已然醒转,性命无忧,高岳惊喜之余,也暗自庆幸可以放下心中的一个大包袱。

    屠城,乃是他极度愤恨之下,情绪失控而做出的决定,实际上,这与他一直以来受到的兼爱非攻的思想教育相悖,特别是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治军之本,对于屠城乃是深恶痛绝。所以他冷静下来之后,心中很是懊恼,但曾因此斥责过韩雍等众将,此时哪里再好改口,所以连着多日,他都在究竟屠城还是不屠城两边无比纠结。

    冯亮转危为安,正好可以此为说辞,光明正大的晓谕全军,取消屠城复仇的军令,也不会有人说他朝令夕改。于是陇西军入城,便迅速贴出告示,勒令全军谨守军纪,有敢奸*淫掳掠者斩,并劝慰阖城百姓各安生业,勿忧勿惧。

    半个时辰后,陇西军已经彻底控制西和城。武都氐人倚为北方屏藩的重镇,经过数场力战,此番终于易主,被高岳牢牢握在手中。

    随着不停的脚步声,高岳身上甲叶起起伏伏哗然作响。他正带着何成还有几名亲兵巡城,在城中大街小巷内随机走动,一则是可以真切探视有无兵士违反军纪,或是有无歹人趁势作奸犯科,二则可以亲身了解西和城内各处设施和民生民情,不至遇事茫然。

    “何成,骨思朵伤情现在如何?”

    何成闻言,从高岳身后上前两步,紧跟在高岳身侧,边走边道:“将军,骨思朵被杨坚头一刀划在胸腹,虽然没有伤到内脏,但是伤口长,他血流了不少,以致晕厥在战场。”

    高岳一下停住了脚步,剑眉紧锁道:“可曾聘请什么医者郎中?他又不是生了什么难治的病,此般刀枪之伤,需要的是生疮止血的金疮药。”

    “是,将军明鉴。适才进城后,将军去往府衙时候,雷七指便亲自给骨思朵抹了药,骨思朵说感觉好多了,不过他现在仍卧床不起,还是虚弱的很。”

    高岳点点头,面色缓和下来,又往前走去,“嗯,雷老七的药,倒真有些名堂。”

    何成苦笑道:“他说他的药灵验无比,当众嚷嚷说当初连将军的箭伤都当场治好了。我见他嘴上没有把门的,便斥责叫他不要再乱说话,他不服,还顶撞说我见识短浅。唉,我见他突击敌阵立有战功,便没有和他再认真计较。”

    此番出征,陇西军主帅当然是高岳,两员副将正是何成和骨思朵。雷七指无论从资历上还是名义上,都应是下属,受何成和骨思朵的节制。

    高岳哈哈一笑,“雷老七做惯了马匪,他的性子桀骜乖张,你不要与他一般见识。我得空也会敲打他,使他晓得一些敬重上官的礼数。”他想了想,又道:“还是要寻些正经的郎中,给骨思朵再好好诊治,开些药服一服,切莫掉以轻心,万一伤口化了脓就麻烦了。”

    何成应下来,转身便吩咐身后亲兵,速去探问办理。

    几人又走了一截路,发现已来到了校场外。之前进城后,在高岳授意下,陇西军出了安民告示外,也迅速张贴了募兵告示,言道有意者可前往城中校场应募。此时,校场内外聚集了有五六百人,人声喧哗,热闹无比。现场有陇西军一名队主带领一百名士兵在维持秩序,并当场给应募之人登记造册。

    高岳本来还担心应募之人寥寥,现在亲见场面火热,心中大定,他也不欲上前搅扰,在远处静静观瞧了一会,便转身离开。

    高岳刚回府衙,早有襄武信使等候,呈上了一封奏报。高岳急急撕去火漆,抖开信纸便抬眼凝视。

    “好,好,好!”

    两目三行看罢,高岳目光熠熠,连声叫好。何成不明所以,不敢贸然发问,高岳却将信递过来,何成一看,也是喜上眉梢,激动不已。
正文 第九十四章 陇南氐王
    武都郡下辩城。

    一座气势不凡的巨大板屋内,坐着一个年约五十的老者。老者眉阔额广,凤眼细长,面部轮廓刚劲柔韧,他蓄着五缕花白色胡须,胡子不长,也并不太浓密,却修剪得体,颇有气度。此人正是武都阴平二郡所有陇南氐人的大首领,氐王杨茂搜。

    杨茂搜正自独坐沉思。前日夜间接到紧急军报,西和失守。他一夜无眠,心中烦忧愤懑,以致食不知味,无心下箸。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他是氐王,武都阴平二郡,数十万陇南氐人的命运,与他息息相关,全都重重地压在他日渐衰老的肩膀上。他何曾不想卸下重担,但时局纷乱,烽火四起,又哪里是他安享晚年的时候。

    西和落入敌手,这意味着什么,不要说他,便是下辩城中随便一百姓,也知道非同小可。西和离下辩一百二十里,皆是平原坦途,半分地利也无。敌军可以在西和休整和补充后,不慌不忙的挥军来攻,各式攻城器械,军械粮草,运输便捷畅通,都可以从从容容的拉到下辩城下。

    他下辩城中,尽是步兵,若是开城出战,敌军据说有数百名精锐骑兵,可以穿插分割,在坦荡平原上肆意骚扰、突击和冲杀步兵而没有任何顾虑。

    而且,杨万夫如今还在敌手,杨坚头大败而回,氐兵一再失利,士气低迷,相反陇西军却战意昂扬。所以,严格的说,当下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占优,这样的局面如何是好,手中没有底牌,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另外,据军报上讲,高岳得到西和城后,整军安民,秋毫无犯,西和现在已经安定如初。陇西军随后开始募兵,据悉一日一夜便已有六百余青壮应募,虽然大多是汉人,也还是有百来名胡族甚至氐族之人,看来这民心,陇西军也渐渐收拢了。

    杨茂搜烦乱的很,但他不愿大声发作抑或迁怒下人,于是又闷闷的坐了一会,站起身来便在房间内自顾踱步。他身材魁梧而壮硕,今年虽然已有五十一岁,仍然努力挺直腰板,步履保持稳健。

    踱了片刻,他走到墙壁前,望着挂在墙上的旧地图发呆。上面武都、阴平二郡的地形疆域和重要城郭,都简要的做了标识,被绘制在一张大牛皮上。这张图,他从年轻时就看,到现在闭着眼都能原模原样重画一张出来,但这两天,他却频繁的看,目光深邃。

    “父王,父王!”

    杨茂搜正看着地图若有所思时,堂外传来了急促的叫声,伴随着牛皮靴踩在地上踏踏的迅猛步伐,一起传进了杨茂搜的耳朵里。

    杨茂搜刚转过身,一个大步流星的身影便撞了进来,正是他的次子杨坚头。杨坚头战败而归,不少贵族长老,都要求严惩于他,杨坚头愧恨惶惧,不知所措。杨茂搜最终没有处置,胜负兵家常事,杨坚头力战而败,乃势也,非是延误渎职一类可比。再说此时大敌当前,处置杨坚头,于事无补,对军心也是一种打击。

    杨茂搜对于这个小儿子,其实还是非常喜爱的。氐人好武,杨坚头能有氐族第一猛将的名号,凭的不是他杨茂搜之子的身份,而是靠他自己真刀实枪夺下来的。杨坚头年轻犷悍,活力四射,豪爽不羁,十分贴合杨茂搜的心,杨茂搜每每看见他,便想三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

    杨坚头百般皆好,只是太过急躁,听风就是雨心胸也不够宽广,没有中原人所说的那种海纳百川的王者气度,远远不如兄长杨难敌喜怒不形于色的深沉稳重,和处理政务时候的有条不紊。当初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杨茂搜不是没有纠结过,最后还是参照汉人的规矩,从长远角度出发,立了综合能力更胜一筹的长子。

    “坚头,有什么事,慢慢说,不要着急。”

    窗外的夕阳照在杨坚头年轻而血气方刚的脸上,仪表堂堂。望着儿子的脸,杨茂搜展颜一笑,温和说道。他总觉得对这个小儿子有所亏欠,所以大事小情上,都对他有所迁就,扪心自问,若是别的将领兵败而回,说不准真就被严惩了。

    杨坚头几步便走到父亲身边,急急道:“父王,据最新探报,陇西军似乎有件喜事。当初那高岳虽然被朝廷任命为陇西太守,但是陇西郡下四大城,他只得了两个,另有狄道和临洮二城,表面归顺,实际并不真心拥护。”

    “那高岳出兵来打我们,后方相对空虚。据说高岳前脚走,狄道临洮二城,突然就起兵反叛。其中狄道城直接出兵攻打首阳,围城十余日,守将李虎坚守不出,狄道军攻不下来。陇西军留守襄武的韩雍,夜间出奇兵,火攻急袭狄道军,大胜,随后又趁势反攻下狄道城。”

    “狄道县令叫个什么,我倒记不得,反正他全军覆没,孤身一人慌忙逃到盟友临洮城去,却被临洮县令翻脸砍下脑袋,送到韩雍帐前请罪去了。”

    “那韩雍根本不为所动,表面应允接受临洮的赔罪反正,暗里却令李虎领兵两千,长途奔袭临洮,一战而下,临洮县令被押到襄武,韩雍当面斥责他反叛上官,出卖盟友,乃是不忠不义之徒,首鼠两端,人品卑劣,留之无用。便将他明正典刑了。所以现在,高岳已经完全据有陇西,成为名副其实的陇西之主。”

    杨坚头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忙招呼侍从倒了一大杯水,咕咚咚几大口便灌了下去,他没有注意到父亲越皱越紧的眉头,将嘴角边的水一擦,又自顾大声说起来。

    “这倒也不是重点,关键狄道、临洮二城易主之后,韩雍又整编和征募能战之士共六千人,连那辅兵,他们叫个什么厢军的,都扩充了三千人。前几日,襄武已经新发步卒两千、骑兵三百来武都前线,现在估摸着已经到了西和城,高岳晓谕全城,陇西军一片欢呼,所以我军斥候能比较顺利的打探到这些事情。”

    “敌之幸事,我之祸事啊。”

    杨茂搜听罢,重重的叹了口气。半晌没有再说话。此间并无外人,他无需再作镇定之色,内心的焦灼烦愁尽皆写在脸上。他转身慢慢走到案桌前,无力的坐下,依旧沉默不语。

    杨茂搜虽然是氐王,但只不过是陇南白马羌氐部落的大首领而已,势力和实力其实都并不是很强。早年间,北方安定、北地之处的氐人豪酋齐万年,起兵反叛晋朝,一度称帝,鼎盛时纵横西北,无人敢撄其锋,略阳郡的两大氐族杨飞龙杨茂搜父子、符怀仁符洪父子都曾畏惧顺伏过齐万年。

    杨茂搜与齐万年虽然都是氐族人,但并不是同一部族。因忍受不了齐万年的压迫和横暴,杨茂搜与齐万年翻脸,却实在敌不住,最后才从略阳南迁至武都,一路艰辛跋涉,只不过想给依赖他的部众,一个安稳的家园而已。如今还没过的几年,又被高岳这般凌厉攻打,实在让杨茂搜揪心不已。

    杨坚头见父亲此番失落模样,心中很是难过。他从记事起,便见父亲跨马舞刀,纵横厮杀,敢于和一个又一个强敌相抗,使陇南氐人不致衰落。当年祖父杨飞龙传位给父亲时,曾高兴的拍着他的后背,对一众长老贵族道,此儿吾家千里之驹,日后我氐人擎天之柱也!

    杨坚头的印象中,父亲始终是那个钢浇铁铸的汉子,身躯雄壮伟岸,威名赫赫战无不胜。他最崇拜和敬重的人,也就是父亲。如今二十年岁月弹指而过,当年那个顶天立地的身影,也不知不觉的被重担压弯了脊梁,被风霜染白了须发,昔日那有如神鹰般明亮锐利的眼,也有些黯淡浑浊起来。

    杨坚头慢慢走到父亲身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低着头讷讷道:“父亲,坚头无能,打了败仗让父亲操心忧虑,坚头不孝。”

    杨茂搜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强笑道:“不是这样。我听说你和所有儿郎们都毫不顾死,奋勇厮杀,却都抵挡不住高岳的脚步,可见此人乃是强劲之敌,哪里能够轻易击败。你不要总为打败仗的事而耿耿于怀,山野的虎狼,也是磨砺了爪牙后,才能抓到猎物。胜负嘛兵家常事,你不要太在意。”

    “可是父亲当年哪里打过什么败仗,祖父不是也说你所向无敌吗?”

    杨茂搜哈哈大笑,拍着儿子的手背,道:“那是你祖父鼓舞和激励我的话。我又不是神人,败仗怎么会没有吃过。只不过我的心态好,总是能最快的鼓起勇气,恢复实力,继而发起反攻,最后才转败为胜。坚头啊,男子汉受些挫折,算不得什么,你还年轻,日后的路还长哪。”

    想起了年轻时候的燃情岁月,杨茂搜连说带笑,感慨了一阵,他探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对杨坚头道:“而今情势危急,我打算亲自领兵出征。趁着我还剩些力气,还能举得起战刀,我为你们兄弟再把路铺平些、铺远些。”
正文 第九十五章 战还是和
    杨坚头见父亲情绪有所好转,又恢复了雄姿,不禁也深受感染,热血上涌,振奋道:“父亲!高岳虽强,也不是不能战胜。我们万千氐人,对您忠心耿耿,愿意捍卫他们的王,召之即来,来之能战。若是父亲披甲亲征,坚头愿再为前锋,誓死击败入侵的汉人。”

    “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嘛。你我父子齐心协力,让天下也知道,咱们陇南的白马氐人,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来捏一捏的。”

    “不可以!”

    一声沉喝传来,父子二人愕然抬首观瞧,却是大王子杨难敌,迈着匀称有力的步履,从容自若的走了进来。

    没待二人有所反应,杨难敌径直走到杨茂搜案桌前,深深弓腰施礼道:“儿子闻听父王要亲征,一时情急便出言阻止,绝不是有意冒犯顶撞父王,还望父王恕罪。”

    杨难敌其实在杨坚头进去之后没多时,便也来了。他听闻堂内父亲在和兄弟说话,便停步不前,在堂外兀自站了一会。后来听得父亲与兄弟越说越亲昵,说说笑笑的,语气温和热切。

    杨难敌情绪复杂。心道在父亲心中,杨坚头的地位仍然是不可动摇。但是这样明显的偏爱幼子,无怪杨坚头愈发骄狂无礼,这样下去,日后对自己这个继承人的位置,难道不是一种挑衅和威胁,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平日雄才大略的父亲,怎么就变得不懂起来了呢。

    他忿忿的想了一会,后来听得杨茂搜要亲征,他大吃一惊,忙停了私心杂念,出声阻止后便走了进来。

    对于长子,杨茂搜和许多普通家庭的父亲一样,相对而言,较为严厉和苛责。作为继承人,承担着一个部族乃至一个国家的命运,不能不千锤百炼,严格要求。此外,由于身份的敏感性,大多数的继承人,无形中也是君父的潜在对手,在某种意义上,这两者是对立的。

    听闻兄长意见不合,杨坚头脸色垮了下来。但父亲在场,轮不到他来诘问,他转过头只做没有看见。

    杨难敌心中十分不满。于公,他是氐王继承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储;论私,他是大哥,长兄如父,无论如何杨坚头都应该主动上前来拜见他。可现在杨坚头这般无礼,而且这样一个败军之将还敢如此嚣张跋扈,这不都是仗着有父亲的宠溺么。

    杨茂搜敛了笑容,淡淡道:“大敌当前,不出兵赶走敌人,难道好坐以待毙吗,你为什么反对?”

    杨难敌定了定心神,面色凝重道:“父王,刚刚接到最新探报,襄武的韩雍,亲自率精兵三千,进驻临洮,我武都最西端的宕昌城主动出兵,希望拒敌于境外,却被韩雍打的大败。如今韩雍占了宕昌后,却大举进攻阴平郡,连续攻占迭部城、舟曲城和南坪城。目前不仅阴平郡已经被其占据大半领土,且更有威胁武都郡,从侧翼呼应高岳之势。”

    “损兵折将、接连失地,兵败如山倒吗?欺我太甚!”

    杨茂搜急怒交加,重重的拍着桌案,陡然间双目精光四射,气势凌人难以直视。

    “父王暂且平息雷霆之怒。我阴平郡族人,集中在首府阴平城拼死抵抗,目前韩雍已暂时顿兵不前。咱们先抛开出不出兵、亲不亲征的话题,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梳理一遍,才好利于我们做出正确的决定。”杨难敌恳切道。

    杨茂搜怒色未消鼻息粗重,强自忍耐,片刻才点点头,“你说吧。”

    “是。陇西太守高岳,新近崛起,颇有锐气,但是和咱们却素不相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为什么根基还未立稳,便急急来攻击咱们?”杨难敌直视杨茂搜,自问自答道:“因为他被司马保所逼迫,不得已匆匆发兵。”

    杨坚头突然一拳擂在案桌上,咬牙切齿道:“司马保这个狗贼,还是不愿放过咱们。当初咱们敬重他是个王爷,对他多么客气恭敬!哪晓得此人倨傲无礼,公然命令父王敬献百名貌美的我族处女供他玩弄!狗东西,咱们氐人家的女子,难道是好随便任他蹂躏的吗?”

    在这个共同仇恨的话题的上,兄弟俩难得保持了一致。杨难敌恨声道:“对。美女咱们也不是没有。但是他司马保把咱们氐人当什么了?亏他还是个王爷,却品行不端,猥琐卑鄙,如今国难当头,也不见他挺身而出,去和匈奴人一争高低,却非要和咱们寻仇挑衅。”

    杨茂搜青着脸道:“其实始作俑者,还是司马保帐下的平西将军张春。当时咱们前往上邽拜见司马保,宴席中途,他曾借着酒劲对我的侍妾吹口哨,我狠狠的瞪了他,当时为从大局着想,便忍住了。没想此贼后来竟然撺掇司马保,提出那般猥琐无礼的要求,我当即严词拒绝,所以和司马保便等同决裂了。”

    杨坚头拍着案桌怒道:“此事大家都晓得。虽然是张春撺掇,其实司马保也巴不得有那淫乐之事。部下如此卑劣无耻,司马保竟然沆瀣一气,难道不是驭下不严,昏悖无德?”

    杨难敌清了清嗓子,道:“说远了。我刚才说到,高岳来攻打咱们,是受了司马保的逼迫。并未听闻他自己有主动的意图。那高岳满打满算不过一年时间,便从籍籍无名的山野之民,一跃而至陇西太守,也算是有本事的好汉。那么,问题就来了。”

    杨难敌上前两步,直勾勾的看着杨茂搜,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但凡英雄好汉,有哪一个甘愿受人摆布、被人逼迫着做事。咱们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若自己是高岳,对于司马保这样压在头上的大山,想不想把他搬掉呢?”

    杨茂搜急急的走了几个来回,惊道:“你是说。高岳根本不会真心听从司马保,如今来攻打咱们,其实是顾忌司马保势大,逼不得已只好暂且听从?”

    “父王明鉴。那高岳白手起家,真刀实枪的打下如今的地盘。他又不是司马保的嫡系,况且上邽张春等那班人,最是刻薄排外,哪里能容下身边突然跳出这么一个异类!司马保利用高岳,高岳必然会忌惮提防司马保,这是人之常情,稍微猜想便可得知。”

    “父王是朝廷敕封的氐王,又有骠骑将军的军号,乃是朝廷品秩高贵的重臣。即使这样,当初咱们不也是因为忌惮司马保的实力,才退避三舍。司马保顾着自己身份,不好贸然来攻我们,便唆使逼迫高岳来出头,高岳虽然照做了,但这借刀杀人的歹毒计谋,我相信他不会不明白。”

    “韩雍的进止,都要秉承高岳的命令。他在攻占舟曲后,就没有了下一步的举措。那么高岳为什么不叫韩雍乘胜攻略阴平全郡?我猜想,高岳此时多半也是犹豫不定,甚至会不会有一种唇亡齿寒、兔死狐悲的心思。”

    杨坚头不知不觉被兄长的话吸引了来,闻言忍不住道:“你说了这许多,到底想说什么?”

    杨难敌瞥他一眼,冷冷道:“凡事要多用脑子,先思考再说话。我想说的是,高岳肯定明白,他的心腹之敌不是我们,而是司马保!高岳若是攻灭了我们,他元气也会大伤。若是打不过咱们,他实力更是受损。无论输赢,司马保事后都能转手便灭了高岳,还可以对外说,就是要惩戒这样不听号令、私自攻打同僚的逆臣。”

    杨难敌犹如智珠在握,侃侃而谈道:“这个道理,不管高岳知与不知,都有必有当面给他说破,以求能两家和解,最好结盟一致对外,共同反抗司马保。”

    杨坚头不屑道:“若是父王亲征,咱们士气高涨,到时候一举打败高岳,岂不是……”

    “混账话!”

    杨难敌突然暴喝一声,恶狠狠地瞪着杨坚头,整个面孔都涨红起来,又迅速压低了声音道:“父王年岁大了,正是安居享福、颐养天年的时候。如今遇有敌人,咱们做儿子的,不去替父王分忧,反而指望老父出头为咱们退敌,那要咱们有何用?”

    杨坚头急道:“我没有指望父王,我是说……”

    “都一样!”杨难敌再次打断兄弟的话,他迅速瞥了眼杨茂搜,见父亲并无异色,便又斥道:“不论什么出发点,最后的结果,都是老父要亲自跨马舞刀,为咱们冲锋陷阵去。父王什么岁数?别的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若真是这样,那我这个做儿子的,还不如去死!我虽然没有什么本事,在这样关键时刻,也要义不容辞的站出来!”

    “你武力超群,我很是佩服。但遇事不能总是想着倚靠武力来解决。汉人有句名言,上兵伐谋,又说不战而屈人之兵,你听说过吗?他们中原打翻了天,咱们氐人只要想法子保住自己的平稳地盘就行。不要总想着打仗打仗,你记住,真打起来,咱们氐人一点也耗不起!”

    “如今,陇西军双线作战,竟然皆有获利,军势士气正是极其旺盛的时候,正面对敌难撄其锋。就算打,也不能现在出兵,必须要靠拖延,坚壁清野消耗其士气和粮草,才能觑得良机,一举获胜。”

    杨坚头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反驳杨难敌的话。
正文 第九十六章 智囊献议
    杨难敌再不理他,对着杨茂搜深施一礼道:“父王,我愿意前往西和,摸一摸情况,力争与高岳和谈,尽力化解此场兵危。”

    杨茂搜沉默片刻,叹道:“他连番战胜,正可谓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我们以败军之将的身份去议和,难保不受羞辱。且龙潭虎穴之地,你怎可亲自前往?纵要和谈,我便派个贵族长老代表去就是。”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再说我若是不亲自去,他就感受不到我们的诚意,对于咱们说话的份量,也不会轻易认同,就多半还有些疑惑防备之心。父王,难道身为王子,就是深处后宫安于享受吗?我这个王储继承人,做与不做,都不要紧,关键是为父王、为咱们部族能够做一些实事才有意义。”

    “父王,高岳在我境内接连攻取城池,却从不闻他烧杀劫掠,说明此人还是很讲军纪,是个能够以理晓谕的人,最起码,他对咱们氐人,应该没有什么仇怨,正好当面以理说之。汉人还讲什么不打不相识,万一此去顺风顺水岂不是更好?”

    “可是你毕竟是深入敌境,我如何能够放心!你是王储,关系重大,或者万一高岳扣押你来要挟我,怎生是好?”

    见父亲终于真情流露,对自己的担忧之色溢于言表,杨难敌突然有些双目发涩,他动容道:“父王,父王!儿子无材无勇,只有这一腔热血来回报您。父王放心,凭着我们的真诚心怀,此去我必然说动高岳与我达成和解。”

    说到此,杨难敌忽然跪下,郑重的给杨茂搜磕了三个头,流下泪道:“万一事有不谐,儿子必然以死明志,决不受缚于敌,让父王左右为难。若真是那样,愿父王勿以儿子为念,多多保重身体,长命百岁,带领我白马氐族昌盛兴旺,儿子死了也能瞑目了。”

    杨茂搜有些动了情,他一下子站起,绕过案桌,两步便走到杨难敌身前,俯下身子一把将他拉起。杨茂搜眼圈泛红,上下打量一番杨难敌,猛地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哑着声音道:“好孩子!你去吧,仇池神山定会保佑你平安归来。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是不要这把老骨头,也要带领所有氐人,搅他个天翻地覆为你报仇雪恨。”

    杨难敌紧紧抱着杨茂搜哽咽流泪,良久才拜辞而出。身后,传来了杨坚头粗重的叹息。

    杨难敌收拾心情,便自回住处。要出发去西和,一应事务自然有下人打理准备,他径直回到宅内,早有一年轻人在负手等候,此人面目白皙,朗目高鼻,赫然是曾婉拒高岳延聘之意的杨轲!

    杨轲见杨难敌进来,便转过身来拂了拂宽袍大衫,神色从容,不紧不慢道:“给大王子见礼。”

    “诶,无须多礼,有劳先生久候。”杨难敌对杨轲的言语之间,非常客气,一丝一毫的架子也无。他做个手势,二人便坐了下来。不待杨轲发问,杨难敌便道:“父王同意了我去和高岳和谈。”

    他微微皱着眉头,注视着杨轲道:“先生此前一直劝我行和谈之策,我此番下定决心,将先生教我的话,理顺了后说了一遍,父王也同意了。不过成功与否,其实我心中却还是有些忐忑,事关重大,先生勿笑。”

    杨轲并未回答,抬起清朗的目光,直言道:“当初我孤身一人游历,行至下辩时候,患了病又无钱医治,支撑不住,却正巧倒在了大王子的府前。难得大王子心地良善,并未将我以饿殍对待抛置路旁,却给吃给穿,还请郎中来给我诊治。此番活命的大恩大德,我杨某铭记五内,永不敢忘。”

    杨难敌招呼一名侍女进来沏了茶,站在一侧侍候。闻言正要摆手谦辞,杨轲对他示意,又继续道:“人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焉能不报答于大王子?杨某虽然手无缚鸡之力,总算还有些许头脑,又喜欢关注和研究天下之势,故而能在大王子犹豫不决时候,拿出一些主意,供大王子参考。”

    杨轲站起身来,不紧不慢的踱起步子,宛如逸云清风。

    “大王子但且宽心,我曾说过,我与陇西太守高岳,有过一面之缘,察言观色,深知此人胸有大志,眼光高远。但我没有说过的是,我离开陇西之后,曾给高岳算过一卦,竟然无有结果,且不知其何所来,不知其何所去,仿佛凭空天降,神秘莫测。古言圣人出身,不可预料,我断定,他绝非常人。”

    “大王子,你可曾志在天下?杨轲突然停住脚步,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杨难敌面色变幻,沉默片刻,微微摇头道:“人贵在自知。圣人之位,凡人不可企及。我怎有那等天命?”

    杨轲颔首道:“眼下的高岳,譬如初生牛犊、下山乳虎,正是发展壮大的时候,即算不是圣人,日后也怕是举足轻重的一方诸侯。不趁此时,结实交好与他,给贵部打下将来和平稳定的基础,难道等他如日中天纵横天下之时,再迫于形势卑微降服?

    “我此前的分析,绝不会错。司马保定不会容他高岳,高岳虽然眼下表面上顺服,其实也终将不会甘于屈居司马保之下。他来攻打贵部,心中必有杂念,此时正是前往和谈的好时机,若再迁延,等他掠地甚多的时候,便反而会一鼓作气,将贵部消灭用以壮大自身。”

    杨难敌倏地从椅上弹起了身子,面有决色道:“好,有先生良言,我还有什么好担忧的。且于公于私,我都必须要走上这一趟。”

    杨轲又轻拂袍袖,徐旭道:“我既真心实意要报答大王子,便一定会为您筹划仔细。大王子放心,我自会随您一同前往西和,定会在高岳面前,为大王子据理力争。不过,此去之后,我便要与大王子分别了。”

    杨难敌晓得杨轲善于卜算,此时闻言心中不免一惊,下意识的以为自己阳寿将近,急道:“怎么……”

    杨轲看他面色,不由笑道:“大王子勿忧。我是说,我曾对高岳言道不愿与人为官,如今却为大王子而奔走号呼,这前后矛盾,情理不合。此次等到了西和之后,高岳见我,必然再不会放我离去,我也将在他麾下任职任事了。”

    杨难敌听闻不是攸关自己性命的事。心中一宽,随后听闻杨轲将离他麾下,转投高岳,他舍不得放走这个人才,不免又急道:“这,这。先生能辅佐高岳,难道我材质如此不堪,不值先生一顾吗?”

    杨轲心中坦荡,干脆开诚布公道:“杨某不才,虽出身微贱却自幼苦习圣贤之言,自诩为管仲张良之才。奈何世间纷乱,上位者要么矜傲清高,要么粗暴蛮横,并没有能不拘一格选人才的主公,所以逐渐于仕途上心灰意冷。”

    “而今我实言相告,大王子虽然亦是一时人杰,但只可稳做一国之主,没有问鼎天下的实力。我杨轲仰慕古时圣贤,一心想做出他们那般的事业,只不过想等待齐桓公、汉高祖的出现罢了。我当初从陇西离开,不久便听说高岳进兵武都,连战连捷,可称智勇;得城而不屠得民而不掠,可称仁义,倒也可算是明主。”

    杨难敌心中苦涩,皱起眉头插嘴道:“高岳便好算桓公高祖吗?”

    杨轲直言不讳道:“他或许不是。但至少很像。我离开陇西后,也曾心中犹豫动摇,终于不甘满腹经纶却老死山野,空留嗟恨。后来我也自卜一卦,若仕于高岳,吉。故而不久去西和,若他再为延请,我便就当允之。”

    杨难敌呆呆地怔住,满面失落之色。杨轲不忍见他如此,上前道:“杨某视大王子为磊落男子,故而愿意肺腑之言相告,有所冒犯,切勿怪罪。但我若入高岳麾下,也必将劝谏于他,始终考虑贵部的得失利益,妥善安置对待。”

    杨难敌心中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我得以与先生相遇,幸哉!奈何相识便又要遽然分别,心中惆怅难言。”

    杨轲微笑道:“世间千万人等,福运命途皆不相同。我与大王子相识,缘也。缘起缘灭,但安天命便可。且日后相见机遇不会没有,大王子奈何英雄气短?”

    杨难敌本就是个深沉稳重的人,一时真情流露,便很快的调整了情绪,客气道:“先生所言极是。倒是我失态了。我想依先生之才,日后必定位高权重,将来我还少不得要拜求在先生座前,届时还望先生多念故人之情,多多照拂才好。”

    “我若出仕,只愿辅佐明主恢复天下,权势于我只如浮云,不提也罢。”杨轲正色道。

    杨难敌敛容相谢。想了想又道:“既然先生已有决定,我强求也是无益。不过,先生可能为我卜上一卦,看我将来运势如何?”
正文 第九十七章 王储行事
    如今外有强敌,内有悍弟,父王且健在。说句私心话,杨难敌还不知道自己氐王继承人的位置,能不能做的稳,甚至能不能有的坐。他今年也有二十六岁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正式登上氐王的宝座,心中煎熬焦急,此时见杨轲不日就要离开麾下,便终于忍不住出言探询。

    杨轲微笑道:“大王子的运势,不用卜卦,我一望面相便知,将来必是一国之主,无需多虑。”

    “……可当真!”

    “杨某虽不是那出家人,也从不打诳语,大王子但且宽心便是。”

    杨难敌大喜,脱口便又追问道:“那我何时能做这一国之主?”

    杨轲闻言,面色一变,退开拱手道:“此非人子所宜问话,恕在下不能回答。”

    杨茂搜如今仍然在位,杨难敌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做氐王,便是等于在问杨茂搜什么时候会死。这样的问题,对于自小接受忠孝仁义教育的杨轲来说,已经有些悖逆了。而且身为王子,却有意探询占卜君父的死期,传出去怕是轻者便会便废黜,重者当即赐死。

    杨难敌话一离嘴,便陡然醒悟祸从口出。心中立时惶急惊惧,奈何覆水难收。他眼中寒芒四射,四下扫视,杨轲长身垂首而立,之前沏茶的侍女正用惊慌的眼神偷看他,目光相视忙又低下头去。

    杨难敌杀机大起,心念电转,仓啷一声便拔出刀来,两步便拦在侍女身前。那侍女也是个聪慧之人,晓得天降横祸,大王子无意说了极为悖逆的话,此刻竟要来杀她灭口。侍女骇得面无人色,两腿不停打颤,再也站立不住,瘫软在地,结结巴巴道:“大,大王子,我什么也没,没听见,饶了我吧。”

    她既这样说,更表明了她不仅什么都听见了,而且什么都听懂了。杨难敌哪里再与她啰嗦,手中刀噗得便扎进了侍女的胸口。

    侍女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抓住露在体外的刀刃,鲜血淋漓。侍女清秀迷离的双眼中,流出了凄婉的泪水,她抖索了片刻,终于不支软倒在地,无声的死去。

    杨轲心中如棒打锤敲,震颤不已。他沉重的叹息了一声,不忍再看,转过身去面向堂外。他虽然心中也很是吃惊害怕,但知道杨难敌即算再想杀人灭口,也断断不会在此时要他性命,即将去西和城,杨难敌还要指望杨轲从中多多斡旋,达成和解之功。

    “来啊!此女竟敢在我面前放肆无礼,我已杀之。念她从前服侍有劳,拖下去葬了吧。”

    杨难敌面色如常,对闻声冲进来的卫兵大声言道。

    一个侍女,给她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王子面前放肆。卫兵们心中疑惑,但怎可能多嘴询问,大王子既如此说,便如此做,几人三下五除二,简单清理了一番,抬着侍女的尸体,躬身退出去了。

    “吁……”

    杨难敌一动不动,看着卫兵们消失在门外,才长长了出了一口气。他口干舌燥,抓起水杯一饮而尽,才惊觉身上已是冷汗涔涔,湿透中衣。

    大堂里静悄悄的,透着一阵难堪的沉默。

    片刻,杨难敌恢复了常色,他慢慢来到杨轲身前,恳切道:“此乃不得已而为之。我身份特殊,处境艰难,时时都要小心谨慎,不能给人落下把柄,先生多多体谅。”

    杨轲转过身来,目中满是怆然,却淡淡道:“非常人行非常事。此中道理,我亦了然。大王子心思缜密,行事有枭雄气势,日后还怕坐不稳一国之主的位子吗?”

    杀杨轲灭口!这样的念头,在杨难敌脑中反复跳荡,权衡半晌,才放弃了这个想法。他强笑道:“先生说笑了。此事不提也罢。咱们现一同去看看,要是都准备差不多了,干脆就出发,争取早日将和谈大事办妥。”

    杨轲无言,随着杨难敌便走出堂外。抬眼望去,阴晦的天空上,光怪陆离的流云奔涌,飘荡不定,瞬息变幻,便如人生境遇般,不可捉摸。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破空疾射而出,牢牢地钉在了一百五十步外的箭垛上,校场监箭官儿远远的唱道:“正中靶心!”

    高岳收了弓,言道:“……看见了没有?手臂、腰腹要像这样,射出去的箭就稳得很,不会飘也不会偏,这个持弓的角度问题重要,发力的时机也很重要,你们自己再来试试看。”

    他身旁,远远近近的围拢着一大群士卒,都是纷纷点头。有的还在若有所思,暗自揣摩;有的满面恍然,便已拿起弓来,空拽弓弦摆开架势,找准手感。

    此前在攻打西和城时,不少弓手在实战中,暴露出了很多问题。有的临战胆怯,射箭效率低下,有的急慌慌一番乱射,没射中几个敌人,倒把箭矢浪费了不少。所以高岳下令在全军中精挑细选,才复又选出了三百三十人,有的曾是山野间的猎户,有的是打惯了仗的老卒,俱是引弓熟练,在射术一道上,身手不凡。

    校场上,数百名士卒,各自习练,虽有谈说之声,却无喧闹之意,深冬的寒风,并未吹散场中的热情,所有人皆是认真操演,循规蹈矩一丝不苟。四角处,各有一面玄色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连日来,高岳都前往校场,亲自加以训练指导,轮班习射。力求使弓军在实战中,不仅要射的准,更要射的稳。高岳甚至组织步军来配合演练,模拟实战反复鼓噪冲击,使弓军逐渐熟悉和适应,再不会出现临敌胆怯,不敢射箭甚至转身想跑的现象。

    “笃笃笃。”

    那监箭官儿远远的跑过来,禀道:“这一局的箭法出众,三枝箭俱从一孔而出。”高岳点点头,转首赞道道:“彭俊,你在射术此一道上,当真是天赋出众,技艺优良。”

    旁边一人手中的弓弦还兀自铮鸣,正是强弩校尉彭俊。他闻言忙上前两步,笑道:“多谢主公夸奖。不瞒主公,我从小就喜欢打弹弓,天上飞的,山上跑的,水里游的,没有我打不中的。呵呵,这东西玩的久了,准头上自然要比旁人好一点。”

    高岳大笑,“说你胖,还就喘上了。不过,话糙理不糙啊。应了一句熟能生巧的道理,任何事情,只要持之以恒,用心钻研,最终都能得心应手。”

    彭俊本来在首阳县,韩雍进兵阴平时候,令李虎仍然镇守首阳,兼督狄道城军事,将彭俊调到军前。又命孙隆留守襄武,督临洮城军事。且以队主吴夏忠忱严谨,且优于城防军务,特提拔为守城副将,擢为都尉,报与高岳批准。

    韩雍攻打宕昌城,彭俊展示出了出类拔萃的射术,宕昌城守将便是被其在城下一箭射中头部而毙命。韩雍本也是用弓的高手,对彭俊很是赞赏。在接到高岳精选弓兵的指令后,韩雍便简选出了一百名弓兵,令彭俊率领,前往西和,并请调步兵校尉何成来宕昌为副将,高岳照准。

    何成本是越骑校尉,不久前被高岳改任为步兵校尉,越骑一职,授予了雷七指,目前陇西军五百骑军,也划归了雷七指管辖。

    两人在射箭心得上说了一阵。高岳笑道:“韩雍写信来,说我当时任命你彭俊为强弩校尉,当真是慧眼如炬,未卜先知。呵呵,其实当时我哪里知晓你还有这一手本事,只不过是个巧合罢了,你倒真不负强弩的名号。好好做!日后弓军练成,让你独领一军。”

    彭俊大喜,赶忙施礼道:“主公放心,属下绝不辜负主公的看重。”

    高岳又道:“我记得当初你手下,那个叫大眼的,与你很是亲密。他射术如何?”

    彭俊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主公,大眼是个天生的短视,他射什么箭,不被箭射中便是祖宗保佑他了。”

    高岳恍然大悟,不禁失笑道:“对了。我竟然忘却,呵呵。你说的是,短视之人哪里还能弯弓搭箭。那么他现在?”

    彭俊与大眼很是莫逆,难得高岳主动想起他,哪能不趁着机会,多多替他美言几句,也不负兄弟相交一场。

    “好叫主公得知。大眼虽然短视,但也是个敢打敢冲的汉子。他经常说当初是主公救了他,他就要多多杀敌,回报主公。上回打宕昌,便是他第一个冲上城头,不要命般砍死了五六个敌人,自己也受了伤。我来西和临走前,大眼创伤未愈,还搁铺上躺着起不来呢。”

    高岳若有所思,边听便点头,末了才道:“大眼有功,待日后我自会拔擢他。你们兄弟都是好汉子。既然忠心跟着我,我总不会亏待你们。”

    “我替大眼谢过主公!”彭俊忙不迭乐道,见高岳准备卸下铠甲,便近前帮忙,又替高岳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再换上便装。

    看着场上士卒习练热火朝天,高岳吩咐了值守的队主几句,又招呼彭俊一声,让他留在场上指导监管,便自出校场,有亲兵手执兵刃便要上前跟随,高岳摆摆手示意不用,言道想独自一人去城外兵营转转。
正文 第九十八章 见义勇为
    西和城小,原先两千氐兵,就已经有些拥挤。后来高岳夺城后,连带降卒新丁,已经有四千多兵士,城中居住不下,便就在城北两里外搭起帐篷,建筑兵营。前些日,韩雍又派彭俊领两千三百人前来,目前西和的陇西军,已经有了六千五百人,规模不小,高岳下令一并都驻扎在城外。

    士兵日常训练操演,也是分队分批的入城,在城内校场活动,等结束后,由城中值守和管带队主等军官,两相清点唱名,无误后再统一出城入营。高岳有时也会去兵营,和士兵当面谈说,及时了解各种情状。

    眼下,卸了铠甲,去掉兜鍪,高岳头戴帻巾,穿一领皂沿边麻布宽衫,腰系一条茶褐銮带,下面净袜短靴。他本就身材高大伟岸,此番打扮,更显得神清气爽,风度翩翩,漫步走在冬日晴好的街头,倒似一个潇洒的书生秀才。

    高岳慢慢踱着步,不时四下看看。城中街上,推小车的,挑担儿的,提篮子的,东来西走,喧声不绝于耳,却看不出这座城刚刚经历过战争,反倒显出些安宁和谐来。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那胆大的氐女,见高岳英武倜傥,都毫不避讳的注视过来,露出迷人的笑容。被年轻美丽的异性关注,总是令人愉悦的。高岳又不刻板,也不是铁塑泥胎,便每每点头示意,回以礼貌性的微笑。

    高岳难得享受这随性的悠闲时光,心情大好。他闲庭兴步,脑中却仍然在思索考虑下一步的军事安排。此前韩雍大发神威,短短一个多月时间,连续攻占氐人四城,直有势如破竹的气势。但是高岳在接到他的捷报后,思前想后,还是下令让他暂缓进军,休整待命。

    依目前来看,杨茂搜坐拥武都、阴平二郡,却不是对手,陇西军兵分二处,却皆是取胜,即算攻灭陇南氐人,怕也不是一句空话。但是高岳还是隐隐有一种不安的直觉。

    一方面他确实有些唇亡齿寒的心情,晓得司马保绝非善类,一旦杨茂搜灭亡,司马保多半会打他陇西的主意;还有高岳从未和人提及的是,他其实是拿杨茂搜的氐军来锻炼手下兵卒的战斗力,高岳真正视为心腹之患的,其实正是司马保。

    此中局势,便如博弈。有时候看着是大好局面,一个不慎,没有预料到对方的后手,便满盘皆输。高岳在等待和观察,反正他目前胜券在握,要先看看杨茂搜又有什么反应,若是他死战到底,自己又将如何打算;甚至,司马保会不会有什么举动。如今韩雍领军在阴平,自己后方略显空虚,还好前几日已经传令将李虎调往襄武,未雨绸缪将大本营守好。

    “强盗,抓强盗啊!”

    没走得两步,身后一阵沙哑的惊叫传来,打破了时近中午那街头的平和热闹。

    高岳正兀自沉思,闻警心中一惊,蓦然转首,却见身后百十步处,一人急速向这边跑来,不时回头张望,再远些,有个容颜惊悸的憔悴老人,一边奋力追赶,一边指着前方急叫抓强盗,没两步便跑的步履蹒跚,眼看就根本追不上。

    那疑似强盗之人,一边跑一边将一个小口袋,忙不迭往腰间塞。那罩衫的敞口处,露出了长满黑毛的胸膛。他手中竟然还不停挥舞一把牛耳尖刀,刀子寒芒闪闪,来往行人俱都惊得躲闪不迭,一时间鸡飞狗跳,框散箩翻,瓜果菜物洒满街道,人喧犬吠,混乱不堪。

    “去你*妈的!”

    那强盗状如疯狗,撒腿飞奔,竟将一个吓得怔住站在路中、躲避不及的孩子猛地搡开,那孩子重重地摔在地上,撞破了头,血流满面,孩子的母亲抢火般忙扑上去,紧紧搂住孩子,娘俩哭的号天抢地。

    有几个路人实在看不下去,成心想帮忙,却慑于强盗手中凶器,一时不敢上前阻拦,无奈只好让开路来,只在路两边帮忙扯着嗓子大叫,希望能唤来巡城士卒,才好一涌而上将其制服擒获。

    那人左踢右推,一路竟似畅通无阻,回头看看,已将老人甩得老远,不由得意的狞笑一声,继续撒开步子,片刻便跑近了高岳。

    “狗东西,没长眼吗?快滚开!”

    那强盗脚步不停,见高岳还直愣愣地杵在当街,十分刺目,便恶狠狠的大吼一声。他呲着满嘴黑牙,瞪起一对圆溜溜的小眼睛,两步便跑至高岳面前,一刀便往高岳面门上划来。

    这人先是抢夺别人钱财,现在又敢当街行凶,实在是穷凶极恶的匪徒。高岳本来就不会袖手旁观,且当下满腹军机筹划被此等卑劣小人所扰乱,便如火上浇油,哪里还容他逃脱,冷哼一声便迎面而上。

    他左臂急抬,稳稳的架住强盗的刀,右拳已呼啸着直奔对方面门而去。强盗大惊,只觉这一拳势大力沉,如果被砸实了,他估计自己当时怕不得晕死在当场。强盗慌忙把头偏开急退几步,抡起双臂便也想回架开。

    咔嚓声响,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强盗惨嚎不止,一屁股跌坐在地,他的右肘处被高岳一记重拳生生打断了骨头,疼的挤眉弄眼,欲哭无泪,头脸上爬满了豆大的汗珠。

    原来此人叫册西,乃是城中一个泼皮,从小便坑蒙拐骗专干人所不齿的勾当,并且历来最是嗜赌。昨天一夜通宵到今日上午,他孤注一掷疯狂豪赌,将唯一能拿出手的家中老宅做抵押,结果仍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输了个两手朝天。

    庄家是城中豪族,他惹不起,眼睁睁看着房契被人家趾高气昂的收了去。垂头丧气地从赌馆出来,都已是快要准备午饭的时辰了,册西用冷水噗噜噜的胡乱洗了把脸,更觉得心烦意乱,腹中饥饿难耐。

    大冷的冬天,他也只不过套了两件衫子。虽也是体质强健,并不十分怕冷,但更因为是无钱添置冬衣,索性便半冷不冷的这么混着。如今把房契都输了,身上衣物连当铺也不收,他囊中羞涩,莫说再去赌馆翻本,便是连简单的一顿午饭,也不知在哪里着落。

    虽说陇西军入城后,便立刻贴出告示,告诫各色人等,切勿作奸犯科,但册西根本不放在心中。管你氐人汉人,谁来这里做主,跟他都没有关系,他每天还是那样的过,十来年了,也没见谁把他怎么样。

    册西在街头,也是漫无目的的乱走,考虑下一步从哪里再弄些钱来。经过一老人身边时,他发现那老人站在路边,正捧着一个钱袋,那老人伸手进去,抖抖索索的在数钱,钱入双目册西两眼放光,没有多犹豫,便上前一把夺过钱袋,撒腿便跑,随后便遇见高岳。

    册西疼痛难忍,缩在地上,高岳面如寒冰,上前一脚便踏住了他。有几名热心的年轻人,三脚两脚便跑来过来,又打了册西一顿,齐心协力将册西牢牢控制住,有人忍不住对高岳赞道:“好朋友,你的身手真利索!”

    见这凶恶歹徒被当场制服,渐渐也有很多人围拢了上来,众人都对高岳临危不退、两下便击倒册西的情形,印象深刻,男女老少都夸赞不已。

    高岳笑笑,摆手谦逊间,那被抢的老人已连奔带跑的赶来。

    “你这畜生哪,我这钱是给家里老伴抓药的救命钱,你竟然抢了就跑。”老人气喘吁吁,累得话都说不利索,望着失而复得的钱袋,老人激动难耐,当街便要给高岳跪下。

    高岳也暂时把先前的郁郁之气抛之脑后,见状一把拦住了他,温言道:“老伯,万万不可如此,路见不平伸手相助,这是本分事,不值当你如此。”

    “恩人,老伴要是没钱医治,我也活不长久。你这是救了我一家呀,恩人尊姓大名?老汉回去一定给你建个生祠,日夜烧高香求老天保佑你。”

    老人哪里挣得过高岳,始终都跪不下去,急的干瘦的脖颈上青筋突起,呼哧直喘,便一定要问高岳的姓名,高岳自觉举手之劳,怎愿图人回报,当下便又好言安抚老人几句,转身又走开。

    大家不知道高岳要做什么去,便都望向他。却见高岳径直走向适才被册西推倒在地撞破了头的母子身边,那妇人抱着孩子仍坐在地上哀哀哭泣,见有人来,抬起红肿的泪眼,无助地望向高岳。

    高岳见那孩子不过六七岁,身形瘦小,衣服单薄,在母亲怀里不知是冷是怕,只是大哭不止,又抖个不停。高岳便将身上的袍衫脱下,俯着身子盖在了孩子身上,还掖了掖边角。妇人哽咽推辞,高岳直道千万不要冻着孩子,毋须客气。

    “嫂子不要担心。孩子只是擦破了头皮,并没有伤着头骨,让郎中覆些疮药,静养段时日,就多半好了,地上寒凉,你赶快起来。”

    高岳仔细看了看孩子头侧的伤口,他久经战阵,有没有伤着头骨一望便知。那女子刚才也看见高岳是击倒歹徒的好汉,又见他脱下外衣给自己孩子盖上,此刻再听他一番和颜悦色的轻声细语,心中极为感动,口中木讷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味的点头,泪水却止不住滴滴答答往下坠。
正文 第九十九章 偶然邂逅
    高岳心中坦荡,便伸出手将那母子二人小心搀起,将怀中一些零碎银钱塞了过去。想了想又悄悄道:“嫂子,你只管去带孩子诊治,我出门急,并未带多少钱,统共现就这么多,你只管用,若还是有困难处,便去城中府衙,跟门口人说只找一个姓高的便可以。”

    那女子痛哭流涕,千恩万谢一番,带着孩子走了。那边厢,早有十数名巡城的陇西厢军士卒赶到,将册西五花大绑,推着便走。听得众人言道多亏有一个见义勇为的好汉,大家便指引军卒到高岳身前来。可巧这几名军卒,乃是新丁,当面不识高岳,只将案件详细问了几句,便对高岳点首示意,自押着人犯册西走了。

    高岳站住不动,目送着一队人远远离去。无意转首间,却发现街对面有一名身材高挑健美的氐女好似在看自己,他凝目细看,正好和对方一双美目来了个对视。那氐女却不似汉女含怯,大大方方便对着高岳浅浅一笑,颔首示意。

    高岳来不及挪开目光,只好又报以微笑。见他回笑,街对面又有三五名氐族少女,似乎是之前那氐女的同伴,簇拥着咯咯乐成一团,把高岳笑的莫名其妙。那几名氐女,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又似乎不停怂恿高挑女子。那女子被撺掇不过,便轻轻一跺脚,又含笑向高岳望了望,便慢慢走了过来。

    高岳见那女子冲着自己越走越近,五官端正眉眼俊俏,不由得心头一紧,便站住了不再走动,面目上却强自显出镇静之色。

    “请问汉家的公子,为何观瞧我?”

    那女子本是贝齿轻咬红唇,待走到高岳近前,反而有些落落大方,抬起美目明眸,施了一礼,盈盈笑道。

    高岳这身打扮,一望便知乃是汉人。当时氐人基本都是有自己特点的穿着,偶有仰慕汉风的氐人,也学着汉服打扮,却无论如何没有那种自然的风度。

    “我见氐家姑娘,美丽大方,便,便多看了两眼,唐突无礼之处,万勿见怪!”

    方才高岳无意看见她时,她便已经在注视高岳,此番却先发制人笑问高岳为何看她。可是高岳又不好说,对不住是我刚才在发呆,走神了,我根本就没诚心想看你。面对那氐女的笑脸,他心一软只好这般解答。

    高岳抬眼望去,见那女子眉目含笑,穿着白衣青裙,编着乌黑的发辫,正是典型的氐女打扮。但她的肤色白皙,却不似寻常氐女那般黑沉,在阳光下倒呈现出一片平滑的淡金色,更显得健康明媚。

    “你觉得我很漂亮,是吗?”女子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嗔怒之意。

    高岳张口结舌,哪里能够招架氐女这般的爽直,嗫嚅了几句,叹了口气,真心感慨道:“姑娘是很漂亮。而且你们氐族女子,真诚可爱,毫无矫柔做作之意,令人由衷赞叹!”

    “汉家公子,你能够好心救助老弱,很是让人敬佩。”方才高岳挺身而出击倒强盗、救助老人和受伤的幼*童等一幕幕,几名女子都看在眼里,对这个无所畏惧的勇敢的身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姑娘言重,见义勇为乃是常理,不值一提。”高岳笑了笑,客客气气道。

    那女子俊目流盼,紧紧盯着高岳双眼道:“公子从哪里来?”

    “在下乃是从陇西而来。”高岳赶忙移开目光,施了一礼。

    女子莞尔一笑,露出珠贝般洁白饱满的牙齿,爽朗道:“啊,我猜公子多半是陇西军人,不然阻拦歹徒时,身手怎会那般了得。”

    西和城本来汉人并不多,陇西军入城后,才多了很多汉人面孔。且高岳下令严禁扰民,故而西和满城百姓,对陇西军上下的印象都算不错。

    女子说着话,回首望了望街对面的几个同伴。那些氐女眼巴巴的看,见她回首,都忙不迭的笑着挥手叫喊。有那过来过去的行人,大多是懂的,见此不禁纷纷露出笑容,有的从高岳两人身边绕过,打量一番高岳,直点头道:“小伙子,相貌英俊,不错!”

    “姑娘既貌美且聪慧,一猜便中,可谓才貌双全。”高岳心道自己堂堂男子汉,奈何反不如一女子爽朗洒脱,没得失了大方之气。他缓了缓紧张局促之心,让自己放松下来,便微笑作答,言行间更显风度翩翩。

    那女子笑颜如花,正欲再说话时,不远处有一个陇西亲兵,冲着高岳直挥手。这亲兵倒也有些眼色,见自家将军在街头和一貌美少女说话,便没有贸然大叫将军,露了高岳的身份,本不欲相扰,奈何有急事必要相奏,只好在不远处挥手,含糊招呼。

    “姑娘,我有急事要待处理,便就告辞,失礼之处请多见谅。”高岳见状,便对女子拱手施礼相谢,不及多说便转身随亲兵而去。

    那女子欲言又止,呆呆的望着高岳背影,一时怔忡无言。几名同伴上前拉住她道:“别看啦,人家早都走了,他叫个什么名字?”

    女子秀媚的双目一下子滞住。她愣了片刻,急的面上飞红道:“我忘了问!”

    话说高岳心情复杂的回到府衙,一屁股坐下,拿起案桌上的一封信。

    方才亲兵已经在路上禀报,这是半个时辰前,襄武城刚刚遣人送来的。因将军不在衙内,便将信放在案桌上,让信使在堂内休息等候。具体是何人所写,暂时没有相问。

    高岳点点头,示意亲兵退下。他心中有些忐忑,生怕是李虎来信告急,言道襄武有变。待到拆开信封一看,不由喜出望外,竟然却是冯亮口述、孙隆代笔所写。信中告诉高岳,冯亮已经恢复如初,并且此前亏多柴和祁复延尽心尽力,将内衙正式运作起来。如今内衙已有斥候一百名,皆是精挑细选严格甄别的精锐,忠诚干练。

    半数斥候已被派遣隐匿至上邽,另有十数人分布在阴平武都,甚至还派遣了五人,远远去往长安,探知敌我消息。前几日,刚刚接到潜伏在上邽的斥候探报,目前司马保暂无动静,请高岳放心,早日凯旋,不胜企盼。

    高岳大喜,反复将信纸看了好几遍,心中的郁气被信纸上几行字一下子冲去大半,令人心动的男女之情,也被暂时抛在脑后。

    他急忙将信使召来,当面一番详细询问。原来冯亮十日前已经基本康复,襄武城中各式良医,皆被李虎请去开了固元复本的方子,另外让厨间炖了人参鸡汤,给冯亮滋补。冯亮少年体质,活力充盈,到得前日,已经基本恢复如初了。

    “已览。见信喜不自胜。上天佑护,使你转危为安,我心中十分高兴。内衙一事,依着我从前给你说过的话,有条不紊的去做。多柴、祁复延可正式任命为内衙指挥副使。司马保方面,要继续加强探查,如有风吹草动,急速报于我知。多柴、祁复延阅历丰富,主簿苗览、督邮汪楷等人,亦是老成持重的忠忱之人,你遇事要多多商量请教。待我不日回师襄武,再叙手足之情。”

    高岳急急的问了多时,喜不自禁提笔便回了一封信,也没有什么严谨措辞,想到什么写什么,简练的写了百十来字,便取了信封封好,将信使招呼近前道:“你用过午饭,再辛苦一回,这封回信,速速带回襄武,亲自交到冯都帅或者孙校尉手中,不可有误。”

    信使躬身领命,接过信便转身而去。高岳知晓冯亮安然无虞,且内衙已有条不为的运作了起来,当下很是振奋,急切间竟然有些想快速处理掉当前军事、早日回到襄武的感觉。正乱想间,堂外有亲兵急匆匆地大步奔来。

    “禀报将军,方才城外来了一队人马,为首之人自称是氐族大王子杨难敌,说要面见将军,有大事相商。”

    高岳剑眉一挑,“哦?人在哪里?”

    “还在城外。不得将军指令,守城士卒不敢私自放进任何人。”

    “来者共有多少人?”

    “一共只有十个人。”

    看样子武都方面,再也坐不住了,竟然派大王子这样的储君来,且不带军队护卫,这是示之以诚,应该是一门心思求和。

    高岳心中有些快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目前局面虽然让他有些举棋不定,眼下却有氐人主动前来何谈,这下主动权便被自己抓在手中,倒是弥补不少。

    他面上却波澜不惊道:“按正常程序,验过身份后,便直接将他们带到府衙。另外,派人去将雷校尉、骨校尉和彭校尉三人速速叫来。”
正文 第一百章 主客欢谈
    不一会,雷七指、骨思朵和彭俊三人,一起进来。彭俊本就在校场操练弓兵,雷七指被高岳正式任命为越骑校尉、掌管五百骑军后,亢奋的很,这几天日日都去校场,叫手下骑兵,一个个演示骑术给他看,有不足之处,他立即指出,很有些正襟危坐为人师表的味道。

    至于骨思朵,负伤之后,敷了止血消炎的疮药,再加上他体格健壮,如今已经恢复不少,行走自如,只是不能有剧烈的大动作。他每每在换药后,耐不住在兵营静养的寂寞,便自去校场边观瞧雷、彭二人操练,有时还发声调笑几句。雷七指性格嚣狂乖张,不熟悉的人一般从不啰嗦,和何成不大能处得来,和彭俊多日接触也不过泛泛之交,唯独和骨思朵有些对脾气,几日相处竟有些莫逆起来。

    适才三人正巧都在校场,接到亲兵传令,三人哪敢怠慢,嘱咐场中几句,便连忙穿戴收拾停当,跟着亲兵拔腿就走。路上,三人也问清楚了高岳相召究竟是何事,对于氐人主动来和谈,他们倒新奇兴奋的很。

    “拜见将军!”

    三人施礼后,骨思朵抢先不屑道:“将军,看样子咱们把那些氐人打得狠了,现在经受不住,主动跑来和谈。要依我说,谈个厮鸟,韩将军都差不多快打下整个阴平了,咱们再端了氐人老窝下辩城,不就结了。”

    他的刀伤,正是氐人二王子杨坚头所赐,所以骨思朵心中耿耿于怀,根本不乐意什么和谈,他一门心思养好伤,再厮杀复仇。

    高岳并不答他话,似笑非笑道:“骨思朵,你的伤如何了?”

    “昨日换了纱布,伤口已经不渗血了。郎中说,再过不到五天,肉就长好了。”骨思朵把头一昂,鼓着眼作势道:“莫看我有伤在身,只要将军一句话,冲锋陷阵,我要是落后人家半步,我都是龟孙。”

    他说着,又哈腰笑道:“将军这样关怀备至,实在是让我感激踢人。”

    “什么感激踢人,你都听谁说的,那叫感激涕零!”高岳又好气又好笑,“我真想踢你一脚。不懂就多问问,别这么张口就来。依我看,你最好还是回去再躺着,省得等下胡言乱语,给我丢人现眼。”

    “是,是是。”

    骨思朵抓了抓硕大的脑袋,讪讪地住了口。

    “雷老七,你怎么看?”

    揣摩出了高岳的真实意图,雷七指向骨思朵丢了一个嘲弄的眼神,对高岳正色道:“将军,依我之见,倒可以接受和谈。如今我军胜券在握,谈判起来可以尽占优势,把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争取最大的好处,从而早早将此间局面结束,早日回师襄武,防止根本之地出岔子。”

    “嗯,此言甚合我意。骨思朵你记住,不论打仗或者不打仗,最终都是为了争取利益。如果能不打仗便有利益,何乐而不为?”

    彭俊倒无所谓打不打,他上前道:“将军,等下见氐人,你可要穿戴甲胄,把气势摆出来给他一个下马威?”

    骨思朵又插话道:“你晓得什么,咱们将军天生便有威势,便是不穿盔甲,照样能让那什么大王子抬不起头来。”

    高岳低头看看自己。他的外罩袍衫先前已脱给那受伤母子,现今内穿一身短衣窄袖的玄色劲服,更显得精神利落。他颔首道:“算了,便是这样就好。穿起甲胄,倒显得有些端着架子,做作得很。”

    正说话,外面有亲兵来大声道:“禀报将军,氐族大王子杨难敌在外求见。”

    杨难敌一行十人,除了杨轲略作乔装跟随在身侧,还有八个人都是精悍的卫兵。今日临近中午,终于来到了西和城下。仰首望去,杨难敌怔忡无言,这座重镇不久前还稳稳地掌握在氐人手中,可却突然就变换了主人,让人不得不兴起世事难料的感慨。

    而由大推小,目前他虽然是正式的氐王继承人,可是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丢了这个位置,废黜的王子不如鸡,日后怕是连苟活都不可得。杨难敌在心中暗下决心,此行无论多么艰难,也得达成和解目标,化去这场兵危,让包括父亲兄弟在内的所有氐人都看在眼里,是他杨难敌力挽狂澜,拯救了部族,从而让他继承人的身份变得坚不可摧。

    进了城后,杨难敌跳下马来,刻意放慢速度,牵着马悠悠地走。对他而言,西和城等于是敌占区,他事前曾担心陇西军烧杀抢掠,或者蛮狠无礼的虐待满城氐人。他行了一截路,举目四望,尽是一派安稳平静的景色。

    各色人等,该干什么还在干什么,也不见有惊慌害怕的神色,有巡城的士卒在不远处走过,遇见腿脚不便的氐族老人,既没有不耐烦的连声催促,更没有粗暴地一把推开,而是慢慢的随在身后,待走到宽敞些的地面时,再无声的从老人身侧绕开走过。

    “先生,看来是我多虑了,这高岳倒是安民有策、治军有方啊。”

    杨难敌牵着马儿踱着步,对身侧的杨轲叹道。负责引导指路前行的陇西军卒,也不好催促他,便默默地在杨难敌身前五步外走五步停一步的引路。

    他一行人安安静静,人数又少,且没有什么夸张的仪仗,所以走在街头,并不怎么引起路人的关注,偶有人多看两眼,也认不出杨难敌的身份来。

    杨轲负着手,像是一位要吟诗作对气定神闲的书生,听闻杨难敌感慨,不由微笑道:“诚如大王子之言。高岳战胜攻取之后,不作乱、不妄杀,在如今之世,根本就是凤毛麟角。其实黎民百姓的要求,最是简单不过,只要能每天能填饱肚子、安定平稳的过活就行。所以大王子,日后治理部族国家,也要多加注意,不可使百姓厌之弃之,多多与民休养才好。”

    “先生金玉良言,我一定记在心中。”两人边走边看,边看边谈,过的片刻,便来到了府衙之外。

    内里,几名侍女正洒扫完毕。听闻通报,高岳快速整理了一下衣着,便大步走了出去,三将一字排开,紧随身后。

    “小氐杨难敌,拜见高将军。将军威名,如雷贯耳,恨不早日相见。”

    堂外一人,前额突出,高鼻锐目,满脸短簇的青茬络腮胡,却没有一丝粗鲁的感觉,面部五官轮廓分明,神采奕奕。他戴着白色的毡帽,上插一支粗大鲜艳的雉羽,身披华丽的毡氅,一双牛皮靴干干净净,不沾泥水。

    这便是氐族储君杨难敌了。高岳知道此人乃是后来史上著名氐王,百折不挠坚毅沉雄,当下很是敬重,忙降阶而下迎上前来,彬彬有礼道:“大王子贤名,高某也是久仰,今日相遇,足慰平生。”

    杨难敌初见高岳,也目不转睛的打眼观瞧。他见高岳英姿勃发,高大俊秀,且举手投足间温雅从容,又自有一种器宇轩昂的气势。杨难敌感慨道:“高将军人中之杰,杨某今日才知百闻不如一见。”

    高岳谦逊相谢,二人互搀着手,欢声畅谈,使人望见却根本想象不到,这竟然是刀兵相向流血厮杀的敌对两方。

    二人举步走进堂内,身后一群随从之人,便也跟着进来。宾主分主次落座,早有几名侍女低着头小跑上来,点起香炉,不一会,堂内便有淡淡的檀香飘逸,使人精神一振;又沏了茶,将一盏盏香茗恭敬地端给宾客。

    杨难敌目光清澈,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盅,竟然还礼貌性的微微颔首,显得很是端庄谦良。高岳看在眼中,不由对杨难敌又多了些好感,他微笑道:“贵客远来,焚香煮茶略尽心意。不过挂画插花,高某实在摆布不来,还请不要见怪。”

    杨难敌汉化程度很高,一听便知高岳说的乃是君子四艺:焚香、煮茶、挂画、插花,这是古代文人雅士追求雅致生活的一部分。此四艺者,透过嗅觉、味觉、触觉与视觉品味日常生活,将日常生活提升至艺术境界,且充实内在涵养与修为,是接待良朋好友、贵客嘉宾的雅致之举。

    杨难敌笑道:“我真切的感受到了高将军的热情和好意。而且小氐虽出身边鄙胡族,倒也晓得那些文人礼节最是繁缛,足下英武洒脱,可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高岳一点头,大声道:“请小杨将军上来。”

    不少人正莫名其妙时,只见一人快步从外面撞了进来,却是当初兵败被俘的杨万夫。

    “大哥!”

    杨万夫径直奔向杨难敌,人还未到近前,便已红了眼圈,哽咽起来。杨难敌也一下站起,一把拉住他,上下不停打量,并没有什么受伤之处,心中便晓得这个小堂弟是见了自己,心中感慨委屈,才至如此。

    杨万夫乃是杨茂搜堂弟的独子。当年杨茂搜与北方氐酋齐万年交战,堂弟英勇战死,留下十来岁的杨万夫。杨茂搜颇重情义,心中难过无比,从此对这个小堂侄很是优容宠溺,从来无有责罚。见他如此,便是连平日狂傲的杨坚头,对杨万夫也是笑笑呵呵,多有照顾。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机锋涌动
    杨万夫初次领兵作战,便战败被擒。高岳俘获他后,并未虐待他,相反日常吃穿用住,都绝对保障到位。高岳与白马氐族杨家,打仗归打仗,其实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所以没有必要故意折磨杨万夫,再说杨万夫虽然比高岳只小不到两三岁,但他见识、气度、眼界、心境等等都根本没法相比,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懵懂少年,徒然逞威于他,也显不了什么威风气度。

    杨万夫被俘多日,心中惊惧懊悔,煎熬无比。此番乍一见亲人,确实像个孩子一样,委屈难过,情绪没法不激动。.

    杨难敌拉过杨万夫,拍拍他的背,和颜悦色小声安慰道:“好了,男儿汉流血也不流泪,你也快十七岁了,不要这样。大哥既然来了,无论如何会平平安安的把你带回去。”

    杨万夫口*唇抖索,竭力忍住即将滚落的泪水道:“大哥,我辜负了伯父的重托,我是个无能之人,给伯父和哥哥们丢了脸……”

    “诶,胜负兵家常事,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父王又没有生气,他老人家很是挂念你,你别担心。”杨难敌见杨万夫当众提起兵败之事,有些尴尬的看了看高岳,还好高岳面色如常,并未见什么倨傲或不满的神态。

    杨难敌正要措辞,高岳已微笑道:“小杨将军在我处盘桓几日,我常常担心照顾不周。正好此番大王子驾到,我便将小杨将军交还与你,总算完璧归赵我也好松一口气。”

    杨万夫闻言,多日紧绷的心一下子放了松,羞愧感激不已,他转身对高岳深深施礼,呜咽道:“高将军心胸宽广,并没有因为我是敌将而有责打辱骂,对我还很是礼貌客气。日后若有机会,我便是做牛做马,也定当回报高将军。”

    杨难敌上前来也施了一礼,“高将军慷慨恩义,我氐人铭记在心。无论其他,这份重情,我们不会忘记,总归设法回报,我代表父王,真心感谢您的仁德大度。”

    高岳不卑不亢的回了礼,请杨家兄弟不必挂怀,他示意杨万夫先下去休息,又做个手势,请杨难敌再次入座。

    杨难敌心中快慰,他举起茶盅吹了吹,轻轻地抿了一口,笑道:“我此次来,也正好带了一些茶叶,乃是当年先帝赐与父王,父王特意叫我转赠将军。此茶与将军的茶味道应有不同,将军闲暇不妨尝一尝。”

    其实杨难敌带来的礼物中,有两罐上品的云雾雀舌茶,确实是当初、晋怀帝赐给杨茂搜的。比高岳此番款待所用茶叶,不知好了多少。但是杨难敌不当面说他带的是极品好茶,比高岳的茶要好,而是委婉的说味道不同,这样可以避免场面尴尬。

    高岳连连逊谢,表示自己有所怠慢,希望杨难敌不要介意。又说氐王竟然赠给御赐之物,礼节太重,自己很是惶恐不安;杨难敌又赶忙言道这份属应当,高将军少年英雄,勇武过人外还难得仁义淳厚,让人不由不生出亲近之心。

    于是双方家长里短、风物人情,天南海北的畅谈一通,间或有陪坐随从人员,接过话头,烘托气氛,堂上一时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大王子也是友善爽快之人,高某真是相见恨晚。”又闲聊了一会,茶水换过一巡,高岳见时机差不多已到,便探直了身子,话锋一转微微笑道:“大王子远来辛苦,本想请贵客且先休憩,然则我心中迷茫困惑,实不知大王子此来有何指教?”

    见高岳说到了正题上,杨难敌也不愿再泛泛而谈。但是他并没有张口就道我来和谈,这样便是气势上输了一着。便像做买卖讨价还价同样道理,越是急慌慌地耐不住,越容易暴露心理底价,最后往往不遂人意,谈不出个满意结果。

    杨难敌轻轻放下茶盅,眼中灵活闪亮,他并不正面回答,绕着圈子道:“我此番来,父王一再嘱托,让我务必将氐人的诚意转告将军。虽然目前我们两家好像有些误会,但是请将军相信我,我们氐人,愿意和将军成为福祸共担的亲密盟友。”

    高岳敏锐地捕捉到了杨难敌话中最重要的两个字:‘盟友。’虽然杨难敌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但是巧妙地将他的意图告知了出来。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与氐王,本都是朝廷治下的一方牧守,说起来,氐王声望崇高,品秩隆重,我乃后起之辈,应当毕恭毕敬,当面而执子侄礼。”

    高岳见杨难敌悉心倾听,又振振有词道:“奈何南阳王以氐王倨傲反逆,令本将率众征讨。南阳王,于外乃是右丞相、大都督、侍中、州牧;于内乃是皇家近亲宗室,藩王翘楚。说他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

    “要说误会,我和大王子一见如故,相言甚欢,便是秉烛夜谈也是乐此不疲,又哪里和你们有什么误会!”

    高岳叹一口气,紧紧注视着杨难敌的表情,慢条斯理道,“兴兵攻打贵部,非我所愿,只不过上峰有令,不由我不遵。如今胜负已然大定,日后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在王爷面前,竭力为足下父子多言好话,求情使之从轻发落。”

    杨难敌锐目中有怒色一闪而过,沉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南阳王侮辱逼迫我陇南氐人,只如卑贱奴仆。”他将当初司马保及部将张春,调戏杨茂搜侍妾、强令氐族进献美女等不平事,慷慨激昂的当众大声和盘托出。

    “父王为了大局考虑,忍辱负重,便率众从略阳远远南迁,自甘居于相对荒僻的武都阴平,真是惹不起还能躲不起。怎奈何南阳王得寸进尺,执意非要置我父子于死地。便是兔子急了还咬人,我陇南氐人怎能任人宰割?高将军为人所驱使,进攻于我,岂不知自身犹如杀人之刀,为人所握!且胜败无有定数,万一败衄将军岂不后悔无及?”

    “既知我为人驱使,便应晓得我其实身如箭矢,为人所射,何须多言?”

    高岳丝毫不为所动,淡然一笑道:“如今我陇西军已经攻下大半阴平郡,而武都的北方门户,现在就在我的脚下。我军将士多次请战,正是纵马扬鞭、跃跃欲试的时候。所谓势如破竹,不外如是。大王子,千言万语抵不住一把真刀实剑,这话虽然直接了点,但是道理彰显无遗,不知大王子以为然否?”

    “我氐人部族虽小,但也绝不容如此不平之事,如今上下一心同仇敌忾,纵使有些失利,也定会誓死抗争,狠狠教训那些高高在上心怀叵测之徒,让外侵之敌来得去不得。”

    “你这是在威胁我家将军吗?”

    雷七指眼中除了高岳,皇帝也不放在眼中。听得杨难敌情绪起了变化,语气越来越重,他不由冷哼一声,阴沉沉的迸出一句。

    高岳皱起眉头,略微侧首,大声喝道:“休得无礼,自去请罪!”

    雷七指毫不含糊,蹬蹬蹬几步便走到杨难敌身前,那随从而来的八名亲卫氐兵,如临大敌,纷纷站起来,虽未亮出兵刃,都已护在了杨难敌身前,与雷七指恶狠狠地对视。

    见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杨难敌呼出口浊气,一拍椅子对亲卫斥道:“干什么?这样一惊一乍没有规矩。还不赔礼退下!”

    八名亲卫冲着雷七指躬身施礼,一起退下。雷七指又对杨难敌施礼道:“在下冒犯大王子虎威,请大王子责罚。”

    杨难敌见雷七指满脸硬扎扎的胡子,雄壮魁梧精干阴鸷,不由道:“诶,言者无罪,不用这般当真。这位好汉,样貌不凡,敢问尊姓大名?”

    雷七指回望高岳,见高岳点头,便对杨难敌道:“在下雷七指,谢过大王子宽恕。”

    杨难敌倒吃了一惊:“你莫不就是与我弟杨坚头大战数十合的那个雷七指?”他身后八名昂藏剽悍的亲兵,闻言都惊住,面色各异地望向雷七指。

    当初杨坚头与雷七指大战数十合,不能战而胜之,故而对此人印象深刻,回武都后便尽言除了高岳勇悍绝伦外,陇西军中还有一个大胡子猛将。后来有斥候探知雷七指姓名,便即回报,所以雷七指在武都氐人中倒是很有勇名。

    “不才正是区区在下。不过在我家将军盖世神威面前,在下不值一提。”这样的场合,又有高岳坐镇,雷七指不敢放肆谑笑,言行间正经了不少。

    杨难敌对自家兄弟的武力,很是了解。能与杨坚头酣畅大战的,绝对是远超凡人的勇将。并且在杨难敌心中,对于能煞一煞杨坚头的狂气,还隐隐有些欢喜。他从身下解下一个精致的腰牌,赠与雷七指。

    “仓促之间,没有好礼相赠你这样的勇士。这块腰牌,乃是用青海老牦牛的大骨所雕刻,温润坚硬,宛如玉色,我一直随身带着。虽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总是图一个吉祥,你可以收下。”

    雷七指并未接下,又回头望着高岳,高岳再把头一点,雷七指便收下腰牌,恭恭敬敬地对杨难敌施礼致谢,退回到高岳身后站定。

    杨难敌不由叹道:“高将军治军严谨,驭下有方,我实在佩服。”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和议达成
    杨难敌喝了口水润润嗓子,见气氛有所缓和,又恳切道:“高将军,我陇南氐人,真的不想与你势成水火。且我部族虽小,也有数十万之众。真要想灭而绝之,便是南阳王亲来,也不是容易办到的事。最重要的,是将军与我两家根本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却兀自苦苦争斗,无论胜败,恐怕最后都便宜了别人。将军智勇兼备,不会不知道其中的道理。”

    高岳面色稍霁,似笑非笑道:“大王子诚恳之意,我俱已感受。我又何尝想和贵部刀兵相见!但是如今上有南阳王的令旨,下有全军将士的高昂战意。若是此时忽然罢兵,”高岳停住片刻,徐徐又道,“我又拿什么堵住悠悠众口、汹汹群情呢?”

    杨难敌心中却是一振。他听出了高岳话中的松动,更听出了高岳的真实意图,高岳是在探询有什么样的和解条件。讨价还价是好事,就怕油盐不进一口堵死的。

    “我说过,我们氐人,愿意和将军成为福祸共担的亲密盟友。我以仇池神山起誓,我部没有逐鹿天下的野心,只要能够有一块安稳之地,供我们留给子孙后代栖身就行。只要高将军同意,我们将是最为可靠的臂助,让将军放心大胆的去纵横天下。”

    高岳忙打断他道:“我不过是小小的一方牧守,替朝廷看管陇西之地,谈什么纵横天下,大王子言重了。”

    杨难敌心中暗道此人年纪轻轻,便也有了枭雄气质,说起违心之话来简直面不改色。听高岳这样冠冕堂皇的说,杨难敌也不戳破,径直道:“容我将父王之意,转达将军,以供商讨斟酌。”

    “请说。”

    “我部愿意派千名精壮子弟兵追随将军转战四方,再以宗室长老为质,且进献黄金千两,白银五千两,牛羊三千匹,慰劳贵军。高将军就此退兵,将西和城还给我们,并与我部结盟,永不互相侵犯,如何?”

    高岳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以上条件我可以接受。但西和城是我奋力夺得,既然已入口中,奈何复又吐出。且我军将士抛洒鲜血助我开疆拓土,怎能如儿戏般轻率转来赠去。这一条,不用复议。”

    “西和城乃是我武都郡固有的领土,且是北方门户,不在我部手中,于情于理我们都没法和族人交待。”

    “若是轻易还给你们,我又如何和手下将士交待?再说,陇西郡,本来也不在我手中,但现在我不还是做了陇西太守么。”

    “这!”杨难敌有些急了。西和城意义重大,失去西和,等于是自家北大门的钥匙被别人捏在手中,若是不收回西和,回去实在不好交差;但若是此时一意坚持,恐怕将激怒高岳,导致不欢而散,使好容易进入实质的和谈,功亏一篑。

    如今两边相斗,高岳占尽上风。所以在谈判桌上,杨难敌有求于人,又不得不做弱势一方。眼下进退两难,杨难敌晓得要出杀手锏了。

    “高将军,当初我西和城外,有精兵埋伏于土山,并且挖掘地道,使城外与城内遥相呼应,互通声气以求夹击贵军的计划,将军以为良策否?”

    高岳一愣,不晓得杨难敌议和怎么议着议着,突然扯到这个话题上了。他不暇多想,便直截了当应道:“良策。若以此计而行,可以使我军头尾不能相顾。然则贵军失在呆板拘谨,不会灵活机变,又没有抓住战机,结果被我各个击破,最终获胜。”

    杨万夫在一旁,低下头来,面红耳赤。不过他也知道,此时乃是对事不对人,杨难敌也好,高岳也好,都不是对他个人有所贬损挖苦,但即便如此,杨万夫仍然是觉得所有人似乎都在盯着他,他浑身冒汗,恨不得有个地缝钻下去。

    杨难敌目不斜视,接口便道:“我今不说胜败,只言此条良策。献策之人,将军请看,便是这一位。”说罢,便向身边一人悄然使个眼色。

    那人戴着大毡帽,又围着围巾,只露着一双眼睛。得了杨难敌的示意,他慢慢站起身来,脱了毡帽,去掉围巾,冲着高岳深深施了一礼,“将军别来无恙?”

    “是你!杨轲杨先生!”

    高岳大吃一惊。他之前就觉得此人身形似乎在哪里见过,但看他遮住头脸,从始至终一言不发,隐伏在杨难敌身后,便以为是个什么亲随,也就没放在心上,接着便和杨难敌你言我语,暗打机锋,更是忽略了此人。

    如今没想到竟然是杨轲出现在此,高岳愕然之余,当即便又心生不满,“不知我哪里得罪过杨先生,竟然使这般凌厉手段来对付我。且当初杨先生再三说道不愿与人为官。怎么,而今却归附于陇南氐人,甘愿为大王子做麾下说客吗?若是如此,请免开尊口。”

    高岳的反应,杨轲和杨难敌此前早就预料过,所以并不惊慌。杨难敌也站起身来,笑道:“高将军又误会了,且待我说与你知。”

    于是杨难敌便道杨轲献计之时,包括杨茂搜在内,都只是探知将有汉军来袭,以为是司马保的军队,并没有想到会是陇西军。又将偶然救助杨轲得以结识等事,一一道出,并言道也曾反复延聘于杨轲,但并不见允,目前两人只是相互敬重私交良好的朋友,并不是分属主从的僚属,杨难敌七分真三分假的说了一通。

    末了,杨难敌真心叹道:“杨先生有才学,可惜我德行浅薄,无法收入麾下。听他对高将军很是赞誉,而今我愿意举才让贤,使他能够追随明主,充分发挥他的才干。”

    “嗯。罢了。”

    高岳听杨茂搜娓娓道来,心中愤懑不免渐渐平息。他频频颔首,末了既惊且喜,“如此,杨先生果真愿屈居麾下,随时指教于我?”

    杨轲轻拂袍袖,目光清朗,从容道:“从前有所冒犯和得罪,将军未有斧钺加身于我,感激不尽。将军如此看重在下,又诚惶诚恐。既有缘再次相遇,又蒙见召,若更推辞便显得不近人情,实在却之不恭,我愿意从此追随将军,略尽绵薄之力。”

    高岳一直稳坐不动,此刻竟然忽地站起,两步便走下来,一把抓住杨轲的手,满面春风道:“我得先生相助,天眷顾也!先生放心,我从此便待先生如手足心腹,绝不有负。”

    杨轲连忙躬身逊谢。能被人这样看重和尊崇,杨轲也是欣慰不已。他此前落拓失意,籍籍无名,此刻投入高岳麾下,也下定决心,必将倾其所能好好辅佐高岳,主从一心,开创出新局面。

    高岳哈哈大笑,忙招呼亲兵又搬了把椅子进来,让杨轲坐下。雷七指等三将,大眼瞪小眼,对这突然冒出来的杨先生莫名其妙,但是看高岳对待他的态度,不用问,这一定是高岳极为看重的人物,万万怠慢不得,于是都对杨轲拱手施礼,杨轲也忙还了礼。

    一番说道后,高岳和杨难敌又重新坐了下来,但是高岳眉眼间掩饰不住的喜色,让刚刚鼓起的剑拔弩张之势,消散无踪。杨难敌虽然对杨轲正式投入陇西军阵营有些心情复杂,但他也在心中劝慰自己,日后又不打算逐鹿中原,要这样的大才屈居麾下,也是浪费。

    杨难敌试探道:“引杨先生入将军麾下,乃是我又一诚意的表现。不知高将军,可愿再考虑考虑西和城归属一事?”

    杨轲起身对高岳道:“将军,大王子本来左右为难,是在下一意劝他来与将军和谈。所谓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此中道理毋庸多言。将军若是能真心实意的善待氐人部族,我相信大王子必当投桃报李,为将军匡济天下助一臂之力。”

    他头也未抬,低声又道:“将军,此地譬如癣疥之疾,不多久便可自愈。将军心腹大患,乃是柴门之外卧有垂涎猛虎,奈何不趁早北归,固门自守,再寻机缚虎称雄?”

    高岳默然不言,四下梭视。杨难敌略显紧张,眼巴巴的望着。高岳心中暗叹杨轲所言一针见血,当下便索性顺水推舟道:“也罢。只要氐人真心交好于我,我又何忍拒之门外?我今看在大王子赤诚之心上,且有杨先生之面,西和城我便归还与你。”

    不待杨难敌做声,高岳不容置辩道:“贵部派遣族属精兵为助,高某暂且不需;宗室长老为质,也就免了。不过,阴平郡要划归给我。我的底线便就是这样,行与不行,大王子一言而决!”

    阴平郡一共五城,如今已被陇西军占据大半,只剩下中南部的首府阴平城和最南方的平武城。若依高岳所言,便等于是拿此二城换西和一城。值与不值,杨难敌脑中运算不停,如风车急剧旋转。

    见高岳目光越来越冷,杨难敌站起身来一跺脚,咬牙道:“罢了!便依高将军所言!只不过我部本来弱小,如今已倾其所有,只为交好将军,还望将军看我氐人诚挚,从此以后多加关照才是。”

    高岳也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大王子放心。既然敞开了心扉达成了共识,我高某绝不是出尔反尔有言无信之辈,日后我两家守望相助,若有轻相背弃,皇天后土必将谴责。”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共赴宴席
    大局谈拢,剩下各处细节,便如水到渠成,当可逐一而定。高岳下得堂来,左手攥住杨轲,右手拉着杨难敌,笑道:“我等多费口舌辛苦,腹中定是饥饿不堪。高某便再做一回东道主,请大王子和杨先生祭一祭怨声载道的五脏庙,如何?”

    虽然心思各异,场上一众人等,都是放声大笑起来。杨难敌又请暂缓一刻,便至别室,亲笔写就一封书信,点了两名亲兵,交待使二人即刻火速回下辩,当面呈交杨茂搜。

    府衙不远处,有一处规模不小的酒楼,叫做醉悦阁。倒也整洁别致。高岳早已遣人在此包了雅间,等杨难敌通信事毕,当下便引了杨难敌等人,举步便去。

    酒楼掌柜,闻知陇西太守高岳和本族大王子杨难敌,要在他店内宴饮会盟,先是骇得什么相似,再又狂喜激动不已,这样的贵客联袂而至,他便是日夜烧香也是拜不来的,当下便召集就楼内所有侍女伙计,严肃交代一番,要大家伙拿出十二万分精神,使劲全身解数,伺候好两位尊神,若是有些差池,绝不轻饶。

    众人诺诺而去。为了保险起见,掌柜一早便泡在厨间,切洗烹煮,逐一亲自动手指点,生怕出了纰漏。一切准备妥帖后,掌柜又找来十数个乐手,自己盛装打扮,亲自站于门外,充当门童躬身迎候。不一会,高岳一行人便走近酒楼,早有亲兵提前跑去报知。那掌柜便忙使人演奏起来。一时间吹拉弹唱,音律交织,唢呐皮鼓震天响,引来围观之人无数,顿时人声鼎沸。

    “高将军与大王子尊驾莅临,小店蓬荜生辉,万幸之至,请,请!”

    掌柜一溜烟的小跑至高岳和杨难敌身前,躬身行礼,点头哈腰,乐得脸上开了花。他话一出口,又引来周围各种惊叹。

    “那应该就是咱们的大王子!我在下辩城见过,没错的!”

    “诶哪个是陇西的高将军?莫不就是那个雄壮如牛,有乱蓬蓬的大胡子的?”

    “……什么,是书生?这看着有两个书生打扮的,到底哪一个?”

    “那个,就是他!开什么玩笑,我看就是那大胡子才是高将军……”

    “给高将军和大王子见礼了!”

    消息迅速传开,如今正是午饭节点,附近乃是远处的街坊邻里,连饭也顾不上吃了,兴冲冲地都跑来凑个热闹,看个新鲜。

    高岳来到店前站定。抬眼望去,竟然还有四名舞女,便在酒楼前场子上随着乐声扭腰摆臀舞蹈起来。高岳本性不喜张扬喧闹,见此场面不禁有些微微皱眉。但他斜睨一眼,见杨茂搜笑容可掬,连连称好,还频频地和围观民众点头示意,不禁也失笑起来。

    杨轲随在高岳身侧,拂了拂袍袖,垂手而立。他一直清贫度日,不觉苦闷却乐在其中,也是不喜奢华吵闹,但他性格从容沉静,此番刚入高岳麾下,又抱着客随主便的态度,便付之一笑,不发一语。

    高岳对掌柜温言道:“难为掌柜的如此费心,有劳有劳。”他虽然不喜欢这样喧哗张扬,但人家毕竟是一番好心,且之前又并未明令告知不许如此,若是拧眉冷面,反而拂了人家好意,且坏了气氛,惹人生疑。

    掌柜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应该的,应该的。”他反复念叨着蓬荜生辉,有意想让更多的人看一看,他和两位大佬谈笑风生的场景,一时倒还有些磨蹭。

    “我说掌柜的,你是不是给咱们将军安排的露天宴席?”见他还要说话,骨思朵挤上前故作诧异道,引来一阵哄笑,连杨茂搜也忍俊不禁。

    掌柜哪里听不出来,擦了擦头上的汗,胆怯的望了望高岳,见高岳也是面带笑意,才多少放下了心,忙哈着腰将众人引进去。

    众人在三楼定的雅间,正要上楼梯,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人,快步迎了过来,不到近前便远远作揖。

    “在下乃是醉悦阁的东家。高将军和大王子能光临小店,荣幸,荣幸之至。啊!大王子在下见过,那么这位定是高将军。”不用掌柜指引,惯于察言观色、识辨众生的东家,在几人面上扫视片刻,牢牢望向了为首的高岳。

    东家都已出面,掌故的便自知插不上话,便施了礼,退下自去安排宴席事宜。

    杨难敌笑呵呵道:“你在哪里见过我?”他虽然是沉稳,但也有豪气的一面,喜欢热闹,也不多摆那高高在上的架子,愿意和子民打成一片。

    东家手抚胸前,弯腰恭敬道:“我家醉悦阁,在下辩也有一处分店。去年我曾随家兄去往下辩,恰逢大王子从店前经过,所以有幸见过大王子尊容。”

    见他说的好听,杨难敌哈哈大笑道:“下辩的醉悦阁,我倒也去吃过几次,没想倒是你一家的。好。日后我便常去光顾你家酒楼罢了。”

    东家千恩万谢后,复又对高岳再施礼。他心中清楚,所谓县官不如现管,虽然大王子是氐王继承人,但是现在西和城乃是高岳说了算,高岳才是这里的最高主宰,由不得他不格外尊崇敬畏。

    高岳闻听是酒店掌柜,又见对方如此恭敬客气,便也回了一礼道:“有劳东家。”

    “怎敢,怎敢。”掌柜面上,殷勤的笑意更浓,“几位贵客老爷皆是英武过人的人中之杰。更有高将军如此年轻俊秀,气度不凡,一望便让人心中既敬且喜。”

    “我们今日来,也是花了大价钱的,菜要做好一点……”骨思朵愣乎乎道。

    “我已听掌柜说过了。众位,请移尊步,且随我来。”

    那东家一笑,连连摆手打断了骨思朵的话头。心中暗道这个蛮子,说话不看场合,宴请贵宾时花不花钱这般尴尬的话题,也好在大庭广众下直白的当众讲出,果然是粗直少礼的蛮族人。

    东家引着众人来至二楼,穿廊走巷,不多时来至一个大间之外。门口早已有名面容姣好的妙龄少女,拢袖恭立,见众人来,远远地便屈下身去,施了个万福之礼。

    少女屈身时,裙长曳地,顺着臀股形状,铺成柔和的曲线,展示出诱人的美。那少女见骨思朵等人,扫过来的目光发直发愣,一下红晕满面,眼睛立刻避开了所有人,臻首低垂,青丝挽起,显出一段如玉脖颈。

    “还不见过高将军和大王子?”东家在旁言道。

    那少女连忙抬起头来,修长黑亮的睫毛,微微颤动,给高杨二人施了个万福后,又垂下了头,如羞似怯,转过身轻轻推开了身后的朱漆大门。

    “妹子,怎不看看我,老是冲着我家将军笑。定然是见主公长得好看,咱老骨虽然不美,但就像天上的雄鹰一般矫捷勇猛……”

    骨思朵嘀嘀咕咕,恋恋不舍的将失控的目光,从少女身上好容易收回来,便往里间看去。只见里面一间阔大雅间,长宽各约三丈,地上铺着来自西域的名贵地毯,倒让人一时不敢踩上去。

    东家躬身,笑眯眯的将高岳等人请了进去。首先映入眼帘,是那东墙边有一硕大的盆栽,却是盆红红火火的石榴树,被精心修剪的光洁亮丽。西边角落,却是几盆白兰花,花柔叶绿,映的房间里生机盎然,空气中透着清香。

    众人举头四望,雪白干净的墙壁上,挂了三五幅诗句书画,皆是飘逸灵动的作品,雅致脱俗。雅间正中,一个红木大桌,铺着雪白的桌巾,一套套青瓷餐具,早已摆放到位。

    “其他都好。不过这些碗儿碟儿,绿油油的,没有那镶着金边的大白碗好看。再说,这些也忒小了点,这么个小碗盛饭,我能吃十碗。”

    骨思朵咋咋呼呼的冒了一句。

    高岳顺势看去,心中一动。当下不由得举步上前,拿起个瓷碗,细细观瞧,只见那碗胎体厚重,坚硬细腻,青绿釉色之中,还浮着淡淡的浅黄,釉色晶莹纯净,如冰似玉。

    “老骨不要乱说,没得贻笑大方。东家,这青瓷,怕是产自南方的上品吧。”高岳博览经书,晓得魏晋之时,青瓷大盛,并有名品流传后世。他好奇心起,想了想,自忖应该没有看错,便笑着向东家印证。

    东家瞪大了眼睛。他本来看着这些军汉进了大间后,便如没有见过世面的山人一般,个个面色惊羡讶异,都有些目不暇接的意思。

    东家面上虽然仍是谦恭,心中不由暗笑;方才闻听骨思朵之言,更是有一种对牛弹琴、暴敛天物的无奈之意。

    没成想,这个高将军,如此年轻,认得青瓷也就罢了,竟然还能看得出,这是产自南方的上品。了不得,他立时收起了心中的轻视。

    “高将军慧眼如炬,见识果然不凡。这些青瓷,乃是小店脱了巴蜀的朋友,转道从江南购来。不瞒高将军,一只小酒盅,便要一吊钱。”东家真心实意的躬身敬道,不过在那恭敬里,倒也有一种隐隐自得自夸之意。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席间欢饮
    这话,雷七指以下等都吃了一惊。不要说当世多少大头兵,一个月最多才能拿百文钱;便是一个正常人家,一年也挣不过七八吊钱。

    高岳却心想,一吊钱算什么。在自己那个时代,这么一整套品相良好的青瓷餐具,没有五百两黄金,根本拿不下来。他上一次看到,还是跟着岳飞,在韩世忠家里看见。韩世忠虽也是国家良将,却是性喜奢华,府上倒有各种精良藏品。

    “今日恰逢大王子来本城,各位上官老爷来鄙店欢聚,平常小间简陋,也确实不合适,这一大间,不入贵客法眼,但正是小店最好的一间包房,胜在一个素雅开阔。如此,便请各位上官,在此尽情享用。”东家笑吟吟又道。

    骨思朵那里被人这样客气的对待过,他对东家的好感,直线上升。直乐的眉开眼笑,道:“东家真是大好人。那就上菜吧?”

    雷七指白他一眼,有种恨铁不成钢的面色。杨轲微笑不语,自去看墙上书画只做未曾听见,杨难敌呵呵笑道:“这位骨校尉,是个性情中人,爽直可爱的很。”高岳也跟着一笑,“彼辈粗豪,倒让大王子见笑了。”

    谈笑间,宾主便就落座。

    高岳和杨难敌拉扯半晌,俱都谦让,最后杨难敌半开玩笑道,此次还应是高岳主座,待到下次,高岳再来西和城便要客座了,高岳才被众人按捺着推坐在了上首。

    随后杨难敌、杨轲、杨万夫、雷七指、骨思朵、彭俊等七人,便就在主桌上依次坐下,杨难敌那八名亲兵,便被安排在隔壁用饭。

    落座后,东家恭身侧立,忙朝外使眼色。不一会,燕窝鱼翅、鹅掌凤肝,配着各类精致时蔬,一碟碟的端将上来。那黄花鱼炸得又黄又脆,昂首翘尾仿佛在汤汁中游动;那鸡鸭烤的焦黄溜光,卧在白花瓷盘里,闪着琥珀般的光泽,桌上红的黄的绿的,琳琅满目,令人食指大动。

    啪,酒瓮被拍开了封泥,流光溢彩笃笃笃的斟满了酒盅。

    高岳原不喜饮酒,但这般不同于普通宴席的场合,不由他不表示一番。高岳端起酒盅,站起了身。

    “诸位,高某对大王子一行前来非常高兴,愿日后贵我两家和睦相处,祸福与共。来,再为大王子接风洗尘,且先满饮一杯。”

    见他站起,所有人都刷的站了起来,不论能饮不能饮的,都昂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杨难敌又斟满酒,满面真挚对高岳敬道:“杨某此次不请自来,本是心中惴惴,最后却能够不负父王之托,是全仗高将军仁义宽厚,愿意接纳我们氐人的一番赤诚。我虽是边鄙小胡,但也知道君子重然诺,既蒙高将军不弃,结为盟好,我氐人此后定当真心敬奉将军,随时尽力以助一臂之力。”

    杨万夫也跟着敬酒,他被高岳始终以礼相待,最终毫发无伤的释放归还,心中很是感激,所以对高岳真心实意地很是敬重。

    东家在一侧,却是听得心中震惊无比。听意思,竟然是大王子不顾身份尊贵,主动亲自来此,向高将军求和,努力促成了和谈。这高将军看似文质彬彬,年轻俊秀,竟然能够使数十万氐人的大首领,低下头来,一时谦顺恭敬无比,这可是硬生生的实力压制才能够办到。

    东家心中思忖,上前施了一礼便即退出,自去安排。

    高岳含笑回敬杨家兄弟,便示意大家落座。于是杯落箸起,觥筹交错起来。骨思朵便舍了酒盅,便用大碗,一碗碗的与雷七指和彭俊豪饮,几人何曾这般快活,不一时便高谈阔论、大声说笑起来,反衬得席间气氛浓烈。

    这般场合,杨轲只听不说,下箸间也多是瓜果菜蔬之类,荤腥食物甚少尝试。高岳见状。不由关切道:“先生,我看你都不怎么动筷,可是这家的菜肴不合口味。如此,我们这就换一家可好?”

    杨轲正夹了一颗菜心,闻言忙放下筷子,谢道:“哪里。将军如此关爱,在下感激。这里的菜肴甚是美味,色香味一应具有。只是在下很是喜欢素食,对于荤腥之物,其实没有多少兴趣。”

    他坦然道:“在下从小家境贫寒,父母辛劳却只能勉强维持温饱。每日饭食间,都是一碟素食,很少有什么肉荤。久而久之,我便习惯了如此饮食,看着一碗碗绿油油的菜蔬,反倒觉得可爱的很。”

    杨难敌端起酒盅,叹道:“杨先生犹如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志向高远,自强不息,让人真心感佩。我且敬你一杯,先生随意。”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杨轲逊谢,饮了一小杯。骨思朵趁势也叫着敬先生,干了两大碗酒,哇哇嚷道:“这位杨先生,我有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像是个媒婆,几句话就把咱们将军和大王子说到了一块……”

    “骨思朵,不得对先生无礼。”高岳笑笑,对骨思朵佯怒道。

    杨轲也微微一笑,“无妨。将军麾下,都是心直口快的骨鲠汉子,很是可爱,虽然说得是玩笑话,倒也很贴切,哪里会有什么无礼。”

    高岳顺势就端起酒杯,酒意化作豪气道:“我麾下太守府长史一职,虚位以待先生。且等北回襄武后,当众正式任命。日后我与先生相契相合,便有艰难险阻,我亦不放在眼中,天下之大,任我驰骋。来,先生,我满腔诚意尽在酒中,请。”

    杨轲忙又饮了一杯。他也是不饮酒的人,此时白净面皮上泛出浓烈的酒红,人已有些微醺,话便多了一些:“不敢不敢。在下初来便骤登高位,不妥。在下无名寒士,却蒙将军如此看重,百思不得其解。但士为知己者死,在下定当竭力辅佐将军,成就一番事业。”

    高岳摆摆手神秘一笑,并不作答。心中暗道,此时杨轲,譬如泥土中的金块,自己只是提前挖出并抢到手罢了。等到他日后声名远扬,还能轮得到自己么。

    杨难敌、杨万夫又恭祝一番。骨思朵和彭俊也大呼小叫,还敲着碗鼓起掌来。被高岳笑着轻斥了两句,才收敛些有个正形。

    雷七指却留意到杨轲将会出任陇西长史。长史乃是州郡主帅的佐官之首,位置显要,权势很大,非极为看重之人不能充任。看样子日后这位杨先生绝对是陇西体系中的文官之首,怕是要和韩雍形成高岳的左膀右臂之势,非是寻常同僚可以相比,虽然雷七指并不喜欢主动与人招呼,但此刻也暗想日后定要好好留意。

    雷七指和骨思朵的粗又不一样。雷七指是外粗内细,故而有此番思量。心中想定了,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只道来日方长,不急宴席上这一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间门被轻轻推开,适前在门口迎奉众人的那位少女,怀抱一只琵琶,盈盈地走了进来。众人拿眼观瞧,却见她重新装扮了一番,却没有了方才的淡雅轻灵,此刻描眉画目间只灼若鲜花。

    被十数只眼睛盯在身上,那少女蛾眉弯弯螓首低垂,轻轻走近又如轻云出岫,暗香袭人。少女含施个万福,轻声道:“众位老爷,奴家弹奏几首曲儿,来给老爷们助兴。”

    便是在宋朝之时,宾朋好友欢聚时候,有歌女在一旁慢弹轻唱,也是很正常的事情。高岳对她点点头,表示同意。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少女葱葱玉指在琵琶上缓缓拨动,轻启檀口,一阵清扬婉转的音律绕梁转柱,袅袅不绝。

    “好听,好听!”

    骨思朵着实喝了个敞亮,透着朦胧醉眼,他见这少女美艳便已心如猫抓,又听这优美歌喉,虽然听不懂唱些什么,但好不好听还是能够分别的,骨思朵不禁大声叫好起来。

    少女却不理他,边弹边唱,莲步轻移,却慢慢往高岳身边走来。一曲唱罢,众人也纷纷叫好,对少女的歌喉很是肯定。

    “这首曲子献给高将军,表达奴家的一番心意。”

    少女来到高岳身后,有些生硬的俯下身来,肩上轻纱飘落,酥胸不经意似的,一下下摩擦触碰高岳肩膀。她双手轻轻抚在高岳肩上,满面红霞,凑在高岳耳边吐气如兰:“奴家叫雪姝,替将军轻轻捶捏一番以解乏可好?”

    在座众人见状,都趁势叫起好来。包括骨思朵在内,哪怕酒意上脑对少女再是钟意,也不敢和高岳争夺,便索性大声起哄,气氛一时热闹无比,连安静如杨轲,也忍不住微微摇首轻笑。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洁身自好
    异性最美好的柔软,抵在肩上传来的真实的触感,让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有些心神摇荡。高岳深吸了口气,使灵台清静,他坐直了身子,转过头来,望着那张玉石般的面庞上直飞起朵朵娇媚红晕,和流光泛彩的眼睛。

    “你唱的很好听。不过,你可知道此曲叫什么名字?”高岳开口道,声音淡淡的,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哀乐。

    大家不晓得高岳此时问这个做什么。“将军,你管她唱什么曲,这样的美人,便是随便哼哼,也是一番享受,你切莫耽误了好机会。”骨思朵咋咋呼呼嚷起来,他本就粗豪少礼,又喝了些酒,在这样欢畅宴饮的场合,更加放浪形骸。

    其实这首《上邪》,乃是一首情歌,出自汉乐府民歌,情感真挚,气势豪放,深情奇想,感人肺腑,是一位心直口快的姑娘向其倾心相爱的男子表述爱情。由于这位姑娘表爱的方式特别出奇,表爱的誓词特别热烈,致使千载之下,这位姑娘的神情声口仍能活脱脱地从纸上传达出来,令人身临其境。

    雪姝也直起身,垂首低声道:“奴家,奴家只知道这好像是一首情,情歌。”她声音越来越小,不可耳闻。

    “出自哪里?什么意思?”高岳不顾众人的诧异和打趣,继续追问。

    “奴家,不,不知。”雪姝变得有些慌乱。

    高岳突然站起,面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不知其情,不知其意,可算是一无所知。却说此曲可以表达你的心意,岂不可笑。这是谁临时教给你的?”

    房间内一下安静下来。雪姝紧紧抱着琵琶,又羞又惧,不知所措。

    房门忽地被推开,东家急急忙忙撞了进来,“将军息怒,将军息怒!雪姝是在下侄女,我见将军丰神俊朗,便存着私心,想给她机会,可以跟将军多亲近。冒犯之处,万望恕罪!”

    “这是人之常情,原也不是什么冒犯,若是规规矩矩有礼有节来相见,我定会敬之重之。”说着,高岳突然不悦道:“可是你却唆教她这般急切功利接近于我,使她不知自重自爱,举止流于佻薄轻浮,我高岳虽然不是什么圣贤,但也绝不是见色忘我的下流之人。”

    雪姝脸色变得煞白,无力的委顿在地,怀中的琵琶当啷撞在地上,她啜泣起来。

    高岳眯起了眼睛,透出冷冽寒光,他拔脚便要离开,大家忙站起身,杨难敌一把将他拦下来,“将军暂息雷霆之怒!”他转过头,大骂东家不该如此下作,末了道:“你这样做,将你侄女视为何等轻佻妇人,对高将军也是一种侮辱,混账东西!”

    掌柜慌得再不顾失礼,一下子蹿到高岳身前,拦住了众人。

    “高将军,大王子!”掌柜一下子慌了,“高将军这样正直自爱,在下敬佩无比。这次是在下真心的想尽些心意,绝无别的心思,更不敢亵渎将军,还望千万不要误会。”

    高岳好歹停下了脚步,面无表情一声不吭的望着东家,见高岳总算没有再走,东家松了口气,抬起袖子轻轻拭了拭满头大汗,叹了口气道:“二位贵人,请听我肺腑之言。”

    “我此举确实有失端正,但我这侄女自幼父母便亡,跟随在我身边。如今大了,我只想给她找个好人家,所以便想着趁此良机,唆使她如此这般,让她能够入得将军法眼。她本也羞怯不肯同意,是我再三强逼劝诫,不料却果然忤了将军一身正气,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昏聩下作,万万不是我这侄女本性浪荡,望将军息怒,多多体谅。”

    东家连说带比划,到得后来,急的要流下泪来。雪姝本来听高岳那样言语,如雷轰顶,羞愧难当。现在见自家伯父这般窘迫情状,更是浑身发抖,恨不得死在当场。

    这样的事,实在是合则来,不合则去,高岳又暗道不该如此躁怒。他想了想,走到雪姝身前,俯下了身子。雪姝不知高岳要做什么,只是羞惭伤心,哭得不可自抑。

    高岳微微叹息,将雪姝慢慢扶起,温言道:“雪姝姑娘,适才我言语过重,不该如此,特向你赔个不是,你不要放在心上。只要你始终自重自爱,终会找到值得托付的郎君,珍重。”

    雪姝百感交集,哭得一发不可收拾,真想扑进高岳怀中,却终究不敢。高岳感觉到了她的僵硬窘迫,不由拍了拍她,以示安慰。

    被这样的插曲一扰,饭局也不好再继续,好在大家基本上都吃饱喝足,于是便索性离席散去。杨难敌吃饱了腹胀,想四处散散步,高岳便请杨轲暂回府衙,让雷七指等自回兵营,他和杨难敌二人便迈开步子,边走边聊起来。

    “大王子,实在是抱歉,不该那样冲动,搅扰了好好的一桌宴席,没能尽兴的款待于你。”高岳仍是一身玄色劲服,杨难敌也脱去了华美的外袍大氅,二人慢慢踱着步走在街上,不仔细看,也和常人没多大区别。

    听高岳如此说,杨难敌道:“高将军说的哪里话!将军品行高洁,我实在是敬佩的很。”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他又笑道:“说老实话,方才若是杨某,那送上门的美色,说不得,我先要享受了再说,可就没有将军这样的一身正气喽,哈哈。”

    高岳苦笑两声,岔开话题道:“如今我两家已经结为友好,西和城我也将抓紧便交还给贤父子,这几日,趁着你我都在,把交接事情办一办,妥当了我便即时北归,不用在此碍事。”

    “诶。”杨难敌正色道,“既然我两家真心相交,那么高将军便是我氐人的贵客。这西和城,你便是一直住下去,我们也绝不会觉得有所妨碍,你放心便是。”

    杨难敌说着,倒想起来一桩事,不由开口道:“有件不情之请,倒真是要和高将军相商。我想请父王来此,正式和谈会盟、交接西和等诸事,将军还是和父王共同主持罢。父亲是氐王,最有资格代表我陇南白马数十万羌氐百姓,来和将军相交。”

    他叹口气道:“我只是个王储,有些事不好不做,又不好越俎代庖做的太过张扬,此中道理,将军聪颖过人,必当能揣摩而知,所以还望将军应允,多多体谅才是。”

    “左贤王亲来么。”高岳见杨难敌一脸恳切,便道:“左贤王愿意屈尊前来,我必当洒扫以迎,又怎会不允。这件事,大王子想的很有道理,如此便请你转达我的诚意,邀左贤王大驾前来。”

    提及杨茂搜,听高岳言语间很是恭敬客气,杨难敌心中不由熨帖舒畅。当下便欣然道:“既蒙将军见允,我稍后便修书给父王,请他及时便来。”

    这件事说定后,却听高岳又言道:“西和城主姜野力,自被迫举城而降后,我虽没有为难他,也明令限制他自由行动。具体怎么处置,正好你这旧主在此,我便将他也交给你罢。”

    杨难敌眼中一抹寒光闪过,恨恨道:“我也不要见他。姜野力么,既不能战亦不能走。我用他,他降高将军,高将军若用他,焉知日后不会再降别人!此等不忠不义的无能之辈,留之何用,亏了杨坚头当初还好意思打包票坚持推荐他。我自会禀报父王,说他羞愧无比,自杀身亡了。”

    杨难敌和高岳议和交好后,通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和言谈,也多少发觉高岳并不是心怀戚戚的狭隘之辈,有些话不用藏着掖着,可以敞开了说没有什么问题。杨难敌不喜欢姜野力,还有一层上,乃是因为姜野力算是其弟杨坚头的嫡系,出任西和城主也是杨坚头一力促成,故而能够趁机剪除掉杨坚头的羽翼,他何乐而不为。

    几句话,便决定了姜野力的命运,不多时便会传来他“自杀”的消息。高岳无言,只不过这种权谋争斗舍棋弃子的手段,他又不是不了解。而且说起来,这也是人家自己的内部争斗,和他没有什么关系,能不多嘴就不多嘴。

    杨难敌见高岳并无异色,又缓缓道:“说起我那个兄弟。唉,他一门心思要谋求王储,其实我和他一母所生,便就把王储之位让于他,也没有什么。关键是他从不懂得强弱之势,家事国事都非要和人比个高低输赢,这样一意桀骜好战,只会将我白马氐人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昔年魏武帝雄才大略,文武兼资,可算是举世难得的英杰。以他的本事,最后也不过三分天下,到死也无法染指南方,最后连家国都被臣下谋夺了去。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依我部族的实力,便是想做个偏安一隅的公孙康都不可得,莫要说独霸一方的孙刘了。我没有什么野望,只想给部族一个安稳的家园,能够供我们休养生息也就行了。”

    高岳听杨难敌连这等**的肺腑之言都和盘托出,晓得他也算是诚恳无比了,当下便也推心置腹道:“如此说,大王子若是继承为氐王,更有利于贵部的长治久安。”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又与卿逢
    杨难敌听出了高岳话中隐隐有支持之意。心道若是有这个强援为坚实后台,便是杨坚头再优秀十倍,父王和一众贵族长老,也不得不有所顾忌。杨难敌心头一跳,当下只有彼我两人,什么话都可以说得,出的我口入得你耳,唯天知地知也。

    杨难敌连忙低声补充道:“如今,我部已经深深得罪了南阳王,朝廷自身难保,也不会顾得上我们。故而我们愿意鼎力支持高将军,最好能够取彼而待之。若是我日后为氐王,更会始终敬奉高将军为主。且必当约束部众,告诫子孙,愿意成为将军的忠诚藩属。”

    高岳目有深意的瞥他一眼,悠然不迫道:“依大王子的材质人品,将来成为氐王,我想应该是顺理成章,没有任何问题。”

    二人相视,皆是心领神会的大笑起来。杨难敌心事尽去,无比畅快,连身体也似乎舒展到说不出的大。他陇南氐人,地小人稀,北有南阳王这个庞然大物的威压,南有成汉这同种不同宗的大国虎视眈眈,西边阴平郡又与河西鲜卑人交界,也不是好相与之辈。至于东方嘛,据说匈奴汉国随时能够攻破长安,一举席卷西北之地。

    这危如累卵的坐困愁城的局面,杨茂搜发愁过,杨难敌更是惶然不安,存有私心:父王日渐衰老,说不得过几年可能就不在了。到时候由他来当家作主的时候,若正好烽烟四起,各方强敌轮番来攻,这亡族破家的罪名和耻辱,说不得十之**是他杨难敌来担,他便是死了也闭不上眼。但乱世之时,谁都想在旁人身上咬下一块肉,哪会有人伸出援手,来管他陇南氐族的死活。

    一个部族、一个国家,如果没有明天没有未来,当下再怎么兴旺都如水中之月,更何况他陇南氐族并没有怎么强盛。如今杨难敌正如溺水之人捞到一根救命稻草,强敌环伺间寻见一棵参天大木。陇西军势头强劲,战力不凡,能与其结为盟友,能为自家挡住北方及西方的一应威胁,使人舒心不少。再不济,也比现在这般孑然一身势单力薄要好得多。

    杨难敌固然满心欢畅,对于高岳而言,何尝不是有一种释怀的喜悦。氐人能够主动来和谈,且条件对陇西军来说占尽好处。除了收获不菲的金银牛羊等财物充作军需及民用外,还名正言顺的将阴平郡拿到了手中,得了整整一个郡的人口及土地,实力自然大增。

    更重要的是,得到了氐族代表人物的再三盟好效忠之意,对于稳定后方、避免多方树敌、安心发展自身势力有着极大的意义。

    两人心情一时大好,说说笑笑,又觉得饭后一番散步,消化不少,连心胸内似乎也开阔起来。

    “将军请看,我们刚才经过一段下坡路,这前边的地势是不是平缓一些。这里是西和城的南街一带,此城便是南低北高,南平北陡。”晃着步子,杨难敌更加放松,便像导游似得指指点点,为高岳介绍道。

    “是了。西和城北方多山,南方平原,这城也正应该是这么个走势。这里我还真没有来过。”高岳举目看了看,点着头对杨难敌表示赞同,又微讶道:“怎么,听大王子的口气,似乎对西和城很是熟悉,你不是一直住在下辩城吗?”

    杨难敌哈哈大笑,“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我曾随父王来这里五次,最近一次便是在八个月之前。不说非常熟悉,最起码,高将军跟着我走,应该不会把你带迷路。”

    两人又谈笑几句,一声似曾相识的清脆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过来,打断了高岳。

    “公子?”

    两人愕然回首循声而望,却见身后十数步外,之前曾偶然相遇那名高挑明媚的氐族女子,正一脸惊喜的望着高岳,她身边,又是几个姐妹簇拥着嘻嘻哈哈,似乎在打趣说着什么。

    高岳见竟然是她,也展颜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他负着手,站立了不动,一双总是锐利冷静的眼睛,此刻也富含了些喜悦的感情,毫无矫饰的注视着女子。

    杨难敌是过来人,在旁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微妙。他看看那个,又看看这个,不由对高岳微笑调侃道:“将军何以前倨而后恭耶?”

    他是指高岳之前对于醉悦阁东家的侄女,那般一本正经,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不假颜色;如今见了这名氐女,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没有了,整个人的感觉明显都不一样。

    高岳回过神来,望了望杨难敌,装作很镇定道:“大王子岂不知心境不同,故而态度便也有所不同?”

    杨难敌已有些醉意,闻言哈哈大笑,他轻轻拍了拍高岳肩膀,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高将军丰神俊朗,多有艳遇实在让我羡慕得紧。我氐族女子,爽朗大方,真诚热情,这回可不要错过了。”他伸过头来,促狭地一语双关笑道:“如此,我不便打扰,先行一步,回去睡个午觉,静候将军佳音。”

    高岳不及回话,杨难敌拱手回身便走。经过那名氐女身边时,杨难敌抬着醉眼打量一番,煞有介事冒出一句:“姑娘,好福气啊。”接着又不理会氐女的如羞似嗔,隔着空对高岳又叫道,“美人,美人啊!哈哈。”连声大笑中,杨难敌一摇三晃,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高岳踌躇片刻,便慢慢的走了过去。待走到近前,映入眼中的,还是那种明媚秀丽的脸,虽然有些羞红,却也没有怎么扭捏,一双美目笑意盈盈的回望高岳。

    “姑娘有礼,多时不见……”

    高岳施礼未毕,其中有个年龄稍大的胖硕氐女,接过话去,“多时不见,甚为想念吧?哈哈,你们汉人不是喜欢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肉麻话吗。”

    几名女伴当也夸张的叫了起来:“你是不是故意来咱们南街,想再见芳容吧?说!”

    几人嘻嘻哈哈的附和,要高岳交待有何居心。

    见高岳有些手足无措的窘相,那女子掩口浅笑,阻止了同伴们的笑闹,岔开话题道:“方才那人,是公子的朋友么,说话好直接。”

    “什么直接,我看就是一个醉鬼,说话没遮拦!”

    高岳轻呼了口气,忙接道:“啊。他平日应该很是沉稳的,只不过今日怀着心事多饮了几杯,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恶意,你不要放在心上。”

    女子点点头,表示不介意,又仿佛受了鼓舞似的,抬起妩媚多情的秀眼,轻轻道:“奴家名叫姚池,叫我阿池即可,便是住在这南街上。上次忘了请问公子,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我,在下名叫高岳,不知阿池姑娘有何,有何见教?”

    高岳心中似有麋鹿撞突,跳个不停,他在千军万马之中也是谈笑自若,胆硬如铁,此时面对一个芊芊**的开门见山,反而开始手心冒汗。高岳心中竟然隐隐有些后悔,早知便将亲兵带在身边,也好有个回旋,或者能抵挡些许这般单独面对面的局促。

    “你叫高岳?你们陇西汉军的太守,那最高的大官,不也叫高岳吗?”

    那胖女倒吃了一惊,忙追问道。几名氐女都想到此处,有些惊讶的望过来。

    “对啊。就是我。刚才那人,正是你们氐人的王储,大王子杨难敌。”高岳既不想炫耀,也不愿隐瞒,便实打实的回应道。

    几人登时呆住。面面相觑一会,那胖女陡然大笑道:“你拉倒吧!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都听说了,你们陇西太守高岳,是个壮硕的大胡子,怎么也有三四十岁,你这小子,怕也不比咱们阿池大几岁,便好冒充那样的大官?”

    高岳愕然道:“这,谁说的?”

    “哼哼。露馅了吧。咱们街坊邻居,中午时候在醉悦阁门前亲眼看到的。他不是什么大王子,你也更不是什么高太守。”胖女一脸揭穿高岳骗人把戏的得意之色,撇着嘴道。

    高岳知道,当时人多拥挤,怕是有不少人,将雄壮魁梧气势昂昂的雷七指,误当做是他高岳了。见胖女如此说,高岳也不再做辩解,无奈地一笑道:“好吧。大姊慧眼如炬明辨是非,佩服佩服。”

    “那是自然。想在我眼前作假,那是公鸡要下蛋,没指望!”胖女咧嘴得意一笑,又道:“年轻人,这般虚荣有什么好。那陇西太守是什么角色,想都不敢想,据说连咱们氐王都要向他低头,是你这毛头小子能冒充的吗?”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说!”几名氐女登时面露恍然,接着便吵吵嚷嚷,做凶狠状。

    “呃。我是和你们开个玩笑。其实我是个小军官。”

    高岳两手一摊,哭笑不得。心里巴不得这罗里吧嗦的胖姐,带着几名叽叽喳喳的伴当,趁早离去。

    阿池插话道:“你们是不是有个很厉害的猛将,据说肥壮的很,叫做雷七指,你是不是就是他的部下呀?”

    高岳一听,晓得她们又把骨思朵认作了雷七指,真是混乱不堪,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儿,便先含糊应承下来。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又与卿逢
    杨难敌听出了高岳话中隐隐有支持之意。心道若是有这个强援为坚实后台,便是杨坚头再优秀十倍,父王和一众贵族长老,也不得不有所顾忌。杨难敌心头一跳,当下只有彼我两人,什么话都可以说得,出的我口入得你耳,唯天知地知也。

    杨难敌连忙低声补充道:“如今,我部已经深深得罪了南阳王,朝廷自身难保,也不会顾得上我们。故而我们愿意鼎力支持高将军,最好能够取彼而待之。若是我日后为氐王,更会始终敬奉高将军为主。且必当约束部众,告诫子孙,愿意成为将军的忠诚藩属。”

    高岳目有深意的瞥他一眼,悠然不迫道:“依大王子的材质人品,将来成为氐王,我想应该是顺理成章,没有任何问题。”

    二人相视,皆是心领神会的大笑起来。杨难敌心事尽去,无比畅快,连身体也似乎舒展到说不出的大。他陇南氐人,地小人稀,北有南阳王这个庞然大物的威压,南有成汉这同种不同宗的大国虎视眈眈,西边阴平郡又与河西鲜卑人交界,也不是好相与之辈。至于东方嘛,据说匈奴汉国随时能够攻破长安,一举席卷西北之地。

    这危如累卵的坐困愁城的局面,杨茂搜发愁过,杨难敌更是惶然不安,存有私心:父王日渐衰老,说不得过几年可能就不在了。到时候由他来当家作主的时候,若正好烽烟四起,各方强敌轮番来攻,这亡族破家的罪名和耻辱,说不得十之**是他杨难敌来担,他便是死了也闭不上眼。但乱世之时,谁都想在旁人身上咬下一块肉,哪会有人伸出援手,来管他陇南氐族的死活。

    一个部族、一个国家,如果没有明天没有未来,当下再怎么兴旺都如水中之月,更何况他陇南氐族并没有怎么强盛。如今杨难敌正如溺水之人捞到一根救命稻草,强敌环伺间寻见一棵参天大木。陇西军势头强劲,战力不凡,能与其结为盟友,能为自家挡住北方及西方的一应威胁,使人舒心不少。再不济,也比现在这般孑然一身势单力薄要好得多。

    杨难敌固然满心欢畅,对于高岳而言,何尝不是有一种释怀的喜悦。氐人能够主动来和谈,且条件对陇西军来说占尽好处。除了收获不菲的金银牛羊等财物充作军需及民用外,还名正言顺的将阴平郡拿到了手中,得了整整一个郡的人口及土地,实力自然大增。

    更重要的是,得到了氐族代表人物的再三盟好效忠之意,对于稳定后方、避免多方树敌、安心发展自身势力有着极大的意义。

    两人心情一时大好,说说笑笑,又觉得饭后一番散步,消化不少,连心胸内似乎也开阔起来。

    “将军请看,我们刚才经过一段下坡路,这前边的地势是不是平缓一些。这里是西和城的南街一带,此城便是南低北高,南平北陡。”晃着步子,杨难敌更加放松,便像导游似得指指点点,为高岳介绍道。

    “是了。西和城北方多山,南方平原,这城也正应该是这么个走势。这里我还真没有来过。”高岳举目看了看,点着头对杨难敌表示赞同,又微讶道:“怎么,听大王子的口气,似乎对西和城很是熟悉,你不是一直住在下辩城吗?”

    杨难敌哈哈大笑,“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我曾随父王来这里五次,最近一次便是在八个月之前。不说非常熟悉,最起码,高将军跟着我走,应该不会把你带迷路。”

    两人又谈笑几句,一声似曾相识的清脆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过来,打断了高岳。

    “公子?”

    两人愕然回首循声而望,却见身后十数步外,之前曾偶然相遇那名高挑明媚的氐族女子,正一脸惊喜的望着高岳,她身边,又是几个姐妹簇拥着嘻嘻哈哈,似乎在打趣说着什么。

    高岳见竟然是她,也展颜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他负着手,站立了不动,一双总是锐利冷静的眼睛,此刻也富含了些喜悦的感情,毫无矫饰的注视着女子。

    杨难敌是过来人,在旁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微妙。他看看那个,又看看这个,不由对高岳微笑调侃道:“将军何以前倨而后恭耶?”

    他是指高岳之前对于醉悦阁东家的侄女,那般一本正经,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不假颜色;如今见了这名氐女,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没有了,整个人的感觉明显都不一样。

    高岳回过神来,望了望杨难敌,装作很镇定道:“大王子岂不知心境不同,故而态度便也有所不同?”

    杨难敌已有些醉意,闻言哈哈大笑,他轻轻拍了拍高岳肩膀,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高将军丰神俊朗,多有艳遇实在让我羡慕得紧。我氐族女子,爽朗大方,真诚热情,这回可不要错过了。”他伸过头来,促狭地一语双关笑道:“如此,我不便打扰,先行一步,回去睡个午觉,静候将军佳音。”

    高岳不及回话,杨难敌拱手回身便走。经过那名氐女身边时,杨难敌抬着醉眼打量一番,煞有介事冒出一句:“姑娘,好福气啊。”接着又不理会氐女的如羞似嗔,隔着空对高岳又叫道,“美人,美人啊!哈哈。”连声大笑中,杨难敌一摇三晃,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高岳踌躇片刻,便慢慢的走了过去。待走到近前,映入眼中的,还是那种明媚秀丽的脸,虽然有些羞红,却也没有怎么扭捏,一双美目笑意盈盈的回望高岳。

    “姑娘有礼,多时不见……”

    高岳施礼未毕,其中有个年龄稍大的胖硕氐女,接过话去,“多时不见,甚为想念吧?哈哈,你们汉人不是喜欢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肉麻话吗。”

    几名女伴当也夸张的叫了起来:“你是不是故意来咱们南街,想再见芳容吧?说!”

    几人嘻嘻哈哈的附和,要高岳交待有何居心。

    见高岳有些手足无措的窘相,那女子掩口浅笑,阻止了同伴们的笑闹,岔开话题道:“方才那人,是公子的朋友么,说话好直接。”

    “什么直接,我看就是一个醉鬼,说话没遮拦!”

    高岳轻呼了口气,忙接道:“啊。他平日应该很是沉稳的,只不过今日怀着心事多饮了几杯,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恶意,你不要放在心上。”

    女子点点头,表示不介意,又仿佛受了鼓舞似的,抬起妩媚多情的秀眼,轻轻道:“奴家名叫姚池,叫我阿池即可,便是住在这南街上。上次忘了请问公子,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我,在下名叫高岳,不知阿池姑娘有何,有何见教?”

    高岳心中似有麋鹿撞突,跳个不停,他在千军万马之中也是谈笑自若,胆硬如铁,此时面对一个芊芊**的开门见山,反而开始手心冒汗。高岳心中竟然隐隐有些后悔,早知便将亲兵带在身边,也好有个回旋,或者能抵挡些许这般单独面对面的局促。

    “你叫高岳?你们陇西汉军的太守,那最高的大官,不也叫高岳吗?”

    那胖女倒吃了一惊,忙追问道。几名氐女都想到此处,有些惊讶的望过来。

    “对啊。就是我。刚才那人,正是你们氐人的王储,大王子杨难敌。”高岳既不想炫耀,也不愿隐瞒,便实打实的回应道。

    几人登时呆住。面面相觑一会,那胖女陡然大笑道:“你拉倒吧!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都听说了,你们陇西太守高岳,是个壮硕的大胡子,怎么也有三四十岁,你这小子,怕也不比咱们阿池大几岁,便好冒充那样的大官?”

    高岳愕然道:“这,谁说的?”

    “哼哼。露馅了吧。咱们街坊邻居,中午时候在醉悦阁门前亲眼看到的。他不是什么大王子,你也更不是什么高太守。”胖女一脸揭穿高岳骗人把戏的得意之色,撇着嘴道。

    高岳知道,当时人多拥挤,怕是有不少人,将雄壮魁梧气势昂昂的雷七指,误当做是他高岳了。见胖女如此说,高岳也不再做辩解,无奈地一笑道:“好吧。大姊慧眼如炬明辨是非,佩服佩服。”

    “那是自然。想在我眼前作假,那是公鸡要下蛋,没指望!”胖女咧嘴得意一笑,又道:“年轻人,这般虚荣有什么好。那陇西太守是什么角色,想都不敢想,据说连咱们氐王都要向他低头,是你这毛头小子能冒充的吗?”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说!”几名氐女登时面露恍然,接着便吵吵嚷嚷,做凶狠状。

    “呃。我是和你们开个玩笑。其实我是个小军官。”

    高岳两手一摊,哭笑不得。心里巴不得这罗里吧嗦的胖姐,带着几名叽叽喳喳的伴当,趁早离去。

    阿池插话道:“你们是不是有个很厉害的猛将,据说肥壮的很,叫做雷七指,你是不是就是他的部下呀?”

    高岳一听,晓得她们又把骨思朵认作了雷七指,真是混乱不堪,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儿,便先含糊应承下来。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悠悠我心
    两人又说了一会,愈发的契合亲切,没有一些儿的局促尴尬。阿池娇媚甜笑,想了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慢慢的递到高岳面前,轻声道:“高公子,你若是愿意的话,这个送给你,你不要嫌弃。”她说完话,两颊绯红,竟然一改适才的大方神色,垂下细长的睫毛,低首再不言语。

    几名氐女却登时止住笑闹,低声交流了几句,竟然避开了几步去,一致紧紧的望过来,好像在期盼着什么。

    高岳反应灵敏,他感觉这绝不是一般朋友间的送礼留念,怕是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是佳人当面有物相赠,怎好不近人情一口拒绝。

    高岳浑浑噩噩接过手镯,他见那镯子并不是什么良品美玉,且细小陈旧,但看阿池的神色,显然这是她很是看重的宝贝。高岳又是一惊,又自觉不该接受女孩子这样的厚礼,他心中茫然紧张,见阿池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一下不知如何是好。

    见他收了镯子连手都不知收回、局促呆立的样子,那几名氐女同伴一阵叽叽喳喳乱笑。

    那胖女,耐不住急,几步便走了过来,拉住阿池的手,对高岳咋呼呼大声道:“你这人!一表人才的模样,怎得这般胆怯木讷。直接告诉你,咱们氐人的规矩,女子的手镯一般不会送人,只会送她看中的男子。男子嘛,若是也喜欢姑娘,便当面收下镯子,再回送一件什么信物,两人便算成双成对了。你现在既然收下了镯子,可有什么东西回赠给我们阿池?”

    当时氐族女子,十四岁后佩戴玉镯,乃是贴身之物,从不轻易褪下,直到遇见如意郎君,才会当面赠与,这镯子的重要意义,远远大于它实际的财物价值。

    高岳闻言,惊怔的如同一截木桩戳在当场,有种不可言传的微妙感情涌上心间。他心头狂跳,遽然间竟然口干舌燥起来。

    “哎呀,汉人男儿,这般婆婆妈妈,一些儿不够爽快大方。你还瞪大个眼睛望着做作甚,我告诉你,你可晓得自己捡了多大的宝,阿池今年不过十六岁,便已是咱们街上出名的美女,我要是个男人,早就把她搂到怀里疼惜了,咱们多少氐族好小伙梦里都想着她,却不知怎地会一眼看上你这样呆头呆脑的汉人。”

    胖女嗓门大,略带夸张的一阵嚷嚷,那几名氐女同伴也跳跃着来到阿池身边,连说带笑,阿池羞得满面绯色,轻轻咬住红唇,只看着脚尖,又有些紧张的不停往高岳面上飞上几眼。

    高岳虽然做书生打扮,但是什么玉佩、折扇、钱袋、印章之类的饰物,一无所有,也从来不愿意佩戴。且他本来戎装在身,最起码还有把腰刀勉强可以算作信物,奈何适才在校场改了装扮,将长枪短刀一并卸了下来,所以此刻急切间哪有什么信物。

    此外,宋朝社会的风气,虽然没有唐朝开放,但也是相对随和的。虽然是礼教的起源,但不见得就是高峰期,程朱的地位在宋时可能没有在明清那么高,就好像孔子在春秋,但春秋不算很流行孔子一样。

    他前生今世,虽然是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军旅征战上,对个人终生大事一时顾不上,但当时风气,已经开始趋向于十七八岁才婚配的“晚婚”。

    宋朝的这种晚婚晚育风气,多半起源于宋真宗赵恒主政的时期,兴盛于宋徽宗时代,并随后影响了整个南宋。原因有两个,一是宗教(道教)流弊,导致禁欲主义盛行。虽然上流社会也盛行娶妾狎妓,也十分淫*逸纵欲,但禁欲主义者依然不在少数,看宋史所记的许多名臣,结婚年纪均在三十岁以后,还有花甲之年才成家的,且都是在取得功名之后。

    二是优渥的科举制度主导下的及第热,“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娶老婆不着急啊。

    当初岳飞曾已留心给他物色良家名淑,未及陡逢剧变,岳飞冤死。来到此世后,婚姻事情似乎可以自己做主了,但高岳不愿流连花间寻欢作乐,且没有遇见心仪之人,又不愿草草将就,还抱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态度,导致如今已年过十八,仍是单身初哥一个。

    还有一层上,高岳家教严谨,持身端正。在婚姻一事上,他抱着要么不纳,纳就厮守一生、不负佳人的态度。他见阿池固然是秀色可餐,美丽大方,对她的印象也是很不错,但是这偶然相遇根底不知,若是慢慢相处倒没问题,只是突然间便可能要他接纳对方为伴侣,太过于仓促,高岳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十来只眼睛盯过来,高岳窘迫,结结巴巴道:“什么信物……”

    那胖女见高岳仍有些浑浑噩噩似的,倒有些不耐烦起来,“哎我说你,光知道收镯子,总要拿个什么东西给阿池吧?”她一面叫道,一面已经探出手来,便打算自己动手在高岳身上摸索一番。

    见胖女的手直直便往自己胸前和腰间摸来,高岳骇了一跳,下意识便后退两步躲避,口中只道:“不可如此,我也没有什么信物。”

    孰料他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闻言色变。那几名叽喳不停的女同伴也不笑了,直眉楞眼的瞪着他,胖女更是当即勃然大怒道:“爱虚荣就不是好货,原来果然是个无赖东西,怎么,想戏耍咱们良家女子?瞎了你的狗眼!”

    原来,当地风俗,氐人年轻男女,若是看上了谁,便可以送一件信物,对方若是同意,便当面收下,回赠信物,两人便可以算是正当相处男女朋友了。待到正式成婚后,再交换回来。若是不愿意或者已然婚配,也不要紧,当面婉拒不收信物便是,如此对方便会自动离去,也不会有人来怪罪。

    但若是当面收下了对方的信物,这表示愿意与对方有进一步接触。但却不愿意回赠,便是对人一种极大的无礼和侮辱。尤其是男子收了女方的镯子,却无一物赠与,乃是等同当面轻薄调戏,这样的行为,所有人都会唾弃,便是青楼女子也甚为不屑。

    高岳收了阿池的镯子,却没有信物回赠,当时便被人认为是寻花问柳的无耻之徒。胖女翻眉瞪眼,当时便一把夺过阿池的手镯,就要冲过来发作。阿池赶忙拦住了她,面色苍白低声道:“阿姐,算了,咱们走吧,怪不得旁人,是我自己唐突,作践了自己。”

    她一面颤着声说,一面流下泪来。那泪水泊泊地在俊秀的面颊上流淌,使人不忍直视。

    几名氐女怒目而视,气忿忿瞪了高岳几眼,扶着阿池转身就走。

    见阿池泪眼朦胧,高岳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知道自己的举动招来了巨大的误会,情不自禁忙追上前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为什么还要收镯子?再敢过来,我抓烂你那骗人的小白脸,滚!”胖女在地上狠狠啐了几口,连声喝骂,那神态仿佛一只发怒的母狮。

    几名氐女簇拥着阿池,决然而去。高岳站住了脚,怔怔地望着,手中还留着那镯子残留的少女体温,他握紧了拳头,一阵怅然懊恼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间。

    空气也似乎变得淡薄了些,总是吸不过气来。高岳再也没有心情转悠,转身慢慢地往回走,街头巷尾的喧闹声,变得越来越刺耳,他心头一阵烦怒,却又理不清个所以然来。

    几名氐女连拉带拽拥着阿池走远,阿池咬了咬唇,有些疑惑又有些倔强道:“我看他……当初救人时候心肠那样好,不应该会是那种无赖之徒,我们怕是误会他了?”

    胖女没好气道:“怎么误会。正经人家哪有收人信物却不回赠的,哎,你不要插话,我晓得你要说他是个汉人对不对?”

    胖女扯住阿池,便往南街走,边走边道,“就算汉人不懂规矩,后来我不是告诉他了吗,为什么他还是推三阻四不肯给你?阿池呀,阿姐是过来人,我告诉你,男人哪有什么好东西,尤其是那些长得好看的男人,最不可相信,你一不小心就会吃大亏,听阿姐的没有错,咱们回头用心给你挑一户好人家。”

    阿池被胖女拽着胳膊往回直走,身后几名同伴也七嘴八舌的议论。阿池却没有听进多少,她无言地低着头,美目中尽是迷惑的酸楚之色,心中惆怅不已。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悠悠我心
    两人又说了一会,愈发的契合亲切,没有一些儿的局促尴尬。阿池娇媚甜笑,想了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慢慢的递到高岳面前,轻声道:“高公子,你若是愿意的话,这个送给你,你不要嫌弃。”她说完话,两颊绯红,竟然一改适才的大方神色,垂下细长的睫毛,低首再不言语。

    几名氐女却登时止住笑闹,低声交流了几句,竟然避开了几步去,一致紧紧的望过来,好像在期盼着什么。

    高岳反应灵敏,他感觉这绝不是一般朋友间的送礼留念,怕是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是佳人当面有物相赠,怎好不近人情一口拒绝。

    高岳浑浑噩噩接过手镯,他见那镯子并不是什么良品美玉,且细小陈旧,但看阿池的神色,显然这是她很是看重的宝贝。高岳又是一惊,又自觉不该接受女孩子这样的厚礼,他心中茫然紧张,见阿池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一下不知如何是好。

    见他收了镯子连手都不知收回、局促呆立的样子,那几名氐女同伴一阵叽叽喳喳乱笑。

    那胖女,耐不住急,几步便走了过来,拉住阿池的手,对高岳咋呼呼大声道:“你这人!一表人才的模样,怎得这般胆怯木讷。直接告诉你,咱们氐人的规矩,女子的手镯一般不会送人,只会送她看中的男子。男子嘛,若是也喜欢姑娘,便当面收下镯子,再回送一件什么信物,两人便算成双成对了。你现在既然收下了镯子,可有什么东西回赠给我们阿池?”

    当时氐族女子,十四岁后佩戴玉镯,乃是贴身之物,从不轻易褪下,直到遇见如意郎君,才会当面赠与,这镯子的重要意义,远远大于它实际的财物价值。

    高岳闻言,惊怔的如同一截木桩戳在当场,有种不可言传的微妙感情涌上心间。他心头狂跳,遽然间竟然口干舌燥起来。

    “哎呀,汉人男儿,这般婆婆妈妈,一些儿不够爽快大方。你还瞪大个眼睛望着做作甚,我告诉你,你可晓得自己捡了多大的宝,阿池今年不过十六岁,便已是咱们街上出名的美女,我要是个男人,早就把她搂到怀里疼惜了,咱们多少氐族好小伙梦里都想着她,却不知怎地会一眼看上你这样呆头呆脑的汉人。”

    胖女嗓门大,略带夸张的一阵嚷嚷,那几名氐女同伴也跳跃着来到阿池身边,连说带笑,阿池羞得满面绯色,轻轻咬住红唇,只看着脚尖,又有些紧张的不停往高岳面上飞上几眼。

    高岳虽然做书生打扮,但是什么玉佩、折扇、钱袋、印章之类的饰物,一无所有,也从来不愿意佩戴。且他本来戎装在身,最起码还有把腰刀勉强可以算作信物,奈何适才在校场改了装扮,将长枪短刀一并卸了下来,所以此刻急切间哪有什么信物。

    此外,宋朝社会的风气,虽然没有唐朝开放,但也是相对随和的。虽然是礼教的起源,但不见得就是高峰期,程朱的地位在宋时可能没有在明清那么高,就好像孔子在春秋,但春秋不算很流行孔子一样。

    他前生今世,虽然是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军旅征战上,对个人终生大事一时顾不上,但当时风气,已经开始趋向于十七八岁才婚配的“晚婚”。

    宋朝的这种晚婚晚育风气,多半起源于宋真宗赵恒主政的时期,兴盛于宋徽宗时代,并随后影响了整个南宋。原因有两个,一是宗教(道教)流弊,导致禁欲主义盛行。虽然上流社会也盛行娶妾狎妓,也十分淫*逸纵欲,但禁欲主义者依然不在少数,看宋史所记的许多名臣,结婚年纪均在三十岁以后,还有花甲之年才成家的,且都是在取得功名之后。

    二是优渥的科举制度主导下的及第热,“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娶老婆不着急啊。

    当初岳飞曾已留心给他物色良家名淑,未及陡逢剧变,岳飞冤死。来到此世后,婚姻事情似乎可以自己做主了,但高岳不愿流连花间寻欢作乐,且没有遇见心仪之人,又不愿草草将就,还抱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态度,导致如今已年过十八,仍是单身初哥一个。

    还有一层上,高岳家教严谨,持身端正。在婚姻一事上,他抱着要么不纳,纳就厮守一生、不负佳人的态度。他见阿池固然是秀色可餐,美丽大方,对她的印象也是很不错,但是这偶然相遇根底不知,若是慢慢相处倒没问题,只是突然间便可能要他接纳对方为伴侣,太过于仓促,高岳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十来只眼睛盯过来,高岳窘迫,结结巴巴道:“什么信物……”

    那胖女见高岳仍有些浑浑噩噩似的,倒有些不耐烦起来,“哎我说你,光知道收镯子,总要拿个什么东西给阿池吧?”她一面叫道,一面已经探出手来,便打算自己动手在高岳身上摸索一番。

    见胖女的手直直便往自己胸前和腰间摸来,高岳骇了一跳,下意识便后退两步躲避,口中只道:“不可如此,我也没有什么信物。”

    孰料他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闻言色变。那几名叽喳不停的女同伴也不笑了,直眉楞眼的瞪着他,胖女更是当即勃然大怒道:“爱虚荣就不是好货,原来果然是个无赖东西,怎么,想戏耍咱们良家女子?瞎了你的狗眼!”

    原来,当地风俗,氐人年轻男女,若是看上了谁,便可以送一件信物,对方若是同意,便当面收下,回赠信物,两人便可以算是正当相处男女朋友了。待到正式成婚后,再交换回来。若是不愿意或者已然婚配,也不要紧,当面婉拒不收信物便是,如此对方便会自动离去,也不会有人来怪罪。

    但若是当面收下了对方的信物,这表示愿意与对方有进一步接触。但却不愿意回赠,便是对人一种极大的无礼和侮辱。尤其是男子收了女方的镯子,却无一物赠与,乃是等同当面轻薄调戏,这样的行为,所有人都会唾弃,便是青楼女子也甚为不屑。

    高岳收了阿池的镯子,却没有信物回赠,当时便被人认为是寻花问柳的无耻之徒。胖女翻眉瞪眼,当时便一把夺过阿池的手镯,就要冲过来发作。阿池赶忙拦住了她,面色苍白低声道:“阿姐,算了,咱们走吧,怪不得旁人,是我自己唐突,作践了自己。”

    她一面颤着声说,一面流下泪来。那泪水泊泊地在俊秀的面颊上流淌,使人不忍直视。

    几名氐女怒目而视,气忿忿瞪了高岳几眼,扶着阿池转身就走。

    见阿池泪眼朦胧,高岳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知道自己的举动招来了巨大的误会,情不自禁忙追上前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为什么还要收镯子?再敢过来,我抓烂你那骗人的小白脸,滚!”胖女在地上狠狠啐了几口,连声喝骂,那神态仿佛一只发怒的母狮。

    几名氐女簇拥着阿池,决然而去。高岳站住了脚,怔怔地望着,手中还留着那镯子残留的少女体温,他握紧了拳头,一阵怅然懊恼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间。

    空气也似乎变得淡薄了些,总是吸不过气来。高岳再也没有心情转悠,转身慢慢地往回走,街头巷尾的喧闹声,变得越来越刺耳,他心头一阵烦怒,却又理不清个所以然来。

    几名氐女连拉带拽拥着阿池走远,阿池咬了咬唇,有些疑惑又有些倔强道:“我看他……当初救人时候心肠那样好,不应该会是那种无赖之徒,我们怕是误会他了?”

    胖女没好气道:“怎么误会。正经人家哪有收人信物却不回赠的,哎,你不要插话,我晓得你要说他是个汉人对不对?”

    胖女扯住阿池,便往南街走,边走边道,“就算汉人不懂规矩,后来我不是告诉他了吗,为什么他还是推三阻四不肯给你?阿池呀,阿姐是过来人,我告诉你,男人哪有什么好东西,尤其是那些长得好看的男人,最不可相信,你一不小心就会吃大亏,听阿姐的没有错,咱们回头用心给你挑一户好人家。”

    阿池被胖女拽着胳膊往回直走,身后几名同伴也七嘴八舌的议论。阿池却没有听进多少,她无言地低着头,美目中尽是迷惑的酸楚之色,心中惆怅不已。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亲迎氐王
    却说高岳垂头丧气的回到府衙,雷七指等人奉他之命去了兵营,为不日拔营北归做提前准备;杨难敌和杨轲都被安排妥当,仍在午休未醒。见高岳面色难看,卫卒侍女都不敢多做打扰,统皆垂首退了出去。高岳一人独自呆呆的坐着,想做些事分散注意力,却又发现无事可做。烦闷闷地坐了一会,又开始坐立不安,高岳心中生着闷气,默然无言。

    过得近半个时辰,堂外传来的脚步声,乃是杨难敌和杨轲联袂而来。二人酒足饭饱,趁着午后晴暖时光,好好地睡了一大觉,此刻正是神清气爽,精力充沛,尤其杨轲更是衣袂飘然,显得从容弘雅。

    二人一进门,便看见了高岳那张木然的脸和走神的目光。杨轲莫名其妙,他脑海中的高岳,乃是“美姿容,善言谈,”精气十足,英武猛锐。却从未见他如此模样,一时不知道宴席后这短短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有些摸不着头脑。

    杨轲正欲向杨难敌探询,却见杨难敌先是愣了片刻,接着便神秘一笑,对他摆了摆手,冒出一句:“稍安勿躁,我心中自然有数。”

    二杨进来的时候,高岳其实早就发觉了,只是思绪一时还没有收回来而已。现见二杨走至近前,不由赶紧收拾心情。他一方面对于自己在军政要事前,还有莫名心思去想儿女私情而感到自怨不安,另一方面,也有些羞于在旁人面前提及这些,仿佛这是个软肋一般。

    “大王子,杨先生,你们休息得可好?”高岳搓了搓脸,紧紧眨了眨眼睛,振作精神招呼道。

    “多谢将军,我等休息的十分好。只是我看将军面色,似乎有些疲累。”杨轲轻拂袍袖,露出了一丝颇有深意的笑。

    杨难敌接口便笑道:“先生不知,将军乃是心中疲累,这其中嘛,有些涉及到儿女情事的关隘,在下不巧正好有些知情,欲待分说一番,可是将军面薄,先生莫如回避片刻?”

    高岳默然片刻,闷闷道:“无妨。我早已视先生为心腹,无有不可言之事,大王子有何指教,便可请说。”

    杨轲闻言连忙逊谢,但他晓得这又不是什么军政大事,他自己也还是光棍一条,儿女情事自己肯定插不上嘴,便站到一边,静听便是。

    杨难敌心中感叹,高岳笼络人心的手段非同一般,无时不有。他猜到高岳此番情状,应该与那氐族女子有关,便直言相询,果然高岳吞吞吐吐的将事情前后述说了一遍,末了埋怨道:“我岂是她们口中那般不堪之人?大王子,你们怎会有这样的规矩,让人措手不及,没有一些儿的转圜余地。”

    杨难敌有些想大笑,终究还是忍住了。他咂着嘴道:“这样确实有些难办。我们这个规矩,老祖宗传下来的,没有什么缘故,总之多少年来,无数男男女女,都是这样做。不瞒你讲,我便是在陇南氐人中贵为王储,我的正妃,当年也是走了这么个程序,才娶到手来,不敢在这上面有什么轻忽亵渎。”

    见高岳更有些闷闷不乐,杨难敌想了想道:“我直言问一句,将军勿要见怪。将军可是对那阿池姑娘,确实动了心思?”

    高岳不答,顾左右而言他,不过面色竟然有些泛红。杨轲瞧在眼中,不觉轻轻微笑,转过头去只作不见,只感叹英雄难过美人关。

    杨难敌见状,心中哪里还没有数。他有心想讨好高岳,便拍着胸脯慨然道:“高将军勿忧。不行我便替你跑一趟,表明身份,凭着我大王子的身份,不怕不将事情回旋过来,总之给你一个好交代便是。”

    “多谢大王子。但如此私事,怎好拿来劳烦大驾,此事待我静下心来,再自做处置吧。”

    高岳想了想,开口婉拒道。他仍然有些矜持和羞赧,不愿因为此事而兴师动众,不料后来做到满城尽知。

    他对杨轲叹道:“我与阿池姑娘,相见不过两次,却似乎有些难以言说的感情萌发。此非奇事耶?先生睿智,可解我心中之惑。”

    杨轲转过身来,淡淡道:“曾有词道,一见倾心。佛家说缘分,我道家讲究自然,但是殊途同归,还是要遵循天地间的自然法则,既然情有所钟就莫要强行违背本心才好。”

    高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杨难敌道:“也罢。将军这般英杰,天仙也能娶到手,还怕什么,总之钟意了便要行动,振作些便是,若有需要在下帮忙的,只管吩咐,我是没有二话的。”

    高岳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仿佛将满腹浊气都尽数泄出。

    三日后,刚至午时,西和南城外,已经是人声鼎沸。一千名格外健壮精悍的陇西军卒,在城门外列队肃穆而立,手中戈矛映日。另有五千士兵,军容齐整,亦是在兵营外列队肃立。众军之前,高岳跨*坐在“满江红”之上,剑眉下虎目生光。满江红乃是从前雷七指送给高岳的那匹红色良马,后来高岳脑中一动,便给坐骑取了这个意义很深的名字。

    高岳稳坐马上,内套厚实的裲裆衫,外穿玄黑铮亮的两裆鱼鳞铠甲,头戴黑色兜鍪,身上玄色披风卷着风声,猎猎作响。远远望去,英武挺拔,威风气势不可直视。

    他身后,一亲兵在马上纹丝不动,紧紧掣着一杆“高”字大旗,迎风招展。雷七指、骨思朵、彭俊三将,皆是在旗手身后昂首挺胸,跨马披甲,全副武装,凝声肃气。

    高岳身侧,杨难敌穿戴得当,在马上略带紧张得专注远眺,不时和自己身旁的杨万夫低声说些什么。

    围观百姓人头攒动间,俱都是翘首以盼,伸直了脖子远眺。不一会,忽地有人大喊一声,来了!接着军鼓震天,似乎全城的人都一下沸腾了。

    城外一里处,有大批人马,赶着似乎数不清的牛羊,拉着数十辆满载大箱的马车,铺天盖地的往西和城涌来。为首一人,衣饰华贵,端坐高头骏马之上,年约五十,眉阔额广,凤眼细长,正是氐王杨茂搜。

    待走到二十步距离时,高岳独自一人,催动坐骑前行五步,便即翻身下马,大步来到杨茂搜马前,恭敬地行了军礼,双目炯炯大声道:“下官陇西太守高岳,拜见左贤王、骠骑将军。”

    “威武!”“威武!!”“威武!!!”

    六千陇西军卒,同声攘臂奋矛大呼三声,其声直达云霄撼动天地,几使风起云涌,山河变色,在场万千之人,闻之胆颤无不变色。

    虽然高岳是征服者,是战胜一方,但现下两家既然已经议和结盟,便就应该拿出一些应有的态度来。左贤王、骠骑将军是朝廷册封给杨茂搜的正式官爵,这正式场合用来称呼,再也合适不过。而且,杨茂搜已是半百老人,也算是高岳的前辈长辈,便就当面谦恭些,也是合乎礼节。

    杨茂搜跳下马来,精神奕奕两步上前便将高岳扶起,作势上下打量,呵呵笑道:“高明府无须多礼,快快请起。我听说,以熊虎之姿,奋征伐之气,亦一时之骁猛,壮士之功名也。高明府如此年轻英武,气度不凡,将来功名前景,真是我辈不可企及也。”

    高岳的首要官职,乃是陇西太守。故而杨茂搜就称呼一声明府,并不叫高岳做高将军。

    “左贤王谬赞,下官一时惶恐。”

    他两人初始见面,免不了客套寒暄几句。见时候差不多,杨难敌忙上前来,恭恭敬敬地跪下来,面向杨茂搜拜道:“拜见父王,愿父王吉祥安康。”

    杨茂搜却站立不动,待杨难敌拜了三拜后,方才将他轻轻扶起。杨茂搜拍拍杨难敌的肩膀,赞许道:“你很好,我没有选错你。”

    得了父亲当众这般肯定的话,杨难敌激动不已,几乎要红了眼眶,面上却努力做出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言道为国为父乃是分属应当,不值夸奖。旁边杨万夫怯生生地上前拜见杨茂搜,杨茂搜叹口气,也宽慰了两句。

    高岳晓得杨难敌必定会因王储地位的更加稳固,而兴奋不已。他微微一笑,便请杨茂搜入城。

    杨茂搜重又上马,高岳也就在他身侧陪同而行。两人打头联袂入城,身后无数部众紧紧跟随,人群一时山呼海啸,鼎沸不已。无数氐人,见自己的王亲自驾临,争先恐后地涌上前问候参拜,不少人都当场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也有很多人在招呼拜见高岳,现场万千人等,都在热烈表达着自己的真实情感。

    两人控马一路缓行交谈,对越聚越多的人群不时点头示意,也得到了越来越大的欢呼应和声。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亲迎氐王
    却说高岳垂头丧气的回到府衙,雷七指等人奉他之命去了兵营,为不日拔营北归做提前准备;杨难敌和杨轲都被安排妥当,仍在午休未醒。见高岳面色难看,卫卒侍女都不敢多做打扰,统皆垂首退了出去。高岳一人独自呆呆的坐着,想做些事分散注意力,却又发现无事可做。烦闷闷地坐了一会,又开始坐立不安,高岳心中生着闷气,默然无言。

    过得近半个时辰,堂外传来的脚步声,乃是杨难敌和杨轲联袂而来。二人酒足饭饱,趁着午后晴暖时光,好好地睡了一大觉,此刻正是神清气爽,精力充沛,尤其杨轲更是衣袂飘然,显得从容弘雅。

    二人一进门,便看见了高岳那张木然的脸和走神的目光。杨轲莫名其妙,他脑海中的高岳,乃是“美姿容,善言谈,”精气十足,英武猛锐。却从未见他如此模样,一时不知道宴席后这短短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有些摸不着头脑。

    杨轲正欲向杨难敌探询,却见杨难敌先是愣了片刻,接着便神秘一笑,对他摆了摆手,冒出一句:“稍安勿躁,我心中自然有数。”

    二杨进来的时候,高岳其实早就发觉了,只是思绪一时还没有收回来而已。现见二杨走至近前,不由赶紧收拾心情。他一方面对于自己在军政要事前,还有莫名心思去想儿女私情而感到自怨不安,另一方面,也有些羞于在旁人面前提及这些,仿佛这是个软肋一般。

    “大王子,杨先生,你们休息得可好?”高岳搓了搓脸,紧紧眨了眨眼睛,振作精神招呼道。

    “多谢将军,我等休息的十分好。只是我看将军面色,似乎有些疲累。”杨轲轻拂袍袖,露出了一丝颇有深意的笑。

    杨难敌接口便笑道:“先生不知,将军乃是心中疲累,这其中嘛,有些涉及到儿女情事的关隘,在下不巧正好有些知情,欲待分说一番,可是将军面薄,先生莫如回避片刻?”

    高岳默然片刻,闷闷道:“无妨。我早已视先生为心腹,无有不可言之事,大王子有何指教,便可请说。”

    杨轲闻言连忙逊谢,但他晓得这又不是什么军政大事,他自己也还是光棍一条,儿女情事自己肯定插不上嘴,便站到一边,静听便是。

    杨难敌心中感叹,高岳笼络人心的手段非同一般,无时不有。他猜到高岳此番情状,应该与那氐族女子有关,便直言相询,果然高岳吞吞吐吐的将事情前后述说了一遍,末了埋怨道:“我岂是她们口中那般不堪之人?大王子,你们怎会有这样的规矩,让人措手不及,没有一些儿的转圜余地。”

    杨难敌有些想大笑,终究还是忍住了。他咂着嘴道:“这样确实有些难办。我们这个规矩,老祖宗传下来的,没有什么缘故,总之多少年来,无数男男女女,都是这样做。不瞒你讲,我便是在陇南氐人中贵为王储,我的正妃,当年也是走了这么个程序,才娶到手来,不敢在这上面有什么轻忽亵渎。”

    见高岳更有些闷闷不乐,杨难敌想了想道:“我直言问一句,将军勿要见怪。将军可是对那阿池姑娘,确实动了心思?”

    高岳不答,顾左右而言他,不过面色竟然有些泛红。杨轲瞧在眼中,不觉轻轻微笑,转过头去只作不见,只感叹英雄难过美人关。

    杨难敌见状,心中哪里还没有数。他有心想讨好高岳,便拍着胸脯慨然道:“高将军勿忧。不行我便替你跑一趟,表明身份,凭着我大王子的身份,不怕不将事情回旋过来,总之给你一个好交代便是。”

    “多谢大王子。但如此私事,怎好拿来劳烦大驾,此事待我静下心来,再自做处置吧。”

    高岳想了想,开口婉拒道。他仍然有些矜持和羞赧,不愿因为此事而兴师动众,不料后来做到满城尽知。

    他对杨轲叹道:“我与阿池姑娘,相见不过两次,却似乎有些难以言说的感情萌发。此非奇事耶?先生睿智,可解我心中之惑。”

    杨轲转过身来,淡淡道:“曾有词道,一见倾心。佛家说缘分,我道家讲究自然,但是殊途同归,还是要遵循天地间的自然法则,既然情有所钟就莫要强行违背本心才好。”

    高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杨难敌道:“也罢。将军这般英杰,天仙也能娶到手,还怕什么,总之钟意了便要行动,振作些便是,若有需要在下帮忙的,只管吩咐,我是没有二话的。”

    高岳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仿佛将满腹浊气都尽数泄出。

    三日后,刚至午时,西和南城外,已经是人声鼎沸。一千名格外健壮精悍的陇西军卒,在城门外列队肃穆而立,手中戈矛映日。另有五千士兵,军容齐整,亦是在兵营外列队肃立。众军之前,高岳跨*坐在“满江红”之上,剑眉下虎目生光。满江红乃是从前雷七指送给高岳的那匹红色良马,后来高岳脑中一动,便给坐骑取了这个意义很深的名字。

    高岳稳坐马上,内套厚实的裲裆衫,外穿玄黑铮亮的两裆鱼鳞铠甲,头戴黑色兜鍪,身上玄色披风卷着风声,猎猎作响。远远望去,英武挺拔,威风气势不可直视。

    他身后,一亲兵在马上纹丝不动,紧紧掣着一杆“高”字大旗,迎风招展。雷七指、骨思朵、彭俊三将,皆是在旗手身后昂首挺胸,跨马披甲,全副武装,凝声肃气。

    高岳身侧,杨难敌穿戴得当,在马上略带紧张得专注远眺,不时和自己身旁的杨万夫低声说些什么。

    围观百姓人头攒动间,俱都是翘首以盼,伸直了脖子远眺。不一会,忽地有人大喊一声,来了!接着军鼓震天,似乎全城的人都一下沸腾了。

    城外一里处,有大批人马,赶着似乎数不清的牛羊,拉着数十辆满载大箱的马车,铺天盖地的往西和城涌来。为首一人,衣饰华贵,端坐高头骏马之上,年约五十,眉阔额广,凤眼细长,正是氐王杨茂搜。

    待走到二十步距离时,高岳独自一人,催动坐骑前行五步,便即翻身下马,大步来到杨茂搜马前,恭敬地行了军礼,双目炯炯大声道:“下官陇西太守高岳,拜见左贤王、骠骑将军。”

    “威武!”“威武!!”“威武!!!”

    六千陇西军卒,同声攘臂奋矛大呼三声,其声直达云霄撼动天地,几使风起云涌,山河变色,在场万千之人,闻之胆颤无不变色。

    虽然高岳是征服者,是战胜一方,但现下两家既然已经议和结盟,便就应该拿出一些应有的态度来。左贤王、骠骑将军是朝廷册封给杨茂搜的正式官爵,这正式场合用来称呼,再也合适不过。而且,杨茂搜已是半百老人,也算是高岳的前辈长辈,便就当面谦恭些,也是合乎礼节。

    杨茂搜跳下马来,精神奕奕两步上前便将高岳扶起,作势上下打量,呵呵笑道:“高明府无须多礼,快快请起。我听说,以熊虎之姿,奋征伐之气,亦一时之骁猛,壮士之功名也。高明府如此年轻英武,气度不凡,将来功名前景,真是我辈不可企及也。”

    高岳的首要官职,乃是陇西太守。故而杨茂搜就称呼一声明府,并不叫高岳做高将军。

    “左贤王谬赞,下官一时惶恐。”

    他两人初始见面,免不了客套寒暄几句。见时候差不多,杨难敌忙上前来,恭恭敬敬地跪下来,面向杨茂搜拜道:“拜见父王,愿父王吉祥安康。”

    杨茂搜却站立不动,待杨难敌拜了三拜后,方才将他轻轻扶起。杨茂搜拍拍杨难敌的肩膀,赞许道:“你很好,我没有选错你。”

    得了父亲当众这般肯定的话,杨难敌激动不已,几乎要红了眼眶,面上却努力做出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言道为国为父乃是分属应当,不值夸奖。旁边杨万夫怯生生地上前拜见杨茂搜,杨茂搜叹口气,也宽慰了两句。

    高岳晓得杨难敌必定会因王储地位的更加稳固,而兴奋不已。他微微一笑,便请杨茂搜入城。

    杨茂搜重又上马,高岳也就在他身侧陪同而行。两人打头联袂入城,身后无数部众紧紧跟随,人群一时山呼海啸,鼎沸不已。无数氐人,见自己的王亲自驾临,争先恐后地涌上前问候参拜,不少人都当场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也有很多人在招呼拜见高岳,现场万千人等,都在热烈表达着自己的真实情感。

    两人控马一路缓行交谈,对越聚越多的人群不时点头示意,也得到了越来越大的欢呼应和声。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氐王盛情
    突然,高岳在一侧人群中,看到了阿池那张熟悉的脸。她一双美目睁地老大,微微张着檀口,满面不可置信的呆呆望着高岳。高岳心中一阵摇荡,来不及示意下,目光已从阿池身上掠过,脚步更不得已随着杨茂搜,直直往前走去了。

    “两家盟好之事,我看过难敌的信,都已知晓,所有条件无有异议。总之也多谢高明府诚恳大度,愿意给我们陇南白马氐人一条生路。明府放心,我氐人真诚热情,既然交了你这个真心朋友,必当至始至终都竭尽全力支持你。”

    杨难敌从热烈欢呼的两边人群中徐徐穿过,对高岳感慨笑道。高岳忙也收回思绪,逊谢一番,再次表达自己的盟好之心。

    不多时,来到府衙,宾主落座。氐人中有从属上前给高岳见礼,抖开了手中礼单,大声报道:“故而,此次我部愿意进献黄金一千两,白银六千两,牛羊四千头,蜀缎八百匹……礼物稀薄,但谨以表达我部赤诚之心。”

    也不算稀薄了。这比当初杨难敌所开出的单子,还要丰厚些。高岳心中暗道,便对一旁雷七指点点头。雷七指便上前,代表高岳将礼单收下,具体交接收纳的事宜,外面已经有人开始在操办了。

    雷七指正待退回高岳身后,却察觉到有人在一直盯着他。他抬眼一望,却是杨坚头站在杨茂搜身后处,两束阴冷的目光,死死盯在他身上。雷七指不愿生事,但他本性桀狂,当下便撇撇嘴,把头昂起正眼不瞧的走回去了。

    杨坚头也是狂惯了的人,见状故意冷哼一声,引起堂间不少人的关注。杨茂搜回头对他皱了皱眉,叫道:“坚头,出来单独拜见一下高明府。”

    杨坚头默然片刻,才慢慢走到高岳面前,“见过高明府。”声音干巴巴的,毫无感情。

    高岳面色波澜不惊,微笑道:“二王子骁勇绝伦,令人难以忘怀。”杨坚头还未回话,杨茂搜却有些不安,他以为高岳这样说,是隐然有威胁报复杨坚头的意思,不由探过头来,目光闪动道:“高明府,我这幼子生性狂妄,若有得罪之处,万望不要介怀。”

    高岳一怔,俄而便反应过来杨茂搜可能有些误会他的话。当下不由展颜一笑,坐直了身子对杨茂搜道:“贤父子放心,我岂是那小肚鸡肠伺机报复之辈。二王子武艺超群,我很是敬佩,巴不得身边能多些这样的勇士。只要我两家诚心交好,我陇西的大门,随时为贤父子敞开。”

    杨坚头闻此真挚之言,也有些意动,踌躇片刻,对高岳鞠了一躬道:“谢过高明府。”虽然还是淡淡的声音,但是明显有了些情感在里面。

    骨思朵前曾和杨坚头交锋败北,胸前五寸长的伤口,才刚刚结痂不久。此时见到仇人分为眼红,但他再是粗疏,也不敢在这样的场合放肆,况且他也知道就算给他单打独斗,也实在不是杨坚头的对手。骨思朵在人中恶狠狠地瞪着杨坚头,直欲生吞其人,却毫无办法。

    杨坚头也察觉到了骨思朵,但他根本不以为意,对于手下败将他毫不在乎,只时不时拿眼睛瞟向雷七指。高岳不由回头看看,雷七指正昂首看天,一脸不屑一顾。

    高岳一笑,便道:“雷七指,去给二王子也见个礼。”

    雷七指便下的堂来,在杨坚头面前站定,目不转瞬地盯着对方。二人凑在一处,雷七指粗壮魁梧,更显得威风凛凛。杨坚头凑过脑袋,在雷七指耳边低声道:“下次再有交手,我一定不会让你跑掉。”

    雷七指面上露出了极其友好的笑容,却低声应道:“老子想打就打,想走就走,凭你也能奈我何?”刚讲完,雷七指又故意大声笑道:“啊呀,二王子说什么自叹不如的话,太谦虚,太谦虚了,哈哈。”

    杨坚头一张面皮涨得发紫,又不好当众发作说自己根本没有讲过这样气势输人的话。他双目喷火恶狠狠的瞪着雷七指,咽了一口口水,掉头便回到杨茂搜身边。雷七指一撇嘴,神气活现地也站了回去,骨思朵凑过来低声问了几句,顿感爽快。

    杨难敌冷眼旁观,虽然不晓得二人说了什么,但十之**是杨坚头吃了个瘪,倒有些幸灾乐祸。杨茂搜得知此人便是颇有勇名的猛将雷七指,很是动容,又单独赏赐了黄金五十两,言道赠与勇士。

    杨茂搜抚须叹道:“高明府麾下,人才何其多也。这位雷将军也不说了,在场的这位杨先生,我儿难敌盛赞他是王佐之才,最后也追随了明府。”他满目探询的望向高岳,又道:“在阴平郡纵横睥睨的韩雍,据说战无不胜,听闻他是明府麾下头号大将,难道比这位雷将军还要勇悍吗?”

    韩雍在阴平,兵不过三千,但大小战斗十余次却从未失手,后来在接到高岳暂停进军原地休整的军令后,才主动停止了攻击。其指挥若定用兵神速,效率极高,给屡吃败仗的氐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杨茂搜在下辩城,一日不听韩雍之名,连雷七指的勇名,也远远没有韩雍的威名赫赫。

    高岳正色道:“论武技,韩雍只有射术一道上算作精湛,其余亦不过中人之资。然则为大将者,毋须有匹夫之勇,唯富胆略,善筹谋,料敌合变,出奇无穷,不动如山动若雷霆,叱咤风云举重若轻,战必胜、攻必取可也。”

    韩雍如今已如雄鹰展翅,暂露头角便一发不可收拾。追根溯源,是他高岳从污泥中发现了这块金子,并且亲手擦亮了使其发光。吾岂如项籍不识韩信耶!高岳心中,颇为骄傲。

    杨茂搜听高岳亲口对韩雍也这般肯定和称赞,心中更为凛然,满面惊艳叹道:“如公所言,岂不是当世韩白?我心神往,愿与之结交。”

    “待将来得空,我必使他与左贤王相见便了。”高岳拊掌笑道。

    宾主又欢谈片刻,便又到了饭时。地点便仍选在醉悦阁,于是一群人在高岳杨茂搜领头下,一同前往。东家这次再不敢造次,恭敬施礼后,将两位大佬请进包房,规规矩矩地奉上酒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茂搜示意左右,不多时,便有四名美若天仙的氐女进来舞蹈。

    四人皆是身若轻鸿,腰肢不盈一握,舞姿时若春燕展翅,时若鼓点跳动,鲜艳的舞裙风车般转动,尽显优美舒展的美妙。

    杨茂搜捋着胡须,向高岳笑道:“这四名处子,俱是正当妙龄,自小习舞,且兼习琴棋,虽然不是什么名媛淑丽,但也非是一般庸脂俗粉可以相比。我从下辩来,特地想到将她们都带上,于酒席之间舞蹈助兴,高明府觉得跳的好不好?”

    四名女子时而配合默契犹如浑然一体;时而独立跳跃又似争奇斗艳。高岳也被其绚丽多彩的舞姿所吸引,忍不住也真心赞道:“确实不错,使我大开眼界。”

    杨茂搜嘿嘿一笑,道:“既然能入得高明府的法眼,也是她们的造化。我便就美人赠英雄,使她们四人从此侍奉明府吧!”

    “呃?不可不可!”

    高岳一时还没听明白,待反应过来之后,见那四女都停下了舞步,如羞带怯地齐齐望过来,不由有些窘迫,忙摆手推辞道。

    “高明府可曾婚配?”杨茂搜见美人当面还要推拒,不由奇道。他甚至暗自揣测莫不是家中有河东狮吼。

    “……未曾。”

    既然仍是光棍一条,还顾忌什么。杨茂搜便当高岳是在客套,也不再言语,直接挥挥手,让那四名女子去高岳身边服侍。

    见高岳又要摆手,杨难敌开口劝道:“这四名女子,是父王视如珍宝之人,非是尊贵之客,从不示之外人。不要说在我们氐人中乃是闭月羞花之貌,便是和汉家美女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当初司马保便是见了这四女姿色,才动了坏心思,可是父王宁愿开罪司马保,也不肯俯首奉上四美。高将军,这可真是父王一片真挚诚心,你就笑纳吧。”

    杨茂搜一番真情实意,再是拒绝总是不好。但高岳仍然硬着头皮道:“左贤王抬爱之心,下官心领,但我辈武人,马上厮杀的多,这,实在有些不妥。”

    杨万夫见高岳确实有些不想收纳四女,便帮腔道:“高将军胸怀天下,志在四方,说不得还要替朝廷驱逐东方的匈奴贼寇,他心如金石,哪里会为美色所迷惑!伯父,依我看,咱们就不勉为其难了吧。”

    高岳向他投来了感激的一瞥,心道从前没有虐待他真是正确决定。

    杨茂搜沉吟道:“男子汉胸怀大志是好事,不过这和成家立业也不冲突啊?再说,我只是送这四女给高明府做侍妾,也不用明媒正娶,哪里有什么妨碍处?”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氐王盛情
    突然,高岳在一侧人群中,看到了阿池那张熟悉的脸。她一双美目睁地老大,微微张着檀口,满面不可置信的呆呆望着高岳。高岳心中一阵摇荡,来不及示意下,目光已从阿池身上掠过,脚步更不得已随着杨茂搜,直直往前走去了。

    “两家盟好之事,我看过难敌的信,都已知晓,所有条件无有异议。总之也多谢高明府诚恳大度,愿意给我们陇南白马氐人一条生路。明府放心,我氐人真诚热情,既然交了你这个真心朋友,必当至始至终都竭尽全力支持你。”

    杨难敌从热烈欢呼的两边人群中徐徐穿过,对高岳感慨笑道。高岳忙也收回思绪,逊谢一番,再次表达自己的盟好之心。

    不多时,来到府衙,宾主落座。氐人中有从属上前给高岳见礼,抖开了手中礼单,大声报道:“故而,此次我部愿意进献黄金一千两,白银六千两,牛羊四千头,蜀缎八百匹……礼物稀薄,但谨以表达我部赤诚之心。”

    也不算稀薄了。这比当初杨难敌所开出的单子,还要丰厚些。高岳心中暗道,便对一旁雷七指点点头。雷七指便上前,代表高岳将礼单收下,具体交接收纳的事宜,外面已经有人开始在操办了。

    雷七指正待退回高岳身后,却察觉到有人在一直盯着他。他抬眼一望,却是杨坚头站在杨茂搜身后处,两束阴冷的目光,死死盯在他身上。雷七指不愿生事,但他本性桀狂,当下便撇撇嘴,把头昂起正眼不瞧的走回去了。

    杨坚头也是狂惯了的人,见状故意冷哼一声,引起堂间不少人的关注。杨茂搜回头对他皱了皱眉,叫道:“坚头,出来单独拜见一下高明府。”

    杨坚头默然片刻,才慢慢走到高岳面前,“见过高明府。”声音干巴巴的,毫无感情。

    高岳面色波澜不惊,微笑道:“二王子骁勇绝伦,令人难以忘怀。”杨坚头还未回话,杨茂搜却有些不安,他以为高岳这样说,是隐然有威胁报复杨坚头的意思,不由探过头来,目光闪动道:“高明府,我这幼子生性狂妄,若有得罪之处,万望不要介怀。”

    高岳一怔,俄而便反应过来杨茂搜可能有些误会他的话。当下不由展颜一笑,坐直了身子对杨茂搜道:“贤父子放心,我岂是那小肚鸡肠伺机报复之辈。二王子武艺超群,我很是敬佩,巴不得身边能多些这样的勇士。只要我两家诚心交好,我陇西的大门,随时为贤父子敞开。”

    杨坚头闻此真挚之言,也有些意动,踌躇片刻,对高岳鞠了一躬道:“谢过高明府。”虽然还是淡淡的声音,但是明显有了些情感在里面。

    骨思朵前曾和杨坚头交锋败北,胸前五寸长的伤口,才刚刚结痂不久。此时见到仇人分为眼红,但他再是粗疏,也不敢在这样的场合放肆,况且他也知道就算给他单打独斗,也实在不是杨坚头的对手。骨思朵在人中恶狠狠地瞪着杨坚头,直欲生吞其人,却毫无办法。

    杨坚头也察觉到了骨思朵,但他根本不以为意,对于手下败将他毫不在乎,只时不时拿眼睛瞟向雷七指。高岳不由回头看看,雷七指正昂首看天,一脸不屑一顾。

    高岳一笑,便道:“雷七指,去给二王子也见个礼。”

    雷七指便下的堂来,在杨坚头面前站定,目不转瞬地盯着对方。二人凑在一处,雷七指粗壮魁梧,更显得威风凛凛。杨坚头凑过脑袋,在雷七指耳边低声道:“下次再有交手,我一定不会让你跑掉。”

    雷七指面上露出了极其友好的笑容,却低声应道:“老子想打就打,想走就走,凭你也能奈我何?”刚讲完,雷七指又故意大声笑道:“啊呀,二王子说什么自叹不如的话,太谦虚,太谦虚了,哈哈。”

    杨坚头一张面皮涨得发紫,又不好当众发作说自己根本没有讲过这样气势输人的话。他双目喷火恶狠狠的瞪着雷七指,咽了一口口水,掉头便回到杨茂搜身边。雷七指一撇嘴,神气活现地也站了回去,骨思朵凑过来低声问了几句,顿感爽快。

    杨难敌冷眼旁观,虽然不晓得二人说了什么,但十之**是杨坚头吃了个瘪,倒有些幸灾乐祸。杨茂搜得知此人便是颇有勇名的猛将雷七指,很是动容,又单独赏赐了黄金五十两,言道赠与勇士。

    杨茂搜抚须叹道:“高明府麾下,人才何其多也。这位雷将军也不说了,在场的这位杨先生,我儿难敌盛赞他是王佐之才,最后也追随了明府。”他满目探询的望向高岳,又道:“在阴平郡纵横睥睨的韩雍,据说战无不胜,听闻他是明府麾下头号大将,难道比这位雷将军还要勇悍吗?”

    韩雍在阴平,兵不过三千,但大小战斗十余次却从未失手,后来在接到高岳暂停进军原地休整的军令后,才主动停止了攻击。其指挥若定用兵神速,效率极高,给屡吃败仗的氐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杨茂搜在下辩城,一日不听韩雍之名,连雷七指的勇名,也远远没有韩雍的威名赫赫。

    高岳正色道:“论武技,韩雍只有射术一道上算作精湛,其余亦不过中人之资。然则为大将者,毋须有匹夫之勇,唯富胆略,善筹谋,料敌合变,出奇无穷,不动如山动若雷霆,叱咤风云举重若轻,战必胜、攻必取可也。”

    韩雍如今已如雄鹰展翅,暂露头角便一发不可收拾。追根溯源,是他高岳从污泥中发现了这块金子,并且亲手擦亮了使其发光。吾岂如项籍不识韩信耶!高岳心中,颇为骄傲。

    杨茂搜听高岳亲口对韩雍也这般肯定和称赞,心中更为凛然,满面惊艳叹道:“如公所言,岂不是当世韩白?我心神往,愿与之结交。”

    “待将来得空,我必使他与左贤王相见便了。”高岳拊掌笑道。

    宾主又欢谈片刻,便又到了饭时。地点便仍选在醉悦阁,于是一群人在高岳杨茂搜领头下,一同前往。东家这次再不敢造次,恭敬施礼后,将两位大佬请进包房,规规矩矩地奉上酒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茂搜示意左右,不多时,便有四名美若天仙的氐女进来舞蹈。

    四人皆是身若轻鸿,腰肢不盈一握,舞姿时若春燕展翅,时若鼓点跳动,鲜艳的舞裙风车般转动,尽显优美舒展的美妙。

    杨茂搜捋着胡须,向高岳笑道:“这四名处子,俱是正当妙龄,自小习舞,且兼习琴棋,虽然不是什么名媛淑丽,但也非是一般庸脂俗粉可以相比。我从下辩来,特地想到将她们都带上,于酒席之间舞蹈助兴,高明府觉得跳的好不好?”

    四名女子时而配合默契犹如浑然一体;时而独立跳跃又似争奇斗艳。高岳也被其绚丽多彩的舞姿所吸引,忍不住也真心赞道:“确实不错,使我大开眼界。”

    杨茂搜嘿嘿一笑,道:“既然能入得高明府的法眼,也是她们的造化。我便就美人赠英雄,使她们四人从此侍奉明府吧!”

    “呃?不可不可!”

    高岳一时还没听明白,待反应过来之后,见那四女都停下了舞步,如羞带怯地齐齐望过来,不由有些窘迫,忙摆手推辞道。

    “高明府可曾婚配?”杨茂搜见美人当面还要推拒,不由奇道。他甚至暗自揣测莫不是家中有河东狮吼。

    “……未曾。”

    既然仍是光棍一条,还顾忌什么。杨茂搜便当高岳是在客套,也不再言语,直接挥挥手,让那四名女子去高岳身边服侍。

    见高岳又要摆手,杨难敌开口劝道:“这四名女子,是父王视如珍宝之人,非是尊贵之客,从不示之外人。不要说在我们氐人中乃是闭月羞花之貌,便是和汉家美女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当初司马保便是见了这四女姿色,才动了坏心思,可是父王宁愿开罪司马保,也不肯俯首奉上四美。高将军,这可真是父王一片真挚诚心,你就笑纳吧。”

    杨茂搜一番真情实意,再是拒绝总是不好。但高岳仍然硬着头皮道:“左贤王抬爱之心,下官心领,但我辈武人,马上厮杀的多,这,实在有些不妥。”

    杨万夫见高岳确实有些不想收纳四女,便帮腔道:“高将军胸怀天下,志在四方,说不得还要替朝廷驱逐东方的匈奴贼寇,他心如金石,哪里会为美色所迷惑!伯父,依我看,咱们就不勉为其难了吧。”

    高岳向他投来了感激的一瞥,心道从前没有虐待他真是正确决定。

    杨茂搜沉吟道:“男子汉胸怀大志是好事,不过这和成家立业也不冲突啊?再说,我只是送这四女给高明府做侍妾,也不用明媒正娶,哪里有什么妨碍处?”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情凄意切
    杨茂搜本是个性情率直的人,又做了经年的氐王,也自有一股威势,见自己一番好心,被高岳左推右挡,心中一下便有些不悦起来,觉得汉人这般扭捏推诿不够爽快,难道还是和自己虚与委蛇甚至骨子里瞧不上自己?

    “高明府,莫不是咱们氐族女子,为你所不屑?”

    因为这种小事,而引起任何不快,都是属于实在不值当的事。但高岳心中郁闷,又不愿再多做解释,于是沉默不语。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杨轲见状,站起身来,拂了拂袍袖,从容道:“左贤王容禀,我家将军非是不敬左贤王,亦不是不近人情,更没有看不上贵族佳丽的意思。实在是他原本心有所属,在这儿女私情上已有抉择,不愿见异思迁辜负良人,这实在是我家将军的忠实和专心所在,还望左贤王垂鉴!”

    杨难敌也赶忙道:“先生此话不假。父王,我亲眼所见,高将军和一位本城的姑娘互有钟情,还正是咱们氐人,呵呵,怎好说他不屑咱们氐族女子?”接着,便拣重要处,将高岳与阿池的事情,给杨茂搜讲了一遍。

    之前杨难敌还曾自告奋勇,在高岳的默许下,遣了得力部众,去南街悄悄调查了阿池的底细。原来阿池确实名叫姚池,不过氐家女儿,向来呼名即可不用带上姓氏。她家中有一片竹林,父亲便是贩卖竹料为生计,母亲身体欠佳,便在家中编织些竹篮竹筐之类以作贴补。

    阿池是家中独女,虽然才十六岁,便早已会操持家务,不仅时常打扫屋舍院落,包办家中一日三餐,还隔三差五便和左邻右舍的小姐妹,一起去城西南的内河,便是当初冯亮等人跳河逃生之处,浣洗全家衣物等。

    阿池年纪虽小,在南街一带,人人夸口,皆说她手脚勤劳伶俐,貌美心善更且活泼大方,是个不可多得的良家好女子。

    杨茂搜面露霁色,先向高岳敬了一大杯酒,抱歉道:“这是我不问青红皂白,急切间所做的错事,对高明府有所猜测冒犯,失敬,明府勿要见怪。”

    高岳呼出口气,苦笑了声,和杨茂搜回敬一杯。

    杨茂搜虽已年有五十,论及男女情事,还和年轻人一样热烈。他一口喝干杯中酒,拍拍胸脯道:“明府和阿池姑娘这样的误会,要是放在一般人家身上,确实是件难办事。不过,咱们不是一般人家,这件事我来替你出面,你放心罢!”

    “多谢左贤王。此前大王子也曾愿意热心相助,不过我还是想独自处……”

    “诶。高明府哪点都好,就是这一层上脸皮薄,有些婆婆妈妈,失了锐气。男儿气概,大方洒脱。这儿女情事,也是人之常情。阿池姑娘既是良家女子,出身清白,这便是天赐的缘分,没有好犹豫的。难道明府是那攀附权贵,一心要纳名门闺秀之人?且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羞于提起的呢?若是当年我也像你这样,我这一大一小两个儿子,怕是到现在也没人替我生呢!”

    满桌爆出善意的哄然大笑,杨难敌和杨坚头兄弟俩倒被父亲的话,弄得有些窘迫,不得已也跟着傻笑两声。高岳也露出欢颜,心中却被杨茂搜这似乎粗俗的话,一下子说得豁然开朗。

    孔子有云,食色性也。从古至今,婚配之事,并不是什么羞涩的俗事,相反却是很严肃的人生大事。年轻人若是能抛开迷乱的名利之心,选择一个好的伴侣,对于日后的漫漫人生路,无益有着莫大的裨益。

    高岳颔首道:“左贤王教训的是。确是我失了大气,变得有些患得患失。其实这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譬如在战场上,不进则退,只要看准了目标,就要将其拿下便是。只不过,虽然我军拟定三日后便北回,但这样的事实在不好劳动左贤王大驾,且等我亲自去做,必在三日内有好消息回报。”

    杨茂搜拊掌大笑道:“高明府这样的英雄,能够看上咱们氐族女子,愿意做咱们氐人的女婿,我心中自然是欢喜无比。你要什么帮助和支持,尽管说,便是要我亲自出马,也是没有二话。总之你不要急着回去,我想要喝了你的喜酒,沾沾喜气再敲锣打鼓的欢送你!”

    这回,所有人都大声叫好起来,席间一片欢笑之声。

    阿池自从三日前与高岳有了误会,被一众姐妹拉扯回家,便一直闷闷不乐。父亲忙于生计,也并不是很知道自家女儿的心事,对她的低落情绪有些莫名其妙,但却无暇过问。母亲毕竟是心细一些,发觉了阿池动辄走神,目光忽而明亮忽而黯淡,似喜似悲的神情,心中便明了了七八分。

    再想到女儿今年也有十六岁了,也是到了可以将婚姻大事拿到台面上来讲的时候,于是母亲便将他叫来身前,旁敲侧击地打探,想从阿池嘴里掏出一些心底话儿,奈何任凭她怎么试探,甚至到后来忍不住直言相问,阿池仍然垂着头一言不发,逼问的紧了便红着脸瞥了眼母亲,掉头便回了自己闺房,闭门无声。

    自家闺女,做母亲的心中比谁都清楚,阿池平日里,从来不是这个样子的。阿池母亲心中更加肯定,孩子必然是有了意中之人。母亲在门前敲了半天门,没有回应,急了便杵在门外直劝道:“阿池,是谁家的儿郎,总要叫爹娘知晓。只要是清白人家,人品端正的小伙,便是谈婚论嫁,也是使得,可你总应该让爹娘心中有个底吧?”

    屋内沉默片刻,终于有声音低低应道:“娘,没有这回事儿,是我这几天不舒服,你别瞎操心了。”

    “你……”

    母亲准备再敲门的手,一下子停住,欲言又止,顿了顿,叹息着走开了。听着母亲的脚步声离去,阿池心中委屈,却毕竟是姑娘家不好意思和母亲直言倾诉,她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将脸深深埋在了枕头里。

    今日里,阿池本闷闷不乐地在家中准备午饭,几名小姐妹叽叽喳喳地跳跃而来,都说据可靠消息,咱们氐王要等下就要前来西和城,与陇西军最高主帅高岳亲自会盟。这可是本城多年来都没有过的大事情,实在是难得,无论如何都要去看一看,适逢其会也是好的。

    阿池本来也没什么情绪,此刻听得‘高岳’二字,不觉眉间一跳。到得此时,她及一众伙伴,还根本没有把此高岳当做彼高岳,只不过耳闻同样姓名,不由她不意动。众姐妹也知道阿池几日来有心病,便想带她去凑凑热闹,缓解一下心情。

    “怪不得早上起,就不断有好多人马穿街而过,我在家中不出门都感觉有什么大事似的。”阿池恍然道。

    “就是啊。胖姐回城北娘家去啦,要不也要叫上她。你别磨蹭了,快走吧,万一能再遇见‘他’呢?”有个姐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阿池心中一动,却咬着嘴唇慢吞吞道:“我不想再见他。”

    姐妹撇嘴道:“算了吧,我们都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走吧,这次万一真遇见了,找个空咱们当面帮你问清楚好不好。”

    架不住几人劝说,阿池麻利的收拾了午饭,和母亲说了一声不多时便回家来,便跟着几名同伴一同往南城外走去。

    越往南走,人越来越多。离城门口还有百十多步,已经是摩肩擦踵人声鼎沸,再也挤不出城去了。不过听得人群里各种说话,确定的是此时陇西太守高岳已在城门外等候,等氐王杨茂搜驾到后,便会一同从南门入城。

    阿池不知不觉被热烈的气氛感染,恢复了些活泼的少女情怀。她激动中又有些忐忑,不晓得自己是在期待或者害怕什么,情绪复杂地和人群一起,眼巴巴的朝南城门望去。

    又等片刻,听得城外一阵轰然,城里的人晓得八成是氐王驾临了。众人骚动不已,有些也情不自禁的喊了出来。翘首期盼中,不一会,城门处由外至里,两匹高头大马昂然而入,渐渐进入了所有人的视线里,城里城外都欢呼跳跃起来。

    在同伴们的惊呼声中,阿池猛地捂住了嘴,一颗心沉到谷底。她一双美目睁得溜圆,只觉得像头顶上炸了个响雷一般。她终于看清楚了,那和氐王杨茂搜并驾齐驱的人,正是她日中所思夜中所想的身姿!她不知道手该往哪放,一时竟惶然无措。

    与高岳两人终于四目相交,阿池面色苍白,竟觉得站立不住。失魂落魄的望着那身影渐渐远去,阿池和同伴低声交待了一句,转身挤出人群,强忍着一路小跑着往家中奔去。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情凄意切
    杨茂搜本是个性情率直的人,又做了经年的氐王,也自有一股威势,见自己一番好心,被高岳左推右挡,心中一下便有些不悦起来,觉得汉人这般扭捏推诿不够爽快,难道还是和自己虚与委蛇甚至骨子里瞧不上自己?

    “高明府,莫不是咱们氐族女子,为你所不屑?”

    因为这种小事,而引起任何不快,都是属于实在不值当的事。但高岳心中郁闷,又不愿再多做解释,于是沉默不语。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杨轲见状,站起身来,拂了拂袍袖,从容道:“左贤王容禀,我家将军非是不敬左贤王,亦不是不近人情,更没有看不上贵族佳丽的意思。实在是他原本心有所属,在这儿女私情上已有抉择,不愿见异思迁辜负良人,这实在是我家将军的忠实和专心所在,还望左贤王垂鉴!”

    杨难敌也赶忙道:“先生此话不假。父王,我亲眼所见,高将军和一位本城的姑娘互有钟情,还正是咱们氐人,呵呵,怎好说他不屑咱们氐族女子?”接着,便拣重要处,将高岳与阿池的事情,给杨茂搜讲了一遍。

    之前杨难敌还曾自告奋勇,在高岳的默许下,遣了得力部众,去南街悄悄调查了阿池的底细。原来阿池确实名叫姚池,不过氐家女儿,向来呼名即可不用带上姓氏。她家中有一片竹林,父亲便是贩卖竹料为生计,母亲身体欠佳,便在家中编织些竹篮竹筐之类以作贴补。

    阿池是家中独女,虽然才十六岁,便早已会操持家务,不仅时常打扫屋舍院落,包办家中一日三餐,还隔三差五便和左邻右舍的小姐妹,一起去城西南的内河,便是当初冯亮等人跳河逃生之处,浣洗全家衣物等。

    阿池年纪虽小,在南街一带,人人夸口,皆说她手脚勤劳伶俐,貌美心善更且活泼大方,是个不可多得的良家好女子。

    杨茂搜面露霁色,先向高岳敬了一大杯酒,抱歉道:“这是我不问青红皂白,急切间所做的错事,对高明府有所猜测冒犯,失敬,明府勿要见怪。”

    高岳呼出口气,苦笑了声,和杨茂搜回敬一杯。

    杨茂搜虽已年有五十,论及男女情事,还和年轻人一样热烈。他一口喝干杯中酒,拍拍胸脯道:“明府和阿池姑娘这样的误会,要是放在一般人家身上,确实是件难办事。不过,咱们不是一般人家,这件事我来替你出面,你放心罢!”

    “多谢左贤王。此前大王子也曾愿意热心相助,不过我还是想独自处……”

    “诶。高明府哪点都好,就是这一层上脸皮薄,有些婆婆妈妈,失了锐气。男儿气概,大方洒脱。这儿女情事,也是人之常情。阿池姑娘既是良家女子,出身清白,这便是天赐的缘分,没有好犹豫的。难道明府是那攀附权贵,一心要纳名门闺秀之人?且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羞于提起的呢?若是当年我也像你这样,我这一大一小两个儿子,怕是到现在也没人替我生呢!”

    满桌爆出善意的哄然大笑,杨难敌和杨坚头兄弟俩倒被父亲的话,弄得有些窘迫,不得已也跟着傻笑两声。高岳也露出欢颜,心中却被杨茂搜这似乎粗俗的话,一下子说得豁然开朗。

    孔子有云,食色性也。从古至今,婚配之事,并不是什么羞涩的俗事,相反却是很严肃的人生大事。年轻人若是能抛开迷乱的名利之心,选择一个好的伴侣,对于日后的漫漫人生路,无益有着莫大的裨益。

    高岳颔首道:“左贤王教训的是。确是我失了大气,变得有些患得患失。其实这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譬如在战场上,不进则退,只要看准了目标,就要将其拿下便是。只不过,虽然我军拟定三日后便北回,但这样的事实在不好劳动左贤王大驾,且等我亲自去做,必在三日内有好消息回报。”

    杨茂搜拊掌大笑道:“高明府这样的英雄,能够看上咱们氐族女子,愿意做咱们氐人的女婿,我心中自然是欢喜无比。你要什么帮助和支持,尽管说,便是要我亲自出马,也是没有二话。总之你不要急着回去,我想要喝了你的喜酒,沾沾喜气再敲锣打鼓的欢送你!”

    这回,所有人都大声叫好起来,席间一片欢笑之声。

    阿池自从三日前与高岳有了误会,被一众姐妹拉扯回家,便一直闷闷不乐。父亲忙于生计,也并不是很知道自家女儿的心事,对她的低落情绪有些莫名其妙,但却无暇过问。母亲毕竟是心细一些,发觉了阿池动辄走神,目光忽而明亮忽而黯淡,似喜似悲的神情,心中便明了了七八分。

    再想到女儿今年也有十六岁了,也是到了可以将婚姻大事拿到台面上来讲的时候,于是母亲便将他叫来身前,旁敲侧击地打探,想从阿池嘴里掏出一些心底话儿,奈何任凭她怎么试探,甚至到后来忍不住直言相问,阿池仍然垂着头一言不发,逼问的紧了便红着脸瞥了眼母亲,掉头便回了自己闺房,闭门无声。

    自家闺女,做母亲的心中比谁都清楚,阿池平日里,从来不是这个样子的。阿池母亲心中更加肯定,孩子必然是有了意中之人。母亲在门前敲了半天门,没有回应,急了便杵在门外直劝道:“阿池,是谁家的儿郎,总要叫爹娘知晓。只要是清白人家,人品端正的小伙,便是谈婚论嫁,也是使得,可你总应该让爹娘心中有个底吧?”

    屋内沉默片刻,终于有声音低低应道:“娘,没有这回事儿,是我这几天不舒服,你别瞎操心了。”

    “你……”

    母亲准备再敲门的手,一下子停住,欲言又止,顿了顿,叹息着走开了。听着母亲的脚步声离去,阿池心中委屈,却毕竟是姑娘家不好意思和母亲直言倾诉,她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将脸深深埋在了枕头里。

    今日里,阿池本闷闷不乐地在家中准备午饭,几名小姐妹叽叽喳喳地跳跃而来,都说据可靠消息,咱们氐王要等下就要前来西和城,与陇西军最高主帅高岳亲自会盟。这可是本城多年来都没有过的大事情,实在是难得,无论如何都要去看一看,适逢其会也是好的。

    阿池本来也没什么情绪,此刻听得‘高岳’二字,不觉眉间一跳。到得此时,她及一众伙伴,还根本没有把此高岳当做彼高岳,只不过耳闻同样姓名,不由她不意动。众姐妹也知道阿池几日来有心病,便想带她去凑凑热闹,缓解一下心情。

    “怪不得早上起,就不断有好多人马穿街而过,我在家中不出门都感觉有什么大事似的。”阿池恍然道。

    “就是啊。胖姐回城北娘家去啦,要不也要叫上她。你别磨蹭了,快走吧,万一能再遇见‘他’呢?”有个姐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阿池心中一动,却咬着嘴唇慢吞吞道:“我不想再见他。”

    姐妹撇嘴道:“算了吧,我们都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走吧,这次万一真遇见了,找个空咱们当面帮你问清楚好不好。”

    架不住几人劝说,阿池麻利的收拾了午饭,和母亲说了一声不多时便回家来,便跟着几名同伴一同往南城外走去。

    越往南走,人越来越多。离城门口还有百十多步,已经是摩肩擦踵人声鼎沸,再也挤不出城去了。不过听得人群里各种说话,确定的是此时陇西太守高岳已在城门外等候,等氐王杨茂搜驾到后,便会一同从南门入城。

    阿池不知不觉被热烈的气氛感染,恢复了些活泼的少女情怀。她激动中又有些忐忑,不晓得自己是在期待或者害怕什么,情绪复杂地和人群一起,眼巴巴的朝南城门望去。

    又等片刻,听得城外一阵轰然,城里的人晓得八成是氐王驾临了。众人骚动不已,有些也情不自禁的喊了出来。翘首期盼中,不一会,城门处由外至里,两匹高头大马昂然而入,渐渐进入了所有人的视线里,城里城外都欢呼跳跃起来。

    在同伴们的惊呼声中,阿池猛地捂住了嘴,一颗心沉到谷底。她一双美目睁得溜圆,只觉得像头顶上炸了个响雷一般。她终于看清楚了,那和氐王杨茂搜并驾齐驱的人,正是她日中所思夜中所想的身姿!她不知道手该往哪放,一时竟惶然无措。

    与高岳两人终于四目相交,阿池面色苍白,竟觉得站立不住。失魂落魄的望着那身影渐渐远去,阿池和同伴低声交待了一句,转身挤出人群,强忍着一路小跑着往家中奔去。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情难自已
    甫进家中,父母正在等她回来吃饭。阿池再也支撑不住,一下便扑在母亲怀里,半伏着嘤嘤痛哭起来,她只觉得本来还有一点点的幻想此时已经灰飞烟灭。

    高岳身为陇西最高长官,身边怎么会没有美女作伴,就算朝廷不赏赐,该有多少达官贵人,会争着抢着将各方佳丽送上门去。果然他不愿意给信物是真的,他如何会将自己这种平凡女子放在眼里!

    “娘,我没想到,我不该钟意他的,我配不上,呜呜……”在母亲温暖的怀里,阿池哭了一阵,终于把心底的话讲了出来,她觉得有灵魂被抽离了身体。

    阿池父母见女儿冲进家,二话不说就扑过来大哭,俱都以为她是否遭遇了什么歹人。正紧张万分的时候,听她自己断断续续的说了个大概,心中虽然略微放下了心,但是一想到女儿竟然和陇西太守高岳有些牵扯,一颗心登时又被揪紧。

    “阿池啊。不是爹说你,平日里你也是聪明伶俐,怎么在这种事上,就,就被蒙住了眼,竟然莫名其妙地招惹到了那高太守!他是谁?连咱们氐王都要主动来给他结盟的人,这样天大的人物,是你这小户人家的平民女子能结识的吗?唉!”

    阿池父亲本来有些饿了,这一下子没了食欲。他心事沉重,将筷子重重的撂在桌上,带了些埋怨的口气道。

    阿池闻言,不再说话,更是放声大哭起来。望着女儿绝望凄婉的样子,母亲的心都要碎了。她一遍遍的抚摸怀里阿池的头,强笑道:“孩子,你爹说话直接了些,但也没有说错。这样的汉人大官,哪里是咱们能够高攀的起,你就算再想着他,也要强迫自己忘了,不然总归是你自己难过,好不好?”

    阿池抖抖索索的点着头,已是哭的不能自已。父亲心烦意乱,总怕女儿招惹了这样的大人物,会不会给家中带来什么飞来祸祟。但见阿池伤心成这样,又不好再多做责备。

    父亲跺着脚道:“我听说这些天大的官,尤其是那些汉人的大官,多半是奢豪无耻,居心不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不说你高攀不起,我就怕你对他一腔钟情,他却只不过视你,视你为玩物,事后就忘,到时候你要吃大亏啊我的孩子!唉。”

    阿池一怔,从母亲怀中慢慢直起身来,停住了哭泣,但面色却惨白的可怕。母亲见状,心中既疼惜又害怕,紧紧搂着阿池,再也顾不得,忙出声制止了丈夫的直言不讳,“别说了!别再吓着了孩子。”

    阿池擦了擦眼泪,心中羞愧自怨自艾,她不敢抬头看父母,低低道:“爹,娘。你们说的对,我知道该怎么做的,你们别担心。”

    见她这般说,母亲反而更加难过,也流下泪水来。父亲重重叹息,也一时不晓得说什么好,一家三人闷闷的扒拉了几口饭,草草的结束收拾了碗筷。

    但是说容易,做起来难。吃完午饭后,阿池便躲在自己闺房内,呆呆的坐着,不愿说话,也不愿动,只一味呆想。其中有那已知高岳身份的姐妹,惊怯不已地来找阿池,却更是拨动了她忧伤的心弦,故而一概不见。

    父母亲也不再多说,只盼阿池有个缓和的过程,巴不得陇西军明日便离开西和城,从此不再相见,等过些时日,阿池终究会从这无妄情伤里恢复过来。

    一夜无话。到得第二天,阿池起床后,心里还是闷闷的难受。但她乖巧懂事,又不愿因为自己私事还让父母不安。见父亲如往常般天不亮便去了竹林,她在家中收拾一番妥当后,便将浣洗衣物装在竹篮里,也没有心情去招呼同伴姐妹,和母亲说了一声便开门出去。

    门外的空气清冷,阳光也有些刺眼。站在门外,阿池抬头眯着眼看了看碧空万顷的蓝天,深吸了了一口气,心中开阔不少。正欲抬脚便行时,感觉气氛有些异样,再仔细看时,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是如初次相见时那般从容潇洒,牵着一匹红马,正向她大步走来。

    “啊!”

    阿池惊呼一声,手中的竹篮啪地掉在了地上。屋内母亲大概听到了动静,疑惑的唤了一声:“阿池,怎么了?”

    “没,没什么,竹篮子打,打翻了。”阿池手忙脚乱拾起了竹篮,抱在胸前,紧紧地攥着。

    街坊邻里,此时竟然都闭门关窗,连一个人都没有出现在街上。走至近前,他负手而立,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她。热烈的气息拂过额头,皮肤暖暖的,痒痒的。阿池抬起苍白的脸,回望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她一下子流出泪来。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明天就要回陇西了。”高岳多想抬手为阿池拭去眼泪,终究还是忍住,轻声的说道。

    阿池面色更加苍白,低低地哽咽道:“你去吧。是我自己不对,我高攀不了你,我……”

    她在冬日清晨的阳光里,瑟缩发抖,梨花带雨。

    高岳心中隐隐有些发堵,堵的竟有些疼痛。一股热血冲进脑中,他手一伸便将竹篮接过放在了地上,拉住了阿池的手腕,阿池如受惊的小鹿,想挣开,却始终做不到。

    “你的镯子呢?”高岳见那素手之上,如雪皓腕间空空如也,便即问道。

    “问这个做什么。”阵阵抽泣中,回音只如蚊声。

    “临走之前,我要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掷地有声的回话,传进了阿池的耳中,她一下抬起头来。

    沉默片刻,阿池咬着嘴唇,泪眼朦胧颤声道:“镯子我送给别人了。我是小户人家的女儿,配不上你这样的大官。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之前并不知道你的身份,不该招惹你……”阿池边说边低低啜泣,竟至要支撑不住。

    “便是送给皇帝,我也得要回来!”

    高岳大急心血翻涌,再也顾不上许多,上前一把抄起阿池,不顾她的惊呼连连,将她放坐在马上,自己也一个翻身,矫如轻燕的上了马。高岳一纵缰绳,泼喇喇马蹄声远去,回荡在青石街上。

    吱嘎门响,阿池母亲似乎听到了女儿的声音,便疑惑的伸出头来,左右望望,没有一丝异状。正莫名其妙的时候,她一下发现了地上的竹篮,阿池已不知去向,当即吓得惊叫起来。有不敢出门只在家中偷偷观瞧的知情邻居过来一说,阿池母亲才晓得方才事情原委,心中便如大石坠下,忙托人去竹林想将丈夫从唤回。

    马蹄纵跃间,耳边风声呼啸,使人有清凉之意。被高岳无端的带了出来,阿池心中并不觉得害怕,竟然还有一丝欢喜。虽然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但是他绝对不会害自己,阿池心中有个无比坚定的声音大声喊道。

    不过片刻,高岳纵马来到南城门。他甩缰下马,将阿池轻轻地抱了下来。望着阿池满面羞红却又莫名茫然的脸,高岳神秘地一笑,拉着阿池便上了城楼。

    城楼上竟然空无一人。高岳带着阿池来到城墙边。抬眼望去,辽阔无垠的碧空下,十数面大旗猎猎飞舞,竟然有一支无数雄壮兵士组成的大军,纵横交错排列有序,全副武装安静肃杀的伫立在城下,身上的铁甲,反射出灿烂耀眼的阳光。

    为首有一个魁梧彪悍的大胡子将官,昂然坐立马上。见高岳登上城楼,那军官跳下马来,刷的拔出战刀,直直指向苍穹,接着带领所有兵卒齐齐拜伏于地,直如浪潮般汹涌,顿首齐呼道:“拜见将军!”

    这声音,如洪涛巨浪,霎时间滚向城头,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高亢激越,震耳欲聋。这气势,磅礴雄壮,威不可挡,似乎可以摧毁一切。

    阿池从小在农家长大,何时见过这等壮阔的场面,惊怕地紧紧抓住城砖,面露怯色,转头不安而困惑的望向高岳。

    高岳目光炯炯道:“我从来都是公私分明,今天,为了你却甘愿假公济私一回。”他蓦地指向城下大军,“你看,这些勇士,乃是我安身立命乃至纵横南北的倚仗,是我无比珍贵的宝物。只要你愿意,从此以后,我愿意和你一起拥有他们,分享他们。”

    高岳深吸一口气,紧紧盯着阿池,大声道:“你曾怪我没有信物给你。我高岳,难道是用金玉俗物来表达真心的男子吗?阿池,这支威武之师,会和我一起,保护你直到永远。这,便是我给你的信物!”

    阿池清晰地感受到全身的血一股一股地往上涌,只觉得气都要透不过来。她胸脯急促的一起一伏,明澄似水晶般的妙目泛起雾潮,紧紧的盯住高岳,片刻后,泪水夺眶而出。

    “我自从见到你,不知不觉心里就有了你。晓得你的身份后,即使害怕懊悔,也一刻不曾忘记你的样子。我常常和自己说,我是发了疯、着了魔,可是我宁愿真的疯癫了,也不愿意再也看不见你,我好害怕失去你……”

    阿池一下扑进了高岳的怀中,边说边哭,将多日来的煎熬和委屈,一股脑的倾泻*出来。她紧紧地环住高岳的腰身,仿佛不受控制似的,尽情的诉说发泄着,高岳的前襟,不多时便湿透了一大片。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情难自已
    甫进家中,父母正在等她回来吃饭。阿池再也支撑不住,一下便扑在母亲怀里,半伏着嘤嘤痛哭起来,她只觉得本来还有一点点的幻想此时已经灰飞烟灭。

    高岳身为陇西最高长官,身边怎么会没有美女作伴,就算朝廷不赏赐,该有多少达官贵人,会争着抢着将各方佳丽送上门去。果然他不愿意给信物是真的,他如何会将自己这种平凡女子放在眼里!

    “娘,我没想到,我不该钟意他的,我配不上,呜呜……”在母亲温暖的怀里,阿池哭了一阵,终于把心底的话讲了出来,她觉得有灵魂被抽离了身体。

    阿池父母见女儿冲进家,二话不说就扑过来大哭,俱都以为她是否遭遇了什么歹人。正紧张万分的时候,听她自己断断续续的说了个大概,心中虽然略微放下了心,但是一想到女儿竟然和陇西太守高岳有些牵扯,一颗心登时又被揪紧。

    “阿池啊。不是爹说你,平日里你也是聪明伶俐,怎么在这种事上,就,就被蒙住了眼,竟然莫名其妙地招惹到了那高太守!他是谁?连咱们氐王都要主动来给他结盟的人,这样天大的人物,是你这小户人家的平民女子能结识的吗?唉!”

    阿池父亲本来有些饿了,这一下子没了食欲。他心事沉重,将筷子重重的撂在桌上,带了些埋怨的口气道。

    阿池闻言,不再说话,更是放声大哭起来。望着女儿绝望凄婉的样子,母亲的心都要碎了。她一遍遍的抚摸怀里阿池的头,强笑道:“孩子,你爹说话直接了些,但也没有说错。这样的汉人大官,哪里是咱们能够高攀的起,你就算再想着他,也要强迫自己忘了,不然总归是你自己难过,好不好?”

    阿池抖抖索索的点着头,已是哭的不能自已。父亲心烦意乱,总怕女儿招惹了这样的大人物,会不会给家中带来什么飞来祸祟。但见阿池伤心成这样,又不好再多做责备。

    父亲跺着脚道:“我听说这些天大的官,尤其是那些汉人的大官,多半是奢豪无耻,居心不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不说你高攀不起,我就怕你对他一腔钟情,他却只不过视你,视你为玩物,事后就忘,到时候你要吃大亏啊我的孩子!唉。”

    阿池一怔,从母亲怀中慢慢直起身来,停住了哭泣,但面色却惨白的可怕。母亲见状,心中既疼惜又害怕,紧紧搂着阿池,再也顾不得,忙出声制止了丈夫的直言不讳,“别说了!别再吓着了孩子。”

    阿池擦了擦眼泪,心中羞愧自怨自艾,她不敢抬头看父母,低低道:“爹,娘。你们说的对,我知道该怎么做的,你们别担心。”

    见她这般说,母亲反而更加难过,也流下泪水来。父亲重重叹息,也一时不晓得说什么好,一家三人闷闷的扒拉了几口饭,草草的结束收拾了碗筷。

    但是说容易,做起来难。吃完午饭后,阿池便躲在自己闺房内,呆呆的坐着,不愿说话,也不愿动,只一味呆想。其中有那已知高岳身份的姐妹,惊怯不已地来找阿池,却更是拨动了她忧伤的心弦,故而一概不见。

    父母亲也不再多说,只盼阿池有个缓和的过程,巴不得陇西军明日便离开西和城,从此不再相见,等过些时日,阿池终究会从这无妄情伤里恢复过来。

    一夜无话。到得第二天,阿池起床后,心里还是闷闷的难受。但她乖巧懂事,又不愿因为自己私事还让父母不安。见父亲如往常般天不亮便去了竹林,她在家中收拾一番妥当后,便将浣洗衣物装在竹篮里,也没有心情去招呼同伴姐妹,和母亲说了一声便开门出去。

    门外的空气清冷,阳光也有些刺眼。站在门外,阿池抬头眯着眼看了看碧空万顷的蓝天,深吸了了一口气,心中开阔不少。正欲抬脚便行时,感觉气氛有些异样,再仔细看时,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是如初次相见时那般从容潇洒,牵着一匹红马,正向她大步走来。

    “啊!”

    阿池惊呼一声,手中的竹篮啪地掉在了地上。屋内母亲大概听到了动静,疑惑的唤了一声:“阿池,怎么了?”

    “没,没什么,竹篮子打,打翻了。”阿池手忙脚乱拾起了竹篮,抱在胸前,紧紧地攥着。

    街坊邻里,此时竟然都闭门关窗,连一个人都没有出现在街上。走至近前,他负手而立,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她。热烈的气息拂过额头,皮肤暖暖的,痒痒的。阿池抬起苍白的脸,回望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她一下子流出泪来。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明天就要回陇西了。”高岳多想抬手为阿池拭去眼泪,终究还是忍住,轻声的说道。

    阿池面色更加苍白,低低地哽咽道:“你去吧。是我自己不对,我高攀不了你,我……”

    她在冬日清晨的阳光里,瑟缩发抖,梨花带雨。

    高岳心中隐隐有些发堵,堵的竟有些疼痛。一股热血冲进脑中,他手一伸便将竹篮接过放在了地上,拉住了阿池的手腕,阿池如受惊的小鹿,想挣开,却始终做不到。

    “你的镯子呢?”高岳见那素手之上,如雪皓腕间空空如也,便即问道。

    “问这个做什么。”阵阵抽泣中,回音只如蚊声。

    “临走之前,我要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掷地有声的回话,传进了阿池的耳中,她一下抬起头来。

    沉默片刻,阿池咬着嘴唇,泪眼朦胧颤声道:“镯子我送给别人了。我是小户人家的女儿,配不上你这样的大官。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之前并不知道你的身份,不该招惹你……”阿池边说边低低啜泣,竟至要支撑不住。

    “便是送给皇帝,我也得要回来!”

    高岳大急心血翻涌,再也顾不上许多,上前一把抄起阿池,不顾她的惊呼连连,将她放坐在马上,自己也一个翻身,矫如轻燕的上了马。高岳一纵缰绳,泼喇喇马蹄声远去,回荡在青石街上。

    吱嘎门响,阿池母亲似乎听到了女儿的声音,便疑惑的伸出头来,左右望望,没有一丝异状。正莫名其妙的时候,她一下发现了地上的竹篮,阿池已不知去向,当即吓得惊叫起来。有不敢出门只在家中偷偷观瞧的知情邻居过来一说,阿池母亲才晓得方才事情原委,心中便如大石坠下,忙托人去竹林想将丈夫从唤回。

    马蹄纵跃间,耳边风声呼啸,使人有清凉之意。被高岳无端的带了出来,阿池心中并不觉得害怕,竟然还有一丝欢喜。虽然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但是他绝对不会害自己,阿池心中有个无比坚定的声音大声喊道。

    不过片刻,高岳纵马来到南城门。他甩缰下马,将阿池轻轻地抱了下来。望着阿池满面羞红却又莫名茫然的脸,高岳神秘地一笑,拉着阿池便上了城楼。

    城楼上竟然空无一人。高岳带着阿池来到城墙边。抬眼望去,辽阔无垠的碧空下,十数面大旗猎猎飞舞,竟然有一支无数雄壮兵士组成的大军,纵横交错排列有序,全副武装安静肃杀的伫立在城下,身上的铁甲,反射出灿烂耀眼的阳光。

    为首有一个魁梧彪悍的大胡子将官,昂然坐立马上。见高岳登上城楼,那军官跳下马来,刷的拔出战刀,直直指向苍穹,接着带领所有兵卒齐齐拜伏于地,直如浪潮般汹涌,顿首齐呼道:“拜见将军!”

    这声音,如洪涛巨浪,霎时间滚向城头,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高亢激越,震耳欲聋。这气势,磅礴雄壮,威不可挡,似乎可以摧毁一切。

    阿池从小在农家长大,何时见过这等壮阔的场面,惊怕地紧紧抓住城砖,面露怯色,转头不安而困惑的望向高岳。

    高岳目光炯炯道:“我从来都是公私分明,今天,为了你却甘愿假公济私一回。”他蓦地指向城下大军,“你看,这些勇士,乃是我安身立命乃至纵横南北的倚仗,是我无比珍贵的宝物。只要你愿意,从此以后,我愿意和你一起拥有他们,分享他们。”

    高岳深吸一口气,紧紧盯着阿池,大声道:“你曾怪我没有信物给你。我高岳,难道是用金玉俗物来表达真心的男子吗?阿池,这支威武之师,会和我一起,保护你直到永远。这,便是我给你的信物!”

    阿池清晰地感受到全身的血一股一股地往上涌,只觉得气都要透不过来。她胸脯急促的一起一伏,明澄似水晶般的妙目泛起雾潮,紧紧的盯住高岳,片刻后,泪水夺眶而出。

    “我自从见到你,不知不觉心里就有了你。晓得你的身份后,即使害怕懊悔,也一刻不曾忘记你的样子。我常常和自己说,我是发了疯、着了魔,可是我宁愿真的疯癫了,也不愿意再也看不见你,我好害怕失去你……”

    阿池一下扑进了高岳的怀中,边说边哭,将多日来的煎熬和委屈,一股脑的倾泻*出来。她紧紧地环住高岳的腰身,仿佛不受控制似的,尽情的诉说发泄着,高岳的前襟,不多时便湿透了一大片。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执子之手
    高岳被极大的喜悦所笼罩着,这是他来到此世后,从未有过的情绪体验。他感觉从此以后,肩上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心中又多了一层柔软的牵挂。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高岳坚定无比的想着,凭胯下马手中枪,他无论如何用尽所有气力,也要护得怀中佳人的平安幸福。

    “我高岳虽然不才,却也出身忠义,家风甚严。且孑然一身,并无什么妻妾。今日起誓与你白头偕老,共度此生!”

    听他这样热切表白,阿池心被熔化,整个人都软在高岳怀里,用尽力气点了点头。高岳情不自禁,也紧紧地搂住阿池,闭上眼睛嗅着佳人的发香。良久,待得阿池略微平静了些,他轻轻的拍了拍阿池的背,俯下头在她耳边柔声道:“不要哭了,你看,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阿池微惊,从高岳怀中慢慢抬起眼睛一看,果然不知不觉身边就有了好些面孔,都是笑眯眯的望着她二人。阿池再是爽朗大方,此时也羞得大叫一声,又将脑袋深深地埋在了高岳怀中。

    “阿池,你的镯子到底……”

    见高岳还是有些紧张,阿池一下又抬起头来,好气又好笑,低低道:“当初人家巴巴地送给你,你不珍惜,现在反倒盯着不放了。你别担心,我哪里会送人,只不过这几天心里烦,不想戴着,便褪下来放在家里,这下放心了吧。”

    杨茂搜父子三人及杨轲、雷七指骨思朵彭俊等人哈哈大笑。众人方才便上来城楼,见高岳阿池二人紧紧相拥,情真意浓,都皆远远地站着,不愿打扰。此时见时候差不多,便都举步围了过来,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阿池复将头埋着,觉得身上软软的,又热乎乎的,只觉得今天的阳光好温暖。她贪婪的嗅着高岳的独特气息,心中甜蜜情意荡漾,幸福的像一朵骄傲盛开的花朵。

    高岳在阿池耳边不断轻轻的劝说和鼓励着。良久,阿池慢慢抬起脸来,虽仍然泪痕未干,却似雨后黛山,秀美清丽,可爱又轻盈,在阳光下轻巧温柔。

    阿池如羞似怯,但心里却有着丝丝暖意,充满灵气的眼睛里雾气还未完全散去,嘴角勾起来的点点笑意却早已揭露了她此时的喜悦心情。她痴痴地望着高岳,心中泛起一阵涟漪,忽然觉得,只要有他在,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阿池,你来看,这位便是你们的氐王。”高岳紧紧拉住她的手,温柔介绍道。

    听闻是氐王,阿池哪里敢细细打量,脸都来不及擦,忙举手加额,伏在地上行了肃拜大礼:“民女阿池,敬祝大王安康。”

    按礼,女子见人,将双手交叠放在小腹,目视下方微微屈膝,道个万福即可。但氐王在氐人中身份尊崇无上,非是一般贵人可比,故此阿池便行了叩拜大礼。

    “快起来吧!怎敢让高明府的心头宝行这样大的礼节,我老头子有些发慌,呵呵。”杨茂搜虚扶一下,连声催促让阿池赶紧站起身来。他眉开眼笑的左看看,右看看,将阿池看得低下头去,才又恣意笑道:“好,好!闭月羞花,咱们氐人家的好姑娘!我实话实说,高明府勿要见怪,我现在倒有一种高明府得了便宜的感觉,哈哈。”

    高岳竟然点头称是,大家不由一阵哄然大笑,阿池也露出了甜蜜的笑容,眉眼间一时灿烂无比。她觉得氐王很是慈祥亲切,并不是想象中那般不苟言笑高高在上。

    高岳在旁,为阿池逐一介绍在场诸人。

    阿池见到杨难敌,倒又吃了一惊,失声道原来是你。高岳故作无辜道:“怎样,我没有骗你吧?当时就说了他是大王子,那个胖姊姊还总是不信。”

    阿池笑眼弯弯,“阿姐泼辣,什么事都是直来直去的,我代她给大王子赔个不是,你们不要怪罪她。”

    杨难敌哈哈一笑,道:“看在高将军与阿池姑娘面上,说不得,便是被点着名骂了,也只好作罢。”说着,他还难得的冲阿池挤了挤眼,扮了个鬼脸,将阿池又逗的一阵娇笑。

    骨思朵挤上来,咧着大嘴道:“怪道将军先前对各种美女连正眼都不瞧,原来有夫人这样的大美人,旁人再美都变作丑了。我家将军眼光就是锐利,一挑一个准,哈哈。”

    阿池满目赞许地瞥了高岳一眼,愈发笑颜如花。高岳心道这骨思朵,歪打正着倒替自己说了一回好话。

    受了热烈欢快气氛的感染,杨坚头也笑呵呵的,竟然拍着胸脯对阿池道,若是高岳日后敢欺负咱们氐家女儿,便来找我告状,我定要去陇西找他辩说明白。

    对这样略有失礼的话,高岳心情大好此时也并不在意,还笑着连声说不会不会。雷七指本待呛声,见高岳面无异色,便乐的做个聋哑人,只做不知般跟着大家乐呵便是。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杨茂搜声若洪钟道:“赶日不如撞日,回去都准备准备,明日给高明府和阿池姑娘完婚便是。”

    阿池面色羞若桃花:“还,还没有告知家父家母……”

    杨茂搜大手一挥,“我亲自去给你说!”

    第二日,天气分外晴朗,欢欣的喜鹊在枝头飞跃鸣叫。南街之上,又是人头攒动,摩肩擦踵。人们纷纷议论,这姚家真是有天大造化,唯一的女儿竟然被陇西太守真心迎娶做夫人,实在是眼光独到,一转眼便飞上枝头做凤凰。

    胖女阿姐,从娘家省亲回家后,得知了高岳的真实身份后,吓了个半死。又听说高岳和阿池有情人终成眷属,即将来明媒正娶,心中高兴之余,也不免大大松了口气。

    先期到达阿池家中的杨茂搜父子三人,充作阿池的义父义兄等娘家人,正在门口翘首等待。这样的份量,对于氐人而言,简直重到不能再重,阿池的父亲既惶恐又自豪,谦恭地站在杨家父子三人身后,全然忘了他才是主角,是正牌的泰山大人。

    不多时,远处锣鼓之声大作,一群人前呼后拥的簇着高岳兴高采烈而来。高岳身着红袍,丰神俊朗眉目含笑,身侧伴郎是杨轲充作,再身后,雷七指和骨思朵一对粗莽的汉子,也弃了铠甲,做文官打扮,倒是让人忍俊不禁。

    屋内,好几名街坊邻居的婶娘,都在帮忙。阿池红花绫罗盛装打扮,头上的辫发散开,已像汉人女子般盘起了发髻,使她明媚的脸,在秀美中生出几分端庄起来。她面上倒没有十分浓妆艳抹,因那本身的充沛血色,就够鲜润粉嫩的了。

    从一早起,母亲便不顾身体孱弱,给阿池穿戴,梳头,打点物件。听得门外喜乐之声越来越近,晓得这一刻终于来了,母亲紧紧搂住阿池,泪流不止,却道这是欢喜的泪。

    “孩子,娘实在没有想到,你能有这样天大福气,从民间子女一下变作王公夫人。昨天聊了一下午,我看那高太守,对你也是真心实意的,孩子,娘实在为你高兴。”

    “我不管他做什么官封什么爵,我在意的,是他这个人。娘,叫你们和我一同前往陇西,你们又说舍不得老屋,丢不下竹林。这从此以后,我不在身边,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我得空便会回来看望你们。”阿池难舍母亲,情绪激荡,看着就要忍不住掉下泪来。

    母亲慌忙摆手,擦擦泪道:“不能哭,马上就要嫁了,哭花了脸怎生是好。乖,娘也不哭了,孩子,娘祝你平安吉祥,一生大富大贵。”母亲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听得外面叫道时辰已到,便忙和几位婶娘搀扶起阿池,慢慢地走出去,屋外,阳光明媚,郎君多情。

    西晋建兴二年正月,陇西太守高岳与武都氐王杨茂搜达成和议,双方歃血为盟,从此守望相助。正月二十日,高岳迎娶氐女姚池,次日便统帅六千陇西禁军及两千厢军,正式全部撤离西和城,浩荡北上,归往襄武,同时急令韩雍从阴平郡回师,陇西军一时间声势大作,西北也即将风云激荡。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执子之手
    高岳被极大的喜悦所笼罩着,这是他来到此世后,从未有过的情绪体验。他感觉从此以后,肩上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心中又多了一层柔软的牵挂。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高岳坚定无比的想着,凭胯下马手中枪,他无论如何用尽所有气力,也要护得怀中佳人的平安幸福。

    “我高岳虽然不才,却也出身忠义,家风甚严。且孑然一身,并无什么妻妾。今日起誓与你白头偕老,共度此生!”

    听他这样热切表白,阿池心被熔化,整个人都软在高岳怀里,用尽力气点了点头。高岳情不自禁,也紧紧地搂住阿池,闭上眼睛嗅着佳人的发香。良久,待得阿池略微平静了些,他轻轻的拍了拍阿池的背,俯下头在她耳边柔声道:“不要哭了,你看,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阿池微惊,从高岳怀中慢慢抬起眼睛一看,果然不知不觉身边就有了好些面孔,都是笑眯眯的望着她二人。阿池再是爽朗大方,此时也羞得大叫一声,又将脑袋深深地埋在了高岳怀中。

    “阿池,你的镯子到底……”

    见高岳还是有些紧张,阿池一下又抬起头来,好气又好笑,低低道:“当初人家巴巴地送给你,你不珍惜,现在反倒盯着不放了。你别担心,我哪里会送人,只不过这几天心里烦,不想戴着,便褪下来放在家里,这下放心了吧。”

    杨茂搜父子三人及杨轲、雷七指骨思朵彭俊等人哈哈大笑。众人方才便上来城楼,见高岳阿池二人紧紧相拥,情真意浓,都皆远远地站着,不愿打扰。此时见时候差不多,便都举步围了过来,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阿池复将头埋着,觉得身上软软的,又热乎乎的,只觉得今天的阳光好温暖。她贪婪的嗅着高岳的独特气息,心中甜蜜情意荡漾,幸福的像一朵骄傲盛开的花朵。

    高岳在阿池耳边不断轻轻的劝说和鼓励着。良久,阿池慢慢抬起脸来,虽仍然泪痕未干,却似雨后黛山,秀美清丽,可爱又轻盈,在阳光下轻巧温柔。

    阿池如羞似怯,但心里却有着丝丝暖意,充满灵气的眼睛里雾气还未完全散去,嘴角勾起来的点点笑意却早已揭露了她此时的喜悦心情。她痴痴地望着高岳,心中泛起一阵涟漪,忽然觉得,只要有他在,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阿池,你来看,这位便是你们的氐王。”高岳紧紧拉住她的手,温柔介绍道。

    听闻是氐王,阿池哪里敢细细打量,脸都来不及擦,忙举手加额,伏在地上行了肃拜大礼:“民女阿池,敬祝大王安康。”

    按礼,女子见人,将双手交叠放在小腹,目视下方微微屈膝,道个万福即可。但氐王在氐人中身份尊崇无上,非是一般贵人可比,故此阿池便行了叩拜大礼。

    “快起来吧!怎敢让高明府的心头宝行这样大的礼节,我老头子有些发慌,呵呵。”杨茂搜虚扶一下,连声催促让阿池赶紧站起身来。他眉开眼笑的左看看,右看看,将阿池看得低下头去,才又恣意笑道:“好,好!闭月羞花,咱们氐人家的好姑娘!我实话实说,高明府勿要见怪,我现在倒有一种高明府得了便宜的感觉,哈哈。”

    高岳竟然点头称是,大家不由一阵哄然大笑,阿池也露出了甜蜜的笑容,眉眼间一时灿烂无比。她觉得氐王很是慈祥亲切,并不是想象中那般不苟言笑高高在上。

    高岳在旁,为阿池逐一介绍在场诸人。

    阿池见到杨难敌,倒又吃了一惊,失声道原来是你。高岳故作无辜道:“怎样,我没有骗你吧?当时就说了他是大王子,那个胖姊姊还总是不信。”

    阿池笑眼弯弯,“阿姐泼辣,什么事都是直来直去的,我代她给大王子赔个不是,你们不要怪罪她。”

    杨难敌哈哈一笑,道:“看在高将军与阿池姑娘面上,说不得,便是被点着名骂了,也只好作罢。”说着,他还难得的冲阿池挤了挤眼,扮了个鬼脸,将阿池又逗的一阵娇笑。

    骨思朵挤上来,咧着大嘴道:“怪道将军先前对各种美女连正眼都不瞧,原来有夫人这样的大美人,旁人再美都变作丑了。我家将军眼光就是锐利,一挑一个准,哈哈。”

    阿池满目赞许地瞥了高岳一眼,愈发笑颜如花。高岳心道这骨思朵,歪打正着倒替自己说了一回好话。

    受了热烈欢快气氛的感染,杨坚头也笑呵呵的,竟然拍着胸脯对阿池道,若是高岳日后敢欺负咱们氐家女儿,便来找我告状,我定要去陇西找他辩说明白。

    对这样略有失礼的话,高岳心情大好此时也并不在意,还笑着连声说不会不会。雷七指本待呛声,见高岳面无异色,便乐的做个聋哑人,只做不知般跟着大家乐呵便是。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杨茂搜声若洪钟道:“赶日不如撞日,回去都准备准备,明日给高明府和阿池姑娘完婚便是。”

    阿池面色羞若桃花:“还,还没有告知家父家母……”

    杨茂搜大手一挥,“我亲自去给你说!”

    第二日,天气分外晴朗,欢欣的喜鹊在枝头飞跃鸣叫。南街之上,又是人头攒动,摩肩擦踵。人们纷纷议论,这姚家真是有天大造化,唯一的女儿竟然被陇西太守真心迎娶做夫人,实在是眼光独到,一转眼便飞上枝头做凤凰。

    胖女阿姐,从娘家省亲回家后,得知了高岳的真实身份后,吓了个半死。又听说高岳和阿池有情人终成眷属,即将来明媒正娶,心中高兴之余,也不免大大松了口气。

    先期到达阿池家中的杨茂搜父子三人,充作阿池的义父义兄等娘家人,正在门口翘首等待。这样的份量,对于氐人而言,简直重到不能再重,阿池的父亲既惶恐又自豪,谦恭地站在杨家父子三人身后,全然忘了他才是主角,是正牌的泰山大人。

    不多时,远处锣鼓之声大作,一群人前呼后拥的簇着高岳兴高采烈而来。高岳身着红袍,丰神俊朗眉目含笑,身侧伴郎是杨轲充作,再身后,雷七指和骨思朵一对粗莽的汉子,也弃了铠甲,做文官打扮,倒是让人忍俊不禁。

    屋内,好几名街坊邻居的婶娘,都在帮忙。阿池红花绫罗盛装打扮,头上的辫发散开,已像汉人女子般盘起了发髻,使她明媚的脸,在秀美中生出几分端庄起来。她面上倒没有十分浓妆艳抹,因那本身的充沛血色,就够鲜润粉嫩的了。

    从一早起,母亲便不顾身体孱弱,给阿池穿戴,梳头,打点物件。听得门外喜乐之声越来越近,晓得这一刻终于来了,母亲紧紧搂住阿池,泪流不止,却道这是欢喜的泪。

    “孩子,娘实在没有想到,你能有这样天大福气,从民间子女一下变作王公夫人。昨天聊了一下午,我看那高太守,对你也是真心实意的,孩子,娘实在为你高兴。”

    “我不管他做什么官封什么爵,我在意的,是他这个人。娘,叫你们和我一同前往陇西,你们又说舍不得老屋,丢不下竹林。这从此以后,我不在身边,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我得空便会回来看望你们。”阿池难舍母亲,情绪激荡,看着就要忍不住掉下泪来。

    母亲慌忙摆手,擦擦泪道:“不能哭,马上就要嫁了,哭花了脸怎生是好。乖,娘也不哭了,孩子,娘祝你平安吉祥,一生大富大贵。”母亲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听得外面叫道时辰已到,便忙和几位婶娘搀扶起阿池,慢慢地走出去,屋外,阳光明媚,郎君多情。

    西晋建兴二年正月,陇西太守高岳与武都氐王杨茂搜达成和议,双方歃血为盟,从此守望相助。正月二十日,高岳迎娶氐女姚池,次日便统帅六千陇西禁军及两千厢军,正式全部撤离西和城,浩荡北上,归往襄武,同时急令韩雍从阴平郡回师,陇西军一时间声势大作,西北也即将风云激荡。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身处炼狱
    黑漆漆的屋子里,一面是坚固的木栅门,三面俱都是遍布污痕的矮墙,阴森潮湿黑得如同在地窖里。地上的石板冷气逼人,墙角满是看不见的苔藓和爬虫。一股类似牲畜的恶臭,混合着强烈的尿味和霉腐臭味,冲得马坡头脑发胀。

    马坡用手肘努力支撑着身体,半卧在薄薄的一堆碎枯草上。他瞪大了眼睛,徒劳的紧紧盯着木栅门外面,一片昏黑,什么也看不清。耳边一直有轻微的滴答声,他不知道是屋角渗水掉落的声音,还是从自己疼的发木的伤口里流下的血,滴在地面的声音。他无力的握了握拳头,用力的咽了口干涩的口水,脑中的风暴不停地在刮着。

    一个时辰前,他还走在襄武的街头,挑着菜担沿街叫卖。行至一个少人的小巷内时,却有四个冷面的黑衣人,仿佛从地里钻出来似的,毫无征兆的突然一拥而上擒住了他。他竭力挣扎反抗,当即便捱了好几下凶狠的老拳,不由被牢牢挟住,随即便被蒙住眼睛带到了这不之名的地方。

    蒙眼布还没摘掉,便有个沙哑的声音,逼问他从何而来,到底有什么目的,还有几名同伙。马坡一脸的茫然,不停地表示自己是无辜之人,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那沙哑的声音冷笑一声后低低说了几句。

    马坡被人一边一个抓住了胳膊,随机被摘了眼罩。他忙睁大眼去看,只见一间不大的屋里,点着两盏鬼火样飘忽的灯。屋里站着五六个人影,都是凶眉恶眼,杀气腾腾,墙边一个案子上,摆着大棍、刮刀、粗麻绳、压人的杠子等等凶器。地上一个火炉里,烧着烙铁、钳子和火箸。马坡惊恐的瞧着,感觉像进了阎王殿似的。

    “我们已经暗中盯了你两整天了。为什么捉拿你,你自己心里清楚。如果一五一十的都交代出来,你到底是哪里的细作,执行什么样的任务,我保证平平安安的送你离开,不会动你一个指头,怎么样?”

    为首一个圆脸扁鼻的人,俯身抄起了烙铁,不紧不慢走了过来,一对细小的眼睛里,闪着噬人的寒光,逼视着马坡。

    马坡听出了这正是适才那个沙哑的声音。他勉力镇定了心神,辩道:“大老爷,这从何说起!我早已禀告过了,小人不过是个菜农,贩卖些菜蔬过日子,实在不知道什么细作,大老爷莫不是认错了人,小人真是冤枉的!”

    那人眯起了绿豆般的小眼,乍一看脸上似乎没了眼睛。他面无表情,只是将烙铁举到面前,噗地一吹,吹得通红的烙铁猛地发亮,火星四溅开来。

    马坡心被揪紧。他也不再说话,慢慢地低下头去。随即他又猛抬起头,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原来那烙铁已经紧紧地压在他的前胸之上,一股青白色烟雾腾起,鲜活血肉被活活烫焦而发出的吱叽声响,让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锥心疼痛让马坡浑身剧烈颤抖,眼泪也不由自主的涌出眼眶,若不是他的胳膊被人牢牢攥住着,就几乎要当场瘫软下去。

    “啊!……冤,冤枉啊……”

    为首那小眼之人一怔,没想到马坡还有些硬气。他扯开嘴角,毫无笑意地笑了一下,将手中烙铁重重地扔进了火炉里,“给我好好招待一下。”

    随着他的脚步远去,几名恶鬼般的黑衣人扑了过来。马坡被狠狠的毒打摧残了一顿,打的他浑身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连手指头都生生的掰断了六根,马坡却仍然叫着冤枉,随后就被单独扔进了这个狭小低暗的牢房里。

    马坡无力的委顿在地,心中沉重却不断的给自己打气。像是过了千年万年后,从木栅外,远远地传来了擦擦的脚步声,马坡猛地睁圆了眼支起了身子,一颗心复又被揪紧。

    哗啦啦声响,粗大了铁锁链被解开,“咣啷”一下,木栅门被推开,两个黑衣人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将马坡架起来便拖了出去。马坡疯狂大叫,却毫无意义,不一会便又被拖进了方才被审问的那间屋内。

    房内除了一众凶神恶煞的黑衣汉子和沙哑声音的小眼之人外,还多了一个缠着青色头帕的羌人,不要说在场所有人都对羌人毕恭毕敬,便是那小眼之人对那羌人言语之间,也很是熟悉和客气。

    “你就是马坡?”

    羌人负着手站的笔挺,隐在跳跃飘忽的灯火里,看不大清楚面孔。听他的声音,少了几分小眼之人那种阴冷,却更多了些威压。

    看样子,这便是首脑了。马坡忍着浑身的伤痛,不顾一众虎视眈眈的目光,只紧紧盯着羌人,带着哭腔道:“大老爷!这实在是,你们认错人了呀,小人真不是什么细作。”

    羌人不紧不慢道:“你在襄武街头连着两日挑担贩菜,卖出去的菜寥寥无几,到了晚上却住宿在客栈里。而且,还指定要住在更加整洁的上房里,那么一晚上的住宿钱,怕是要抵上你半个月的菜钱。你住了两晚,大半月都白忙活了。所以我想,真正的农家子弟,怎会如此阔绰大方不知节俭,还是,你根本就不是什么菜农?”

    马坡一身的白毛汗,让他直打冷颤。百密而一疏,他行踪举止已经非常注意,也没有出什么岔子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却在这不为人所注意的层面上,露出了破绽,一下子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马坡脑中急剧转动,挣扎犹豫良久,想到家眷子女皆在主人手中,不由咬着牙强辩道:“我只不过贪图享受了些,确实不该,但也无论如何不能说我是细作,大老爷,这不是强行逼供吗?”

    “好,既算你是个贪图享受的菜贩子,那么,中午时辰,为何与人在北城小街内鬼鬼祟祟的交头接耳,还写了这么一张纸条?你说,这纸条准备呈交给谁?”

    羌人示意左右,将一张薄薄纸片递到马坡面前。马坡低头溜了几眼,那纸上正是自己的亲笔所写:“阴平回军约四五千,主力未回,兵力未曾得知。”马坡心中大骂那该死的同伴,说什么口述的话,怕会忘却又担心主人信不过,死活非要自己写个字条,如今落在敌手,生生的是个把柄和铁证。

    “我不认识这张纸条,大老爷,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啊!”马坡骨碌碌转动的眼睛里,透着深深的不安。

    “果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随着远处一个声音传来,四名黑衣大汉抬着一口薄木棺材从外面走了进来,咣啷一下,放在了马坡面前,马坡拿眼略略一瞧,面色登时变得惨白。不过他一时顾不上心中的惊惧,只目瞪口呆的看着在场所有人全部躬身肃立,然后向刚刚进来的一个少年人行礼。

    “参见都帅!”

    马坡疑惑不已。这少年样貌平凡,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罢,怎么连那看似大头子的羌人在内,都对他毕恭毕敬,而那少年却若无其事,显然是习以为常了,难道,这么个半大小子,才是这些如狼似虎般的凶神真正的首领?

    “我内衙虽然建立未久,但不出手则已,出手则必要要所斩获。”那少年身形瘦小,虽然貌似手无缚鸡之力,却已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他略略扫视左右,见左右忙不迭的点头,又接着道:“据报主公即将班师,我等岂能徒耗时间,空费资银粮饷却一无所获,而辜负主公的殷切期望?”

    那小眼之人正是祁复延,羌人乃是多柴,少年自然便是冯亮了。当初他服完了郎中开的三副药剂后,仍然昏迷不醒,高岳一怒之下便即亲征武都。待多柴、祁复延皆已行动自如时,冯亮仍是未起。众人便已为他准备后事了,岂料又过了五日,冯亮命不该绝,竟然自己悠悠的醒转了过来。

    彼时,狄道、临洮二县反叛,李虎据首阳坚守,飞书求援,韩雍领兵北讨狄道而去,形势一时严峻。留守襄武城内的正副守将,乃是孙隆和才被提拔的吴夏,见冯亮醒转,也觉得颇为振奋,到第二日,见冯亮已经能说话顺畅了,孙隆便在榻前亲自提笔而就,写了封喜讯报知高岳,并晓谕全军,大肆宣扬我陇西军福泽深厚,必能逢凶化吉云云,用以提升士气。

    冯亮没有出事,多柴、祁复延二人,最是欣喜不已。不说三人是一起从生死关头闯过来的亲密关系,便是公私两层上来讲,冯亮在,内衙必将会是陇西军重要的一方衙门,谁也不敢轻视;冯亮不在,内衙就算照样运转,也觉得资历低人一等,罩不住场面,说话都没有分量似的。

    冯亮醒了,仍然当仁不让的还是内衙最高长官,都指挥使。多柴和祁复延,乐滋滋地做副手,上面有强有力的主心骨,下面有一群精挑细选的骨干,还怕什么,大展拳脚的机会比比皆是。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身处炼狱
    黑漆漆的屋子里,一面是坚固的木栅门,三面俱都是遍布污痕的矮墙,阴森潮湿黑得如同在地窖里。地上的石板冷气逼人,墙角满是看不见的苔藓和爬虫。一股类似牲畜的恶臭,混合着强烈的尿味和霉腐臭味,冲得马坡头脑发胀。

    马坡用手肘努力支撑着身体,半卧在薄薄的一堆碎枯草上。他瞪大了眼睛,徒劳的紧紧盯着木栅门外面,一片昏黑,什么也看不清。耳边一直有轻微的滴答声,他不知道是屋角渗水掉落的声音,还是从自己疼的发木的伤口里流下的血,滴在地面的声音。他无力的握了握拳头,用力的咽了口干涩的口水,脑中的风暴不停地在刮着。

    一个时辰前,他还走在襄武的街头,挑着菜担沿街叫卖。行至一个少人的小巷内时,却有四个冷面的黑衣人,仿佛从地里钻出来似的,毫无征兆的突然一拥而上擒住了他。他竭力挣扎反抗,当即便捱了好几下凶狠的老拳,不由被牢牢挟住,随即便被蒙住眼睛带到了这不之名的地方。

    蒙眼布还没摘掉,便有个沙哑的声音,逼问他从何而来,到底有什么目的,还有几名同伙。马坡一脸的茫然,不停地表示自己是无辜之人,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那沙哑的声音冷笑一声后低低说了几句。

    马坡被人一边一个抓住了胳膊,随机被摘了眼罩。他忙睁大眼去看,只见一间不大的屋里,点着两盏鬼火样飘忽的灯。屋里站着五六个人影,都是凶眉恶眼,杀气腾腾,墙边一个案子上,摆着大棍、刮刀、粗麻绳、压人的杠子等等凶器。地上一个火炉里,烧着烙铁、钳子和火箸。马坡惊恐的瞧着,感觉像进了阎王殿似的。

    “我们已经暗中盯了你两整天了。为什么捉拿你,你自己心里清楚。如果一五一十的都交代出来,你到底是哪里的细作,执行什么样的任务,我保证平平安安的送你离开,不会动你一个指头,怎么样?”

    为首一个圆脸扁鼻的人,俯身抄起了烙铁,不紧不慢走了过来,一对细小的眼睛里,闪着噬人的寒光,逼视着马坡。

    马坡听出了这正是适才那个沙哑的声音。他勉力镇定了心神,辩道:“大老爷,这从何说起!我早已禀告过了,小人不过是个菜农,贩卖些菜蔬过日子,实在不知道什么细作,大老爷莫不是认错了人,小人真是冤枉的!”

    那人眯起了绿豆般的小眼,乍一看脸上似乎没了眼睛。他面无表情,只是将烙铁举到面前,噗地一吹,吹得通红的烙铁猛地发亮,火星四溅开来。

    马坡心被揪紧。他也不再说话,慢慢地低下头去。随即他又猛抬起头,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原来那烙铁已经紧紧地压在他的前胸之上,一股青白色烟雾腾起,鲜活血肉被活活烫焦而发出的吱叽声响,让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锥心疼痛让马坡浑身剧烈颤抖,眼泪也不由自主的涌出眼眶,若不是他的胳膊被人牢牢攥住着,就几乎要当场瘫软下去。

    “啊!……冤,冤枉啊……”

    为首那小眼之人一怔,没想到马坡还有些硬气。他扯开嘴角,毫无笑意地笑了一下,将手中烙铁重重地扔进了火炉里,“给我好好招待一下。”

    随着他的脚步远去,几名恶鬼般的黑衣人扑了过来。马坡被狠狠的毒打摧残了一顿,打的他浑身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连手指头都生生的掰断了六根,马坡却仍然叫着冤枉,随后就被单独扔进了这个狭小低暗的牢房里。

    马坡无力的委顿在地,心中沉重却不断的给自己打气。像是过了千年万年后,从木栅外,远远地传来了擦擦的脚步声,马坡猛地睁圆了眼支起了身子,一颗心复又被揪紧。

    哗啦啦声响,粗大了铁锁链被解开,“咣啷”一下,木栅门被推开,两个黑衣人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将马坡架起来便拖了出去。马坡疯狂大叫,却毫无意义,不一会便又被拖进了方才被审问的那间屋内。

    房内除了一众凶神恶煞的黑衣汉子和沙哑声音的小眼之人外,还多了一个缠着青色头帕的羌人,不要说在场所有人都对羌人毕恭毕敬,便是那小眼之人对那羌人言语之间,也很是熟悉和客气。

    “你就是马坡?”

    羌人负着手站的笔挺,隐在跳跃飘忽的灯火里,看不大清楚面孔。听他的声音,少了几分小眼之人那种阴冷,却更多了些威压。

    看样子,这便是首脑了。马坡忍着浑身的伤痛,不顾一众虎视眈眈的目光,只紧紧盯着羌人,带着哭腔道:“大老爷!这实在是,你们认错人了呀,小人真不是什么细作。”

    羌人不紧不慢道:“你在襄武街头连着两日挑担贩菜,卖出去的菜寥寥无几,到了晚上却住宿在客栈里。而且,还指定要住在更加整洁的上房里,那么一晚上的住宿钱,怕是要抵上你半个月的菜钱。你住了两晚,大半月都白忙活了。所以我想,真正的农家子弟,怎会如此阔绰大方不知节俭,还是,你根本就不是什么菜农?”

    马坡一身的白毛汗,让他直打冷颤。百密而一疏,他行踪举止已经非常注意,也没有出什么岔子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却在这不为人所注意的层面上,露出了破绽,一下子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马坡脑中急剧转动,挣扎犹豫良久,想到家眷子女皆在主人手中,不由咬着牙强辩道:“我只不过贪图享受了些,确实不该,但也无论如何不能说我是细作,大老爷,这不是强行逼供吗?”

    “好,既算你是个贪图享受的菜贩子,那么,中午时辰,为何与人在北城小街内鬼鬼祟祟的交头接耳,还写了这么一张纸条?你说,这纸条准备呈交给谁?”

    羌人示意左右,将一张薄薄纸片递到马坡面前。马坡低头溜了几眼,那纸上正是自己的亲笔所写:“阴平回军约四五千,主力未回,兵力未曾得知。”马坡心中大骂那该死的同伴,说什么口述的话,怕会忘却又担心主人信不过,死活非要自己写个字条,如今落在敌手,生生的是个把柄和铁证。

    “我不认识这张纸条,大老爷,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啊!”马坡骨碌碌转动的眼睛里,透着深深的不安。

    “果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随着远处一个声音传来,四名黑衣大汉抬着一口薄木棺材从外面走了进来,咣啷一下,放在了马坡面前,马坡拿眼略略一瞧,面色登时变得惨白。不过他一时顾不上心中的惊惧,只目瞪口呆的看着在场所有人全部躬身肃立,然后向刚刚进来的一个少年人行礼。

    “参见都帅!”

    马坡疑惑不已。这少年样貌平凡,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罢,怎么连那看似大头子的羌人在内,都对他毕恭毕敬,而那少年却若无其事,显然是习以为常了,难道,这么个半大小子,才是这些如狼似虎般的凶神真正的首领?

    “我内衙虽然建立未久,但不出手则已,出手则必要要所斩获。”那少年身形瘦小,虽然貌似手无缚鸡之力,却已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他略略扫视左右,见左右忙不迭的点头,又接着道:“据报主公即将班师,我等岂能徒耗时间,空费资银粮饷却一无所获,而辜负主公的殷切期望?”

    那小眼之人正是祁复延,羌人乃是多柴,少年自然便是冯亮了。当初他服完了郎中开的三副药剂后,仍然昏迷不醒,高岳一怒之下便即亲征武都。待多柴、祁复延皆已行动自如时,冯亮仍是未起。众人便已为他准备后事了,岂料又过了五日,冯亮命不该绝,竟然自己悠悠的醒转了过来。

    彼时,狄道、临洮二县反叛,李虎据首阳坚守,飞书求援,韩雍领兵北讨狄道而去,形势一时严峻。留守襄武城内的正副守将,乃是孙隆和才被提拔的吴夏,见冯亮醒转,也觉得颇为振奋,到第二日,见冯亮已经能说话顺畅了,孙隆便在榻前亲自提笔而就,写了封喜讯报知高岳,并晓谕全军,大肆宣扬我陇西军福泽深厚,必能逢凶化吉云云,用以提升士气。

    冯亮没有出事,多柴、祁复延二人,最是欣喜不已。不说三人是一起从生死关头闯过来的亲密关系,便是公私两层上来讲,冯亮在,内衙必将会是陇西军重要的一方衙门,谁也不敢轻视;冯亮不在,内衙就算照样运转,也觉得资历低人一等,罩不住场面,说话都没有分量似的。

    冯亮醒了,仍然当仁不让的还是内衙最高长官,都指挥使。多柴和祁复延,乐滋滋地做副手,上面有强有力的主心骨,下面有一群精挑细选的骨干,还怕什么,大展拳脚的机会比比皆是。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心有恶魔
    多柴和祁复延,本也就是两个二把手。在接到高岳回信后,两人正式出任指挥副使,更加名正言顺起来,请示过将养的冯亮后,内衙将斥候遍布上邽、阴平和武都,甚至连京城长安,都派选了五名骨干,以作长期潜伏刺探之用。

    一张情报之网已经初步铺开。前几日,得到上邽密报,司马保方面,对狄道临洮二城反叛之时,没有趁机呼应打压削弱陇西军表示懊悔,如今似乎有些异动,具体不得而知,提醒襄武要多加注意。

    李虎刚被调至襄武总揽诸事,让冯亮安心将养,他连日滋补又加少年体质,身体已经大好。接到信报后,冯亮亲自指示,在襄武城内多加密探,早晚乔装巡视,注意一切可疑之人,若有反常,可以先行拿下再做询问。

    两日前,一名内衙密探注意到挑担的菜农马坡。马坡游走街头巷尾,也时不时停下卖菜,但是密探敏锐感觉到,他的心思不在卖菜上,说明白了,就是说马坡对于卖了多少菜赚了多少钱,根本没有那种应该有的喜悦,这说明,此人不是一个真正的卖菜度日的菜农。

    随后看他一天下来,挑子里的菜也没有少多少,却住进了如归客栈。如归客栈虽然不是什么高档旅舍,却也比一般的客栈要具有规模,价钱也要高一些。密探当即便汇报了冯亮,众人一致认为,这个马坡绝对有问题。

    待到今日午后,跟踪他的密探已经变成了四个。看到他与人暗中接头低声急说了几句后,密探们又沉住气跟了一截路,在偏僻的小巷内将他擒住,尽量做到不打草惊蛇。

    此刻,冯亮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踢了踢那棺材,淡淡道:“怎么,才见面没多久,就已相忘了吗?这口棺材,是我好心装了你这同伙,只要你老实交代,等会也可以把你装进去,好歹能入土,不然别怪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棺材里,直挺挺躺着一个死尸,大张着嘴,瞪着灰扑扑的眼珠,喉间一道又长又深的血痕触目惊心,赫然正是不久前与马坡接头之人!马坡望了望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他撇开头,一阵反胃让他差点呕吐出来,却仍然咬着牙硬挺住。

    “这个人,被我们捉住的时候,竟然能够乘我们不备,举刀自刎了。他姓什么叫什么,从哪来要到哪里去,我们一概不得知。不过这不要紧,他死了,你不是还活着吗?”

    冯亮饶有兴趣的凑近了马坡,还冲着他笑了一下。不过这笑容,马坡看在眼里,却觉得无比恐惧。

    祁复延从一名黑衣斥候手中拿过火把,上前两步在马坡面前晃了晃,对冯亮道:“都帅,这人牙口倒硬得很,用了半天刑,却没有什么效果。”

    冯亮的黑漆漆的身影,在地上拉伸出老长,仿佛他那已经悄然生长而不可复抑的残忍的心。见马坡依旧沉默不语,听部下也有些无奈,冯亮没有躁怒,反而冷笑一声道:“我来试试让他说。”

    冯亮转身,对着几名斥候低声吩咐。接着几人领命而去,这边又上来了四人,不由分说,便一把抄起马坡,将他拖到案子前把他抬了上去,然后按头的按头,捺手脚的捺手脚,接着有人又将他的裤子拽了下来,马坡光着两腿赤着脚,想挣扎却不能够。

    虽然没有受到一丝责打,马坡心中却更加莫名恐慌。他大喊大叫,一面嚎着冤枉,一面也在发泄着紧绷到极点的神经。

    没有人理他,他仍然被死死的按住,控制在案子上。不多时,两个斥候合力拎着一个大桶走来过来,将桶放在了马坡的脚旁,众人一看,竟然是桶刚刚烧开的沸水,上面荡着一个葫芦瓢。

    迎着多柴和祁复延不解的目光,冯亮哈哈一笑,走到马坡脚旁,“天气寒冷,我来亲自给你泡一泡脚。”

    冯亮俯身舀起满满一瓢沸水,缓慢地浇在马坡的那双赤脚上,那皮登时便被烫破,蜷缩起来露出了红通通的血肉。马坡觉得如针刺刀剜的剧痛,从脚上传到心脏,他剧烈抖动,却被五六个人牢牢按住,连脚腕子都被控制的死死的,整个人一丝都不能动。

    冯亮浇完一瓢又舀一瓢,慢慢的细致的只管从脚尖往下浇水,神情兴奋又专注。摇曳的灯火映在他的脸上,连眼窝都是两团黑色,只露着两排白森森的牙。见他虐杀别人直如享受,良善些的多柴自不必说,连阴沉狠辣的祁复延,心中都感到有些意动。

    在马坡撕心裂肺的惨嚎声中,一大桶沸水硬是浇着见了底,马坡的双脚,也终于活生生的被烫熟,和双腿的肉色截然不同,呈现出惨白之色。马坡早已喊哑了嗓子,昏厥了过去。

    兜头一盆冷水泼来,马坡又被浇醒。冯亮直起身子,转了转脖颈,慢悠悠的问道:“现在,可能告诉我一些什么了?”

    “小贼,去你*妈的,老子做鬼也要索你的狗命!”

    马坡自知今天必是难以幸免,不可能再走出这间房子了。他悲怒欲绝,于是索性把心一横,用尽了气力,破口高声大骂起来。

    多柴走过来,厉声道:“马坡!何必如此强捱!你与我非友既敌,今既然落在我们手里,也毋须逞强,早些交待,我给你一个痛快,如何?”

    马坡已然有些疯狂,只管污言秽语的大骂,连带在场诸人的祖宗及女性家属,一概问候到位。多柴皱了皱眉,见冯亮又吩咐了斥候一些什么话,便默默地退至一边。

    须臾,有兵卒牵着两只饥饿难耐的大狗进来,直接带到了马坡脚前。两只狗凑上前嗅了嗅,那阵阵肉香让狗灰黄色的眼珠猛地冒出贪婪之光。但因为是活生生的人类肢体,两只狗还一时不敢造次,呼噜噜低哼,有些焦躁不安地望着那斥候。

    冯亮从旁超过一把刮刀,在马坡脚上划了几刀,转身又示意兵卒将狗牵上近前。将那肉熟气更浓烈了,还混杂着血腥气。两只饿狗再也忍耐不住,争先恐后地蹿上前去,连撕带咬的开始啃噬。

    马坡本来已痛到麻木,他下半身仍然被人死死按住,控制肩膀以上的人,在冯亮的示意下松了手,马坡努力撑起头来,当他听着骨头在狗嘴里咬嚼发出的咔吧脆响,亲眼看着自己一双脚掌,被饿狗疯狂啃食,露出血肉模糊的残缺森森白骨来,他先是呆呆地看了会,接着爆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撕裂了屋内如浓墨般的沉暗。

    多柴扭过头去,不想再看。祁复延却面无表情,若无其事。有个兵卒禁受不住场面,当场便呕吐起来,那欧欧啊啊的干呕之声,引得人皆不安起来。

    冯亮面无表情,侧首望了那兵卒一眼,“滚出去。”那兵卒如闻大赦之令,忙不迭捂着嘴一溜烟跑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马坡凄厉的尖叫,间或听见有干巴巴的吞咽声。过了片刻,马坡不叫了,像是灵魂被抽干了似的往后一仰,他重重地喘着粗气,忽而泪流满面低声道:“我什么都说,说完了赶紧给我一个痛快。”

    原来当初陇西境内,狄道、临洮二城反叛,上邽方面没多久也得到此信息。以平西将军张春为首,极力主张应该乘机出兵攻打陇西,一举灭掉高岳势力;而从事中郎裴诜坚决反对,认为陇西新近归附,正该有所抚慰,如今不出兵帮其平叛也就算了,奈何落井下石乘火打劫!而且陇西太守高岳正奉南阳王令旨,讨伐氐人,这样背后捅人一刀,怎不令天下之人寒心。

    张春却不屑道,裴中郎书生之言,迂腐可笑。如今世道,实力才是关键,什么仁义诚信都要统统让道。现在高岳出征在外,陇西内里空虚,正是一举灭此朝食的好机会,他高岳本来就不是咱们心腹,一个新投靠的人,哪里值得可惜,待收回陇西一郡四城,才是硬道理。

    裴诜气的发抖,便斥责张春狼子野心,品行低劣,是朝堂之上的枭獍,将来迟早是祸害。张春武人,粗傲蛮横,当即便亮出拳头,不是几名同僚拦着,竟有拳脚上来分个高低的意味。

    南阳王司马保,本来就是暗昧之人,又没有什么决断,听两边吵得不可开交,他竟没有出声喝止,倒一时觉得张春讲得有理,一时又觉得裴诜之言符合道义。闹了好一会,究竟是张春势力强硬,占据上风,极力劝说司马保不要迟疑。

    司马保便就动心,镇军将军胡崧早看不惯张春这般目中无人的骄狂,便暗中使绊,进谏道听闻陇西军在南方势如破竹,其军强劲。如今不清楚留守的军队到底多少人,其主力军又什么时候会赶回来,所谓知己不知彼倒不可轻举妄动,不如先期派遣几名斥候前往襄武打探,待得到确切消息后,再行进军也不迟。

    这条说辞,堂而皇之,让张春也辩驳不得。司马保便点头同意,交待下去,一面听任张春去秣马厉兵,专待厮杀。

    层层指派,最后赴襄武刺探军情一事,便落到了马坡和另一同伴身上。临行前,上官将二人的全家老小一齐集中起来,美其名曰保证安全,实则傻子都看出来,这就是**裸的人质,不由二人不用心甚至舍命去做。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心有恶魔
    多柴和祁复延,本也就是两个二把手。在接到高岳回信后,两人正式出任指挥副使,更加名正言顺起来,请示过将养的冯亮后,内衙将斥候遍布上邽、阴平和武都,甚至连京城长安,都派选了五名骨干,以作长期潜伏刺探之用。

    一张情报之网已经初步铺开。前几日,得到上邽密报,司马保方面,对狄道临洮二城反叛之时,没有趁机呼应打压削弱陇西军表示懊悔,如今似乎有些异动,具体不得而知,提醒襄武要多加注意。

    李虎刚被调至襄武总揽诸事,让冯亮安心将养,他连日滋补又加少年体质,身体已经大好。接到信报后,冯亮亲自指示,在襄武城内多加密探,早晚乔装巡视,注意一切可疑之人,若有反常,可以先行拿下再做询问。

    两日前,一名内衙密探注意到挑担的菜农马坡。马坡游走街头巷尾,也时不时停下卖菜,但是密探敏锐感觉到,他的心思不在卖菜上,说明白了,就是说马坡对于卖了多少菜赚了多少钱,根本没有那种应该有的喜悦,这说明,此人不是一个真正的卖菜度日的菜农。

    随后看他一天下来,挑子里的菜也没有少多少,却住进了如归客栈。如归客栈虽然不是什么高档旅舍,却也比一般的客栈要具有规模,价钱也要高一些。密探当即便汇报了冯亮,众人一致认为,这个马坡绝对有问题。

    待到今日午后,跟踪他的密探已经变成了四个。看到他与人暗中接头低声急说了几句后,密探们又沉住气跟了一截路,在偏僻的小巷内将他擒住,尽量做到不打草惊蛇。

    此刻,冯亮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踢了踢那棺材,淡淡道:“怎么,才见面没多久,就已相忘了吗?这口棺材,是我好心装了你这同伙,只要你老实交代,等会也可以把你装进去,好歹能入土,不然别怪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棺材里,直挺挺躺着一个死尸,大张着嘴,瞪着灰扑扑的眼珠,喉间一道又长又深的血痕触目惊心,赫然正是不久前与马坡接头之人!马坡望了望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他撇开头,一阵反胃让他差点呕吐出来,却仍然咬着牙硬挺住。

    “这个人,被我们捉住的时候,竟然能够乘我们不备,举刀自刎了。他姓什么叫什么,从哪来要到哪里去,我们一概不得知。不过这不要紧,他死了,你不是还活着吗?”

    冯亮饶有兴趣的凑近了马坡,还冲着他笑了一下。不过这笑容,马坡看在眼里,却觉得无比恐惧。

    祁复延从一名黑衣斥候手中拿过火把,上前两步在马坡面前晃了晃,对冯亮道:“都帅,这人牙口倒硬得很,用了半天刑,却没有什么效果。”

    冯亮的黑漆漆的身影,在地上拉伸出老长,仿佛他那已经悄然生长而不可复抑的残忍的心。见马坡依旧沉默不语,听部下也有些无奈,冯亮没有躁怒,反而冷笑一声道:“我来试试让他说。”

    冯亮转身,对着几名斥候低声吩咐。接着几人领命而去,这边又上来了四人,不由分说,便一把抄起马坡,将他拖到案子前把他抬了上去,然后按头的按头,捺手脚的捺手脚,接着有人又将他的裤子拽了下来,马坡光着两腿赤着脚,想挣扎却不能够。

    虽然没有受到一丝责打,马坡心中却更加莫名恐慌。他大喊大叫,一面嚎着冤枉,一面也在发泄着紧绷到极点的神经。

    没有人理他,他仍然被死死的按住,控制在案子上。不多时,两个斥候合力拎着一个大桶走来过来,将桶放在了马坡的脚旁,众人一看,竟然是桶刚刚烧开的沸水,上面荡着一个葫芦瓢。

    迎着多柴和祁复延不解的目光,冯亮哈哈一笑,走到马坡脚旁,“天气寒冷,我来亲自给你泡一泡脚。”

    冯亮俯身舀起满满一瓢沸水,缓慢地浇在马坡的那双赤脚上,那皮登时便被烫破,蜷缩起来露出了红通通的血肉。马坡觉得如针刺刀剜的剧痛,从脚上传到心脏,他剧烈抖动,却被五六个人牢牢按住,连脚腕子都被控制的死死的,整个人一丝都不能动。

    冯亮浇完一瓢又舀一瓢,慢慢的细致的只管从脚尖往下浇水,神情兴奋又专注。摇曳的灯火映在他的脸上,连眼窝都是两团黑色,只露着两排白森森的牙。见他虐杀别人直如享受,良善些的多柴自不必说,连阴沉狠辣的祁复延,心中都感到有些意动。

    在马坡撕心裂肺的惨嚎声中,一大桶沸水硬是浇着见了底,马坡的双脚,也终于活生生的被烫熟,和双腿的肉色截然不同,呈现出惨白之色。马坡早已喊哑了嗓子,昏厥了过去。

    兜头一盆冷水泼来,马坡又被浇醒。冯亮直起身子,转了转脖颈,慢悠悠的问道:“现在,可能告诉我一些什么了?”

    “小贼,去你*妈的,老子做鬼也要索你的狗命!”

    马坡自知今天必是难以幸免,不可能再走出这间房子了。他悲怒欲绝,于是索性把心一横,用尽了气力,破口高声大骂起来。

    多柴走过来,厉声道:“马坡!何必如此强捱!你与我非友既敌,今既然落在我们手里,也毋须逞强,早些交待,我给你一个痛快,如何?”

    马坡已然有些疯狂,只管污言秽语的大骂,连带在场诸人的祖宗及女性家属,一概问候到位。多柴皱了皱眉,见冯亮又吩咐了斥候一些什么话,便默默地退至一边。

    须臾,有兵卒牵着两只饥饿难耐的大狗进来,直接带到了马坡脚前。两只狗凑上前嗅了嗅,那阵阵肉香让狗灰黄色的眼珠猛地冒出贪婪之光。但因为是活生生的人类肢体,两只狗还一时不敢造次,呼噜噜低哼,有些焦躁不安地望着那斥候。

    冯亮从旁超过一把刮刀,在马坡脚上划了几刀,转身又示意兵卒将狗牵上近前。将那肉熟气更浓烈了,还混杂着血腥气。两只饿狗再也忍耐不住,争先恐后地蹿上前去,连撕带咬的开始啃噬。

    马坡本来已痛到麻木,他下半身仍然被人死死按住,控制肩膀以上的人,在冯亮的示意下松了手,马坡努力撑起头来,当他听着骨头在狗嘴里咬嚼发出的咔吧脆响,亲眼看着自己一双脚掌,被饿狗疯狂啃食,露出血肉模糊的残缺森森白骨来,他先是呆呆地看了会,接着爆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撕裂了屋内如浓墨般的沉暗。

    多柴扭过头去,不想再看。祁复延却面无表情,若无其事。有个兵卒禁受不住场面,当场便呕吐起来,那欧欧啊啊的干呕之声,引得人皆不安起来。

    冯亮面无表情,侧首望了那兵卒一眼,“滚出去。”那兵卒如闻大赦之令,忙不迭捂着嘴一溜烟跑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马坡凄厉的尖叫,间或听见有干巴巴的吞咽声。过了片刻,马坡不叫了,像是灵魂被抽干了似的往后一仰,他重重地喘着粗气,忽而泪流满面低声道:“我什么都说,说完了赶紧给我一个痛快。”

    原来当初陇西境内,狄道、临洮二城反叛,上邽方面没多久也得到此信息。以平西将军张春为首,极力主张应该乘机出兵攻打陇西,一举灭掉高岳势力;而从事中郎裴诜坚决反对,认为陇西新近归附,正该有所抚慰,如今不出兵帮其平叛也就算了,奈何落井下石乘火打劫!而且陇西太守高岳正奉南阳王令旨,讨伐氐人,这样背后捅人一刀,怎不令天下之人寒心。

    张春却不屑道,裴中郎书生之言,迂腐可笑。如今世道,实力才是关键,什么仁义诚信都要统统让道。现在高岳出征在外,陇西内里空虚,正是一举灭此朝食的好机会,他高岳本来就不是咱们心腹,一个新投靠的人,哪里值得可惜,待收回陇西一郡四城,才是硬道理。

    裴诜气的发抖,便斥责张春狼子野心,品行低劣,是朝堂之上的枭獍,将来迟早是祸害。张春武人,粗傲蛮横,当即便亮出拳头,不是几名同僚拦着,竟有拳脚上来分个高低的意味。

    南阳王司马保,本来就是暗昧之人,又没有什么决断,听两边吵得不可开交,他竟没有出声喝止,倒一时觉得张春讲得有理,一时又觉得裴诜之言符合道义。闹了好一会,究竟是张春势力强硬,占据上风,极力劝说司马保不要迟疑。

    司马保便就动心,镇军将军胡崧早看不惯张春这般目中无人的骄狂,便暗中使绊,进谏道听闻陇西军在南方势如破竹,其军强劲。如今不清楚留守的军队到底多少人,其主力军又什么时候会赶回来,所谓知己不知彼倒不可轻举妄动,不如先期派遣几名斥候前往襄武打探,待得到确切消息后,再行进军也不迟。

    这条说辞,堂而皇之,让张春也辩驳不得。司马保便点头同意,交待下去,一面听任张春去秣马厉兵,专待厮杀。

    层层指派,最后赴襄武刺探军情一事,便落到了马坡和另一同伴身上。临行前,上官将二人的全家老小一齐集中起来,美其名曰保证安全,实则傻子都看出来,这就是**裸的人质,不由二人不用心甚至舍命去做。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提前预备
    一番交待后,马坡犹如灯油耗尽,已是气息奄奄。冯亮一偏头,示意手下给了马坡个痛快,自有人将马坡尸首拖下来扔进了薄木棺材里。二人非是夫妻也不是兄弟,两个大男人却做了个同棺同穴之人,这是马坡生前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事。

    冯亮站着未动,沉默了片刻,转首招呼多柴和祁复延道:“情报便是这样。你二人有何意见?”

    二人未待说话,冯亮又直直盯着多柴道:“多柴,你当初和祁复延极力救我性命,我一生视你二人为恩公。但是轮到公事上,我还是要说两句。你心里怕是惊怪我手段残忍刻薄,是也不是?”

    多柴本来在想,短短时日,未料到冯亮却已变得这般心狠手辣,冷酷无比,可见世间万物,最不易改变的是人性,最容易扭曲的,也是人性。此番听闻冯亮有些略为不悦的口气,忙收了神应道:“属下不敢。”

    冯亮摆摆手,面色稍有缓和,道:“几年前,我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山里孩子。但既然有运气跟随了主公,那就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若是我们不够狠,对敌人有所仁慈,便是对自己人的不负责任,甚至是祸害。记住,我们内衙,要的就是心冷手硬之辈,怜悯恻隐,千万要不得。”

    多柴和祁复延一起点头称是。多柴道:“既然上邽方面,对咱们已经有了贼心,说不得,咱们也不能束手以待。这件要事,还是先去禀告韩将军知晓,再做定夺。”

    自阴平郡正式划归陇西治下后,韩雍安排妥当,率领四千精兵,已在今日清晨抵达襄武,彼时冯亮还曾和李虎孙隆等,出城迎接。韩雍既归,便理所应当的在府衙暂摄总揽诸事,为众官之首。此时韩雍连番劳顿,有可能正在兵营休息,但兹事体大,便是上门扰人清梦,也是不得已的事。

    但说归说,多柴和祁复延二人,哪里敢去做,便都看向冯亮来。冯亮对于韩雍,也是多少有些敬畏的。但冯亮的特殊身份和资历,也使他是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存在。冯亮当即点点头,“好,你二人自回衙门,我去找韩将军。”

    内衙虽然已经单独自成一派,但未经高岳允许,还没有自己独立的衙门所在。多柴之前便在太守府衙不远处,租了一处不大的民宅,暂作内衙总部。因高岳军纪森严,这民居每月的租金,冯亮苏醒后,还曾反复交待千万不可短缺。

    冯亮迈开两腿便往府衙赶去。走了一半路,却见前面有个兵卒,大踏步的迎面而来,老远看见了他便道:“冯都帅!韩将军正要请冯都帅去府衙,有要事相告,具体何事,小的不知。”

    冯亮心中诧异,听这传令兵的口气,又问不出个东西南北,便点点头,加快了步伐,不多时便来到府衙前。军纪森严,冯亮也不敢怠慢,便通报了姓名,须臾便有人请他赶快进去,韩将军久候。

    还没进的大堂,便有些议论谈说的声音,传进耳朵。冯亮抬眼一看,韩雍以下,左首边李虎、孙隆、吴夏三将依次而坐,李豹却因奉调去往临洮做县丞,故而不在此处;右首边主簿苗览、督邮汪楷等文官吏员,也是端端正正地坐着。

    冯亮不敢轻忽,忙赶上前见礼,“属下参见韩将军。”

    见是冯亮进来,韩雍瘦削深沉的脸上,也微微露出些笑意,慢条斯理道:“冯都帅来了,坐吧。”

    李虎笑道:“韩将军方才将使人去请你,这就来了,神速。”

    冯亮也笑笑,打眼一看,李虎、孙隆之下,吴夏之上,还空了个座次,知道是留给他的,便径直坐了下来。

    旁边孙隆与冯亮也算早已熟识自不必说,吴夏是员新近提拔的青年军官,才授了仁勇都尉,自知职衔、资历和声望都远远够不上与堂上诸人谈笑风生,半边屁股落在椅面上,坐的很是虚心谨慎,见冯亮坐过来,忙直起身谦笑招呼,冯亮也友善的对他笑着点点头。

    “既然人都到齐,我便开门见山了。”韩雍梭视一番,正色道。他的会议风格与高岳越发相近,都是直奔主题,毫无冗沉的前缀之言。见他开口,堂下一种人等,也凝神端坐,洗耳恭听。

    “适才接到前方军报,主公兵马已经出了祁山,目前已经进入我陇西境内,后日上午,应该就可以抵达襄武。主公恩威并施,力压陇南氐人,使之与我歃血为盟,如今即将凯旋而归,诸位,这乃是我陇西盛事,要用心布置一番。”

    听闻高岳即将归来,众人都是精神大振,满面欢欣。堂上诸人,从前皆是籍籍无名的小卒小吏,都是高岳一手提拔,如今端坐一郡文武的各方要职上,说私都将高岳视为恩主,说公,陇西的顶梁柱和绝对核心,便是高岳,他早一日回来,众人便觉得早一日心中安稳。

    “还有一件事情。”韩雍不待大家议论,清了清嗓子,忽而现了一些古怪的表情,徐徐道:“主公已经在西和城完婚,夫人乃是氐族女子。”

    这话甫一出口,便想扔了块大石头丢进湖面般,猛地泛起圈圈涟漪。

    “这!这可当真?”

    “……让人措手不及啊。”

    “喜事,喜事!哈哈,届时定要问主公套杯水酒喝。”

    冯亮心中大为惊喜。他视高岳为亲生兄长,如今听高岳竟突然娶了妻子,愕然之余便是好奇不已,他倒迫不及待想看看,这大嫂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够降服在他心中如天神一般的高岳。

    李虎惊喜之外,倒触发了自己的心事。他早先就和白岭村中的同村姑娘香芹相互倾慕,两家人也在口头上订了亲。但自从投军后,李虎跟随高岳步步向前,越做越大,一发不可收拾,到得现在,他已然是整个陇西举足轻重的头面人物之一。当下忽然听闻高岳之喜,也想起来自己忙于军务政务,戎马倥偬,疏忽了个人大事。他心中感慨,待得空便一定向高岳请个假,回白岭村将香芹明媒正娶,了掉一桩心事。

    “主公英明雄武,过于孙策,实在是我大汉男儿的翘楚,奈何娶了一个氐族女子?”

    “对了,这不会是氐王杨茂搜为了和亲,而故意嫁了个氐女给主公吧?”

    听闻诸人有欢喜赞叹,也有疑惑不安,韩雍清清嗓子,制止了众人的一时喧哗,微笑道:“主公乃是奇男子,行事哪能与凡夫俗人一般,想到便做,正是其魄力所在。且主公信中寥寥字里行间,对夫人很是赞赏珍惜,这婚姻之事必是出于主公真心。诸位,我要提醒的是,夫人即将随同到来,不论她何等出身何种族属,我等都不能失了做属下的礼节,必当恭而敬之,可知道吗?”

    在场众人忙不迭地纷纷点头,言道此乃属下份内,不劳韩将军叮嘱。众人又笑说了一阵。这边厢,看情势差不多,冯亮便站起,将适才得知的情报,禀与韩雍并一众同僚知晓。

    韩雍冷笑道:“南阳王果然始终视我等为异类,终究要除之而后快。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若是公然出兵侵略于我,我也定然让其不得安生!”

    说着,韩雍气势大盛,浑身上下充满了强大的自信,“从前,我军兵不满三千,马不足一百,照样敢南征武都,大获全胜;而今我陇西上有主公英武不凡,下有过万虎狼之师,旌旗所指,一往无前,此正当我陇西奋发雄起,笼括西北而与天下争衡,区区上邽,我等上下一心,又有何惧哉?”

    韩雍深陷双目中精光暴涨,凛然道:“在主公归来之前,我权且做一些处置:内衙加大对上邽的刺探和侦查力度,可以适时在上邽城内搞些破坏事端,用以扰乱敌军军心;苗主簿以太守府名义,往各县征收军粮,此事可以与首阳曹县令先期沟通一下,毕竟农事收成上,他是内里行家。”

    “汪督邮可与冯都帅加大协同配合,将襄武城的治安力度再多多提升,尤其严密注意各类可疑之人;在城防一事上,孙校尉、吴都尉放手去做,尽早拿个方案给我,必要时我亲自去抓,李校尉,我意可劳你去狄道城镇守,防止上邽绕道从我郡西北方向趁虚而入,不过要等请示主公后,你再动身吧。”

    韩雍站起身来,望着随即应声而起的堂下诸人,沉声而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不得已只有暂时总揽指挥诸事,并无一丝僭越之意,望诸位能够体谅我的苦心,待主公归来后,一切听从主公调遣安排。但,若是玩忽懈怠甚至藏有异心的人,不论高低贵贱,一经查处我必定不会轻饶,这一层上,便是主公也会支持于我,诸位同僚,我等共勉之。”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提前预备
    一番交待后,马坡犹如灯油耗尽,已是气息奄奄。冯亮一偏头,示意手下给了马坡个痛快,自有人将马坡尸首拖下来扔进了薄木棺材里。二人非是夫妻也不是兄弟,两个大男人却做了个同棺同穴之人,这是马坡生前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事。

    冯亮站着未动,沉默了片刻,转首招呼多柴和祁复延道:“情报便是这样。你二人有何意见?”

    二人未待说话,冯亮又直直盯着多柴道:“多柴,你当初和祁复延极力救我性命,我一生视你二人为恩公。但是轮到公事上,我还是要说两句。你心里怕是惊怪我手段残忍刻薄,是也不是?”

    多柴本来在想,短短时日,未料到冯亮却已变得这般心狠手辣,冷酷无比,可见世间万物,最不易改变的是人性,最容易扭曲的,也是人性。此番听闻冯亮有些略为不悦的口气,忙收了神应道:“属下不敢。”

    冯亮摆摆手,面色稍有缓和,道:“几年前,我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山里孩子。但既然有运气跟随了主公,那就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若是我们不够狠,对敌人有所仁慈,便是对自己人的不负责任,甚至是祸害。记住,我们内衙,要的就是心冷手硬之辈,怜悯恻隐,千万要不得。”

    多柴和祁复延一起点头称是。多柴道:“既然上邽方面,对咱们已经有了贼心,说不得,咱们也不能束手以待。这件要事,还是先去禀告韩将军知晓,再做定夺。”

    自阴平郡正式划归陇西治下后,韩雍安排妥当,率领四千精兵,已在今日清晨抵达襄武,彼时冯亮还曾和李虎孙隆等,出城迎接。韩雍既归,便理所应当的在府衙暂摄总揽诸事,为众官之首。此时韩雍连番劳顿,有可能正在兵营休息,但兹事体大,便是上门扰人清梦,也是不得已的事。

    但说归说,多柴和祁复延二人,哪里敢去做,便都看向冯亮来。冯亮对于韩雍,也是多少有些敬畏的。但冯亮的特殊身份和资历,也使他是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存在。冯亮当即点点头,“好,你二人自回衙门,我去找韩将军。”

    内衙虽然已经单独自成一派,但未经高岳允许,还没有自己独立的衙门所在。多柴之前便在太守府衙不远处,租了一处不大的民宅,暂作内衙总部。因高岳军纪森严,这民居每月的租金,冯亮苏醒后,还曾反复交待千万不可短缺。

    冯亮迈开两腿便往府衙赶去。走了一半路,却见前面有个兵卒,大踏步的迎面而来,老远看见了他便道:“冯都帅!韩将军正要请冯都帅去府衙,有要事相告,具体何事,小的不知。”

    冯亮心中诧异,听这传令兵的口气,又问不出个东西南北,便点点头,加快了步伐,不多时便来到府衙前。军纪森严,冯亮也不敢怠慢,便通报了姓名,须臾便有人请他赶快进去,韩将军久候。

    还没进的大堂,便有些议论谈说的声音,传进耳朵。冯亮抬眼一看,韩雍以下,左首边李虎、孙隆、吴夏三将依次而坐,李豹却因奉调去往临洮做县丞,故而不在此处;右首边主簿苗览、督邮汪楷等文官吏员,也是端端正正地坐着。

    冯亮不敢轻忽,忙赶上前见礼,“属下参见韩将军。”

    见是冯亮进来,韩雍瘦削深沉的脸上,也微微露出些笑意,慢条斯理道:“冯都帅来了,坐吧。”

    李虎笑道:“韩将军方才将使人去请你,这就来了,神速。”

    冯亮也笑笑,打眼一看,李虎、孙隆之下,吴夏之上,还空了个座次,知道是留给他的,便径直坐了下来。

    旁边孙隆与冯亮也算早已熟识自不必说,吴夏是员新近提拔的青年军官,才授了仁勇都尉,自知职衔、资历和声望都远远够不上与堂上诸人谈笑风生,半边屁股落在椅面上,坐的很是虚心谨慎,见冯亮坐过来,忙直起身谦笑招呼,冯亮也友善的对他笑着点点头。

    “既然人都到齐,我便开门见山了。”韩雍梭视一番,正色道。他的会议风格与高岳越发相近,都是直奔主题,毫无冗沉的前缀之言。见他开口,堂下一种人等,也凝神端坐,洗耳恭听。

    “适才接到前方军报,主公兵马已经出了祁山,目前已经进入我陇西境内,后日上午,应该就可以抵达襄武。主公恩威并施,力压陇南氐人,使之与我歃血为盟,如今即将凯旋而归,诸位,这乃是我陇西盛事,要用心布置一番。”

    听闻高岳即将归来,众人都是精神大振,满面欢欣。堂上诸人,从前皆是籍籍无名的小卒小吏,都是高岳一手提拔,如今端坐一郡文武的各方要职上,说私都将高岳视为恩主,说公,陇西的顶梁柱和绝对核心,便是高岳,他早一日回来,众人便觉得早一日心中安稳。

    “还有一件事情。”韩雍不待大家议论,清了清嗓子,忽而现了一些古怪的表情,徐徐道:“主公已经在西和城完婚,夫人乃是氐族女子。”

    这话甫一出口,便想扔了块大石头丢进湖面般,猛地泛起圈圈涟漪。

    “这!这可当真?”

    “……让人措手不及啊。”

    “喜事,喜事!哈哈,届时定要问主公套杯水酒喝。”

    冯亮心中大为惊喜。他视高岳为亲生兄长,如今听高岳竟突然娶了妻子,愕然之余便是好奇不已,他倒迫不及待想看看,这大嫂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够降服在他心中如天神一般的高岳。

    李虎惊喜之外,倒触发了自己的心事。他早先就和白岭村中的同村姑娘香芹相互倾慕,两家人也在口头上订了亲。但自从投军后,李虎跟随高岳步步向前,越做越大,一发不可收拾,到得现在,他已然是整个陇西举足轻重的头面人物之一。当下忽然听闻高岳之喜,也想起来自己忙于军务政务,戎马倥偬,疏忽了个人大事。他心中感慨,待得空便一定向高岳请个假,回白岭村将香芹明媒正娶,了掉一桩心事。

    “主公英明雄武,过于孙策,实在是我大汉男儿的翘楚,奈何娶了一个氐族女子?”

    “对了,这不会是氐王杨茂搜为了和亲,而故意嫁了个氐女给主公吧?”

    听闻诸人有欢喜赞叹,也有疑惑不安,韩雍清清嗓子,制止了众人的一时喧哗,微笑道:“主公乃是奇男子,行事哪能与凡夫俗人一般,想到便做,正是其魄力所在。且主公信中寥寥字里行间,对夫人很是赞赏珍惜,这婚姻之事必是出于主公真心。诸位,我要提醒的是,夫人即将随同到来,不论她何等出身何种族属,我等都不能失了做属下的礼节,必当恭而敬之,可知道吗?”

    在场众人忙不迭地纷纷点头,言道此乃属下份内,不劳韩将军叮嘱。众人又笑说了一阵。这边厢,看情势差不多,冯亮便站起,将适才得知的情报,禀与韩雍并一众同僚知晓。

    韩雍冷笑道:“南阳王果然始终视我等为异类,终究要除之而后快。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若是公然出兵侵略于我,我也定然让其不得安生!”

    说着,韩雍气势大盛,浑身上下充满了强大的自信,“从前,我军兵不满三千,马不足一百,照样敢南征武都,大获全胜;而今我陇西上有主公英武不凡,下有过万虎狼之师,旌旗所指,一往无前,此正当我陇西奋发雄起,笼括西北而与天下争衡,区区上邽,我等上下一心,又有何惧哉?”

    韩雍深陷双目中精光暴涨,凛然道:“在主公归来之前,我权且做一些处置:内衙加大对上邽的刺探和侦查力度,可以适时在上邽城内搞些破坏事端,用以扰乱敌军军心;苗主簿以太守府名义,往各县征收军粮,此事可以与首阳曹县令先期沟通一下,毕竟农事收成上,他是内里行家。”

    “汪督邮可与冯都帅加大协同配合,将襄武城的治安力度再多多提升,尤其严密注意各类可疑之人;在城防一事上,孙校尉、吴都尉放手去做,尽早拿个方案给我,必要时我亲自去抓,李校尉,我意可劳你去狄道城镇守,防止上邽绕道从我郡西北方向趁虚而入,不过要等请示主公后,你再动身吧。”

    韩雍站起身来,望着随即应声而起的堂下诸人,沉声而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不得已只有暂时总揽指挥诸事,并无一丝僭越之意,望诸位能够体谅我的苦心,待主公归来后,一切听从主公调遣安排。但,若是玩忽懈怠甚至藏有异心的人,不论高低贵贱,一经查处我必定不会轻饶,这一层上,便是主公也会支持于我,诸位同僚,我等共勉之。”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凯旋而归
    两日后,高岳大军翻山越岭,长途跋涉,终于抵达襄武,出现在地平线上。襄武城外,韩雍为首,一众文官武将、地方民望乡贤等,早已穿戴得当,肃立恭候多时。

    黑郁郁的大军如漫山遍野般越来越近,旌旗飘扬、戈矛映日间,当先一员大将,坐于马上,意气风发,面有笑意,他身边有一女子,也骑了匹马,紧紧挨着他,四周无数虎狼之士,昂首挺胸环绕护卫。

    韩雍更不迟疑,迎头便拜:“属下韩雍,拜见主公!”他身后无数军兵民众,皆随他俯身下拜,齐呼参拜,声势庄严隆重,使人肃然。

    高岳归心似箭,一路上亏得有阿池相伴,阿池活泼俏丽,问东问西多有好奇,高岳才稍慰心怀。待得当下,望着襄武宽阔城头,和城下一张张熟悉的脸,高岳心潮起伏,再难遏制,忙跳下马来,几步上前,便将韩雍扶起,又将冯亮拉了起来,他左右看看,一把搂住二人,激动万分。

    “我日思夜想,今日终于又再相见,实在欢畅!”

    冯亮本来见着高岳,心难自抑,红了眼眶差点流下泪来。现下听高岳这般说,忽然插嘴道:“大哥日思夜想之人,不是嫂夫人吗?”

    只有他敢在这样的场合,和高岳开这般玩笑。大家会心的乐出了声,高岳也哈哈大笑,转身便招呼阿池过来。

    阿池本来哪里会骑马,一路上被高岳手把手的教导,后来也慢慢克服了害怕的心理,可以骑着一匹较温顺的马,跟着高岳慢行了。若是打马疾奔的时候,阿池还是不成,高岳便都是将阿池抱坐在怀中,二人一马才可以保证速度。

    见高岳招呼,阿池翻身下马,袅袅而至,来到高岳身前,有些羞怯,又有些好奇的望着面前这一张张面孔。

    “诸位,这便是内人姚池。”

    韩雍面目庄重,闻言便即下拜:“属下韩雍,拜见夫人。”于是身后众人,继续俯身,又高声参拜一遍。

    阿池秀眉一挑,惊奇道:“啊呀!将军便是韩雍么,妾身有礼了。听说韩将军打仗好厉害,在阴平郡连小孩子听闻大名都不敢夜里哭闹,现在得以相见,实在是,实在是出乎意料,我原以为韩将军是和雷大哥甚至骨大哥一个模样的。”

    雷七指、骨思朵随同高岳一路北归,故而和阿池较为熟悉了。听闻此言,面面相觑,有些哭笑不得。

    高岳哈哈大笑,韩雍却避开阿池的目光,侧身肃立,沉声道:“夫人过奖,属下惶恐。能打胜仗,上赖主公英武,下有将士用命,属下不过因人成事罢了。”

    见他这般谦恭知礼,高岳拍拍韩雍肩膀,赞赏道:“你的功劳,我都记在心里,不用如此谦虚,将来,你定会成为当世之韩白,用兵是多多益善也。”

    高岳夸奖,才是最好的回报。韩雍心中感动,说不出什么,仍还只是逊谢。

    随后,高岳将冯亮李虎等人,一一介绍给阿池,听闻冯亮乃是自家兄弟,阿池含笑道了一声小叔。冯亮心中美滋滋的,又见阿池秀美亮丽,更是欢欣无比。

    雷七指随征诸将又上来见过韩雍等人,李虎虽然记恨雷七指,但见他已然是自家阵营中一员大将,又曾听闻雷七指在武都战场上奋勇争锋不遗余力,心中便道一声罢了,勉强给雷七指回了个礼,当下两边各自相见欢叙,热烈无比。

    阿池见这无数人气势轩昂,却都是自家郎君的忠诚部下,心中更是骄傲自豪,对着高岳甜甜一笑。高岳知道她的心意,也不说话,只温柔的笑着搀住她,又拉了冯亮,率众而入。襄武城迎来了主人的回归,一时间欢腾热闹无比。

    接下来一整天,高岳不停地在会客、听取各方回报、了解当前情报、查看台帐簿册、安排军事等等,忙的不可开交,到了掌灯时分还顾不上吃饭,直到夜深人静时,将各方面政务军务都清晰地捋了一遍后,才打了两个哈欠,有些困倦的回到内室。

    阿池也没有睡,正安静的坐着等候高岳。见高岳进来,她忙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替高岳脱下外袍,又端来热水,要侍候高岳洗漱,高岳连说不用,却拗不过阿池,便满心欢喜的坐了下来,享受着妻子细心的照料,慢慢体味着这一份温存。

    阿池一面用热毛巾给高岳轻轻擦着脸,一面撅着嘴故意埋怨道:“夫君好些天都马不停蹄的赶路,本来就疲惫的很,现在好容易回来了,就先歇息一天便是,这样连轴忙碌,身体累坏了怎生是好?”

    高岳哈哈一笑,“我巴不得每时都和娘子守在一起。但如今多事之秋,我又是一郡之首,很多事不去处理,下面人就拿不准方向,就会耽误事情。其实因为很多事积累在一起,也就今天会忙点,现在都理顺了,明晚以后,断不至于这样。”

    阿池替高岳捏着肩膀,眨巴着眼睛道:“我也不懂这些,我只要天天能看到你,不愿你累着苦着,总是开开心心的便成。”

    “当家作主,其实倒累得很。不过虽然累,却是很开心的。而且既然当了家,那无论如何都要尽了责任,让大家小家都越来越兴盛才好。”

    高岳抬手轻轻握住了阿池的一双柔荑,回头见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在灯火下更加美妙不可方物,不由看得呆住。阿池被看的有些不自在,连手上的动作都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羞答答的不抬眼皮儿,轻声细语道:“夫君这样盯着我看做什么。”

    高岳不答,却转身搂住了阿池,直勾勾的盯住佳人,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起来。阿池一阵慌乱,又心荡神摇有些沉醉,玫瑰色的红晕从肩上过了玉颈直上脸庞,从两只美目中透出如水波般的迷离,欲拒还迎地回望高岳。

    夜已深了。晶莹清亮的月儿,羞怯地隐在云朵中,半露着脸悄悄的看。屋内,灯火早已吹灭,说不尽软玉温香,娇柔旖旎。独特而微妙的喘息声,让这宁静的冬夜,更添了一份人间生气。

    征伐武都后,陇西军在实战中不断锻炼自己,扩充实力。待到目前,高岳麾下陇西军,已从最初的不满五千,发展到有兵士共一万两千人。不过高岳深深知道滥竽充数的道理,晓得人多并不代表战斗力。于是按照当初订下的制度,在全军中制定标准精心遴选,得了八千健卒,充任禁军,全部驻扎在襄武城外二里。剩余的四千余人便派遣到地方使作厢军,平时加强治安巡视、保障地方安稳,战时便强化城防力量、做好后勤调度,甚至配合主力作战。

    帝王、君主一定要有近身的护卫队伍,这种特种队伍,前后各代的名称未必相同。唐代叫做控鹤军。宋代的名称比较直接,便叫做禁军。宋代的禁军性质上有颇大的改变。宋代整个军制是分禁军、厢军、乡兵。禁军是中央军,最精良部队,任务是“守京师,备征戍”;厢军是州一级的兵,守在地方镇上;乡兵是地方上最基层的兵,在民户中选出或招募,以为所在防守。这样三层结构,互相呼应,“使之内外相维,上下相制,截然而不可犯者。”

    这是总结了过去各朝地方军队(藩镇)太强,无法驾驭的缺失。尤其是上承唐代,唐朝就是因藩镇之乱结束的。不过,最强的力量在中央禁军,禁军除了选定最精壮兵,严格训练,数量一定也要很多,才能够除了“守京师”,还能够出去“征戍”。

    魏晋之时,军队分为中军、外军和州郡兵,中外军全部兵员都来自世代从军的军户。中军直属中央,编为军、营,主要保卫京师,有事出征,兵力不下十万人。外军为中央直辖的各州都督所统率的军队,都督一般由征、镇、安、平等将军或大将军担任。州郡兵是地方军备,晋武帝为防止割据,裁撤州郡兵,大郡100人、小郡50人,用以维持治安,但是实际上取消的州郡兵甚少,晋末时裁撤令几乎成为一纸空文。

    实际上不难看出,虽然年代相隔久远,军队名称也各不相同,但实际上的职责和范畴基本上没有什么大改变。中军便是后来的禁军,外军便可以看成厢军,连州郡民兵都好算作宋朝的乡军。

    本来细数岳家军,编制更有背嵬、踏白、选锋、胜捷等十二军,每军大致在一万人上下,主力精锐背嵬军,甚至有一万五千人之多。高岳本来想一度照搬此类,但是在他眼里目前陇西军人数还远远不足规模,连类似背嵬军的绝对精锐都暂时无法组建,便只好作罢,且待日后打算。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凯旋而归
    两日后,高岳大军翻山越岭,长途跋涉,终于抵达襄武,出现在地平线上。襄武城外,韩雍为首,一众文官武将、地方民望乡贤等,早已穿戴得当,肃立恭候多时。

    黑郁郁的大军如漫山遍野般越来越近,旌旗飘扬、戈矛映日间,当先一员大将,坐于马上,意气风发,面有笑意,他身边有一女子,也骑了匹马,紧紧挨着他,四周无数虎狼之士,昂首挺胸环绕护卫。

    韩雍更不迟疑,迎头便拜:“属下韩雍,拜见主公!”他身后无数军兵民众,皆随他俯身下拜,齐呼参拜,声势庄严隆重,使人肃然。

    高岳归心似箭,一路上亏得有阿池相伴,阿池活泼俏丽,问东问西多有好奇,高岳才稍慰心怀。待得当下,望着襄武宽阔城头,和城下一张张熟悉的脸,高岳心潮起伏,再难遏制,忙跳下马来,几步上前,便将韩雍扶起,又将冯亮拉了起来,他左右看看,一把搂住二人,激动万分。

    “我日思夜想,今日终于又再相见,实在欢畅!”

    冯亮本来见着高岳,心难自抑,红了眼眶差点流下泪来。现下听高岳这般说,忽然插嘴道:“大哥日思夜想之人,不是嫂夫人吗?”

    只有他敢在这样的场合,和高岳开这般玩笑。大家会心的乐出了声,高岳也哈哈大笑,转身便招呼阿池过来。

    阿池本来哪里会骑马,一路上被高岳手把手的教导,后来也慢慢克服了害怕的心理,可以骑着一匹较温顺的马,跟着高岳慢行了。若是打马疾奔的时候,阿池还是不成,高岳便都是将阿池抱坐在怀中,二人一马才可以保证速度。

    见高岳招呼,阿池翻身下马,袅袅而至,来到高岳身前,有些羞怯,又有些好奇的望着面前这一张张面孔。

    “诸位,这便是内人姚池。”

    韩雍面目庄重,闻言便即下拜:“属下韩雍,拜见夫人。”于是身后众人,继续俯身,又高声参拜一遍。

    阿池秀眉一挑,惊奇道:“啊呀!将军便是韩雍么,妾身有礼了。听说韩将军打仗好厉害,在阴平郡连小孩子听闻大名都不敢夜里哭闹,现在得以相见,实在是,实在是出乎意料,我原以为韩将军是和雷大哥甚至骨大哥一个模样的。”

    雷七指、骨思朵随同高岳一路北归,故而和阿池较为熟悉了。听闻此言,面面相觑,有些哭笑不得。

    高岳哈哈大笑,韩雍却避开阿池的目光,侧身肃立,沉声道:“夫人过奖,属下惶恐。能打胜仗,上赖主公英武,下有将士用命,属下不过因人成事罢了。”

    见他这般谦恭知礼,高岳拍拍韩雍肩膀,赞赏道:“你的功劳,我都记在心里,不用如此谦虚,将来,你定会成为当世之韩白,用兵是多多益善也。”

    高岳夸奖,才是最好的回报。韩雍心中感动,说不出什么,仍还只是逊谢。

    随后,高岳将冯亮李虎等人,一一介绍给阿池,听闻冯亮乃是自家兄弟,阿池含笑道了一声小叔。冯亮心中美滋滋的,又见阿池秀美亮丽,更是欢欣无比。

    雷七指随征诸将又上来见过韩雍等人,李虎虽然记恨雷七指,但见他已然是自家阵营中一员大将,又曾听闻雷七指在武都战场上奋勇争锋不遗余力,心中便道一声罢了,勉强给雷七指回了个礼,当下两边各自相见欢叙,热烈无比。

    阿池见这无数人气势轩昂,却都是自家郎君的忠诚部下,心中更是骄傲自豪,对着高岳甜甜一笑。高岳知道她的心意,也不说话,只温柔的笑着搀住她,又拉了冯亮,率众而入。襄武城迎来了主人的回归,一时间欢腾热闹无比。

    接下来一整天,高岳不停地在会客、听取各方回报、了解当前情报、查看台帐簿册、安排军事等等,忙的不可开交,到了掌灯时分还顾不上吃饭,直到夜深人静时,将各方面政务军务都清晰地捋了一遍后,才打了两个哈欠,有些困倦的回到内室。

    阿池也没有睡,正安静的坐着等候高岳。见高岳进来,她忙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替高岳脱下外袍,又端来热水,要侍候高岳洗漱,高岳连说不用,却拗不过阿池,便满心欢喜的坐了下来,享受着妻子细心的照料,慢慢体味着这一份温存。

    阿池一面用热毛巾给高岳轻轻擦着脸,一面撅着嘴故意埋怨道:“夫君好些天都马不停蹄的赶路,本来就疲惫的很,现在好容易回来了,就先歇息一天便是,这样连轴忙碌,身体累坏了怎生是好?”

    高岳哈哈一笑,“我巴不得每时都和娘子守在一起。但如今多事之秋,我又是一郡之首,很多事不去处理,下面人就拿不准方向,就会耽误事情。其实因为很多事积累在一起,也就今天会忙点,现在都理顺了,明晚以后,断不至于这样。”

    阿池替高岳捏着肩膀,眨巴着眼睛道:“我也不懂这些,我只要天天能看到你,不愿你累着苦着,总是开开心心的便成。”

    “当家作主,其实倒累得很。不过虽然累,却是很开心的。而且既然当了家,那无论如何都要尽了责任,让大家小家都越来越兴盛才好。”

    高岳抬手轻轻握住了阿池的一双柔荑,回头见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在灯火下更加美妙不可方物,不由看得呆住。阿池被看的有些不自在,连手上的动作都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羞答答的不抬眼皮儿,轻声细语道:“夫君这样盯着我看做什么。”

    高岳不答,却转身搂住了阿池,直勾勾的盯住佳人,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起来。阿池一阵慌乱,又心荡神摇有些沉醉,玫瑰色的红晕从肩上过了玉颈直上脸庞,从两只美目中透出如水波般的迷离,欲拒还迎地回望高岳。

    夜已深了。晶莹清亮的月儿,羞怯地隐在云朵中,半露着脸悄悄的看。屋内,灯火早已吹灭,说不尽软玉温香,娇柔旖旎。独特而微妙的喘息声,让这宁静的冬夜,更添了一份人间生气。

    征伐武都后,陇西军在实战中不断锻炼自己,扩充实力。待到目前,高岳麾下陇西军,已从最初的不满五千,发展到有兵士共一万两千人。不过高岳深深知道滥竽充数的道理,晓得人多并不代表战斗力。于是按照当初订下的制度,在全军中制定标准精心遴选,得了八千健卒,充任禁军,全部驻扎在襄武城外二里。剩余的四千余人便派遣到地方使作厢军,平时加强治安巡视、保障地方安稳,战时便强化城防力量、做好后勤调度,甚至配合主力作战。

    帝王、君主一定要有近身的护卫队伍,这种特种队伍,前后各代的名称未必相同。唐代叫做控鹤军。宋代的名称比较直接,便叫做禁军。宋代的禁军性质上有颇大的改变。宋代整个军制是分禁军、厢军、乡兵。禁军是中央军,最精良部队,任务是“守京师,备征戍”;厢军是州一级的兵,守在地方镇上;乡兵是地方上最基层的兵,在民户中选出或招募,以为所在防守。这样三层结构,互相呼应,“使之内外相维,上下相制,截然而不可犯者。”

    这是总结了过去各朝地方军队(藩镇)太强,无法驾驭的缺失。尤其是上承唐代,唐朝就是因藩镇之乱结束的。不过,最强的力量在中央禁军,禁军除了选定最精壮兵,严格训练,数量一定也要很多,才能够除了“守京师”,还能够出去“征戍”。

    魏晋之时,军队分为中军、外军和州郡兵,中外军全部兵员都来自世代从军的军户。中军直属中央,编为军、营,主要保卫京师,有事出征,兵力不下十万人。外军为中央直辖的各州都督所统率的军队,都督一般由征、镇、安、平等将军或大将军担任。州郡兵是地方军备,晋武帝为防止割据,裁撤州郡兵,大郡100人、小郡50人,用以维持治安,但是实际上取消的州郡兵甚少,晋末时裁撤令几乎成为一纸空文。

    实际上不难看出,虽然年代相隔久远,军队名称也各不相同,但实际上的职责和范畴基本上没有什么大改变。中军便是后来的禁军,外军便可以看成厢军,连州郡民兵都好算作宋朝的乡军。

    本来细数岳家军,编制更有背嵬、踏白、选锋、胜捷等十二军,每军大致在一万人上下,主力精锐背嵬军,甚至有一万五千人之多。高岳本来想一度照搬此类,但是在他眼里目前陇西军人数还远远不足规模,连类似背嵬军的绝对精锐都暂时无法组建,便只好作罢,且待日后打算。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李虎求婚
    高岳将当世的军队建制,与后世融会贯通,俱有采用。在名号上,因为熟悉和好记,便将主力部队称作禁军,又将外军和州郡兵的职责合二为一,统称为厢军。在编制上,还是采用的是魏晋时的军、营、幢、队、什、伍单位,军是军队基层编制的最高一级,人数三千。

    此外,在历朝历代中,宋朝更为倚重对弓弩之器的运用,宋军兵器以弓弩为主,弓弩兵在宋军中占六成以上。由于弓弩是主要兵器,所以宋朝时衡量一个人的武艺,都是以臂力作为第一标准的,即看能挽开多少斗的弓,当时士卒挽弓的最高记录是270宋斤(一宋斤约合1.2市斤),这是春秋时代士卒挽弓力的几倍。而一些勇将则更加惊人,比如岳飞和韩世宗都可挽300宋斤的弓。

    高岳耳濡目染,对弓兵的看重更不例外。故而便单独成立了一营弓军,满千人编制,使射术独到的彭俊充任统兵官,日夜演练兵丁,务求在实战中发挥最大威力。同时,因为宋朝为制造弓弩设有专门的机构,官营的兵器工场规模颇大。比如北宋前期,弓弩院、造箭院各有有工匠一千多人,平均一人一日可造弓一张,或造箭三十枝,高岳便原样照搬,在襄武城内总设弓弩院,诚心网罗延聘能工巧匠,制作质量过硬的弓弩。

    至于骑兵,目前倒有八百名。不过若想再有所扩建,倒一时难的很。却不是因为没有人才,而是因为没有战马。西北虽然是古来产马之地,但产马之地却不在高岳手上。武威大马是凉州张家所有,非是现在的高岳所能觊觎。

    另外也有河西骏马力大善跑,据说极品者可日行千里,却是产自青海,又是河西鲜卑人的地盘,这两家,只能以金银购买百来匹,若是多了,一则别人也不愿意出卖,二则庞大的费用又让高岳望而止步。高岳曾问过雷七指,此前做马匪时的战马来源,雷七指直言不讳道乃是从凉州、河西甚至北方塞外抢夺而来,高岳一时语塞,只好做罢。

    虽然骑兵一时无法大规模扩建,不过现有的八百名骑兵,也皆是骑术精良,往来自如。高岳使雷七指为马军主将,又在雷七指曾经的手下马匪中,挑选经验丰富、德行较为端正的人,充任队主队副等,教授骑兵,以使实战水平有大幅度提升。

    文事方面,最为突出的重点,乃是曹莫自出任首阳县令后,李虎作为军事主官,得了高岳的授意也无条件的支持和敬重曹莫,无人掣肘,曹莫终于能大展身手,施其所长,将农耕之事全力推进。高岳也曾暗示,若是首阳一县的农事得以大幅度的改观,那么可以使曹莫出任陇西田曹,将陇西甚至阴平两郡的农事一以委之。

    官位多高,还是其次,关键是能够有更好的平台,得以施展自己的所长,才是令他高兴之处。曹莫大多半时间都出没在田间地头,以身作则,亲身劳作,并开出将无主之地五年内免租使用,收成与官府半分等优惠条件,大力招募各处流离百姓,来陇西定居开垦。

    如今春耕即将开始,通过此前长时间的精心准备,人力财力也有足够保证,曹莫不久前还上奏疏给高岳,自信满满地保证,如无意外,今年必然是丰收之年,可使府库大为充实。

    各项政务按照计划,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行。过得几日,高岳正在府衙,和韩雍及杨轲说话。目前,陇西太守府,最高决策机构,便是这一主二辅三人。

    “韩将军,此前各场战例,已经有所耳闻,在下很是叹服。不过,在下还是想问,后来你兵临阴平城下时,城内已经集结重兵,日夜加强戒备决意反抗,若是当时主公没有下达暂缓进军的命令,而是要你继续攻略阴平全郡,你待如何应对?”

    三人对过往的各项战例,一一回顾点评,并加以假设和反面论证,以为将来提供更丰富更翔实的理论。谈到当初韩雍在阴平郡内用兵神速,接连攻取大半领土,后来将要继续南下时,阴平郡内几乎所有的氐兵都集结在首府阴平城内,杨轲不禁相问韩雍。

    韩雍面色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微笑,“阴平城是一郡首府,高大坚固,当时又集结了五千氐兵,我若是硬攻,势必损失惨重,多半会失败。就算能攻下,我军也是元气大伤,此后一段时间内都难以有所作为。”

    “所以我根本不会攻打阴平城。我会先将其城团团围住,并大张声势,扬言一定要攻下阴平城,在对手全神贯注于此地时,我会趁夜亲自率精兵两千,衔枚疾行绕过阴平城,将最南方的平武城攻下,平武城力量薄弱,且以为我军被阻挡在阴平城外,防备必然松懈,我突然而至攻其不备,定能得手。彼时阴平城南北俱被隔绝,粮道给养也被我切断,成为孤城,内忧外困人心不稳,还能逃出我的手心吗?”

    高岳笑问杨轲:“当时杨先生曾在大王子帐下,若闻此,当以何等计策应对之?”

    杨轲颔首道:“若果如此,阴平态势无法补救。不过壮士断腕,依我之计,当暂时舍弃阴平于不顾,调遣重兵全力围攻主公所在的西和城,不计损失的强力攻打。韩将军听闻西和态势紧急,必然会担心主公安危,当会前来救援,这样,阴平局势自然缓解,此亦是围魏救赵的变通。”

    高岳闻言,毫无不悦,更且叹服一番,连道尔一文一武,皆为我用,实在是天大幸事。忽而促狭之心突起,直问杨轲,若先生为氐兵主将,与韩将军在阴平对垒,究竟谁胜谁负?

    杨轲本来一味谦逊,抵不住高岳再三追问,拂了袍袖,微窘道:“若果如此,愚料胜负未可知也。”

    纵使被高岳追问,杨轲还是说的含蓄客气,但意思却是韩雍不一定会取胜。高岳哈哈大笑,韩雍也善意的露出几分笑容,他心里也清楚,对面这位杨先生,并没有说大话,确实是很有些本事的。

    三人正说话,有卫兵进来禀报说李校尉在外求见。

    高岳便即应允,片刻李虎大踏步进来,看见韩雍和杨轲也在,不由一愣,望望高岳,又望望韩杨二人,有些欲言又止起来。

    李虎自从首阳被调来襄武后,首阳县丞之职,便由何成暂时替代。高岳原想这几天,便将李虎再调回,毕竟他熟悉地方,镇守首阳大半年来,有功无过,且督练新兵也颇有成效。

    但李虎从来都是粗豪大方,从未这般不爽利,高岳不禁心中奇怪,目露探询之色。韩雍及杨轲便站起,一齐道:“既然李校尉有要事禀报,这便告辞。”

    李虎忙又拦住二人,面色很是古怪,半晌才忸怩道:“也,也不是什么要紧大事。我来是想向主公告个假,回家,将,将终身大事给办了。”

    高岳闻言,不由一怔。他回想起来当初在白岭村的时候,李虎似乎说过有个定下来的同村亲事,只是没有正式迎娶过门罢了。如今时光匆匆,李虎已经年近二十,想必对方女子也已不小,确实不好再耽搁了。

    见高岳没有作声,李虎心中忐忑,以为高岳不愿作准,忙上前恳求道:“非是属下唐突,只是昨日接到老爹的托人写来的信,说到若是我再没动静,便叫何老伯将香芹许给别人家算了,又说他自己年纪大了,同村的老兄弟早都,早都看着孙子满地跑。总之我被老爹催逼不过,心中也有些焦急,故而想了一夜,没法子,还是给主公张个口吧。”

    李虎说着,也有些真情流露,恳求道:“我那妹子对我,是真情实意,但如今时间长了,我也没个准话,难保她家不胡思乱想。主公,韩将军,杨先生,我本来硬着头皮进来,见到人多,我又说不出口,现在左右厚着脸面,想请主公照准,许我五天,不,便是许我三天功夫,好歹让我给人家一个交代,女儿家拖不起,我也不能对不住香芹妹子呀!”

    高岳忙站起身来,向李虎施了一礼,正色道:“李兄,这是我的不是,每日忙于公务,却疏忽了弟兄们终身大事。你放心,我定要将功补过,为你风风光光的操办一场。”

    李虎本来吓了一跳,听罢不禁感动无比。他又担心这私人事情,会不会耽误公务,便说要么干脆叫香芹来襄武城成婚算了。

    韩雍故作嗔怪道:“人家女子,等你良久,最后还巴巴的送上门来,你要人家如何自处,这叫什么话!既然要娶,那就光明正大的娶,风风光光的娶,给主公和咱们各位同僚兄弟,都挣点面子回来,莫要人背后议论,这帮人当官当的连做人的道理都不懂了。”

    杨轲笑眯眯道:“恭喜恭喜。男婚女嫁人之大伦,怎么能轻率为之。李校尉,这样的大喜事,你尽管放心去办,上有主公,下有我等同僚,绝不会让你觉得冷落难做。”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李虎求婚
    高岳将当世的军队建制,与后世融会贯通,俱有采用。在名号上,因为熟悉和好记,便将主力部队称作禁军,又将外军和州郡兵的职责合二为一,统称为厢军。在编制上,还是采用的是魏晋时的军、营、幢、队、什、伍单位,军是军队基层编制的最高一级,人数三千。

    此外,在历朝历代中,宋朝更为倚重对弓弩之器的运用,宋军兵器以弓弩为主,弓弩兵在宋军中占六成以上。由于弓弩是主要兵器,所以宋朝时衡量一个人的武艺,都是以臂力作为第一标准的,即看能挽开多少斗的弓,当时士卒挽弓的最高记录是270宋斤(一宋斤约合1.2市斤),这是春秋时代士卒挽弓力的几倍。而一些勇将则更加惊人,比如岳飞和韩世宗都可挽300宋斤的弓。

    高岳耳濡目染,对弓兵的看重更不例外。故而便单独成立了一营弓军,满千人编制,使射术独到的彭俊充任统兵官,日夜演练兵丁,务求在实战中发挥最大威力。同时,因为宋朝为制造弓弩设有专门的机构,官营的兵器工场规模颇大。比如北宋前期,弓弩院、造箭院各有有工匠一千多人,平均一人一日可造弓一张,或造箭三十枝,高岳便原样照搬,在襄武城内总设弓弩院,诚心网罗延聘能工巧匠,制作质量过硬的弓弩。

    至于骑兵,目前倒有八百名。不过若想再有所扩建,倒一时难的很。却不是因为没有人才,而是因为没有战马。西北虽然是古来产马之地,但产马之地却不在高岳手上。武威大马是凉州张家所有,非是现在的高岳所能觊觎。

    另外也有河西骏马力大善跑,据说极品者可日行千里,却是产自青海,又是河西鲜卑人的地盘,这两家,只能以金银购买百来匹,若是多了,一则别人也不愿意出卖,二则庞大的费用又让高岳望而止步。高岳曾问过雷七指,此前做马匪时的战马来源,雷七指直言不讳道乃是从凉州、河西甚至北方塞外抢夺而来,高岳一时语塞,只好做罢。

    虽然骑兵一时无法大规模扩建,不过现有的八百名骑兵,也皆是骑术精良,往来自如。高岳使雷七指为马军主将,又在雷七指曾经的手下马匪中,挑选经验丰富、德行较为端正的人,充任队主队副等,教授骑兵,以使实战水平有大幅度提升。

    文事方面,最为突出的重点,乃是曹莫自出任首阳县令后,李虎作为军事主官,得了高岳的授意也无条件的支持和敬重曹莫,无人掣肘,曹莫终于能大展身手,施其所长,将农耕之事全力推进。高岳也曾暗示,若是首阳一县的农事得以大幅度的改观,那么可以使曹莫出任陇西田曹,将陇西甚至阴平两郡的农事一以委之。

    官位多高,还是其次,关键是能够有更好的平台,得以施展自己的所长,才是令他高兴之处。曹莫大多半时间都出没在田间地头,以身作则,亲身劳作,并开出将无主之地五年内免租使用,收成与官府半分等优惠条件,大力招募各处流离百姓,来陇西定居开垦。

    如今春耕即将开始,通过此前长时间的精心准备,人力财力也有足够保证,曹莫不久前还上奏疏给高岳,自信满满地保证,如无意外,今年必然是丰收之年,可使府库大为充实。

    各项政务按照计划,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行。过得几日,高岳正在府衙,和韩雍及杨轲说话。目前,陇西太守府,最高决策机构,便是这一主二辅三人。

    “韩将军,此前各场战例,已经有所耳闻,在下很是叹服。不过,在下还是想问,后来你兵临阴平城下时,城内已经集结重兵,日夜加强戒备决意反抗,若是当时主公没有下达暂缓进军的命令,而是要你继续攻略阴平全郡,你待如何应对?”

    三人对过往的各项战例,一一回顾点评,并加以假设和反面论证,以为将来提供更丰富更翔实的理论。谈到当初韩雍在阴平郡内用兵神速,接连攻取大半领土,后来将要继续南下时,阴平郡内几乎所有的氐兵都集结在首府阴平城内,杨轲不禁相问韩雍。

    韩雍面色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微笑,“阴平城是一郡首府,高大坚固,当时又集结了五千氐兵,我若是硬攻,势必损失惨重,多半会失败。就算能攻下,我军也是元气大伤,此后一段时间内都难以有所作为。”

    “所以我根本不会攻打阴平城。我会先将其城团团围住,并大张声势,扬言一定要攻下阴平城,在对手全神贯注于此地时,我会趁夜亲自率精兵两千,衔枚疾行绕过阴平城,将最南方的平武城攻下,平武城力量薄弱,且以为我军被阻挡在阴平城外,防备必然松懈,我突然而至攻其不备,定能得手。彼时阴平城南北俱被隔绝,粮道给养也被我切断,成为孤城,内忧外困人心不稳,还能逃出我的手心吗?”

    高岳笑问杨轲:“当时杨先生曾在大王子帐下,若闻此,当以何等计策应对之?”

    杨轲颔首道:“若果如此,阴平态势无法补救。不过壮士断腕,依我之计,当暂时舍弃阴平于不顾,调遣重兵全力围攻主公所在的西和城,不计损失的强力攻打。韩将军听闻西和态势紧急,必然会担心主公安危,当会前来救援,这样,阴平局势自然缓解,此亦是围魏救赵的变通。”

    高岳闻言,毫无不悦,更且叹服一番,连道尔一文一武,皆为我用,实在是天大幸事。忽而促狭之心突起,直问杨轲,若先生为氐兵主将,与韩将军在阴平对垒,究竟谁胜谁负?

    杨轲本来一味谦逊,抵不住高岳再三追问,拂了袍袖,微窘道:“若果如此,愚料胜负未可知也。”

    纵使被高岳追问,杨轲还是说的含蓄客气,但意思却是韩雍不一定会取胜。高岳哈哈大笑,韩雍也善意的露出几分笑容,他心里也清楚,对面这位杨先生,并没有说大话,确实是很有些本事的。

    三人正说话,有卫兵进来禀报说李校尉在外求见。

    高岳便即应允,片刻李虎大踏步进来,看见韩雍和杨轲也在,不由一愣,望望高岳,又望望韩杨二人,有些欲言又止起来。

    李虎自从首阳被调来襄武后,首阳县丞之职,便由何成暂时替代。高岳原想这几天,便将李虎再调回,毕竟他熟悉地方,镇守首阳大半年来,有功无过,且督练新兵也颇有成效。

    但李虎从来都是粗豪大方,从未这般不爽利,高岳不禁心中奇怪,目露探询之色。韩雍及杨轲便站起,一齐道:“既然李校尉有要事禀报,这便告辞。”

    李虎忙又拦住二人,面色很是古怪,半晌才忸怩道:“也,也不是什么要紧大事。我来是想向主公告个假,回家,将,将终身大事给办了。”

    高岳闻言,不由一怔。他回想起来当初在白岭村的时候,李虎似乎说过有个定下来的同村亲事,只是没有正式迎娶过门罢了。如今时光匆匆,李虎已经年近二十,想必对方女子也已不小,确实不好再耽搁了。

    见高岳没有作声,李虎心中忐忑,以为高岳不愿作准,忙上前恳求道:“非是属下唐突,只是昨日接到老爹的托人写来的信,说到若是我再没动静,便叫何老伯将香芹许给别人家算了,又说他自己年纪大了,同村的老兄弟早都,早都看着孙子满地跑。总之我被老爹催逼不过,心中也有些焦急,故而想了一夜,没法子,还是给主公张个口吧。”

    李虎说着,也有些真情流露,恳求道:“我那妹子对我,是真情实意,但如今时间长了,我也没个准话,难保她家不胡思乱想。主公,韩将军,杨先生,我本来硬着头皮进来,见到人多,我又说不出口,现在左右厚着脸面,想请主公照准,许我五天,不,便是许我三天功夫,好歹让我给人家一个交代,女儿家拖不起,我也不能对不住香芹妹子呀!”

    高岳忙站起身来,向李虎施了一礼,正色道:“李兄,这是我的不是,每日忙于公务,却疏忽了弟兄们终身大事。你放心,我定要将功补过,为你风风光光的操办一场。”

    李虎本来吓了一跳,听罢不禁感动无比。他又担心这私人事情,会不会耽误公务,便说要么干脆叫香芹来襄武城成婚算了。

    韩雍故作嗔怪道:“人家女子,等你良久,最后还巴巴的送上门来,你要人家如何自处,这叫什么话!既然要娶,那就光明正大的娶,风风光光的娶,给主公和咱们各位同僚兄弟,都挣点面子回来,莫要人背后议论,这帮人当官当的连做人的道理都不懂了。”

    杨轲笑眯眯道:“恭喜恭喜。男婚女嫁人之大伦,怎么能轻率为之。李校尉,这样的大喜事,你尽管放心去办,上有主公,下有我等同僚,绝不会让你觉得冷落难做。”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白岭盛会
    高岳连连点头,“曹莫、何成如今都在首阳,我便写封信,即刻让他们先行准备一番,另外将李豹从临洮火速召回。等这几天日子定了之后,我亲自送你回村,要亲眼看着你娶回娘子,哈哈,韩兄,杨先生,届时与我一同闹一闹他。”

    隔日,李虎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地回到了白岭村。陇西中垒校尉、首阳县丞即将大婚的消息,如旋风般传遍了地方,各阶乡绅富豪、大小官吏蜂拥而至,李虎家门前,临时设立的迎宾傧相,收礼收到手软,登记写到手酸;那递了名帖送了贺礼的,便即前往村口,恭身迎候。

    白岭村张开臂膀迎接着远方归来的孩子。不会真的在乎你做多大官,发多大财,有什么显赫的身份或是落魄的背影,家就像母亲的怀抱,始终有温暖的包容。

    村子里沸腾了。村正早早得了消息,带着村中代表一百人整,和一众乡绅等在村口迎接。村正左手拉着李虎父亲,右手拉着胡老汉,心中骄傲激动的无法抑制。再怎么说,他白岭村中走出的人,现在已经不是一般的地位,李虎已经让地方上尽皆仰视,不要说背后还有高岳,那可是陇西上空的天。

    不多时,陇西迎亲的人马,气势昂扬的来到村口。村正竟然要以民见官的大礼参拜,忙招呼身后众人仆伏在地,齐声高呼道:“小民等拜见各位大老爷!”

    李虎忙跳下马,和李豹赶上前左搀右拉,说什么也不肯让父老乡亲行这样隆重大礼节,老爹也在人群中跪着呢。两边倒拉扯谦逊了好一会,还是高岳走上前来,笑着扶起了村正,阻止了乡亲们的多礼。

    终于又回到了这最为熟悉的地方,高岳也是既高兴又感怀,当下这个场合,于公于私,他都有必要说几句,于是便大声道:“各位乡亲!今天是我李虎兄弟的大喜日子,本来我不该抢这个风头,但是他现在乐昏了头,没法子只有让我代他说几句。今天来的都是亲朋好友村中子弟,也没有什么太守县丞,大家开开心心的喝喜酒,办喜事!”

    一阵善意的笑声传起来。大家也知道高岳这样讲其实也算是礼貌和客气,他的身份摆在这里,他先开口说话,是名正言顺的。

    高岳自己也知道,再怎么谦逊,他站在这里,人群便不会真正放松下来,多少会有些拘谨。于是便示意李豹引了众人,簇拥着李虎自去李家,于是韩雍、杨轲等人也随着喧闹欢腾的人群一同而去。

    自从高岳离家,胡老汉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冯亮和李虎,当初在首阳县里还被潘武都准假回乡探亲过,高岳在半路被雷七指伏击,后来种种耽搁,便直到今天。

    此刻人群渐渐离去,高岳两步便来到胡老汉面前,郑重的跪倒,不顾胡老汉的一意阻拦,连磕了三个响头,再抬起头来时,有些心神摇荡:“舅舅,云崧不孝,到得今天方才来看望您,任凭舅舅责罚!”

    胡老汉俯下身,紧紧拉住他哽咽道:“好孩子,好孩子,回来就好。”见高岳跪倒,身旁的冯亮和阿池,也忙一左一右跪了下来。胡老汉激动的手都哆嗦起来,强忍住要涌出的眼泪,将高岳和冯亮拽了起来,又有些迟疑道:“这个女娃娃,又是什么人?”

    冯亮笑道:“舅舅,这是我嫂子。”高岳便示意阿池站了起来,牵过她到胡老汉面前,“舅舅,她叫阿池,是我的娘子,当日成婚时,很是局促,来不及禀告舅舅,总之也是我的不是。”便又简单的将怎么在西和城与阿池成婚的事,说了一遍。

    阿池大大方方上前来,施了个万福道:“舅舅,阿池给舅舅见礼了。”

    胡老汉高兴极了,又有些手足无措,在身上摸索了一阵,跺着脚道:“啊呀,这头一回见面,我事先也不知晓,慌慌忙忙的,也没有啥东西给我这甥媳妇,这可怎么好。”

    阿池捂嘴甜笑,忙叫胡老汉家里人不用如此客气。冯亮又好似回到了从前一般无忧无虑的快乐,跳着脚直嚷道赶紧回家,于是四人说说笑笑便也离去。

    因为早得了消息,胡老汉在邻居帮衬下,收拾了一桌吃食。饭,是黍米煮的粥,粗瓷碗盛的满满的,散发着粮食的原始香气。菜是山间新鲜的菜蔬,河里洄游的冬鲫,还有一大碗蒸腊干肉。那肉是取的山猪胸肋之肉,风干腌制,再切成薄片,蒸煮而食。

    高岳身为陇西之主,不说天天锦衣玉食,在伙食上虽然从不挑剔,但厨间也算是顿顿精心制作。好吃好喝习惯了,这猛地重新又吃上这质朴的山村农食,实在是食指大动。

    高岳细看那肉,在蓝边大碗中片片透明发亮,色泽鲜艳,黄里透红,散发出浓郁的肉香。他赶忙夹起两片塞进嘴里,吃起来味道醇香,肥不腻口,瘦不塞牙,香的差点连舌头一起卷进肚去。

    熟悉的家,熟悉的味道,亲密的家人。高岳无拘无束,再也顾不上什么得体不得体,一屁股坐下便大吃起来,还招呼阿池也赶紧吃。阿池本就是农家出生,吃起来好无矫饰香甜无比,连连夸赞胡老汉厨艺精良,末了还将碗吃的干干净净,说道不能有所浪费。

    吃罢了饭,阿池不顾胡老汉的拦阻,麻利的收拾了碗筷,又将屋内屋外打扫了一番。阿池现在已经贵为太守夫人,在襄武城内也是有侍女随身服侍,在这里却自然的恢复了农家子女的本色,见她这样勤俭知礼,利索能干,胡老汉笑开了眼,连说云崧捡到了宝。

    一夜无话。第二日乃是算定的良辰吉日,李虎正式迎娶了同村何家之女何香芹,终于兑现了当初许下的出人头地后再风光迎娶的诺言。香芹与李虎自小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等候多年却心意坚定,如今终于嫁的如意郎君,且位高权重,乃是陇西郡的一方大将,得偿所愿更是喜出望外,香芹又是欢喜又是感慨,竟然从头哭到了尾,让李虎也有些动容。

    李家叔伯,见到高岳又要磕头,慌得高岳死活拉住他。李家叔伯心中清楚,自家两个儿子一年前还是在山里刨食的农家汉,如今为官为将掌管一方,这般光宗耀祖,全都是仗着身后有高岳这座大山。在他心里,高岳就好比天上掉下的福星一般,恨不得供奉起来才好。

    他亲家何老汉,大声招呼众人,满面红光。昨天夜里,他还对婆娘悄悄说,亏了当初没有听她的话,顾忌李家家贫,李虎没有出息,险些咬牙回绝了李家,将女儿香芹另许他人。若当真如此,今日悔断了肠倒是小事,李虎一飞冲天,怎会不报复夺妻之恨,届时满门性命都是堪忧。

    他婆娘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早就忘了当初私下里经常说李家的种种不足,不停怂恿丈夫将女儿改许人家。她只说是女儿眼光独到,一眼早看准李虎定会有大出息,所以女儿将来也肯定是大富大贵的命。

    小小的白岭村,一时欢腾无比,高岳也放下了一郡之主的身份,带头喧闹,将气氛烘托到极致。连不苟言笑的韩雍,也一直都是笑呵呵的,少了许多平日里的严肃端正。自他以下,陇西郡举足轻重的人物,云集在此,忙的地方上一众乡绅,忙不迭见礼纷纷,手都拱到没有知觉。

    正忙碌热闹的时候,何成来到高岳身前,行了个礼,指了指不远处两人,对高岳道:“主公,那边两位托了人找到我,说是想请我代为介绍,有生意想和主公详谈,我问又不肯和我细说。我本来不想打扰主公,奈何他们说的很是郑重,我想万一真有好买卖也不能耽误。”

    “主公请看,那个年纪大一些,个子高些的乃是首阳本地的乡绅孔德亮;另一个年轻些儿的,叫做龙傲天,却是来自咱们陇西最北边的白土镇,是个行商。”

    高岳有些奇怪,这些本地的乡绅,要么是世家富贵,要么经营有方,总之都是各有门道,不需要再重新开发什么新业务,尤其不愿意和官府中人产生经济上的牵扯,哪怕情愿每年敬献些孝顺钱,也不想和朝廷官员做什么实质性的买卖。

    孔德亮五十来岁,保养得体,精神奕奕,早在一旁等候,见何成对他招手,带了龙傲天,两步便走了过来。高岳点点头,“啊,孔先生有何事?”

    “啊呀不敢不敢,小民当不起高明府这般称呼,便唤我一声老孔便是。”孔德亮很是谦逊,连连躬身摆手,客套了一番,才说到正事上来。

    “回禀高明府,是这样的,这个龙傲天乃是小民贱内的远房族弟,我们两家有些年没有来往了。前几日却突然来我家走动,恰好听说李校尉即将大喜,明府老爷也会驾临,所以便等了几天,要面禀明府。”

    绕了半天,原来是这个龙傲天有事情,何成与孔德亮不过是中间人而已。高岳便示意几人都往旁边人少处说话,龙傲天不待高岳询问,便已开口起来。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白岭盛会
    高岳连连点头,“曹莫、何成如今都在首阳,我便写封信,即刻让他们先行准备一番,另外将李豹从临洮火速召回。等这几天日子定了之后,我亲自送你回村,要亲眼看着你娶回娘子,哈哈,韩兄,杨先生,届时与我一同闹一闹他。”

    隔日,李虎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地回到了白岭村。陇西中垒校尉、首阳县丞即将大婚的消息,如旋风般传遍了地方,各阶乡绅富豪、大小官吏蜂拥而至,李虎家门前,临时设立的迎宾傧相,收礼收到手软,登记写到手酸;那递了名帖送了贺礼的,便即前往村口,恭身迎候。

    白岭村张开臂膀迎接着远方归来的孩子。不会真的在乎你做多大官,发多大财,有什么显赫的身份或是落魄的背影,家就像母亲的怀抱,始终有温暖的包容。

    村子里沸腾了。村正早早得了消息,带着村中代表一百人整,和一众乡绅等在村口迎接。村正左手拉着李虎父亲,右手拉着胡老汉,心中骄傲激动的无法抑制。再怎么说,他白岭村中走出的人,现在已经不是一般的地位,李虎已经让地方上尽皆仰视,不要说背后还有高岳,那可是陇西上空的天。

    不多时,陇西迎亲的人马,气势昂扬的来到村口。村正竟然要以民见官的大礼参拜,忙招呼身后众人仆伏在地,齐声高呼道:“小民等拜见各位大老爷!”

    李虎忙跳下马,和李豹赶上前左搀右拉,说什么也不肯让父老乡亲行这样隆重大礼节,老爹也在人群中跪着呢。两边倒拉扯谦逊了好一会,还是高岳走上前来,笑着扶起了村正,阻止了乡亲们的多礼。

    终于又回到了这最为熟悉的地方,高岳也是既高兴又感怀,当下这个场合,于公于私,他都有必要说几句,于是便大声道:“各位乡亲!今天是我李虎兄弟的大喜日子,本来我不该抢这个风头,但是他现在乐昏了头,没法子只有让我代他说几句。今天来的都是亲朋好友村中子弟,也没有什么太守县丞,大家开开心心的喝喜酒,办喜事!”

    一阵善意的笑声传起来。大家也知道高岳这样讲其实也算是礼貌和客气,他的身份摆在这里,他先开口说话,是名正言顺的。

    高岳自己也知道,再怎么谦逊,他站在这里,人群便不会真正放松下来,多少会有些拘谨。于是便示意李豹引了众人,簇拥着李虎自去李家,于是韩雍、杨轲等人也随着喧闹欢腾的人群一同而去。

    自从高岳离家,胡老汉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冯亮和李虎,当初在首阳县里还被潘武都准假回乡探亲过,高岳在半路被雷七指伏击,后来种种耽搁,便直到今天。

    此刻人群渐渐离去,高岳两步便来到胡老汉面前,郑重的跪倒,不顾胡老汉的一意阻拦,连磕了三个响头,再抬起头来时,有些心神摇荡:“舅舅,云崧不孝,到得今天方才来看望您,任凭舅舅责罚!”

    胡老汉俯下身,紧紧拉住他哽咽道:“好孩子,好孩子,回来就好。”见高岳跪倒,身旁的冯亮和阿池,也忙一左一右跪了下来。胡老汉激动的手都哆嗦起来,强忍住要涌出的眼泪,将高岳和冯亮拽了起来,又有些迟疑道:“这个女娃娃,又是什么人?”

    冯亮笑道:“舅舅,这是我嫂子。”高岳便示意阿池站了起来,牵过她到胡老汉面前,“舅舅,她叫阿池,是我的娘子,当日成婚时,很是局促,来不及禀告舅舅,总之也是我的不是。”便又简单的将怎么在西和城与阿池成婚的事,说了一遍。

    阿池大大方方上前来,施了个万福道:“舅舅,阿池给舅舅见礼了。”

    胡老汉高兴极了,又有些手足无措,在身上摸索了一阵,跺着脚道:“啊呀,这头一回见面,我事先也不知晓,慌慌忙忙的,也没有啥东西给我这甥媳妇,这可怎么好。”

    阿池捂嘴甜笑,忙叫胡老汉家里人不用如此客气。冯亮又好似回到了从前一般无忧无虑的快乐,跳着脚直嚷道赶紧回家,于是四人说说笑笑便也离去。

    因为早得了消息,胡老汉在邻居帮衬下,收拾了一桌吃食。饭,是黍米煮的粥,粗瓷碗盛的满满的,散发着粮食的原始香气。菜是山间新鲜的菜蔬,河里洄游的冬鲫,还有一大碗蒸腊干肉。那肉是取的山猪胸肋之肉,风干腌制,再切成薄片,蒸煮而食。

    高岳身为陇西之主,不说天天锦衣玉食,在伙食上虽然从不挑剔,但厨间也算是顿顿精心制作。好吃好喝习惯了,这猛地重新又吃上这质朴的山村农食,实在是食指大动。

    高岳细看那肉,在蓝边大碗中片片透明发亮,色泽鲜艳,黄里透红,散发出浓郁的肉香。他赶忙夹起两片塞进嘴里,吃起来味道醇香,肥不腻口,瘦不塞牙,香的差点连舌头一起卷进肚去。

    熟悉的家,熟悉的味道,亲密的家人。高岳无拘无束,再也顾不上什么得体不得体,一屁股坐下便大吃起来,还招呼阿池也赶紧吃。阿池本就是农家出生,吃起来好无矫饰香甜无比,连连夸赞胡老汉厨艺精良,末了还将碗吃的干干净净,说道不能有所浪费。

    吃罢了饭,阿池不顾胡老汉的拦阻,麻利的收拾了碗筷,又将屋内屋外打扫了一番。阿池现在已经贵为太守夫人,在襄武城内也是有侍女随身服侍,在这里却自然的恢复了农家子女的本色,见她这样勤俭知礼,利索能干,胡老汉笑开了眼,连说云崧捡到了宝。

    一夜无话。第二日乃是算定的良辰吉日,李虎正式迎娶了同村何家之女何香芹,终于兑现了当初许下的出人头地后再风光迎娶的诺言。香芹与李虎自小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等候多年却心意坚定,如今终于嫁的如意郎君,且位高权重,乃是陇西郡的一方大将,得偿所愿更是喜出望外,香芹又是欢喜又是感慨,竟然从头哭到了尾,让李虎也有些动容。

    李家叔伯,见到高岳又要磕头,慌得高岳死活拉住他。李家叔伯心中清楚,自家两个儿子一年前还是在山里刨食的农家汉,如今为官为将掌管一方,这般光宗耀祖,全都是仗着身后有高岳这座大山。在他心里,高岳就好比天上掉下的福星一般,恨不得供奉起来才好。

    他亲家何老汉,大声招呼众人,满面红光。昨天夜里,他还对婆娘悄悄说,亏了当初没有听她的话,顾忌李家家贫,李虎没有出息,险些咬牙回绝了李家,将女儿香芹另许他人。若当真如此,今日悔断了肠倒是小事,李虎一飞冲天,怎会不报复夺妻之恨,届时满门性命都是堪忧。

    他婆娘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早就忘了当初私下里经常说李家的种种不足,不停怂恿丈夫将女儿改许人家。她只说是女儿眼光独到,一眼早看准李虎定会有大出息,所以女儿将来也肯定是大富大贵的命。

    小小的白岭村,一时欢腾无比,高岳也放下了一郡之主的身份,带头喧闹,将气氛烘托到极致。连不苟言笑的韩雍,也一直都是笑呵呵的,少了许多平日里的严肃端正。自他以下,陇西郡举足轻重的人物,云集在此,忙的地方上一众乡绅,忙不迭见礼纷纷,手都拱到没有知觉。

    正忙碌热闹的时候,何成来到高岳身前,行了个礼,指了指不远处两人,对高岳道:“主公,那边两位托了人找到我,说是想请我代为介绍,有生意想和主公详谈,我问又不肯和我细说。我本来不想打扰主公,奈何他们说的很是郑重,我想万一真有好买卖也不能耽误。”

    “主公请看,那个年纪大一些,个子高些的乃是首阳本地的乡绅孔德亮;另一个年轻些儿的,叫做龙傲天,却是来自咱们陇西最北边的白土镇,是个行商。”

    高岳有些奇怪,这些本地的乡绅,要么是世家富贵,要么经营有方,总之都是各有门道,不需要再重新开发什么新业务,尤其不愿意和官府中人产生经济上的牵扯,哪怕情愿每年敬献些孝顺钱,也不想和朝廷官员做什么实质性的买卖。

    孔德亮五十来岁,保养得体,精神奕奕,早在一旁等候,见何成对他招手,带了龙傲天,两步便走了过来。高岳点点头,“啊,孔先生有何事?”

    “啊呀不敢不敢,小民当不起高明府这般称呼,便唤我一声老孔便是。”孔德亮很是谦逊,连连躬身摆手,客套了一番,才说到正事上来。

    “回禀高明府,是这样的,这个龙傲天乃是小民贱内的远房族弟,我们两家有些年没有来往了。前几日却突然来我家走动,恰好听说李校尉即将大喜,明府老爷也会驾临,所以便等了几天,要面禀明府。”

    绕了半天,原来是这个龙傲天有事情,何成与孔德亮不过是中间人而已。高岳便示意几人都往旁边人少处说话,龙傲天不待高岳询问,便已开口起来。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要紧生意
    原来龙傲天其实是西域焉耆人,还是焉耆国王的宗室,只不过隔得久了,上几辈就内迁到陇西白土镇。焉耆乃是西域古国,离长安七八千里之外,其王室都是姓龙,而国土狭小,人口稀少,正是一个小国。几年前还被凉州牧张轨所讨伐,国王龙熙胤卑躬屈膝费了无数好话,又兼张轨认为此撮尔小国没有任何有利价值,教训一下即可,焉耆才勉强得以保住国家不亡。

    焉耆虽然国小民贫,皆无财物,但盛产一样不俗之物——焉耆马。焉耆马体格强健、蹄质坚实,奔跑起来步履轻捷平稳,特别善走。好马日甚至日行千里,跋山涉水具有持久耐劳的特性。焉耆马还有‘海马龙驹’的的美誉,如遇急事,它能游二三十公里不成问题,而且能驮着主人一起游。甚至还能驮上主人行李潜泳,它游泳的姿势也十分美丽大方,就象一条龙在水中龙腾飞跃,由此人们又称其为‘海马’。

    它叫‘海马’另一个原因,是善于在冰湖冰滩上行走奔跑,拉车载人。冬天焉耆地区的人把当地博斯腾封冻的冰滩叫大海子冰滩,其它地方的马在这上面行走,必定摔倒,寸步难行,而焉耆马却在大冰滩上健步如飞,决不会摔倒,而且还在冰上拉车拉爬犁,拉载几百斤重车。轻松自如。

    故而,焉耆马一直被称为西域名马,久负盛名,这也是焉耆人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极品。焉耆王便想贩卖马匹,换些财物充实国库。不过凉州也有西凉大马,同样神骏不凡,产量丰厚,足以供应西凉骑军,且凉州军更偏爱土生土长的凉州马。压服焉耆国后,对焉耆马的兴趣不大,既没有抢掠,更不愿购买,甚至觉得自家的凉马比其有过之而无不及。

    焉耆国往东,只与凉州及青海接壤。凉州对焉耆马没有兴趣,青海的河西鲜卑人,更加敬谢不敏。独霸青海的鲜卑人,国号乃是吐谷浑,本为辽东鲜卑慕容部的一支,如今仍在位的开国之主,便是慕容吐谷浑,乃是辽东慕容燕国君主慕容廆的兄长。

    兄弟二人本来感情良好,但有宵小挑拨,于是吐谷浑率领部众,远涉万里,来到青海这地广人稀之处,便停下脚步以此为家,渐成一国之势。

    吐谷浑东来,本来就带来了数千匹辽东大马。辽东马出身苦寒之地,也是耐力绝佳,来青海后和当地的青海马混居杂交,后代更是大力善跑,品质优良,号为青海骢。吐谷浑对于焉耆马根本不屑一顾,直说若是别的买卖,还可以商量,若是想推销马匹,趁早打住。

    焉耆王失望无比,好似一个穷汉家徒四壁,唯一有个祖传的美玉,便想用它来换些金银钱粮。孰料别人家美玉满屋,根本没有这个需要,不由不让人郁闷。

    龙傲天本是个往来焉耆和汉地的无本商人,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倒爷,空手套白狼,把甲家的东西,贩卖到乙家,把乙家的东西推销到丙家,从中赚取一个差价做跑腿费罢了。他居住陇西,当然晓得本郡的情势,也听闻陇西对战马有着很高的兴趣,便不禁想起若是从故乡赶来焉耆马,贩卖与高岳,不也是一件皆大欢喜、三家都有得利的好事吗?

    商人本来就是逐利心重。一念及此,龙傲天哪里还坐得住,便从白土镇东来首阳,备了些礼物,敲开了多年未曾来往的表姊家大门。孔德亮对他的突然造访有些惊讶,听闻他的来意后,也想若是促成此事,有没有钱赚倒是其次,关键是能给太守帮上一把忙,使他能够高看自家一眼,那无形中便攀上了大树,在地方上登时便会高人一头,这可不是钱能买来的。

    于是孔德亮便也愿意出力,他是本地土著,很快便托了关系,找到了代任县丞的何成。何成一听此事关系倒也不小,便直言相告,此事我做不了主,不过李校尉即将回乡大婚,届时高太守也会亲自前来,正是尔等当面禀告的好机会,我可以帮尔等引荐一番。

    于是便有了适才的一幕。龙傲天兴致勃勃地说完来意,眼巴巴地望着高岳,生怕他大摇其头或者另有变故。高岳沉吟片刻后,果然摇了摇头,“此事多半不能成功,好意我心领罢了。”龙傲天的心,随着高岳的话,猛地往下一沉。

    旁边孔德亮一脸失望之色,讪讪的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何成也有些暗中奇怪,主公想要优质战马由来已久,如今别人推销上门,为何又当面拒绝,但他哪里敢出言询问,便就想将孔龙二人带走。

    龙傲天终究是不死心,走了两步竟有转过身来,“小民还想问一句,这样互利互惠的好事,明府为何要拒绝,难道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何成把脸一沉,“放肆!明府既然已经表明态度,你还如此这般死缠烂打,是何道理?再说明府做事情,是你能质疑的吗,尤不知轻重!”有数名卫卒耳明,几步便奔过来,怒目而视,连带不少宾客都诧异地望过来,气氛登时为之一滞。

    孔德亮很是惊慌,赚不赚钱都不重要,关键莫要惹了祸端,无端被牵连进去,他一把上前拽住龙傲天责骂几句,又对高岳连连赔笑施礼。

    “无妨。”高岳摆摆手,并没有觉得被冒犯,挥手让卫卒都退下,又示意大家不要介意。继而对面有惶惑的龙傲天道:“其实非是我不感兴趣,而是目前我拿不出足够的钱来购买,所以才无奈拒绝罢了。”

    原来不是不想,只不过是价格的问题,这个好办。龙傲天不由精神一振,急急道:“明府老爷,我还并未说价钱,老爷怎么知道贵是不贵?我焉耆大马,每匹”龙傲天转了转眼珠又道:“每匹卖五两银子,如何?”他在心中瞬间打了算盘,必然要向焉耆王索要每匹马十分之一的回扣才行。

    高岳不由一怔,剑眉挑起道:“哦?可做准吗?”不久前,他才从河西鲜卑人手中买马,每匹要价九两银子,高岳便只买了五十匹;转而向凉州购马,每匹竟然要十两半,高岳肉痛,让颇为懂马的雷七指亲自去,只挑了二十匹,当时还被凉人暗笑陇西如此抠门。

    现在陡然听闻名头同样响亮的焉耆马,每匹只要五两,已经算是很便宜了。不由有些迟疑,忍不住道:“我在鲜卑人手中买马,都要九两银子,不过确实是上佳的青海骢。你只要五两,莫不会拿驽马病马来糊弄我吧?”

    做买卖一道,高岳确实不在行。他前世之时,虽然朝廷军力羸弱,但是财力丰厚,皇帝一次赏赐便是数千两黄金,对于钱财一道,高岳很不敏感。此时还没细谈,便已经将自己的底细抖搂给了对方。

    高岳以为自己捡了便宜,殊不知焉耆王甚至四两一匹都愿意卖。焉耆那边,马匹众多,自家留着又没有用武之地,想换财物又卖不出去,再是宝物,值不了钱也是无用。

    龙傲天忙拍胸脯道,“老爷,我拿命给你保证,绝对都是雄健结实的好马!我只不过想挣一点糊口的小钱,却怎敢哄骗老爷,再说日后还要当面交货,若有差别,老爷随意处置!”

    “嗯。若是这样,那倒可以试一试。不过焉耆据说离此甚远,马儿长途奔走,途中若有病倒累毙之类,又当如何?”

    龙傲天忙苦下脸道:“正要禀告老爷,途中损耗,这是没有法子的事,只能老爷多加包涵,届时运来多少匹便是多少匹。老爷勿要发急,听小民说完,焉耆马胜在耐力极佳,以我了解,如此长途的跋涉,就算有损耗,也绝对超不过十中之一,比例还是很小的。长途的买卖便是这样,本来也没有万全的法子,我这也是实言相告,老爷您看?”

    高岳本来就被每匹五两的单价所吸引,现在听龙傲天照实了一说,心中算算,也是可以接受,咬咬牙便道:“那好吧。我便一次性购进五百匹,劳你代为牵头,事成之后,再有红利相谢。”

    高岳又将雷七指唤了过来,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叮嘱道:“老七为人精明强悍,这第一次的交易,劳烦老七亲自跑一趟,把把关,我也放心些。你和这位龙先生一同去,带两百骑兵以防不测。”

    买卖基本定了下来,还有强悍的兵卒一路护送,不过多跑些路,就能稳赚一笔。龙傲天喜笑颜开,再三赌咒发誓,无论如何也要将事情办妥,不能辜负明府老爷的信任。

    三日后,高岳令李虎重新出任首阳县丞,督首阳、狄道二县军事,待再过三日后,便即上任。又令雷七指率众随龙傲天西行,明面上只说另有公干。随后,高岳告别胡老汉等父老乡亲,率一众文武回转襄武。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要紧生意
    原来龙傲天其实是西域焉耆人,还是焉耆国王的宗室,只不过隔得久了,上几辈就内迁到陇西白土镇。焉耆乃是西域古国,离长安七八千里之外,其王室都是姓龙,而国土狭小,人口稀少,正是一个小国。几年前还被凉州牧张轨所讨伐,国王龙熙胤卑躬屈膝费了无数好话,又兼张轨认为此撮尔小国没有任何有利价值,教训一下即可,焉耆才勉强得以保住国家不亡。

    焉耆虽然国小民贫,皆无财物,但盛产一样不俗之物——焉耆马。焉耆马体格强健、蹄质坚实,奔跑起来步履轻捷平稳,特别善走。好马日甚至日行千里,跋山涉水具有持久耐劳的特性。焉耆马还有‘海马龙驹’的的美誉,如遇急事,它能游二三十公里不成问题,而且能驮着主人一起游。甚至还能驮上主人行李潜泳,它游泳的姿势也十分美丽大方,就象一条龙在水中龙腾飞跃,由此人们又称其为‘海马’。

    它叫‘海马’另一个原因,是善于在冰湖冰滩上行走奔跑,拉车载人。冬天焉耆地区的人把当地博斯腾封冻的冰滩叫大海子冰滩,其它地方的马在这上面行走,必定摔倒,寸步难行,而焉耆马却在大冰滩上健步如飞,决不会摔倒,而且还在冰上拉车拉爬犁,拉载几百斤重车。轻松自如。

    故而,焉耆马一直被称为西域名马,久负盛名,这也是焉耆人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极品。焉耆王便想贩卖马匹,换些财物充实国库。不过凉州也有西凉大马,同样神骏不凡,产量丰厚,足以供应西凉骑军,且凉州军更偏爱土生土长的凉州马。压服焉耆国后,对焉耆马的兴趣不大,既没有抢掠,更不愿购买,甚至觉得自家的凉马比其有过之而无不及。

    焉耆国往东,只与凉州及青海接壤。凉州对焉耆马没有兴趣,青海的河西鲜卑人,更加敬谢不敏。独霸青海的鲜卑人,国号乃是吐谷浑,本为辽东鲜卑慕容部的一支,如今仍在位的开国之主,便是慕容吐谷浑,乃是辽东慕容燕国君主慕容廆的兄长。

    兄弟二人本来感情良好,但有宵小挑拨,于是吐谷浑率领部众,远涉万里,来到青海这地广人稀之处,便停下脚步以此为家,渐成一国之势。

    吐谷浑东来,本来就带来了数千匹辽东大马。辽东马出身苦寒之地,也是耐力绝佳,来青海后和当地的青海马混居杂交,后代更是大力善跑,品质优良,号为青海骢。吐谷浑对于焉耆马根本不屑一顾,直说若是别的买卖,还可以商量,若是想推销马匹,趁早打住。

    焉耆王失望无比,好似一个穷汉家徒四壁,唯一有个祖传的美玉,便想用它来换些金银钱粮。孰料别人家美玉满屋,根本没有这个需要,不由不让人郁闷。

    龙傲天本是个往来焉耆和汉地的无本商人,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倒爷,空手套白狼,把甲家的东西,贩卖到乙家,把乙家的东西推销到丙家,从中赚取一个差价做跑腿费罢了。他居住陇西,当然晓得本郡的情势,也听闻陇西对战马有着很高的兴趣,便不禁想起若是从故乡赶来焉耆马,贩卖与高岳,不也是一件皆大欢喜、三家都有得利的好事吗?

    商人本来就是逐利心重。一念及此,龙傲天哪里还坐得住,便从白土镇东来首阳,备了些礼物,敲开了多年未曾来往的表姊家大门。孔德亮对他的突然造访有些惊讶,听闻他的来意后,也想若是促成此事,有没有钱赚倒是其次,关键是能给太守帮上一把忙,使他能够高看自家一眼,那无形中便攀上了大树,在地方上登时便会高人一头,这可不是钱能买来的。

    于是孔德亮便也愿意出力,他是本地土著,很快便托了关系,找到了代任县丞的何成。何成一听此事关系倒也不小,便直言相告,此事我做不了主,不过李校尉即将回乡大婚,届时高太守也会亲自前来,正是尔等当面禀告的好机会,我可以帮尔等引荐一番。

    于是便有了适才的一幕。龙傲天兴致勃勃地说完来意,眼巴巴地望着高岳,生怕他大摇其头或者另有变故。高岳沉吟片刻后,果然摇了摇头,“此事多半不能成功,好意我心领罢了。”龙傲天的心,随着高岳的话,猛地往下一沉。

    旁边孔德亮一脸失望之色,讪讪的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何成也有些暗中奇怪,主公想要优质战马由来已久,如今别人推销上门,为何又当面拒绝,但他哪里敢出言询问,便就想将孔龙二人带走。

    龙傲天终究是不死心,走了两步竟有转过身来,“小民还想问一句,这样互利互惠的好事,明府为何要拒绝,难道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何成把脸一沉,“放肆!明府既然已经表明态度,你还如此这般死缠烂打,是何道理?再说明府做事情,是你能质疑的吗,尤不知轻重!”有数名卫卒耳明,几步便奔过来,怒目而视,连带不少宾客都诧异地望过来,气氛登时为之一滞。

    孔德亮很是惊慌,赚不赚钱都不重要,关键莫要惹了祸端,无端被牵连进去,他一把上前拽住龙傲天责骂几句,又对高岳连连赔笑施礼。

    “无妨。”高岳摆摆手,并没有觉得被冒犯,挥手让卫卒都退下,又示意大家不要介意。继而对面有惶惑的龙傲天道:“其实非是我不感兴趣,而是目前我拿不出足够的钱来购买,所以才无奈拒绝罢了。”

    原来不是不想,只不过是价格的问题,这个好办。龙傲天不由精神一振,急急道:“明府老爷,我还并未说价钱,老爷怎么知道贵是不贵?我焉耆大马,每匹”龙傲天转了转眼珠又道:“每匹卖五两银子,如何?”他在心中瞬间打了算盘,必然要向焉耆王索要每匹马十分之一的回扣才行。

    高岳不由一怔,剑眉挑起道:“哦?可做准吗?”不久前,他才从河西鲜卑人手中买马,每匹要价九两银子,高岳便只买了五十匹;转而向凉州购马,每匹竟然要十两半,高岳肉痛,让颇为懂马的雷七指亲自去,只挑了二十匹,当时还被凉人暗笑陇西如此抠门。

    现在陡然听闻名头同样响亮的焉耆马,每匹只要五两,已经算是很便宜了。不由有些迟疑,忍不住道:“我在鲜卑人手中买马,都要九两银子,不过确实是上佳的青海骢。你只要五两,莫不会拿驽马病马来糊弄我吧?”

    做买卖一道,高岳确实不在行。他前世之时,虽然朝廷军力羸弱,但是财力丰厚,皇帝一次赏赐便是数千两黄金,对于钱财一道,高岳很不敏感。此时还没细谈,便已经将自己的底细抖搂给了对方。

    高岳以为自己捡了便宜,殊不知焉耆王甚至四两一匹都愿意卖。焉耆那边,马匹众多,自家留着又没有用武之地,想换财物又卖不出去,再是宝物,值不了钱也是无用。

    龙傲天忙拍胸脯道,“老爷,我拿命给你保证,绝对都是雄健结实的好马!我只不过想挣一点糊口的小钱,却怎敢哄骗老爷,再说日后还要当面交货,若有差别,老爷随意处置!”

    “嗯。若是这样,那倒可以试一试。不过焉耆据说离此甚远,马儿长途奔走,途中若有病倒累毙之类,又当如何?”

    龙傲天忙苦下脸道:“正要禀告老爷,途中损耗,这是没有法子的事,只能老爷多加包涵,届时运来多少匹便是多少匹。老爷勿要发急,听小民说完,焉耆马胜在耐力极佳,以我了解,如此长途的跋涉,就算有损耗,也绝对超不过十中之一,比例还是很小的。长途的买卖便是这样,本来也没有万全的法子,我这也是实言相告,老爷您看?”

    高岳本来就被每匹五两的单价所吸引,现在听龙傲天照实了一说,心中算算,也是可以接受,咬咬牙便道:“那好吧。我便一次性购进五百匹,劳你代为牵头,事成之后,再有红利相谢。”

    高岳又将雷七指唤了过来,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叮嘱道:“老七为人精明强悍,这第一次的交易,劳烦老七亲自跑一趟,把把关,我也放心些。你和这位龙先生一同去,带两百骑兵以防不测。”

    买卖基本定了下来,还有强悍的兵卒一路护送,不过多跑些路,就能稳赚一笔。龙傲天喜笑颜开,再三赌咒发誓,无论如何也要将事情办妥,不能辜负明府老爷的信任。

    三日后,高岳令李虎重新出任首阳县丞,督首阳、狄道二县军事,待再过三日后,便即上任。又令雷七指率众随龙傲天西行,明面上只说另有公干。随后,高岳告别胡老汉等父老乡亲,率一众文武回转襄武。
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重焕生机
    数日后。

    人说世事难料,上一刻还是开开心心的,下一刻就可能有什么事的发生,让人转喜为怒。此刻,高岳正自端坐在大堂上,身体前倾,双臂下意识的用力撑在案几上,目光凛凛的细细观瞧案几上一张薄纸,他剑眉挑起,面色也明显愈发阴冷下来。

    “既如此,这件事情应该是确有发生了。”

    大堂之内,一共两人。高岳抬起头,淡淡的向面前另一人发问道,那人正是内衙都指挥使冯亮。听闻高岳的声调,虽然没有大发雷霆,但已然是压抑着怒气,冯亮提起精神赶忙应答。

    “大哥,李豹酒后聚赌,虽然是在他自己的府衙里,不甚公开,但因输赢赌资数目问题,借酒殴打参赌士卒葛老栓,造成葛老栓有所受伤。这件事,乃是我内衙密探偶然知晓,后来见士卒间颇有怨言,影响有些恶劣,才细细调查了事件经过后,跟我汇报的,确属无误。”

    “砰!”

    高岳一拳擂在了案几上,巨大的声响将冯亮吓了一跳。却见高岳转过身来,面色铁青怒道:“我调他往临洮去做主将,让他独当一面,也算是煞费苦心有意栽培于他。可他是怎么回报我的!”

    “此前和孙隆一同修缮城池的时候,李豹还算用了点心。结果没过多久,又逐渐懈怠了起来。此人本性难掩,历来眼高手低,本事没有多少,脾气倒不小,且还生性跋扈刻薄,好像谁都不放在眼中一般,与李虎真乃是截然不同。”高岳怒气上涌,难以抑制,在堂内背着手来回急速踱步,靴子在地上踏的擦擦作响。冯亮肃立在旁,面色俨然,无言地望着。

    “我因顾及李虎之面,有所隐忍,此番又竟然败我军纪,坏我名声,哪里还好再任由他如此非为!去!将他立即召回来,待我亲手处置!”

    冯亮上前一把抱住了高岳的臂膀,慌忙出声打断了高岳的连连怒吼,“大哥,大哥!你先冷静一下!”

    费了好大劲,才将高岳连劝带拉的按坐在椅上,冯亮转头沏了一盏茶水,递了过来:“大哥先消消气,听我说两句。乍闻李豹在临洮这般胡搞,我也很是生气。虽然我与李家兄弟自小便耍在一处,但眼下从公道上来讲,李虎对大哥一直忠心不贰,恭谨有加,在首阳也干的有声有色,如今已是我陇西军的重要人物。大哥常夸赞说他时有进步,平日里也很是倚重他。如果骤然杀伤了他的亲弟兄,他会如何自处,上下人等又会如何看他?”

    李虎从一个粗莽的山间猎户子弟,逐步成长为陇西军重要将领,除了高岳在各方面的悉心指教和刻意栽培外,他自己也确实毫不浮夸,肯用心,肯钻研。平日里为人处事,也很有些沉稳厚道之感,在首阳与曹莫二人,一文一武相处得当,使高岳很是欣慰。

    奈何李豹相比乃兄,很有些不堪。一念及此,高岳禁不住头痛,依他的脾气,真要将李豹立时招至面前,不说当即处死,也要重打三百鞭。但世间毕竟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公平,想到李虎的勤恳和忠诚,高岳又有些为难起来。

    见高岳面色稍动,不再暴跳,冯亮晓得多少有些说动了他,于是又道:“大哥,说句私心话,上回你亲手杀了龚福,眼下若是又要处置李豹,咱们白岭村的父老乡亲和子弟,会不会从此就害怕了你?再说,舅舅又如何在村里呆下去!大哥,李虎方才娶了亲,还算大喜之日,总不好让他家乐极生悲呀,再说李豹与龚福不同,并没有犯下什么严重罪责,你是不是就饶过李豹这一回?”

    高岳默然良久,叹了一声:“我一再要求军纪,却也有难以处置的时候,可笑可叹。罢了!你说的也有道理,便就饶他一次,但临洮城主将就先暂时不要做了,革去校尉职衔,降为都尉,也不要来见我了,叫他去首阳,跟在李虎后面多学学,看看兄长是怎么做人做事的。记着!告诉他一声,若是日后再有如此,便莫怪我翻脸无情了。”

    过了几日,李豹接到了高岳严词斥责的申令,只好悻悻然离开临洮,心事复杂的去了首阳。由于事先并未得到消息,李豹的不告而来,倒把李虎吓了一跳,待问明了事情的缘由后,李虎也对李豹气愤不已,不住的埋怨兄弟太不懂事。思来想去,终究是一母同胞,不好不管,李虎还专门写了封信给高岳,再三求情赔罪,高岳回信好言抚慰李虎,却对李豹却只字未提。

    且说袁老三,世代居住在首阳县辖下的花沟村,如今虽然年岁大了,身体倒还很是硬朗,自家刚从官府手中分得的十亩田地,他并不打算请人帮忙,盘算和两个儿子一起,也能从头到尾先松松土。这会,他正坐在田垄间休息,望着远近春耕一派热乎景象,心中感慨这是不是在做梦。

    花沟村是个大村落,人口最多时,有一百二十来户人,端的是热闹无比,能比得上一个小镇子。但自从前些年朝廷内乱迭起,又加上树机能等胡人作乱,各地烽火连天,兵祸不止,多少城郭都沦为废墟,多少人民都死于非命。

    兵来匪去,花沟村也无法承受,于是一茬茬的村民,偕老带幼出村逃难而去。袁老三眼睁睁望着一户户的乡亲慢慢离开了他的视线,也见证了花沟村迅速衰落凋零下来。袁老三眷恋故土,不愿离去,坚定的表示,就算死也要死在家中,死在村子里。他的老伴早逝,两个儿子倒很是孝顺,愿意陪他留守村中。但到了半年前,村里只剩下老弱不足三十户了,袁老三心灰意冷,时常感觉他自己和花沟村一样,都已经活不长久了。

    正在一意等死的时候,听说县里来了个曹县令,很快颁下法令,招揽来流民,重新分划无主土地,由官府分发农具,根据具体情况,按不同比例借贷出种子,并派来掾吏帮衬指导,全力扶持和鼓励农业生产的恢复发展,并解说按不同比例缴纳赋税和承担兵役的税法。据说还明文约定,各家耕田过得十至十五年之后,便归其所有,使百姓成为自耕农后,便转变为官府编户。

    于是村里南来北往口音各异的人家,渐渐多了起来,甚至连从前逃出村中的熟面孔,也逐渐回来了不少。不论新人旧人,袁老三都发自肺腑的笑脸相迎,他是真心不愿意生于此葬于此的故乡,就此衰败消亡。现在村中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田间地头的人也越来越多,袁老三看在眼里,似乎觉得自己都年轻了好几岁。

    此刻,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仍在劳作的两个儿子身上,而是看着远处一个老农。如今村中居民,不说全都熟识,最起码也能认出来大半,这老农却从未见过,实在面生得紧。只见他一大把乱蓬蓬的胡须,穿着粗布衫,卷着裤卷,低下身子抓起把土,用手搓了搓放在鼻子下嗅着,接着又走到这边看看,晃到那边瞧瞧,还不断和人问问说说。

    不一会,那老农便迈开步子朝这边走来。袁老三见他在土石凹凸的田道上步履如飞,不禁点点头,想到这老农的一双脚掌,怕是和他一样,也已磨成了一双铁板了。

    “老哥,身子骨还稳健哪?”

    人还未至,一把宏亮热情的招呼声已传过来,袁老三忙站起身来,“老兄弟,你的腰杆子也直挺的很嘛。”那老农已走到近前来,两人一样浑身沾满了黄泥点子,不由相视大笑。

    袁老三见那老农,黧黑的脸上,岁月辛劳犁出的道道皱纹,就像深深的沟壑一般,正要问他是哪个村的,那老农已一屁股坐在了田垄上,将硌人的土坷垃麻利地扒散开,笑着示意袁老三挨在身边也坐下。

    “老哥今年多大岁数啊?”

    “五十二了。”

    “喔哟,比我足足大了七岁,唤你一声老哥,实在不亏。老哥,县里分发的农具借给的种子可收到了?今年都种的啥?”

    老农一拍大腿,笑呵呵的,精气神十足。

    “种的麦子。好东西啊,一年两熟,回头交了税赋,家中还能存些余粮。”袁老三指了指两个儿子,笑道:“我这两小子也算勤劳肯干,再加上年前冷天这土翻得好,农时把握的也好,还有我这把老手,今年的收成应该是没有问题。”说到这个,袁老三自信满满,把瘦筋筋的胸膛拍的扑扑作响,老农频频点头,又是一阵善意的笑。

    “如今这世道,难得还能遇见能为咱们着想的好官府啊。”袁老三感慨道,“我在这住了大半辈子,以为等不到我闭眼,村里也就没了。哪成想县里来了好官,有这般好心,大家都说那曹县令妙手回春,将咱们大小村落都给治活了。”

    老农哈哈一笑,“依我说,咱们陇西郡,自从来了高太守做主之后,那真是越来越兴旺。最起码,老百姓再不会无家可归,再不会饥寒交迫。其实这道理也简单,老百姓都跑光了,还要你这光杆司令的官府有何用?老哥说那曹县令妙手回春,其实他不过是一味药罢了,真正的良医,是郡里的高太守才对。”
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重焕生机
    数日后。

    人说世事难料,上一刻还是开开心心的,下一刻就可能有什么事的发生,让人转喜为怒。此刻,高岳正自端坐在大堂上,身体前倾,双臂下意识的用力撑在案几上,目光凛凛的细细观瞧案几上一张薄纸,他剑眉挑起,面色也明显愈发阴冷下来。

    “既如此,这件事情应该是确有发生了。”

    大堂之内,一共两人。高岳抬起头,淡淡的向面前另一人发问道,那人正是内衙都指挥使冯亮。听闻高岳的声调,虽然没有大发雷霆,但已然是压抑着怒气,冯亮提起精神赶忙应答。

    “大哥,李豹酒后聚赌,虽然是在他自己的府衙里,不甚公开,但因输赢赌资数目问题,借酒殴打参赌士卒葛老栓,造成葛老栓有所受伤。这件事,乃是我内衙密探偶然知晓,后来见士卒间颇有怨言,影响有些恶劣,才细细调查了事件经过后,跟我汇报的,确属无误。”

    “砰!”

    高岳一拳擂在了案几上,巨大的声响将冯亮吓了一跳。却见高岳转过身来,面色铁青怒道:“我调他往临洮去做主将,让他独当一面,也算是煞费苦心有意栽培于他。可他是怎么回报我的!”

    “此前和孙隆一同修缮城池的时候,李豹还算用了点心。结果没过多久,又逐渐懈怠了起来。此人本性难掩,历来眼高手低,本事没有多少,脾气倒不小,且还生性跋扈刻薄,好像谁都不放在眼中一般,与李虎真乃是截然不同。”高岳怒气上涌,难以抑制,在堂内背着手来回急速踱步,靴子在地上踏的擦擦作响。冯亮肃立在旁,面色俨然,无言地望着。

    “我因顾及李虎之面,有所隐忍,此番又竟然败我军纪,坏我名声,哪里还好再任由他如此非为!去!将他立即召回来,待我亲手处置!”

    冯亮上前一把抱住了高岳的臂膀,慌忙出声打断了高岳的连连怒吼,“大哥,大哥!你先冷静一下!”

    费了好大劲,才将高岳连劝带拉的按坐在椅上,冯亮转头沏了一盏茶水,递了过来:“大哥先消消气,听我说两句。乍闻李豹在临洮这般胡搞,我也很是生气。虽然我与李家兄弟自小便耍在一处,但眼下从公道上来讲,李虎对大哥一直忠心不贰,恭谨有加,在首阳也干的有声有色,如今已是我陇西军的重要人物。大哥常夸赞说他时有进步,平日里也很是倚重他。如果骤然杀伤了他的亲弟兄,他会如何自处,上下人等又会如何看他?”

    李虎从一个粗莽的山间猎户子弟,逐步成长为陇西军重要将领,除了高岳在各方面的悉心指教和刻意栽培外,他自己也确实毫不浮夸,肯用心,肯钻研。平日里为人处事,也很有些沉稳厚道之感,在首阳与曹莫二人,一文一武相处得当,使高岳很是欣慰。

    奈何李豹相比乃兄,很有些不堪。一念及此,高岳禁不住头痛,依他的脾气,真要将李豹立时招至面前,不说当即处死,也要重打三百鞭。但世间毕竟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公平,想到李虎的勤恳和忠诚,高岳又有些为难起来。

    见高岳面色稍动,不再暴跳,冯亮晓得多少有些说动了他,于是又道:“大哥,说句私心话,上回你亲手杀了龚福,眼下若是又要处置李豹,咱们白岭村的父老乡亲和子弟,会不会从此就害怕了你?再说,舅舅又如何在村里呆下去!大哥,李虎方才娶了亲,还算大喜之日,总不好让他家乐极生悲呀,再说李豹与龚福不同,并没有犯下什么严重罪责,你是不是就饶过李豹这一回?”

    高岳默然良久,叹了一声:“我一再要求军纪,却也有难以处置的时候,可笑可叹。罢了!你说的也有道理,便就饶他一次,但临洮城主将就先暂时不要做了,革去校尉职衔,降为都尉,也不要来见我了,叫他去首阳,跟在李虎后面多学学,看看兄长是怎么做人做事的。记着!告诉他一声,若是日后再有如此,便莫怪我翻脸无情了。”

    过了几日,李豹接到了高岳严词斥责的申令,只好悻悻然离开临洮,心事复杂的去了首阳。由于事先并未得到消息,李豹的不告而来,倒把李虎吓了一跳,待问明了事情的缘由后,李虎也对李豹气愤不已,不住的埋怨兄弟太不懂事。思来想去,终究是一母同胞,不好不管,李虎还专门写了封信给高岳,再三求情赔罪,高岳回信好言抚慰李虎,却对李豹却只字未提。

    且说袁老三,世代居住在首阳县辖下的花沟村,如今虽然年岁大了,身体倒还很是硬朗,自家刚从官府手中分得的十亩田地,他并不打算请人帮忙,盘算和两个儿子一起,也能从头到尾先松松土。这会,他正坐在田垄间休息,望着远近春耕一派热乎景象,心中感慨这是不是在做梦。

    花沟村是个大村落,人口最多时,有一百二十来户人,端的是热闹无比,能比得上一个小镇子。但自从前些年朝廷内乱迭起,又加上树机能等胡人作乱,各地烽火连天,兵祸不止,多少城郭都沦为废墟,多少人民都死于非命。

    兵来匪去,花沟村也无法承受,于是一茬茬的村民,偕老带幼出村逃难而去。袁老三眼睁睁望着一户户的乡亲慢慢离开了他的视线,也见证了花沟村迅速衰落凋零下来。袁老三眷恋故土,不愿离去,坚定的表示,就算死也要死在家中,死在村子里。他的老伴早逝,两个儿子倒很是孝顺,愿意陪他留守村中。但到了半年前,村里只剩下老弱不足三十户了,袁老三心灰意冷,时常感觉他自己和花沟村一样,都已经活不长久了。

    正在一意等死的时候,听说县里来了个曹县令,很快颁下法令,招揽来流民,重新分划无主土地,由官府分发农具,根据具体情况,按不同比例借贷出种子,并派来掾吏帮衬指导,全力扶持和鼓励农业生产的恢复发展,并解说按不同比例缴纳赋税和承担兵役的税法。据说还明文约定,各家耕田过得十至十五年之后,便归其所有,使百姓成为自耕农后,便转变为官府编户。

    于是村里南来北往口音各异的人家,渐渐多了起来,甚至连从前逃出村中的熟面孔,也逐渐回来了不少。不论新人旧人,袁老三都发自肺腑的笑脸相迎,他是真心不愿意生于此葬于此的故乡,就此衰败消亡。现在村中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田间地头的人也越来越多,袁老三看在眼里,似乎觉得自己都年轻了好几岁。

    此刻,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仍在劳作的两个儿子身上,而是看着远处一个老农。如今村中居民,不说全都熟识,最起码也能认出来大半,这老农却从未见过,实在面生得紧。只见他一大把乱蓬蓬的胡须,穿着粗布衫,卷着裤卷,低下身子抓起把土,用手搓了搓放在鼻子下嗅着,接着又走到这边看看,晃到那边瞧瞧,还不断和人问问说说。

    不一会,那老农便迈开步子朝这边走来。袁老三见他在土石凹凸的田道上步履如飞,不禁点点头,想到这老农的一双脚掌,怕是和他一样,也已磨成了一双铁板了。

    “老哥,身子骨还稳健哪?”

    人还未至,一把宏亮热情的招呼声已传过来,袁老三忙站起身来,“老兄弟,你的腰杆子也直挺的很嘛。”那老农已走到近前来,两人一样浑身沾满了黄泥点子,不由相视大笑。

    袁老三见那老农,黧黑的脸上,岁月辛劳犁出的道道皱纹,就像深深的沟壑一般,正要问他是哪个村的,那老农已一屁股坐在了田垄上,将硌人的土坷垃麻利地扒散开,笑着示意袁老三挨在身边也坐下。

    “老哥今年多大岁数啊?”

    “五十二了。”

    “喔哟,比我足足大了七岁,唤你一声老哥,实在不亏。老哥,县里分发的农具借给的种子可收到了?今年都种的啥?”

    老农一拍大腿,笑呵呵的,精气神十足。

    “种的麦子。好东西啊,一年两熟,回头交了税赋,家中还能存些余粮。”袁老三指了指两个儿子,笑道:“我这两小子也算勤劳肯干,再加上年前冷天这土翻得好,农时把握的也好,还有我这把老手,今年的收成应该是没有问题。”说到这个,袁老三自信满满,把瘦筋筋的胸膛拍的扑扑作响,老农频频点头,又是一阵善意的笑。

    “如今这世道,难得还能遇见能为咱们着想的好官府啊。”袁老三感慨道,“我在这住了大半辈子,以为等不到我闭眼,村里也就没了。哪成想县里来了好官,有这般好心,大家都说那曹县令妙手回春,将咱们大小村落都给治活了。”

    老农哈哈一笑,“依我说,咱们陇西郡,自从来了高太守做主之后,那真是越来越兴旺。最起码,老百姓再不会无家可归,再不会饥寒交迫。其实这道理也简单,老百姓都跑光了,还要你这光杆司令的官府有何用?老哥说那曹县令妙手回春,其实他不过是一味药罢了,真正的良医,是郡里的高太守才对。”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百姓父母
    “是是,咱们乡亲心里都美得很,遇上的都是好官。大家都念叨着哪,要是遇见了怎么也得磕头感谢,不过我说老弟,这般大官儿,哪里是我们这种小百姓等闲能见得到的。”

    两人又家长里短聊说一阵,已是时近中午。老农抬头望望天,拍拍屁股站起来,“老哥,我得走了,还要去前面的罗沟村跑一趟。咱们后会有期罢。”袁老三一把攥住老农的手腕,扯住他道:“都中午了,还往哪走?跟老哥我回家吃饭去。”

    老农连忙婉拒道:“老哥,实在是有事,我下次再来便是。”袁老三手上使了把力气,故作不悦道:“怎么,那罗沟村的饭菜就好吃些?旁的不要再说了,好歹和我回去先填饱肚子,咱老兄弟俩一般模样,难道还瞧不上老哥我不是?”

    一人要请,一人要谢。两人正拉拉扯扯,不远处,袁老三两个儿子听见动静,从田里直起身眺望过来,望了会,擦把汗复又弯下腰去。

    正相持不下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哒哒哒的传来。两人停下动作,俱都望过去,袁老三见老农的神态,似乎与那马上之人相识,果然听他张口大声问道:“你如何找到我的,可有急事?”

    马儿瞬间便到了眼前,马上之人跳将下来,看打扮竟然是个县衙的掾吏。袁老三一惊,不由得撒开了还攥住老农胳膊的手,却见那掾吏两步上来,冲着老农施了一礼,边大声道:“曹县令,我是听王主簿言道,县令今日要来花沟村和罗沟村访查,我便打马寻来,果然在此。县令快快回去,高太守的新指令到了。县令赶紧骑马先回去,我自己走路便是。”

    这老农,正是首阳县令曹莫。自从上任以来,一心扑在公事上,竭尽全力将治下的农事重新振作起来。他深知民以食为天,郡里也需要更多的人口来促进生产,充实府库。所以他殚精竭虑,脚步走遍了大大小小的乡镇村落,走访探问,只为将最基础和最真实的民情掌握在手。

    因为花沟、罗沟这两村的户口人数的初步统计,最近两日才刚刚完成,今日他一早便出门,计划来转转,实地查看一番,本待要脚步停步去往下一站,没成想被身负传达责任的掾吏,拦阻在此。

    这边厢,‘曹县令’三字,劈头将袁老三惊得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瞠目结舌的呆望,半晌动弹不得。曹莫和掾吏简短谈说几句,便转身将迷迷糊糊的袁老三扶立起来,温言语道:“老哥,你看,这说着话急事就真来了,我得马上赶回县衙,你保重身体,来日再聚吧!”

    犹如一道春雷在头顶炸响,袁老三登时醒转过来,他见曹莫就要翻身上马,便忙上前两步,在马头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哎呀,老哥你这是做甚,万万不可如此!”曹莫忙转过身来,弯腰来拉,这会袁老三死活不肯起来。

    在古代,州、县等地方长官,因为他们直接与辖区百姓接触,同时又拥有生杀予夺的决定权,兼具了领导与爱护的两种特征,恩威并重,故而被百姓形象的称之为父母官。

    官员是什么?是天子委派牧守一方的全权代表,是朝廷王法权威所在,神圣威严不可侵犯。顾名思义,父母官便是一方百姓头上的天,是威权极重的主宰。现今某些影视作品中,动不动就有英雄的无产阶级人民,智斗、戏谑、反抗吮吸广大劳动人民血汗的狗官。实际上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慢说人家当官的,根本不可能天天花大把时间和你一屁民“斗智斗勇”,就真是有冲突和矛盾了,你敢冲撞行凶,没说的,羁押、杖刑、流放甚至以欲图谋反罪名,直接杀头的也是正常,弄不死你也掉层皮。古语云民不与官斗难道是说着玩的?

    官员出门,闲杂人等“回避、肃静。”平民有的一辈子也见不到一方之天的父母官。当官的往面前一站,自来的一种威势,就能压的平民紧张惶恐。正常情况下,等闲之人见着里长、村司等连官都不是的民间非正式编制的基层干部,大都有所敬畏,更不要说县令大老爷当面了,最起码也得是“手足无措、匍伏在地,汗出如浆。”

    孔夫子就深有感触的说过:“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畏大人”就是怕官。故而民间有俗语,叫做:“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这说明古代的县令、知府这些“百里侯”权力之大,对平民百姓具有极大的伤害能力。

    年轻人就算不懂事,袁老三活了大半辈子,哪能不晓得这其中的厉害。这县令就是直顶在咱头上的天,真想要难为你,就好比拿捏一只蚂蚁般简单。

    再有一层,袁老三跪拜曹莫,也是心中感谢无比。古来农家辛劳,真正是一粒汗珠九滴血,再遇上天灾**、兵乱苛政等等,其中的艰难酸楚难以言说,最后付出了一生,临了还是一无所有,贫困交加。安居乐业,对于广大的农民百姓来说,这最简单的要求有时也很难达到。所以对于鱼肉盘剥的奸吏,还是爱民如子的好官,老百姓心中有杆秤,喜憎之情明了无比。

    袁老三的两个儿子,远远见老父与让人谈说,再一抬头竟然见老父给人家跪下磕头,俱都是莫名惊疑。两人忙三步两脚赶过来,一个就弯腰来扶,一个正要向曹莫喝问,那袁老三猛地直起上半身来,转过头来叱骂道:“两个糊涂东西!这是本县的曹县令大老爷当面,还不跟着我跪下!”

    噗通两声,他两个儿子已经在袁老三身后,一左一右跪了下来,随着父亲叩首不起。附近不少村民被这动静惊动,俱都站起身来,犹疑观望,有几个已经走走停停的往这边过来。

    曹莫无法,只好停下来苦苦劝说,好容易才将袁家父子三人劝了起来。他拍拍袁老三的肩膀,“老哥!不要这样,你看惊动了乡亲们,等下人一来多,围住了也是不好。其实我做这个县令,想着你们都能过得好,我心中才舒坦。眼下真有紧急公务要回去处理,我这就走了,下次有空一定去你家坐坐,咱老哥俩还拉拉家常,你不还欠我一顿饭呢吗?”

    曹莫上马疾驰而去,掾吏也自走的远了。袁老三父子,像三根木桩似的,怔怔的望着,说不出话来。有不少人已经围了过来,探问方才究竟是何人,袁老三半晌突然大吼一声:“青天大老爷,好官哪!”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百姓父母
    “是是,咱们乡亲心里都美得很,遇上的都是好官。大家都念叨着哪,要是遇见了怎么也得磕头感谢,不过我说老弟,这般大官儿,哪里是我们这种小百姓等闲能见得到的。”

    两人又家长里短聊说一阵,已是时近中午。老农抬头望望天,拍拍屁股站起来,“老哥,我得走了,还要去前面的罗沟村跑一趟。咱们后会有期罢。”袁老三一把攥住老农的手腕,扯住他道:“都中午了,还往哪走?跟老哥我回家吃饭去。”

    老农连忙婉拒道:“老哥,实在是有事,我下次再来便是。”袁老三手上使了把力气,故作不悦道:“怎么,那罗沟村的饭菜就好吃些?旁的不要再说了,好歹和我回去先填饱肚子,咱老兄弟俩一般模样,难道还瞧不上老哥我不是?”

    一人要请,一人要谢。两人正拉拉扯扯,不远处,袁老三两个儿子听见动静,从田里直起身眺望过来,望了会,擦把汗复又弯下腰去。

    正相持不下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哒哒哒的传来。两人停下动作,俱都望过去,袁老三见老农的神态,似乎与那马上之人相识,果然听他张口大声问道:“你如何找到我的,可有急事?”

    马儿瞬间便到了眼前,马上之人跳将下来,看打扮竟然是个县衙的掾吏。袁老三一惊,不由得撒开了还攥住老农胳膊的手,却见那掾吏两步上来,冲着老农施了一礼,边大声道:“曹县令,我是听王主簿言道,县令今日要来花沟村和罗沟村访查,我便打马寻来,果然在此。县令快快回去,高太守的新指令到了。县令赶紧骑马先回去,我自己走路便是。”

    这老农,正是首阳县令曹莫。自从上任以来,一心扑在公事上,竭尽全力将治下的农事重新振作起来。他深知民以食为天,郡里也需要更多的人口来促进生产,充实府库。所以他殚精竭虑,脚步走遍了大大小小的乡镇村落,走访探问,只为将最基础和最真实的民情掌握在手。

    因为花沟、罗沟这两村的户口人数的初步统计,最近两日才刚刚完成,今日他一早便出门,计划来转转,实地查看一番,本待要脚步停步去往下一站,没成想被身负传达责任的掾吏,拦阻在此。

    这边厢,‘曹县令’三字,劈头将袁老三惊得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瞠目结舌的呆望,半晌动弹不得。曹莫和掾吏简短谈说几句,便转身将迷迷糊糊的袁老三扶立起来,温言语道:“老哥,你看,这说着话急事就真来了,我得马上赶回县衙,你保重身体,来日再聚吧!”

    犹如一道春雷在头顶炸响,袁老三登时醒转过来,他见曹莫就要翻身上马,便忙上前两步,在马头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哎呀,老哥你这是做甚,万万不可如此!”曹莫忙转过身来,弯腰来拉,这会袁老三死活不肯起来。

    在古代,州、县等地方长官,因为他们直接与辖区百姓接触,同时又拥有生杀予夺的决定权,兼具了领导与爱护的两种特征,恩威并重,故而被百姓形象的称之为父母官。

    官员是什么?是天子委派牧守一方的全权代表,是朝廷王法权威所在,神圣威严不可侵犯。顾名思义,父母官便是一方百姓头上的天,是威权极重的主宰。现今某些影视作品中,动不动就有英雄的无产阶级人民,智斗、戏谑、反抗吮吸广大劳动人民血汗的狗官。实际上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慢说人家当官的,根本不可能天天花大把时间和你一屁民“斗智斗勇”,就真是有冲突和矛盾了,你敢冲撞行凶,没说的,羁押、杖刑、流放甚至以欲图谋反罪名,直接杀头的也是正常,弄不死你也掉层皮。古语云民不与官斗难道是说着玩的?

    官员出门,闲杂人等“回避、肃静。”平民有的一辈子也见不到一方之天的父母官。当官的往面前一站,自来的一种威势,就能压的平民紧张惶恐。正常情况下,等闲之人见着里长、村司等连官都不是的民间非正式编制的基层干部,大都有所敬畏,更不要说县令大老爷当面了,最起码也得是“手足无措、匍伏在地,汗出如浆。”

    孔夫子就深有感触的说过:“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畏大人”就是怕官。故而民间有俗语,叫做:“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这说明古代的县令、知府这些“百里侯”权力之大,对平民百姓具有极大的伤害能力。

    年轻人就算不懂事,袁老三活了大半辈子,哪能不晓得这其中的厉害。这县令就是直顶在咱头上的天,真想要难为你,就好比拿捏一只蚂蚁般简单。

    再有一层,袁老三跪拜曹莫,也是心中感谢无比。古来农家辛劳,真正是一粒汗珠九滴血,再遇上天灾**、兵乱苛政等等,其中的艰难酸楚难以言说,最后付出了一生,临了还是一无所有,贫困交加。安居乐业,对于广大的农民百姓来说,这最简单的要求有时也很难达到。所以对于鱼肉盘剥的奸吏,还是爱民如子的好官,老百姓心中有杆秤,喜憎之情明了无比。

    袁老三的两个儿子,远远见老父与让人谈说,再一抬头竟然见老父给人家跪下磕头,俱都是莫名惊疑。两人忙三步两脚赶过来,一个就弯腰来扶,一个正要向曹莫喝问,那袁老三猛地直起上半身来,转过头来叱骂道:“两个糊涂东西!这是本县的曹县令大老爷当面,还不跟着我跪下!”

    噗通两声,他两个儿子已经在袁老三身后,一左一右跪了下来,随着父亲叩首不起。附近不少村民被这动静惊动,俱都站起身来,犹疑观望,有几个已经走走停停的往这边过来。

    曹莫无法,只好停下来苦苦劝说,好容易才将袁家父子三人劝了起来。他拍拍袁老三的肩膀,“老哥!不要这样,你看惊动了乡亲们,等下人一来多,围住了也是不好。其实我做这个县令,想着你们都能过得好,我心中才舒坦。眼下真有紧急公务要回去处理,我这就走了,下次有空一定去你家坐坐,咱老哥俩还拉拉家常,你不还欠我一顿饭呢吗?”

    曹莫上马疾驰而去,掾吏也自走的远了。袁老三父子,像三根木桩似的,怔怔的望着,说不出话来。有不少人已经围了过来,探问方才究竟是何人,袁老三半晌突然大吼一声:“青天大老爷,好官哪!”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又献一计
    上邽城,南阳王府内。

    一张极大的八仙桌上,山珍海味、陈年美酒是应有尽有,连那杯碗盘碟也皆是极品青瓷,宛如美玉。各式精美菜肴,摆了满满一大桌子,却只有三个人在坐着,边吃边聊的享用。

    “张将军,之前我来的时候,在城中街头,见有两大拨人要被杀头,我听说是奉了将军之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秦州长史淳于定,刚刚敬了坐在正中位置的南阳王司马保一杯酒,又向着桌对面另一人开口问道。他今年虽已六十来岁,虽然世道艰难,但他这几年在南阳王麾下,也算养尊处优,年老了倒生出好一副福态来,那滚圆的肚腹膨胀凸起,像一口大锅般反扣在身上,使他看起来格外臃肿。

    被问的人,乃是平西将军张春。张春不慌不忙的夹了一块鹿脯丢进嘴里,大嚼了好几下,才若无其事答道:“是我下令杀的。上次不是派了两个斥候去陇西打探消息么,后来便消失了,不晓得是被杀还是被策反了,总之杳无音讯。他们的家眷,我索性便以谋反罪名株连,全部杀掉图个清静,也多少能起个以儆效尤的作用嘛。”

    属下去执行刺探任务,还不得知生死的确切消息,只因一时没有音讯,便将其满门家眷都杀掉,就像杀几只鸡一般,这也太冷酷无情了些。淳于定闻言不免心惊,暗道日后为张春做事,倒要注意点。

    张春向司马保也敬杯酒,“这件事,我方才也禀告了王爷,王爷心软,本来还想少杀几个,我是坚决不赞成,如今世道,最不能有的便是妇人之仁。”

    司马保肥大,陷在特制的楠木大椅内,将酒杯往桌上一放,“张四说的对,孤意已决,对陇西确实不能看其坐大,养虎为患。老长史,你与张四,都是孤王的心腹重臣,国之大事可与商议,这一回,倒要和张四好好商议商议。”

    张春在家排行第四,故而司马保在私下场合,都是称呼他张四。他年少时便在南阳王府内跟随司马保,二人年纪相仿,一起长大,张春又曾做过司马保好几年的亲随侍卫,二人很是亲近狎昵,司马保叫他张四,不仅不是无礼蔑视,反而透着一种特殊的宠遇。

    淳于定闻言,忙点头称是。他心中有些腹诽,说是心腹重臣,可自己对于如何对待陇西一事,半点也不知,根本搞不清张春和司马保二人,私下究竟商议过什么。不过无所谓,管你们说什么,只要王爷同意了,我便举双手赞成便是,何必给自己添麻烦。

    淳于定虽然是位置崇高的秦州长史,但却生性谨慎惯于察言观色左右逢源,也心知比不了张春的待遇,所以该有的礼节,他一些儿不少,言谈举止间对司马保和张春,都有着恭敬客气。

    淳于定正要表一番忠心时,张春又旁若无人插话道:“从前,那高岳南征氐人的时候,陇西空虚,那时候我便劝王爷乘虚而入,王爷犹豫。接着陇西二县反叛,陇西情事不稳,我又劝王爷互为呼应左右夹击,王爷又在观望。这桩桩良机,坐视错过,怎么不可惜!”

    张春这几年,越发的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之前他让心腹任华在前往陇西传达司马保令谕的时候,私下知会高岳,要高岳献金钱献美女。张春暗中盘算,若是高岳爽快照办,那么倒可以将其引入麾下,便在司马保面前多少说些好话。怎料任华回来后汇报,高岳严词拒绝,说不忍侵扰辖内百姓,望张将军理解,多多为国出力才好。

    这叫什么话?这就明摆着说他张春不恤民生,心术不正。张春本就对陇西诸人有些不屑一顾,心道一帮泥腿子得了便宜拣到官做。现在觉得高岳这般不识抬举,更是从此记恨在心,他认为,高岳不愿意有所贡献,便表明了不愿意和自己走同一条路,那么高岳就是敌人,就一定要想法子除去。

    张春心中暗恨,一面说着,自顾灌了一大口酒,将鹰钩鼻子擤了擤,“我劝王爷下手,难道是为了我个人?我一些儿私心也没有,还不是满腔忠义,日夜为了王爷考虑!那高岳是半路冒出来的,不知根不知底,早些将他铲除,将陇西郡牢牢握在手中,才是正理,多一份实力,便多一份希望,来日等到匈奴人打破了长安,咱们王爷不就可以踏踏实实地登上皇帝宝座……”

    屋外还有好几名随堂侍候的婢女宦官,闻言都低下头去。见张春喝了酒越说越露骨,司马保也有些坐不住,“张四,说陇西便说陇西,你扯到哪里去了。孤王心怀朝廷,不日还要勤王,当面朝觐陛下哪!”

    “是是是。大王一腔忠忱,天下尽知,啊天下尽知嘛。”淳于定赶忙附和,冲着张春摆了摆手。

    张春也意识到说岔了路子,嚷道:“啊呀,我是个粗人,说了混帐话,王爷勿怪。总之,我的意思是,咱们千万不能养虎为患,迟动不如早动,一不做二不休,除去高岳,将咱们秦州打造成铁板一块。”

    淳于定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高岳不是才给大王上了封奏疏吗?说什么不负大王之托,沉重打击了陇南氐人,使其知道了赫赫王威,又说什么物资匮乏,军力不济,无法除灭氐人根本,无奈才退军。不过我听说他在南边确实所向披靡,逼迫杨茂搜低下头来,签了和议。如今他也多少算完成了大王交给他的任务,又乘胜而归,如今他陇西兵强马壮,士气正旺的时候,怎么好出兵打他?”

    张春薄嘴唇一撇,不屑道:“翻来覆去,他统共不过万把人,想与我王爷秦州五万大军相抗衡,不是螳臂当车?不过老长史说的是,对付高岳,我们既然暂时不好正面进攻,那么便迂回而入,或者为能光明正大的攻打他,而创造条件。”

    张春一心一意要除掉高岳,将陇西拿在手中。他生性阴险刻薄,心胸狭隘。本来对于非是嫡系的高岳,就有些排外敌视,当初派手下裨将任华,问高岳要钱而无果,竟然这般不把他放在眼里,更是让张春火冒三丈,张春定要打破陇西,将高岳抓来踩在脚下,听说高岳新娶,甚至幻想将高岳的女子也活捉,当面狠狠奸*辱一番。

    司马保挪了挪肥硕的身躯,使坐姿更加舒服一些,才讶异道:“张四,怎么个迂回法,说来与孤王听听。”

    “是。好叫王爷与老长史得知。听说高岳与杨茂搜结为盟好,杨茂搜将阴平郡割让给了高岳。阴平郡是谁的?是朝廷的,是王爷的!这样私相赠与的行为,哪个同意,王爷允许了吗?故而,可以先派人去传告,叫高岳将阴平郡再献出来,由王爷派遣官员和军队去接管。”

    张春见二人听得很是专注,不由得意一笑,又故作高深道:“如果高岳同意献出阴平郡,那么说明他对王爷确实真心顺服,那么暂时不为难他,甚至日后慢慢接纳他也不是不可。若是他推三阻四或者当面拒绝,那么便是心有异志,咱们便好有口号,正大光明的出兵剿灭了他,从此将陇西和阴平都握在手中。”

    “当初,杨茂搜对王爷倨傲的很,咱们是顾忌到他乃是胡人,又是朝廷明文敕封的王爵,在如今这胡人遍地反乱的特殊敏感时期,还是不要彻底逼反杨茂搜的好,所以才对他有所隐忍,让他在武都龟缩一隅。”

    张春阴冷一笑,“等到灭了高岳,将陇西和阴平都收回来,我秦州只剩他杨茂搜武都一郡。到那时候,天下人望皆在王爷身上,便是再进一步贵不可言也说不定,不怕他不乖乖的趴在王爷脚下磕头认罪。”

    “确实如此。”淳于定瞄了瞄司马保的神情,忙低声附和道:“听说匈奴人日渐紧逼,长安形势危如累卵。万一支撑不住,又重演先帝乘舆播迁的惨事,那么届时大王便应立即在上邽即皇帝位,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祖宗宗庙不失啊!”

    司马保不知道是没有听出来,还是故意默认,总之并没有再出言制止。他堆起满脸的肥肉,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又献一计
    上邽城,南阳王府内。

    一张极大的八仙桌上,山珍海味、陈年美酒是应有尽有,连那杯碗盘碟也皆是极品青瓷,宛如美玉。各式精美菜肴,摆了满满一大桌子,却只有三个人在坐着,边吃边聊的享用。

    “张将军,之前我来的时候,在城中街头,见有两大拨人要被杀头,我听说是奉了将军之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秦州长史淳于定,刚刚敬了坐在正中位置的南阳王司马保一杯酒,又向着桌对面另一人开口问道。他今年虽已六十来岁,虽然世道艰难,但他这几年在南阳王麾下,也算养尊处优,年老了倒生出好一副福态来,那滚圆的肚腹膨胀凸起,像一口大锅般反扣在身上,使他看起来格外臃肿。

    被问的人,乃是平西将军张春。张春不慌不忙的夹了一块鹿脯丢进嘴里,大嚼了好几下,才若无其事答道:“是我下令杀的。上次不是派了两个斥候去陇西打探消息么,后来便消失了,不晓得是被杀还是被策反了,总之杳无音讯。他们的家眷,我索性便以谋反罪名株连,全部杀掉图个清静,也多少能起个以儆效尤的作用嘛。”

    属下去执行刺探任务,还不得知生死的确切消息,只因一时没有音讯,便将其满门家眷都杀掉,就像杀几只鸡一般,这也太冷酷无情了些。淳于定闻言不免心惊,暗道日后为张春做事,倒要注意点。

    张春向司马保也敬杯酒,“这件事,我方才也禀告了王爷,王爷心软,本来还想少杀几个,我是坚决不赞成,如今世道,最不能有的便是妇人之仁。”

    司马保肥大,陷在特制的楠木大椅内,将酒杯往桌上一放,“张四说的对,孤意已决,对陇西确实不能看其坐大,养虎为患。老长史,你与张四,都是孤王的心腹重臣,国之大事可与商议,这一回,倒要和张四好好商议商议。”

    张春在家排行第四,故而司马保在私下场合,都是称呼他张四。他年少时便在南阳王府内跟随司马保,二人年纪相仿,一起长大,张春又曾做过司马保好几年的亲随侍卫,二人很是亲近狎昵,司马保叫他张四,不仅不是无礼蔑视,反而透着一种特殊的宠遇。

    淳于定闻言,忙点头称是。他心中有些腹诽,说是心腹重臣,可自己对于如何对待陇西一事,半点也不知,根本搞不清张春和司马保二人,私下究竟商议过什么。不过无所谓,管你们说什么,只要王爷同意了,我便举双手赞成便是,何必给自己添麻烦。

    淳于定虽然是位置崇高的秦州长史,但却生性谨慎惯于察言观色左右逢源,也心知比不了张春的待遇,所以该有的礼节,他一些儿不少,言谈举止间对司马保和张春,都有着恭敬客气。

    淳于定正要表一番忠心时,张春又旁若无人插话道:“从前,那高岳南征氐人的时候,陇西空虚,那时候我便劝王爷乘虚而入,王爷犹豫。接着陇西二县反叛,陇西情事不稳,我又劝王爷互为呼应左右夹击,王爷又在观望。这桩桩良机,坐视错过,怎么不可惜!”

    张春这几年,越发的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之前他让心腹任华在前往陇西传达司马保令谕的时候,私下知会高岳,要高岳献金钱献美女。张春暗中盘算,若是高岳爽快照办,那么倒可以将其引入麾下,便在司马保面前多少说些好话。怎料任华回来后汇报,高岳严词拒绝,说不忍侵扰辖内百姓,望张将军理解,多多为国出力才好。

    这叫什么话?这就明摆着说他张春不恤民生,心术不正。张春本就对陇西诸人有些不屑一顾,心道一帮泥腿子得了便宜拣到官做。现在觉得高岳这般不识抬举,更是从此记恨在心,他认为,高岳不愿意有所贡献,便表明了不愿意和自己走同一条路,那么高岳就是敌人,就一定要想法子除去。

    张春心中暗恨,一面说着,自顾灌了一大口酒,将鹰钩鼻子擤了擤,“我劝王爷下手,难道是为了我个人?我一些儿私心也没有,还不是满腔忠义,日夜为了王爷考虑!那高岳是半路冒出来的,不知根不知底,早些将他铲除,将陇西郡牢牢握在手中,才是正理,多一份实力,便多一份希望,来日等到匈奴人打破了长安,咱们王爷不就可以踏踏实实地登上皇帝宝座……”

    屋外还有好几名随堂侍候的婢女宦官,闻言都低下头去。见张春喝了酒越说越露骨,司马保也有些坐不住,“张四,说陇西便说陇西,你扯到哪里去了。孤王心怀朝廷,不日还要勤王,当面朝觐陛下哪!”

    “是是是。大王一腔忠忱,天下尽知,啊天下尽知嘛。”淳于定赶忙附和,冲着张春摆了摆手。

    张春也意识到说岔了路子,嚷道:“啊呀,我是个粗人,说了混帐话,王爷勿怪。总之,我的意思是,咱们千万不能养虎为患,迟动不如早动,一不做二不休,除去高岳,将咱们秦州打造成铁板一块。”

    淳于定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高岳不是才给大王上了封奏疏吗?说什么不负大王之托,沉重打击了陇南氐人,使其知道了赫赫王威,又说什么物资匮乏,军力不济,无法除灭氐人根本,无奈才退军。不过我听说他在南边确实所向披靡,逼迫杨茂搜低下头来,签了和议。如今他也多少算完成了大王交给他的任务,又乘胜而归,如今他陇西兵强马壮,士气正旺的时候,怎么好出兵打他?”

    张春薄嘴唇一撇,不屑道:“翻来覆去,他统共不过万把人,想与我王爷秦州五万大军相抗衡,不是螳臂当车?不过老长史说的是,对付高岳,我们既然暂时不好正面进攻,那么便迂回而入,或者为能光明正大的攻打他,而创造条件。”

    张春一心一意要除掉高岳,将陇西拿在手中。他生性阴险刻薄,心胸狭隘。本来对于非是嫡系的高岳,就有些排外敌视,当初派手下裨将任华,问高岳要钱而无果,竟然这般不把他放在眼里,更是让张春火冒三丈,张春定要打破陇西,将高岳抓来踩在脚下,听说高岳新娶,甚至幻想将高岳的女子也活捉,当面狠狠奸*辱一番。

    司马保挪了挪肥硕的身躯,使坐姿更加舒服一些,才讶异道:“张四,怎么个迂回法,说来与孤王听听。”

    “是。好叫王爷与老长史得知。听说高岳与杨茂搜结为盟好,杨茂搜将阴平郡割让给了高岳。阴平郡是谁的?是朝廷的,是王爷的!这样私相赠与的行为,哪个同意,王爷允许了吗?故而,可以先派人去传告,叫高岳将阴平郡再献出来,由王爷派遣官员和军队去接管。”

    张春见二人听得很是专注,不由得意一笑,又故作高深道:“如果高岳同意献出阴平郡,那么说明他对王爷确实真心顺服,那么暂时不为难他,甚至日后慢慢接纳他也不是不可。若是他推三阻四或者当面拒绝,那么便是心有异志,咱们便好有口号,正大光明的出兵剿灭了他,从此将陇西和阴平都握在手中。”

    “当初,杨茂搜对王爷倨傲的很,咱们是顾忌到他乃是胡人,又是朝廷明文敕封的王爵,在如今这胡人遍地反乱的特殊敏感时期,还是不要彻底逼反杨茂搜的好,所以才对他有所隐忍,让他在武都龟缩一隅。”

    张春阴冷一笑,“等到灭了高岳,将陇西和阴平都收回来,我秦州只剩他杨茂搜武都一郡。到那时候,天下人望皆在王爷身上,便是再进一步贵不可言也说不定,不怕他不乖乖的趴在王爷脚下磕头认罪。”

    “确实如此。”淳于定瞄了瞄司马保的神情,忙低声附和道:“听说匈奴人日渐紧逼,长安形势危如累卵。万一支撑不住,又重演先帝乘舆播迁的惨事,那么届时大王便应立即在上邽即皇帝位,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祖宗宗庙不失啊!”

    司马保不知道是没有听出来,还是故意默认,总之并没有再出言制止。他堆起满脸的肥肉,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上邽来使
    “请问高将军,这个,何时可以给我准确答复呢?”

    任华站在襄武城内太守府堂下,望着堂上之人,心中有些忐忑,鼓足勇气直截了当的问道。任华是张春的心腹部下,他的一个表姐,去年被张春纳为了第三房妾室,所以他又是张春的小舅子,此次为了宣达南阳王的令旨,仍然派了他前往襄武。

    任华再次踏上陇西的土地,感觉和前一次来的时候,明显有些不一样。原本残破的村落,如今有了人烟,荒芜的田间地头,也有些身影,似乎在为开春的春耕做准备。百姓的脸上,也多了笑容,连眼神也少了份沉重,多了些企盼。

    待到进入襄武城后,这感觉更加浓烈清晰。襄武的城头明显加高加阔了,城门好像也变厚实了不少,城头街巷往来巡视的士卒,昂首挺胸,专注严肃,与从前萎靡无力的大头兵,好像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支军队似的。

    城内车辆纷纷,人马簇簇。赶车人大嗓子吆喝,牛马间或嘶鸣哞叫,挑担子游走,开铺子买卖,各处都是一部喧嚣热闹、太平安稳的景象,竟不比秦州首府的上邽城差多少。

    任华心中暗暗称奇。待验过一番手续进了府衙,终于见到了高岳,任华已经感觉到了一些不怒而威的意思。在高岳和左右陇西文武的注视下,任华本来还想装些气势摆出架子,但当他昂然而立,直接表明来意,说道大王要尔等献上阴平郡的时候,他清楚的看到高岳的嘴角下沉,面色也迅速变的阴冷,连目光都一下凌厉许多,任华心中也不免敲起小鼓来。

    高岳半晌沉默不语。杨轲在旁将袍袖一拂,往日和善从容的面孔,也变得有些不悦,皱着眉道:“来使什么职衔?”

    任华瞥他一眼,昂头道:“我乃六品裨将军,怎么,你这书生有什么疑问?”

    有一魁梧粗壮的浓须军官,越众而出,却是雷七指。雷七指大喝一声:“当然有疑问!我家主公,一郡之首,朝廷敕封的文职五品太守,武职五品鹰扬将军,还有关外侯的酬爵。你不过一个六品的裨将军,如此正式的场合,在上官面前却这般大咧咧的站着,一些儿不懂规矩,是何道理?”

    骨思朵也**道:“这位杨先生,乃是咱们陇西郡的重要官员,是我家郡守的首要幕僚,你却直呼为书生,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管你叫‘你这丘八’?”

    任华涨红了脸,有些恼羞成怒。但是别人指责的在情在理,任华从进来的时候,便是昂然而入,眼睛朝天,他仗着张春甚至司马保的关系,在这些地方官的面前,总有一种高人一等甚至口含天宪的味道,故而大喇喇直接来到了高岳案前,只将手一拱,连问候招呼都没有一句,便直接开门见山,一下子引起众怒。

    任华恨恨地瞪着骨思朵,忿忿道:“你是何人?”

    骨思朵又故意摆出吊儿郎当的面目,望着天道:“我?我是专门负责清洗茅厕的杂役。”

    骨思朵故意自损身份,用来贬辱任华,我这么一个扫厕所的人,都可以和你毫无顾忌的大放厥词,说明你这样不懂事的人,根本没有被咱们放在眼里,或者说,你只配和身份低下的仆人平等相交。

    这样粗鄙的哗众之言,却没有人发笑,陇西众官,一个个都站的笔直,面无表情冷冰冰的注视任华。

    “你!”

    任华当然不会傻到,认为骨思朵真的是什么清洗茅厕的杂役。他明了对方此话的含义,故而更加火冒三丈。他回转头,正要质问高岳为什么这般纵容下属,侮辱与他,但见到高岳根本没有出言阻止,只是面沉似水的逼视着他,二目中杀气隐隐若现。

    任华心头一跳,暗道人在屋檐下没法不低头,况且这把是自己玩过了头在先。他深吸一口气,不得已下拜逊谢,复才又问高岳,关于献出阴平郡的事情,可否给个回复。

    高岳又是默然,片刻后将身子往后一靠,终于开了口淡淡道:“来使先去休息吧,此事关系不小,急不得,待明日本官再正式通知你便是。”

    任华巴不得现在得了音讯,转身便走,他甚至还希望高岳当场拒绝,那样才好回转司马保身前控告一番。现今听闻还要拖延十二个时辰,便有些急躁,但终究还是不敢过分催促,他踌躇片刻,无奈道:“那好吧,最迟到明日此时,准与不准,高将军都要给下官一个准确回复,王爷急等,我也好早些回报。”

    高岳冷冷淡淡,微微点头,任华一咬牙便退下,自有人引他去驿馆。

    任华方才离去,堂上已炸开了锅,有惊讶南阳王如此逼迫的,有大骂任华这般无礼的,更多的是讨论现实如此,应该拿个什么方案出来应对才好。

    彭俊对这等倨傲无礼的老爷,极为痛恨,当下率先便道:“什么南阳王,我呸!主公,他这般无礼的逼迫,咱们怎能答应?不如尽起精兵,先发制人,干他娘的。”

    骨思朵嚷道:“老彭这话,讲到我心里。他妈的,一个二个都跟牛吊相似,老子肺都要气炸。南边的氐人硬不硬,照样被咱们收拾的服服帖帖,主公,这些人不打不懂规矩,不行照会杨氐王一声,他不是也和司马保有仇吗,干脆两家一起出兵,掀翻了他。”

    苗览上前拱手道:“主公,南阳王当初曾答应主公,征讨陇南氐人得胜后,便会以显赫勋爵酬谢。如今,主公已然得胜归来,结果不仅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回报,反而连自己努力打下的阴平郡,还要拱手送出。南阳王贵为天皇贵胄,宗室亲藩,这样出尔反尔翻脸无情,实在让人寒心。主公不如堂而皇之写一篇檄文,先公开质问于他,让天下之人都看清楚,或者南阳王惭愧醒悟,收回成命也未可知。”

    众文武议论纷纷,各抒己见。高岳见杨轲在旁若有所思,便直言相询:“杨先生可有良策以教我?”

    大家都不约而他的静了下来。这个杨先生,文文弱弱,年纪也不大,看不出有什么本事,但看高岳对他的态度,却是非常看重,礼敬有加。于是堂下众文武,有的是真心想听一听杨轲建议,有的是抱着不屑一顾的态度,还有的甚至是想看杨轲拿不出意见出丑而幸灾乐祸的心理,总之心思各异,都闭了嘴,刷刷的向杨轲看过来。

    “主公有问,属下只得抛砖引玉。”杨轲站起了身,轻拂袍袖,面上满是从容之色。

    “敢问主公和诸位同僚,若是我陇西直接拒绝将阴平郡献出来,那么会有怎样的后果?”

    督邮汪楷虽是文官,倒生了一副武将的胚子,身材壮实,面色青色的胡茬一大片,性情也有些急切,他心中对杨轲倒有些敌视,当即便大声道:“若是不献,南阳王必然大怒,便会派遣大军前来征讨于我,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高岳微微皱了皱眉,但并未作声。杨轲面色波澜不惊,又问道:“那么依彭校尉和骨校尉等人的意见,咱们便直接和南阳王开战,就算是有了武都氐人的助力,各位平心而论,以我目前的实力,能不能战而胜之?”

    汪楷虽然有些嫉视杨轲,但是直性子有一门好处,就是说话都不爱掺假。他当下便叹口气,还是实话实讲:“南阳王父子苦心经营雍、秦二州数年,听说如今其麾下竟有战兵五万,声势烜赫,隐然有觊觎帝位之心。且凉州和河西吐谷浑鲜卑,起码都在明面上对南阳王表示顺服。我陇西虽然是新近崛起,但也苦在根基尚浅,目前以我一郡之力与之全面抗衡,难也!”

    汪楷这一番话,让不少同僚都不由自主的点头,连骨思朵如此粗人即想辩驳,但细细想来却终于无法开口。

    杨轲并没有计较汪楷之前的些许无礼,还冲他微微一笑,示意他说的很对,继而对大家复言道:“既然这样,那咱们就避免与他过早的全面冲突,他要阴平郡,咱们就爽快给他便是。”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上邽来使
    “请问高将军,这个,何时可以给我准确答复呢?”

    任华站在襄武城内太守府堂下,望着堂上之人,心中有些忐忑,鼓足勇气直截了当的问道。任华是张春的心腹部下,他的一个表姐,去年被张春纳为了第三房妾室,所以他又是张春的小舅子,此次为了宣达南阳王的令旨,仍然派了他前往襄武。

    任华再次踏上陇西的土地,感觉和前一次来的时候,明显有些不一样。原本残破的村落,如今有了人烟,荒芜的田间地头,也有些身影,似乎在为开春的春耕做准备。百姓的脸上,也多了笑容,连眼神也少了份沉重,多了些企盼。

    待到进入襄武城后,这感觉更加浓烈清晰。襄武的城头明显加高加阔了,城门好像也变厚实了不少,城头街巷往来巡视的士卒,昂首挺胸,专注严肃,与从前萎靡无力的大头兵,好像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支军队似的。

    城内车辆纷纷,人马簇簇。赶车人大嗓子吆喝,牛马间或嘶鸣哞叫,挑担子游走,开铺子买卖,各处都是一部喧嚣热闹、太平安稳的景象,竟不比秦州首府的上邽城差多少。

    任华心中暗暗称奇。待验过一番手续进了府衙,终于见到了高岳,任华已经感觉到了一些不怒而威的意思。在高岳和左右陇西文武的注视下,任华本来还想装些气势摆出架子,但当他昂然而立,直接表明来意,说道大王要尔等献上阴平郡的时候,他清楚的看到高岳的嘴角下沉,面色也迅速变的阴冷,连目光都一下凌厉许多,任华心中也不免敲起小鼓来。

    高岳半晌沉默不语。杨轲在旁将袍袖一拂,往日和善从容的面孔,也变得有些不悦,皱着眉道:“来使什么职衔?”

    任华瞥他一眼,昂头道:“我乃六品裨将军,怎么,你这书生有什么疑问?”

    有一魁梧粗壮的浓须军官,越众而出,却是雷七指。雷七指大喝一声:“当然有疑问!我家主公,一郡之首,朝廷敕封的文职五品太守,武职五品鹰扬将军,还有关外侯的酬爵。你不过一个六品的裨将军,如此正式的场合,在上官面前却这般大咧咧的站着,一些儿不懂规矩,是何道理?”

    骨思朵也**道:“这位杨先生,乃是咱们陇西郡的重要官员,是我家郡守的首要幕僚,你却直呼为书生,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管你叫‘你这丘八’?”

    任华涨红了脸,有些恼羞成怒。但是别人指责的在情在理,任华从进来的时候,便是昂然而入,眼睛朝天,他仗着张春甚至司马保的关系,在这些地方官的面前,总有一种高人一等甚至口含天宪的味道,故而大喇喇直接来到了高岳案前,只将手一拱,连问候招呼都没有一句,便直接开门见山,一下子引起众怒。

    任华恨恨地瞪着骨思朵,忿忿道:“你是何人?”

    骨思朵又故意摆出吊儿郎当的面目,望着天道:“我?我是专门负责清洗茅厕的杂役。”

    骨思朵故意自损身份,用来贬辱任华,我这么一个扫厕所的人,都可以和你毫无顾忌的大放厥词,说明你这样不懂事的人,根本没有被咱们放在眼里,或者说,你只配和身份低下的仆人平等相交。

    这样粗鄙的哗众之言,却没有人发笑,陇西众官,一个个都站的笔直,面无表情冷冰冰的注视任华。

    “你!”

    任华当然不会傻到,认为骨思朵真的是什么清洗茅厕的杂役。他明了对方此话的含义,故而更加火冒三丈。他回转头,正要质问高岳为什么这般纵容下属,侮辱与他,但见到高岳根本没有出言阻止,只是面沉似水的逼视着他,二目中杀气隐隐若现。

    任华心头一跳,暗道人在屋檐下没法不低头,况且这把是自己玩过了头在先。他深吸一口气,不得已下拜逊谢,复才又问高岳,关于献出阴平郡的事情,可否给个回复。

    高岳又是默然,片刻后将身子往后一靠,终于开了口淡淡道:“来使先去休息吧,此事关系不小,急不得,待明日本官再正式通知你便是。”

    任华巴不得现在得了音讯,转身便走,他甚至还希望高岳当场拒绝,那样才好回转司马保身前控告一番。现今听闻还要拖延十二个时辰,便有些急躁,但终究还是不敢过分催促,他踌躇片刻,无奈道:“那好吧,最迟到明日此时,准与不准,高将军都要给下官一个准确回复,王爷急等,我也好早些回报。”

    高岳冷冷淡淡,微微点头,任华一咬牙便退下,自有人引他去驿馆。

    任华方才离去,堂上已炸开了锅,有惊讶南阳王如此逼迫的,有大骂任华这般无礼的,更多的是讨论现实如此,应该拿个什么方案出来应对才好。

    彭俊对这等倨傲无礼的老爷,极为痛恨,当下率先便道:“什么南阳王,我呸!主公,他这般无礼的逼迫,咱们怎能答应?不如尽起精兵,先发制人,干他娘的。”

    骨思朵嚷道:“老彭这话,讲到我心里。他妈的,一个二个都跟牛吊相似,老子肺都要气炸。南边的氐人硬不硬,照样被咱们收拾的服服帖帖,主公,这些人不打不懂规矩,不行照会杨氐王一声,他不是也和司马保有仇吗,干脆两家一起出兵,掀翻了他。”

    苗览上前拱手道:“主公,南阳王当初曾答应主公,征讨陇南氐人得胜后,便会以显赫勋爵酬谢。如今,主公已然得胜归来,结果不仅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回报,反而连自己努力打下的阴平郡,还要拱手送出。南阳王贵为天皇贵胄,宗室亲藩,这样出尔反尔翻脸无情,实在让人寒心。主公不如堂而皇之写一篇檄文,先公开质问于他,让天下之人都看清楚,或者南阳王惭愧醒悟,收回成命也未可知。”

    众文武议论纷纷,各抒己见。高岳见杨轲在旁若有所思,便直言相询:“杨先生可有良策以教我?”

    大家都不约而他的静了下来。这个杨先生,文文弱弱,年纪也不大,看不出有什么本事,但看高岳对他的态度,却是非常看重,礼敬有加。于是堂下众文武,有的是真心想听一听杨轲建议,有的是抱着不屑一顾的态度,还有的甚至是想看杨轲拿不出意见出丑而幸灾乐祸的心理,总之心思各异,都闭了嘴,刷刷的向杨轲看过来。

    “主公有问,属下只得抛砖引玉。”杨轲站起了身,轻拂袍袖,面上满是从容之色。

    “敢问主公和诸位同僚,若是我陇西直接拒绝将阴平郡献出来,那么会有怎样的后果?”

    督邮汪楷虽是文官,倒生了一副武将的胚子,身材壮实,面色青色的胡茬一大片,性情也有些急切,他心中对杨轲倒有些敌视,当即便大声道:“若是不献,南阳王必然大怒,便会派遣大军前来征讨于我,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高岳微微皱了皱眉,但并未作声。杨轲面色波澜不惊,又问道:“那么依彭校尉和骨校尉等人的意见,咱们便直接和南阳王开战,就算是有了武都氐人的助力,各位平心而论,以我目前的实力,能不能战而胜之?”

    汪楷虽然有些嫉视杨轲,但是直性子有一门好处,就是说话都不爱掺假。他当下便叹口气,还是实话实讲:“南阳王父子苦心经营雍、秦二州数年,听说如今其麾下竟有战兵五万,声势烜赫,隐然有觊觎帝位之心。且凉州和河西吐谷浑鲜卑,起码都在明面上对南阳王表示顺服。我陇西虽然是新近崛起,但也苦在根基尚浅,目前以我一郡之力与之全面抗衡,难也!”

    汪楷这一番话,让不少同僚都不由自主的点头,连骨思朵如此粗人即想辩驳,但细细想来却终于无法开口。

    杨轲并没有计较汪楷之前的些许无礼,还冲他微微一笑,示意他说的很对,继而对大家复言道:“既然这样,那咱们就避免与他过早的全面冲突,他要阴平郡,咱们就爽快给他便是。”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成竹在胸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哗然之声当时便响了起来。韩雍眼皮一抬,目有疑虑地看向杨轲,却未出声。

    雷七指与杨轲从西和一路同行,关系相对熟悉,此刻闻言也忍耐不住,“杨先生,阴平郡乃是我军浴血奋战,多少兄弟用性命为主公拿下的。便是韩将军,据说也曾衣不解甲枕戈待旦,日以继夜的运筹谋划、亲临指挥。如今先生轻松一句,便大方的将土地割让献出,让天下英雄怎么看主公!”

    “阴平郡来之不易,轻飘飘的便要送出,岂有此理!”

    “他要阴平便给阴平,他若是要陇西,咱们便给陇西?他若是更要咱们项上人头,割还是不割!”

    一片质疑指斥之声,纷纷而来,杨轲负手而立,仍是从容模样。

    “韩将军,阴平郡是你全力打下,你说说吧。”高岳不置可否,转看向韩雍。

    韩雍上前来一抱拳,“阴平郡虽然是属下打下来,但不容置疑乃是主公的辖境领土,最终献与不献,乃是主公定夺。不过属下看杨先生胸有成竹,定然是智珠在握,不如请杨先生再详细指教一番。”

    杨轲展颜一笑道:“怎敢说指教,不过各位不必责怪,主公亦毋须忧怀。若是简单的将阴平郡就此献出,使将士们的血汗白白流淌,那我有何面目再立于堂前,呱呱而谈!”

    迎着满堂的探询目光,杨轲不慌不忙道:“明日传见那任华时,主公可爽快答应将阴平郡献给南阳王,便就多说些好话也不打紧,总之将表面功夫做足。不过有一点,可以狮子大开口,向南阳王多要钱粮军饷,直言用以安抚军心。那任华闻言必然疑虑去掉大半,欢欢喜喜的回报上邽。”

    “待任华一走,主公可立刻修书给阴平各地守将,使其坚壁清野,并且挑选精兵,乔装打扮成羌氐之人。同时急速传书给杨茂搜,让他最少派遣五千氐兵,潜入阴平郡,和我守军混作一处,在阴平郡最北端的迭部城外埋伏,待看到上邽军至,便暴起发难,争取在迭部城下予敌重击。”

    “杨茂搜新近和主公结盟,也是出于真心。他臣服于主公,可以保证他部族的相对平稳,臣服于南阳王,每天都要提心吊胆的过日子。陇南氐人对南阳王,厌恶愤恨由来已久,如今听说可以有机会予其重击,必然会奋勇当先,好好表现。”

    “我已仔细推算过,南阳王有军五万,其中要有近三万人专门用来防备东方,密切关注长安态势的一举一动。另有一万人,用以镇守和巩固大本营,必然不可轻易调动,那么,南阳王派出接管阴平的军队,只有一万人可以用。但是他会被主公的态度所迷惑,认为在他的威压下,主公不可能有所异图,故而实际派出的军队人数,最多不过七八千人。”

    谈及谋略策划,杨轲浑身被一种强大的自信所笼罩,双目炯炯娓娓道来,连高岳在内,所有人已被他的气场不知不觉所吸引。

    “我阴平守军,有两千余人,再加上杨茂搜的五千氐兵,在突然袭击的情况下,足可以与之一战。最重要的是,我们是以逸待劳,又是以有心算无心,以有备打无备,在猝不及防之下,敌军被我全歼,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具体军事,自有各位将军校尉安排,总之,要力求使敌军匹马不得北归!”

    韩雍思维紧紧跟着杨轲,当即接口便问:“如先生所言,在阴平全歼敌军,我有九成的把握可以做到。但是,接下去又该如何给南阳王一个交代?换句话说,本来为了避免和他发生全面的正面冲突,结果若是适得其反,激得他全力来攻,又如何是好?”

    “韩将军眼光长远,心细如发,主公之良将也。”杨轲洒然一笑,对高岳虚虚的道了个贺,又转首面相众人道:“此言,恐怕也是在场诸位的心中疑虑。”

    越说越到关键之处,杨轲却仍然是从容平淡,好似在解释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一般。

    “明日,主公可在单独给南阳王呈上一份奏疏,就说阴平郡羌氐之人野性未除,王化未驯,很是难以管教,主动请他多多加派人手军队。汪督邮勿忧,我说过,上邽绝对不会有超过八千人马来阴平,这么说只是烘托主公的诚恳态度而已。”

    “待到阴平战事结束,南阳王大怒这是必然的。但是主公已经有言在先,也曾主动要他增派军队,千叮万嘱提醒过他,他却没有听从,连万把人都舍不得派出,结果在羌人氐人手上吃了大亏,与我何干呢?他即便对主公有所怀疑,但是没有直接证据,最终只会将怒火发泄在杨茂搜身上。”

    一直没有作声的主簿苗览,有些忧虑道:“杨茂搜既然与我家结为盟友,到时候被南阳王撕破脸皮攻打,咱们救还是不救?这一点,不能不考虑。”苗览颇为厚道,自忖既然与人结盟,便要尽着责任,总不好出尔反尔对人不管不顾。

    杨轲点头道:“主簿宅心仁厚。但是不要忘了,上邽若是要打杨茂搜,翻来覆去只有从北到南越过祁山这么一条道。北段暂且便不说由他自来,到了南段祁山,最为险要难行的祁山堡,正是在我军手里,我此前从西和一路而来,见到祁山堡已经修缮一新,很是坚固,难以攻打。”

    “届时同样使守军乔装打扮成氐人,咱们牢牢守住祁山堡使他寸步难行,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人少了打不下来,人来多了,便连根基也不顾了吗?到了最后,多半还是徒劳无功,悻悻而归。再说,杨茂搜有我军作为后盾,肯定安心的多,他难道坐以待毙,就不会出兵袭扰敌军?”

    大家面面相觑,大部分思维敏捷的,不禁露出了叹服之色,几个还没转过弯来的,也多少听出了些门道,正皱眉夹眼地兀自思索。

    汪楷已经有些无话可说,但想了想,还是钻着牛角尖高声问道:“杨先生胸有良策,在下倒是佩服。但是我还是想问一句,若是南阳王晓得了是咱们在阴平算计了他,然后大怒之下不顾一切,非要倾其所有来攻打咱们,到时候便就是全面冲突了,该怎么办?”

    “对啊对啊,那如何是好?”

    “嗯。这一点上,也不得不考虑啊。”

    有些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杨轲一反常态,难得的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舒畅的自信。

    “这点,我肯定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发生,因为有朝廷可以牵制住南阳王。”杨轲走近了高岳座前,将袍袖一拂道:“如今匈奴大军正在潼关以外逐渐集结,不用多久必然会大举进攻长安,贼军之心昭然若揭。主公可上奏朝廷,主动请求率兵赶赴长安杀敌,在道义上占据先机,为天下忠义之士做个表率,同时再建议朝廷给各地下发圣旨和勤王令,陛下必然会一口应允。”

    “诸位,南阳王接到圣旨后,不管他勤不勤王,总之在严峻形势和军国要事面前,他能罔顾天下大义,置国仇家恨的异族大敌、置皇帝陛下的艰险危难于不顾,而公然举兵向我?若是真这样做,不要说他久已觊觎的帝位从此与他无关,便是天下人的唾沫,都能将他淹没,南阳王再是愚钝冒失,怕也是不会犯下这样本末倒置的错误。所以,匈奴人消停之前,他南阳王多半无法大举进攻于我。”

    “此外,为了配合正面战场的形势,将主动权始终牢牢的握在手中,冯都帅的内衙,是不是也可以挑选精干,深入敌后,在上邽城内多做破坏,扰乱敌人的军心民心,使其紧张焦虑,惶惶不可终日,挫其锐气可也。”

    从头到尾,杨轲有问有答,从容不迫,颇有几分古时诸葛武侯舌战群儒的潇洒气度。他的谋划中,不仅从自身出发,考虑到一切得失进止,也从盟友角度设身处地,更从敌方实际考虑,将对手的各种反应都计算在内。

    难能可贵的是,从接到南阳王要求献出阴平的令旨,到得现在堂会商议时,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杨轲便能迅速筹划,在脑中反复推敲,分析地鞭辟入里,将条条应对计策娓娓道来,几无遗漏之处,实在令人由衷佩服。

    众人默然无语,忽而惊叹之声四起,苗览摇了摇头,上前对杨轲施了一礼道:“先生真才实学,满腹韬略,大才也,给先生见礼。”

    汪楷踌躇片刻,也挤上前来,敛容赔礼道:“先生才学,我等实在有所不及,方才得罪之处,先生海涵。”

    杨轲正要谦言相谢,高岳哈哈大笑起来。

    “杨先生智比良平,谋堪诸葛,可谓当世奇才也。今便暂任陇西长史一职,日后有功再当拔擢。”

    韩雍瘦削面上,也微微有些动容,不禁叹声:“杨长史之谋,使人有所倚恃,心中不由安稳平静。有长史辅佐,主公之幸事,我陇西之幸事。”

    韩雍直呼杨长史,便是鲜明地表达了自己认可敬重杨轲的态度。此外,长史位高权重,乃是长官的心腹僚属。这下,不管众人什么心态,都是纷纷上前来给杨轲见礼,赞誉恭贺之声迭起。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成竹在胸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哗然之声当时便响了起来。韩雍眼皮一抬,目有疑虑地看向杨轲,却未出声。

    雷七指与杨轲从西和一路同行,关系相对熟悉,此刻闻言也忍耐不住,“杨先生,阴平郡乃是我军浴血奋战,多少兄弟用性命为主公拿下的。便是韩将军,据说也曾衣不解甲枕戈待旦,日以继夜的运筹谋划、亲临指挥。如今先生轻松一句,便大方的将土地割让献出,让天下英雄怎么看主公!”

    “阴平郡来之不易,轻飘飘的便要送出,岂有此理!”

    “他要阴平便给阴平,他若是要陇西,咱们便给陇西?他若是更要咱们项上人头,割还是不割!”

    一片质疑指斥之声,纷纷而来,杨轲负手而立,仍是从容模样。

    “韩将军,阴平郡是你全力打下,你说说吧。”高岳不置可否,转看向韩雍。

    韩雍上前来一抱拳,“阴平郡虽然是属下打下来,但不容置疑乃是主公的辖境领土,最终献与不献,乃是主公定夺。不过属下看杨先生胸有成竹,定然是智珠在握,不如请杨先生再详细指教一番。”

    杨轲展颜一笑道:“怎敢说指教,不过各位不必责怪,主公亦毋须忧怀。若是简单的将阴平郡就此献出,使将士们的血汗白白流淌,那我有何面目再立于堂前,呱呱而谈!”

    迎着满堂的探询目光,杨轲不慌不忙道:“明日传见那任华时,主公可爽快答应将阴平郡献给南阳王,便就多说些好话也不打紧,总之将表面功夫做足。不过有一点,可以狮子大开口,向南阳王多要钱粮军饷,直言用以安抚军心。那任华闻言必然疑虑去掉大半,欢欢喜喜的回报上邽。”

    “待任华一走,主公可立刻修书给阴平各地守将,使其坚壁清野,并且挑选精兵,乔装打扮成羌氐之人。同时急速传书给杨茂搜,让他最少派遣五千氐兵,潜入阴平郡,和我守军混作一处,在阴平郡最北端的迭部城外埋伏,待看到上邽军至,便暴起发难,争取在迭部城下予敌重击。”

    “杨茂搜新近和主公结盟,也是出于真心。他臣服于主公,可以保证他部族的相对平稳,臣服于南阳王,每天都要提心吊胆的过日子。陇南氐人对南阳王,厌恶愤恨由来已久,如今听说可以有机会予其重击,必然会奋勇当先,好好表现。”

    “我已仔细推算过,南阳王有军五万,其中要有近三万人专门用来防备东方,密切关注长安态势的一举一动。另有一万人,用以镇守和巩固大本营,必然不可轻易调动,那么,南阳王派出接管阴平的军队,只有一万人可以用。但是他会被主公的态度所迷惑,认为在他的威压下,主公不可能有所异图,故而实际派出的军队人数,最多不过七八千人。”

    谈及谋略策划,杨轲浑身被一种强大的自信所笼罩,双目炯炯娓娓道来,连高岳在内,所有人已被他的气场不知不觉所吸引。

    “我阴平守军,有两千余人,再加上杨茂搜的五千氐兵,在突然袭击的情况下,足可以与之一战。最重要的是,我们是以逸待劳,又是以有心算无心,以有备打无备,在猝不及防之下,敌军被我全歼,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具体军事,自有各位将军校尉安排,总之,要力求使敌军匹马不得北归!”

    韩雍思维紧紧跟着杨轲,当即接口便问:“如先生所言,在阴平全歼敌军,我有九成的把握可以做到。但是,接下去又该如何给南阳王一个交代?换句话说,本来为了避免和他发生全面的正面冲突,结果若是适得其反,激得他全力来攻,又如何是好?”

    “韩将军眼光长远,心细如发,主公之良将也。”杨轲洒然一笑,对高岳虚虚的道了个贺,又转首面相众人道:“此言,恐怕也是在场诸位的心中疑虑。”

    越说越到关键之处,杨轲却仍然是从容平淡,好似在解释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一般。

    “明日,主公可在单独给南阳王呈上一份奏疏,就说阴平郡羌氐之人野性未除,王化未驯,很是难以管教,主动请他多多加派人手军队。汪督邮勿忧,我说过,上邽绝对不会有超过八千人马来阴平,这么说只是烘托主公的诚恳态度而已。”

    “待到阴平战事结束,南阳王大怒这是必然的。但是主公已经有言在先,也曾主动要他增派军队,千叮万嘱提醒过他,他却没有听从,连万把人都舍不得派出,结果在羌人氐人手上吃了大亏,与我何干呢?他即便对主公有所怀疑,但是没有直接证据,最终只会将怒火发泄在杨茂搜身上。”

    一直没有作声的主簿苗览,有些忧虑道:“杨茂搜既然与我家结为盟友,到时候被南阳王撕破脸皮攻打,咱们救还是不救?这一点,不能不考虑。”苗览颇为厚道,自忖既然与人结盟,便要尽着责任,总不好出尔反尔对人不管不顾。

    杨轲点头道:“主簿宅心仁厚。但是不要忘了,上邽若是要打杨茂搜,翻来覆去只有从北到南越过祁山这么一条道。北段暂且便不说由他自来,到了南段祁山,最为险要难行的祁山堡,正是在我军手里,我此前从西和一路而来,见到祁山堡已经修缮一新,很是坚固,难以攻打。”

    “届时同样使守军乔装打扮成氐人,咱们牢牢守住祁山堡使他寸步难行,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人少了打不下来,人来多了,便连根基也不顾了吗?到了最后,多半还是徒劳无功,悻悻而归。再说,杨茂搜有我军作为后盾,肯定安心的多,他难道坐以待毙,就不会出兵袭扰敌军?”

    大家面面相觑,大部分思维敏捷的,不禁露出了叹服之色,几个还没转过弯来的,也多少听出了些门道,正皱眉夹眼地兀自思索。

    汪楷已经有些无话可说,但想了想,还是钻着牛角尖高声问道:“杨先生胸有良策,在下倒是佩服。但是我还是想问一句,若是南阳王晓得了是咱们在阴平算计了他,然后大怒之下不顾一切,非要倾其所有来攻打咱们,到时候便就是全面冲突了,该怎么办?”

    “对啊对啊,那如何是好?”

    “嗯。这一点上,也不得不考虑啊。”

    有些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杨轲一反常态,难得的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舒畅的自信。

    “这点,我肯定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发生,因为有朝廷可以牵制住南阳王。”杨轲走近了高岳座前,将袍袖一拂道:“如今匈奴大军正在潼关以外逐渐集结,不用多久必然会大举进攻长安,贼军之心昭然若揭。主公可上奏朝廷,主动请求率兵赶赴长安杀敌,在道义上占据先机,为天下忠义之士做个表率,同时再建议朝廷给各地下发圣旨和勤王令,陛下必然会一口应允。”

    “诸位,南阳王接到圣旨后,不管他勤不勤王,总之在严峻形势和军国要事面前,他能罔顾天下大义,置国仇家恨的异族大敌、置皇帝陛下的艰险危难于不顾,而公然举兵向我?若是真这样做,不要说他久已觊觎的帝位从此与他无关,便是天下人的唾沫,都能将他淹没,南阳王再是愚钝冒失,怕也是不会犯下这样本末倒置的错误。所以,匈奴人消停之前,他南阳王多半无法大举进攻于我。”

    “此外,为了配合正面战场的形势,将主动权始终牢牢的握在手中,冯都帅的内衙,是不是也可以挑选精干,深入敌后,在上邽城内多做破坏,扰乱敌人的军心民心,使其紧张焦虑,惶惶不可终日,挫其锐气可也。”

    从头到尾,杨轲有问有答,从容不迫,颇有几分古时诸葛武侯舌战群儒的潇洒气度。他的谋划中,不仅从自身出发,考虑到一切得失进止,也从盟友角度设身处地,更从敌方实际考虑,将对手的各种反应都计算在内。

    难能可贵的是,从接到南阳王要求献出阴平的令旨,到得现在堂会商议时,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杨轲便能迅速筹划,在脑中反复推敲,分析地鞭辟入里,将条条应对计策娓娓道来,几无遗漏之处,实在令人由衷佩服。

    众人默然无语,忽而惊叹之声四起,苗览摇了摇头,上前对杨轲施了一礼道:“先生真才实学,满腹韬略,大才也,给先生见礼。”

    汪楷踌躇片刻,也挤上前来,敛容赔礼道:“先生才学,我等实在有所不及,方才得罪之处,先生海涵。”

    杨轲正要谦言相谢,高岳哈哈大笑起来。

    “杨先生智比良平,谋堪诸葛,可谓当世奇才也。今便暂任陇西长史一职,日后有功再当拔擢。”

    韩雍瘦削面上,也微微有些动容,不禁叹声:“杨长史之谋,使人有所倚恃,心中不由安稳平静。有长史辅佐,主公之幸事,我陇西之幸事。”

    韩雍直呼杨长史,便是鲜明地表达了自己认可敬重杨轲的态度。此外,长史位高权重,乃是长官的心腹僚属。这下,不管众人什么心态,都是纷纷上前来给杨轲见礼,赞誉恭贺之声迭起。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献出阴平
    第二日,任华得到高岳的传见,忐忑不安的来到府衙,正在考虑到底是威逼到底还是晓之以理,却被高岳热情客气的态度,弄得一时转不过弯来。

    “任将军!昨日我因琐事心情不佳,有所怠慢,勿怪。”任华愕然呆立,又见高岳招呼侍卫,搬来了一把椅子,请他坐了下来。高岳笑了笑,又道:“昨日听闻任将军传达了王爷的令旨,说要献出阴平郡。这句话,说的有些不妥。”

    任华听闻,下意识的便要站起反驳,却听高岳又道:“阴平郡本来就是王爷的,何用我献?我只不过替王爷教训和赶跑了私自盘踞的氐人而已,现在王爷要亲自治理和过问,我正好巴不得,举双手赞成。”

    任华挠了挠鬓角,迟疑道:“高将军的意思,可是愿意将阴平郡献出?”

    “嗳。我方才不是说过了么,不能叫献出,是王爷拿回自己本来之物。任将军,我这一腔忠心和诚意,还要拜托你代为禀告王爷才好啊。”

    任华眼睛发亮起来,没想到这本来感觉有些棘手的任务,如此这般便轻松完成,实在是出乎意料,但是这样太顺利了,他不免有些难以肯定,想了想还是追问了句:“高将军这样深明大义,王爷一定会非常高兴的。那么,我便即刻动身,回禀王爷?”

    高岳突然不答话,剑眉一挑只看着他,面色又不可捉摸。任华正莫名其妙,却见骨思朵挤出来,大喇喇见了个礼,作态道:“任将军,我家主公一门心思要将阴平郡献给,噢是还给南阳王爷。其实大家伙都是很拥护的,只不过具体执行起来,多少还是有些阻碍,下面士兵不买账啊!”

    任华瞧他一瞧,没好气道:“你不就是昨日那个清扫茅厕的人吗?如何来和我谈说军政大事!”

    “哎呀你不要在意这些细节。”骨思朵面不改色,嘴巴便像上了发条,“你也该晓得,如今这些大头兵,一个个牛吊样难管的很,这成千上万的兵都反对,咱们主公也不能不考虑,人情汹汹为难的紧呀。”

    任华望了一眼高岳,见高岳似笑非笑地微微点头,便晓得面前这粗汉,不过是个传声筒罢了。他见骨思朵故弄玄虚,不免心中有些焦灼,生怕说好了事又出什么岔子,便不耐烦道:“到底想讲什么,直说便是。”

    “好!任将军爽快人,我也不用兜圈子。”骨思朵望都不望高岳,两步又靠近任华跟前,将肥硕的腰腹一挺,仿佛他才是整个陇西最终能拍板的人。

    “和敌人打仗,底下士兵们伤亡不少。如今将阴平郡还给王爷,这下土地也无,钱粮也无,财宝女人一样都没捞着,让士兵们满心失望,咱们也说不过去,下次王爷再有差遣,怕也使唤不了人出不上力了不是。不如这样,王爷拔出九牛一毛,赏些东西给这些粗人以作弥补,这下两边欢喜,可好?”

    “……你们要多少?”

    骨思朵嘿嘿一笑,将硕大的巴掌伸了出来,“五千两黄金,一万两白银。”

    十日后,一支六千人的军队由北至南,抵达了襄武城,在城下受到陇西太守高岳的热情接待。此军主将乃是五品讨逆将军杨韬,副将乃是偏将军任华,二人身后,正是南阳王司马保派遣前往接管阴平郡的秦州晋军。

    当日任华得了高岳的承诺,便急匆匆回转上邽,回奏司马保,并呈上高岳的亲笔书信。司马保本也不抱什么希望,却见无端可以得到被氐人控制已久的阴平郡,很是兴奋,便打算照着高岳的要求,全部应允。

    张春本来一意想挑起事端,现在见高岳十分爽快的答应献地,也有些意外,一时不好再说什么讨伐,便又劝司马保不能一口答应高岳的要求,以索要逾制为由,最后只给批了三千两黄金、六千两白银的赠钱。

    在收到打折了一半的赠钱后,高岳故作大失所望之色,又忿忿然由晴转阴,和杨韬寒暄几句后,又怪任华毫无义气,便冷冷淡淡要打发送客。任华装出若无其事,杨韬却觉得,人家高岳出人出力,流血流汗,硬生生从陇南氐人手中夺来一郡之地,现在二话不说也献出来了给南阳王,临了却连赠钱又被砍去一半,徒费好大功夫,结果几乎一无所得,无官无财好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张春暗忖南阳王此举,颇为刻薄实在有失公允,不由人不寒心。

    任华不必说,主将杨韬面对高岳时很有些讪讪。不过反正目标是阴平郡,在襄武城下也不必多做耽搁,上头的事自然有上头的人处理,克扣的钱再少,反正自己也不会贴上一个子儿,二人便趁机顺水推舟,赶紧和高岳交接完毕后,在马上一拱手,忙不迭带着六千人马南下而去。

    晋朝五行属火德,故而军服旗帜等等皆尚红色。晋者,下有日,为火德。司马氏,也属火德。马者,“午”也,“午”正是火德最旺之地。六千装备精良、皆穿赤红甲胄的晋军迤逦而去,远远望着好似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一般,看着军容这般齐整仿佛是百战雄师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一抹冷笑出现在高岳嘴角,他的目光也逐渐冰冷。

    杨韬本来千百个不愿意领军南行,他总隐隐觉得高岳如此爽快的答应献出阴平郡,绝不会是想的那般简单。奈何南阳王听了张春的蛊惑,说的无礼一点,简直就有些利欲熏心。根本没有考虑到如今的风险,说的难听一点,你惦记人家的地盘,说不得人家还惦记着你项上人头呢!

    想到张春,杨韬心中更是有些不悦,几年前,二人关系还是相当不错的,没事的时候便泡在一起喝酒欢谈,便是醉卧同床一夜到天亮也是经常有的。

    后来张春随着地位的提升,变得越来越跋扈,因忍受不了他日渐嚣狂的作风和尖刻无礼的调笑,杨韬终于和他吵了一架,此后再见面,便俱都冷面朝天,从不罗嗦。再后来,张春升任平西将军,竟然比他的军职还要高一级,这下张春更是明里暗里的刁难杨韬,还动辄给他小鞋穿,有次抓着些小错处,竟然将杨韬当众重责二十大板,罚俸三月。杨韬忿怒难堪,却也一时没有办法。

    比如这一次,张春向司马保提议,让杨韬做主将,任华做副将,也是大有深意的。张春虽然跋扈,却并不傻,也怕高岳暗中有所谋划导致什么波折,便让杨韬做主将,承担一切风险,万一事有不谐,便将所有责任全部都推到杨韬身上,届时上给司马保,下给陇西郡,都可以有所交代。

    如果平平稳稳的将阴平郡接收下来,那是更好,可以使心腹任华分一半功劳,过些时候再提拔提拔,别人也无话可说嘛。这些内中情由,杨韬猜了个大半,更是不愿意束手无策成为任人拿捏的棋子,奈何司马保如今正宠信张春,基本说什么听什么,王令如山,杨韬便是心中骂翻了娘,最后也没有办法,怏怏上路。

    还有一点,杨韬根本不会知晓。张春还曾暗嘱任华,一路紧紧盯住杨韬,最好能套出一些心里话,或者观察杨韬可有什么异图和不满,回来后详细禀告,就可以更好的构陷他。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献出阴平
    第二日,任华得到高岳的传见,忐忑不安的来到府衙,正在考虑到底是威逼到底还是晓之以理,却被高岳热情客气的态度,弄得一时转不过弯来。

    “任将军!昨日我因琐事心情不佳,有所怠慢,勿怪。”任华愕然呆立,又见高岳招呼侍卫,搬来了一把椅子,请他坐了下来。高岳笑了笑,又道:“昨日听闻任将军传达了王爷的令旨,说要献出阴平郡。这句话,说的有些不妥。”

    任华听闻,下意识的便要站起反驳,却听高岳又道:“阴平郡本来就是王爷的,何用我献?我只不过替王爷教训和赶跑了私自盘踞的氐人而已,现在王爷要亲自治理和过问,我正好巴不得,举双手赞成。”

    任华挠了挠鬓角,迟疑道:“高将军的意思,可是愿意将阴平郡献出?”

    “嗳。我方才不是说过了么,不能叫献出,是王爷拿回自己本来之物。任将军,我这一腔忠心和诚意,还要拜托你代为禀告王爷才好啊。”

    任华眼睛发亮起来,没想到这本来感觉有些棘手的任务,如此这般便轻松完成,实在是出乎意料,但是这样太顺利了,他不免有些难以肯定,想了想还是追问了句:“高将军这样深明大义,王爷一定会非常高兴的。那么,我便即刻动身,回禀王爷?”

    高岳突然不答话,剑眉一挑只看着他,面色又不可捉摸。任华正莫名其妙,却见骨思朵挤出来,大喇喇见了个礼,作态道:“任将军,我家主公一门心思要将阴平郡献给,噢是还给南阳王爷。其实大家伙都是很拥护的,只不过具体执行起来,多少还是有些阻碍,下面士兵不买账啊!”

    任华瞧他一瞧,没好气道:“你不就是昨日那个清扫茅厕的人吗?如何来和我谈说军政大事!”

    “哎呀你不要在意这些细节。”骨思朵面不改色,嘴巴便像上了发条,“你也该晓得,如今这些大头兵,一个个牛吊样难管的很,这成千上万的兵都反对,咱们主公也不能不考虑,人情汹汹为难的紧呀。”

    任华望了一眼高岳,见高岳似笑非笑地微微点头,便晓得面前这粗汉,不过是个传声筒罢了。他见骨思朵故弄玄虚,不免心中有些焦灼,生怕说好了事又出什么岔子,便不耐烦道:“到底想讲什么,直说便是。”

    “好!任将军爽快人,我也不用兜圈子。”骨思朵望都不望高岳,两步又靠近任华跟前,将肥硕的腰腹一挺,仿佛他才是整个陇西最终能拍板的人。

    “和敌人打仗,底下士兵们伤亡不少。如今将阴平郡还给王爷,这下土地也无,钱粮也无,财宝女人一样都没捞着,让士兵们满心失望,咱们也说不过去,下次王爷再有差遣,怕也使唤不了人出不上力了不是。不如这样,王爷拔出九牛一毛,赏些东西给这些粗人以作弥补,这下两边欢喜,可好?”

    “……你们要多少?”

    骨思朵嘿嘿一笑,将硕大的巴掌伸了出来,“五千两黄金,一万两白银。”

    十日后,一支六千人的军队由北至南,抵达了襄武城,在城下受到陇西太守高岳的热情接待。此军主将乃是五品讨逆将军杨韬,副将乃是偏将军任华,二人身后,正是南阳王司马保派遣前往接管阴平郡的秦州晋军。

    当日任华得了高岳的承诺,便急匆匆回转上邽,回奏司马保,并呈上高岳的亲笔书信。司马保本也不抱什么希望,却见无端可以得到被氐人控制已久的阴平郡,很是兴奋,便打算照着高岳的要求,全部应允。

    张春本来一意想挑起事端,现在见高岳十分爽快的答应献地,也有些意外,一时不好再说什么讨伐,便又劝司马保不能一口答应高岳的要求,以索要逾制为由,最后只给批了三千两黄金、六千两白银的赠钱。

    在收到打折了一半的赠钱后,高岳故作大失所望之色,又忿忿然由晴转阴,和杨韬寒暄几句后,又怪任华毫无义气,便冷冷淡淡要打发送客。任华装出若无其事,杨韬却觉得,人家高岳出人出力,流血流汗,硬生生从陇南氐人手中夺来一郡之地,现在二话不说也献出来了给南阳王,临了却连赠钱又被砍去一半,徒费好大功夫,结果几乎一无所得,无官无财好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张春暗忖南阳王此举,颇为刻薄实在有失公允,不由人不寒心。

    任华不必说,主将杨韬面对高岳时很有些讪讪。不过反正目标是阴平郡,在襄武城下也不必多做耽搁,上头的事自然有上头的人处理,克扣的钱再少,反正自己也不会贴上一个子儿,二人便趁机顺水推舟,赶紧和高岳交接完毕后,在马上一拱手,忙不迭带着六千人马南下而去。

    晋朝五行属火德,故而军服旗帜等等皆尚红色。晋者,下有日,为火德。司马氏,也属火德。马者,“午”也,“午”正是火德最旺之地。六千装备精良、皆穿赤红甲胄的晋军迤逦而去,远远望着好似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一般,看着军容这般齐整仿佛是百战雄师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一抹冷笑出现在高岳嘴角,他的目光也逐渐冰冷。

    杨韬本来千百个不愿意领军南行,他总隐隐觉得高岳如此爽快的答应献出阴平郡,绝不会是想的那般简单。奈何南阳王听了张春的蛊惑,说的无礼一点,简直就有些利欲熏心。根本没有考虑到如今的风险,说的难听一点,你惦记人家的地盘,说不得人家还惦记着你项上人头呢!

    想到张春,杨韬心中更是有些不悦,几年前,二人关系还是相当不错的,没事的时候便泡在一起喝酒欢谈,便是醉卧同床一夜到天亮也是经常有的。

    后来张春随着地位的提升,变得越来越跋扈,因忍受不了他日渐嚣狂的作风和尖刻无礼的调笑,杨韬终于和他吵了一架,此后再见面,便俱都冷面朝天,从不罗嗦。再后来,张春升任平西将军,竟然比他的军职还要高一级,这下张春更是明里暗里的刁难杨韬,还动辄给他小鞋穿,有次抓着些小错处,竟然将杨韬当众重责二十大板,罚俸三月。杨韬忿怒难堪,却也一时没有办法。

    比如这一次,张春向司马保提议,让杨韬做主将,任华做副将,也是大有深意的。张春虽然跋扈,却并不傻,也怕高岳暗中有所谋划导致什么波折,便让杨韬做主将,承担一切风险,万一事有不谐,便将所有责任全部都推到杨韬身上,届时上给司马保,下给陇西郡,都可以有所交代。

    如果平平稳稳的将阴平郡接收下来,那是更好,可以使心腹任华分一半功劳,过些时候再提拔提拔,别人也无话可说嘛。这些内中情由,杨韬猜了个大半,更是不愿意束手无策成为任人拿捏的棋子,奈何司马保如今正宠信张春,基本说什么听什么,王令如山,杨韬便是心中骂翻了娘,最后也没有办法,怏怏上路。

    还有一点,杨韬根本不会知晓。张春还曾暗嘱任华,一路紧紧盯住杨韬,最好能套出一些心里话,或者观察杨韬可有什么异图和不满,回来后详细禀告,就可以更好的构陷他。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安营扎寨
    连日行军后,晋军终于南出陇西郡,踏上了阴平郡的领土。这一日,自午后起,便阴雨连绵不绝,起初还是如烟似雾的细雨,杨韬下令全军加速前进。过了半个时辰,雨仍未歇,不仅沾衣湿透,且变得又细又密,像筛子筛过一般,只在晋军头面上,落个不停。再到傍晚时候,大雨已经织成了一张密匝匝的水网,漫山遍野覆盖下来,好似把整个天地都置于氤氲水气之下。

    冰冷彻骨的雨水,从脖颈处直流进胸腹处,杨韬在马上被激得一个哆嗦,那冷意似乎都钻进了心里一般。在这样肆无忌惮的大雨下,众人身上披的蓑衣斗笠根本起不上什么作用,只是有胜于无聊以慰藉罢了。杨韬回头望望,身后无数晋兵,跟着他埋头赶路,虽然淋得落汤鸡相似,也没有一个人抱怨和叫苦。

    真是好样的,国朝的兵还是很有战斗力的,只不过坏在了一帮腐朽安逸的清谈老爷身上,才导致这些年屡次战斗都是输多赢少。杨韬这般想,望着一张张沉默刚毅的脸,不禁受了感染,也有些振奋起来。耳边哗啦啦水声不绝,他紧了紧蓑衣,对传令兵大声道:“传下去,全军上下都加把劲,等赶到迭部城再埋锅造饭,好生休整。”

    传令兵得令一声,正要打马往后军去,有个声音大叫道:“不行!”

    杨韬一听便知道,这是副将任华的声音。果不其然,任华将马紧催了几步上前来,急急道:“我也正好想与杨将军商议,这雨这样厉害,一时又不得歇,不如便就此安营扎寨过一夜,待得雨小些再做道理。将士们连番行走都是又冷又饿,杨将军多多体恤。”

    杨韬的脸沉了下来。这叫什么话,说起来好似他冷漠无情,根本不爱护士卒一般。恰恰相反,正是从全局角度出发,才要大家一鼓作气,赶到迭部城内休整,若是此番歇息了,待得明日若是雨小了也罢了,若是雨没停,好容易烘干烘暖了,又要冒雨淋湿赶路,这会加重士兵们患病的几率,从而严重的削弱士气。

    还有一层军情,怕是任华这种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人,多半没有想到的。杨韬心中腹诽,好歹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尽量用缓和些的口气道:“当兵行军,遇上风雨乃是常事,这点困难都不能克服,如何上阵厮杀?此外,我军深入阴平,人地两不熟,在此贸然扎营,若是遇袭定会措手不及,要吃大亏,所以我才想要一鼓作气到达迭部,才可以凭城自守,安全休整。”

    任华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眉梢挑起股嘲笑的意味,大声道:“杨将军据说也从军多年,怎么还忒的如此胆小。高岳慑于王爷的威势,只好将阴平献出来,怎会有什么意外!我军这般兴师动众来接管,正是牛刀用来杀鸡,哪里还有贼人敢来捋咱们的虎须。迭部城又长不了腿跑掉,咱们想歇便歇,杨将军尽管放心便是。”

    杨韬皱着眉道:“为将者,当谨慎细心,时时处处要考虑周全才好,这如何能算是胆小呢?任将军这样说话,不大妥当吧?”

    任华却根本不接他话题,却将头伸过来,作色道:“为将者,谨慎细心,也要审时度势吧?又不是真去杀敌,这样大的雨,路又难走,等到了迭部城,怕不要都过了后半夜,何必呢?别的我不管,若是士兵们真淋得狠了,骂起娘来,引得军心动荡,杨将军届时如何处置?我可是事先提醒了的。”

    “你是主将,还是我是主将?”杨韬愈发不悦起来,提高了音调道。

    任华冷笑一声,“主将?主将便能一手遮天吗?你别忘了,来时王爷和张将军可都交代了,遇事要你多和我商量,多听我的意见,是吧,我的杨主将?”最后杨主将三字,故意一字一顿咬的特别清楚,揶揄调笑之意不言而喻。

    杨韬不由一阵愤怒,终于还是默然。明明想驳斥任华的谬论,但心中似乎有什么声音在阻止自己。他深吸口气,却吸进去不少雨水,鼻腔内一阵酸辣呛痛,让他闷声咳了几下。他左右看看,见那传令兵还在一边,有些不知所措地呆看,杨韬对他挥挥手,木然道:“传令下去,就此安营扎寨。”

    随着军令不断传达,六千晋军如同一部严密的机器,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行起来。打桩、搭架、披上油皮毡布,好容易安顿下来,杨韬想想终究不太放心,又命令分拨士兵砍伐树木,搭建临时围栅,并做了些简易的拒马以作防御。

    入夜后雨水变得小了些,但北风却凛冽起来,从而使冷雨更加凄寒。帐篷里,奔波劳苦的军卒沉睡着,守夜兵士面前是不太旺的篝火,它们一簇簇挣扎扭动,似乎也畏惧这湿冷入骨的雨夜。

    杨韬在榻上辗转反侧,帐篷外淅淅沥沥的水,仿佛一直淋进了心里,让人压抑喘不过气。他觉得身下的褥子似乎都变得潮湿,洇得关节都隐约发起酸了。杨韬翻了个身,叹了口气,索性坐起身来。

    他本是东海王司马越的直属部下。司马越作为八王之乱的唯一存留,执掌朝政后,诛杀忠良,排除异己,不臣之心引起世人不满;加上匈奴等少数民族建立的独立政权势力愈来愈大,地方不稳,各种内忧外患使司马越忧惧成疾。

    前两年,晋怀帝终于忍受不了司马越的专权,而联结青州刺史苟晞,并发布司马越的罪状,要求各方讨伐,司马越忧惧而死,其十数万部下,暂归襄阳王司马范及太尉王衍统领,护送其遗体回东海封国安葬。结果半路被石勒围杀,十余万王公、士兵和庶民相践如山,基本全被歼灭,极少数包括杨韬在内的数千人,拼死逃出生天,北归朝廷。

    但随着十余万将士丧命,西晋最后一支主要兵力被消灭,朝廷已无可战之兵。不久后,永嘉之祸便爆发,晋怀帝被俘,太子遇害,国家几乎沦亡。幸而有今上司马邺在长安延续国祚,得以存我汉人衣冠。

    杨韬心中对朝廷还是念念不忘的,对凶残反复的胡贼,亦是切齿痛恨。归于南阳王麾下后,虽然也感激南阳王的礼遇,但杨韬对其不尽心国事,却暗中觊觎皇位的行为,很是反感。一方面感激对方待我不薄,一方面又不齿对方的行为处事,这种矛盾心态,让杨韬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候长吁短叹,不知何去何从。

    木然的坐着呆想了一会,杨韬披衣起床,来到帐篷边掀帘一看,外面北风虎虎地吹啸,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在帐外又挂了层帘子。帐檐处水珠滴答往下坠落不绝,积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洼,天空黑色的云隙中,射出微弱的光。

    透骨的湿冷迎面撞入怀中,瞬间将身上的暖气扑杀一空。杨韬打一个激灵,忙放下了门帘退回屋内,人倒清醒的多了。

    门口的亲兵老丁,是数年跟随左右的亲近人。他本缩在一旁檐下值守,守着一个架着陶罐的火炉。听闻帐内动静,便掀了帘子进来探视,见杨韬坐在床边,便关切的问道:“将军,又睡不着了?你且上床躺着,我去提一罐热水来给你暖暖身。”

    老丁虽是粗莽军汉,侍候主将却心细如发,他早就烧滚了水,并架在火炉上保持沸腾,专门就是为了随时以供杨韬使用。此番说罢便就要出去,杨韬叫住了他,“老丁,营外如何?”

    “将军,兄弟们全都安歇了,连战马都睡着了。另外巡守的卫兵,也是按照将军的吩咐,五人一组,一个时辰轮换一组,才接到传报,目前都安稳的很,将军放心,回床歇息吧。”

    老丁是主将的贴身亲兵,在夜深的特殊前提下,巡守传报等,都有相关兵士来专门跟他汇报一声,以便在不打扰主将安歇的前提下,可以让主将随时醒来的时候,都能及时掌握到当前情状。

    杨韬点点头,若有所思。老丁也不多嘴,便躬身退出去,须臾便拎着一罐热水进来,先倒了一盏给杨韬。

    杨韬接过来,吹了吹,连着嘬饮几口,一股暖流传遍全身。他赞赏的点点头,“老丁,劳你费心。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三年了,可惜我没什么能力,来保举你富贵前途,想来倒是惭愧的紧。”

    老丁把手一挥,忙道:“将军,当年我在死人堆里伤重难耐,剩不了几口气在。要不是将军搭把手,我哪里能从石勒的刀下逃得性命!我老丁不识字,也不懂道理,但只晓得受人大恩,就要全力相报,我现在能日夜跟在将军身边,便快活无比,就是给我一个大将军做,我也不乐意。”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安营扎寨
    连日行军后,晋军终于南出陇西郡,踏上了阴平郡的领土。这一日,自午后起,便阴雨连绵不绝,起初还是如烟似雾的细雨,杨韬下令全军加速前进。过了半个时辰,雨仍未歇,不仅沾衣湿透,且变得又细又密,像筛子筛过一般,只在晋军头面上,落个不停。再到傍晚时候,大雨已经织成了一张密匝匝的水网,漫山遍野覆盖下来,好似把整个天地都置于氤氲水气之下。

    冰冷彻骨的雨水,从脖颈处直流进胸腹处,杨韬在马上被激得一个哆嗦,那冷意似乎都钻进了心里一般。在这样肆无忌惮的大雨下,众人身上披的蓑衣斗笠根本起不上什么作用,只是有胜于无聊以慰藉罢了。杨韬回头望望,身后无数晋兵,跟着他埋头赶路,虽然淋得落汤鸡相似,也没有一个人抱怨和叫苦。

    真是好样的,国朝的兵还是很有战斗力的,只不过坏在了一帮腐朽安逸的清谈老爷身上,才导致这些年屡次战斗都是输多赢少。杨韬这般想,望着一张张沉默刚毅的脸,不禁受了感染,也有些振奋起来。耳边哗啦啦水声不绝,他紧了紧蓑衣,对传令兵大声道:“传下去,全军上下都加把劲,等赶到迭部城再埋锅造饭,好生休整。”

    传令兵得令一声,正要打马往后军去,有个声音大叫道:“不行!”

    杨韬一听便知道,这是副将任华的声音。果不其然,任华将马紧催了几步上前来,急急道:“我也正好想与杨将军商议,这雨这样厉害,一时又不得歇,不如便就此安营扎寨过一夜,待得雨小些再做道理。将士们连番行走都是又冷又饿,杨将军多多体恤。”

    杨韬的脸沉了下来。这叫什么话,说起来好似他冷漠无情,根本不爱护士卒一般。恰恰相反,正是从全局角度出发,才要大家一鼓作气,赶到迭部城内休整,若是此番歇息了,待得明日若是雨小了也罢了,若是雨没停,好容易烘干烘暖了,又要冒雨淋湿赶路,这会加重士兵们患病的几率,从而严重的削弱士气。

    还有一层军情,怕是任华这种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人,多半没有想到的。杨韬心中腹诽,好歹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尽量用缓和些的口气道:“当兵行军,遇上风雨乃是常事,这点困难都不能克服,如何上阵厮杀?此外,我军深入阴平,人地两不熟,在此贸然扎营,若是遇袭定会措手不及,要吃大亏,所以我才想要一鼓作气到达迭部,才可以凭城自守,安全休整。”

    任华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眉梢挑起股嘲笑的意味,大声道:“杨将军据说也从军多年,怎么还忒的如此胆小。高岳慑于王爷的威势,只好将阴平献出来,怎会有什么意外!我军这般兴师动众来接管,正是牛刀用来杀鸡,哪里还有贼人敢来捋咱们的虎须。迭部城又长不了腿跑掉,咱们想歇便歇,杨将军尽管放心便是。”

    杨韬皱着眉道:“为将者,当谨慎细心,时时处处要考虑周全才好,这如何能算是胆小呢?任将军这样说话,不大妥当吧?”

    任华却根本不接他话题,却将头伸过来,作色道:“为将者,谨慎细心,也要审时度势吧?又不是真去杀敌,这样大的雨,路又难走,等到了迭部城,怕不要都过了后半夜,何必呢?别的我不管,若是士兵们真淋得狠了,骂起娘来,引得军心动荡,杨将军届时如何处置?我可是事先提醒了的。”

    “你是主将,还是我是主将?”杨韬愈发不悦起来,提高了音调道。

    任华冷笑一声,“主将?主将便能一手遮天吗?你别忘了,来时王爷和张将军可都交代了,遇事要你多和我商量,多听我的意见,是吧,我的杨主将?”最后杨主将三字,故意一字一顿咬的特别清楚,揶揄调笑之意不言而喻。

    杨韬不由一阵愤怒,终于还是默然。明明想驳斥任华的谬论,但心中似乎有什么声音在阻止自己。他深吸口气,却吸进去不少雨水,鼻腔内一阵酸辣呛痛,让他闷声咳了几下。他左右看看,见那传令兵还在一边,有些不知所措地呆看,杨韬对他挥挥手,木然道:“传令下去,就此安营扎寨。”

    随着军令不断传达,六千晋军如同一部严密的机器,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行起来。打桩、搭架、披上油皮毡布,好容易安顿下来,杨韬想想终究不太放心,又命令分拨士兵砍伐树木,搭建临时围栅,并做了些简易的拒马以作防御。

    入夜后雨水变得小了些,但北风却凛冽起来,从而使冷雨更加凄寒。帐篷里,奔波劳苦的军卒沉睡着,守夜兵士面前是不太旺的篝火,它们一簇簇挣扎扭动,似乎也畏惧这湿冷入骨的雨夜。

    杨韬在榻上辗转反侧,帐篷外淅淅沥沥的水,仿佛一直淋进了心里,让人压抑喘不过气。他觉得身下的褥子似乎都变得潮湿,洇得关节都隐约发起酸了。杨韬翻了个身,叹了口气,索性坐起身来。

    他本是东海王司马越的直属部下。司马越作为八王之乱的唯一存留,执掌朝政后,诛杀忠良,排除异己,不臣之心引起世人不满;加上匈奴等少数民族建立的独立政权势力愈来愈大,地方不稳,各种内忧外患使司马越忧惧成疾。

    前两年,晋怀帝终于忍受不了司马越的专权,而联结青州刺史苟晞,并发布司马越的罪状,要求各方讨伐,司马越忧惧而死,其十数万部下,暂归襄阳王司马范及太尉王衍统领,护送其遗体回东海封国安葬。结果半路被石勒围杀,十余万王公、士兵和庶民相践如山,基本全被歼灭,极少数包括杨韬在内的数千人,拼死逃出生天,北归朝廷。

    但随着十余万将士丧命,西晋最后一支主要兵力被消灭,朝廷已无可战之兵。不久后,永嘉之祸便爆发,晋怀帝被俘,太子遇害,国家几乎沦亡。幸而有今上司马邺在长安延续国祚,得以存我汉人衣冠。

    杨韬心中对朝廷还是念念不忘的,对凶残反复的胡贼,亦是切齿痛恨。归于南阳王麾下后,虽然也感激南阳王的礼遇,但杨韬对其不尽心国事,却暗中觊觎皇位的行为,很是反感。一方面感激对方待我不薄,一方面又不齿对方的行为处事,这种矛盾心态,让杨韬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候长吁短叹,不知何去何从。

    木然的坐着呆想了一会,杨韬披衣起床,来到帐篷边掀帘一看,外面北风虎虎地吹啸,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在帐外又挂了层帘子。帐檐处水珠滴答往下坠落不绝,积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洼,天空黑色的云隙中,射出微弱的光。

    透骨的湿冷迎面撞入怀中,瞬间将身上的暖气扑杀一空。杨韬打一个激灵,忙放下了门帘退回屋内,人倒清醒的多了。

    门口的亲兵老丁,是数年跟随左右的亲近人。他本缩在一旁檐下值守,守着一个架着陶罐的火炉。听闻帐内动静,便掀了帘子进来探视,见杨韬坐在床边,便关切的问道:“将军,又睡不着了?你且上床躺着,我去提一罐热水来给你暖暖身。”

    老丁虽是粗莽军汉,侍候主将却心细如发,他早就烧滚了水,并架在火炉上保持沸腾,专门就是为了随时以供杨韬使用。此番说罢便就要出去,杨韬叫住了他,“老丁,营外如何?”

    “将军,兄弟们全都安歇了,连战马都睡着了。另外巡守的卫兵,也是按照将军的吩咐,五人一组,一个时辰轮换一组,才接到传报,目前都安稳的很,将军放心,回床歇息吧。”

    老丁是主将的贴身亲兵,在夜深的特殊前提下,巡守传报等,都有相关兵士来专门跟他汇报一声,以便在不打扰主将安歇的前提下,可以让主将随时醒来的时候,都能及时掌握到当前情状。

    杨韬点点头,若有所思。老丁也不多嘴,便躬身退出去,须臾便拎着一罐热水进来,先倒了一盏给杨韬。

    杨韬接过来,吹了吹,连着嘬饮几口,一股暖流传遍全身。他赞赏的点点头,“老丁,劳你费心。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三年了,可惜我没什么能力,来保举你富贵前途,想来倒是惭愧的紧。”

    老丁把手一挥,忙道:“将军,当年我在死人堆里伤重难耐,剩不了几口气在。要不是将军搭把手,我哪里能从石勒的刀下逃得性命!我老丁不识字,也不懂道理,但只晓得受人大恩,就要全力相报,我现在能日夜跟在将军身边,便快活无比,就是给我一个大将军做,我也不乐意。”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不明敌情
    杨韬心中也有些感动,他深切的感受到了面前这质朴汉子的热血忠心。他连着好好好了几句,便转了话题问道:“那任华什么动静?”

    “早他娘的睡熟了。”老丁晓得自己主将很是不喜任华,于是爱屋及乌恨屋更及乌,老丁眼中经常揉不下任华,只不过职位有尊卑高低,他一个大头兵,说破天去,也不能无端地和统兵副将挑衅,若真那样,任华可以将他立斩不赦,便是杨韬也不好去救。

    老丁不屑的撇着嘴,“大事问不了,小事不愿问。前头才扎下营来,他便在自家帐篷里吃吃喝喝,完了倒头便睡。废物一个,这种人,要不是背后有关系,谁他娘的会……”

    “注意点影响。”

    杨韬听老丁声音越来越大,总也有些顾忌,忙出声加以阻止。老丁醒悟地拍拍脑袋,“我是听人说得真切,那任华在帐内聚着亲信喝酒,说什么要是有几个娘们在就好了,接着又说将军你的坏话,所以提起他,我就有些冒火。”

    “他说我什么?”杨韬一怔。

    老丁本来真的只是说顺了嘴,但话一出口便覆水难收,不好再掩饰,当下便只好照实了说道:“任华门前的守卒,和我倒也有几分交情。我是听他说的,任华和一众亲信高谈阔论,说将军胆小如鼠,没本事还摆什么架子,又敢得罪张春张将军,日后总有哭的那一天。”

    老丁愤愤不平道:“将军,他任华和你之间,有什么不对付处,好歹也是上官之间的私事。但无论如何,他不该当着一众下属的面,公开辱蔑将军,大家伙日后怎么看待将军?这不是坏了规矩嘛!这个卖姊姊的腌臜东西。”

    最后一句话已经有些粗俗恶毒,但杨韬并未出言阻止,反而心中大以为然。老丁虽然是粗人,心性愚直,说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道理,但他这番话说的很是对头。领导之间有矛盾,私下里明争暗斗各显神通便是,但若一方主动在下属间搬弄是非,大肆诋毁訾议对手,非惟是显得有些下作,且会瓦解下属的服从敬畏之心,使人心浮躁队伍变得不好管带。

    杨韬紧紧抿着嘴,面色直发青。老丁也搞不清楚他是被湿寒之气浸的,还是被自己的话给气的。老丁自怪自多嘴,正有些惶恐的时候,听得杨韬忍着气道:“你先下去吧。”老丁忙躬身施礼,退出了帐外。

    杨韬死死盯着门帘,眼里射出骇人的寒光。这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任华算个什么东西?当年老子刚升任讨逆将军的时候,任华不过才是个小小都尉,如今这才几年功夫,老子仍然原地不动,他都快要和老子平起平坐了。一个只会靠着裙带关系的废物,竟然能如此官运亨通,还肆无忌惮地公然诋毁蔑视国家大将——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

    杨韬胸中的怒火,似乎将体内的湿寒都驱了出来,灼得他要冒出汗来。这下他更睡意全无,在帐内来回踱步,想到恨处,只想不管不顾,将张春和任华等对头,一一手刃方才解了心头之恨。

    良久之后,突然,杨韬停下了脚步。他偏过头,帐外风声雨声之外,他还仔细的捕捉到了一些异响,那是战马发出的不安声音。

    整座营盘,唯一不安的似乎只有马匹。它们本来是睡着的,可又被另外细小的、不熟悉的声音惊醒。它们用蹄子刨着地面,打起了响鼻,变得愈发不安分起来。而随着那些轻微声音的靠近,马儿们更加躁动。

    不对!多年征战从死里逃生的经验,让杨韬警觉起来,他上前两步,一把掀开帘子,再不顾扑面而来的寒冷,伸出头去只侧耳聆听,极目远眺,夜幕黑茫茫的,月光也露出些脸来——雨丝已经变小了很多。

    “将军,你?”

    昏暗之中,只见杨韬双目晶亮,面色虽看不大清,但凝重气息显而可见。老丁有些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紧事,忙站起身凑上前来。

    他又要询问,杨韬猛地抬手制止了他。静悄悄的夜色里,远远地,战马的鼻息声越来越密集,随后便有人在高声喝问着什么,杨韬倏地瞪圆了眼。

    不过须臾,无数喊杀声已陡然震天响起,夹在无边无际的火把光亮和刀枪的金戈交错中,仿佛天罗地网般向晋军营盘袭来!

    “有敌袭!”

    老丁一声狂吼,拔出刀来下意识的便想冲出厮杀,瞬间便现出了勇猛无畏的战士本色。但他立即又醒悟过来,紧紧地挡在杨韬身前,一边紧张的在昏暗中四下梭视,一边急叫道:“将军!赶紧下军令,迟了怕有意外呀!”

    杨韬仿佛被冷水泼身,冰冷彻骨。黑暗中漫山遍野的火把亮光,仿佛无数的鬼眼在狞恶地瞪视着他。他连盔甲也不及穿戴,返回帐内抓起兵刃,闯出去几步便跳上拴在帐外的坐骑,大声呼喝,试图控制住局势。

    晋军营盘此刻已经大乱起来,人喊马嘶沸反盈天。惨叫声不绝于耳,数不清的兵卒,在睡梦中就被莫名其妙的捅死,白白丧了性命。更多的人被惊醒,却连衣服铠甲都来不及穿,跌跌撞撞的跑出帐外,兵找不到将,将带不出兵,黑郁郁的寒夜里,一时根本组织不起战斗力,被来势不明的敌人,随心所欲的分割砍杀,血流盈野。

    连帐篷辎重竟然都已经被点起火来,在细细雨丝下冒着黑烟闪闪烁烁,不多时,更且呼呼蔓延升腾而起,烧红了半个天。火光映照下,无数人影往来奔走,杂沓的步履声夹杂着惨嚎,此起彼伏。杨韬单衣薄裘,不敢贸然出击,只在营盘正中央令人竖起将旗。老丁紧紧随在身后,打起火把举起摇动,拼命叫喊,以便收拢慌乱狼狈的晋兵,以待在最短时间内组织起反攻。

    “来袭何人?”杨韬大声喝问,有那焦头烂额的败兵,忙上来两个。

    “不知道!只晓得敌军成千上万,好像是盗匪,又好像是羌人,我们措手不及啊将军!外围的兄弟们死了一大半了!”几个败兵带着哭腔,杨韬的心被狠狠地揪紧。

    “外围的警戒哨兵呢?为什么不提前示警!”

    “说是任将军讲的,不用大惊小怪,让一多半人去休息了,只留的五个人在放哨!”

    心中骂翻了任华祖宗,杨韬不暇再多想,当即便道:“速去传令!放弃外围,以本将为中心,全军在此集中,结成圆阵先做防御。”他回顾一下身后的数百人,又道:“你们所有人全部高声呼喊,一则给兄弟们树个目标,二则用以鼓舞士气,快喊!”

    数百人便齐声高呼起来,大晋必胜。果然不多时,一拨拨的晋兵远远的便踉跄奔跑而至,渐渐有五六百人,杨韬心中有些安定起来。突然有晋兵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任将军,不能扔下兄弟们不管啊……狗日的跑啦!”

    接着又有更多的声音响起,“姓任的都溜啦,咱们也都走他娘的,别白白送死!”一声唿哨,外围晋兵似乎一下子土崩瓦解了,敌军的叫喊陡然近了许多。

    喊声似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这数百晋兵的心里,好容易拢聚些起来的斗志,顷刻间便被瓦解。虽然平日也是训练有素,但在毫不知情的敌方重袭下,还是有人动摇起来,不顾杨韬的命令,转身便逃,随后消失在茫茫暗夜里,生死不知。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不明敌情
    杨韬心中也有些感动,他深切的感受到了面前这质朴汉子的热血忠心。他连着好好好了几句,便转了话题问道:“那任华什么动静?”

    “早他娘的睡熟了。”老丁晓得自己主将很是不喜任华,于是爱屋及乌恨屋更及乌,老丁眼中经常揉不下任华,只不过职位有尊卑高低,他一个大头兵,说破天去,也不能无端地和统兵副将挑衅,若真那样,任华可以将他立斩不赦,便是杨韬也不好去救。

    老丁不屑的撇着嘴,“大事问不了,小事不愿问。前头才扎下营来,他便在自家帐篷里吃吃喝喝,完了倒头便睡。废物一个,这种人,要不是背后有关系,谁他娘的会……”

    “注意点影响。”

    杨韬听老丁声音越来越大,总也有些顾忌,忙出声加以阻止。老丁醒悟地拍拍脑袋,“我是听人说得真切,那任华在帐内聚着亲信喝酒,说什么要是有几个娘们在就好了,接着又说将军你的坏话,所以提起他,我就有些冒火。”

    “他说我什么?”杨韬一怔。

    老丁本来真的只是说顺了嘴,但话一出口便覆水难收,不好再掩饰,当下便只好照实了说道:“任华门前的守卒,和我倒也有几分交情。我是听他说的,任华和一众亲信高谈阔论,说将军胆小如鼠,没本事还摆什么架子,又敢得罪张春张将军,日后总有哭的那一天。”

    老丁愤愤不平道:“将军,他任华和你之间,有什么不对付处,好歹也是上官之间的私事。但无论如何,他不该当着一众下属的面,公开辱蔑将军,大家伙日后怎么看待将军?这不是坏了规矩嘛!这个卖姊姊的腌臜东西。”

    最后一句话已经有些粗俗恶毒,但杨韬并未出言阻止,反而心中大以为然。老丁虽然是粗人,心性愚直,说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道理,但他这番话说的很是对头。领导之间有矛盾,私下里明争暗斗各显神通便是,但若一方主动在下属间搬弄是非,大肆诋毁訾议对手,非惟是显得有些下作,且会瓦解下属的服从敬畏之心,使人心浮躁队伍变得不好管带。

    杨韬紧紧抿着嘴,面色直发青。老丁也搞不清楚他是被湿寒之气浸的,还是被自己的话给气的。老丁自怪自多嘴,正有些惶恐的时候,听得杨韬忍着气道:“你先下去吧。”老丁忙躬身施礼,退出了帐外。

    杨韬死死盯着门帘,眼里射出骇人的寒光。这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任华算个什么东西?当年老子刚升任讨逆将军的时候,任华不过才是个小小都尉,如今这才几年功夫,老子仍然原地不动,他都快要和老子平起平坐了。一个只会靠着裙带关系的废物,竟然能如此官运亨通,还肆无忌惮地公然诋毁蔑视国家大将——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

    杨韬胸中的怒火,似乎将体内的湿寒都驱了出来,灼得他要冒出汗来。这下他更睡意全无,在帐内来回踱步,想到恨处,只想不管不顾,将张春和任华等对头,一一手刃方才解了心头之恨。

    良久之后,突然,杨韬停下了脚步。他偏过头,帐外风声雨声之外,他还仔细的捕捉到了一些异响,那是战马发出的不安声音。

    整座营盘,唯一不安的似乎只有马匹。它们本来是睡着的,可又被另外细小的、不熟悉的声音惊醒。它们用蹄子刨着地面,打起了响鼻,变得愈发不安分起来。而随着那些轻微声音的靠近,马儿们更加躁动。

    不对!多年征战从死里逃生的经验,让杨韬警觉起来,他上前两步,一把掀开帘子,再不顾扑面而来的寒冷,伸出头去只侧耳聆听,极目远眺,夜幕黑茫茫的,月光也露出些脸来——雨丝已经变小了很多。

    “将军,你?”

    昏暗之中,只见杨韬双目晶亮,面色虽看不大清,但凝重气息显而可见。老丁有些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紧事,忙站起身凑上前来。

    他又要询问,杨韬猛地抬手制止了他。静悄悄的夜色里,远远地,战马的鼻息声越来越密集,随后便有人在高声喝问着什么,杨韬倏地瞪圆了眼。

    不过须臾,无数喊杀声已陡然震天响起,夹在无边无际的火把光亮和刀枪的金戈交错中,仿佛天罗地网般向晋军营盘袭来!

    “有敌袭!”

    老丁一声狂吼,拔出刀来下意识的便想冲出厮杀,瞬间便现出了勇猛无畏的战士本色。但他立即又醒悟过来,紧紧地挡在杨韬身前,一边紧张的在昏暗中四下梭视,一边急叫道:“将军!赶紧下军令,迟了怕有意外呀!”

    杨韬仿佛被冷水泼身,冰冷彻骨。黑暗中漫山遍野的火把亮光,仿佛无数的鬼眼在狞恶地瞪视着他。他连盔甲也不及穿戴,返回帐内抓起兵刃,闯出去几步便跳上拴在帐外的坐骑,大声呼喝,试图控制住局势。

    晋军营盘此刻已经大乱起来,人喊马嘶沸反盈天。惨叫声不绝于耳,数不清的兵卒,在睡梦中就被莫名其妙的捅死,白白丧了性命。更多的人被惊醒,却连衣服铠甲都来不及穿,跌跌撞撞的跑出帐外,兵找不到将,将带不出兵,黑郁郁的寒夜里,一时根本组织不起战斗力,被来势不明的敌人,随心所欲的分割砍杀,血流盈野。

    连帐篷辎重竟然都已经被点起火来,在细细雨丝下冒着黑烟闪闪烁烁,不多时,更且呼呼蔓延升腾而起,烧红了半个天。火光映照下,无数人影往来奔走,杂沓的步履声夹杂着惨嚎,此起彼伏。杨韬单衣薄裘,不敢贸然出击,只在营盘正中央令人竖起将旗。老丁紧紧随在身后,打起火把举起摇动,拼命叫喊,以便收拢慌乱狼狈的晋兵,以待在最短时间内组织起反攻。

    “来袭何人?”杨韬大声喝问,有那焦头烂额的败兵,忙上来两个。

    “不知道!只晓得敌军成千上万,好像是盗匪,又好像是羌人,我们措手不及啊将军!外围的兄弟们死了一大半了!”几个败兵带着哭腔,杨韬的心被狠狠地揪紧。

    “外围的警戒哨兵呢?为什么不提前示警!”

    “说是任将军讲的,不用大惊小怪,让一多半人去休息了,只留的五个人在放哨!”

    心中骂翻了任华祖宗,杨韬不暇再多想,当即便道:“速去传令!放弃外围,以本将为中心,全军在此集中,结成圆阵先做防御。”他回顾一下身后的数百人,又道:“你们所有人全部高声呼喊,一则给兄弟们树个目标,二则用以鼓舞士气,快喊!”

    数百人便齐声高呼起来,大晋必胜。果然不多时,一拨拨的晋兵远远的便踉跄奔跑而至,渐渐有五六百人,杨韬心中有些安定起来。突然有晋兵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任将军,不能扔下兄弟们不管啊……狗日的跑啦!”

    接着又有更多的声音响起,“姓任的都溜啦,咱们也都走他娘的,别白白送死!”一声唿哨,外围晋兵似乎一下子土崩瓦解了,敌军的叫喊陡然近了许多。

    喊声似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这数百晋兵的心里,好容易拢聚些起来的斗志,顷刻间便被瓦解。虽然平日也是训练有素,但在毫不知情的敌方重袭下,还是有人动摇起来,不顾杨韬的命令,转身便逃,随后消失在茫茫暗夜里,生死不知。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夺命而逃
    杨韬又惊又急又怒,纵马跳荡,当场斩杀了几个欲跟随逃跑之人,拼命叫喊:“都稳住,都稳住……”

    可惜他声嘶力竭的声音,仿佛一块小石子丢进了大海里,根本没有什么涟漪。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有流矢在耳边开始陆续攒射而过了。

    “是羌人,羌人造反了!”

    “日他娘怕是有上万人,兄弟们抵不住!”

    “杨将军在这里,等咱们稳下来,再砍死那些羌狗!”

    正在军心不稳的时候,又有不少败退的晋兵夺路奔来,乱哄哄的叫喊了好一阵,杨韬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将旗下,晋军人数又多了起来,但场面更加嘈乱。

    老丁也是死人堆里闯过来的人,晓得此般局面还要指望当场反攻,怕是没有指望。他踮脚往外眺望,看见越来越近的火光下,无数人影攒动奔走,便忙对杨韬说:“将军,事态紧急,不如暂且收拢士卒后退,待军心稳定下来后再做道理。”

    杨韬当机立断道:“好,我正有此意。”他将马头往后一拨,声嘶力竭叫道:“兄弟们!咱们陡然遇袭,敌人来势凶猛,大家跟我便就暂且退后三十里,保存有生力量,大家放心,我不会像那姓任的,丢下兄弟们不管。”

    嘈乱不安的近千名晋兵,听主将说话,便就一起看过来,接着都叫道:“誓死追随将军!”

    杨韬再不罗嗦,对老丁点点头,老丁两步上前拔起将旗,杨韬拨马便走。

    刚走两步,后面有声音厉声叫喊:“晋军主将在这里,往哪里逃!”随后有无数人影,仿佛从地下突然钻出来一般,潮水般涌了过来,手中的刀矛在火光下反射下,刺人眼睛。晋军慌忙加快步伐,夺路而逃。奈何身后追兵认准了目标,围追的人数越来越多,连前方也已经有人在堵截了。

    杨韬驱马率众只管往前冲杀,他见敌军大都是裹着蓝头帕带着裘皮帽,或者披着辫发,兵刃也多是形似大镰刀般的弯刀,心想果然是当地的羌人作乱。杨韬慌乱之中,仍然百思不得其解,阴平郡刚刚被陇西军征服,未曾听说有什么暴动,奈何自己刚来,便遇上了这样大规模的羌人作乱?

    作乱也就罢了。但这次夜袭,明显是有预谋有组织的,且时机拿捏准确,攻势又精准凌厉,不像是野民一般的羌人的平日作风,竟已经有了正规军的感觉,邪了门,哪里冒出这些怪羌?

    嗖嗖的破空之声传来,身边不断有晋兵惨叫着倒地。杨韬俯下身子,扭头一看,在火光中竟见无数羌兵端着手*弩!

    杨韬大骇,手*弩这种杀伤力极强的中距离武器,据说连氐王杨茂搜都没有一百具,又哪里是阴平这些羌人所能拥有的装备。这些绝对不是一般的羌人,难道,是有人乔装?

    事态危急,敌军越来越多,由不得他静下心来细细推敲。身边的晋军已经开始明显减少,剩不下七百人了,前面堵截敌军杀了一拨又来一拨,杨韬连马速也放不开来。

    又走走停停跑一段路,杨韬已经身上带伤。身后敌人仍然穷追不舍,这些人在平地之上奔走跳跃,果然又似羌人般敏捷善走,速度迅疾,应该是真羌不假,但手*弩又从哪里搞来的?杨韬惶急困惑,伏在马上颠簸晃摇,只觉得头都要炸了。

    一个羌兵怪叫一声,几步便追上来,将落在最后的几个晋兵搠翻在地,鲜血溅了他满面,却似乎更激发了野性,那羌兵长啸不止,连带无数羌兵都狂叫起来,愈发使人胆寒。

    老丁在杨韬身边喊道:“将军!事已急了,你快下马隐秘逃走,我来上马引开敌军!”

    杨韬闻言心中不禁一颤,咬牙道:“不!我岂能做这等不义之事!”

    老丁本来也是腿力强健之人,疾奔几步,便将杨韬拦下来,二话不说,不顾尊卑便将杨韬拉下马来,便急道:“这样危急时刻,将军别怪我无礼,你赶快走,不然我们就是死了也算白死!”

    旁边,有二百多血勇之士,也纷纷叫着,都说将军适才不愿舍弃我等,现在我等愿意舍命阻击追兵以报将军。

    杨韬目光扫视过攘臂瞋目的众人,最后落在老丁那沧桑的脸,那往日总带着谦恭的低眉顺眼的脸,如今在跳动火光下,竟然目射*精光,豪气十足不可仰视,那身躯竟也变得雄壮许多。

    这是视为手足的心腹兄弟,奈何目送其赴死!杨韬口*唇发抖,流下泪来,一时说不出话。

    老丁紧握钢刀,冲着杨韬惨然一笑,“当年将军救我的命,今天,丁某便将命还于将军!”说罢,老丁翻身上马,使人掣起将旗,高声呼啸,掉头杀入敌阵。

    “大晋讨逆将军在此,尔等作乱的贼囚,速来送死!”

    随着老丁的纵声怒喝,二百名敢死晋兵也随声呼啸,气势一时大盛起来。

    杨韬勉强镇定,带着不到五百人,一心北逃,只往人少处窜。夜色越来越黑,众人惶惶之心却安定不少。过了一会,身后陡然有阵呼喝声爆开,有晋兵边走边回头张望,接着敢上前凄然道:“将军,那是敌军的欢呼声,咱们的将旗已经被,被砍倒了,丁都尉他,怕是……”

    “别说了!”

    杨韬泪流满面,根本不敢回头观瞧,只欲将钢牙咬碎吞进肚中。他心中既感到窝囊,又觉得憋屈,更有一股无名之火升腾,却不知如何发泄,只是闷头北逃。

    连躲带闪,走了两个时辰,没见一个羌军了。这一拨晋兵,已经只剩三百余人。互相搀扶拉扯,大家不是落了盔帽,就是散了裹腿,大都没有盔甲穿戴,单衣薄衫瑟瑟发抖。没有人说话,都闷着头往前走,昨晚的战事,好像是一场噩梦,让人觉得虚幻,但眼下的场景,却又无比真实和残酷的提醒,那不是梦。

    杨韬一想到老丁,便似心如刀绞。当年无意中的一次援手,竟然换的今日的逃出生天。不知是缘分还是因果相报,但他情愿不要这种让人心碎的缘分,他还抱有幻想,想着不知什么时候,老丁就会骑着马扬着鞭,从后面远远的追上来。

    “将军,将军!”

    连声叫唤,将杨韬从沉思中唤醒了过来。在前方探路的几个兵卒,急匆匆地跑过来,带着古怪的表情禀报:“将军,我等在前方不到两里处一处小林边,发现了,发现了任将军。”

    杨韬闻言,不由一怔,“任将军?任华?”

    “是,任将军好像是只剩一人,不过却是陷入了泥潭里。我等远远发现后,没有上前,便先来禀报将军了。”

    不少晋兵闻言,都纷纷围了上来。

    “为了收买人心,连哨兵都敢叫回去睡觉,嘿!任华这没心没肺的。”

    “姓任的一声不吭掉头便跑,既不通知大家,也不率众抵抗,硬生生坏了士气。”

    “狗东西,打仗不行,逃跑倒是第一,废物!”

    “陷在泥潭里?活该!要不是他,我们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晋兵们七嘴八舌的嚷嚷起来。其实战败也有晋军自身原因,猝不及防和疏忽大意,让精心准备的敌人轻易得了手。但如今这般境地,不由人不迁怒和痛恨到任华头上。千不该万不该,任华确实不该在刚刚遇袭的时候,骑上马便自顾逃走,根本不去想自己作为全军副将的职责和义务。

    大家怒骂纷纷,杨韬却反而面无表情道:“前面带路,咱们都去看看。”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夺命而逃
    杨韬又惊又急又怒,纵马跳荡,当场斩杀了几个欲跟随逃跑之人,拼命叫喊:“都稳住,都稳住……”

    可惜他声嘶力竭的声音,仿佛一块小石子丢进了大海里,根本没有什么涟漪。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有流矢在耳边开始陆续攒射而过了。

    “是羌人,羌人造反了!”

    “日他娘怕是有上万人,兄弟们抵不住!”

    “杨将军在这里,等咱们稳下来,再砍死那些羌狗!”

    正在军心不稳的时候,又有不少败退的晋兵夺路奔来,乱哄哄的叫喊了好一阵,杨韬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将旗下,晋军人数又多了起来,但场面更加嘈乱。

    老丁也是死人堆里闯过来的人,晓得此般局面还要指望当场反攻,怕是没有指望。他踮脚往外眺望,看见越来越近的火光下,无数人影攒动奔走,便忙对杨韬说:“将军,事态紧急,不如暂且收拢士卒后退,待军心稳定下来后再做道理。”

    杨韬当机立断道:“好,我正有此意。”他将马头往后一拨,声嘶力竭叫道:“兄弟们!咱们陡然遇袭,敌人来势凶猛,大家跟我便就暂且退后三十里,保存有生力量,大家放心,我不会像那姓任的,丢下兄弟们不管。”

    嘈乱不安的近千名晋兵,听主将说话,便就一起看过来,接着都叫道:“誓死追随将军!”

    杨韬再不罗嗦,对老丁点点头,老丁两步上前拔起将旗,杨韬拨马便走。

    刚走两步,后面有声音厉声叫喊:“晋军主将在这里,往哪里逃!”随后有无数人影,仿佛从地下突然钻出来一般,潮水般涌了过来,手中的刀矛在火光下反射下,刺人眼睛。晋军慌忙加快步伐,夺路而逃。奈何身后追兵认准了目标,围追的人数越来越多,连前方也已经有人在堵截了。

    杨韬驱马率众只管往前冲杀,他见敌军大都是裹着蓝头帕带着裘皮帽,或者披着辫发,兵刃也多是形似大镰刀般的弯刀,心想果然是当地的羌人作乱。杨韬慌乱之中,仍然百思不得其解,阴平郡刚刚被陇西军征服,未曾听说有什么暴动,奈何自己刚来,便遇上了这样大规模的羌人作乱?

    作乱也就罢了。但这次夜袭,明显是有预谋有组织的,且时机拿捏准确,攻势又精准凌厉,不像是野民一般的羌人的平日作风,竟已经有了正规军的感觉,邪了门,哪里冒出这些怪羌?

    嗖嗖的破空之声传来,身边不断有晋兵惨叫着倒地。杨韬俯下身子,扭头一看,在火光中竟见无数羌兵端着手*弩!

    杨韬大骇,手*弩这种杀伤力极强的中距离武器,据说连氐王杨茂搜都没有一百具,又哪里是阴平这些羌人所能拥有的装备。这些绝对不是一般的羌人,难道,是有人乔装?

    事态危急,敌军越来越多,由不得他静下心来细细推敲。身边的晋军已经开始明显减少,剩不下七百人了,前面堵截敌军杀了一拨又来一拨,杨韬连马速也放不开来。

    又走走停停跑一段路,杨韬已经身上带伤。身后敌人仍然穷追不舍,这些人在平地之上奔走跳跃,果然又似羌人般敏捷善走,速度迅疾,应该是真羌不假,但手*弩又从哪里搞来的?杨韬惶急困惑,伏在马上颠簸晃摇,只觉得头都要炸了。

    一个羌兵怪叫一声,几步便追上来,将落在最后的几个晋兵搠翻在地,鲜血溅了他满面,却似乎更激发了野性,那羌兵长啸不止,连带无数羌兵都狂叫起来,愈发使人胆寒。

    老丁在杨韬身边喊道:“将军!事已急了,你快下马隐秘逃走,我来上马引开敌军!”

    杨韬闻言心中不禁一颤,咬牙道:“不!我岂能做这等不义之事!”

    老丁本来也是腿力强健之人,疾奔几步,便将杨韬拦下来,二话不说,不顾尊卑便将杨韬拉下马来,便急道:“这样危急时刻,将军别怪我无礼,你赶快走,不然我们就是死了也算白死!”

    旁边,有二百多血勇之士,也纷纷叫着,都说将军适才不愿舍弃我等,现在我等愿意舍命阻击追兵以报将军。

    杨韬目光扫视过攘臂瞋目的众人,最后落在老丁那沧桑的脸,那往日总带着谦恭的低眉顺眼的脸,如今在跳动火光下,竟然目射*精光,豪气十足不可仰视,那身躯竟也变得雄壮许多。

    这是视为手足的心腹兄弟,奈何目送其赴死!杨韬口*唇发抖,流下泪来,一时说不出话。

    老丁紧握钢刀,冲着杨韬惨然一笑,“当年将军救我的命,今天,丁某便将命还于将军!”说罢,老丁翻身上马,使人掣起将旗,高声呼啸,掉头杀入敌阵。

    “大晋讨逆将军在此,尔等作乱的贼囚,速来送死!”

    随着老丁的纵声怒喝,二百名敢死晋兵也随声呼啸,气势一时大盛起来。

    杨韬勉强镇定,带着不到五百人,一心北逃,只往人少处窜。夜色越来越黑,众人惶惶之心却安定不少。过了一会,身后陡然有阵呼喝声爆开,有晋兵边走边回头张望,接着敢上前凄然道:“将军,那是敌军的欢呼声,咱们的将旗已经被,被砍倒了,丁都尉他,怕是……”

    “别说了!”

    杨韬泪流满面,根本不敢回头观瞧,只欲将钢牙咬碎吞进肚中。他心中既感到窝囊,又觉得憋屈,更有一股无名之火升腾,却不知如何发泄,只是闷头北逃。

    连躲带闪,走了两个时辰,没见一个羌军了。这一拨晋兵,已经只剩三百余人。互相搀扶拉扯,大家不是落了盔帽,就是散了裹腿,大都没有盔甲穿戴,单衣薄衫瑟瑟发抖。没有人说话,都闷着头往前走,昨晚的战事,好像是一场噩梦,让人觉得虚幻,但眼下的场景,却又无比真实和残酷的提醒,那不是梦。

    杨韬一想到老丁,便似心如刀绞。当年无意中的一次援手,竟然换的今日的逃出生天。不知是缘分还是因果相报,但他情愿不要这种让人心碎的缘分,他还抱有幻想,想着不知什么时候,老丁就会骑着马扬着鞭,从后面远远的追上来。

    “将军,将军!”

    连声叫唤,将杨韬从沉思中唤醒了过来。在前方探路的几个兵卒,急匆匆地跑过来,带着古怪的表情禀报:“将军,我等在前方不到两里处一处小林边,发现了,发现了任将军。”

    杨韬闻言,不由一怔,“任将军?任华?”

    “是,任将军好像是只剩一人,不过却是陷入了泥潭里。我等远远发现后,没有上前,便先来禀报将军了。”

    不少晋兵闻言,都纷纷围了上来。

    “为了收买人心,连哨兵都敢叫回去睡觉,嘿!任华这没心没肺的。”

    “姓任的一声不吭掉头便跑,既不通知大家,也不率众抵抗,硬生生坏了士气。”

    “狗东西,打仗不行,逃跑倒是第一,废物!”

    “陷在泥潭里?活该!要不是他,我们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晋兵们七嘴八舌的嚷嚷起来。其实战败也有晋军自身原因,猝不及防和疏忽大意,让精心准备的敌人轻易得了手。但如今这般境地,不由人不迁怒和痛恨到任华头上。千不该万不该,任华确实不该在刚刚遇袭的时候,骑上马便自顾逃走,根本不去想自己作为全军副将的职责和义务。

    大家怒骂纷纷,杨韬却反而面无表情道:“前面带路,咱们都去看看。”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以酬义士
    两里外,一处小树林边,有处本来水草茂密的泥沙地,长期受积水浸泡,形成了一个大泥潭。任华纵马奔逃至此处,马儿在潭边踩上了烂泥,滑了一跤,连人带马摔在泥潭里。任华竭力挣扎,但陷在浓厚的淤泥中,哪里能够轻易得脱,他眼睁睁地看着战马慢慢陷入泥中,最终一声悲鸣而终于没顶,于是任华更加慌乱,拼命挣扎,但陷入沼泽时最忌讳大力扭动身体挣扎,任华慢慢地也被淤泥淹埋至腹部,他吓得不敢再动了。

    举目而望,四周黑郁无声,湿冷无比。任华惊恐焦急,放声大喊,但嗓子叫破了也不见有人来救,除了不断惊起的林中倦鸟,没有任何活物在他眼中出现,一片死气开始笼罩住这片泥潭。

    陷在泥中的下半身,已经渐渐麻木没有知觉。任华有些昏昏沉沉起来,到得快黎明的时候,他开始发起高烧,整个人上不来又一时没滑下去,塌只觉得像被抛掷在汹涌的怒海里面,眼前昏天黑地,身体明明动不了,却七上八下的似乎在那里掀腾和旋转,胸口热的快要冒出火来,背上却又一桶桶地在浇冷水。他偶尔撑开无力的眼皮望一下,像一块石化的墓碑,杵在黑泥之中。

    忽而有纷沓的脚步声远远传来。任华心头一跳,用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循声望去,视线虽然有些模糊,但昏暗的远处,果然有很多人影幢幢,在向这边走来。任华望了片刻,竟然激动嘴唇哆嗦,这一刻他在心中想着,无论来的是谁,不管是敌是友,只要是人,是活生生的人,就行了,他感觉就好似孤身沉浮在汪洋大海的滔天巨浪中良久,终于看到了一艘代表着希望的船。

    “救……命!”

    虽然冷雨将停,空气湿润,但任华的嗓子却又干又哑,头两声竟然没有喊出声来,只是在嗓眼里发出了无谓的气声,任华慌忙用尽力气,使自己的求救声能穿破空气,务必使来人听见。

    那一大拨人终于走到近前,沿着泥潭边围了个大圈,是军队!任华下意识地就像扭动身子,但感觉又往下沉了几分,吓得他赶紧停住了动作,他睁大眼睛左顾右盼,忽然大叫起来:“你们,是自己人!是晋军!”

    这些人虽然丢盔卸甲,装扮狼狈,但整体上一眼望去,仍可得知确实是晋军无疑。任华不敢再妄动,直着脖子颤声叫道:“我是偏将军任华!快把我救出去!”

    没有人做声,围观的兵卒,仿佛都变成了雕像,沉默无声地望着他。任华急的嘶吼起来:“都他妈傻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救我!”

    有个人从人群里走上前来,走到了泥潭的最边缘,接着用脚轻轻地试着踩了踩厚重的淤泥,果然重心还没全部放下,就感觉人要往下沉,那人连忙收回了脚,点点头,喃喃自语道:“这样的沼泽,陷下去果然是灭顶之灾。”

    说着,那人抬起头,直勾勾的盯住任华,面上现出一种古怪来。任华本也愣愣的看着,此刻终于大叫一声:“杨……将军!”

    杨韬站在潭边,感慨万千。他在心中暗里骂了任华祖宗十八代,只恨不得活活咬上几口,却万万没想到再见面,竟然是如此场面。

    “任华,”杨韬终于开口,淡淡的声音中,有的只是疲惫,“你认识老丁吗?”

    任华一愣,他预想杨韬会愤怒,会破口大骂他,甚至会掉头而去,他连苦苦哀求的话都到了嘴边,却万万没想到杨韬一开口,竟然问出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来。

    “我,老丁,老丁好像是你身边的亲兵,是不是队主……”

    杨韬木然的点点头,仿佛是在和空气说话,“老丁只不过是一个兵,却能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引开敌人,掩护了我们。结果是可想而知,老丁死了。”

    任华哪里愿意听杨韬这样啰嗦,他打断杨韬,大叫道:“打仗死人那有什么法子。杨将军,我错了行不行。你快救我上去,我一定和张将军保举你的功劳。”

    杨韬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又自顾道:“成百上千个英勇无畏的老丁,都死了。而贪生怕死的你却仍然活到现在,这不公平啊。”

    任华听杨韬突然这样讲,吓得大叫一声,要不是陷在泥中,他恨不得要当场磕起头来。“杨将军,杨将军!我真错了,当时不知有多少敌人突然发疯般的杀来,我也确实是吓懵了,没法子才,杨将军大人大量,饶我这一回。”他说着,又面向围观的沉默无言的晋兵,哀求道:“各位兄弟,大家行行好,看在张将军的面上,拉我一把,大恩大德绝不敢忘!”

    还是一片沉默。片刻,仍然是杨韬开了口,“知道大家为什么不做声吗?大家是想看看你到底还有多少无耻卑劣的嘴脸能拿出来,不过,我是不想再看了,你的嘴脸,我一刻都不想再看!”

    杨韬突然暴怒起来,从兵卒手中夺过一支长枪,刷的一个突刺,直直的扎进了任华的右前胸。

    一直沉默的士兵,突然爆出了各种声音。

    “扎死你个狗日的!”

    “毫无义气的狗东西,该!”

    “你去叫你的张将军来救你吧昂。”

    任华惨叫一声,痛的歪眉咧嘴,他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半晌才有气无力道:“你们出了气,这下可以救我上去了吧?”

    见他这般丑态,人群中更是起了鄙夷的骂声。杨韬将枪柄利落的拔出,冷酷无比道:“早先遇袭的时候,你置全军于不顾,既不示警也不拒敌,却只顾自己当先逃命。那一刻,你就该知道,你与我们,早就不是同路人了。”

    杨韬将滴血的枪尖一挥,所有人便就要离去。任华只觉得无边的恐惧和绝望袭来,不由大声哭叫起来,“不要,不要!老子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叫张将军将你们全部杀了喂狗!不要走,救救我啊!”他疯了似得开始拼命挣扎扭动,却使伤口涌出大量的血来,又使身体加速了下沉的速度。

    杨韬停下脚步,鄙夷的啐了一口,回头看去,任华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泥潭上面了。那双眼睛里,透出了灰暗的死色,还夹杂着仇恨、绝望、恐惧。须臾,任华便全部沉了下去,泥潭中冒上来几个气泡,一切便归于寂静,仿佛什么也没来过。

    众人沉默走了一截路,杨韬突然问出一句:“可曾见到任将军?”

    兵卒中有那聪颖些的,当即便接口道:“任将军临阵脱逃后,咱们就再未见到过。”

    于是剩下的众人,便反应过来,都纷纷应和。杨韬又道:“非是我心狠手辣,残杀同僚,实在是不杀此贼,不足以平公愤,酬忠魂。”晋兵们又纷纷赌咒发誓言说杨将军放心,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杨韬点点头,“此地是何处?”探路兵卒上前道:“望北再走不到四十里,便能进入陇西境内了,咱们可专拣小路行走,以避耳目。”

    往北多走一寸,便多一分安心。杨韬环顾部下,鼓励了几句,招呼一声:“出发!”

    天空渐渐透出些曙色,大地与远山显得更黑了。浓浓的黑云低压在头顶,仍然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下了一夜的冷雨,终于停了,却变成挥之不去的水雾气,将人包裹起来,使人格外寒颤。一只孤鹰仿佛带着对这沉重天色的忿怒,平张的双翅不动地从天空斜插而下,几乎要触到远方的地平线,而又鼓扑着双翅,作出猛烈的声响,发出一声清吠腾起而上了。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以酬义士
    两里外,一处小树林边,有处本来水草茂密的泥沙地,长期受积水浸泡,形成了一个大泥潭。任华纵马奔逃至此处,马儿在潭边踩上了烂泥,滑了一跤,连人带马摔在泥潭里。任华竭力挣扎,但陷在浓厚的淤泥中,哪里能够轻易得脱,他眼睁睁地看着战马慢慢陷入泥中,最终一声悲鸣而终于没顶,于是任华更加慌乱,拼命挣扎,但陷入沼泽时最忌讳大力扭动身体挣扎,任华慢慢地也被淤泥淹埋至腹部,他吓得不敢再动了。

    举目而望,四周黑郁无声,湿冷无比。任华惊恐焦急,放声大喊,但嗓子叫破了也不见有人来救,除了不断惊起的林中倦鸟,没有任何活物在他眼中出现,一片死气开始笼罩住这片泥潭。

    陷在泥中的下半身,已经渐渐麻木没有知觉。任华有些昏昏沉沉起来,到得快黎明的时候,他开始发起高烧,整个人上不来又一时没滑下去,塌只觉得像被抛掷在汹涌的怒海里面,眼前昏天黑地,身体明明动不了,却七上八下的似乎在那里掀腾和旋转,胸口热的快要冒出火来,背上却又一桶桶地在浇冷水。他偶尔撑开无力的眼皮望一下,像一块石化的墓碑,杵在黑泥之中。

    忽而有纷沓的脚步声远远传来。任华心头一跳,用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循声望去,视线虽然有些模糊,但昏暗的远处,果然有很多人影幢幢,在向这边走来。任华望了片刻,竟然激动嘴唇哆嗦,这一刻他在心中想着,无论来的是谁,不管是敌是友,只要是人,是活生生的人,就行了,他感觉就好似孤身沉浮在汪洋大海的滔天巨浪中良久,终于看到了一艘代表着希望的船。

    “救……命!”

    虽然冷雨将停,空气湿润,但任华的嗓子却又干又哑,头两声竟然没有喊出声来,只是在嗓眼里发出了无谓的气声,任华慌忙用尽力气,使自己的求救声能穿破空气,务必使来人听见。

    那一大拨人终于走到近前,沿着泥潭边围了个大圈,是军队!任华下意识地就像扭动身子,但感觉又往下沉了几分,吓得他赶紧停住了动作,他睁大眼睛左顾右盼,忽然大叫起来:“你们,是自己人!是晋军!”

    这些人虽然丢盔卸甲,装扮狼狈,但整体上一眼望去,仍可得知确实是晋军无疑。任华不敢再妄动,直着脖子颤声叫道:“我是偏将军任华!快把我救出去!”

    没有人做声,围观的兵卒,仿佛都变成了雕像,沉默无声地望着他。任华急的嘶吼起来:“都他妈傻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救我!”

    有个人从人群里走上前来,走到了泥潭的最边缘,接着用脚轻轻地试着踩了踩厚重的淤泥,果然重心还没全部放下,就感觉人要往下沉,那人连忙收回了脚,点点头,喃喃自语道:“这样的沼泽,陷下去果然是灭顶之灾。”

    说着,那人抬起头,直勾勾的盯住任华,面上现出一种古怪来。任华本也愣愣的看着,此刻终于大叫一声:“杨……将军!”

    杨韬站在潭边,感慨万千。他在心中暗里骂了任华祖宗十八代,只恨不得活活咬上几口,却万万没想到再见面,竟然是如此场面。

    “任华,”杨韬终于开口,淡淡的声音中,有的只是疲惫,“你认识老丁吗?”

    任华一愣,他预想杨韬会愤怒,会破口大骂他,甚至会掉头而去,他连苦苦哀求的话都到了嘴边,却万万没想到杨韬一开口,竟然问出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来。

    “我,老丁,老丁好像是你身边的亲兵,是不是队主……”

    杨韬木然的点点头,仿佛是在和空气说话,“老丁只不过是一个兵,却能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引开敌人,掩护了我们。结果是可想而知,老丁死了。”

    任华哪里愿意听杨韬这样啰嗦,他打断杨韬,大叫道:“打仗死人那有什么法子。杨将军,我错了行不行。你快救我上去,我一定和张将军保举你的功劳。”

    杨韬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又自顾道:“成百上千个英勇无畏的老丁,都死了。而贪生怕死的你却仍然活到现在,这不公平啊。”

    任华听杨韬突然这样讲,吓得大叫一声,要不是陷在泥中,他恨不得要当场磕起头来。“杨将军,杨将军!我真错了,当时不知有多少敌人突然发疯般的杀来,我也确实是吓懵了,没法子才,杨将军大人大量,饶我这一回。”他说着,又面向围观的沉默无言的晋兵,哀求道:“各位兄弟,大家行行好,看在张将军的面上,拉我一把,大恩大德绝不敢忘!”

    还是一片沉默。片刻,仍然是杨韬开了口,“知道大家为什么不做声吗?大家是想看看你到底还有多少无耻卑劣的嘴脸能拿出来,不过,我是不想再看了,你的嘴脸,我一刻都不想再看!”

    杨韬突然暴怒起来,从兵卒手中夺过一支长枪,刷的一个突刺,直直的扎进了任华的右前胸。

    一直沉默的士兵,突然爆出了各种声音。

    “扎死你个狗日的!”

    “毫无义气的狗东西,该!”

    “你去叫你的张将军来救你吧昂。”

    任华惨叫一声,痛的歪眉咧嘴,他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半晌才有气无力道:“你们出了气,这下可以救我上去了吧?”

    见他这般丑态,人群中更是起了鄙夷的骂声。杨韬将枪柄利落的拔出,冷酷无比道:“早先遇袭的时候,你置全军于不顾,既不示警也不拒敌,却只顾自己当先逃命。那一刻,你就该知道,你与我们,早就不是同路人了。”

    杨韬将滴血的枪尖一挥,所有人便就要离去。任华只觉得无边的恐惧和绝望袭来,不由大声哭叫起来,“不要,不要!老子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叫张将军将你们全部杀了喂狗!不要走,救救我啊!”他疯了似得开始拼命挣扎扭动,却使伤口涌出大量的血来,又使身体加速了下沉的速度。

    杨韬停下脚步,鄙夷的啐了一口,回头看去,任华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泥潭上面了。那双眼睛里,透出了灰暗的死色,还夹杂着仇恨、绝望、恐惧。须臾,任华便全部沉了下去,泥潭中冒上来几个气泡,一切便归于寂静,仿佛什么也没来过。

    众人沉默走了一截路,杨韬突然问出一句:“可曾见到任将军?”

    兵卒中有那聪颖些的,当即便接口道:“任将军临阵脱逃后,咱们就再未见到过。”

    于是剩下的众人,便反应过来,都纷纷应和。杨韬又道:“非是我心狠手辣,残杀同僚,实在是不杀此贼,不足以平公愤,酬忠魂。”晋兵们又纷纷赌咒发誓言说杨将军放心,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杨韬点点头,“此地是何处?”探路兵卒上前道:“望北再走不到四十里,便能进入陇西境内了,咱们可专拣小路行走,以避耳目。”

    往北多走一寸,便多一分安心。杨韬环顾部下,鼓励了几句,招呼一声:“出发!”

    天空渐渐透出些曙色,大地与远山显得更黑了。浓浓的黑云低压在头顶,仍然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下了一夜的冷雨,终于停了,却变成挥之不去的水雾气,将人包裹起来,使人格外寒颤。一只孤鹰仿佛带着对这沉重天色的忿怒,平张的双翅不动地从天空斜插而下,几乎要触到远方的地平线,而又鼓扑着双翅,作出猛烈的声响,发出一声清吠腾起而上了。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运回好马
    唏律律的战马嘶鸣声不绝,山坡上扬起阵阵尘土。襄武城外的某处土山上,一队队的骑手,正操控着身下坐骑,从坡上不断的往下冲锋,冲下后又调转马头,驾着马往坡上冲来。

    如此反复数十遍,才又在坡下另一侧,开始驾驭马匹,纵越不规则排列的一道道沟渠。那沟渠宽的有两丈半,窄的也有一丈有余,都是人工挖掘,专门用来给骑兵训练的。

    一个雄壮的浓髯军官,全副披挂,翻身上马,给一众骑兵在讲解着什么。他一会指指马头,一会又拍了拍马背,复又跳下马来,一边比划一边讲述,旁边围着的骑兵,都不停地点着头。

    “雷校尉,这些焉耆大马,别说还真是脚力强劲,刚才我骑着冲坡下来,马崴了一下脚,我心说要坏事,没成想这马硬是自己又调整过来重又站稳,没事一般好好地冲下坡来。”

    一个骑兵满脸兴奋,将身后的坐骑鬃毛爱惜的捋了捋,那马儿也似乎通些人性,应和似的抖了抖鬃毛,又叫两声。

    雷七指不由也将自己的浓髯捋了几把,把头一昂,从鼻孔里发出了哼哼的笑声道:“那当然!老子千辛万苦跑了许多路,好容易从西域买了这些马,要是夯货,老子能带回来吗?”

    几日前,雷七指经过近两个月的长途跋涉,终于从遥远的西域焉耆国买回了五百匹神骏无比的大马。此前,雷七指曾在路上做了无数假设,甚至做好了买卖不成刀兵相见的准备。没成想抵达焉耆后,焉耆王喜出望外,对这不请自来的大买主,十分殷勤客气,什么馕饼、全羊宴、烤骆驼、葡萄酒尽皆摆上来,款待雷七指,酒足饭饱之后,有那异域风情的娇艳女郎,扭着腰肢便粘了上来,众人在雷七指的带头下,胡天黑地的乐了一回。

    再加上龙傲天也一门心思促成买卖,从中牵引斡旋,于是宾主双方始终在友好热烈的气氛中会谈,焉耆王代表全体人民,热忱欢迎远道而来的陇西贵客。双方很快便敲定了买卖,焉耆王龙熙胤也算厚道,负责的很,不仅亲自去监督挑选了五百匹实打实上品的好马,更是给了每匹马四两半银子的批发价,说是好留待日后做长远交易。

    雷七指等二百骑兵,一路风餐露宿,终于在焉耆好吃好喝好玩了足足五天,若不是再不敢拖延怠慢,这批人都有些不想动弹了。临行时,焉耆王请雷七指代为问候尊贵的陇西高太守,说远方的朋友始终惦记着他……的金钱。

    当然了,最后三个字,焉耆王只是在心中默念,他私下里给龙傲天塞了不菲的一笔回扣,希望他以后多多从中原引来些大买主,焉耆王拍着胸脯说,从此以后只要是龙傲天来,不仅一分税钱都不收,还允许他随时进王宫拜见,不要客气,这里就是你的家嘛!

    总之,买方卖方中间人,三家都很是满意,畅快无比。雷七指带着焉耆王的深情厚谊,和正宗的五百匹焉耆战马,兴冲冲地往回赶。要说这焉耆马果然是体格强健,一番长途跋涉连带水土不服,已经快抵达陇西了,也不过才损耗病倒了不到二十匹。

    本来一路无事,结果在陇西郡边界上,被突然蹿出的一股马匪袭击了。雷七指勃然大怒,直斥这从哪冒出来的崽子们,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不晓得老子从前鸟鼠山雷大当家的名号么?结果这帮马匪似乎有些油盐不进,非要雷七指留下一百匹马才算数。

    雷七指当即没有废话,挥军大举进攻。他带的二百骑兵,皆都是精挑细选,胆大技高的汉子,一路上也憋得手痒,当下便跟随雷七指纵声呼啸,狂猛冲杀。

    对方马匪的首领,却是个年轻人,听周围马匪却称呼他作陈都尉。陈都尉样貌平凡,武艺却十分高超,左手刀,右手矛,一人独斗四五名陇西骑兵,毫无惧色。雷七指见他有些棘手,纵马上前与他大战五十余合,到得后来竟然有些吃力起来,心中不禁又惊又怒。

    亏得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那帮马匪虽也是狂悍凶野,但在二百陇西骑兵的整体有效配合的凌厉攻势下,从有些不济到很快抵挡不住,死伤了好些人,那陈都尉再是神勇也终究独木难支,末了招呼一声,带了残部也拍马远遁而去。

    虽然遇上些波折,马匹总算没有被抢夺走。雷七指杀得遍体流汗,气息粗重。自从当初与杨坚头大战一场后,他很久未有遇见这般极度强劲的对手了,故而对这个陈都尉印象很是深刻。回到襄武后,将正经事务汇报完毕,雷七指便忙将路遇马匪等情事讲述了一遍,最后他动容道,那陈都尉的武力,怕是不在杨坚头之下,甚至,可能不在高岳之下。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雷七指的武力和脾性,熟悉他的人,都很了解。不熟悉他的人,听别人谈说,也有个大概了解。据说当年李校尉兄弟两人,合力在雷七指手下也没坚持多久,虽说如今李虎今非昔比,但此事总是李虎心中一块疙瘩,很是忌讳别人提及。

    再说雷七指天赋确实出众,得到高岳悉心指点教导后,武技更是突飞猛进,那杨坚头号称第一氐将,勇名确实强盛,雷七指也曾与他大战六十余合还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故而,雷七指更加脾性狂桀,除了高岳,他隐隐有目空一切的感觉,哪里能够轻易听到他雷七指主动出口赞誉那不相干的陌生人!

    至于高岳的武力,陇西全军上下,已将他奉为头等存在,当作天神一样敬畏。大小战阵以来,不说单打独斗,便是成千上万的人马中,高岳也是单人独马纵横决荡,所向披靡。这无名之辈陈都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做马匪就做马匪,还大言不惭自封什么都尉,又竟然能得到雷七指这般极高的评价,实在令人咂舌。

    高岳本就是好武之人,听说有这么一个勇武之人,好奇之心有,爱才之心更有。当即便指示冯亮的内衙,抽空查一查,看看陇西军西方边境一带,最近可有什么活跃的马匪。

    近五百匹焉耆战马一到,振奋了陇西上上下下的精神。最近一段时日,军事上主要方向,都是向此倾斜,高岳指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今顶尖的装备已经准备到位了,剩下的便是骑兵自身的业务素质要大幅度提升。

    只有更好的锻炼自身的骑术,才能不辜负这些好马跋山涉水远道而来,才能更大的发挥出战马的潜能,最终做到人马合一,在实战中达到‘其器利’的效果。这个道理,骑军上下都深以为然,放到实践训练中,大家基本上都是自觉训练,没有人叫苦。

    再加上雷七指日日时时在场监督,高岳也隔三差五来检验巡视,所以陇西一千名骑兵,轮番排班训练,都是实实在在,没有人敢玩忽懈怠,散漫对付。

    高岳对于骑兵也是甚为重视。从前岳飞也极其看重骑兵,曾挑选精悍矫捷的士卒,以重铠着装,身负沙袋,骑马练习冲坡、跳跃壕沟、刺挑草人、马上驰射、结阵冲锋等实战之术,以加强自身能力、与马匹的熟练程度、整体冲阵的训练为主。

    经过不断严苛的锤炼,日后威震天下的背嵬军,攻无不胜战无不克,往往在战局胶着的时候被投入战场,便能立即奏效,犹如一把锋利尖刀般刺开缺口,从而快速的击溃敌军,使以骑兵称雄的金军,也是闻风丧胆。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运回好马
    唏律律的战马嘶鸣声不绝,山坡上扬起阵阵尘土。襄武城外的某处土山上,一队队的骑手,正操控着身下坐骑,从坡上不断的往下冲锋,冲下后又调转马头,驾着马往坡上冲来。

    如此反复数十遍,才又在坡下另一侧,开始驾驭马匹,纵越不规则排列的一道道沟渠。那沟渠宽的有两丈半,窄的也有一丈有余,都是人工挖掘,专门用来给骑兵训练的。

    一个雄壮的浓髯军官,全副披挂,翻身上马,给一众骑兵在讲解着什么。他一会指指马头,一会又拍了拍马背,复又跳下马来,一边比划一边讲述,旁边围着的骑兵,都不停地点着头。

    “雷校尉,这些焉耆大马,别说还真是脚力强劲,刚才我骑着冲坡下来,马崴了一下脚,我心说要坏事,没成想这马硬是自己又调整过来重又站稳,没事一般好好地冲下坡来。”

    一个骑兵满脸兴奋,将身后的坐骑鬃毛爱惜的捋了捋,那马儿也似乎通些人性,应和似的抖了抖鬃毛,又叫两声。

    雷七指不由也将自己的浓髯捋了几把,把头一昂,从鼻孔里发出了哼哼的笑声道:“那当然!老子千辛万苦跑了许多路,好容易从西域买了这些马,要是夯货,老子能带回来吗?”

    几日前,雷七指经过近两个月的长途跋涉,终于从遥远的西域焉耆国买回了五百匹神骏无比的大马。此前,雷七指曾在路上做了无数假设,甚至做好了买卖不成刀兵相见的准备。没成想抵达焉耆后,焉耆王喜出望外,对这不请自来的大买主,十分殷勤客气,什么馕饼、全羊宴、烤骆驼、葡萄酒尽皆摆上来,款待雷七指,酒足饭饱之后,有那异域风情的娇艳女郎,扭着腰肢便粘了上来,众人在雷七指的带头下,胡天黑地的乐了一回。

    再加上龙傲天也一门心思促成买卖,从中牵引斡旋,于是宾主双方始终在友好热烈的气氛中会谈,焉耆王代表全体人民,热忱欢迎远道而来的陇西贵客。双方很快便敲定了买卖,焉耆王龙熙胤也算厚道,负责的很,不仅亲自去监督挑选了五百匹实打实上品的好马,更是给了每匹马四两半银子的批发价,说是好留待日后做长远交易。

    雷七指等二百骑兵,一路风餐露宿,终于在焉耆好吃好喝好玩了足足五天,若不是再不敢拖延怠慢,这批人都有些不想动弹了。临行时,焉耆王请雷七指代为问候尊贵的陇西高太守,说远方的朋友始终惦记着他……的金钱。

    当然了,最后三个字,焉耆王只是在心中默念,他私下里给龙傲天塞了不菲的一笔回扣,希望他以后多多从中原引来些大买主,焉耆王拍着胸脯说,从此以后只要是龙傲天来,不仅一分税钱都不收,还允许他随时进王宫拜见,不要客气,这里就是你的家嘛!

    总之,买方卖方中间人,三家都很是满意,畅快无比。雷七指带着焉耆王的深情厚谊,和正宗的五百匹焉耆战马,兴冲冲地往回赶。要说这焉耆马果然是体格强健,一番长途跋涉连带水土不服,已经快抵达陇西了,也不过才损耗病倒了不到二十匹。

    本来一路无事,结果在陇西郡边界上,被突然蹿出的一股马匪袭击了。雷七指勃然大怒,直斥这从哪冒出来的崽子们,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不晓得老子从前鸟鼠山雷大当家的名号么?结果这帮马匪似乎有些油盐不进,非要雷七指留下一百匹马才算数。

    雷七指当即没有废话,挥军大举进攻。他带的二百骑兵,皆都是精挑细选,胆大技高的汉子,一路上也憋得手痒,当下便跟随雷七指纵声呼啸,狂猛冲杀。

    对方马匪的首领,却是个年轻人,听周围马匪却称呼他作陈都尉。陈都尉样貌平凡,武艺却十分高超,左手刀,右手矛,一人独斗四五名陇西骑兵,毫无惧色。雷七指见他有些棘手,纵马上前与他大战五十余合,到得后来竟然有些吃力起来,心中不禁又惊又怒。

    亏得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那帮马匪虽也是狂悍凶野,但在二百陇西骑兵的整体有效配合的凌厉攻势下,从有些不济到很快抵挡不住,死伤了好些人,那陈都尉再是神勇也终究独木难支,末了招呼一声,带了残部也拍马远遁而去。

    虽然遇上些波折,马匹总算没有被抢夺走。雷七指杀得遍体流汗,气息粗重。自从当初与杨坚头大战一场后,他很久未有遇见这般极度强劲的对手了,故而对这个陈都尉印象很是深刻。回到襄武后,将正经事务汇报完毕,雷七指便忙将路遇马匪等情事讲述了一遍,最后他动容道,那陈都尉的武力,怕是不在杨坚头之下,甚至,可能不在高岳之下。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雷七指的武力和脾性,熟悉他的人,都很了解。不熟悉他的人,听别人谈说,也有个大概了解。据说当年李校尉兄弟两人,合力在雷七指手下也没坚持多久,虽说如今李虎今非昔比,但此事总是李虎心中一块疙瘩,很是忌讳别人提及。

    再说雷七指天赋确实出众,得到高岳悉心指点教导后,武技更是突飞猛进,那杨坚头号称第一氐将,勇名确实强盛,雷七指也曾与他大战六十余合还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故而,雷七指更加脾性狂桀,除了高岳,他隐隐有目空一切的感觉,哪里能够轻易听到他雷七指主动出口赞誉那不相干的陌生人!

    至于高岳的武力,陇西全军上下,已将他奉为头等存在,当作天神一样敬畏。大小战阵以来,不说单打独斗,便是成千上万的人马中,高岳也是单人独马纵横决荡,所向披靡。这无名之辈陈都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做马匪就做马匪,还大言不惭自封什么都尉,又竟然能得到雷七指这般极高的评价,实在令人咂舌。

    高岳本就是好武之人,听说有这么一个勇武之人,好奇之心有,爱才之心更有。当即便指示冯亮的内衙,抽空查一查,看看陇西军西方边境一带,最近可有什么活跃的马匪。

    近五百匹焉耆战马一到,振奋了陇西上上下下的精神。最近一段时日,军事上主要方向,都是向此倾斜,高岳指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今顶尖的装备已经准备到位了,剩下的便是骑兵自身的业务素质要大幅度提升。

    只有更好的锻炼自身的骑术,才能不辜负这些好马跋山涉水远道而来,才能更大的发挥出战马的潜能,最终做到人马合一,在实战中达到‘其器利’的效果。这个道理,骑军上下都深以为然,放到实践训练中,大家基本上都是自觉训练,没有人叫苦。

    再加上雷七指日日时时在场监督,高岳也隔三差五来检验巡视,所以陇西一千名骑兵,轮番排班训练,都是实实在在,没有人敢玩忽懈怠,散漫对付。

    高岳对于骑兵也是甚为重视。从前岳飞也极其看重骑兵,曾挑选精悍矫捷的士卒,以重铠着装,身负沙袋,骑马练习冲坡、跳跃壕沟、刺挑草人、马上驰射、结阵冲锋等实战之术,以加强自身能力、与马匹的熟练程度、整体冲阵的训练为主。

    经过不断严苛的锤炼,日后威震天下的背嵬军,攻无不胜战无不克,往往在战局胶着的时候被投入战场,便能立即奏效,犹如一把锋利尖刀般刺开缺口,从而快速的击溃敌军,使以骑兵称雄的金军,也是闻风丧胆。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何方神圣
    高岳出身背嵬军,对此中道理更是比谁都清楚。他几次三番告诫雷七指,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要沉下心来,真正带出一批能上得战场打出奇效的骑兵来。雷七指也谨记在心,或者说,他身为骑军统领,对于高岳十分重视骑军,也是扬眉吐气,积极的很。

    当下,雷七指正在和部下自夸,不远处一个声音传来:“老七,你慧眼识货的好本事。”

    整个陇西,能叫他老七的没有几个。雷七指慌忙回头,果然见是高岳,正独自一人大步流星的走过来。

    一众骑兵登时肃立,大气也不敢出。雷七指也收了顾盼自雄的面目,恭恭敬敬道:“末将雷七指,参见主公。”

    “罢了。我手中事暂时忙完,便惦记着这里,一心要来看看。老七啊。”高岳走近群马,将这匹拍拍,那匹摸摸,满意的点点头,顺口道:“昨日我去看彭俊,他手下的弓兵,如今操演的有模有样,不仅准头上有所提升,便是三班轮番攒射的本事,也大有长进,配合的越来越默契了。你这班骑兵,可不能输给他啊。”

    “彭俊?就凭他?”雷七指一下来了劲,又有些狂态上脸,撇了撇嘴,“不怕主公责怪,若是我和他两军对垒,我能把他打到爹娘都不认识。”

    高岳哈哈大笑起来。这个部下的脾性,他很是清楚,也并不以为忤悖,相反很是赞赏的擂了雷七指一拳,“你雷七指素来骄狂的很。好,有大话总比自愧不如的好,你放手去做,尽快把队伍带出来,一切有我支持。”

    雷七指却晓得见好就收,千万不能顺杆子往上爬,将话说的太满太死。他嘿嘿一笑,自然而然的转了话题道:“主公,听说上午有上邽的信使来,是不是司马保又罗嗦什么?”

    高岳瞥他一眼,“诶。不可这样无礼,南阳王的名讳,还是不可直呼的好。”他语气中却毫无责怪之意,雷七指也心照不宣假模假式的大声称是。

    “我方才就是处理此事,才作结束。”高岳不紧不慢走近一匹白色的高大战马,拍了拍健壮强劲的马腿,带些轻松意味道:“信使说,南阳王对上个月阴平羌人兵变一事的处置结果,还是不怎么满意,一定要我抓住为首之人,押赴上邽才罢休。”

    “嗬,这司马……这南阳王,没完没了。”雷七指跟在高岳身侧,不屑道:“不是说和他讲过了吗,羌人兵变,事出意外,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再说,当初咱们也说了要他多注意,现在吃了亏又来罗嗦。”

    高岳轻轻一笑,摆摆手道:“其实我知道,南阳王一帮人,也不是傻子,不会不怀疑我。只不过苦于没有证据罢了。如今非要我去抓捕匪首,无非是想多寻找一处突破口或者看我有没有破绽罢了。无所谓,他既然要我去抓人,奉命就是,我始终姿态低,他也拿捏不了我,只不过,阴平之事线索稀少,什么时候抓得到,难说得准。”

    雷七指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主公这番话的味道,倒有几分像出自杨长史之口。”

    高岳大笑,“好你个老七,难道我就想不出这般主意吗?不错,这对策正是杨长史说的。”雷七指也陪笑几句,便让一众骑兵自去训练。

    说着话,却见冯亮远远地走过来。如今冯亮早已适应了内衙主官的位置,日常言谈及调度处置事情来,愈发有板有眼,严丝合缝,内衙在他的主持下,遍布耳目,效率卓绝。

    冯亮的个头,比起当初长高了大半个头,并不显得十分矮了,但却仍然还是偏瘦。此外,高岳的有意扶持和放手委任,及内衙刺探刑侦拷虐等手段,这内因外果将他内心的阴森尖刻本性激发的喷薄而出,展露无遗。

    如今的冯亮,挺直的鼻子在光线下显得更加硬朗,漆黑的双眸似两个深不见底的深潭,瞳孔中不时散发着令人不可捉摸的黑色流影,神秘莫测。薄薄的嘴唇勾勒出冷酷的弧线,还特意留了些胡须在颌上,衬出不少老气横秋的感觉。大多时间他面上总像是罩上一层暗郁雾影,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他已经绝不是当初那个有些懵懂的少年了。

    但在高岳面前,冯亮还是知道主从晓得轻重的。他急忙上前几步,施礼道:“主公,属下到处寻你,后来想多半会是在雷校尉这里,果不其然。”台面上,冯亮也称呼高岳做主公,只有私下场合,他才一口一个大哥不停。

    “嗯。是什么最新情报?”高岳晓得冯亮必然是有事,否则不会巴巴的到处赶着找寻自己。

    冯亮假装不经意地扫了两眼,见高岳并没有让雷七指回避的意思,当下便开口道:“有两件新探知的情报。第一件,据说上邽那边有些内讧,讨逆将军杨韬逃回去后,平西将军张春,以丧师辱国这样大的罪名,强烈要求司马保将杨韬斩首示众。”

    “杨韬大怒,当场便和张春争吵起来,还说要不是因为张春的好亲信任华自乱军规又临阵脱逃坏了士气,全军也不至于落到此般境地。有些暗里不忿张春跋扈的,也趁机联合起来坚决反对处斩杨韬。”

    高岳哂笑一声,“平西将军张春的大名,我都是久闻,据说此人阴险刻薄,心胸狭窄,近来更是嚣张跋扈的很。那任华,不说是张春的小舅子吗?咱们也打过交道,不是忠厚之辈,真可谓物以类聚。听说任华逃跑未成,死在乱军中。如今张春公报私仇,借机打击异己,也是正常的很。”

    冯亮应和几句,接着说道:“南阳王司马保,对杨韬素来也不错,当下便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做了和事佬,免了杨韬死罪,将他褫夺职位,囚入监牢一年以作惩处。不过,据探报讲,张春根本不满意这样的结果,恨恨不平,私下里对司马保也是有所怨言。”

    “这样专横跋扈的属下,早就应该扑杀,南阳王本末倒置,太阿倒持,日后若是控制不了局面,演出什么祸端,也怨不得别人。”高岳若有所思,淡淡言道。不过话听在冯亮和雷七指耳中,便有些警醒告诫的意味。

    冯亮顿了顿,又道:“杨韬那边,也是怨气冲天,当场叫道主昏臣奸,早知如此,就不该冒死归来。这话却引得南阳王大怒,将杨韬重打了二十大板后,扔到监牢里去了。从事中郎裴诜仗义直言,也被南阳王呵斥了出去,不少官员都很是抱不平。”

    高岳想了想,对冯亮招招手道:“让你手下人,多多潜入上邽,在官方和民间都大力制造舆论,嗯,就说南阳王听信奸佞,压迫忠良,加速他们的内讧分化程度。”

    冯亮忙应承下来,瞥了眼雷七指,接口道:“第二件事,乃是此前意欲抢夺我军马匹,和雷校尉当面交手的那个马匪头子陈都尉,底细已经被内衙探查到,居然还有些来历背景。”

    雷七指本来在旁默然无声。他总暗觉冯亮此人阴郁,自己又性情粗狂,极有可能一不小心就会在某处得罪了冯亮,不好相处,于是不如话少为妙。但听得内衙打探到了陈都尉底细,不由精神一振,急急抢问道:“到底是什么人?”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何方神圣
    高岳出身背嵬军,对此中道理更是比谁都清楚。他几次三番告诫雷七指,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要沉下心来,真正带出一批能上得战场打出奇效的骑兵来。雷七指也谨记在心,或者说,他身为骑军统领,对于高岳十分重视骑军,也是扬眉吐气,积极的很。

    当下,雷七指正在和部下自夸,不远处一个声音传来:“老七,你慧眼识货的好本事。”

    整个陇西,能叫他老七的没有几个。雷七指慌忙回头,果然见是高岳,正独自一人大步流星的走过来。

    一众骑兵登时肃立,大气也不敢出。雷七指也收了顾盼自雄的面目,恭恭敬敬道:“末将雷七指,参见主公。”

    “罢了。我手中事暂时忙完,便惦记着这里,一心要来看看。老七啊。”高岳走近群马,将这匹拍拍,那匹摸摸,满意的点点头,顺口道:“昨日我去看彭俊,他手下的弓兵,如今操演的有模有样,不仅准头上有所提升,便是三班轮番攒射的本事,也大有长进,配合的越来越默契了。你这班骑兵,可不能输给他啊。”

    “彭俊?就凭他?”雷七指一下来了劲,又有些狂态上脸,撇了撇嘴,“不怕主公责怪,若是我和他两军对垒,我能把他打到爹娘都不认识。”

    高岳哈哈大笑起来。这个部下的脾性,他很是清楚,也并不以为忤悖,相反很是赞赏的擂了雷七指一拳,“你雷七指素来骄狂的很。好,有大话总比自愧不如的好,你放手去做,尽快把队伍带出来,一切有我支持。”

    雷七指却晓得见好就收,千万不能顺杆子往上爬,将话说的太满太死。他嘿嘿一笑,自然而然的转了话题道:“主公,听说上午有上邽的信使来,是不是司马保又罗嗦什么?”

    高岳瞥他一眼,“诶。不可这样无礼,南阳王的名讳,还是不可直呼的好。”他语气中却毫无责怪之意,雷七指也心照不宣假模假式的大声称是。

    “我方才就是处理此事,才作结束。”高岳不紧不慢走近一匹白色的高大战马,拍了拍健壮强劲的马腿,带些轻松意味道:“信使说,南阳王对上个月阴平羌人兵变一事的处置结果,还是不怎么满意,一定要我抓住为首之人,押赴上邽才罢休。”

    “嗬,这司马……这南阳王,没完没了。”雷七指跟在高岳身侧,不屑道:“不是说和他讲过了吗,羌人兵变,事出意外,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再说,当初咱们也说了要他多注意,现在吃了亏又来罗嗦。”

    高岳轻轻一笑,摆摆手道:“其实我知道,南阳王一帮人,也不是傻子,不会不怀疑我。只不过苦于没有证据罢了。如今非要我去抓捕匪首,无非是想多寻找一处突破口或者看我有没有破绽罢了。无所谓,他既然要我去抓人,奉命就是,我始终姿态低,他也拿捏不了我,只不过,阴平之事线索稀少,什么时候抓得到,难说得准。”

    雷七指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主公这番话的味道,倒有几分像出自杨长史之口。”

    高岳大笑,“好你个老七,难道我就想不出这般主意吗?不错,这对策正是杨长史说的。”雷七指也陪笑几句,便让一众骑兵自去训练。

    说着话,却见冯亮远远地走过来。如今冯亮早已适应了内衙主官的位置,日常言谈及调度处置事情来,愈发有板有眼,严丝合缝,内衙在他的主持下,遍布耳目,效率卓绝。

    冯亮的个头,比起当初长高了大半个头,并不显得十分矮了,但却仍然还是偏瘦。此外,高岳的有意扶持和放手委任,及内衙刺探刑侦拷虐等手段,这内因外果将他内心的阴森尖刻本性激发的喷薄而出,展露无遗。

    如今的冯亮,挺直的鼻子在光线下显得更加硬朗,漆黑的双眸似两个深不见底的深潭,瞳孔中不时散发着令人不可捉摸的黑色流影,神秘莫测。薄薄的嘴唇勾勒出冷酷的弧线,还特意留了些胡须在颌上,衬出不少老气横秋的感觉。大多时间他面上总像是罩上一层暗郁雾影,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他已经绝不是当初那个有些懵懂的少年了。

    但在高岳面前,冯亮还是知道主从晓得轻重的。他急忙上前几步,施礼道:“主公,属下到处寻你,后来想多半会是在雷校尉这里,果不其然。”台面上,冯亮也称呼高岳做主公,只有私下场合,他才一口一个大哥不停。

    “嗯。是什么最新情报?”高岳晓得冯亮必然是有事,否则不会巴巴的到处赶着找寻自己。

    冯亮假装不经意地扫了两眼,见高岳并没有让雷七指回避的意思,当下便开口道:“有两件新探知的情报。第一件,据说上邽那边有些内讧,讨逆将军杨韬逃回去后,平西将军张春,以丧师辱国这样大的罪名,强烈要求司马保将杨韬斩首示众。”

    “杨韬大怒,当场便和张春争吵起来,还说要不是因为张春的好亲信任华自乱军规又临阵脱逃坏了士气,全军也不至于落到此般境地。有些暗里不忿张春跋扈的,也趁机联合起来坚决反对处斩杨韬。”

    高岳哂笑一声,“平西将军张春的大名,我都是久闻,据说此人阴险刻薄,心胸狭窄,近来更是嚣张跋扈的很。那任华,不说是张春的小舅子吗?咱们也打过交道,不是忠厚之辈,真可谓物以类聚。听说任华逃跑未成,死在乱军中。如今张春公报私仇,借机打击异己,也是正常的很。”

    冯亮应和几句,接着说道:“南阳王司马保,对杨韬素来也不错,当下便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做了和事佬,免了杨韬死罪,将他褫夺职位,囚入监牢一年以作惩处。不过,据探报讲,张春根本不满意这样的结果,恨恨不平,私下里对司马保也是有所怨言。”

    “这样专横跋扈的属下,早就应该扑杀,南阳王本末倒置,太阿倒持,日后若是控制不了局面,演出什么祸端,也怨不得别人。”高岳若有所思,淡淡言道。不过话听在冯亮和雷七指耳中,便有些警醒告诫的意味。

    冯亮顿了顿,又道:“杨韬那边,也是怨气冲天,当场叫道主昏臣奸,早知如此,就不该冒死归来。这话却引得南阳王大怒,将杨韬重打了二十大板后,扔到监牢里去了。从事中郎裴诜仗义直言,也被南阳王呵斥了出去,不少官员都很是抱不平。”

    高岳想了想,对冯亮招招手道:“让你手下人,多多潜入上邽,在官方和民间都大力制造舆论,嗯,就说南阳王听信奸佞,压迫忠良,加速他们的内讧分化程度。”

    冯亮忙应承下来,瞥了眼雷七指,接口道:“第二件事,乃是此前意欲抢夺我军马匹,和雷校尉当面交手的那个马匪头子陈都尉,底细已经被内衙探查到,居然还有些来历背景。”

    雷七指本来在旁默然无声。他总暗觉冯亮此人阴郁,自己又性情粗狂,极有可能一不小心就会在某处得罪了冯亮,不好相处,于是不如话少为妙。但听得内衙打探到了陈都尉底细,不由精神一振,急急抢问道:“到底是什么人?”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游子之心
    南安郡处于陇西郡的东北方向,面积不大,只有陇西的一半大小。两郡最北端的接壤处,有一座牛背山,本来也是座野岭荒山,数月前,却有一拨人占据了这里,砍伐树木,搭建营寨,筑起关隘,修挖山道,也渐渐使牛背山添了不少人间生气,尤其是在山顶处,用硕大原木盖起了一座宽阔大厅,更显得气势不凡,粗犷古朴。

    这一日,山顶大厅内,人头攒动,却都默不作声,只看向上首一人。那人年纪甚轻,样貌平凡,只一双狭长的三角眼,让人过目不忘。这人大马金刀的端坐在铺着毡毯的阔椅上,正在低头读着手中的一张薄薄信笺。不一会,他便看完了纸上内容,眉头略微皱起,又闭上了眼往后一靠,自顾沉思。

    下面有人终于忍耐不住,开口叫道:“陈都尉,南阳王在信上,都说些什么?”这话一经问出,当即便引来厅中所有人的纷纷应和。这帮人,赫然正是不久前袭击雷七指抢马未遂的马匪。此刻大家七嘴八舌的,都急于想知道那薄纸上的内容是什么,毕竟这关系到这山上两百号人的前途和命运。

    “都不要吵了。”

    陈都尉弹起了身子,声音不大,却似金石相击的锵然之音,很是独特。他抬起眼皮,一双三角眼扫视了片刻,眼神中却是毫无感情的冷静之色。

    下面人都不说话,满目期盼的注视过来。陈都尉缓缓道:“南阳王明确表态,愿意接纳我等落难的故旧。”

    “太好了!”

    一众翘首企盼的兵卒,闻言登时欢呼雀跃起来。还没笑闹几句,又听陈都尉冒出一句:“不过南阳王还有个条件。”众人忙收了声望去,却见陈都尉抖了抖信纸,复又将纸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咱们当年跟随老王爷,如今打算投奔小王爷,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还要谈什么条件?”

    “就是,老王爷没了,咱们就跟丧家之犬似的,东奔西走了好几年,这好容易一致决定去投奔小王爷,没想到这小王爷和他老子比,太不够爽利!”

    “陈都尉快说什么条件,要钱咱们没有,要命倒有两百条。”

    原来这山上两百来号人,从前都是先王司马模帐下的兵卒。司马模败死后,部下各奔东西,这些兵卒在陈都尉带领下,避开匈奴大军的锋芒,一路向西奔逃,穿过陇西到达了凉州金城郡一带。飘忽不定了好一段时间,后来偶然寻到了这牛背山的所在,便在此扎下营来,缺衣少食,不得已便从官兵自行降格为匪徒,做些没本钱的买卖。

    过了年把,陈都尉听说世子司马保早即了王位,如今在秦州也算势大,便合计这样漂泊在外,好似无根浮萍,靠劫掠为生也不是办法,便打算东归司马保。因陈都尉平时十分厚待属下兵卒,能够与他们同甘共苦,故而两百人也愿意听他号令,同进共退,有那习惯了马匪生涯觉得快活得紧的,也被旁人一阵劝说,便也就点头同意,于是上下一致决定,要改邪归正重新回归官兵阵营里去。

    陈都尉便修书一封,派人送到上邽,详细的说明了自己及两百名部下的来历,诚恳地表达了一帮人有如游子渴望回归父母怀抱的迫切心情,委婉的透露了目前的种种窘境,最后言道,只要南阳王愿意接纳,从此便誓死追随,永无二心。

    司马保莫名其妙接到这样一封信,本来很是诧异。看完了内容后,他陡然想起了这个陈都尉。陈都尉叫陈安,当年父王帐下确实有这么一号人,虽然年纪轻轻只不过是个小小都尉,却据说勇冠三军,骁悍绝伦,父王经常用他做冲击前锋或突袭奇兵使用。听闻过此人,却没有见过面,没成想当年长安城被匈奴人攻破,这陈安竟然有本事突围成功,且一直活着,如今还要求来归附,让人有些感慨。

    陈安和高岳不同。陈安是从前老王爷的部下,本身也算是嫡系,又知根知底,没有什么复杂的牵扯,而且在如今困顿的情形下,伸手拉一把,他必然会感恩戴德,誓死效忠。司马保对陈安没有警惕也没有敌意,相反勾起了从前的一些往事,反而觉得亲切。他当即便叫内侍近前笔墨伺候,就要口述回信,当即照允。

    又是平西将军张春在旁出言阻挠。张春的心态,和司马保又不一样。司马保对高岳敌视防备,是因为高岳不是嫡系,可能会是潜在的威胁和隐患。对陈安的心态的就好得多,他认为这是故旧,只不过是流浪在外,如今重新招收回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张春不仅敌视高岳,现在也敌视陈安。或者说,日后还会敌视王安,李安等等。张春的这种敌视,是本能的,是下意识的。一方面源于他狭窄的心胸和跋扈的性情,更重要的是,张春不会让任何可能会威胁到他地位的人,出现在司马保帐下和他同殿为臣。高岳是有本事的,不然不会短短时间便迅速崛起;陈安也是有本事的,不然不会只凭一个小小都尉的头衔,便颇有勇名。

    他张春现在好不容易混到这个地位,司马保基本上也算是对他言听计从,绝大部分同僚下属,见他无不是恭敬有加甚至是谄媚阿谀。张春很享受这样的状态,故而,他绝不容许有任何人,来破坏或者分享他的这种状态。

    如今这样乱世,多一个人才,便多一份凭恃,尤其是能够领兵作战勇武过人的将才。高岳本来也不会被司马保所重视,张春只要略略添油加醋几句,便足以夯实了司马保的敌视之心。但陈安真要来了,司马保定会礼遇有加,甚至越级提拔,万一日后发展到足以分庭抗礼,岂不后悔无极。

    张春一念及此,心中便如猫爪抓挠。凡事未雨绸缪,提前做好措施,才可以更好的避免失败的发生。张春当即便出言阻止,直接叫那去准备笔墨的内侍出去,上来便与司马保言道,不要接纳这陈安。

    张春跋扈惯了,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之处。司马保归为藩王贵胄,多少有些天家的尊贵和威严在。当着自己的面,张春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直接开口,代替自己命令旁人这样那样,或者经常生硬的插话打断,事前不禀报,事后不赔罪,这让司马保的心中很有些不高兴。

    有的人,你对他好,他说这是正常的,你和他客气,他却习以为常,不当回事。你给他一千,他问你要一万,给了一万,他认为理所应该,直接便问你要百万了。用现在的话说,张春就是典型的不识宠,说文雅一点,也可以说是情商太低。

    另外,在处理陇西郡一事上,司马保听了张春的话,命令高岳去打氐人,打败了氐人,又不兑现曾经的酬奖承诺,翻脸却要人家献上阴平郡,真正是出尔反尔的市井行为,在道义上站不住脚,惹来众多非议。最后连轴下来导致六千晋军,在阴平被莫名其妙的什么羌人暴动杀得全军尽墨,逃回来不过三百来人。司马保囚禁杨韬,其实也是一种迁怒,他在内心深处,对始作俑者张春,很是不满。

    其实张春自身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只不过是依靠着和司马保多年的主从关系,才得以达到如今的地位。但是他没有注意,再是亲昵关系,前面也要加上一个‘主从’,封建时代,这个主从关系理不顺,或者说不愿意理顺的话,往往都会招来杀身之祸。后世的明太祖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发小、故旧不知杀了多少个。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游子之心
    南安郡处于陇西郡的东北方向,面积不大,只有陇西的一半大小。两郡最北端的接壤处,有一座牛背山,本来也是座野岭荒山,数月前,却有一拨人占据了这里,砍伐树木,搭建营寨,筑起关隘,修挖山道,也渐渐使牛背山添了不少人间生气,尤其是在山顶处,用硕大原木盖起了一座宽阔大厅,更显得气势不凡,粗犷古朴。

    这一日,山顶大厅内,人头攒动,却都默不作声,只看向上首一人。那人年纪甚轻,样貌平凡,只一双狭长的三角眼,让人过目不忘。这人大马金刀的端坐在铺着毡毯的阔椅上,正在低头读着手中的一张薄薄信笺。不一会,他便看完了纸上内容,眉头略微皱起,又闭上了眼往后一靠,自顾沉思。

    下面有人终于忍耐不住,开口叫道:“陈都尉,南阳王在信上,都说些什么?”这话一经问出,当即便引来厅中所有人的纷纷应和。这帮人,赫然正是不久前袭击雷七指抢马未遂的马匪。此刻大家七嘴八舌的,都急于想知道那薄纸上的内容是什么,毕竟这关系到这山上两百号人的前途和命运。

    “都不要吵了。”

    陈都尉弹起了身子,声音不大,却似金石相击的锵然之音,很是独特。他抬起眼皮,一双三角眼扫视了片刻,眼神中却是毫无感情的冷静之色。

    下面人都不说话,满目期盼的注视过来。陈都尉缓缓道:“南阳王明确表态,愿意接纳我等落难的故旧。”

    “太好了!”

    一众翘首企盼的兵卒,闻言登时欢呼雀跃起来。还没笑闹几句,又听陈都尉冒出一句:“不过南阳王还有个条件。”众人忙收了声望去,却见陈都尉抖了抖信纸,复又将纸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咱们当年跟随老王爷,如今打算投奔小王爷,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还要谈什么条件?”

    “就是,老王爷没了,咱们就跟丧家之犬似的,东奔西走了好几年,这好容易一致决定去投奔小王爷,没想到这小王爷和他老子比,太不够爽利!”

    “陈都尉快说什么条件,要钱咱们没有,要命倒有两百条。”

    原来这山上两百来号人,从前都是先王司马模帐下的兵卒。司马模败死后,部下各奔东西,这些兵卒在陈都尉带领下,避开匈奴大军的锋芒,一路向西奔逃,穿过陇西到达了凉州金城郡一带。飘忽不定了好一段时间,后来偶然寻到了这牛背山的所在,便在此扎下营来,缺衣少食,不得已便从官兵自行降格为匪徒,做些没本钱的买卖。

    过了年把,陈都尉听说世子司马保早即了王位,如今在秦州也算势大,便合计这样漂泊在外,好似无根浮萍,靠劫掠为生也不是办法,便打算东归司马保。因陈都尉平时十分厚待属下兵卒,能够与他们同甘共苦,故而两百人也愿意听他号令,同进共退,有那习惯了马匪生涯觉得快活得紧的,也被旁人一阵劝说,便也就点头同意,于是上下一致决定,要改邪归正重新回归官兵阵营里去。

    陈都尉便修书一封,派人送到上邽,详细的说明了自己及两百名部下的来历,诚恳地表达了一帮人有如游子渴望回归父母怀抱的迫切心情,委婉的透露了目前的种种窘境,最后言道,只要南阳王愿意接纳,从此便誓死追随,永无二心。

    司马保莫名其妙接到这样一封信,本来很是诧异。看完了内容后,他陡然想起了这个陈都尉。陈都尉叫陈安,当年父王帐下确实有这么一号人,虽然年纪轻轻只不过是个小小都尉,却据说勇冠三军,骁悍绝伦,父王经常用他做冲击前锋或突袭奇兵使用。听闻过此人,却没有见过面,没成想当年长安城被匈奴人攻破,这陈安竟然有本事突围成功,且一直活着,如今还要求来归附,让人有些感慨。

    陈安和高岳不同。陈安是从前老王爷的部下,本身也算是嫡系,又知根知底,没有什么复杂的牵扯,而且在如今困顿的情形下,伸手拉一把,他必然会感恩戴德,誓死效忠。司马保对陈安没有警惕也没有敌意,相反勾起了从前的一些往事,反而觉得亲切。他当即便叫内侍近前笔墨伺候,就要口述回信,当即照允。

    又是平西将军张春在旁出言阻挠。张春的心态,和司马保又不一样。司马保对高岳敌视防备,是因为高岳不是嫡系,可能会是潜在的威胁和隐患。对陈安的心态的就好得多,他认为这是故旧,只不过是流浪在外,如今重新招收回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张春不仅敌视高岳,现在也敌视陈安。或者说,日后还会敌视王安,李安等等。张春的这种敌视,是本能的,是下意识的。一方面源于他狭窄的心胸和跋扈的性情,更重要的是,张春不会让任何可能会威胁到他地位的人,出现在司马保帐下和他同殿为臣。高岳是有本事的,不然不会短短时间便迅速崛起;陈安也是有本事的,不然不会只凭一个小小都尉的头衔,便颇有勇名。

    他张春现在好不容易混到这个地位,司马保基本上也算是对他言听计从,绝大部分同僚下属,见他无不是恭敬有加甚至是谄媚阿谀。张春很享受这样的状态,故而,他绝不容许有任何人,来破坏或者分享他的这种状态。

    如今这样乱世,多一个人才,便多一份凭恃,尤其是能够领兵作战勇武过人的将才。高岳本来也不会被司马保所重视,张春只要略略添油加醋几句,便足以夯实了司马保的敌视之心。但陈安真要来了,司马保定会礼遇有加,甚至越级提拔,万一日后发展到足以分庭抗礼,岂不后悔无极。

    张春一念及此,心中便如猫爪抓挠。凡事未雨绸缪,提前做好措施,才可以更好的避免失败的发生。张春当即便出言阻止,直接叫那去准备笔墨的内侍出去,上来便与司马保言道,不要接纳这陈安。

    张春跋扈惯了,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之处。司马保归为藩王贵胄,多少有些天家的尊贵和威严在。当着自己的面,张春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直接开口,代替自己命令旁人这样那样,或者经常生硬的插话打断,事前不禀报,事后不赔罪,这让司马保的心中很有些不高兴。

    有的人,你对他好,他说这是正常的,你和他客气,他却习以为常,不当回事。你给他一千,他问你要一万,给了一万,他认为理所应该,直接便问你要百万了。用现在的话说,张春就是典型的不识宠,说文雅一点,也可以说是情商太低。

    另外,在处理陇西郡一事上,司马保听了张春的话,命令高岳去打氐人,打败了氐人,又不兑现曾经的酬奖承诺,翻脸却要人家献上阴平郡,真正是出尔反尔的市井行为,在道义上站不住脚,惹来众多非议。最后连轴下来导致六千晋军,在阴平被莫名其妙的什么羌人暴动杀得全军尽墨,逃回来不过三百来人。司马保囚禁杨韬,其实也是一种迁怒,他在内心深处,对始作俑者张春,很是不满。

    其实张春自身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只不过是依靠着和司马保多年的主从关系,才得以达到如今的地位。但是他没有注意,再是亲昵关系,前面也要加上一个‘主从’,封建时代,这个主从关系理不顺,或者说不愿意理顺的话,往往都会招来杀身之祸。后世的明太祖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发小、故旧不知杀了多少个。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两难之处
    眼下张春又阻止陈安的归附。司马保沉默片刻,便说这陈安非比高岳,乃是故人,如今心念旧主,诚恳来投,正要敞怀迎纳,奈何拒之,便问张春为何出言阻止。张春哪有什么拿得出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怎么可能当面说出,于是便又用那知人知面不知心、只知其名未见其人、万一养虎为患我这都是为了大王着想的说辞,反反复复说了几大通。

    奈何司马保这回,有些逆反,与往日言听计从大不相同。只陈安曾是先王帐下信用亲随这么一条理由,司马保便执意就要接纳陈安。张春恨恨不已,一时倒也无计可施,于是便退而求其次,拿出老一套来,要陈安献上投名状,来表明归顺的真心。

    张春言道,可以让陈安先来上邽,然后叫他带兵去征伐阴平羌人。高岳若是默许,那么可以就此将阴平郡握在手中,借以削弱陇西军的实力;若是高岳反对,那么正好叫陈安去和高岳作对,从而检视一番陈安的真实能力,看他是不是徒有其名,银样镴枪头。如陈安真有些本事,正好二虎相争必有一伤,王爷正反都可以高枕无忧矣。

    司马保耐着性子听张春一番话说完,不禁点了点头,觉得还挺有道理。于是这一回便又依了张春之言,重新措辞,给陈安回了一封信,叫他速来上邽,并直接在信中告知陈安:“卿来,当为孤取阴平郡迭部,若成,便以卿为迭部城主,且阴平一郡,任卿自行攻略,势必与孤南北呼应,防备陇西。”

    陈安接信后,虽然对司马保爽快答应接纳感到高兴,更对司马保交待的任务感到压力很大。陈安虽然勇武过人,但并不是一莽之夫,他对当前的形势,还是有个清醒的认知。

    陇西的军事力量日渐强大,他不仅时有耳闻,更且亲身领教过。此前,他听山上探子说有小股骑兵,赶着五六百匹战马将要从附近经过,便想去做一次无本买卖。哪知道情报不够完善,没料到是陇西军的精锐骑兵,属下兵卒被杀得一败涂地,亏得他自己凭借武力,稍微扳回一些局面,才得以且战且退带着大部分人逃走。

    陇西军不是现在的他能随便惹得起的,陇西军之主高岳,更不是易与之辈。据说悍勇绝伦,具体是怎样,陈安没有交过手不知道,但听说高岳曾在武都,亲自击败过杨坚头。陈安虽然也没有和杨坚头交过手,但当年杨茂搜曾在老王爷司马模麾下,当过短暂的客军,两家曾并肩作战过。在战场上,陈安见识过杨坚头的勇武,很是叹服,感觉自己并没有稳妥把握能够战而胜之。但高岳却实打实的击败了杨坚头,这份武力,也是令人心惊。

    主从皆强,上下一心,这样的陇西郡,怎么能够轻易去挑衅。阴平郡是人家流血流汗拼下来的,换做是自己,也不会容许有任何不相干的人来染指。此前南阳王派军想去硬插一手接管下来,陈安便感觉没有那么容易,果然没多久,阴平羌人暴乱、暗袭围歼六千晋军的消息,便传了开来。羌人暴乱?天知道是真是假。

    但是看南阳王信上的意思,让他去打阴平郡,不是商量,而是命令。虽然南阳王表示会拨给他军队,但打仗就要知己知彼,敌我双方的实力,陈安心中明晰的很,他想自己若是去,结果也不会比那六千人晋军好多少,更何况,南阳王会初次便拨给他至少六千人马吗?不可能。

    这个巨大的危险,也可以根本不去理会,不答应便是,但只要拒绝了,便会绝了归附南阳王的路。陈安是官兵出身,虽然现在流离困苦,甚至无奈要做土匪,但只有要一丝可能,他还是愿意回到朝廷体制中去。如今长安危如累卵,陈安虽然也有心杀胡,怎奈目前势单力薄,陈安也没有信心能够抵御疯狂的匈奴人。

    如今遍观天下,除了长安的皇帝,也只有上邽的南阳王司马保和建康的琅琊王司马睿,乃是帝室苗裔,皆称强藩。不过琅琊王远在千里之外的江东,不要说路途遥远,便是一心想去投奔,他和司马睿完全没有打过交道,没有任何交集,人家也不一定会搭理你。只有上邽的南阳王,有不少渊源,且近在身边,前往投奔乃是上策。

    他甚至幻想,如果能够回到晋军中去,凭自己的能力,做到位高权重的上将,也不是不可能。万一南阳王能更进一步,届时自己劳苦功高,更是水涨船高,比各路自封王侯的野路子,要名正言顺的多。故此,陈安一心想要投效司马保,却被司马保的附加条件为难住,心中叫苦不迭。

    “情况就是如此,你们跟随我多年,也不是外人,都说说看?”陈安虽然暗里彷徨,但不愿在一众手下面前流露,便稳了稳心思,向着众人出言询问,也好集思广益。

    有那粗莽的,便像打了鸡血似的,嚷着既然王爷愿意给兵,咱们打他陇西就是,全然忘了不久前区区两百名陇西骑兵便将他们杀得大败;有那谨慎的,便有些担忧,说道陇西强盛,且素来无甚仇怨,上次抢他们的战马便已经有些得罪,如今更何苦将恶人做到底;还有那心存异念的,反问陈安为什么不干脆自立山头。

    底下一帮子丘八乱哄哄的,半天也说不出个真知灼见。陈安叹口气,制止了大伙的呱噪,直言道:“兄弟们跟我多年,有些话我也不避讳。要说自立,现在也根本不是时候,咱们人单力弱,谁也打不过,谈什么自立。除非有一个平台,能给咱们站稳了,然后才能谈发展。自立的话,暂时就不要再提了。既然兄弟们没有好主意,就先听我的安排吧,咱们去上邽,见了南阳王再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陈安有个好处,无论对敌人多冷酷多狠辣,但是对自己的部下,总是和颜悦色,厚加抚慰,轻易不动肝火。所以他说什么,基本上大伙就听什么,故此当下便敲定了大方向,众人便在山寨中收拾一番,准备前往上邽。

    虽然牛背山寨不算多大,好歹也是这些流离大兵们亲手所建,当作能遮风挡雨的窝。如今即将离去,很多人都恋恋不舍,再加上整理收拾,于是便又迁延了三日。对此,陈安亦有同感,故而也不催促,等着便是。

    第三日上,终于收拾停当,陈安吩咐,所有人在山上最后吃一顿午饭,便就开拔出发。擅长烹食的兵卒,便按着往日情形,在厨间忙碌,因是在山上最后一餐,所以很是重视,精心烹煮,肉食都格外的多些。还没到饭点,陈安及百十来人,便都在宽大的厅堂内聊说等候。

    正东拉西扯的时候,有守山兵士的什长匆匆进的厅内,抱拳禀报:“都尉,山前来了一小队人马,说是陇西太守特使。”

    “特使?……陇西太守,高岳?”

    陈安初时还没反应过来,稍微一琢磨,不由从座位上惊起,坐直了身子,讶异不已:“高岳他如何会知道我在这牛背山?哦,是了,据闻陇西别有一处,号为内衙,专司刺探侦查等情事。嗯,那他如何会派人来我这里?”

    陈安急问道:“来了多少人?什么样的人?”

    守山什长便答:“一共也就十人,九个卫兵,正使就一人,是个中年文官,看着也客气有礼的很。”

    “十个人?高岳好大的胆子,不怕这使者有来无回吗?他来做什么?”

    那什长略略一摊手,“都尉,我都问了好几遍,那特使说,有一封高太守亲笔书信,要当面呈送给都尉过目,一看便知,所以他们的来意,我实在不知。”

    陈安沉默不语,面有惊疑之色。下面一群兵们,闻言倒纷纷议论开来,还有的说是不是上次想抢他们的马,结了梁子,现在派人来清算……不对啊,要清算也不会派个文官来,文官连大刀都拎不起,有个卵用?

    陈安三角眼一睁,难得的喝止了部下们的骚动,沉声道:“来使尚且不怕,我亦何惧?请他们上来便是。”

    什长得令,转身便去。因陈安说了个请字,什长便也还算客气,将陇西特使一行人,引上山顶大厅内。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两难之处
    眼下张春又阻止陈安的归附。司马保沉默片刻,便说这陈安非比高岳,乃是故人,如今心念旧主,诚恳来投,正要敞怀迎纳,奈何拒之,便问张春为何出言阻止。张春哪有什么拿得出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怎么可能当面说出,于是便又用那知人知面不知心、只知其名未见其人、万一养虎为患我这都是为了大王着想的说辞,反反复复说了几大通。

    奈何司马保这回,有些逆反,与往日言听计从大不相同。只陈安曾是先王帐下信用亲随这么一条理由,司马保便执意就要接纳陈安。张春恨恨不已,一时倒也无计可施,于是便退而求其次,拿出老一套来,要陈安献上投名状,来表明归顺的真心。

    张春言道,可以让陈安先来上邽,然后叫他带兵去征伐阴平羌人。高岳若是默许,那么可以就此将阴平郡握在手中,借以削弱陇西军的实力;若是高岳反对,那么正好叫陈安去和高岳作对,从而检视一番陈安的真实能力,看他是不是徒有其名,银样镴枪头。如陈安真有些本事,正好二虎相争必有一伤,王爷正反都可以高枕无忧矣。

    司马保耐着性子听张春一番话说完,不禁点了点头,觉得还挺有道理。于是这一回便又依了张春之言,重新措辞,给陈安回了一封信,叫他速来上邽,并直接在信中告知陈安:“卿来,当为孤取阴平郡迭部,若成,便以卿为迭部城主,且阴平一郡,任卿自行攻略,势必与孤南北呼应,防备陇西。”

    陈安接信后,虽然对司马保爽快答应接纳感到高兴,更对司马保交待的任务感到压力很大。陈安虽然勇武过人,但并不是一莽之夫,他对当前的形势,还是有个清醒的认知。

    陇西的军事力量日渐强大,他不仅时有耳闻,更且亲身领教过。此前,他听山上探子说有小股骑兵,赶着五六百匹战马将要从附近经过,便想去做一次无本买卖。哪知道情报不够完善,没料到是陇西军的精锐骑兵,属下兵卒被杀得一败涂地,亏得他自己凭借武力,稍微扳回一些局面,才得以且战且退带着大部分人逃走。

    陇西军不是现在的他能随便惹得起的,陇西军之主高岳,更不是易与之辈。据说悍勇绝伦,具体是怎样,陈安没有交过手不知道,但听说高岳曾在武都,亲自击败过杨坚头。陈安虽然也没有和杨坚头交过手,但当年杨茂搜曾在老王爷司马模麾下,当过短暂的客军,两家曾并肩作战过。在战场上,陈安见识过杨坚头的勇武,很是叹服,感觉自己并没有稳妥把握能够战而胜之。但高岳却实打实的击败了杨坚头,这份武力,也是令人心惊。

    主从皆强,上下一心,这样的陇西郡,怎么能够轻易去挑衅。阴平郡是人家流血流汗拼下来的,换做是自己,也不会容许有任何不相干的人来染指。此前南阳王派军想去硬插一手接管下来,陈安便感觉没有那么容易,果然没多久,阴平羌人暴乱、暗袭围歼六千晋军的消息,便传了开来。羌人暴乱?天知道是真是假。

    但是看南阳王信上的意思,让他去打阴平郡,不是商量,而是命令。虽然南阳王表示会拨给他军队,但打仗就要知己知彼,敌我双方的实力,陈安心中明晰的很,他想自己若是去,结果也不会比那六千人晋军好多少,更何况,南阳王会初次便拨给他至少六千人马吗?不可能。

    这个巨大的危险,也可以根本不去理会,不答应便是,但只要拒绝了,便会绝了归附南阳王的路。陈安是官兵出身,虽然现在流离困苦,甚至无奈要做土匪,但只有要一丝可能,他还是愿意回到朝廷体制中去。如今长安危如累卵,陈安虽然也有心杀胡,怎奈目前势单力薄,陈安也没有信心能够抵御疯狂的匈奴人。

    如今遍观天下,除了长安的皇帝,也只有上邽的南阳王司马保和建康的琅琊王司马睿,乃是帝室苗裔,皆称强藩。不过琅琊王远在千里之外的江东,不要说路途遥远,便是一心想去投奔,他和司马睿完全没有打过交道,没有任何交集,人家也不一定会搭理你。只有上邽的南阳王,有不少渊源,且近在身边,前往投奔乃是上策。

    他甚至幻想,如果能够回到晋军中去,凭自己的能力,做到位高权重的上将,也不是不可能。万一南阳王能更进一步,届时自己劳苦功高,更是水涨船高,比各路自封王侯的野路子,要名正言顺的多。故此,陈安一心想要投效司马保,却被司马保的附加条件为难住,心中叫苦不迭。

    “情况就是如此,你们跟随我多年,也不是外人,都说说看?”陈安虽然暗里彷徨,但不愿在一众手下面前流露,便稳了稳心思,向着众人出言询问,也好集思广益。

    有那粗莽的,便像打了鸡血似的,嚷着既然王爷愿意给兵,咱们打他陇西就是,全然忘了不久前区区两百名陇西骑兵便将他们杀得大败;有那谨慎的,便有些担忧,说道陇西强盛,且素来无甚仇怨,上次抢他们的战马便已经有些得罪,如今更何苦将恶人做到底;还有那心存异念的,反问陈安为什么不干脆自立山头。

    底下一帮子丘八乱哄哄的,半天也说不出个真知灼见。陈安叹口气,制止了大伙的呱噪,直言道:“兄弟们跟我多年,有些话我也不避讳。要说自立,现在也根本不是时候,咱们人单力弱,谁也打不过,谈什么自立。除非有一个平台,能给咱们站稳了,然后才能谈发展。自立的话,暂时就不要再提了。既然兄弟们没有好主意,就先听我的安排吧,咱们去上邽,见了南阳王再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陈安有个好处,无论对敌人多冷酷多狠辣,但是对自己的部下,总是和颜悦色,厚加抚慰,轻易不动肝火。所以他说什么,基本上大伙就听什么,故此当下便敲定了大方向,众人便在山寨中收拾一番,准备前往上邽。

    虽然牛背山寨不算多大,好歹也是这些流离大兵们亲手所建,当作能遮风挡雨的窝。如今即将离去,很多人都恋恋不舍,再加上整理收拾,于是便又迁延了三日。对此,陈安亦有同感,故而也不催促,等着便是。

    第三日上,终于收拾停当,陈安吩咐,所有人在山上最后吃一顿午饭,便就开拔出发。擅长烹食的兵卒,便按着往日情形,在厨间忙碌,因是在山上最后一餐,所以很是重视,精心烹煮,肉食都格外的多些。还没到饭点,陈安及百十来人,便都在宽大的厅堂内聊说等候。

    正东拉西扯的时候,有守山兵士的什长匆匆进的厅内,抱拳禀报:“都尉,山前来了一小队人马,说是陇西太守特使。”

    “特使?……陇西太守,高岳?”

    陈安初时还没反应过来,稍微一琢磨,不由从座位上惊起,坐直了身子,讶异不已:“高岳他如何会知道我在这牛背山?哦,是了,据闻陇西别有一处,号为内衙,专司刺探侦查等情事。嗯,那他如何会派人来我这里?”

    陈安急问道:“来了多少人?什么样的人?”

    守山什长便答:“一共也就十人,九个卫兵,正使就一人,是个中年文官,看着也客气有礼的很。”

    “十个人?高岳好大的胆子,不怕这使者有来无回吗?他来做什么?”

    那什长略略一摊手,“都尉,我都问了好几遍,那特使说,有一封高太守亲笔书信,要当面呈送给都尉过目,一看便知,所以他们的来意,我实在不知。”

    陈安沉默不语,面有惊疑之色。下面一群兵们,闻言倒纷纷议论开来,还有的说是不是上次想抢他们的马,结了梁子,现在派人来清算……不对啊,要清算也不会派个文官来,文官连大刀都拎不起,有个卵用?

    陈安三角眼一睁,难得的喝止了部下们的骚动,沉声道:“来使尚且不怕,我亦何惧?请他们上来便是。”

    什长得令,转身便去。因陈安说了个请字,什长便也还算客气,将陇西特使一行人,引上山顶大厅内。
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陈安之名
    陈安忙抬眼去瞧,却见那使者三四十岁,中等个头,短须长面,冠服齐整,在厅门外对什长拱手一谢,便迈步不慌不忙的走到近前。

    “陇西太守特使苗览,见过陈都尉,有礼了。”

    陈安身子往前一探,一下睁圆了狭长的眼睛,“可是陇西苗主簿当面?”

    当初,高岳听闻冯亮禀报,言道此前意欲抢劫军马的匪首,乃是从前南阳老王爷麾下的都尉,叫做陈安的时候,不由大吃一惊,登时便想起来了,在史书上留下过浓墨一笔的陈安,究竟是谁。

    依史书所载,陈安本是南阳王司马模帐下都尉。此人勇猛异常,作战时惯使的兵刃也很独特,乃是左手持七尺大刀,右手拿丈八蛇矛,历经战斗,扫平大小反对势力,为司马模父子此后掌控西北秦州,贡献过巨大的力量。

    后来长安被匈奴汉国攻破,司马模被俘,投降不成而被杀。陈安凭借过人身手,拼死杀出重围,成功逃出长安,辗转流离经年,后来便投奔已承袭南阳王爵位、驻军上邽的司马保。

    司马保对父亲旧部、陈安的到来很是高兴,且陈安后来在奉命讨伐羌人等战斗中,表现也格外优异,司马保对其宠幸待遇更加优厚,于是引起了司马保原先帐下部将张春等人的嫉恨,一面谗言诬陷,一面干脆派遣刺客暗杀,逼迫陈安逃至陇城。

    建兴四年(316年),晋愍帝被迫投降前赵,晋朝帝位虚悬。司马保觊觎大位,但司马睿先后于建武元年(317年)称晋王、太兴元年(318年)称帝,是为晋元帝。没多久,司马保终于按耐不住,亦自称晋王,自改年号,设置百官,制同皇帝,根本不臣服于司马睿。而陈安与司马保经历了分分合合恩怨情仇后,也生出了自立之心,自称秦州刺史,投降前赵,且开始出兵主动攻击司马保。

    后来,司马保被部下所杀后,陈安鼎盛之时,拥有兵众十多万,自称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州牧,终至自称凉王,独霸秦州,叱咤西北。

    除去过人的勇力在青史留名外,陈安此人一生,亦正亦邪,时忠时奸,善抚兵卒,厚待士民,死后深得陇上军民的怀念和追思;但又曾残酷好杀,纵兵大肆劫掠,使民生涂炭过。这是一个具有典型的双重性格的人。

    高岳深知,虽然现在陈安还只是个初具勇名的年轻人,但如果按照历史正常的轨道来发展,他终究会成长为参天大树,成为令匈奴勇武之君刘曜都不敢小觑的一方诸侯。如今既然有缘打了交道,那么乱世之中,天下豪杰,各凭手段招揽,陈安无论如何都可以算是个人才,虽然晓得他不是什么忠厚之辈,但高岳还是想尽力试一试,在陈安微末时将他招揽过来。

    于是得报后第二天,高岳便下定了决心,最多不过被陈安拒绝,自己总不能连问都不敢问。他在考虑使者的时候,也颇为费了一番心思。首先杨轲、韩雍二人,或是韬略满腹,或是智勇深沉。关键高岳还有点私心,他根本不会让这两人充当使者,万一有个好歹,那可是断了他的左膀右臂,非是关键,他不会轻易动用此二人。

    此外武将最好是别指望,不要说高岳手下,李虎在首阳,何成在狄道,孙隆已经被派去阴平抚慰地方,其余几个如雷七指、骨思朵、彭俊等,都是性情狂傲急躁之徒,好勇斗狠,与陈安见了面多半会当场呛起来,便就是再三保证不会使性子,但重要的几个武将都不善于外交辞令,高岳实在没有信心能指望他们完成任务。

    剩下的便是文官。高岳考虑来考虑去,最终将人选定在了主簿苗览身上。首先,苗览乃是陇西郡主簿,以此七品官身出使拜访一个落拓困窘的小小都尉,无论如何都不会失了礼节;最关键的,是苗览本身乃是个宽厚忠忱之人,待人接物都是诚心诚意,和和气气。让苗览去,定能将自己的诚心更好地表达给陈安,还有,面对苗览这样的老实人,陈安便是当面拒绝,总也不好再过多为难威胁,苗览便能平安无虞的归来。

    高岳当即便将苗览请来,开门见山地将自己的意愿如实相告。苗览闻言,慨然允诺,言道向来不曾为主公做出贡献,甚是惭愧,如今正好有机会替主公分忧,再好不过,此去定要使出全身解数,好说服陈安来投明主。高岳大喜,待准备妥当后,亲自将苗览送出城外,言道自在城中恭候佳音。

    陈安听苗览自报名姓后,倒吃了一惊。苗览忠厚诚恳之名,陈安也曾有所耳闻。没想到今天当面相见,倒有几分敬重。此外,陈安也知道苗览乃是陇西主簿,正经八百的七品官身,是陇西郡的重要官员,他能来此,最起码说明陇西太守高岳很是重视自己。

    陈安不由站起身,上得前来,亲自请苗览坐下,“苗主簿贤名,在下亦早有耳闻,如今当面得见,如同意外之喜,请坐。”他一边招呼苗览安坐,一边又让手下端上热水来,直视苗览道:“敝处简陋,条件艰难,一时没有香茗美茶供奉,只有山中清泉之水,还望主簿不要见怪才好。”

    “哪里哪里,陈都尉实在是客气,这水很是清甜可口,倒是少有喝到,好,甚好。”

    苗览连忙辞谢,接过大碗来吹着热气小啜两口,开口赞道。陈安见他面目真诚,并无丝毫做作,不由心中也有些欢喜,更觉得苗览亲切近人,陈安不觉露出些笑来。

    苗览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郑重的交给陈安,恳切道:“陈都尉,此乃我家主公亲笔所写,一片赤诚之心,尽在纸上,请先阅之。”

    陈安逊谢,大大方方接过纸来,便先自行阅读起来。大厅内,宾主之间一时安静无语。

    苗览又不慌不忙喝了几口水。一则确实是有些口渴,二则他也趁机悄悄地观察陈安,为待会切入主题来预留些缓冲时间。在路上时,苗览要说对这趟出使不担忧也是假的,陈安是残是暴,是奸是诈,完全不知道,此去前路如雾,吉凶未卜。苗览甚至抱着士为知己者死的态度,想着最多不过被陈安杀害,总不堕了自家主公的盛名便是。

    孰料刚刚短暂接触一时,苗览对陈安的印象倒是有些改观。他只觉陈安年纪虽轻,衣衫陈破,但却彬彬有礼,客客气气,和想象中粗暴蛮横的乱兵乱匪架势,完全不一样。尤其是他言行之中,眉宇间自有一股掩饰不住的英锐之气,使人不得不侧目。

    此外,看这阔达厅堂,虽是根根粗大的原木搭建,却自有一股古朴简练的气息,厅内桌椅摆放井然,地面也很是干净,与想象中狭小污浊、臭气哄哄的匪窝,实在有天壤之别,这从另一个侧面,显示了作为山头之主的陈安,洁身自好不自甘堕落的品性。

    片刻,陈安看完了信,狭长的双眼眯了起来,稍顷又不停眨动,并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主不动,客不动。他不说话,苗览也不作声,信既然已经看完,苗览晓得陈安总要表态,故而便沉默不言望着陈安,等他开口。

    “前不久,我曾与贵军发生过误会,也曾因此和贵军一位将领切磋过一回。不知,当时那位大胡子将军,姓甚名谁?”

    陈安并没有直接言说重点,却不紧不慢地问起了当初偷袭陇西军一事。此事早已过去,又没有造成什么不良的后果,也不是什么机密之事,苗览便如实相告:“啊,如果陈都尉指的是之前那次我军运输战马的骑兵将领,那么好叫陈都尉知晓,此将乃是我军骑兵统领,叫做雷七指。”

    “雷七指,雷七指。”陈安眯起了三角眼,若有所思,似乎要着重记下这个名字,自言自语了片刻,又问道:“凭这位雷将军的本事,在贵军内是否名列前茅,很是受到高太守的看重和恩宠?”
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陈安之名
    陈安忙抬眼去瞧,却见那使者三四十岁,中等个头,短须长面,冠服齐整,在厅门外对什长拱手一谢,便迈步不慌不忙的走到近前。

    “陇西太守特使苗览,见过陈都尉,有礼了。”

    陈安身子往前一探,一下睁圆了狭长的眼睛,“可是陇西苗主簿当面?”

    当初,高岳听闻冯亮禀报,言道此前意欲抢劫军马的匪首,乃是从前南阳老王爷麾下的都尉,叫做陈安的时候,不由大吃一惊,登时便想起来了,在史书上留下过浓墨一笔的陈安,究竟是谁。

    依史书所载,陈安本是南阳王司马模帐下都尉。此人勇猛异常,作战时惯使的兵刃也很独特,乃是左手持七尺大刀,右手拿丈八蛇矛,历经战斗,扫平大小反对势力,为司马模父子此后掌控西北秦州,贡献过巨大的力量。

    后来长安被匈奴汉国攻破,司马模被俘,投降不成而被杀。陈安凭借过人身手,拼死杀出重围,成功逃出长安,辗转流离经年,后来便投奔已承袭南阳王爵位、驻军上邽的司马保。

    司马保对父亲旧部、陈安的到来很是高兴,且陈安后来在奉命讨伐羌人等战斗中,表现也格外优异,司马保对其宠幸待遇更加优厚,于是引起了司马保原先帐下部将张春等人的嫉恨,一面谗言诬陷,一面干脆派遣刺客暗杀,逼迫陈安逃至陇城。

    建兴四年(316年),晋愍帝被迫投降前赵,晋朝帝位虚悬。司马保觊觎大位,但司马睿先后于建武元年(317年)称晋王、太兴元年(318年)称帝,是为晋元帝。没多久,司马保终于按耐不住,亦自称晋王,自改年号,设置百官,制同皇帝,根本不臣服于司马睿。而陈安与司马保经历了分分合合恩怨情仇后,也生出了自立之心,自称秦州刺史,投降前赵,且开始出兵主动攻击司马保。

    后来,司马保被部下所杀后,陈安鼎盛之时,拥有兵众十多万,自称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州牧,终至自称凉王,独霸秦州,叱咤西北。

    除去过人的勇力在青史留名外,陈安此人一生,亦正亦邪,时忠时奸,善抚兵卒,厚待士民,死后深得陇上军民的怀念和追思;但又曾残酷好杀,纵兵大肆劫掠,使民生涂炭过。这是一个具有典型的双重性格的人。

    高岳深知,虽然现在陈安还只是个初具勇名的年轻人,但如果按照历史正常的轨道来发展,他终究会成长为参天大树,成为令匈奴勇武之君刘曜都不敢小觑的一方诸侯。如今既然有缘打了交道,那么乱世之中,天下豪杰,各凭手段招揽,陈安无论如何都可以算是个人才,虽然晓得他不是什么忠厚之辈,但高岳还是想尽力试一试,在陈安微末时将他招揽过来。

    于是得报后第二天,高岳便下定了决心,最多不过被陈安拒绝,自己总不能连问都不敢问。他在考虑使者的时候,也颇为费了一番心思。首先杨轲、韩雍二人,或是韬略满腹,或是智勇深沉。关键高岳还有点私心,他根本不会让这两人充当使者,万一有个好歹,那可是断了他的左膀右臂,非是关键,他不会轻易动用此二人。

    此外武将最好是别指望,不要说高岳手下,李虎在首阳,何成在狄道,孙隆已经被派去阴平抚慰地方,其余几个如雷七指、骨思朵、彭俊等,都是性情狂傲急躁之徒,好勇斗狠,与陈安见了面多半会当场呛起来,便就是再三保证不会使性子,但重要的几个武将都不善于外交辞令,高岳实在没有信心能指望他们完成任务。

    剩下的便是文官。高岳考虑来考虑去,最终将人选定在了主簿苗览身上。首先,苗览乃是陇西郡主簿,以此七品官身出使拜访一个落拓困窘的小小都尉,无论如何都不会失了礼节;最关键的,是苗览本身乃是个宽厚忠忱之人,待人接物都是诚心诚意,和和气气。让苗览去,定能将自己的诚心更好地表达给陈安,还有,面对苗览这样的老实人,陈安便是当面拒绝,总也不好再过多为难威胁,苗览便能平安无虞的归来。

    高岳当即便将苗览请来,开门见山地将自己的意愿如实相告。苗览闻言,慨然允诺,言道向来不曾为主公做出贡献,甚是惭愧,如今正好有机会替主公分忧,再好不过,此去定要使出全身解数,好说服陈安来投明主。高岳大喜,待准备妥当后,亲自将苗览送出城外,言道自在城中恭候佳音。

    陈安听苗览自报名姓后,倒吃了一惊。苗览忠厚诚恳之名,陈安也曾有所耳闻。没想到今天当面相见,倒有几分敬重。此外,陈安也知道苗览乃是陇西主簿,正经八百的七品官身,是陇西郡的重要官员,他能来此,最起码说明陇西太守高岳很是重视自己。

    陈安不由站起身,上得前来,亲自请苗览坐下,“苗主簿贤名,在下亦早有耳闻,如今当面得见,如同意外之喜,请坐。”他一边招呼苗览安坐,一边又让手下端上热水来,直视苗览道:“敝处简陋,条件艰难,一时没有香茗美茶供奉,只有山中清泉之水,还望主簿不要见怪才好。”

    “哪里哪里,陈都尉实在是客气,这水很是清甜可口,倒是少有喝到,好,甚好。”

    苗览连忙辞谢,接过大碗来吹着热气小啜两口,开口赞道。陈安见他面目真诚,并无丝毫做作,不由心中也有些欢喜,更觉得苗览亲切近人,陈安不觉露出些笑来。

    苗览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郑重的交给陈安,恳切道:“陈都尉,此乃我家主公亲笔所写,一片赤诚之心,尽在纸上,请先阅之。”

    陈安逊谢,大大方方接过纸来,便先自行阅读起来。大厅内,宾主之间一时安静无语。

    苗览又不慌不忙喝了几口水。一则确实是有些口渴,二则他也趁机悄悄地观察陈安,为待会切入主题来预留些缓冲时间。在路上时,苗览要说对这趟出使不担忧也是假的,陈安是残是暴,是奸是诈,完全不知道,此去前路如雾,吉凶未卜。苗览甚至抱着士为知己者死的态度,想着最多不过被陈安杀害,总不堕了自家主公的盛名便是。

    孰料刚刚短暂接触一时,苗览对陈安的印象倒是有些改观。他只觉陈安年纪虽轻,衣衫陈破,但却彬彬有礼,客客气气,和想象中粗暴蛮横的乱兵乱匪架势,完全不一样。尤其是他言行之中,眉宇间自有一股掩饰不住的英锐之气,使人不得不侧目。

    此外,看这阔达厅堂,虽是根根粗大的原木搭建,却自有一股古朴简练的气息,厅内桌椅摆放井然,地面也很是干净,与想象中狭小污浊、臭气哄哄的匪窝,实在有天壤之别,这从另一个侧面,显示了作为山头之主的陈安,洁身自好不自甘堕落的品性。

    片刻,陈安看完了信,狭长的双眼眯了起来,稍顷又不停眨动,并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主不动,客不动。他不说话,苗览也不作声,信既然已经看完,苗览晓得陈安总要表态,故而便沉默不言望着陈安,等他开口。

    “前不久,我曾与贵军发生过误会,也曾因此和贵军一位将领切磋过一回。不知,当时那位大胡子将军,姓甚名谁?”

    陈安并没有直接言说重点,却不紧不慢地问起了当初偷袭陇西军一事。此事早已过去,又没有造成什么不良的后果,也不是什么机密之事,苗览便如实相告:“啊,如果陈都尉指的是之前那次我军运输战马的骑兵将领,那么好叫陈都尉知晓,此将乃是我军骑兵统领,叫做雷七指。”

    “雷七指,雷七指。”陈安眯起了三角眼,若有所思,似乎要着重记下这个名字,自言自语了片刻,又问道:“凭这位雷将军的本事,在贵军内是否名列前茅,很是受到高太守的看重和恩宠?”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岂愿顺服
    苗览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陈都尉此言,鄙人倒不敢苟同。其实人能力有高低,忠义无深浅。男子汉相交,当是情投意合,意气相契,故此我家主公待人,都是推心置腹,一众下属,更是忠心不二。在我陇西,能力很重要,但并不是单纯的因为有没有本事,而导致会不会受到重视,更重要是人品、心思是否端正。”

    苗览悠悠地吹了吹水碗,喝了几口,抬起头来,慢条斯理道:“如鄙人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又想不出锦囊妙计的,只不过是历来不曾坑蒙拐骗,却也蒙我家主公高看一眼,使忝居要职,倒是惭愧的很。”

    陈安也轻笑道:“主簿言之有理,在下受教。不过在下姑且揣摩一番高太守的心思,主簿之能不在文,更不在武,而在德。高太守爱用有德之人,也好算一位英明主公。”

    苗览将水碗在面前案几上一方,顺势接过话题来:“都尉既然晓得我家主公不是凡主,不如和我一同归往陇西,主公对都尉是称赞有加,见你去必然喜出望外,定会降阶相迎,把臂言欢。”

    陈安未置可否,却将陇西的军政之事,有意无意地都问一遍。苗览虽是忠厚,却不是傻子,凡涉及机密诸事,苗览一概推诿,陈安追问,便含糊应对。聊说一阵,陈安问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便抿着嘴自己先停了口。

    片刻,陈安突然转了话题道:“高太守崛起陇西,从一介白身而跃至牧守,其中手段和毅力,实在让我辈敬佩不已。然则既是朝廷命官,当知上下尊卑。如今既有陇西,又占阴平,我虽是无名草莽,也曾听闻南阳王对此不满,要高太守退出阴平,更惊闻数千王师在阴平遭遇什么羌人暴乱而尽数遇害,不知此事,高太守打算如何处置?”

    苗览心中咯噔一下,他听出了陈安话中的非议,也有些警觉陈安作为局外之人,似乎有站在司马保一边的势头。阴平一事,他作为陇西高层,即算没有亲身参与,也是基本有所了解,六千晋军在阴平遇袭,确实是高岳的安排,而尽数围歼,也是高岳下的一道死命令。

    但是凭心而问,没有初一哪来十五,若不是南阳王实在有些咄咄逼人,高岳也不会痛下杀手。你叫我去帮你办事,我辛辛苦苦办成了,事先说好的酬谢没有了,反过来还要我将好容易挣来的一点资产,平白无故的交出来,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但苗览再是老实,也不会傻到全部照实直说。他想来想去,有些气愤愤的开了口。

    “这件事,乃是军政大事,我以主簿之职,未曾参与,不得而知。但鄙人私下以为,如今神州纷乱,胡人肆虐使陵寝不安宗庙拨迁,黎民困苦辗转流离,国人无不扼腕叹息,切齿痛恨。我家主公自任职牧守以来,保境安民,劝课农桑,流民日益归心来附,皓首黄髫莫不鼓舞欢欣,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并不是我夸口。阴平郡在我主公治理下,正如幼儿之盼父母,实是美谈,何以有人无故诘责?”

    “此外,实话实讲,我家主公崛起,并没有得到上邽一兵一钱的资助,千辛万苦得有陇西之后,对南阳王却是毕恭毕敬,谨守臣节,也没有一丝的亏负。南阳王却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再三逼迫,始终没有真心对待,这实在让人寒心。岂曰天下无道义哉?须知公道自在人心,此事我看无需多言。”

    其实阴平之变的来龙去脉,陈安多少也知道些,他对谁对谁错根本无所谓。他曾设想,若他处在高岳的位置上,遭遇同样的处境,他只怕比高岳还会要采取极端的手段。自保,是人的本能,这一点无可非议。

    关键陈安内心一直觉得,他不比高岳差,他缺的只是运气而已,连高岳这种本是山野之民的白身,都能混到如今的呼风唤雨,那么他正经官军出身,只要有个良好的平台供他起步,那么将来的成就,又岂是一个区区的高岳所能比拟!

    所以,接到高岳言辞恳切的招揽信笺后,陈安的心中复杂难言。一方面他也确实被信中的真情实意所感动,他也相信若是投入高岳麾下,必定会得到非比寻常的礼遇和信重。但是,又另一个声音在冷冷地提醒着他,投奔一镇藩王才是正经渠道,若是向区区一介太守俯首,实在是有些委屈和辱没了自己,他的自尊、志向和野心,生生的扼住了对陇西才生出的好感。

    陈安面色不改,一字一句道:“苗主簿是诚实之人,口中所言便是心中所想。既如此,我当也以实言相告,前几日,南阳王作书来招,我因曾是老王爷旧部,有此渊源便就回书答复应允。既已许人便当守信,高太守抬爱之心,在下便只好忍痛割舍了。”

    陈安不说自己主动投靠司马保,却说司马保先来找的他。苗览本来就暗自有些疑惑这两家是否已有联络,此时听闻陈安已被司马保拉拢过去,不由一脸的失望之色,却忍不住还想争取一下,“这,这实在是可惜,我家主公实在是一片赤诚之心,上次都尉欲夺我家马匹之事,主公也再三说绝不计较,只盼与都尉真心结交,都尉可要再考虑考虑?投我家主公,岂不胜似南阳王,须晓得,我家主公乃是秦州第一猛将也。”

    苗览本来是肺腑之言,却无意中更触动了陈安敏感的自尊心。在陈安听来,什么绝不计较云云,就好像是高岳大人大量在宽宥他似的,这有些刺痛了他的心。另外,骁勇之人,格外看重勇名,这秦州第一猛将,是陇西诸人私下对高岳的公议,哪里能够得到陈安的认同?陈安暗自冷笑,一双三角眼中陡然精光四射,霎时便换了气势。

    “当初抢马一事,本就是双方互不认识,各凭实力。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得手,所以你家便正好示以大度,做个顺水人情。可若是真被我抢了马来,估计就没有什么绝不计较,怕是现在已经兴师问罪了。可是这样?”

    苗览千想万想,真没想到陈安突然变了口气,冒出这么一句很是伤和气的话来。他愣怔片刻,不由很是忿怒,简直有一种将主公的热脸贴在人家冷屁股上的感觉。

    “陈都尉,我方始终以诚相待,以礼相交,没想到都尉却是如此心胸,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岂不令人齿冷?”

    苗览旁边,那护送的九名卫兵,见气氛不对,当即便就站起。虽然随身兵刃在进厅堂前,已被山寨守卒收走,但个个仍是面无惧色,将苗览紧紧护在中心,怒目扫视。

    仓啷声响,堂内一众匪兵都拔出兵刃,逼了过来将苗览等十人包围住。事态瞬息间便急转直下,却是反映出陈安的真实心理。苗览虽然有些惊惧,却仍是凛然道:“何以山泉甘甜,人心苦涩。我满腔诚意远道来此,这便是都尉待客之道乎?”

    陈安端坐上首,片刻才对部下淡淡道:“苗主簿乃是实诚君子,尔等不可这般无礼,都下去罢。”匪兵们恶狠狠地瞪视一番,才都散去,陈安的声音又冷冷地掷了过来,“苗主簿,如今我已奉南阳王为主,主簿言行之间,再不可失了恭敬,否则我很是为难。”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苗览也沉下脸来,略一拱手道:“既然都尉心意已决,并不将我陇西放在眼中,那么鄙人便请告辞,都尉好自为之。”

    “送客!”

    苗览掉头自去。没走两步,却听陈安在身后又叫住了他,“苗主簿,请代为转告高太守,既然自称秦州第一,那么将来若是在战场相逢,请他务必全力以赴,千万不要让我失望。”苗览惊觉回首,陈安那一双三角眼里,仿佛有深沉的乌云掠过。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岂愿顺服
    苗览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陈都尉此言,鄙人倒不敢苟同。其实人能力有高低,忠义无深浅。男子汉相交,当是情投意合,意气相契,故此我家主公待人,都是推心置腹,一众下属,更是忠心不二。在我陇西,能力很重要,但并不是单纯的因为有没有本事,而导致会不会受到重视,更重要是人品、心思是否端正。”

    苗览悠悠地吹了吹水碗,喝了几口,抬起头来,慢条斯理道:“如鄙人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又想不出锦囊妙计的,只不过是历来不曾坑蒙拐骗,却也蒙我家主公高看一眼,使忝居要职,倒是惭愧的很。”

    陈安也轻笑道:“主簿言之有理,在下受教。不过在下姑且揣摩一番高太守的心思,主簿之能不在文,更不在武,而在德。高太守爱用有德之人,也好算一位英明主公。”

    苗览将水碗在面前案几上一方,顺势接过话题来:“都尉既然晓得我家主公不是凡主,不如和我一同归往陇西,主公对都尉是称赞有加,见你去必然喜出望外,定会降阶相迎,把臂言欢。”

    陈安未置可否,却将陇西的军政之事,有意无意地都问一遍。苗览虽是忠厚,却不是傻子,凡涉及机密诸事,苗览一概推诿,陈安追问,便含糊应对。聊说一阵,陈安问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便抿着嘴自己先停了口。

    片刻,陈安突然转了话题道:“高太守崛起陇西,从一介白身而跃至牧守,其中手段和毅力,实在让我辈敬佩不已。然则既是朝廷命官,当知上下尊卑。如今既有陇西,又占阴平,我虽是无名草莽,也曾听闻南阳王对此不满,要高太守退出阴平,更惊闻数千王师在阴平遭遇什么羌人暴乱而尽数遇害,不知此事,高太守打算如何处置?”

    苗览心中咯噔一下,他听出了陈安话中的非议,也有些警觉陈安作为局外之人,似乎有站在司马保一边的势头。阴平一事,他作为陇西高层,即算没有亲身参与,也是基本有所了解,六千晋军在阴平遇袭,确实是高岳的安排,而尽数围歼,也是高岳下的一道死命令。

    但是凭心而问,没有初一哪来十五,若不是南阳王实在有些咄咄逼人,高岳也不会痛下杀手。你叫我去帮你办事,我辛辛苦苦办成了,事先说好的酬谢没有了,反过来还要我将好容易挣来的一点资产,平白无故的交出来,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但苗览再是老实,也不会傻到全部照实直说。他想来想去,有些气愤愤的开了口。

    “这件事,乃是军政大事,我以主簿之职,未曾参与,不得而知。但鄙人私下以为,如今神州纷乱,胡人肆虐使陵寝不安宗庙拨迁,黎民困苦辗转流离,国人无不扼腕叹息,切齿痛恨。我家主公自任职牧守以来,保境安民,劝课农桑,流民日益归心来附,皓首黄髫莫不鼓舞欢欣,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并不是我夸口。阴平郡在我主公治理下,正如幼儿之盼父母,实是美谈,何以有人无故诘责?”

    “此外,实话实讲,我家主公崛起,并没有得到上邽一兵一钱的资助,千辛万苦得有陇西之后,对南阳王却是毕恭毕敬,谨守臣节,也没有一丝的亏负。南阳王却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再三逼迫,始终没有真心对待,这实在让人寒心。岂曰天下无道义哉?须知公道自在人心,此事我看无需多言。”

    其实阴平之变的来龙去脉,陈安多少也知道些,他对谁对谁错根本无所谓。他曾设想,若他处在高岳的位置上,遭遇同样的处境,他只怕比高岳还会要采取极端的手段。自保,是人的本能,这一点无可非议。

    关键陈安内心一直觉得,他不比高岳差,他缺的只是运气而已,连高岳这种本是山野之民的白身,都能混到如今的呼风唤雨,那么他正经官军出身,只要有个良好的平台供他起步,那么将来的成就,又岂是一个区区的高岳所能比拟!

    所以,接到高岳言辞恳切的招揽信笺后,陈安的心中复杂难言。一方面他也确实被信中的真情实意所感动,他也相信若是投入高岳麾下,必定会得到非比寻常的礼遇和信重。但是,又另一个声音在冷冷地提醒着他,投奔一镇藩王才是正经渠道,若是向区区一介太守俯首,实在是有些委屈和辱没了自己,他的自尊、志向和野心,生生的扼住了对陇西才生出的好感。

    陈安面色不改,一字一句道:“苗主簿是诚实之人,口中所言便是心中所想。既如此,我当也以实言相告,前几日,南阳王作书来招,我因曾是老王爷旧部,有此渊源便就回书答复应允。既已许人便当守信,高太守抬爱之心,在下便只好忍痛割舍了。”

    陈安不说自己主动投靠司马保,却说司马保先来找的他。苗览本来就暗自有些疑惑这两家是否已有联络,此时听闻陈安已被司马保拉拢过去,不由一脸的失望之色,却忍不住还想争取一下,“这,这实在是可惜,我家主公实在是一片赤诚之心,上次都尉欲夺我家马匹之事,主公也再三说绝不计较,只盼与都尉真心结交,都尉可要再考虑考虑?投我家主公,岂不胜似南阳王,须晓得,我家主公乃是秦州第一猛将也。”

    苗览本来是肺腑之言,却无意中更触动了陈安敏感的自尊心。在陈安听来,什么绝不计较云云,就好像是高岳大人大量在宽宥他似的,这有些刺痛了他的心。另外,骁勇之人,格外看重勇名,这秦州第一猛将,是陇西诸人私下对高岳的公议,哪里能够得到陈安的认同?陈安暗自冷笑,一双三角眼中陡然精光四射,霎时便换了气势。

    “当初抢马一事,本就是双方互不认识,各凭实力。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得手,所以你家便正好示以大度,做个顺水人情。可若是真被我抢了马来,估计就没有什么绝不计较,怕是现在已经兴师问罪了。可是这样?”

    苗览千想万想,真没想到陈安突然变了口气,冒出这么一句很是伤和气的话来。他愣怔片刻,不由很是忿怒,简直有一种将主公的热脸贴在人家冷屁股上的感觉。

    “陈都尉,我方始终以诚相待,以礼相交,没想到都尉却是如此心胸,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岂不令人齿冷?”

    苗览旁边,那护送的九名卫兵,见气氛不对,当即便就站起。虽然随身兵刃在进厅堂前,已被山寨守卒收走,但个个仍是面无惧色,将苗览紧紧护在中心,怒目扫视。

    仓啷声响,堂内一众匪兵都拔出兵刃,逼了过来将苗览等十人包围住。事态瞬息间便急转直下,却是反映出陈安的真实心理。苗览虽然有些惊惧,却仍是凛然道:“何以山泉甘甜,人心苦涩。我满腔诚意远道来此,这便是都尉待客之道乎?”

    陈安端坐上首,片刻才对部下淡淡道:“苗主簿乃是实诚君子,尔等不可这般无礼,都下去罢。”匪兵们恶狠狠地瞪视一番,才都散去,陈安的声音又冷冷地掷了过来,“苗主簿,如今我已奉南阳王为主,主簿言行之间,再不可失了恭敬,否则我很是为难。”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苗览也沉下脸来,略一拱手道:“既然都尉心意已决,并不将我陇西放在眼中,那么鄙人便请告辞,都尉好自为之。”

    “送客!”

    苗览掉头自去。没走两步,却听陈安在身后又叫住了他,“苗主簿,请代为转告高太守,既然自称秦州第一,那么将来若是在战场相逢,请他务必全力以赴,千万不要让我失望。”苗览惊觉回首,陈安那一双三角眼里,仿佛有深沉的乌云掠过。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若有所思
    “岂有此理!”

    襄武府衙内,汪楷气愤不已,高声痛斥了几句。武将们倒是反常的在旁一声不吭,俱都瞅着坐于正中的高岳。堂中,满面尘色的苗览,刚刚将招揽陈安失败、反倒莫名其妙与他起了龃龉的事情,从头到尾仔细的讲述完毕。

    见高岳沉默不语却面色阴暗,一旁的杨轲轻拂了袍袖,半是劝慰半是进谏:“人各有志,主公亦不必自寻烦恼。且陈安一心要归附南阳王,便是如今投效主公,将来也难保不反叛而去。他既然自愿站在主公的对立面,咱们还是未雨绸缪,提前加强防范为好。”

    “区区陈安,何足惧哉!”高岳便也调整了一下心态,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来。“”不过长史说的在理,无论对手是谁,都不可掉以轻心。冯都帅,内衙侦探之事,不可遗漏。吴校尉,城内厢军巡防守备,你也要多多用心才是。”

    被高岳点名的冯亮点首称是,还有另外一青年军官,忙不迭躬身应允,正是刚刚被提拔为城门校尉的吴夏。如今襄武城所有厢军,及四门城门、城中安保巡守等等,皆是归他统管。吴夏骤任要职,责任沉重,他忐忑不安又觉得压力很大,但同时,他也深深感到了被主公信任看重的骄傲,故而他下决心拼了命也要把差事办好。

    高岳说了一阵,便推说脑袋有些昏痛,便要回内宅休憩片刻。他虽然在一众属下面前竭力装出平静模样,但实际上听闻陈安不仅不归顺他反要去投司马保,甚至还口出不逊,他心中还是很耿耿于怀的。现在回了内宅,不用再强迫自己带着面具,他面上便流露出内心的真实情感来。

    方进内宅,阿池早已笑颜如花的迎了上来。在陇西的几个月过下来,与她从前农家生活条件毕竟是优越不少,阿池愈发养的白嫩妩媚,姿容艳丽了。她一下扑过去,将高岳紧紧抱住片刻,才松了手,笑盈盈地将高岳的外袍脱了下来。

    时节虽已近三月,天气却还是清冷的很。屋角生着一盆火炉,窗边也开了一道小缝透着气,使内宅里春意融融,既不会觉得寒意料峭,也不会闷热窒息。内室虽然不大,却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物件归置的井然齐整,案几花瓶中,还插着几只将放未放的春桃花,平添了几分勃勃生机的春意和温馨。

    浓浓的‘家’的归属感涌上心头,让人感慨,成婚之后,有个善于操持打理的贤内助,是件多么惬意的事情。外袍脱下后,人也顿觉轻松,高岳反手将阿池抱住,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背,便去在屋中坐下,阿池忙倒了杯水递过去,柔言细语道:“夫君刚才进来的时候,一脸的不快活,谁又惹你生气啦?”

    高岳欲言又止,一口气将水喝干,缓了缓,挤出些笑容来道:“都是军政上的事情,也没什么,你不要担心。”公事上的烦恼忧虑,他也不愿意带进内宅来,徒增无益,没得还影响了娘子的心情。

    阿池一笑,“这些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我只是不想你太过操劳,弄得自己闷闷不乐的。不是说杨长史和韩将军都是很有才能的人吗,你多和他们商量商量,不要一个人扛着。”

    她对外面招呼道,“落梅,去打一盆热水来好吗。”外面有一小侍女忙应一声,转身去了。阿池本来是农家子弟,哪里适应有侍女随身服侍,但她既然身为太守夫人,大事小情总是不方便抛头露面,件件都亲力亲为,所以也慢慢习惯了有个侍女落梅贴身照应。

    但阿池对落梅等下人,很是亲善,从没有斥责或刁难,所以府内佣仆等,打心里也很尊敬和喜爱这个主母。再加上有些顺手的事,阿池也就自己做了,并不太依赖下人,有事的时候也不会颐指气使,所以但凡阿池开口,内宅里往往有一呼百应之势。

    须臾,一盆热水便端了进来。落梅正要上前伺候,阿池笑着摆摆手,落梅猛然醒悟,人家夫妻难得温存相聚,怎么还如此没有眼力,杵在这里碍眼。落梅忙笑着施了一礼,在外面掩住了门,退了下去。

    阿池热了热湿毛巾,使高岳后仰在椅背上,将热毛巾敷在他的脸上,敷了一会,又轻轻的擦拭一番,再将毛巾放进热水中搓了搓,复又如此这般,高岳便觉得舒爽了许多。

    “哎呀,有娘子的感觉,真好。”高岳闭上眼睛,使全身放松下来,舒服的叹了口气。阿池满眼柔情的注视着爱郎,轻声道:“你真的这样想便好。说来也是奇妙,我不过与你在街上只见过两回面,便稀里糊涂的把自己交给你了。”

    高岳睁开眼睛,哈哈一笑,抬起手搂住阿池的腰,调侃道:“稀里糊涂?那你现在改正还来得及。”阿池故意嗔怪的拍了拍他的额头,“早就来不及了,我得烦你一辈子,就怕你有天会厌倦。”

    高岳早已没有了平日的刚硬气势,他定定地看着阿池,郑重地道:“在我眼里,你是最美的女子,便是下辈子还要继续看,哪里能够厌倦?我只有见了你,才会真正放松下来,心里有什么话也是想说就说,不想说也不会担心什么,有你听着,我也不会觉得白说,你一个点头,一个笑容,都是最美好的回答。”

    他想起了前世,种种情形历历在目,不觉有些伤怀起来,感慨道:“在这世上,我本来是孤单一人,现在有了你,才觉得心有所依。你在哪里,哪里才是我的家呀。”

    阿池一句话没有说,欢喜感动的泪水流出了明亮秀丽的眼,流过了红樱似的唇,流下了软润的颔颊。她轻轻但是无比坚定的说了一句,“我会永远对你好。”接着用毛巾拭去泪水,揪揪高岳的腮帮子,又去将毛巾放进脸盆,走到门口招呼落梅端了出去。

    阿池转过身,面上已带着些神秘的笑容。她径直走向床尾,从柜子上拿出了两个不很大的红色布袋,布袋口子用红绳子扎的紧紧的。她拎起布袋,走过来放在了高岳面前。

    “这是什么?”高岳有些好奇。阿池打开布袋,从其中一个里面拈出了四个手掌般大小的麻饼,又从另一个里面小心倒出了四个红彤彤的鸡蛋,才笑着说:“街坊范伯伯家里,才添了一个孙子,这是他们家里赶做的饼子和红蛋,想着我已经单独成家,便叫范大哥赶了许多路,上午才送来的。”

    “啊呀,这个范大哥,也好算是你的娘家人,人家大老远赶路来,你怎么也不叫他留下来,好歹吃过午饭,你当时应该通知我一声。”

    阿池将袋子往桌上一放,跺跺脚道:“哪里没有留他!我许久没有见到街坊亲人,心里好高兴,拉着他问东问西,晓得我爹娘身体安好,我也放下心。便叫他无论如何留下来吃过午饭再说,连厨间我都打了招呼了。”

    “可范大哥现在见我,倒有些拘谨起来,眼皮也不敢多抬,说什么我是尊贵的夫人了,他一介小民实在不敢搅扰,我劝了半晌,还是没劝住,他说家里实在太忙,叫我不要惊动你,便走了。”

    “嗨。乡里乡亲的,如何这般客气生分。”高岳摇摇头。

    阿池拍拍脑袋,又道:“我差点忘了。范大哥说,咱们南街的几家铁匠师傅,正在打制一件品质优良的铠甲,准备到时候献给你,范大哥说,这也是代表娘家人,给我长脸呢。他让我先不要忙着告诉你,打算到时候给你个惊喜,我哪里忍得住,在肚子里怕不要憋坏了,嘻嘻。”

    “铠甲?”

    高岳一愣,像是勾起了什么念头似得,道:“西和城中,铁匠很多吗?”

    阿池点点头,“我从小在西和长大,这个倒是晓得。西和城铁匠很多,听说有近百户呢,而且手艺在我们陇南陇北的氐人中,都是小有名气。不过如今世道乱纷纷的,铁匠们都没有什么好生意,平日也不过替人打些农具,修补锄犁等等,勉强过日子罢了,大都贫苦。像咱们南街的铁匠,比如沙伯伯,手艺真好,我记得小时候给我们家打了一个扒犁,到现在还没用坏呢。”

    高岳若有所思,面色却渐渐有些喜色,阿池不明所以,眨巴着眼睛望着他。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若有所思
    “岂有此理!”

    襄武府衙内,汪楷气愤不已,高声痛斥了几句。武将们倒是反常的在旁一声不吭,俱都瞅着坐于正中的高岳。堂中,满面尘色的苗览,刚刚将招揽陈安失败、反倒莫名其妙与他起了龃龉的事情,从头到尾仔细的讲述完毕。

    见高岳沉默不语却面色阴暗,一旁的杨轲轻拂了袍袖,半是劝慰半是进谏:“人各有志,主公亦不必自寻烦恼。且陈安一心要归附南阳王,便是如今投效主公,将来也难保不反叛而去。他既然自愿站在主公的对立面,咱们还是未雨绸缪,提前加强防范为好。”

    “区区陈安,何足惧哉!”高岳便也调整了一下心态,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来。“”不过长史说的在理,无论对手是谁,都不可掉以轻心。冯都帅,内衙侦探之事,不可遗漏。吴校尉,城内厢军巡防守备,你也要多多用心才是。”

    被高岳点名的冯亮点首称是,还有另外一青年军官,忙不迭躬身应允,正是刚刚被提拔为城门校尉的吴夏。如今襄武城所有厢军,及四门城门、城中安保巡守等等,皆是归他统管。吴夏骤任要职,责任沉重,他忐忑不安又觉得压力很大,但同时,他也深深感到了被主公信任看重的骄傲,故而他下决心拼了命也要把差事办好。

    高岳说了一阵,便推说脑袋有些昏痛,便要回内宅休憩片刻。他虽然在一众属下面前竭力装出平静模样,但实际上听闻陈安不仅不归顺他反要去投司马保,甚至还口出不逊,他心中还是很耿耿于怀的。现在回了内宅,不用再强迫自己带着面具,他面上便流露出内心的真实情感来。

    方进内宅,阿池早已笑颜如花的迎了上来。在陇西的几个月过下来,与她从前农家生活条件毕竟是优越不少,阿池愈发养的白嫩妩媚,姿容艳丽了。她一下扑过去,将高岳紧紧抱住片刻,才松了手,笑盈盈地将高岳的外袍脱了下来。

    时节虽已近三月,天气却还是清冷的很。屋角生着一盆火炉,窗边也开了一道小缝透着气,使内宅里春意融融,既不会觉得寒意料峭,也不会闷热窒息。内室虽然不大,却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物件归置的井然齐整,案几花瓶中,还插着几只将放未放的春桃花,平添了几分勃勃生机的春意和温馨。

    浓浓的‘家’的归属感涌上心头,让人感慨,成婚之后,有个善于操持打理的贤内助,是件多么惬意的事情。外袍脱下后,人也顿觉轻松,高岳反手将阿池抱住,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背,便去在屋中坐下,阿池忙倒了杯水递过去,柔言细语道:“夫君刚才进来的时候,一脸的不快活,谁又惹你生气啦?”

    高岳欲言又止,一口气将水喝干,缓了缓,挤出些笑容来道:“都是军政上的事情,也没什么,你不要担心。”公事上的烦恼忧虑,他也不愿意带进内宅来,徒增无益,没得还影响了娘子的心情。

    阿池一笑,“这些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我只是不想你太过操劳,弄得自己闷闷不乐的。不是说杨长史和韩将军都是很有才能的人吗,你多和他们商量商量,不要一个人扛着。”

    她对外面招呼道,“落梅,去打一盆热水来好吗。”外面有一小侍女忙应一声,转身去了。阿池本来是农家子弟,哪里适应有侍女随身服侍,但她既然身为太守夫人,大事小情总是不方便抛头露面,件件都亲力亲为,所以也慢慢习惯了有个侍女落梅贴身照应。

    但阿池对落梅等下人,很是亲善,从没有斥责或刁难,所以府内佣仆等,打心里也很尊敬和喜爱这个主母。再加上有些顺手的事,阿池也就自己做了,并不太依赖下人,有事的时候也不会颐指气使,所以但凡阿池开口,内宅里往往有一呼百应之势。

    须臾,一盆热水便端了进来。落梅正要上前伺候,阿池笑着摆摆手,落梅猛然醒悟,人家夫妻难得温存相聚,怎么还如此没有眼力,杵在这里碍眼。落梅忙笑着施了一礼,在外面掩住了门,退了下去。

    阿池热了热湿毛巾,使高岳后仰在椅背上,将热毛巾敷在他的脸上,敷了一会,又轻轻的擦拭一番,再将毛巾放进热水中搓了搓,复又如此这般,高岳便觉得舒爽了许多。

    “哎呀,有娘子的感觉,真好。”高岳闭上眼睛,使全身放松下来,舒服的叹了口气。阿池满眼柔情的注视着爱郎,轻声道:“你真的这样想便好。说来也是奇妙,我不过与你在街上只见过两回面,便稀里糊涂的把自己交给你了。”

    高岳睁开眼睛,哈哈一笑,抬起手搂住阿池的腰,调侃道:“稀里糊涂?那你现在改正还来得及。”阿池故意嗔怪的拍了拍他的额头,“早就来不及了,我得烦你一辈子,就怕你有天会厌倦。”

    高岳早已没有了平日的刚硬气势,他定定地看着阿池,郑重地道:“在我眼里,你是最美的女子,便是下辈子还要继续看,哪里能够厌倦?我只有见了你,才会真正放松下来,心里有什么话也是想说就说,不想说也不会担心什么,有你听着,我也不会觉得白说,你一个点头,一个笑容,都是最美好的回答。”

    他想起了前世,种种情形历历在目,不觉有些伤怀起来,感慨道:“在这世上,我本来是孤单一人,现在有了你,才觉得心有所依。你在哪里,哪里才是我的家呀。”

    阿池一句话没有说,欢喜感动的泪水流出了明亮秀丽的眼,流过了红樱似的唇,流下了软润的颔颊。她轻轻但是无比坚定的说了一句,“我会永远对你好。”接着用毛巾拭去泪水,揪揪高岳的腮帮子,又去将毛巾放进脸盆,走到门口招呼落梅端了出去。

    阿池转过身,面上已带着些神秘的笑容。她径直走向床尾,从柜子上拿出了两个不很大的红色布袋,布袋口子用红绳子扎的紧紧的。她拎起布袋,走过来放在了高岳面前。

    “这是什么?”高岳有些好奇。阿池打开布袋,从其中一个里面拈出了四个手掌般大小的麻饼,又从另一个里面小心倒出了四个红彤彤的鸡蛋,才笑着说:“街坊范伯伯家里,才添了一个孙子,这是他们家里赶做的饼子和红蛋,想着我已经单独成家,便叫范大哥赶了许多路,上午才送来的。”

    “啊呀,这个范大哥,也好算是你的娘家人,人家大老远赶路来,你怎么也不叫他留下来,好歹吃过午饭,你当时应该通知我一声。”

    阿池将袋子往桌上一放,跺跺脚道:“哪里没有留他!我许久没有见到街坊亲人,心里好高兴,拉着他问东问西,晓得我爹娘身体安好,我也放下心。便叫他无论如何留下来吃过午饭再说,连厨间我都打了招呼了。”

    “可范大哥现在见我,倒有些拘谨起来,眼皮也不敢多抬,说什么我是尊贵的夫人了,他一介小民实在不敢搅扰,我劝了半晌,还是没劝住,他说家里实在太忙,叫我不要惊动你,便走了。”

    “嗨。乡里乡亲的,如何这般客气生分。”高岳摇摇头。

    阿池拍拍脑袋,又道:“我差点忘了。范大哥说,咱们南街的几家铁匠师傅,正在打制一件品质优良的铠甲,准备到时候献给你,范大哥说,这也是代表娘家人,给我长脸呢。他让我先不要忙着告诉你,打算到时候给你个惊喜,我哪里忍得住,在肚子里怕不要憋坏了,嘻嘻。”

    “铠甲?”

    高岳一愣,像是勾起了什么念头似得,道:“西和城中,铁匠很多吗?”

    阿池点点头,“我从小在西和长大,这个倒是晓得。西和城铁匠很多,听说有近百户呢,而且手艺在我们陇南陇北的氐人中,都是小有名气。不过如今世道乱纷纷的,铁匠们都没有什么好生意,平日也不过替人打些农具,修补锄犁等等,勉强过日子罢了,大都贫苦。像咱们南街的铁匠,比如沙伯伯,手艺真好,我记得小时候给我们家打了一个扒犁,到现在还没用坏呢。”

    高岳若有所思,面色却渐渐有些喜色,阿池不明所以,眨巴着眼睛望着他。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心有所动
    冷兵器时代,没有强大的骑兵就不可能成为军事强国。汉武帝为对抗匈奴,组建了强大的骑兵部队,才得以主动出击,大漠逐鹿;唐太宗则最喜选择敌阵薄弱部位,亲率骑兵冲锋,“敌无不溃败”,一骑飞驰于前,数万骑兵紧随其后的场面,今日想来,尤叫人神往。

    正是精锐的骑兵,使汉唐帝国威震四方。然而自从中唐以来,汉人失去了西北的产马地,北方游牧民族兴起,于是中原王朝军队开始逐渐转为以步兵为主,宋代便是将重装步兵的防护与攻击,发挥到极致的朝代。

    虽然宋代给后世的印象是重文轻武。但鲜为人知的是,宋朝拥有中国古代防护最好的重装步兵。据载,宋朝步兵所穿戴的步人甲,由近两千枚甲叶组成,重量惊达30公斤,还要配备长枪、大刀、劲弩等等武器装备,所以能够上的战场的步兵,无一不是膀大腰圆、气力强横之人。

    绍兴十年,宋军和金兵郾城之战,岳飞就把装备有大刀、大斧的装甲步兵按两翼摆开阵势,有效地阻止了金兵装甲骑兵的进攻。当时,用盾兵抵挡住敌骑的远射,待敌骑接近时,使藤牌兵用大刀劈砍防御比较弱的马腿,然后,趁敌骑陷入己方阵中难以动弹时,重装步兵便大肆砍杀,敌军因此伤亡惨重。

    高岳所在的西北边境,关陇地区,历来便经常遭到各方盗匪和胡人侵掠。这里自古民众从秦汉起就有自发习武、结队抵抗入侵的习惯,导致民间普遍有尚武之风。本地自古就民风凶悍,这里出产的士兵与中原地区风格迥异,不仅身材魁梧健硕且好勇斗狠,而且作战时从不怕死且普遍有抱团死战的气魄,训练成军以后,一向便以凶悍暴虐、勇猛善战着称于世。

    俗话说,好马还需配好鞍。有优良素质的兵,更应有想配备的装备。放在如今,士卒易得,装备难求。除了马匹,想要提升战斗力,还需要相当规模的铠甲装备。这就要有数量庞大的生铁,和人数众多专司冶炼锻造的匠人。如今高岳手上,经过收缴、收购和搜集的生铁,倒有不少,有手艺的匠人却比较稀少。襄武城内,连带招募,也只有不到两百人,高岳还为此专门组建了一个军械司,使其担负陇西全军上下的武器装备的打造和维修。

    当初攻下西和,高岳并未待多久,便与杨茂搜和议,随后退出,他并不十分了解这座城市。现在听阿池言道,竟然有近百户锻户,他不由一下眼睛发亮,宛如饿慌了的狼,陡然见着大块鲜肉般。

    有了工匠,便可以加快装备开发和锻造。除了步兵,便如宋朝闻名天下的镇西军,也是重装钢甲骑兵军团,士兵皆戴钢制头盔,披挂的则是最精良的钢制环锁铠。环锁铠重量远轻于其他金属甲胄,而且由于是典型的柔性铠甲,穿着要比其他金属甲胄舒适且动作灵活,非常适合骑兵使用。

    虽然轻盈,但环锁铠防护力却丝毫不差甚至比一般铁甲更好。镇西军的钢制环锁铠,除了对抗当时强劲无匹的复合弓有些难度以外,对于一般生铁刀剑的砍削或单体弓箭的射击,防护能力完全没有问题。此外,镇西军的战马也披挂着马甲,马甲里面是皮革,外面是一层铁制鱼鳞甲,马头上还戴着铁制护面。

    至于后来的背嵬军,更加讲究,在锁子甲外,又罩上一层铁叶片,加强防护。高岳本身就是宋军,对于这些了若指掌。来到此世,他不断发展,兵卒的素质比起前世来,似乎还要强悍的多,但论及武器装备,简直不是一个层次。

    不过饭要一口口吃,想要达到前世那般精良的配备,似乎还要很长时间。但高岳已经在初步筹划,步人甲和环锁甲,就算不能全军装备,当下也可以挑出若干精锐兵卒,先期装备千余人也是好的。

    西夏的铁鹞子军,当真也是凶名赫赫,战力极强,其实也不过只有三千人的建制。可见实力提升的首要,不在兵多,而在兵精。高岳如此兴奋地想着,眼前似乎有属于他自己的陇西步人甲和背嵬军。

    高岳嘿嘿一笑,浑身立时充满的动力,他决定,等下一出门,便立时将西和工匠迁来襄武一事,安排落实下去。不是说大部分工匠生活贫苦吗,那么凡是愿意来的,一律开出丰厚报酬,有顾虑不愿意来的,也不强迫,慢慢开导劝化便是,只要趋势有了,终究会是以多带少,慢慢将军械司的规模建制扩大起来。

    “阿池,我打算将西和的工匠,都迁到襄武来,扩充军械司,呃,也就是说,扩大咱们制作锻造军械的人手。”

    阿池吃了一惊,“西和的工匠虽然多,不过他们祖祖辈辈都居住在那里,你突然要他们都迁到这里,就怕会有些抵触,夫君,他们都是我的父老乡亲,你答应我,万万不可强迫,不然我还怎么有脸回去呀。”

    阿池见高岳模样,晓得他必然是对什么军政事情有了新的筹划。不过这些她并不感兴趣,也晓得作为妇人,不干政少议论,才是明智之举。她只担心作为最高长官的夫君,一纸迁徙令下,会引起各种抵触,从而引发矛盾不断,最终坏了夫君英明名声,导致民心大失,这是她很担心的地方。

    高岳哈哈一笑,温言道:“你放心吧。我对百姓从没有过强横暴力,更何况是对你的父老乡亲?我会开出丰厚的报酬,愿意来的,我好生对待,不愿意来的,我也不会强迫,慢慢劝一劝,总之不会让你为难便是。”

    “既然如此,这些我也不懂,你自管去做吧,需要用到我的地方,听你指派便是。”阿池垂下眼睛,转了话题道:“这麻饼,都是我们民间百姓自己做的,你来尝尝看?我小时候,想吃还吃不到,心里老是盼着,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别家有喜事的时候,才能分得一点。你不要嫌弃,这总是他们的一番心意。”

    军政之事,心中既然已有了个大方向,高岳便也暂时放下。此刻闻言,忙握住阿池的手,“你这说的哪里话,便是送鹅毛来,也是礼轻情意重,人家能念着咱们,我也感激的很,又怎会是那般不近人情尖酸刻薄之人。”

    “我这不是担心你这大官儿,摆起谱来吗。”阿池扑哧一笑,很享受高岳结实有力的手掌中,传递来的温暖。

    高岳拿起麻饼,咬了一口,酥软甜糯,倒真的很是可口,比想象中要好吃的多。“唔?味道还真不错,咱们一人两个,都吃了罢。”

    阿池却拈起一块,放在旁边,又拿出个红蛋来,和麻饼放在一处道:“等下给落梅也尝尝,也给她分享一点这番心意,好歹让人家小丫头觉得,咱们从来不曾冷落她。”

    高岳点点头,“难得你这样宽厚细心。”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喝了口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子开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清冷空气,让人精神一振,高岳连着吸了几口,转过身来,一脸的宠爱。

    “阿池,你离开家乡也有多时,心中必定很是想念父母吧。再过一个月,便是清明时节。若是届时无事,我陪你回西和城祭祖,正好也可以和家人欢聚一番,如何?”

    “真的?”阿池一双美目登时便笑弯了,情不自禁鼓起掌来。她从西和远嫁到襄武,人地两生疏,唯一的倚仗便是高岳,虽然生活美满幸福,但是对父母双亲的思念,也是与日俱增,越来越浓。只不过,阿池只在心中默默去想,并不说不口,她知道高岳的公事繁杂,所以从不以此来搅扰。

    现下高岳善解人意,将她心中念想主动提了出来,不由她不欢呼雀跃。阿池走过来,一把抱住了高岳,将脸紧紧贴在那宽厚的胸膛上蹭来蹭去,喃喃道:“夫君,你真好。”

    阿池的脸上泛起幸福的微笑。一绺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高岳便伸过手来,轻轻的把那一绺青丝撩到耳丫上,又温柔的抚摸着她的脸,轻轻捏着她的纤挺鼻梁。阿池就闭上眼睛,心怦怦跳,任由高岳摆布。

    高岳忽而道:“光吃别人的喜*蛋喜饼了,我到什么时候能抱孙子?”

    阿池一下抬起头,带着雾气的美目一眨一眨,“连儿子都还没有哪,就想着抱孙子了?”

    高岳就等她这一句,低下头来,在阿池耳边蹭着闻着她特有的淡淡体香,轻轻的问,“那我什么时候能抱上儿子呀?”

    阿池立即反应过来,高岳这是在暗示她呢。她光洁的面上,倏然掠过了大片红晕。一阵醉人的甜蜜快意浸透了她的心。氐族女子热情奔放的性子一下子释放出来,阿池猛地抬起头,**如火的目光毫不躲闪直勾勾的盯着高岳,饱满的胸脯紧紧贴了上去,环抱着高岳的双手,却箍得更牢了。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心有所动
    冷兵器时代,没有强大的骑兵就不可能成为军事强国。汉武帝为对抗匈奴,组建了强大的骑兵部队,才得以主动出击,大漠逐鹿;唐太宗则最喜选择敌阵薄弱部位,亲率骑兵冲锋,“敌无不溃败”,一骑飞驰于前,数万骑兵紧随其后的场面,今日想来,尤叫人神往。

    正是精锐的骑兵,使汉唐帝国威震四方。然而自从中唐以来,汉人失去了西北的产马地,北方游牧民族兴起,于是中原王朝军队开始逐渐转为以步兵为主,宋代便是将重装步兵的防护与攻击,发挥到极致的朝代。

    虽然宋代给后世的印象是重文轻武。但鲜为人知的是,宋朝拥有中国古代防护最好的重装步兵。据载,宋朝步兵所穿戴的步人甲,由近两千枚甲叶组成,重量惊达30公斤,还要配备长枪、大刀、劲弩等等武器装备,所以能够上的战场的步兵,无一不是膀大腰圆、气力强横之人。

    绍兴十年,宋军和金兵郾城之战,岳飞就把装备有大刀、大斧的装甲步兵按两翼摆开阵势,有效地阻止了金兵装甲骑兵的进攻。当时,用盾兵抵挡住敌骑的远射,待敌骑接近时,使藤牌兵用大刀劈砍防御比较弱的马腿,然后,趁敌骑陷入己方阵中难以动弹时,重装步兵便大肆砍杀,敌军因此伤亡惨重。

    高岳所在的西北边境,关陇地区,历来便经常遭到各方盗匪和胡人侵掠。这里自古民众从秦汉起就有自发习武、结队抵抗入侵的习惯,导致民间普遍有尚武之风。本地自古就民风凶悍,这里出产的士兵与中原地区风格迥异,不仅身材魁梧健硕且好勇斗狠,而且作战时从不怕死且普遍有抱团死战的气魄,训练成军以后,一向便以凶悍暴虐、勇猛善战着称于世。

    俗话说,好马还需配好鞍。有优良素质的兵,更应有想配备的装备。放在如今,士卒易得,装备难求。除了马匹,想要提升战斗力,还需要相当规模的铠甲装备。这就要有数量庞大的生铁,和人数众多专司冶炼锻造的匠人。如今高岳手上,经过收缴、收购和搜集的生铁,倒有不少,有手艺的匠人却比较稀少。襄武城内,连带招募,也只有不到两百人,高岳还为此专门组建了一个军械司,使其担负陇西全军上下的武器装备的打造和维修。

    当初攻下西和,高岳并未待多久,便与杨茂搜和议,随后退出,他并不十分了解这座城市。现在听阿池言道,竟然有近百户锻户,他不由一下眼睛发亮,宛如饿慌了的狼,陡然见着大块鲜肉般。

    有了工匠,便可以加快装备开发和锻造。除了步兵,便如宋朝闻名天下的镇西军,也是重装钢甲骑兵军团,士兵皆戴钢制头盔,披挂的则是最精良的钢制环锁铠。环锁铠重量远轻于其他金属甲胄,而且由于是典型的柔性铠甲,穿着要比其他金属甲胄舒适且动作灵活,非常适合骑兵使用。

    虽然轻盈,但环锁铠防护力却丝毫不差甚至比一般铁甲更好。镇西军的钢制环锁铠,除了对抗当时强劲无匹的复合弓有些难度以外,对于一般生铁刀剑的砍削或单体弓箭的射击,防护能力完全没有问题。此外,镇西军的战马也披挂着马甲,马甲里面是皮革,外面是一层铁制鱼鳞甲,马头上还戴着铁制护面。

    至于后来的背嵬军,更加讲究,在锁子甲外,又罩上一层铁叶片,加强防护。高岳本身就是宋军,对于这些了若指掌。来到此世,他不断发展,兵卒的素质比起前世来,似乎还要强悍的多,但论及武器装备,简直不是一个层次。

    不过饭要一口口吃,想要达到前世那般精良的配备,似乎还要很长时间。但高岳已经在初步筹划,步人甲和环锁甲,就算不能全军装备,当下也可以挑出若干精锐兵卒,先期装备千余人也是好的。

    西夏的铁鹞子军,当真也是凶名赫赫,战力极强,其实也不过只有三千人的建制。可见实力提升的首要,不在兵多,而在兵精。高岳如此兴奋地想着,眼前似乎有属于他自己的陇西步人甲和背嵬军。

    高岳嘿嘿一笑,浑身立时充满的动力,他决定,等下一出门,便立时将西和工匠迁来襄武一事,安排落实下去。不是说大部分工匠生活贫苦吗,那么凡是愿意来的,一律开出丰厚报酬,有顾虑不愿意来的,也不强迫,慢慢开导劝化便是,只要趋势有了,终究会是以多带少,慢慢将军械司的规模建制扩大起来。

    “阿池,我打算将西和的工匠,都迁到襄武来,扩充军械司,呃,也就是说,扩大咱们制作锻造军械的人手。”

    阿池吃了一惊,“西和的工匠虽然多,不过他们祖祖辈辈都居住在那里,你突然要他们都迁到这里,就怕会有些抵触,夫君,他们都是我的父老乡亲,你答应我,万万不可强迫,不然我还怎么有脸回去呀。”

    阿池见高岳模样,晓得他必然是对什么军政事情有了新的筹划。不过这些她并不感兴趣,也晓得作为妇人,不干政少议论,才是明智之举。她只担心作为最高长官的夫君,一纸迁徙令下,会引起各种抵触,从而引发矛盾不断,最终坏了夫君英明名声,导致民心大失,这是她很担心的地方。

    高岳哈哈一笑,温言道:“你放心吧。我对百姓从没有过强横暴力,更何况是对你的父老乡亲?我会开出丰厚的报酬,愿意来的,我好生对待,不愿意来的,我也不会强迫,慢慢劝一劝,总之不会让你为难便是。”

    “既然如此,这些我也不懂,你自管去做吧,需要用到我的地方,听你指派便是。”阿池垂下眼睛,转了话题道:“这麻饼,都是我们民间百姓自己做的,你来尝尝看?我小时候,想吃还吃不到,心里老是盼着,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别家有喜事的时候,才能分得一点。你不要嫌弃,这总是他们的一番心意。”

    军政之事,心中既然已有了个大方向,高岳便也暂时放下。此刻闻言,忙握住阿池的手,“你这说的哪里话,便是送鹅毛来,也是礼轻情意重,人家能念着咱们,我也感激的很,又怎会是那般不近人情尖酸刻薄之人。”

    “我这不是担心你这大官儿,摆起谱来吗。”阿池扑哧一笑,很享受高岳结实有力的手掌中,传递来的温暖。

    高岳拿起麻饼,咬了一口,酥软甜糯,倒真的很是可口,比想象中要好吃的多。“唔?味道还真不错,咱们一人两个,都吃了罢。”

    阿池却拈起一块,放在旁边,又拿出个红蛋来,和麻饼放在一处道:“等下给落梅也尝尝,也给她分享一点这番心意,好歹让人家小丫头觉得,咱们从来不曾冷落她。”

    高岳点点头,“难得你这样宽厚细心。”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喝了口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子开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清冷空气,让人精神一振,高岳连着吸了几口,转过身来,一脸的宠爱。

    “阿池,你离开家乡也有多时,心中必定很是想念父母吧。再过一个月,便是清明时节。若是届时无事,我陪你回西和城祭祖,正好也可以和家人欢聚一番,如何?”

    “真的?”阿池一双美目登时便笑弯了,情不自禁鼓起掌来。她从西和远嫁到襄武,人地两生疏,唯一的倚仗便是高岳,虽然生活美满幸福,但是对父母双亲的思念,也是与日俱增,越来越浓。只不过,阿池只在心中默默去想,并不说不口,她知道高岳的公事繁杂,所以从不以此来搅扰。

    现下高岳善解人意,将她心中念想主动提了出来,不由她不欢呼雀跃。阿池走过来,一把抱住了高岳,将脸紧紧贴在那宽厚的胸膛上蹭来蹭去,喃喃道:“夫君,你真好。”

    阿池的脸上泛起幸福的微笑。一绺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高岳便伸过手来,轻轻的把那一绺青丝撩到耳丫上,又温柔的抚摸着她的脸,轻轻捏着她的纤挺鼻梁。阿池就闭上眼睛,心怦怦跳,任由高岳摆布。

    高岳忽而道:“光吃别人的喜*蛋喜饼了,我到什么时候能抱孙子?”

    阿池一下抬起头,带着雾气的美目一眨一眨,“连儿子都还没有哪,就想着抱孙子了?”

    高岳就等她这一句,低下头来,在阿池耳边蹭着闻着她特有的淡淡体香,轻轻的问,“那我什么时候能抱上儿子呀?”

    阿池立即反应过来,高岳这是在暗示她呢。她光洁的面上,倏然掠过了大片红晕。一阵醉人的甜蜜快意浸透了她的心。氐族女子热情奔放的性子一下子释放出来,阿池猛地抬起头,**如火的目光毫不躲闪直勾勾的盯着高岳,饱满的胸脯紧紧贴了上去,环抱着高岳的双手,却箍得更牢了。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陈安之谋
    司马保初次见到陈安,面前之人比想象中要不同,虽然不是很魁梧雄壮,但却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宝剑,遮掩不住那锋芒锐气。尤其是那一双狭长的三角眼里,凌厉、冷静,使男人毫不拖泥带水的干练气色,彰显的更加明显。

    再加上是先父放心使用的旧部,司马保对陈安的初次印象很好。人与人交往,初次印象很重要,一旦落实便很难改变。所以在此后的岁月里,虽然也曾听信张春谗言有过猜疑,但司马保对陈安在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很看重信任,直到被陈安背叛甚至反戈攻击,也还心存幻想,只说陈安是被逼迫至此,不愿过多苛责。

    “陈安,你当初曾为先王驰驱效劳,如今又远涉山水来投奔于孤,忠心可鉴,孤现在便升你做忠勇校尉,望你效忠于孤,建功立业博取功名。”

    雕梁画栋的大殿上,司马保的声音绕梁不绝,余音颤动。他高高坐在正中的王座上,头戴诸侯王专用的远游冠,极为宽大的绛纱袍罩在肥大的身上,金丝镶织,华贵异常。

    阶下,陈安跪伏在地,叩首拜谢。他心中想着,这座大殿,一点也不比当年长安老王爷的宫室小,气势同样恢宏壮阔,尽显王者风范。来投南阳王,在身份上对自己等于也是一种肯定,刚刚拜见,便立马被拔擢职位,这一步应该是走对了。

    “臣叩谢大王赏识之恩,臣必当从此尽心效忠,誓死追随。”

    陈安三叩之后,站起了身,毕恭毕敬地垂首肃立道:“臣带来的两百人,也是当年先王的忠实部下,如今随臣来投大王,皆是和臣一般,有颗视大王如父母的拳拳之心,望大王看在此番孤忠上,善待众人。”

    当初决定来投奔南阳王时,陈安也给手下人做了保证,会尽力给他们争取一些利益。不能到时候他一个人升官发财,辛苦追随的弟兄们,一文钱的好处也没有,这放到哪里都说不过去,人心一寒,再想暖回来就很困难了。再说,陈安本来就是个非常厚待部下的人,故而此刻他趁着南阳王心情尚好,提出了小小要求。

    果然司马保一咧嘴,堆起了脸上的肉,“好,这也可称为两百义士嘛,忠诚可嘉,孤心甚慰,如此,每人提升一级军阶,赏银……”

    他还没说完,有个声音便将其打断,“大王,此人率部新投,寸功未立,所有赏赐,臣以为点到即可。如果滥封,那么原先的老兵,本来就对大王忠心不二,还曾在战场上立过各等功勋,又该如何安慰?是不是会有种厚此薄彼、乱了秩序的感觉?”

    这声音一响,大殿之上不少人光是听,连头都不用回也知道,必然是平西将军张春。果然张春从阶下两班中闪出,振振有词道:“臣一片公允之心,皆出肺腑,还望大王采纳。”

    司马保闻言,又有些踟蹰起来,觉得张春之言似乎也在理。但他前面封官赏银的话已经说出一半,不好收回来,又找不到什么话来掩饰弥补,一时有些尴尬,愣怔住不知说什么好。

    司马保一生,最大的为人诟病之处,不是心怀二心,拒不勤王;也不是拥兵自重,坐视宗庙沦亡,而是自小勤学好读,却始终暗弱无能,优柔寡断,最终因此身亡。此种场合,若是正常的主子,定会斥责张春动辄插话的无礼,继而懂得非常之时要对新投人才有非常笼络,不会采信张春的建议。不要说如符生、石虎一般的暴君,早就将张春当场大卸八块了。

    长史淳于定,察言观色,晓得司马保此时正是左右两难、语滞词穷的窘态,于是便越众而出,打了圆场道:“大王,臣建议新附两百义士,每人赏银十两,以作鼓励。军阶嘛暂时不升,留待日后立有功勋再因功轮赏,也是个公正公平的用意,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司马保心中暗喜,直道淳于老儿实在懂我,是个妙人。他面上做出无奈之色,对着阶下的陈安叹口气,道:“本欲厚待卿等,以示孤王爱才之心,奈何为公平计,军阶实不便轻易相授,如此除了卿提任校尉以外,便委屈卿的两百部下,日后再作计较。”

    南阳王亲自开了口,便给此事做了个定调。陈安没法,只好叩首谢恩,心中却安慰自己,好歹兄弟们每人能有十两银子,总比两手空空要好。

    司马保身材肥硕,正襟危坐时间稍长,便觉得支撑不住。但当下场合,乃是在正殿之上接见新投之人,务必讲究庄重严肃,不可让人觉得轻慢无礼,司马保只好咬牙再坚持一会。

    “现在卿已算是孤的麾下之臣,算是家里人,有些话,可以敞开了讲。陇西高岳,日益强势,若他不在我秦州辖内,孤哪里会去管他,但若坐视他这样发展,不出几年,孤王秦州刺史的位子,怕是都要给他,孤王心中渐感不安。”

    司马保挪动一下屁股,又往后靠了靠,顿时感觉舒服了些,不由暗自吁了口气,他忙拿眼去看,陈安并不曾抬头观望,仍是垂首肃立,司马保很是满意。

    “人皆说未雨绸缪,此言诚不我欺。此前,我在给卿的书信中也曾提过,希望卿能替孤王征讨阴平,如今阴平虽然仍是单独一郡,但实际上已经被高岳握在手中,这样的行为孤王很难忍受。卿去,打下迭部城,孤王任命你做迭部城主,若是有本事能打下整个阴平,孤王给你做阴平太守!如何?”

    司马保确实曾在信中说过,会分拨一千精锐士卒给陈安,让他带领去打迭部。不过这正是陈安的为难之处。他并不是怕厮杀,相反他还有些跃跃欲试。他所纠结的,是目标定的太大,而能达成的实力又很小。

    阴平距离天水郡上邽城较远,目前又在对方的实际控制中,若事光明正大的出兵,则必须要经过陇西郡境内,高岳怎么可能会放他们过去。若是沿着边境专走隐秘小道,则会绕上很大一个圈,光是师老兵疲、粮草不济这两条,就能摧垮一支本来战意昂扬的军队。所以莫说只带一千人,便是带五千人,陈安也没有必成的把握能够打下阴平来。

    不过,陈安对此早已有了打算。他站在阶下,从容不迫道:“大王垂询,臣不敢不据实回答。阴平遥远,陇西军强悍且有防备,臣以为,若只领千名士兵前去阴平,必败无疑。”

    “哦?卿可是认为兵力稀少,不足成事?”

    “非也。臣认为,陇西军强悍,又且有武都氐人为助,便是给臣五六千人马,胜负也不过是五五之数,成败未可知也。”

    这话一出,实在是大扫士气。顿时整个大殿上的目光,都齐齐集中在陈安身上,讶异的有,惋惜的有,但大多数都是鄙视的目光。

    司马保有些不悦,他要的是树一个激昂慷慨的榜样,在听到他的指示后,一往无前的便奉命而去,然后攻城略地,斩将夺旗,捷报连连飞起。不料陈安开口就是畏敌的腔调,实在是有些扫兴。

    “闻卿当年在先王帐下,以勇武著称。何以现下这样畏敌如虎?不要让孤王看轻于你。”

    接着张春便又是第一个站出来,重重的哼了两下,高声斥道:“这样怯战庸懦,还好意思来投奔大王,在这大殿之上夸夸其谈,真是恬不知耻,还不自己滚出去?”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是什么废物。”

    “定是听闻大王仁爱,想来帐下混饭吃的,太过无耻!”

    张春的亲信,也唇枪舌剑的纷纷叱骂起来,有几个做义愤填膺状,若不是在大殿之上,真有拔剑要立斩陈安以谢大王的架势。

    听着司马保从称呼‘卿’直接就变成‘你’了,周围纷纷嘈嘈之声也不绝于耳,陈安面色不改,毫不以为意。他自觉胸中的谋划和勇略,哪里是这些庸人能想到的。再说,什么样的艰难困苦,他都经历过,失意、窘迫都不曾让他心中的火焰熄灭,这些许的质疑又算得什么,一群呱噪之辈,徒逞口舌之利而已。

    陈安抬首望向司马保,大声道:“臣斗胆有一事请教大王。”

    “讲来。”

    “臣请问大王,关于目前陇西的现状,大王是想只不过给高岳些许教训,让他老实一点乖乖的做大王的麾下之臣,还是想一举歼灭陇西的异己势力?”

    这番话问的较为犀利,将一件件伪装的外衣全部撕掉,直接把最核心的问题捅出来:到底能不能接受陇西郡的新兴势力,再简练一些,就是要高岳生,还是要高岳死。

    殿上众人又交头接耳起来。张春厉声道:“小子何必多此一问?陇西高岳阴奉阳违,居心叵测,能早除掉当然是最好,只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大举进攻他,不然大王何以犯愁?”

    陈安冷冷地瞥他一眼,复对司马保言道:“其实想要达到目的,也许不需要太多兵力。”

    司马保顿时来了精神,“怎么,卿有何良策可行?”

    “往昔臣听闻大王也曾派遣军队,意欲强行接管阴平,从而弱化高岳的势力,结果并未成功。如今高岳整练军马,南结氐人,实力日益强盛。若是王师大举征讨,倒也可以凭借优势兵力,取得胜利,但是我军也必将有所损失,使精锐兵卒白白丧掉性命,如今匈奴人正秣马厉兵准备破潼关而东来,此正我军蓄养精力拥兵观望的时候,所以发大军而伐陇西,实乃不得已的下下之策。”

    司马保心想这正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略皱了眉道:“这其中道理,大家都是知晓,也正是孤王左右两难之处,你可有什么解决办法?”

    陈安突然提高了音调,斩钉截铁道:“臣有一计,愿亲领部下两百人,轻装疾行至襄武城,趁其不备,一举攻进城内,直接杀入府衙将高岳乱刀砍死,彻底清除大王心腹之患!”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陈安之谋
    司马保初次见到陈安,面前之人比想象中要不同,虽然不是很魁梧雄壮,但却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宝剑,遮掩不住那锋芒锐气。尤其是那一双狭长的三角眼里,凌厉、冷静,使男人毫不拖泥带水的干练气色,彰显的更加明显。

    再加上是先父放心使用的旧部,司马保对陈安的初次印象很好。人与人交往,初次印象很重要,一旦落实便很难改变。所以在此后的岁月里,虽然也曾听信张春谗言有过猜疑,但司马保对陈安在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很看重信任,直到被陈安背叛甚至反戈攻击,也还心存幻想,只说陈安是被逼迫至此,不愿过多苛责。

    “陈安,你当初曾为先王驰驱效劳,如今又远涉山水来投奔于孤,忠心可鉴,孤现在便升你做忠勇校尉,望你效忠于孤,建功立业博取功名。”

    雕梁画栋的大殿上,司马保的声音绕梁不绝,余音颤动。他高高坐在正中的王座上,头戴诸侯王专用的远游冠,极为宽大的绛纱袍罩在肥大的身上,金丝镶织,华贵异常。

    阶下,陈安跪伏在地,叩首拜谢。他心中想着,这座大殿,一点也不比当年长安老王爷的宫室小,气势同样恢宏壮阔,尽显王者风范。来投南阳王,在身份上对自己等于也是一种肯定,刚刚拜见,便立马被拔擢职位,这一步应该是走对了。

    “臣叩谢大王赏识之恩,臣必当从此尽心效忠,誓死追随。”

    陈安三叩之后,站起了身,毕恭毕敬地垂首肃立道:“臣带来的两百人,也是当年先王的忠实部下,如今随臣来投大王,皆是和臣一般,有颗视大王如父母的拳拳之心,望大王看在此番孤忠上,善待众人。”

    当初决定来投奔南阳王时,陈安也给手下人做了保证,会尽力给他们争取一些利益。不能到时候他一个人升官发财,辛苦追随的弟兄们,一文钱的好处也没有,这放到哪里都说不过去,人心一寒,再想暖回来就很困难了。再说,陈安本来就是个非常厚待部下的人,故而此刻他趁着南阳王心情尚好,提出了小小要求。

    果然司马保一咧嘴,堆起了脸上的肉,“好,这也可称为两百义士嘛,忠诚可嘉,孤心甚慰,如此,每人提升一级军阶,赏银……”

    他还没说完,有个声音便将其打断,“大王,此人率部新投,寸功未立,所有赏赐,臣以为点到即可。如果滥封,那么原先的老兵,本来就对大王忠心不二,还曾在战场上立过各等功勋,又该如何安慰?是不是会有种厚此薄彼、乱了秩序的感觉?”

    这声音一响,大殿之上不少人光是听,连头都不用回也知道,必然是平西将军张春。果然张春从阶下两班中闪出,振振有词道:“臣一片公允之心,皆出肺腑,还望大王采纳。”

    司马保闻言,又有些踟蹰起来,觉得张春之言似乎也在理。但他前面封官赏银的话已经说出一半,不好收回来,又找不到什么话来掩饰弥补,一时有些尴尬,愣怔住不知说什么好。

    司马保一生,最大的为人诟病之处,不是心怀二心,拒不勤王;也不是拥兵自重,坐视宗庙沦亡,而是自小勤学好读,却始终暗弱无能,优柔寡断,最终因此身亡。此种场合,若是正常的主子,定会斥责张春动辄插话的无礼,继而懂得非常之时要对新投人才有非常笼络,不会采信张春的建议。不要说如符生、石虎一般的暴君,早就将张春当场大卸八块了。

    长史淳于定,察言观色,晓得司马保此时正是左右两难、语滞词穷的窘态,于是便越众而出,打了圆场道:“大王,臣建议新附两百义士,每人赏银十两,以作鼓励。军阶嘛暂时不升,留待日后立有功勋再因功轮赏,也是个公正公平的用意,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司马保心中暗喜,直道淳于老儿实在懂我,是个妙人。他面上做出无奈之色,对着阶下的陈安叹口气,道:“本欲厚待卿等,以示孤王爱才之心,奈何为公平计,军阶实不便轻易相授,如此除了卿提任校尉以外,便委屈卿的两百部下,日后再作计较。”

    南阳王亲自开了口,便给此事做了个定调。陈安没法,只好叩首谢恩,心中却安慰自己,好歹兄弟们每人能有十两银子,总比两手空空要好。

    司马保身材肥硕,正襟危坐时间稍长,便觉得支撑不住。但当下场合,乃是在正殿之上接见新投之人,务必讲究庄重严肃,不可让人觉得轻慢无礼,司马保只好咬牙再坚持一会。

    “现在卿已算是孤的麾下之臣,算是家里人,有些话,可以敞开了讲。陇西高岳,日益强势,若他不在我秦州辖内,孤哪里会去管他,但若坐视他这样发展,不出几年,孤王秦州刺史的位子,怕是都要给他,孤王心中渐感不安。”

    司马保挪动一下屁股,又往后靠了靠,顿时感觉舒服了些,不由暗自吁了口气,他忙拿眼去看,陈安并不曾抬头观望,仍是垂首肃立,司马保很是满意。

    “人皆说未雨绸缪,此言诚不我欺。此前,我在给卿的书信中也曾提过,希望卿能替孤王征讨阴平,如今阴平虽然仍是单独一郡,但实际上已经被高岳握在手中,这样的行为孤王很难忍受。卿去,打下迭部城,孤王任命你做迭部城主,若是有本事能打下整个阴平,孤王给你做阴平太守!如何?”

    司马保确实曾在信中说过,会分拨一千精锐士卒给陈安,让他带领去打迭部。不过这正是陈安的为难之处。他并不是怕厮杀,相反他还有些跃跃欲试。他所纠结的,是目标定的太大,而能达成的实力又很小。

    阴平距离天水郡上邽城较远,目前又在对方的实际控制中,若事光明正大的出兵,则必须要经过陇西郡境内,高岳怎么可能会放他们过去。若是沿着边境专走隐秘小道,则会绕上很大一个圈,光是师老兵疲、粮草不济这两条,就能摧垮一支本来战意昂扬的军队。所以莫说只带一千人,便是带五千人,陈安也没有必成的把握能够打下阴平来。

    不过,陈安对此早已有了打算。他站在阶下,从容不迫道:“大王垂询,臣不敢不据实回答。阴平遥远,陇西军强悍且有防备,臣以为,若只领千名士兵前去阴平,必败无疑。”

    “哦?卿可是认为兵力稀少,不足成事?”

    “非也。臣认为,陇西军强悍,又且有武都氐人为助,便是给臣五六千人马,胜负也不过是五五之数,成败未可知也。”

    这话一出,实在是大扫士气。顿时整个大殿上的目光,都齐齐集中在陈安身上,讶异的有,惋惜的有,但大多数都是鄙视的目光。

    司马保有些不悦,他要的是树一个激昂慷慨的榜样,在听到他的指示后,一往无前的便奉命而去,然后攻城略地,斩将夺旗,捷报连连飞起。不料陈安开口就是畏敌的腔调,实在是有些扫兴。

    “闻卿当年在先王帐下,以勇武著称。何以现下这样畏敌如虎?不要让孤王看轻于你。”

    接着张春便又是第一个站出来,重重的哼了两下,高声斥道:“这样怯战庸懦,还好意思来投奔大王,在这大殿之上夸夸其谈,真是恬不知耻,还不自己滚出去?”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是什么废物。”

    “定是听闻大王仁爱,想来帐下混饭吃的,太过无耻!”

    张春的亲信,也唇枪舌剑的纷纷叱骂起来,有几个做义愤填膺状,若不是在大殿之上,真有拔剑要立斩陈安以谢大王的架势。

    听着司马保从称呼‘卿’直接就变成‘你’了,周围纷纷嘈嘈之声也不绝于耳,陈安面色不改,毫不以为意。他自觉胸中的谋划和勇略,哪里是这些庸人能想到的。再说,什么样的艰难困苦,他都经历过,失意、窘迫都不曾让他心中的火焰熄灭,这些许的质疑又算得什么,一群呱噪之辈,徒逞口舌之利而已。

    陈安抬首望向司马保,大声道:“臣斗胆有一事请教大王。”

    “讲来。”

    “臣请问大王,关于目前陇西的现状,大王是想只不过给高岳些许教训,让他老实一点乖乖的做大王的麾下之臣,还是想一举歼灭陇西的异己势力?”

    这番话问的较为犀利,将一件件伪装的外衣全部撕掉,直接把最核心的问题捅出来:到底能不能接受陇西郡的新兴势力,再简练一些,就是要高岳生,还是要高岳死。

    殿上众人又交头接耳起来。张春厉声道:“小子何必多此一问?陇西高岳阴奉阳违,居心叵测,能早除掉当然是最好,只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大举进攻他,不然大王何以犯愁?”

    陈安冷冷地瞥他一眼,复对司马保言道:“其实想要达到目的,也许不需要太多兵力。”

    司马保顿时来了精神,“怎么,卿有何良策可行?”

    “往昔臣听闻大王也曾派遣军队,意欲强行接管阴平,从而弱化高岳的势力,结果并未成功。如今高岳整练军马,南结氐人,实力日益强盛。若是王师大举征讨,倒也可以凭借优势兵力,取得胜利,但是我军也必将有所损失,使精锐兵卒白白丧掉性命,如今匈奴人正秣马厉兵准备破潼关而东来,此正我军蓄养精力拥兵观望的时候,所以发大军而伐陇西,实乃不得已的下下之策。”

    司马保心想这正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略皱了眉道:“这其中道理,大家都是知晓,也正是孤王左右两难之处,你可有什么解决办法?”

    陈安突然提高了音调,斩钉截铁道:“臣有一计,愿亲领部下两百人,轻装疾行至襄武城,趁其不备,一举攻进城内,直接杀入府衙将高岳乱刀砍死,彻底清除大王心腹之患!”
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张春犯忌
    大殿之上所有人,闻此言登时都愣怔住。这般急险毒辣之计,此前没有任何人想到。就好像一个人十分着急要去异地处理要事,结果飞机、轮船、大巴、高铁等等,要么是票已售空,要么时间太迟,根本来不及。结果有人提醒说,你为什么不自己租辆车亲自开过去,既不用担心什么车船晚点不晚点,也不用担心路途会走走停停耽误时间,自己心无旁骛一路疾驰,保准稳稳当当的早日抵达目的地。

    司马保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起来。陈安的话,强烈的刺激到了他的神经,高岳授首、陇西大小官员匍匐在他脚下摇尾乞怜的场面,很应景的浮现在脑海里。这条计策,对于陈安来说很有风险,可是对于他司马保来讲,半点风险也无,最多是得而复失一个陈安罢了,就算失败,说不定还可以震慑住那帮陇西人。

    司马保努力将身子往前探了探,“卿这条计策,堪称又奇又险哪!”

    陈安目不转睛的望着司马保,一字一句大声道:“不用奇险,如何得奏奇功!”其实他心中还有最重要后半句没有说出:没有奇功,如何得获重任!

    张春突然又发话道:“口出狂言!襄武城想必早已是固若金汤,岂是你区区两百人,想打就能打进去的?若是这般简单,如今天下都在大王手中了,还怕什么匈奴人!”

    陈安陡然转过头来,瞪起一双三角眼怒视张春,森然道:“你是何人?大王与我问答,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插话搅扰,哪有半点的为臣之礼?”

    张春嗔目结舌,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来。自从他被司马保宠信、又升任平西将军以来,已经没有人敢这样当面和他说话了。唯一有个杨韬不知好歹,与他争吵过,也不过只是弱势一方,张嘴辩论罢了,哪像陈安这般气势凌人?

    旁边有一团脸武将大怒,大喝道:“小贼这般嚣张!此乃平西将军张春,当面不识还敢出言冲撞,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陈安面色不改,朝着司马保方向一拱手,复冷冷道:“既然是平西将军,那么更应该懂得为臣之道,如何还几次三番打断大王的话?我已忍了数次,若再如此狂妄放纵,我也想问尔等有几个脑都够砍!此外,你又是谁?”

    “吾乃牙门将军杨次,你便是升做校尉,在我面前,也不过是蝼蚁一般,怎敢如此无礼?”

    陈安轻蔑地看他一眼,“尔等在大王驾前,这般放肆,口出狂言,如此目无主上,又怎能要求别人对你有礼?再者,官衔无论大小,都是为国效力,你如此辱骂藐视同僚,以官爵来论人高低贵贱,难道有朝一日我若是做了骠卫,便可以将你踩在脚底吗?”

    骠卫,骠骑将军、卫将军是也。其实更完整的说来,应该是大骠车卫,还要加上大将军和车骑将军。这四个名号,乃是重号将军,位比三公,职位崇高隆重,轻易不封。由汉至三国,军号泛滥,然则始终以大骠车卫、征镇安平、前后左右为最高。

    “你!”

    张春气的都有些哆嗦起来,在这样大殿之上,诸多同僚面前,被如此冲撞,简直是将他的脸皮放在地上踩踏一般。若是就此罢休,从此以后他还怎么保持威信,怎么发号施令,这规矩还要不要了?

    心胸狭隘、尖酸刻薄的人,无理都要占三分,更从来都不能忍受丁点的委屈和不顺。当下张春眼睛都要充血,剧烈的愤怒和怨恨,让他脑袋都一圈圈的发紧。他猛一跺脚,狂吼了一声:“来人!把这个狂贼拖出去乱刀砍死!”

    一队全副武装的张春卫兵,从殿外直冲了进来,俱都是满面狞恶,手中刀刃枪尖闪着寒光,杀气腾腾,大殿内气氛陡然为之一凝。

    陈安冷笑一声,三角眼中精光四射,他根本无所畏惧,已沉起腰来放稳了下盘,准备等兵卒再走近些,便弹起反攻。他甚至一瞬间已在心中下了决心,待抢过刀矛来,便当场将张春杀死,一了百了干脆利落,这也是他一贯擒贼先擒王的作风。

    “张将军,万万不可如此!”

    淳于定的声音猛地喊了出来,焦急、惊恐,带着深深的不安。

    大殿上有些历来暗中不服张春的官员,本来见冒出个陈安来当众斥责张春,俱都是心中暗爽,巴不得矛盾再激烈些,看他张春越受气越好,最后无法收场才大快人心。现在见张春居然喊进兵士来要当场杀人,担心畏惧之余,听到淳于定的声嘶力竭,突然又狂喜起来——张春犯了大忌。

    封建时代,从秦朝开始到清朝终止,任何一朝一代的臣工,包括王公贵戚、文武高官等,都不准携带兵器进入议政大殿,否则以谋反罪论处。在秦初时,甚至连宫廷带刀侍卫没有皇帝旨意,都不准进入大殿。至于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极特殊之人,自西汉以后,基本都是权势滔天威势无两的大权臣的专利,享受这种待遇的,下一步基本上都等着谋国篡位了。

    连礼仪性质的佩剑都不允许随意带入殿中,更不要说无视君主,擅自做主将全副武装的兵卒唤进殿中了。这是**裸的造反行为,就算是无心之举,也可以用大不敬罪名论处,找任何理由和借口都解释不过去。

    司马保虽然是藩王而不是皇帝,但当时纷乱之世的特殊大背景下,长安岌岌可危,司马保在西北之地,等于是在代为行使朝廷的部分职责,对于关陇上下官员来讲,上邽乃是朝廷设在西北之地的一处分支行台,南阳王也算是主君,非是太平盛世时候的诸侯藩王可比。

    张春在狂怒之下,丧失理智,加上平日也嚣张跋扈惯了,此刻张口便将自己的亲兵喊进殿来,还当众带刀持枪,谋反、大不敬两项罪名,一一坐实。淳于定宦海沉浮多年,经验十足,当即便意识到张春此举极为犯忌,待他慌忙叫喊劝阻的时候,已经迟了,十来个大兵凶神恶煞地直闯了进来。

    张春猛地醒悟过来。一旦目无君上行有反迹的罪名落在头上,不死也要将牢底做穿,更不要说还有个大不敬,真正追究起来,把脑袋砍掉再缝上,怕是都要重复个好几回。饶是再狂悖嚣张,张春也当即吓得脸色发白,瞬间长出一层白毛汗来。

    果然,司马保肥厚的手掌重重的拍在了宽大的椅背上,少有的、怒不可遏的厉声斥叫起来。

    “大胆张春!没有孤王的命令,竟敢称兵大殿之上,耀武扬威,你可是要当众造反,弑杀孤王吗!”

    “臣,臣不敢!”

    因为事涉谋反,见司马保真的动了怒,张春也支撑不住,一下子便趴在了地上,连连磕起头来。被他叫进来了十二名亲兵,俱是手足无措,面面相觑愣怔片刻,也纷纷丢掉兵刃,匍匐于地,低下脑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从事中郎裴诜越众而出,表情严肃,“臣请大王立斩张春,以儆效尤,不然我王威何在?体统何在,朝纲何在!”

    寥寥数语,像灶台里又添了几把干柴,又像一柄无形的利剑,狠狠的刺进了张春的心里。大殿里的气氛沉闷肃然,人皆各怀心思,齐齐望向司马保。

    裴诜一直看不惯张春的嘴脸。他认为张春这种不学无术品行不端之人,居然也能身居高位,简直是世风日下,朝堂不清,常常痛心疾首。但他从来都是据事论事,有理有据——最起码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裴诜生活简单,除了公务,其余时间都是闷在家中并不出来,大小应酬一概不参与,多余的话一句也不多说,故而张春虽然也厌恨裴诜,不过总逮不着把柄。又想文官无足紧要,优先压服各路武将才是重点,且因他是先帝旧臣、朝堂名望等各种顾忌,所以一直放着也没怎么理会他。没想到,果真是养虎为患,在这关键时刻,裴诜跳出来给了致命的补刀。

    司马保这次是真的动了肝火。适才他和陈安问答奏对的时候,张春接连三次不经禀报便插话,不仅显得市井粗鄙,更是毫无臣属之礼。司马保虽然从前一直很是宠信张春,但凡事也有个度,何况他感觉自己在张春面前,已经越来越不像是主从关系了,有时候张春和他说话,简直就没有什么礼制可言,司马保渐渐不悦起来。

    有些事情,一旦留了意上了心,便变得敏感起来。司马保慢慢开始觉得张春也不像从前那般顺眼。待到张春献计,从拒绝无条件接纳高岳到指派高岳征讨氐人,又到后来赖掉答应好的赏赐不给,却派军意欲接管阴平等等,没有一件不是以失败而告终,司马保对张春,也不再无条件的言听计从。

    按理说,张春应该有所察觉,但偏偏他是个神经大条的人,根本就毫无察觉,一些儿没有收敛。比如当今,有个某人张三,毫无本事,眼高手低,却有个发小当了某市委书记,于是张三天天拿市政府当家,逢人便吹嘘,遇事便叫骂,每每搬出书记的名号来无端压人。结果闹得影响恶劣,领导发火,连门卫师傅都很厌恶他,张三自己却洋洋得意,仍旧以某市数一数二的重要人物而自居。
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张春犯忌
    大殿之上所有人,闻此言登时都愣怔住。这般急险毒辣之计,此前没有任何人想到。就好像一个人十分着急要去异地处理要事,结果飞机、轮船、大巴、高铁等等,要么是票已售空,要么时间太迟,根本来不及。结果有人提醒说,你为什么不自己租辆车亲自开过去,既不用担心什么车船晚点不晚点,也不用担心路途会走走停停耽误时间,自己心无旁骛一路疾驰,保准稳稳当当的早日抵达目的地。

    司马保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起来。陈安的话,强烈的刺激到了他的神经,高岳授首、陇西大小官员匍匐在他脚下摇尾乞怜的场面,很应景的浮现在脑海里。这条计策,对于陈安来说很有风险,可是对于他司马保来讲,半点风险也无,最多是得而复失一个陈安罢了,就算失败,说不定还可以震慑住那帮陇西人。

    司马保努力将身子往前探了探,“卿这条计策,堪称又奇又险哪!”

    陈安目不转睛的望着司马保,一字一句大声道:“不用奇险,如何得奏奇功!”其实他心中还有最重要后半句没有说出:没有奇功,如何得获重任!

    张春突然又发话道:“口出狂言!襄武城想必早已是固若金汤,岂是你区区两百人,想打就能打进去的?若是这般简单,如今天下都在大王手中了,还怕什么匈奴人!”

    陈安陡然转过头来,瞪起一双三角眼怒视张春,森然道:“你是何人?大王与我问答,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插话搅扰,哪有半点的为臣之礼?”

    张春嗔目结舌,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来。自从他被司马保宠信、又升任平西将军以来,已经没有人敢这样当面和他说话了。唯一有个杨韬不知好歹,与他争吵过,也不过只是弱势一方,张嘴辩论罢了,哪像陈安这般气势凌人?

    旁边有一团脸武将大怒,大喝道:“小贼这般嚣张!此乃平西将军张春,当面不识还敢出言冲撞,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陈安面色不改,朝着司马保方向一拱手,复冷冷道:“既然是平西将军,那么更应该懂得为臣之道,如何还几次三番打断大王的话?我已忍了数次,若再如此狂妄放纵,我也想问尔等有几个脑都够砍!此外,你又是谁?”

    “吾乃牙门将军杨次,你便是升做校尉,在我面前,也不过是蝼蚁一般,怎敢如此无礼?”

    陈安轻蔑地看他一眼,“尔等在大王驾前,这般放肆,口出狂言,如此目无主上,又怎能要求别人对你有礼?再者,官衔无论大小,都是为国效力,你如此辱骂藐视同僚,以官爵来论人高低贵贱,难道有朝一日我若是做了骠卫,便可以将你踩在脚底吗?”

    骠卫,骠骑将军、卫将军是也。其实更完整的说来,应该是大骠车卫,还要加上大将军和车骑将军。这四个名号,乃是重号将军,位比三公,职位崇高隆重,轻易不封。由汉至三国,军号泛滥,然则始终以大骠车卫、征镇安平、前后左右为最高。

    “你!”

    张春气的都有些哆嗦起来,在这样大殿之上,诸多同僚面前,被如此冲撞,简直是将他的脸皮放在地上踩踏一般。若是就此罢休,从此以后他还怎么保持威信,怎么发号施令,这规矩还要不要了?

    心胸狭隘、尖酸刻薄的人,无理都要占三分,更从来都不能忍受丁点的委屈和不顺。当下张春眼睛都要充血,剧烈的愤怒和怨恨,让他脑袋都一圈圈的发紧。他猛一跺脚,狂吼了一声:“来人!把这个狂贼拖出去乱刀砍死!”

    一队全副武装的张春卫兵,从殿外直冲了进来,俱都是满面狞恶,手中刀刃枪尖闪着寒光,杀气腾腾,大殿内气氛陡然为之一凝。

    陈安冷笑一声,三角眼中精光四射,他根本无所畏惧,已沉起腰来放稳了下盘,准备等兵卒再走近些,便弹起反攻。他甚至一瞬间已在心中下了决心,待抢过刀矛来,便当场将张春杀死,一了百了干脆利落,这也是他一贯擒贼先擒王的作风。

    “张将军,万万不可如此!”

    淳于定的声音猛地喊了出来,焦急、惊恐,带着深深的不安。

    大殿上有些历来暗中不服张春的官员,本来见冒出个陈安来当众斥责张春,俱都是心中暗爽,巴不得矛盾再激烈些,看他张春越受气越好,最后无法收场才大快人心。现在见张春居然喊进兵士来要当场杀人,担心畏惧之余,听到淳于定的声嘶力竭,突然又狂喜起来——张春犯了大忌。

    封建时代,从秦朝开始到清朝终止,任何一朝一代的臣工,包括王公贵戚、文武高官等,都不准携带兵器进入议政大殿,否则以谋反罪论处。在秦初时,甚至连宫廷带刀侍卫没有皇帝旨意,都不准进入大殿。至于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极特殊之人,自西汉以后,基本都是权势滔天威势无两的大权臣的专利,享受这种待遇的,下一步基本上都等着谋国篡位了。

    连礼仪性质的佩剑都不允许随意带入殿中,更不要说无视君主,擅自做主将全副武装的兵卒唤进殿中了。这是**裸的造反行为,就算是无心之举,也可以用大不敬罪名论处,找任何理由和借口都解释不过去。

    司马保虽然是藩王而不是皇帝,但当时纷乱之世的特殊大背景下,长安岌岌可危,司马保在西北之地,等于是在代为行使朝廷的部分职责,对于关陇上下官员来讲,上邽乃是朝廷设在西北之地的一处分支行台,南阳王也算是主君,非是太平盛世时候的诸侯藩王可比。

    张春在狂怒之下,丧失理智,加上平日也嚣张跋扈惯了,此刻张口便将自己的亲兵喊进殿来,还当众带刀持枪,谋反、大不敬两项罪名,一一坐实。淳于定宦海沉浮多年,经验十足,当即便意识到张春此举极为犯忌,待他慌忙叫喊劝阻的时候,已经迟了,十来个大兵凶神恶煞地直闯了进来。

    张春猛地醒悟过来。一旦目无君上行有反迹的罪名落在头上,不死也要将牢底做穿,更不要说还有个大不敬,真正追究起来,把脑袋砍掉再缝上,怕是都要重复个好几回。饶是再狂悖嚣张,张春也当即吓得脸色发白,瞬间长出一层白毛汗来。

    果然,司马保肥厚的手掌重重的拍在了宽大的椅背上,少有的、怒不可遏的厉声斥叫起来。

    “大胆张春!没有孤王的命令,竟敢称兵大殿之上,耀武扬威,你可是要当众造反,弑杀孤王吗!”

    “臣,臣不敢!”

    因为事涉谋反,见司马保真的动了怒,张春也支撑不住,一下子便趴在了地上,连连磕起头来。被他叫进来了十二名亲兵,俱是手足无措,面面相觑愣怔片刻,也纷纷丢掉兵刃,匍匐于地,低下脑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从事中郎裴诜越众而出,表情严肃,“臣请大王立斩张春,以儆效尤,不然我王威何在?体统何在,朝纲何在!”

    寥寥数语,像灶台里又添了几把干柴,又像一柄无形的利剑,狠狠的刺进了张春的心里。大殿里的气氛沉闷肃然,人皆各怀心思,齐齐望向司马保。

    裴诜一直看不惯张春的嘴脸。他认为张春这种不学无术品行不端之人,居然也能身居高位,简直是世风日下,朝堂不清,常常痛心疾首。但他从来都是据事论事,有理有据——最起码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裴诜生活简单,除了公务,其余时间都是闷在家中并不出来,大小应酬一概不参与,多余的话一句也不多说,故而张春虽然也厌恨裴诜,不过总逮不着把柄。又想文官无足紧要,优先压服各路武将才是重点,且因他是先帝旧臣、朝堂名望等各种顾忌,所以一直放着也没怎么理会他。没想到,果真是养虎为患,在这关键时刻,裴诜跳出来给了致命的补刀。

    司马保这次是真的动了肝火。适才他和陈安问答奏对的时候,张春接连三次不经禀报便插话,不仅显得市井粗鄙,更是毫无臣属之礼。司马保虽然从前一直很是宠信张春,但凡事也有个度,何况他感觉自己在张春面前,已经越来越不像是主从关系了,有时候张春和他说话,简直就没有什么礼制可言,司马保渐渐不悦起来。

    有些事情,一旦留了意上了心,便变得敏感起来。司马保慢慢开始觉得张春也不像从前那般顺眼。待到张春献计,从拒绝无条件接纳高岳到指派高岳征讨氐人,又到后来赖掉答应好的赏赐不给,却派军意欲接管阴平等等,没有一件不是以失败而告终,司马保对张春,也不再无条件的言听计从。

    按理说,张春应该有所察觉,但偏偏他是个神经大条的人,根本就毫无察觉,一些儿没有收敛。比如当今,有个某人张三,毫无本事,眼高手低,却有个发小当了某市委书记,于是张三天天拿市政府当家,逢人便吹嘘,遇事便叫骂,每每搬出书记的名号来无端压人。结果闹得影响恶劣,领导发火,连门卫师傅都很厌恶他,张三自己却洋洋得意,仍旧以某市数一数二的重要人物而自居。
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议定奇袭
    司马保陷在王座里,气的呼呼直喘气。杀还是不杀张春,他优柔寡断的性格此时再次发作,一时举棋不定,瞻前顾后。按理说,无视主上,竟然当殿叫进来携带兵刃的军士,便可以直接拖出去斩了,但是司马保也晓得张春并不是针对他,可以说也没有什么造反谋逆的心思。他又想到张春毕竟是当年从小玩到大,一起经历了大喜大悲坎坷不顺,陪伴他直到现在的伴当,真要杀了,又很是不舍。

    此外,司马保从小饱读经典,晓得《尚书.周书.君陈》中有道: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人君一定要有所忍耐,事才能有成;有所宽容,德才算是大。这是周成王告诫劝勉周公之子君陈的话语。他想对于犯下无心之错的部属,能够宽恕的,还是宽恕的好。但是他却忽略了原话中紧接着的一句:简厥修,亦简其或不修。鉴别善良的人,也要注意鉴别有不善良的。心术不正之人,无论犯不犯错,都不该亲近和任用。

    “大王,臣自幼便追随大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臣哪里有造反的意思!裴诜大题小做,恶意挑拨,臣请斩裴诜!”

    张春太了解司马保了。此刻见司马保迟迟没有表态,晓得他心中必是犹疑不决,当即便抬起头来大声辩解,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愤愤然。

    司马保终于叹口气,挥挥手道:“裴诜忠心可嘉,哪里有责罚的道理。张春虽有大不敬,总归是无心之举,这次孤王便饶恕性命,罚俸半年,改任平狄将军吧。”

    五品平狄将军和四品平西将军,只不过差一个字,却整整差了一个等级,且从重号将军降到了杂号将军一列。殿中的人听在耳中,幸灾乐祸的有,兔死狐悲的有,畏惧担忧的有,甚至连考虑改庭换面重投靠山的,也有。

    说着话,司马保重重的拍了一下扶手:“不过张春部下亲兵,目无王法,跋扈无礼,竟然携带兵刃擅闯大殿,即刻全部处死!”

    这一次,门外也立刻涌进来一大群兵卒,将那十二名张春的亲兵,恶狠狠地架起来就往外拖。那些亲兵当即骇软了腿,想挣扎却没有力气,又被人粗暴的钳捏搡拽,只纷纷哭喊道:“将军,张将军救我!我等冤枉呀!……”

    十二名亲兵,须臾便被押出殿外,乱哄哄的哭嚎求饶之声,一路远去。大殿之上,安静无比,看似低着头的众文武,实则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俱在察言观色。裴诜面无表情,施了礼后复回到文官班列,陈安也早缓下架势,退在一旁,看也没看张春一眼。

    轻巧巧的些许惩处,放过主犯却将从属斩首以为替罪之羊,其实司马保这般处置,已经是大为破例,格外法外施恩了。但张春心里却暗恨不已,反认为司马保毫不给他留情面,杀他亲兵等于当众羞辱他,实在是可恶。他咬着牙,无奈低头闷闷的谢过,从地上爬了起来,恶狠狠的瞪了裴诜和陈安好几眼,才站进了文武队列中,铁青着脸,再一言不发。、

    “好了,这意外风波,过去就过去了,众卿不要被它乱了心绪,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啊,回到正题上来。”

    司马保扭头示意,有侍女忙奉上茶盏来,由于随时准备,盏中水温正合适,司马保连着喝了好几口,方才一通斥责,让他嗓子眼有些麻痒,赶紧要寻些水来压一压。

    侍女低着头,俯身跪伏在司马保脚前,领口处那诱人的深深沟壑直映眼中,饱满雪白的胸脯也若隐若现。司马保递过喝空的茶盏,又接过侍女抬起双手奉上的丝巾,他一边擦着嘴,一边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妙处,看着那曲线随着侍女的动作挤压而深浅变化,愈发诱人。

    盯了片刻,司马保却恨恨地哼了一声,面上竟然隐隐有些躁急之色。他双腿之中,血液根本没有热起来,像条死虫般仍然毫无感觉——从前他曾一度夜御*数女,但自今年初开始,他便自觉疑惑患上了痿疾,已渐渐不能行房事。

    司马保暗自焦急失望,一时不好再多想,便忙收回思绪,双手无意识的动了动,对陈安道:“陈卿,此前你曾说要突袭襄武,不过有一点张将军说的不错,襄武城高大坚固,防卫想必也是森严,你区区两百人,就想攻进去,是不是有点太过儿戏?”

    陈安不慌不忙道:“禀告大王。臣便是带两万人,也不一定敢保证能攻下襄武,何况两百!臣带两百人,不是要去攻城,而是要混进城去。”

    “混?”

    “是。臣此前早已挑选了十名勇力过人却机警干练的精兵,在臣动身前来上邽的时候,便让此十人单独前往陇西,先期陆续潜入襄武城。待得来日取得联系,约定时日后,我趁夜潜行至城外,此十人只需要突然暴起杀死门卫,打开城门便可以了,然后臣疾速直趋府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多半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高岳斩杀,接着便悬头示众,大声劝降。”

    “人少有人少的好处,不会轻易被人察觉,可以做到出其不意。但是若襄武府衙有精兵把守,我两百人便一时难以得手,这又显出了人少的坏处。所以为保险起见,大王要再派遣千余名士兵,使哪位将军统领,跟随臣一同前去。等臣攻打府衙的时候,可做后援,不计一切将其攻破。只要高岳授首,襄武乃至陇西必然大乱,若是一切顺利的话,襄武城被我一举控制在手,陇西全郡而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陈安胸有成竹,侃侃而谈,将所想计策一股脑的端了出来,不遮不掩。殿中众人,都一时惊呆住,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不少人若有所思继而连连点头,看向陈安的目光里,也多了些看重。便是连张春,细细想来也不得不承认,这条险毒之计,若是运气好的话,多半可以奏效,以收奇功。

    能正确的分析当前不易攻打陇西的局势,乃是有智,能想出这条出人意料的计策,便是有谋,主动提出带领少数兵卒,便敢深入重重防卫下的对方大本营,以身涉险去斩杀敌酋,实在勇悍,最后能冷静的要求增派援军,以将胜利的几率扩展到最大化,却是沉稳。短短的一番对答,陈安将自己给司马保乃至所有人的印象,又大大提升了一个档次。

    司马保闻言大喜,早已将心中隐秘的暗疾苦恼丢到九霄云外。他竟然呼的一下从王座上站了起来:“好,好好!陈卿智勇双全,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这条奇袭之计,孤王照准,一切相关所需,卿只管奏来,无有不允,事成之后,孤王便破格提拔,将陇西太守让你来做!”

    陈安闻言,也不禁心中激荡,忙俯身下拜,叩谢不已。人群里,张春死死盯着陈安,眼中射出了强烈的嫉恨之色,这样的情形,是他绝对不可能忍受的。

    朝会后,张春满面阴沉的快步离去。牙门将军杨次小跑着跟上来,左右看看,边走边凑近了些,低低道:“将军,咱们今天算是吃了个闷亏,这个陈安,他妈的从哪冒出来的,胆子倒挺肥,敢和咱爷们作对。”

    牙门将军杨次和偏将军任华,是张春的左右心腹,一切主意和谋算,张春基本都会和这二人商量。这杨次不过三十岁,面庞既圆且鼓,五官又生的严肃,所以任何时候看他,仿佛都是气鼓鼓的。

    杨次死心追随张春,但他却是讨逆将军杨韬的堂弟。这实在让人有些吃惊,因为杨韬是少数和张春很不对付的人之一。杨次为了表达自己坚决站在张春这一边的立场,早已经和堂兄杨韬反目,见了面彼此也是横眉冷对。前些日子,杨韬兵败逃归,被司马保迁怒打入了大牢,杨次还曾跟随张春,潜入监牢拷打过杨韬——杨次亲自动的手。

    任华自从上次进军阴平、全军覆没后,便从此再无消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似的。上次严刑拷打杨韬良久至奄奄一息,杨韬都始终一口咬定任华是死在了乱军之中,让张春也无可奈何,不管怎样,最起码张春心中有数,任华应该确实已经死了。

    张春冷哼了声道:“姓陈的现在背后有山,当然敢狂起来了。”

    背后有山,杨次晓得这山是什么。“说起来,大王也是有些过于高看他,导致有些偏袒。如今搞得将军官也降了,亲随也杀了,钱也罚了,他陈安倒是大出风头,还要去建功立业去,小人得志,真他娘的。”杨次叹一声,有些无奈的恨恨道。

    “‘他’现在手下能用的人变多了,开始看老子不顺眼了,老子说话也慢慢不管用了。”张春心中更加烦乱,他铁青着脸默不作声,只大踏步往前走。杨次也理解,也不说话的跟着,走了一截,张春突然停下脚步,眼中寒光凌厉,咬着后牙槽,一字一句迸着道:“至于陈安,好,想要出风头,哼哼,老子要他死的难看。你过来,我打算这样……”

    杨次附耳过来,听得张春嘀嘀咕咕悄声说了一番。杨次听的瞋目结舌,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将军,这,这不大妥吧?万一传了出去,咱们可就。”

    “你不说我不说,再找个亲信去办,事后立刻杀掉灭口,谁能知道?再说咱们又不急于一时,慢慢等着时机便是。总之跟咱爷们作对,就绝不能有好下场!老杨,记着咱们绝不能有妇人之仁,不论是谁,威胁到了老子,就一定要铲除!”

    ‘杀人灭口’四字听得有些刺耳,再望着张春满面的阴毒狠戾,杨次心情变得复杂,无言的点了点头。
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议定奇袭
    司马保陷在王座里,气的呼呼直喘气。杀还是不杀张春,他优柔寡断的性格此时再次发作,一时举棋不定,瞻前顾后。按理说,无视主上,竟然当殿叫进来携带兵刃的军士,便可以直接拖出去斩了,但是司马保也晓得张春并不是针对他,可以说也没有什么造反谋逆的心思。他又想到张春毕竟是当年从小玩到大,一起经历了大喜大悲坎坷不顺,陪伴他直到现在的伴当,真要杀了,又很是不舍。

    此外,司马保从小饱读经典,晓得《尚书.周书.君陈》中有道: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人君一定要有所忍耐,事才能有成;有所宽容,德才算是大。这是周成王告诫劝勉周公之子君陈的话语。他想对于犯下无心之错的部属,能够宽恕的,还是宽恕的好。但是他却忽略了原话中紧接着的一句:简厥修,亦简其或不修。鉴别善良的人,也要注意鉴别有不善良的。心术不正之人,无论犯不犯错,都不该亲近和任用。

    “大王,臣自幼便追随大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臣哪里有造反的意思!裴诜大题小做,恶意挑拨,臣请斩裴诜!”

    张春太了解司马保了。此刻见司马保迟迟没有表态,晓得他心中必是犹疑不决,当即便抬起头来大声辩解,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愤愤然。

    司马保终于叹口气,挥挥手道:“裴诜忠心可嘉,哪里有责罚的道理。张春虽有大不敬,总归是无心之举,这次孤王便饶恕性命,罚俸半年,改任平狄将军吧。”

    五品平狄将军和四品平西将军,只不过差一个字,却整整差了一个等级,且从重号将军降到了杂号将军一列。殿中的人听在耳中,幸灾乐祸的有,兔死狐悲的有,畏惧担忧的有,甚至连考虑改庭换面重投靠山的,也有。

    说着话,司马保重重的拍了一下扶手:“不过张春部下亲兵,目无王法,跋扈无礼,竟然携带兵刃擅闯大殿,即刻全部处死!”

    这一次,门外也立刻涌进来一大群兵卒,将那十二名张春的亲兵,恶狠狠地架起来就往外拖。那些亲兵当即骇软了腿,想挣扎却没有力气,又被人粗暴的钳捏搡拽,只纷纷哭喊道:“将军,张将军救我!我等冤枉呀!……”

    十二名亲兵,须臾便被押出殿外,乱哄哄的哭嚎求饶之声,一路远去。大殿之上,安静无比,看似低着头的众文武,实则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俱在察言观色。裴诜面无表情,施了礼后复回到文官班列,陈安也早缓下架势,退在一旁,看也没看张春一眼。

    轻巧巧的些许惩处,放过主犯却将从属斩首以为替罪之羊,其实司马保这般处置,已经是大为破例,格外法外施恩了。但张春心里却暗恨不已,反认为司马保毫不给他留情面,杀他亲兵等于当众羞辱他,实在是可恶。他咬着牙,无奈低头闷闷的谢过,从地上爬了起来,恶狠狠的瞪了裴诜和陈安好几眼,才站进了文武队列中,铁青着脸,再一言不发。、

    “好了,这意外风波,过去就过去了,众卿不要被它乱了心绪,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啊,回到正题上来。”

    司马保扭头示意,有侍女忙奉上茶盏来,由于随时准备,盏中水温正合适,司马保连着喝了好几口,方才一通斥责,让他嗓子眼有些麻痒,赶紧要寻些水来压一压。

    侍女低着头,俯身跪伏在司马保脚前,领口处那诱人的深深沟壑直映眼中,饱满雪白的胸脯也若隐若现。司马保递过喝空的茶盏,又接过侍女抬起双手奉上的丝巾,他一边擦着嘴,一边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妙处,看着那曲线随着侍女的动作挤压而深浅变化,愈发诱人。

    盯了片刻,司马保却恨恨地哼了一声,面上竟然隐隐有些躁急之色。他双腿之中,血液根本没有热起来,像条死虫般仍然毫无感觉——从前他曾一度夜御*数女,但自今年初开始,他便自觉疑惑患上了痿疾,已渐渐不能行房事。

    司马保暗自焦急失望,一时不好再多想,便忙收回思绪,双手无意识的动了动,对陈安道:“陈卿,此前你曾说要突袭襄武,不过有一点张将军说的不错,襄武城高大坚固,防卫想必也是森严,你区区两百人,就想攻进去,是不是有点太过儿戏?”

    陈安不慌不忙道:“禀告大王。臣便是带两万人,也不一定敢保证能攻下襄武,何况两百!臣带两百人,不是要去攻城,而是要混进城去。”

    “混?”

    “是。臣此前早已挑选了十名勇力过人却机警干练的精兵,在臣动身前来上邽的时候,便让此十人单独前往陇西,先期陆续潜入襄武城。待得来日取得联系,约定时日后,我趁夜潜行至城外,此十人只需要突然暴起杀死门卫,打开城门便可以了,然后臣疾速直趋府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多半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高岳斩杀,接着便悬头示众,大声劝降。”

    “人少有人少的好处,不会轻易被人察觉,可以做到出其不意。但是若襄武府衙有精兵把守,我两百人便一时难以得手,这又显出了人少的坏处。所以为保险起见,大王要再派遣千余名士兵,使哪位将军统领,跟随臣一同前去。等臣攻打府衙的时候,可做后援,不计一切将其攻破。只要高岳授首,襄武乃至陇西必然大乱,若是一切顺利的话,襄武城被我一举控制在手,陇西全郡而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陈安胸有成竹,侃侃而谈,将所想计策一股脑的端了出来,不遮不掩。殿中众人,都一时惊呆住,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不少人若有所思继而连连点头,看向陈安的目光里,也多了些看重。便是连张春,细细想来也不得不承认,这条险毒之计,若是运气好的话,多半可以奏效,以收奇功。

    能正确的分析当前不易攻打陇西的局势,乃是有智,能想出这条出人意料的计策,便是有谋,主动提出带领少数兵卒,便敢深入重重防卫下的对方大本营,以身涉险去斩杀敌酋,实在勇悍,最后能冷静的要求增派援军,以将胜利的几率扩展到最大化,却是沉稳。短短的一番对答,陈安将自己给司马保乃至所有人的印象,又大大提升了一个档次。

    司马保闻言大喜,早已将心中隐秘的暗疾苦恼丢到九霄云外。他竟然呼的一下从王座上站了起来:“好,好好!陈卿智勇双全,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这条奇袭之计,孤王照准,一切相关所需,卿只管奏来,无有不允,事成之后,孤王便破格提拔,将陇西太守让你来做!”

    陈安闻言,也不禁心中激荡,忙俯身下拜,叩谢不已。人群里,张春死死盯着陈安,眼中射出了强烈的嫉恨之色,这样的情形,是他绝对不可能忍受的。

    朝会后,张春满面阴沉的快步离去。牙门将军杨次小跑着跟上来,左右看看,边走边凑近了些,低低道:“将军,咱们今天算是吃了个闷亏,这个陈安,他妈的从哪冒出来的,胆子倒挺肥,敢和咱爷们作对。”

    牙门将军杨次和偏将军任华,是张春的左右心腹,一切主意和谋算,张春基本都会和这二人商量。这杨次不过三十岁,面庞既圆且鼓,五官又生的严肃,所以任何时候看他,仿佛都是气鼓鼓的。

    杨次死心追随张春,但他却是讨逆将军杨韬的堂弟。这实在让人有些吃惊,因为杨韬是少数和张春很不对付的人之一。杨次为了表达自己坚决站在张春这一边的立场,早已经和堂兄杨韬反目,见了面彼此也是横眉冷对。前些日子,杨韬兵败逃归,被司马保迁怒打入了大牢,杨次还曾跟随张春,潜入监牢拷打过杨韬——杨次亲自动的手。

    任华自从上次进军阴平、全军覆没后,便从此再无消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似的。上次严刑拷打杨韬良久至奄奄一息,杨韬都始终一口咬定任华是死在了乱军之中,让张春也无可奈何,不管怎样,最起码张春心中有数,任华应该确实已经死了。

    张春冷哼了声道:“姓陈的现在背后有山,当然敢狂起来了。”

    背后有山,杨次晓得这山是什么。“说起来,大王也是有些过于高看他,导致有些偏袒。如今搞得将军官也降了,亲随也杀了,钱也罚了,他陈安倒是大出风头,还要去建功立业去,小人得志,真他娘的。”杨次叹一声,有些无奈的恨恨道。

    “‘他’现在手下能用的人变多了,开始看老子不顺眼了,老子说话也慢慢不管用了。”张春心中更加烦乱,他铁青着脸默不作声,只大踏步往前走。杨次也理解,也不说话的跟着,走了一截,张春突然停下脚步,眼中寒光凌厉,咬着后牙槽,一字一句迸着道:“至于陈安,好,想要出风头,哼哼,老子要他死的难看。你过来,我打算这样……”

    杨次附耳过来,听得张春嘀嘀咕咕悄声说了一番。杨次听的瞋目结舌,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将军,这,这不大妥吧?万一传了出去,咱们可就。”

    “你不说我不说,再找个亲信去办,事后立刻杀掉灭口,谁能知道?再说咱们又不急于一时,慢慢等着时机便是。总之跟咱爷们作对,就绝不能有好下场!老杨,记着咱们绝不能有妇人之仁,不论是谁,威胁到了老子,就一定要铲除!”

    ‘杀人灭口’四字听得有些刺耳,再望着张春满面的阴毒狠戾,杨次心情变得复杂,无言的点了点头。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先利其器
    “……胸前和背后的铁质护胸,像块板一样,若打磨光滑当可反光,所以叫做明光甲。我这么一说,你是不是就更加明白了,沙老伯?”

    襄武城东,距离府衙不到一里处,新修了一处占地颇广的建筑,便是新建的军械司。这一日,高岳正在司里,指着面前案上的几张图纸,正在和面前一个五十来岁的铁匠,边比划边讲说。身边,韩雍、杨轲带着雷七指骨思朵和彭俊,默默观瞧,周围有更多的工匠围拢着,或是凝神细听,或是伸长脖子,望着图纸皱眉思索。

    和高岳面对面的,正是阿池口中在西和城同街而住的沙铁匠。当日,高岳经过一番酝酿筹措,征求了部下众人的意见后,便正式在西和城贴出了招募匠人的告示。城中八十来户匠人,本来生活清贫,靠着手艺已经难以度日,见襄武竟然开了丰厚条件来专门招募,并且允许将一家老小都接到襄武去定居,这可是从小地方直接搬到了首府去,所以一时间,绝大部分匠人户,都踊跃报名,招募一事顺顺当当。

    沙铁匠家传的手艺,自幼便随着父祖在火炉前打转,如今已经四十年,锻造技术愈发的炉火纯青。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他精湛纯熟的技术和丰富的火候经验,赢得了军械司内新老一大批同行的赞服,加上此外他又是太守夫人的相熟长辈,后台强硬,于是军械司司官,名正言顺的被三百名匠人公推落在了沙铁匠的头上。

    高岳便按着心中所想,将前世流行的明光甲、步人甲、环锁甲和神臂弩等,都连描带写画在了纸上。奈何他笔上丹青功夫实在有些欠缺,图例画的并不是很一目了然,再加上一众匠人对此等更加精良先进的甲胄装备等等不了解,所以高岳便只有一张张一件件的亲自解释,力求将其中的道理讲述出来。

    不过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这些匠人都是经验丰富,多年和匠铺火炉打交道的人,不管有没有见过这些更加精良的装备,但锻造打制的原理总没改变,只不过是制作工艺和流程变复杂了而已。所以在高岳的解释讲述下,或快或慢基本都能够明了,明了之后,对于这样先进的装备锻造,纷纷叹道是奇思妙想。匠人们皆以为是高岳独自琢磨出来的,心中惊奇佩服不已。

    “……这环锁甲,等于是用很小的铁环,互相套扣,每个环上都上下左右的嵌着四个同样的环,这些环缀合成衣状,穿在身上便就是一副铠甲了,想想看?”高岳有些口干舌燥,奈何他要是不说,光凭着图纸,没人能够看得明白,是以只有不厌其烦的一一讲解,只求能使这些匠人尽快的掌握,早日能做出成品来。

    “啊,依明府老爷的意思,这甲与方才讲的步人甲又截然不同,步人甲讲究的是厚实沉重,遮护严密;这环锁甲,真要做出来,就像网锁一样,透气性好,重量又轻些,穿在身上行动还自如的很,好主意,好主意!”

    沙铁匠一听便听出门道来,咂巴着嘴,满面的恍然之色,还带着三分惊奇。虽然来襄武时,受到了阿池的亲自迎接和热情款待,但毕竟如今身份悬殊,作为大半辈子的小民,陡然和牧守将军这些高官打交道,沙铁匠还是拘谨紧张的很。他坚持称呼高岳为明府老爷,高岳让他将老爷二字略去,沙铁匠死活不肯,说道老爷大度客气,自己却不能不懂事坏了规矩,高岳也只好作罢。

    有几个匠人,有些担忧的疑惑道:“轻归轻了,柔韧也柔韧了,可是这环子套起来的铠甲,防护性上怎么办?敌人一箭射来,要是正中环心,岂不是?”

    不待高岳说话,沙铁匠便已经待他作了解释,他举起手来比划着,“谁让你打海碗大小的环,怎么这样转不过弯来!这铁环可以做成很小很小,再彼此相扣,或者一层不行再多套几层,这样在防御上不就没有问题了吗?”

    高岳点点头,很有种一下说通了的释然感觉。他精神一振道:“对,沙司官说得对,做得好的环锁甲,箭矢根本都射不透。”他依着前世的亲身体验又道:“一套环锁甲做出来后,为了更好的加大防御,咱们还可以在外面再嵌一层细铁甲叶,这样重量没有增加许多,但防护性却又大大的提升了一层,你们再想想看。”

    “对对。依我说,还可以在这锁甲内里,再衬一层老牛皮,既透气,也又加大了防护,岂不是更好?”

    “我感觉护心镜还是少不得,心窝处最是要紧,万万不可马虎。”

    “若是用老藤条代替铁制作扣环,不就能更加减轻整体铠甲的重量?啊,是了。到时轻则轻,关键藤甲最是怕火,这一点真是没法子……”

    众匠人议论纷纷,涉及到技术层面的问题,尤其是创新的技术手段,让这些匠人很是心动,不用上官督促,纷纷自觉地探讨推敲起来,最后一致兴奋的认为,只要外围条件能跟上,这些装备应该是都可以按照要求打造出来。

    沙铁匠也和旁人筹算了片刻,对高岳道:“明府,这些装备打制出来没什么大问题,关键是所费时间比较长,生铁原料也要的多,可能最多最多只能打出步人甲两百具,环锁甲三百件,好的明光甲最繁琐,目前最多只能打造一百件。”

    虽然数量离设想的还差得远,但只要第一批真的能够按质按量的锻造出来,便是一件大好事。步人甲可以优先给格外强悍精壮的兵卒穿戴,交战时抵在最前列,使整个步弓兵方阵的防御力和攻击力都能有进一步提升;环锁甲便交给雷七指部下的纯熟骑手,以之作为骑军的中坚力量;至于明光甲,数量最少,反倒好办,以后全军上下,校尉以上军官,才可以分发一件明光甲,在实战中提升防御力的同时,也可以用作身份军阶的明显区分。

    高岳点点头,“可以!总之你们放心大胆的去做,有多少原料就用多少,不着急,我再来想办法多囤积一些。产量方面我不强求,也暂时不会有什么硬性指标,只要能够将品质做到位就行。沙司官,你多费心,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

    出得军械司,高岳抬头看看天,傍晚的西天缀满艳红的晚霞,夕阳余晖横照。如今转入春季,天色开始渐渐黑得迟了,过得小片刻,日头才不慌不忙的落下去,暮色好像悬浮在浊流中的泥沙,在静止的时候便渐渐沉淀了。远山处浓暗了起来,归鸦呱噪地飞叫,街边的一排垂柳在春晚的冷清气中,似乎罩上了一层雾霭,婆娑摇曳,暗蓝色的苍穹上,三两点星芒。

    又安排妥了一件要事,高岳心情很不错,便对跟随左右的韩雍、杨轲笑道:“平沙落日大荒西,陇上明星高复低。这忙了一天,好容易得闲下来,肚皮儿又叫起来了。难得咱们三人这般,不如找个酒馆填饱肚子,再欢谈一番?”

    见高岳兴致很好,韩杨二人如何不应允。当即便如此说定,高岳便将远远跟随的亲兵,尽数打发回府衙,嘱咐去告知夫人一声。阔大豪气的大酒楼,高岳无事并不爱去,于是三人便在街中闲走,并带寻找中意的小酒肆。

    “主公随口一吟的诗句,辽阔荒远,静谧悠缓。虽然平淡,倒也很有意境。”杨轲步态从容,青白素色的袍袖在黄昏中,更显得一尘不染。

    韩雍接口道:“主公勇武绝伦,却又才学满腹,若不是自幼刻苦研读习练,那便是天纵奇才。如今世道乱了,却正好给了主公崛起的机遇,这多半也是上天不忍心让主公这等英豪,隐于山间就此埋没罢了。”

    高岳摆摆手,调侃道:“韩兄历来讷于言表,冷硬如石,却不知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奉承话,如何却将这等大话说来谬赞我。”

    杨轲忍俊不禁,“韩将军非是讷于言表,实在是平日惜字如金,要在主公面前一股脑卖出来罢了。”

    天色已基本暗下来,大街小巷中都陆续点起了灯火。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无论生活多么艰难苦困,一想到家中那暖暖的灯,热气腾腾的饭菜,翘首等候的亲人,连步伐也似乎变得快起来。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先利其器
    “……胸前和背后的铁质护胸,像块板一样,若打磨光滑当可反光,所以叫做明光甲。我这么一说,你是不是就更加明白了,沙老伯?”

    襄武城东,距离府衙不到一里处,新修了一处占地颇广的建筑,便是新建的军械司。这一日,高岳正在司里,指着面前案上的几张图纸,正在和面前一个五十来岁的铁匠,边比划边讲说。身边,韩雍、杨轲带着雷七指骨思朵和彭俊,默默观瞧,周围有更多的工匠围拢着,或是凝神细听,或是伸长脖子,望着图纸皱眉思索。

    和高岳面对面的,正是阿池口中在西和城同街而住的沙铁匠。当日,高岳经过一番酝酿筹措,征求了部下众人的意见后,便正式在西和城贴出了招募匠人的告示。城中八十来户匠人,本来生活清贫,靠着手艺已经难以度日,见襄武竟然开了丰厚条件来专门招募,并且允许将一家老小都接到襄武去定居,这可是从小地方直接搬到了首府去,所以一时间,绝大部分匠人户,都踊跃报名,招募一事顺顺当当。

    沙铁匠家传的手艺,自幼便随着父祖在火炉前打转,如今已经四十年,锻造技术愈发的炉火纯青。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他精湛纯熟的技术和丰富的火候经验,赢得了军械司内新老一大批同行的赞服,加上此外他又是太守夫人的相熟长辈,后台强硬,于是军械司司官,名正言顺的被三百名匠人公推落在了沙铁匠的头上。

    高岳便按着心中所想,将前世流行的明光甲、步人甲、环锁甲和神臂弩等,都连描带写画在了纸上。奈何他笔上丹青功夫实在有些欠缺,图例画的并不是很一目了然,再加上一众匠人对此等更加精良先进的甲胄装备等等不了解,所以高岳便只有一张张一件件的亲自解释,力求将其中的道理讲述出来。

    不过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这些匠人都是经验丰富,多年和匠铺火炉打交道的人,不管有没有见过这些更加精良的装备,但锻造打制的原理总没改变,只不过是制作工艺和流程变复杂了而已。所以在高岳的解释讲述下,或快或慢基本都能够明了,明了之后,对于这样先进的装备锻造,纷纷叹道是奇思妙想。匠人们皆以为是高岳独自琢磨出来的,心中惊奇佩服不已。

    “……这环锁甲,等于是用很小的铁环,互相套扣,每个环上都上下左右的嵌着四个同样的环,这些环缀合成衣状,穿在身上便就是一副铠甲了,想想看?”高岳有些口干舌燥,奈何他要是不说,光凭着图纸,没人能够看得明白,是以只有不厌其烦的一一讲解,只求能使这些匠人尽快的掌握,早日能做出成品来。

    “啊,依明府老爷的意思,这甲与方才讲的步人甲又截然不同,步人甲讲究的是厚实沉重,遮护严密;这环锁甲,真要做出来,就像网锁一样,透气性好,重量又轻些,穿在身上行动还自如的很,好主意,好主意!”

    沙铁匠一听便听出门道来,咂巴着嘴,满面的恍然之色,还带着三分惊奇。虽然来襄武时,受到了阿池的亲自迎接和热情款待,但毕竟如今身份悬殊,作为大半辈子的小民,陡然和牧守将军这些高官打交道,沙铁匠还是拘谨紧张的很。他坚持称呼高岳为明府老爷,高岳让他将老爷二字略去,沙铁匠死活不肯,说道老爷大度客气,自己却不能不懂事坏了规矩,高岳也只好作罢。

    有几个匠人,有些担忧的疑惑道:“轻归轻了,柔韧也柔韧了,可是这环子套起来的铠甲,防护性上怎么办?敌人一箭射来,要是正中环心,岂不是?”

    不待高岳说话,沙铁匠便已经待他作了解释,他举起手来比划着,“谁让你打海碗大小的环,怎么这样转不过弯来!这铁环可以做成很小很小,再彼此相扣,或者一层不行再多套几层,这样在防御上不就没有问题了吗?”

    高岳点点头,很有种一下说通了的释然感觉。他精神一振道:“对,沙司官说得对,做得好的环锁甲,箭矢根本都射不透。”他依着前世的亲身体验又道:“一套环锁甲做出来后,为了更好的加大防御,咱们还可以在外面再嵌一层细铁甲叶,这样重量没有增加许多,但防护性却又大大的提升了一层,你们再想想看。”

    “对对。依我说,还可以在这锁甲内里,再衬一层老牛皮,既透气,也又加大了防护,岂不是更好?”

    “我感觉护心镜还是少不得,心窝处最是要紧,万万不可马虎。”

    “若是用老藤条代替铁制作扣环,不就能更加减轻整体铠甲的重量?啊,是了。到时轻则轻,关键藤甲最是怕火,这一点真是没法子……”

    众匠人议论纷纷,涉及到技术层面的问题,尤其是创新的技术手段,让这些匠人很是心动,不用上官督促,纷纷自觉地探讨推敲起来,最后一致兴奋的认为,只要外围条件能跟上,这些装备应该是都可以按照要求打造出来。

    沙铁匠也和旁人筹算了片刻,对高岳道:“明府,这些装备打制出来没什么大问题,关键是所费时间比较长,生铁原料也要的多,可能最多最多只能打出步人甲两百具,环锁甲三百件,好的明光甲最繁琐,目前最多只能打造一百件。”

    虽然数量离设想的还差得远,但只要第一批真的能够按质按量的锻造出来,便是一件大好事。步人甲可以优先给格外强悍精壮的兵卒穿戴,交战时抵在最前列,使整个步弓兵方阵的防御力和攻击力都能有进一步提升;环锁甲便交给雷七指部下的纯熟骑手,以之作为骑军的中坚力量;至于明光甲,数量最少,反倒好办,以后全军上下,校尉以上军官,才可以分发一件明光甲,在实战中提升防御力的同时,也可以用作身份军阶的明显区分。

    高岳点点头,“可以!总之你们放心大胆的去做,有多少原料就用多少,不着急,我再来想办法多囤积一些。产量方面我不强求,也暂时不会有什么硬性指标,只要能够将品质做到位就行。沙司官,你多费心,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

    出得军械司,高岳抬头看看天,傍晚的西天缀满艳红的晚霞,夕阳余晖横照。如今转入春季,天色开始渐渐黑得迟了,过得小片刻,日头才不慌不忙的落下去,暮色好像悬浮在浊流中的泥沙,在静止的时候便渐渐沉淀了。远山处浓暗了起来,归鸦呱噪地飞叫,街边的一排垂柳在春晚的冷清气中,似乎罩上了一层雾霭,婆娑摇曳,暗蓝色的苍穹上,三两点星芒。

    又安排妥了一件要事,高岳心情很不错,便对跟随左右的韩雍、杨轲笑道:“平沙落日大荒西,陇上明星高复低。这忙了一天,好容易得闲下来,肚皮儿又叫起来了。难得咱们三人这般,不如找个酒馆填饱肚子,再欢谈一番?”

    见高岳兴致很好,韩杨二人如何不应允。当即便如此说定,高岳便将远远跟随的亲兵,尽数打发回府衙,嘱咐去告知夫人一声。阔大豪气的大酒楼,高岳无事并不爱去,于是三人便在街中闲走,并带寻找中意的小酒肆。

    “主公随口一吟的诗句,辽阔荒远,静谧悠缓。虽然平淡,倒也很有意境。”杨轲步态从容,青白素色的袍袖在黄昏中,更显得一尘不染。

    韩雍接口道:“主公勇武绝伦,却又才学满腹,若不是自幼刻苦研读习练,那便是天纵奇才。如今世道乱了,却正好给了主公崛起的机遇,这多半也是上天不忍心让主公这等英豪,隐于山间就此埋没罢了。”

    高岳摆摆手,调侃道:“韩兄历来讷于言表,冷硬如石,却不知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奉承话,如何却将这等大话说来谬赞我。”

    杨轲忍俊不禁,“韩将军非是讷于言表,实在是平日惜字如金,要在主公面前一股脑卖出来罢了。”

    天色已基本暗下来,大街小巷中都陆续点起了灯火。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无论生活多么艰难苦困,一想到家中那暖暖的灯,热气腾腾的饭菜,翘首等候的亲人,连步伐也似乎变得快起来。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章 惬意聚酌
    谈说间,见路边有一斜挑着布幌子的小酒肆,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卤味的香气远远就飘荡而来,捏紧了三人的辘辘饥肠,忙走近了一看,大块的牛骨牛肉,还有猪耳猪尾等,统皆在锅中沸腾的浓酱卤汤里上下浮沉,一道道煮开的浮沫夹着葱姜,翻滚不已。

    一向深沉的韩雍,难得当面咽了好几口口水。杨轲也已饿了,却对高岳小声笑道:“韩大将军的冷硬心肠,此刻怕是已饿软了。”韩雍无语的望望杨轲,又望望高岳,用手摸摸肚子,刀削般的脸上竟然露出些窘态。高岳哈哈大笑,当即便拍板就在此小店吃一顿罢。

    这是家庭作坊式的小酒肆,一间堂屋里六张桌子,各处收拾的干净爽利。胖胖的店主是掌柜兼厨子,才十三四岁的儿子便是店中的小二伙计,老板娘便在柜台后当仁不让地做了账房先生。店里已有了两桌客人正在吃饭,小伙计赶忙将高岳三人迎了进来,引到靠窗的一桌坐下,便忙去沏茶倒水。

    左右正无事,店主也笑眯眯地走过来,客气招呼道:“三位客官,小店都是家常小菜,不过味道还算不错,您三位可要吃些什么?”

    高岳张口却道:“民间禁止私自宰杀耕牛,你这小店,为何却有牛肉来卖?”

    太平时节,平民私下宰杀盗卖耕牛的,都是犯罪,视情节严重与否,要坐半年到一年半的监牢。尤其如今乱世,资源相对紧缺,耕牛更是珍贵的很,不要说民间,就是官方也不会无故宰杀。眼下正值春耕,田曹正在统计筹算,曹莫上月还上疏高岳,对农事安排做了汇报,并讲到全郡的耕牛问题,要重视起来,三令五申陇西阴平二郡,决不许有非法之事。

    店主闻言,笑着解释道:“这问题真都解释了好几天了,不少人也担心有干系。这是前几天东城外双桥村,一头老牛摔断了腿,没法耕地,也医不好,半死不活的,村正便报了官府,得了允许才宰杀的。村正是我婆娘的娘家表姑爷,晓得我家一直是开着饭馆,所以特意给咱留了两十来斤,到今日已经卖了剩下不多,我才将猪耳猪尾下了锅做一处卤的。”

    听着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牛肉的来源也是正当。韩雍俨然道:“那就好,怕你牛肉来路不正,被公家知晓便逃不脱官司,所以不怕多话必须要问清楚。”

    “客官您放心,小店绝对是正经营生。这牛肉可是难得收到,您三位赶巧,可得尝尝,在下不是吹牛,味道包您满意。”

    店主见这三人,衣着整洁,儒雅英武气度不凡,和隔壁那两桌行脚商人,明显气势不同,像这种人应该在醉悦阁之类的大酒楼里千金买醉,怎会跑来自家这种不起眼的街头小店来用饭。不过怎么说,来的都是客,管人家是什么来历派头,尽心招待便是。

    韩雍道:“门口的牛肉,肥瘦相间的给我先切三斤来,猪耳猪尾的,也搭一些。剩下的,拣好的小菜,上个四盘就行。”

    “客官稍候。”店主忙转身去了,小伙计已将茶水端了过来,接着便熟练招呼道:“三位客官,可要来一斤酒?本店自己酿的,客官不妨尝一尝。”

    高岳本不好酒,但在眼下这环境中,竟也起了一些兴致,和颜悦色道:“先来半斤吧,喝喝看,韩兄有些酒量,我和杨长……先生都惭愧的紧,先生多少也来一点吧?”

    杨轲闲时乐于无为静修,饮食清淡粗疏,少食荤腥不近酒水,对酒不感兴趣。不过高岳今晚兴致出奇的好,不做陪实在说不过去。又听高岳有意低调不愿意公开身份,便微笑道:“公子既有雅致,在下敢不从命?”

    “我便厚着脸皮,搅扰先生清修一回。”高岳对小伙计点点头,小伙计便自去斟酒。过得片刻,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卤味端上了桌,那酱红色的牛肉脯码在盘子正中,切得薄厚均匀,大小适中,筋肉相间。外沿猪耳猪尾,也切的仔细,围着摆了一圈。

    浓香弥漫开来,不禁口舌生津。高岳也很有些饿了,韩杨二人对他来说,又不是外人,没有必要还假装客气。他一把摸起筷子,夹住两片牛肉便扔进嘴里,热乎乎的绵软又筋道,浓汁渗进肉香,味道异常鲜美。

    高岳吃的唔唔直点头,韩雍不待他招呼,一边催促店家快点上酒来,一边早已经塞了好几块牛肉进嘴里,然后和高岳一起唔唔点头,只觉得从口中到胃肠,一路舒坦无比。杨轲虽然也很是放松,但终究不比高岳韩雍,吃饭也是颇有些文质彬彬,讲究一个礼字。他不慌不忙,细嚼慢咽,吃完一块肉的时候,那两人已经下了三次筷子了。

    小伙计捧酒上来,殷勤地给三人摆好酒盅再斟满,弓身退了下去,旋即端了大托盘上来,将四碟子精致小菜摆上桌,道声客官慢用,便下去再不来打扰。

    美酒入口,热菜下肚,三人吃的热火朝天,下箸连连。高岳顾视杨轲道:“先生今年可是二十三岁?”

    “有劳公子记挂,在下正是比公子痴长三岁有余。”

    高岳接着酒兴,忽而一笑,道:“先生丰神俊朗,儒雅超群,如何,如何还不立家室?”

    韩雍在旁摇首苦笑。他虽然现下单身,但也曾有妻室,不过在首阳为小卒的时候,他的妻子埋怨他做不得官,赚不得钱,怕是一辈子都会这样没有出息,后来更架不住娘家人的撺掇,一日收拾包袱不辞而别,到如今再不得见。

    这件事乃是韩雍心中一个迈不过的坎,每每想起便愤懑懊恼。随着时间流逝冲淡,他也慢慢想开了起来,起码在高岳等少数几个知情人面前,很是释怀了。

    杨轲面色不变,却是不以为意,开门见山一句话,“在下自幼学道,曾立誓终身不娶。”

    这回,高岳韩雍二人,闻此言都不禁一愣。又听杨轲道:“在下虽不才,心中一生楷模,乃是留侯,仰慕先贤,来日情愿效他翩然身退,情系岐黄。”

    留侯张良,汉初三杰之一。其辉煌成就毋庸细说,晚年不留恋权位,自请告退,摒弃人间万事,专心修道养精,崇信黄老之学,静居行气,欲轻身成仙,后来更据说跟随仙人赤松子云游,留下袍袂飘飘的倜傥身影,在世间流为传说。

    “这,先生何必如此自苦。”高岳听他有几分剖析内情表明心迹的意思,倒有些感慨起来。不过这是人家清雅志向,哪里好去多劝什么。于是高岳便忙转了话题,讲到张良运筹帷幄,佐成帝业,实乃人中翘楚之杰。三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又说到了公事上。

    “陈安确实是已经投奔了南阳王。”杨轲略凑近些,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此人极为骁勇,日后倒怕是个劲敌。”

    韩雍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哼了一声,“不知好歹,目光短浅之辈,多半也是匹夫之勇,我早晚擒之。”

    高岳觉得今晚的酒还真挺好喝,又自顾斟满一杯,熏熏然道:“随他去吧,南阳王身份多贵重,哪里是我一个小小太守能够比拟的。人往高处走嘛,我也理解。”

    杨轲有些忧虑道:“我的意思,他既然新投南阳王,必然要做出些事业,立了功劳,方才能站稳脚跟。目前想在南阳王麾下立功,最大的可能便是会对咱们陇西下手。他既号骁勇,行事便当出乎寻常,这个不能不预防。”

    高岳咂了口酒,一时没有做声。片刻才放下酒杯,不住颔首。

    “先生所言极是,我却一时没有想到。明日便令内衙,专门派遣精干,盯牢陈安,以便能及时掌握信息。”

    “这个暂且不说了。”高岳摆摆手,笑道:“说点高兴的事。前日曹莫跟我说,如今经过一年的准备,春耕形势一片大好,若无意外,今年必将是收成满满。曹莫说,最起码,比去年的收成要多五成。”

    “粮草充足,我的底气也格外足些,做起事来也少了很多顾虑。等到入秋时,咱们便可在陇西阴平两郡治下,全面募兵,只要用心挑选精壮,哪怕人少些,也是好的。”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章 惬意聚酌
    谈说间,见路边有一斜挑着布幌子的小酒肆,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卤味的香气远远就飘荡而来,捏紧了三人的辘辘饥肠,忙走近了一看,大块的牛骨牛肉,还有猪耳猪尾等,统皆在锅中沸腾的浓酱卤汤里上下浮沉,一道道煮开的浮沫夹着葱姜,翻滚不已。

    一向深沉的韩雍,难得当面咽了好几口口水。杨轲也已饿了,却对高岳小声笑道:“韩大将军的冷硬心肠,此刻怕是已饿软了。”韩雍无语的望望杨轲,又望望高岳,用手摸摸肚子,刀削般的脸上竟然露出些窘态。高岳哈哈大笑,当即便拍板就在此小店吃一顿罢。

    这是家庭作坊式的小酒肆,一间堂屋里六张桌子,各处收拾的干净爽利。胖胖的店主是掌柜兼厨子,才十三四岁的儿子便是店中的小二伙计,老板娘便在柜台后当仁不让地做了账房先生。店里已有了两桌客人正在吃饭,小伙计赶忙将高岳三人迎了进来,引到靠窗的一桌坐下,便忙去沏茶倒水。

    左右正无事,店主也笑眯眯地走过来,客气招呼道:“三位客官,小店都是家常小菜,不过味道还算不错,您三位可要吃些什么?”

    高岳张口却道:“民间禁止私自宰杀耕牛,你这小店,为何却有牛肉来卖?”

    太平时节,平民私下宰杀盗卖耕牛的,都是犯罪,视情节严重与否,要坐半年到一年半的监牢。尤其如今乱世,资源相对紧缺,耕牛更是珍贵的很,不要说民间,就是官方也不会无故宰杀。眼下正值春耕,田曹正在统计筹算,曹莫上月还上疏高岳,对农事安排做了汇报,并讲到全郡的耕牛问题,要重视起来,三令五申陇西阴平二郡,决不许有非法之事。

    店主闻言,笑着解释道:“这问题真都解释了好几天了,不少人也担心有干系。这是前几天东城外双桥村,一头老牛摔断了腿,没法耕地,也医不好,半死不活的,村正便报了官府,得了允许才宰杀的。村正是我婆娘的娘家表姑爷,晓得我家一直是开着饭馆,所以特意给咱留了两十来斤,到今日已经卖了剩下不多,我才将猪耳猪尾下了锅做一处卤的。”

    听着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牛肉的来源也是正当。韩雍俨然道:“那就好,怕你牛肉来路不正,被公家知晓便逃不脱官司,所以不怕多话必须要问清楚。”

    “客官您放心,小店绝对是正经营生。这牛肉可是难得收到,您三位赶巧,可得尝尝,在下不是吹牛,味道包您满意。”

    店主见这三人,衣着整洁,儒雅英武气度不凡,和隔壁那两桌行脚商人,明显气势不同,像这种人应该在醉悦阁之类的大酒楼里千金买醉,怎会跑来自家这种不起眼的街头小店来用饭。不过怎么说,来的都是客,管人家是什么来历派头,尽心招待便是。

    韩雍道:“门口的牛肉,肥瘦相间的给我先切三斤来,猪耳猪尾的,也搭一些。剩下的,拣好的小菜,上个四盘就行。”

    “客官稍候。”店主忙转身去了,小伙计已将茶水端了过来,接着便熟练招呼道:“三位客官,可要来一斤酒?本店自己酿的,客官不妨尝一尝。”

    高岳本不好酒,但在眼下这环境中,竟也起了一些兴致,和颜悦色道:“先来半斤吧,喝喝看,韩兄有些酒量,我和杨长……先生都惭愧的紧,先生多少也来一点吧?”

    杨轲闲时乐于无为静修,饮食清淡粗疏,少食荤腥不近酒水,对酒不感兴趣。不过高岳今晚兴致出奇的好,不做陪实在说不过去。又听高岳有意低调不愿意公开身份,便微笑道:“公子既有雅致,在下敢不从命?”

    “我便厚着脸皮,搅扰先生清修一回。”高岳对小伙计点点头,小伙计便自去斟酒。过得片刻,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卤味端上了桌,那酱红色的牛肉脯码在盘子正中,切得薄厚均匀,大小适中,筋肉相间。外沿猪耳猪尾,也切的仔细,围着摆了一圈。

    浓香弥漫开来,不禁口舌生津。高岳也很有些饿了,韩杨二人对他来说,又不是外人,没有必要还假装客气。他一把摸起筷子,夹住两片牛肉便扔进嘴里,热乎乎的绵软又筋道,浓汁渗进肉香,味道异常鲜美。

    高岳吃的唔唔直点头,韩雍不待他招呼,一边催促店家快点上酒来,一边早已经塞了好几块牛肉进嘴里,然后和高岳一起唔唔点头,只觉得从口中到胃肠,一路舒坦无比。杨轲虽然也很是放松,但终究不比高岳韩雍,吃饭也是颇有些文质彬彬,讲究一个礼字。他不慌不忙,细嚼慢咽,吃完一块肉的时候,那两人已经下了三次筷子了。

    小伙计捧酒上来,殷勤地给三人摆好酒盅再斟满,弓身退了下去,旋即端了大托盘上来,将四碟子精致小菜摆上桌,道声客官慢用,便下去再不来打扰。

    美酒入口,热菜下肚,三人吃的热火朝天,下箸连连。高岳顾视杨轲道:“先生今年可是二十三岁?”

    “有劳公子记挂,在下正是比公子痴长三岁有余。”

    高岳接着酒兴,忽而一笑,道:“先生丰神俊朗,儒雅超群,如何,如何还不立家室?”

    韩雍在旁摇首苦笑。他虽然现下单身,但也曾有妻室,不过在首阳为小卒的时候,他的妻子埋怨他做不得官,赚不得钱,怕是一辈子都会这样没有出息,后来更架不住娘家人的撺掇,一日收拾包袱不辞而别,到如今再不得见。

    这件事乃是韩雍心中一个迈不过的坎,每每想起便愤懑懊恼。随着时间流逝冲淡,他也慢慢想开了起来,起码在高岳等少数几个知情人面前,很是释怀了。

    杨轲面色不变,却是不以为意,开门见山一句话,“在下自幼学道,曾立誓终身不娶。”

    这回,高岳韩雍二人,闻此言都不禁一愣。又听杨轲道:“在下虽不才,心中一生楷模,乃是留侯,仰慕先贤,来日情愿效他翩然身退,情系岐黄。”

    留侯张良,汉初三杰之一。其辉煌成就毋庸细说,晚年不留恋权位,自请告退,摒弃人间万事,专心修道养精,崇信黄老之学,静居行气,欲轻身成仙,后来更据说跟随仙人赤松子云游,留下袍袂飘飘的倜傥身影,在世间流为传说。

    “这,先生何必如此自苦。”高岳听他有几分剖析内情表明心迹的意思,倒有些感慨起来。不过这是人家清雅志向,哪里好去多劝什么。于是高岳便忙转了话题,讲到张良运筹帷幄,佐成帝业,实乃人中翘楚之杰。三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又说到了公事上。

    “陈安确实是已经投奔了南阳王。”杨轲略凑近些,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此人极为骁勇,日后倒怕是个劲敌。”

    韩雍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哼了一声,“不知好歹,目光短浅之辈,多半也是匹夫之勇,我早晚擒之。”

    高岳觉得今晚的酒还真挺好喝,又自顾斟满一杯,熏熏然道:“随他去吧,南阳王身份多贵重,哪里是我一个小小太守能够比拟的。人往高处走嘛,我也理解。”

    杨轲有些忧虑道:“我的意思,他既然新投南阳王,必然要做出些事业,立了功劳,方才能站稳脚跟。目前想在南阳王麾下立功,最大的可能便是会对咱们陇西下手。他既号骁勇,行事便当出乎寻常,这个不能不预防。”

    高岳咂了口酒,一时没有做声。片刻才放下酒杯,不住颔首。

    “先生所言极是,我却一时没有想到。明日便令内衙,专门派遣精干,盯牢陈安,以便能及时掌握信息。”

    “这个暂且不说了。”高岳摆摆手,笑道:“说点高兴的事。前日曹莫跟我说,如今经过一年的准备,春耕形势一片大好,若无意外,今年必将是收成满满。曹莫说,最起码,比去年的收成要多五成。”

    “粮草充足,我的底气也格外足些,做起事来也少了很多顾虑。等到入秋时,咱们便可在陇西阴平两郡治下,全面募兵,只要用心挑选精壮,哪怕人少些,也是好的。”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难得一醉
    劝课农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就是把先进的农业科学技术,通过宣传、示范和展览等方式,传递和教授给广大农民,以使农业生产和技术有所增长。近代的农业推广,有电脑电视、报纸单页等等多种载体,还有专业的农技人员开办的培训班一类,可谓是教育手段丰富;而在古代比如曹莫,基本靠一己之力,翻山越岭东奔西走,日以继夜,这其中的艰难辛苦,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又流了多少汗水甚至鲜血。

    高岳喟然:“说起来,曹莫真是个人才!没有他的努力,不要说兵士,连咱们也不一定能吃饱肚子,穷困潦倒的还谈什么长远之计。”

    将杯中的酒一干而尽,韩雍接口道:“主公此言甚是。当初主公慧眼提拔曹县令,他终于没有让你失望。现在军械司也正在尽心尽力的锻造,主公提出的那些新奇的好装备,也会慢慢越来越多。届时,我军兵强马壮,装备精良,实力必将再上一层,此正可谓蒸蒸日上!”

    杨轲荤腥食物实在不喜多吃,倒将一盘菜蔬吃了个大半,眼下已有八成饱,便就停下了筷子,向高岳韩雍道声慢用,又言道:“曹县令殚精竭虑,克己奉公,直以田间地头为家,这份精神实在是让人敬服。倒也是主公做了伯乐,才能将他这匹千里马发掘了出来。”

    “若真要如此说,你二人在我心里,不单是千里马,更可做万里马。”高岳闻言,哈哈一笑,半真半假的说了一句,韩杨二人当面逊谢,心中却很是受用。

    酒喝的差不多,韩雍便让店家端来饭食,杨轲不大吃,他便和高岳风卷残云饱食了一顿。这一餐饭,虽然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琼浆玉液,但三人推心置腹谈谈说说,取的正是轻松惬意悠然自得的意味。三人又添了一次酒菜,直吃到夜色浓浓的戌时末,店主已要打烊,才尽兴的散席而归。

    出的店来,已是夜色苍茫,星斗列阵。高岳不知不觉着实有些饮多,被寒风一吹,酒意涌了上来,不禁打了个冷战,连呛着咳嗽了好几声。韩雍、杨轲二人,忙一左一右扶住了他,三人慢慢的往前挪着步子,脚步声响时,又引得街边的流浪野狗发出阵阵狂吠。

    一个十人小队巡城厢军兵士,听闻动静,大步的奔了过来。九名士兵迅速将三人包围起来,举起兵刃,虎视眈眈的瞪着。那为首的什长,将刀横在胸前,厉声喝问道:“呔!你这三人,夜深了为何早不归家,还在街面上游荡?”

    高岳有些恍惚,接口便反问道:“你,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不对啊?是我在问你们!”

    那什长张口就要回答,却猛地反应过来,他将手中刀示威的晃了晃,心中有些恼羞成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听到那个大个子发问后,便下意识的就要如实述说。

    韩雍见不是办法,便冲什长招了招手,“你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那什长从士兵手中接过照明的火把,小心谨慎地走近三人面前,伸头借着光亮一看,只见递到面前的一块不大的印章上,‘虎贲中郎将’五个字,迥然有劲,入木三分。

    什长眼皮一跳,耳中听得低低的声音传来:“我是韩雍,那边是杨长史。中间这位,你应该知道是谁。我们这就回府,你现在不要声张,今晚的事情,也不要乱说出去。”

    那九名士兵,愕然看见自己的什长,仿佛被什么隐形人凭空打了一拳似的,猛地弯下腰去,又好像被隐形人按住了脑袋,连头也抬不起来了。士兵们面面相觑,有几个灵光一点的,已经悄悄收起了武器,人也缩了起来。

    “好,你很警惕,说明没有玩忽懈怠,敷衍了事,很称职,很称职!”高岳憨笑呵呵的大声对那什长直点头,却被韩杨二人迅速地架着走远了。

    什长木怔怔的,不晓得自己今晚的遭遇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坏。有士兵忙凑上来:“头儿,那三个是什么人?”什长慢慢转过头来,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大笑了几声,又立马板下脸来道:“问什么问?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好好巡逻!”

    说罢,什长将刀一掂,昂着头便往前面走去。九名士兵都有些愣住,互相看看,都不晓得上官突然中了什么邪。

    高岳三人,一挪三步的慢慢到了府衙前,韩雍眼尖,远远便看见府衙大门洞开,大堂内灯火通明,阿池正在不停踱步,时不时停下眺望一番。门口十名值守的兵卒,仍是顶盔掼甲,昂然肃立守卫。韩雍苦笑一声,对着杨轲小声道:“杨长史,瞧见没有,夫人正在望眼欲穿,主公喝成这样,呆会我俩便等着挨罚吧。”

    杨轲摇摇头,“没柰何,总之我与你一起担着便是。”高岳虽然晕晕乎乎,但还是听得到二人的低语,不由抬头拍着胸脯道:“我家娘子,贤惠的紧,哪会有那般河东狮吼的事。你们放心,她不会打你们的,来人,我在这里!”

    “……打?”

    韩雍、杨轲不约而同咽了口口水。

    本来他三人正慢悠悠的朝府衙来,已经有卫兵发现了,正在全神戒备准备喝问的时候,听得吵吵嚷嚷动静,有士卒便反应过来,“啊呀!是主公回来了,你快去报告夫人,你等快去迎接!”

    却说早些时候,阿池接到高岳亲兵的回报,晓得高岳和韩杨二人单独用餐,便也不以为意。结果吃罢晚饭,没见人回来,洗漱完毕,又不见人回来,平日里已是上床安歇的时间了,还是不见人回来。阿池慢慢从抱怨变成了满腹焦急,等了又等使她坐立不安,她便来到前厅,叫人点亮了灯火,便就在厅中等候。正在犹豫要不要多派人手全城找寻的时候,忽听得士兵急禀,听闻高岳回来了,忙提起裙摆一溜烟小跑出去。

    “你是不是喝了很多酒?你平日里不是不喝酒的吗?”阿池声音虽然不大,但已经带了些许嗔意,女人一旦打开话匣子,自己便很难主动停下来,古今皆同。

    旁边几名亲兵只做听不见,忙将高岳搀扶过来。“阿池,我回来了,你不要生气。”望着高岳笑眯眯红通通的脸,阿池满腔的埋怨登时便咽下肚去,算了,只要人平平安安就好,再说当着这么多下属面前来说他,也是没有体面。

    “属下放纵,连累主公醉酒,请夫人责罚。”

    “请夫人责罚。”

    韩雍、杨轲二人,神色有些不自然,躬身行礼。阿池看了看,道:“韩将军也是满面酒红,只有杨长史真是好酒量,面色不改气定神闲的。”

    “我没……”杨轲挠挠头,望望韩雍,忙改口应道:“是,是。属下饮酒不上脸,让夫人谬赞。”

    阿池笑了笑,“韩将军、杨长史不用多礼了。夫君难得有些兴致,和你二人在一起,我也不该太担心。”她半真半假道:“再说你二人在他心里,怕是比我还要重要一些。夜已深了,二位也早些回去安歇吧。”

    府衙大门慢慢关上。韩雍杨轲慢慢往回走,半晌无语。杨轲突然道:“韩将军,你看,在下立志终生不娶,是不是好算一件明智之举呢?”

    回到内宅,伺候高岳简单洗漱一番,阿池将他扶去上床安歇。躺在厚实松软的褥子上,高岳觉得浑身都舒坦无比。阿池挨在身边躺下,吹熄了灯。高岳翻了个身,紧紧的搂住阿池,阿池也反过来抱紧,轻轻的拍着他。高岳闭上了眼睛,深深的嗅着阿池的独特体香,怀中柔软身体传来的温暖,让他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难得一醉
    劝课农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就是把先进的农业科学技术,通过宣传、示范和展览等方式,传递和教授给广大农民,以使农业生产和技术有所增长。近代的农业推广,有电脑电视、报纸单页等等多种载体,还有专业的农技人员开办的培训班一类,可谓是教育手段丰富;而在古代比如曹莫,基本靠一己之力,翻山越岭东奔西走,日以继夜,这其中的艰难辛苦,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又流了多少汗水甚至鲜血。

    高岳喟然:“说起来,曹莫真是个人才!没有他的努力,不要说兵士,连咱们也不一定能吃饱肚子,穷困潦倒的还谈什么长远之计。”

    将杯中的酒一干而尽,韩雍接口道:“主公此言甚是。当初主公慧眼提拔曹县令,他终于没有让你失望。现在军械司也正在尽心尽力的锻造,主公提出的那些新奇的好装备,也会慢慢越来越多。届时,我军兵强马壮,装备精良,实力必将再上一层,此正可谓蒸蒸日上!”

    杨轲荤腥食物实在不喜多吃,倒将一盘菜蔬吃了个大半,眼下已有八成饱,便就停下了筷子,向高岳韩雍道声慢用,又言道:“曹县令殚精竭虑,克己奉公,直以田间地头为家,这份精神实在是让人敬服。倒也是主公做了伯乐,才能将他这匹千里马发掘了出来。”

    “若真要如此说,你二人在我心里,不单是千里马,更可做万里马。”高岳闻言,哈哈一笑,半真半假的说了一句,韩杨二人当面逊谢,心中却很是受用。

    酒喝的差不多,韩雍便让店家端来饭食,杨轲不大吃,他便和高岳风卷残云饱食了一顿。这一餐饭,虽然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琼浆玉液,但三人推心置腹谈谈说说,取的正是轻松惬意悠然自得的意味。三人又添了一次酒菜,直吃到夜色浓浓的戌时末,店主已要打烊,才尽兴的散席而归。

    出的店来,已是夜色苍茫,星斗列阵。高岳不知不觉着实有些饮多,被寒风一吹,酒意涌了上来,不禁打了个冷战,连呛着咳嗽了好几声。韩雍、杨轲二人,忙一左一右扶住了他,三人慢慢的往前挪着步子,脚步声响时,又引得街边的流浪野狗发出阵阵狂吠。

    一个十人小队巡城厢军兵士,听闻动静,大步的奔了过来。九名士兵迅速将三人包围起来,举起兵刃,虎视眈眈的瞪着。那为首的什长,将刀横在胸前,厉声喝问道:“呔!你这三人,夜深了为何早不归家,还在街面上游荡?”

    高岳有些恍惚,接口便反问道:“你,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不对啊?是我在问你们!”

    那什长张口就要回答,却猛地反应过来,他将手中刀示威的晃了晃,心中有些恼羞成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听到那个大个子发问后,便下意识的就要如实述说。

    韩雍见不是办法,便冲什长招了招手,“你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那什长从士兵手中接过照明的火把,小心谨慎地走近三人面前,伸头借着光亮一看,只见递到面前的一块不大的印章上,‘虎贲中郎将’五个字,迥然有劲,入木三分。

    什长眼皮一跳,耳中听得低低的声音传来:“我是韩雍,那边是杨长史。中间这位,你应该知道是谁。我们这就回府,你现在不要声张,今晚的事情,也不要乱说出去。”

    那九名士兵,愕然看见自己的什长,仿佛被什么隐形人凭空打了一拳似的,猛地弯下腰去,又好像被隐形人按住了脑袋,连头也抬不起来了。士兵们面面相觑,有几个灵光一点的,已经悄悄收起了武器,人也缩了起来。

    “好,你很警惕,说明没有玩忽懈怠,敷衍了事,很称职,很称职!”高岳憨笑呵呵的大声对那什长直点头,却被韩杨二人迅速地架着走远了。

    什长木怔怔的,不晓得自己今晚的遭遇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坏。有士兵忙凑上来:“头儿,那三个是什么人?”什长慢慢转过头来,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大笑了几声,又立马板下脸来道:“问什么问?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好好巡逻!”

    说罢,什长将刀一掂,昂着头便往前面走去。九名士兵都有些愣住,互相看看,都不晓得上官突然中了什么邪。

    高岳三人,一挪三步的慢慢到了府衙前,韩雍眼尖,远远便看见府衙大门洞开,大堂内灯火通明,阿池正在不停踱步,时不时停下眺望一番。门口十名值守的兵卒,仍是顶盔掼甲,昂然肃立守卫。韩雍苦笑一声,对着杨轲小声道:“杨长史,瞧见没有,夫人正在望眼欲穿,主公喝成这样,呆会我俩便等着挨罚吧。”

    杨轲摇摇头,“没柰何,总之我与你一起担着便是。”高岳虽然晕晕乎乎,但还是听得到二人的低语,不由抬头拍着胸脯道:“我家娘子,贤惠的紧,哪会有那般河东狮吼的事。你们放心,她不会打你们的,来人,我在这里!”

    “……打?”

    韩雍、杨轲不约而同咽了口口水。

    本来他三人正慢悠悠的朝府衙来,已经有卫兵发现了,正在全神戒备准备喝问的时候,听得吵吵嚷嚷动静,有士卒便反应过来,“啊呀!是主公回来了,你快去报告夫人,你等快去迎接!”

    却说早些时候,阿池接到高岳亲兵的回报,晓得高岳和韩杨二人单独用餐,便也不以为意。结果吃罢晚饭,没见人回来,洗漱完毕,又不见人回来,平日里已是上床安歇的时间了,还是不见人回来。阿池慢慢从抱怨变成了满腹焦急,等了又等使她坐立不安,她便来到前厅,叫人点亮了灯火,便就在厅中等候。正在犹豫要不要多派人手全城找寻的时候,忽听得士兵急禀,听闻高岳回来了,忙提起裙摆一溜烟小跑出去。

    “你是不是喝了很多酒?你平日里不是不喝酒的吗?”阿池声音虽然不大,但已经带了些许嗔意,女人一旦打开话匣子,自己便很难主动停下来,古今皆同。

    旁边几名亲兵只做听不见,忙将高岳搀扶过来。“阿池,我回来了,你不要生气。”望着高岳笑眯眯红通通的脸,阿池满腔的埋怨登时便咽下肚去,算了,只要人平平安安就好,再说当着这么多下属面前来说他,也是没有体面。

    “属下放纵,连累主公醉酒,请夫人责罚。”

    “请夫人责罚。”

    韩雍、杨轲二人,神色有些不自然,躬身行礼。阿池看了看,道:“韩将军也是满面酒红,只有杨长史真是好酒量,面色不改气定神闲的。”

    “我没……”杨轲挠挠头,望望韩雍,忙改口应道:“是,是。属下饮酒不上脸,让夫人谬赞。”

    阿池笑了笑,“韩将军、杨长史不用多礼了。夫君难得有些兴致,和你二人在一起,我也不该太担心。”她半真半假道:“再说你二人在他心里,怕是比我还要重要一些。夜已深了,二位也早些回去安歇吧。”

    府衙大门慢慢关上。韩雍杨轲慢慢往回走,半晌无语。杨轲突然道:“韩将军,你看,在下立志终生不娶,是不是好算一件明智之举呢?”

    回到内宅,伺候高岳简单洗漱一番,阿池将他扶去上床安歇。躺在厚实松软的褥子上,高岳觉得浑身都舒坦无比。阿池挨在身边躺下,吹熄了灯。高岳翻了个身,紧紧的搂住阿池,阿池也反过来抱紧,轻轻的拍着他。高岳闭上了眼睛,深深的嗅着阿池的独特体香,怀中柔软身体传来的温暖,让他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中枢之险
    夜过三更时分。万籁俱静,清幽的月光下,一片冷清寒气漂浮半空如梦如烟,大地像被层轻纱所笼罩。远方峰峦轮廓已很难辨认,夜空如同黑漆漆的大锅,反扣在黑巍巍的襄武城上方。那高阔的城门,仿佛像怪兽一般,张着黑洞洞的大口,像要吞噬什么似的。除了城楼上值守兵卒来回的走动声和低沉的交谈声,连犬吠声也没有了,襄武城陷入了沉睡。

    东城门外,两百人紧握兵刃,分左右两边紧紧贴着城壁,努力抑制着逐渐粗重的呼吸。不少人将手中的武器握了又握,紧了又紧,吞两口吐沫,精神完全集中在城门处。不知从哪飞出一群蝙蝠来,张开黑色的羽翼,作着无声的回旋,有时几乎要扑到人的头上来,墨黑的夜黏住了每个角落,也染乌了每一颗心。

    队伍的最前列,陈安左手刀右手矛,隐在黑蜮蜮的门洞旁,面目难以分辨,只有一双凌厉的三角眼,在黑暗中反射着冷光。他侧耳聆听,平静的似乎没有呼吸一般。

    一声诡异的猫头鹰嚎,骤然传来,众人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陈安陡然睁大眼睛,将手中长矛往上一举,大家登时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心弦都快要绷断了。

    “啊!”

    门洞内冒出了几声惨厉叫声,在黑夜里格外瘆人。下一刻,嘎拉拉的闷响声起,厚重的城门慢慢的张开了口子。此时城楼上的兵卒,早已发觉了异状,火光大亮的同时,脚步声、叫喊声也陡然响起。

    “楼下的怎么回事?”

    “老槐,老槐!是偷儿还是盗贼?”

    “日他娘是敌袭!快!快!有不明敌军偷袭!”

    人影攒动间,乌拉拉的一大片兵卒,从城楼上一涌而下,将陈安先期派入城中潜伏、夜中突然暴起杀掉门洞卫兵、继而急速打开城门的十名部下,全部乱刀砍死,继而慌奔来,试图重新关上城门。

    眼见打开了几尺来宽的门缝,又要关闭,陈安一跃而起,当胸一矛将门内最前面的兵卒捅死,他挤上前去,一面用身体死死抵住城门,尽量延缓关闭的速度,一面手中刀矛并起,疯狂的砍杀捅刺,不到片刻,他已杀死了十来名陇西军卒。

    城内守军被陈安的凶狠一时镇住,稍有迟滞,城外的两百亡命之徒已经挤开了门缝,呼的一下涌了进来,鲜血四溅时,惨呼声响起一片,城楼上示警的鼓声开始急促的咚咚响起。陈安冲在最前列,带着一众部下,如同尖刀般,迅疾凶狠的刺进了猝不及防的襄武城内。

    阿池被陡然惊醒。屋内还是昏黑静谧。她揉揉眼睛,耳中已经听得远远地传来了各种异响。紧闭的窗户上,忽明忽暗的,似乎不是月光。她心中有些不安,转头看看,高岳睡得正香。

    阿池想了想,轻轻地起床披衣,悄悄地走到窗前,她推开窗户,不由立时瞪大了眼睛。各种喊叫声夹杂着马嘶声,纷沓的脚步声,登时在耳边放大了,连间或的惨嚎也是那般清晰无比,远处的夜空,已经被冲天大火映成一片紫红色,显得诡异无比。

    阿池下意识便想叫喊,又猛地捂上了嘴。她惶然回首,高岳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坐在床上倾着身子,侧耳聆听。

    “夫君,外面,好像有些不对劲。”

    阿池咬着嘴唇,忐忑的说,一面索性点着了灯火。高岳猛地跳下床,走到窗前,将头伸出窗外,踮起脚来极力眺望。片刻后,他缩回来,面色很是严峻。

    “阿池,你就在屋内,不要乱走,可能有不少匪徒在作乱,我出去看看。”高岳拿起外袍便披在身上,又抄起一把佩剑,转身便冲出门去,奈何脑中发晕,脚底还有些浮。

    门方拉开,一阵冷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高岳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刚睡了才一个时辰,酒意仍未消散,被冷风一吹又涌了上来,登时觉得头晕目眩,心慌气短。见他身形一滞,阿池忙奔过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他,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夫君,你这样还没睡到一个时辰就被突然吵醒,定时头晕乏力。而且酒意未散,我不愿意让你出去冒险。”阿池的脸紧紧贴在高岳宽阔的后背上,却能感受到高岳微微的战栗,这是她心中更加不安了。

    “不要紧,我出去临阵指挥,部下们也会心安不少。”虽然仍感觉有些乏力,高岳咬咬牙,故作无所谓的模样,扭头安慰阿池道:“再说,你还不相信你夫君的能力吗,哪里有人是我的对手?”

    正要出门,却见有个人影从对面厢房朝着这边奔来,高岳忙拔出剑来,沉喝一声:“站住,什么人?”

    “老爷,是我,我是落梅呀!”

    那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昏暗中跑到面前来,正是小丫鬟落梅。她手捧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抖索索的道:“老爷,外面好像乱的很,我,我有些害怕,想来和夫人,一起做个伴。”

    高岳点点头,当即便将落梅让进去,阿池早伸出手来,一把将小丫鬟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瘦小的后背。

    嘈乱声又有些近了。高岳方要迈脚,欲言又止,勉强笑道:“阿池,你们不要害怕,我去去就回。你们就在屋里,把门窗关好。记住,没有我亲自来,任凭谁叫,也不要开门。”

    “夫君,我不怕。你只管放心大胆的去杀敌便是,我等你凯旋归来。”阿池面上,忽的转了种毅然的勃勃英气,还有后半句话,她藏在心中没有说出口,万一高岳有个好歹,她必然立时以死相殉。

    高岳一咬牙,大步流星而去。刚来到前厅,已见五六十名亲兵,黑压压的挤在府衙大门后,人推人的死命抵住,那厚实的门板,被什么在外面撞的咚咚作响,已然裂开了好几道缝,同时纷乱的叫喊声不停传进来,显然,有不少敌人正在全力往里攻打。

    “主公,主公来了!”

    “主公,外面贼军好像是直奔主公而来,主公且当心!”

    见高岳到来,亲兵们登时觉得心中大定,正在七嘴八舌讲说时候,那门板终于支撑不住,喀拉一声倒了小半扇门下来,敞露出三尺多宽。高岳忙抬眼看,外面冲天的火光映照下,竟然好似有密密麻麻的人影攒动,乱如树枝般的枪矛俱都竖着,这实在不像是一般的盗匪。

    见府衙的大门终于被打破,外边立即爆出一阵欢呼,登时便有许多人,争先恐后的跨过门槛往里面挤,个个都是面目狰狞。

    “尔等贼子,到底是什么人?”

    高岳怒吼一声,纵身向前,手中剑芒闪过,登时便砍死了为首一个敌兵,又抬脚踹翻了紧跟着的第二个,没待他翻身,便干净利落的将其刺死在地。那些凶狂的敌兵,却不答话,只纷纷叫喊高岳便在此处,速来杀他等之类的话。高岳怒不可遏,也不再多问,只带头疯狂砍杀。虽然仍有些昏沉,力气也没有平日生猛,但他自觉对付这些杂兵,倒还能支持的住。左右亲兵们也一拥而上,纷纷没头没脑的只管把兵刃往外招呼。

    敌军那边也不甘示弱,个个不要命般的埋头往里面冲,奈何门破之处最多只能同时挤进来两三人,外面人虽然多,一时却不能同时打进来,所以局面倒成了个相持之势。不多时,两边战死之人的尸首,在进出的门槛处,横七竖八的堆做一处,摞起来有成人大腿根般高。

    正激烈时,猛听得一声大喝:都给我让开!

    高岳急抬头,一根尖头映着火光的长矛,已然刺到眼前。高岳急忙侧头避开,却又有一柄长刀当头沉重斩下,高岳忙抬剑来挡,铛的一声响时,火星四溅,高岳立时觉得手中剑的分量不足,他心中凛然,此乃劲敌也。

    甫回神,面前有一人左手刀右手矛,交相次第攻来,不仅势大力沉,且迅猛无比,招招直奔要害而来。那人样貌无奇,只一双阴寒凶野的三角眼,仿佛能直透入人心一般,端得锐利如锥。高岳不暇多顾,一把剑左支右挡,奈何手臂少力,只好全力敌住。

    “高岳,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中枢之险
    夜过三更时分。万籁俱静,清幽的月光下,一片冷清寒气漂浮半空如梦如烟,大地像被层轻纱所笼罩。远方峰峦轮廓已很难辨认,夜空如同黑漆漆的大锅,反扣在黑巍巍的襄武城上方。那高阔的城门,仿佛像怪兽一般,张着黑洞洞的大口,像要吞噬什么似的。除了城楼上值守兵卒来回的走动声和低沉的交谈声,连犬吠声也没有了,襄武城陷入了沉睡。

    东城门外,两百人紧握兵刃,分左右两边紧紧贴着城壁,努力抑制着逐渐粗重的呼吸。不少人将手中的武器握了又握,紧了又紧,吞两口吐沫,精神完全集中在城门处。不知从哪飞出一群蝙蝠来,张开黑色的羽翼,作着无声的回旋,有时几乎要扑到人的头上来,墨黑的夜黏住了每个角落,也染乌了每一颗心。

    队伍的最前列,陈安左手刀右手矛,隐在黑蜮蜮的门洞旁,面目难以分辨,只有一双凌厉的三角眼,在黑暗中反射着冷光。他侧耳聆听,平静的似乎没有呼吸一般。

    一声诡异的猫头鹰嚎,骤然传来,众人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陈安陡然睁大眼睛,将手中长矛往上一举,大家登时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心弦都快要绷断了。

    “啊!”

    门洞内冒出了几声惨厉叫声,在黑夜里格外瘆人。下一刻,嘎拉拉的闷响声起,厚重的城门慢慢的张开了口子。此时城楼上的兵卒,早已发觉了异状,火光大亮的同时,脚步声、叫喊声也陡然响起。

    “楼下的怎么回事?”

    “老槐,老槐!是偷儿还是盗贼?”

    “日他娘是敌袭!快!快!有不明敌军偷袭!”

    人影攒动间,乌拉拉的一大片兵卒,从城楼上一涌而下,将陈安先期派入城中潜伏、夜中突然暴起杀掉门洞卫兵、继而急速打开城门的十名部下,全部乱刀砍死,继而慌奔来,试图重新关上城门。

    眼见打开了几尺来宽的门缝,又要关闭,陈安一跃而起,当胸一矛将门内最前面的兵卒捅死,他挤上前去,一面用身体死死抵住城门,尽量延缓关闭的速度,一面手中刀矛并起,疯狂的砍杀捅刺,不到片刻,他已杀死了十来名陇西军卒。

    城内守军被陈安的凶狠一时镇住,稍有迟滞,城外的两百亡命之徒已经挤开了门缝,呼的一下涌了进来,鲜血四溅时,惨呼声响起一片,城楼上示警的鼓声开始急促的咚咚响起。陈安冲在最前列,带着一众部下,如同尖刀般,迅疾凶狠的刺进了猝不及防的襄武城内。

    阿池被陡然惊醒。屋内还是昏黑静谧。她揉揉眼睛,耳中已经听得远远地传来了各种异响。紧闭的窗户上,忽明忽暗的,似乎不是月光。她心中有些不安,转头看看,高岳睡得正香。

    阿池想了想,轻轻地起床披衣,悄悄地走到窗前,她推开窗户,不由立时瞪大了眼睛。各种喊叫声夹杂着马嘶声,纷沓的脚步声,登时在耳边放大了,连间或的惨嚎也是那般清晰无比,远处的夜空,已经被冲天大火映成一片紫红色,显得诡异无比。

    阿池下意识便想叫喊,又猛地捂上了嘴。她惶然回首,高岳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坐在床上倾着身子,侧耳聆听。

    “夫君,外面,好像有些不对劲。”

    阿池咬着嘴唇,忐忑的说,一面索性点着了灯火。高岳猛地跳下床,走到窗前,将头伸出窗外,踮起脚来极力眺望。片刻后,他缩回来,面色很是严峻。

    “阿池,你就在屋内,不要乱走,可能有不少匪徒在作乱,我出去看看。”高岳拿起外袍便披在身上,又抄起一把佩剑,转身便冲出门去,奈何脑中发晕,脚底还有些浮。

    门方拉开,一阵冷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高岳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刚睡了才一个时辰,酒意仍未消散,被冷风一吹又涌了上来,登时觉得头晕目眩,心慌气短。见他身形一滞,阿池忙奔过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他,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夫君,你这样还没睡到一个时辰就被突然吵醒,定时头晕乏力。而且酒意未散,我不愿意让你出去冒险。”阿池的脸紧紧贴在高岳宽阔的后背上,却能感受到高岳微微的战栗,这是她心中更加不安了。

    “不要紧,我出去临阵指挥,部下们也会心安不少。”虽然仍感觉有些乏力,高岳咬咬牙,故作无所谓的模样,扭头安慰阿池道:“再说,你还不相信你夫君的能力吗,哪里有人是我的对手?”

    正要出门,却见有个人影从对面厢房朝着这边奔来,高岳忙拔出剑来,沉喝一声:“站住,什么人?”

    “老爷,是我,我是落梅呀!”

    那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昏暗中跑到面前来,正是小丫鬟落梅。她手捧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抖索索的道:“老爷,外面好像乱的很,我,我有些害怕,想来和夫人,一起做个伴。”

    高岳点点头,当即便将落梅让进去,阿池早伸出手来,一把将小丫鬟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瘦小的后背。

    嘈乱声又有些近了。高岳方要迈脚,欲言又止,勉强笑道:“阿池,你们不要害怕,我去去就回。你们就在屋里,把门窗关好。记住,没有我亲自来,任凭谁叫,也不要开门。”

    “夫君,我不怕。你只管放心大胆的去杀敌便是,我等你凯旋归来。”阿池面上,忽的转了种毅然的勃勃英气,还有后半句话,她藏在心中没有说出口,万一高岳有个好歹,她必然立时以死相殉。

    高岳一咬牙,大步流星而去。刚来到前厅,已见五六十名亲兵,黑压压的挤在府衙大门后,人推人的死命抵住,那厚实的门板,被什么在外面撞的咚咚作响,已然裂开了好几道缝,同时纷乱的叫喊声不停传进来,显然,有不少敌人正在全力往里攻打。

    “主公,主公来了!”

    “主公,外面贼军好像是直奔主公而来,主公且当心!”

    见高岳到来,亲兵们登时觉得心中大定,正在七嘴八舌讲说时候,那门板终于支撑不住,喀拉一声倒了小半扇门下来,敞露出三尺多宽。高岳忙抬眼看,外面冲天的火光映照下,竟然好似有密密麻麻的人影攒动,乱如树枝般的枪矛俱都竖着,这实在不像是一般的盗匪。

    见府衙的大门终于被打破,外边立即爆出一阵欢呼,登时便有许多人,争先恐后的跨过门槛往里面挤,个个都是面目狰狞。

    “尔等贼子,到底是什么人?”

    高岳怒吼一声,纵身向前,手中剑芒闪过,登时便砍死了为首一个敌兵,又抬脚踹翻了紧跟着的第二个,没待他翻身,便干净利落的将其刺死在地。那些凶狂的敌兵,却不答话,只纷纷叫喊高岳便在此处,速来杀他等之类的话。高岳怒不可遏,也不再多问,只带头疯狂砍杀。虽然仍有些昏沉,力气也没有平日生猛,但他自觉对付这些杂兵,倒还能支持的住。左右亲兵们也一拥而上,纷纷没头没脑的只管把兵刃往外招呼。

    敌军那边也不甘示弱,个个不要命般的埋头往里面冲,奈何门破之处最多只能同时挤进来两三人,外面人虽然多,一时却不能同时打进来,所以局面倒成了个相持之势。不多时,两边战死之人的尸首,在进出的门槛处,横七竖八的堆做一处,摞起来有成人大腿根般高。

    正激烈时,猛听得一声大喝:都给我让开!

    高岳急抬头,一根尖头映着火光的长矛,已然刺到眼前。高岳急忙侧头避开,却又有一柄长刀当头沉重斩下,高岳忙抬剑来挡,铛的一声响时,火星四溅,高岳立时觉得手中剑的分量不足,他心中凛然,此乃劲敌也。

    甫回神,面前有一人左手刀右手矛,交相次第攻来,不仅势大力沉,且迅猛无比,招招直奔要害而来。那人样貌无奇,只一双阴寒凶野的三角眼,仿佛能直透入人心一般,端得锐利如锥。高岳不暇多顾,一把剑左支右挡,奈何手臂少力,只好全力敌住。

    “高岳,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千钧一发
    那人口出金石交击的锵然之声,此时听来刺耳无比。他奋起长矛,须臾间已连刺五下,分上中下左右直奔而来,矛影立时便笼罩住高岳全身。高岳竭力闪转腾挪,汗出如浆,只得咬牙坚持。他手中剑短且轻,很是吃亏,想从身边亲兵手中换来长枪以作敌对,被那人攻的紧密却根本拿不出丝毫的空隙。高岳狂怒之下,竟然一时无可奈何。

    两人大战数十回合,高岳刚刚躲过迎头一刀,却再也避不过那破空而来的长矛,他将身子扭成了一个怪异的角度,又使剑下劈挡开长矛的当胸来势,那矛被高岳劈的往下一沉,但势头未老,噗的一下,余劲未消的扎进了高岳的左大腿之上,高岳本就昏沉迟滞,此时只觉得左腿剧痛发软,登时便再支持不住,大叫一声往后便倒。

    左右亲兵魂飞魄散,慌忙飞身来救,拉住高岳便往里拖。一众敌兵,登时像被打了鸡血般兴奋的狂叫起来。那人却冷笑一声,将扑过来阻挡的亲兵又杀死了三两个,略低下头逼视高岳,双目中如有鬼火跳动。

    “人皆说陇西高岳,勇不可当。孰料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凭什么你就有好大的名气?记住,今日手杀高岳之人,乃是京兆陈安!”陈安乃是雍州京兆人,故而以此自称。

    “陈安,是你!”高岳支起身子,惊怒交加,“我曾以礼相邀,你不愿相从便也作罢,为何还加害于我?”

    陈安的声音干巴巴的,毫无感情:“无他,只欲借汝项上人头,以成盛名、以求进阶耳。”

    高岳闻言愤恨不已,他以手捶地,双目直要喷出火来:“陈安,好贼子!我若今日不死,将来必要取你狗命!”

    陈安摇摇头,面有不屑,他不再答话,便欲上前一刀砍死高岳,正欲抬脚,陡然觉得有一物件直奔面门而来,他不暇细看,猛一偏头,却有个硕大的砚台,呜的一下擦着他的面皮而过,啪得正正砸在他身后一名属下面上。那属下一声惨叫,猛地捂住脸弯下腰去,顷刻间便有鲜血从他指缝中滴滴答答往下落。

    陈安愕然回首,只见里面厅堂中,站着个高挑秀丽的女子,姣好的面容上满是怒色,见陈安望过来,便大声娇叱道:“奸贼,休想害我夫君!”她一双美目中掩饰不住的痛恨,顺手抄起一个水壶,又迎头砸过来,陈安忙即闪过。

    原来阿池在内室等了片刻,一会立于门后细听动静,一会站在窗前默默思想,实在坐立难安。侍女落梅亦步亦趋的紧紧跟在阿池身后,一句话不敢多说。过得一会,阿池听见前厅的乱声似乎明显了起来,隐隐约约还听到高岳的怒吼声,她的心中简直像油煎火燎一般。

    又忍了片刻,阿池实在等不住了,她对惶惶然的落梅毅然道:“你还在屋内等着,我出去探一探。”

    “夫人,老爷叫我们不要乱跑,夫人……”

    阿池拍了拍怯生生的小丫鬟,做出镇静模样道:“没关系,我只是去前厅看一看,我远远地看,没有事我就马上回来,你把门栓好,我叫你你再开。”

    安慰了两句,阿池决然的出了门。她连走带跑,刚从府衙堂后的屏风探出头来,便正好看见高岳被陈安刺中负伤倒地,阿池只觉得陈安那根长矛像是刺在自己的心房上一般,痛不可忍,她抱住头大叫一声,只不过前面纷乱嘈杂乱不已,没有人听见注意到她罢了。

    泫然欲倒的时候,阿池见高岳被一众亲兵救下,俄而又支起身子怒骂,心中暗想还好没有伤到性命,正稍稍有些缓过气来,又见刺伤高岳那人,杀气腾腾的上前来欲再下毒手,阿池哪里还能忍得住,当下便不管不顾跳出,顺手捧起一个大砚台,觑准了陈安便猛地砸了过来,她又恨又怒,再无一星半点的恐惧,已像只母狮子般爆发了。

    陈安暗忖,这位女子,多半就是高岳的妻室了,果然是刚烈氐女的作风。这般好身段和好模样,若是能生擒回去,不论南阳王如何处置,自己都是又立了大功一件。

    这么一思索的功夫,阿池又是个陶壶掷了过来。陈安干脆不再躲闪,伸手一刀,将陶壶就在半空中击得粉碎,他低哼一声,不再拖延,便上前两步,一刀往半支在地的高岳脖颈处斩去!

    千钧一发之际,有高岳亲兵大叫一声,奋不顾死的飞起挡在身前,被陈安一刀砍死,鲜血猛地滋了出来。阿池惊声尖叫,再顾不上扔东西,没命的跑过来,跑出两步便觉得双股战栗,便被裙摆绊住踉跄倒地,一时趴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不止:“夫君,夫君!”

    高岳倒在地上,想挣扎坐起,一时扯到伤处,剧痛难耐,急慌间不能如愿。他侧身过来,目眦欲裂,脖项间青筋暴起,扭头大叫道:“阿池,你快逃走!这里危险你不要再管我!”阿池哪里肯允,猛地咬住舌头,强逼着自己手忙脚乱的爬起来,跌跌撞撞哭喊着扑向高岳,高岳惊惧难言,急怒攻心,登时双瞳血红。

    身陈安充耳未闻,视若无睹,手起刀落,毫不犹豫的照着高岳复又砍去!

    陡然间陈安左臂一麻,接着一阵剧痛让他整条左臂都无力的垂了下来,他急忙回顾,只见左肩之上,死死的扎进了一支箭矢,入肉两寸有余。他大骇之下,忙即抬首远望,果然外面有一人正持着大弓瞄准他,陈安忙缩下身子,同时急促有力的纷沓步伐声,夹着喊声大作起来。

    “贼兵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好狗贼,竟敢围攻府衙,狗胆包天!”

    “快,快!贼兵就在前面,手*弩准备!步兵包抄!”

    无数火把呼呼跳跃间,有大拨陇西兵卒,急速奔来,两百步外队列还未站齐,便有一阵箭雨激射而来,这边攒集在一处的两百名部下,好似大雨中的枯叶,队伍后列登时便被打翻了数十名,哀嚎声四起。

    高岳本来负伤倒地,见陈安持刀斩来,无力躲避,脑中一片空白,暗想好容易重生眼下又要死了。正怒不甘心的时候,却见陈安浑身一震,手中的刀差点也握不住,随后发觉他竟然中了一箭!高岳心念急转,虽然看不见,但明白外边肯定是援军已至,他立时精神一振,趁着陈安有些迟滞,卯足了全身力气,抬脚便蹬向陈安膝弯之处。

    陈安反应迅捷,不暇回头便急速后退,想避开高岳大力一脚,虽然膝弯处没有踢着,但终究小腿处重重挨了一下,整个人被踢了个趔趄,只往旁边便倒。高岳身边仅剩十三名亲兵,除去四个挡在身前,剩下九个一起杀向陈安,死战不退。

    陈安反手便回攻,片刻便杀死了三人,但自己也被划伤臂膀,被逼退到门槛外,六名亲兵血流满面,但个个如铁打一般,视死如归的杵在门里,横刀竖枪,怒目而视严阵以待。

    趁着须臾间的相持,那守在高岳身边的亲兵,竟然有两个抬起桌案,迅捷无比的跑过来,重重地将桌案横在了门槛里,以作阻挡之物。另两个亲兵,早在厅堂内点燃了一根木腿,紧紧绑在长枪上,从里面往外胡乱挥舞捅刺,张牙舞爪的火舌所到之处,外间人皆退避。

    阿池此时也跑到了高岳身边,扑在他身上不停地抚摸他的脸,紧紧搂住他失声痛哭。高岳心神激荡,喉间滚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堂内一片慌乱惨淡之时,外间敌军更是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陈安几次想攻进,又被人舍命逼退,有一白发亲兵格外凶悍,只是不要命一般,招招欲与陈安同归于尽。等陈安好容易打退对手稳住身子,身后更多箭矢又飞蝗般呼啸而来,乱作一团的属下们,像靶子般被扫倒了五十多个,接着,两边突然有全副武装的陇西步卒冲来,无数根长枪攒刺,大刀重斧劈砍。

    陈安部下有那伤重倒地之人,肚肠都流了出来,一时未死,正在苦苦喊叫挣扎,却有无数的靴底纷乱踩踏上裸露在外的肠子上,伤者立时发出了不似人类的尖嚎声,翻转抽搐之际,没一会便断了气,种种惨状让人触目惊心,头皮发麻。

    “陈都尉,你快逃吧!兄弟们给你挡住!”

    “陈都尉,你这一身本事不可白白送了性命,来日记得给咱们报仇便是!”

    陈安虽然已经被司马保升做了校尉,但他手下这两百老兄弟,都还是习惯性的叫他做都尉。这些部下随他多年,彼此感情很深,当初晓得来偷袭襄武城的计划很是凶险,也都放下一切愿意追随而来,眼下这帮人在越来越多的陇西军凌厉攻势下,已剩不到六七十人,绝望之下,索性拼命回击,却叫陈安赶快抓紧时间逃走,不可全军皆墨。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千钧一发
    那人口出金石交击的锵然之声,此时听来刺耳无比。他奋起长矛,须臾间已连刺五下,分上中下左右直奔而来,矛影立时便笼罩住高岳全身。高岳竭力闪转腾挪,汗出如浆,只得咬牙坚持。他手中剑短且轻,很是吃亏,想从身边亲兵手中换来长枪以作敌对,被那人攻的紧密却根本拿不出丝毫的空隙。高岳狂怒之下,竟然一时无可奈何。

    两人大战数十回合,高岳刚刚躲过迎头一刀,却再也避不过那破空而来的长矛,他将身子扭成了一个怪异的角度,又使剑下劈挡开长矛的当胸来势,那矛被高岳劈的往下一沉,但势头未老,噗的一下,余劲未消的扎进了高岳的左大腿之上,高岳本就昏沉迟滞,此时只觉得左腿剧痛发软,登时便再支持不住,大叫一声往后便倒。

    左右亲兵魂飞魄散,慌忙飞身来救,拉住高岳便往里拖。一众敌兵,登时像被打了鸡血般兴奋的狂叫起来。那人却冷笑一声,将扑过来阻挡的亲兵又杀死了三两个,略低下头逼视高岳,双目中如有鬼火跳动。

    “人皆说陇西高岳,勇不可当。孰料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凭什么你就有好大的名气?记住,今日手杀高岳之人,乃是京兆陈安!”陈安乃是雍州京兆人,故而以此自称。

    “陈安,是你!”高岳支起身子,惊怒交加,“我曾以礼相邀,你不愿相从便也作罢,为何还加害于我?”

    陈安的声音干巴巴的,毫无感情:“无他,只欲借汝项上人头,以成盛名、以求进阶耳。”

    高岳闻言愤恨不已,他以手捶地,双目直要喷出火来:“陈安,好贼子!我若今日不死,将来必要取你狗命!”

    陈安摇摇头,面有不屑,他不再答话,便欲上前一刀砍死高岳,正欲抬脚,陡然觉得有一物件直奔面门而来,他不暇细看,猛一偏头,却有个硕大的砚台,呜的一下擦着他的面皮而过,啪得正正砸在他身后一名属下面上。那属下一声惨叫,猛地捂住脸弯下腰去,顷刻间便有鲜血从他指缝中滴滴答答往下落。

    陈安愕然回首,只见里面厅堂中,站着个高挑秀丽的女子,姣好的面容上满是怒色,见陈安望过来,便大声娇叱道:“奸贼,休想害我夫君!”她一双美目中掩饰不住的痛恨,顺手抄起一个水壶,又迎头砸过来,陈安忙即闪过。

    原来阿池在内室等了片刻,一会立于门后细听动静,一会站在窗前默默思想,实在坐立难安。侍女落梅亦步亦趋的紧紧跟在阿池身后,一句话不敢多说。过得一会,阿池听见前厅的乱声似乎明显了起来,隐隐约约还听到高岳的怒吼声,她的心中简直像油煎火燎一般。

    又忍了片刻,阿池实在等不住了,她对惶惶然的落梅毅然道:“你还在屋内等着,我出去探一探。”

    “夫人,老爷叫我们不要乱跑,夫人……”

    阿池拍了拍怯生生的小丫鬟,做出镇静模样道:“没关系,我只是去前厅看一看,我远远地看,没有事我就马上回来,你把门栓好,我叫你你再开。”

    安慰了两句,阿池决然的出了门。她连走带跑,刚从府衙堂后的屏风探出头来,便正好看见高岳被陈安刺中负伤倒地,阿池只觉得陈安那根长矛像是刺在自己的心房上一般,痛不可忍,她抱住头大叫一声,只不过前面纷乱嘈杂乱不已,没有人听见注意到她罢了。

    泫然欲倒的时候,阿池见高岳被一众亲兵救下,俄而又支起身子怒骂,心中暗想还好没有伤到性命,正稍稍有些缓过气来,又见刺伤高岳那人,杀气腾腾的上前来欲再下毒手,阿池哪里还能忍得住,当下便不管不顾跳出,顺手捧起一个大砚台,觑准了陈安便猛地砸了过来,她又恨又怒,再无一星半点的恐惧,已像只母狮子般爆发了。

    陈安暗忖,这位女子,多半就是高岳的妻室了,果然是刚烈氐女的作风。这般好身段和好模样,若是能生擒回去,不论南阳王如何处置,自己都是又立了大功一件。

    这么一思索的功夫,阿池又是个陶壶掷了过来。陈安干脆不再躲闪,伸手一刀,将陶壶就在半空中击得粉碎,他低哼一声,不再拖延,便上前两步,一刀往半支在地的高岳脖颈处斩去!

    千钧一发之际,有高岳亲兵大叫一声,奋不顾死的飞起挡在身前,被陈安一刀砍死,鲜血猛地滋了出来。阿池惊声尖叫,再顾不上扔东西,没命的跑过来,跑出两步便觉得双股战栗,便被裙摆绊住踉跄倒地,一时趴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不止:“夫君,夫君!”

    高岳倒在地上,想挣扎坐起,一时扯到伤处,剧痛难耐,急慌间不能如愿。他侧身过来,目眦欲裂,脖项间青筋暴起,扭头大叫道:“阿池,你快逃走!这里危险你不要再管我!”阿池哪里肯允,猛地咬住舌头,强逼着自己手忙脚乱的爬起来,跌跌撞撞哭喊着扑向高岳,高岳惊惧难言,急怒攻心,登时双瞳血红。

    身陈安充耳未闻,视若无睹,手起刀落,毫不犹豫的照着高岳复又砍去!

    陡然间陈安左臂一麻,接着一阵剧痛让他整条左臂都无力的垂了下来,他急忙回顾,只见左肩之上,死死的扎进了一支箭矢,入肉两寸有余。他大骇之下,忙即抬首远望,果然外面有一人正持着大弓瞄准他,陈安忙缩下身子,同时急促有力的纷沓步伐声,夹着喊声大作起来。

    “贼兵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好狗贼,竟敢围攻府衙,狗胆包天!”

    “快,快!贼兵就在前面,手*弩准备!步兵包抄!”

    无数火把呼呼跳跃间,有大拨陇西兵卒,急速奔来,两百步外队列还未站齐,便有一阵箭雨激射而来,这边攒集在一处的两百名部下,好似大雨中的枯叶,队伍后列登时便被打翻了数十名,哀嚎声四起。

    高岳本来负伤倒地,见陈安持刀斩来,无力躲避,脑中一片空白,暗想好容易重生眼下又要死了。正怒不甘心的时候,却见陈安浑身一震,手中的刀差点也握不住,随后发觉他竟然中了一箭!高岳心念急转,虽然看不见,但明白外边肯定是援军已至,他立时精神一振,趁着陈安有些迟滞,卯足了全身力气,抬脚便蹬向陈安膝弯之处。

    陈安反应迅捷,不暇回头便急速后退,想避开高岳大力一脚,虽然膝弯处没有踢着,但终究小腿处重重挨了一下,整个人被踢了个趔趄,只往旁边便倒。高岳身边仅剩十三名亲兵,除去四个挡在身前,剩下九个一起杀向陈安,死战不退。

    陈安反手便回攻,片刻便杀死了三人,但自己也被划伤臂膀,被逼退到门槛外,六名亲兵血流满面,但个个如铁打一般,视死如归的杵在门里,横刀竖枪,怒目而视严阵以待。

    趁着须臾间的相持,那守在高岳身边的亲兵,竟然有两个抬起桌案,迅捷无比的跑过来,重重地将桌案横在了门槛里,以作阻挡之物。另两个亲兵,早在厅堂内点燃了一根木腿,紧紧绑在长枪上,从里面往外胡乱挥舞捅刺,张牙舞爪的火舌所到之处,外间人皆退避。

    阿池此时也跑到了高岳身边,扑在他身上不停地抚摸他的脸,紧紧搂住他失声痛哭。高岳心神激荡,喉间滚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堂内一片慌乱惨淡之时,外间敌军更是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陈安几次想攻进,又被人舍命逼退,有一白发亲兵格外凶悍,只是不要命一般,招招欲与陈安同归于尽。等陈安好容易打退对手稳住身子,身后更多箭矢又飞蝗般呼啸而来,乱作一团的属下们,像靶子般被扫倒了五十多个,接着,两边突然有全副武装的陇西步卒冲来,无数根长枪攒刺,大刀重斧劈砍。

    陈安部下有那伤重倒地之人,肚肠都流了出来,一时未死,正在苦苦喊叫挣扎,却有无数的靴底纷乱踩踏上裸露在外的肠子上,伤者立时发出了不似人类的尖嚎声,翻转抽搐之际,没一会便断了气,种种惨状让人触目惊心,头皮发麻。

    “陈都尉,你快逃吧!兄弟们给你挡住!”

    “陈都尉,你这一身本事不可白白送了性命,来日记得给咱们报仇便是!”

    陈安虽然已经被司马保升做了校尉,但他手下这两百老兄弟,都还是习惯性的叫他做都尉。这些部下随他多年,彼此感情很深,当初晓得来偷袭襄武城的计划很是凶险,也都放下一切愿意追随而来,眼下这帮人在越来越多的陇西军凌厉攻势下,已剩不到六七十人,绝望之下,索性拼命回击,却叫陈安赶快抓紧时间逃走,不可全军皆墨。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天罗地网
    高岳近在眼前却再斩杀不得,陈安怒气填膺,功亏一篑实在不甘,他心中又急又恨,却想城外的援军,为何迟迟不见动静。但眼下再不走,怕是永远走不掉了。陈安迅速做出定夺,虽然功败垂成使人扼腕,然而此番斩首行动,犹如暗夜中的雷霆一击,可以让陇西军上下多少人为之胆寒,三五月内怕是也难以安枕。特别是能够亲手刺伤高岳,看着威名赫赫的敌首,倒在自己脚前,这种刺激感和成就感,实在可以让人血脉贲张,也算不负此行。

    “兄弟们,若有来生,咱们还聚在一处!”陈安回顾左右,沉声说道,复又冲着里面厉声叫道:“高岳,今日让你晓得我的厉害!且让你多活一时,来日能取你项上人头者,还是京兆陈安!”

    言毕,他再不迟疑,转身便就要逃,陇西军士卒哪里容他这般,霎时围上来刀砍枪刺。陈安手疾,闪躲之间,还能出招反击,他杀招凌厉,刀刀取命,片刻杀毙了七八名陇西军。但终究不敢恋战,觑个空子,便顺着长长的墙边拔腿便跑。

    有不少陇西弩手早已看在眼中,方才不敢攻击是混乱中怕误伤自己人,如今见陈安已形单影只跑离开去,便忙调转弓弩,一阵狂射。陈安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听声辩位突然弃了长矛,身形一矮,早已缩倒在地,一溜烟的翻滚出去。那破空而来的弩箭,堪堪咬着他的影子,笃笃笃的打进了青石砖里,斜斜的在地上铺出去好大一片。

    先机而至的十数名骑兵,二话不说,泼喇喇打马急追上去。府衙外围的围墙颇长,陈安还在沿着边奔跑,骑兵们不多时便就追上。最前头有一骑当先,看着已离陈安身后只有丈把远,双腿便将马儿一夹,使坐骑奔速又快一步,同时抄起身边长枪,朝着陈安后背疾刺而去。陈安听风辨位,奔跑中却将身一偏,抬手便夹住刺来的枪杆,大喝一声顺势用力夺了下来,接着立刻停步回身,反手一枪将那正欲拔刀的骑兵捅下马来。

    “奸贼休走!”

    “伤我手足,快拿命来!”

    后面十几骑齐齐发出怒吼声,打马须臾而至。陈安早已翻身上马,但并未纵马而去,眼看着数根长矛攒刺过来,陈安却在马背上急速站起身来,纵身一跃,双手扒上了围墙的顶沿,接着双腿在墙壁上用力几个上蹬,人已经翻上了墙头,猫着腰疾奔远去。骑兵们收势不及,却统统刺在了那无主的战马身上,马儿悲嘶连连,轰然倒地,骑兵们惊怒大骂,陈安的桀桀怪笑却已远远传来。

    “哈哈,想抓老子,你们没有那个本事!”

    初时,陈安埋伏在城门两边,偏将军王连带着一千精兵,无声的隐在半里外,默默观察动静。待得见到城门洞开,喊杀声越来越大,继而火光不断四起,王连心中了然陈安多半已经得手,本来想按照计划随机杀入位置后援,但他想了想,保险起见,还是再等一等,又过了片刻,他远远见城门之处已没有什么守卒,便放心大胆的率部而来。

    在街中偶遇醉酒的高岳那十人小队,巡逻至东城门处时,最先发现异常,待得城门被偷开时,那什长叫手下一人立刻去通报厢军统领吴夏,同时因了高岳的夸赞,奋勇向前,和门内守军一起拼命阻击陈安,和属下其余八人全部英勇战死。

    吴夏率两千厢军赶到东城门处时,陈安早已深入城中,却正正撞见王连,当下便杀作一处。吴夏心中凛然,见敌人规模和气势,晓得这绝非什么匪盗,八成是不明敌人的正规军队来偷袭。吴夏身先士卒,嗔目高呼拼死力斗,多处负伤却不后退一步,厢军虽然战力稍弱,但被主将感染,人人奋勇,倒和王连所部一千精悍斗了个难解难分。

    此时一万精锐禁军驻扎的城北大营中,雷七指率先惊醒。他耳中听得城内似有异响,一骨碌翻身起床,撩开帐帘观望,城中火光燎燎。他踌躇片刻,毅然出账,点起了随身百十名亲随,打马出营时,正遇上惊起的彭俊,两人略略言说,更加心中不安,于是彭俊紧急召集所部弓兵,并遣人去叫骨思朵及步兵队来,雷七指早已率部朝南奔去。

    到得东城门时,城内异响更甚。雷七指正要策马,有亲兵担心不奉军令擅自入城,会否遭受责罚,被雷七指大骂一通,随即上下一心,抖擞杀入。正好从背后突袭王连,王连首尾受敌,难以支撑,登时便萌生退意。他本来也是依附张春之人,此次前来,也抱着成就沾光不成便全身而退的念头,哪里还管陷在城里等他支援的陈安。

    王连当即率部回转,雷七指兵力稀少,拦截不住,被王连成功逃出,一溜烟的跑远了。雷七指便和吴夏交待几句,留下二十骑兵,自率百名部下,衔尾急追而去。此时彭俊已率弓弩手赶到,当下便和吴夏合兵一处,急急往府衙赶去,随即展开连番阻杀。

    府衙前,残余的敌兵,都已被肃清,有十数名受伤未死的,早被无数大脚踩在身上,正要挣扎,手脚早已被紧紧捆缚,接着像是待宰的牲畜一般,被人粗暴的拎拽起来。火光跳跃中,韩雍双目深深现在眼窝的黑影里,面色更显得阴沉冷峻。他本暗自懊丧,正巧今日他和高岳畅饮一番,夜间就出了这般险事,虽然也不算他的责任,但是他恚怒自责,郁闷难言。

    方才,他抄起随身弓矢急急奔来。在人影幢幢间,好容易瞄准了陈安射去一箭,虽然射中但明显没有致命,陈安仍是活蹦乱跳,想再射已是人群骚乱见不到人,此刻听闻陈安这般嚣叫,韩雍更是怒不可遏,呼喝连连。

    “速传我令,四门即刻紧闭,不准放出一人!”

    “骑兵全城游曳,有可疑之人,立刻抓捕,抗拒者就地格杀!”

    “府衙前调集重兵守卫,要两百……不,五百人,叫骨思朵亲自来守在门前!”

    韩雍翻身上马,正待要亲自领兵去搜捕陈安,陡然间从府衙堂内,传来了冯亮惊惶失措的呼唤高岳之声,还伴随着亲兵们乱哄哄的吼叫和阿池悲怆凄婉的惊啼,韩雍只觉脑袋嗡的一声,险些栽下马来。

    “快去!都他妈的给我去找!上天入地也要把那狗贼给我找出来!”

    素来深沉的韩雍,从来没有这样声嘶力竭叫喊过。此刻,他面色狰狞双目如锥,毫不怀疑,当下若是有谁表现出一丝丝的犹疑或者轻慢,韩雍会亲手将其斩杀,无论是谁。

    言未毕,韩雍摔下马来,连滚带爬的向府衙里冲去。有一人正在他前面往里奔跑,慌张看去,却是杨轲,在火光照映下,杨轲的侧脸苍白的可怕。

    高低不平的屋顶上,陈安如灵巧猿猴般奔走腾跳,健步如飞。昏暗中,他双目精光闪闪,寻了一处低矮处,暂时伏下身来回首张望一番。城中火光逐渐增多,追杀的叫喊声脚步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已让他有种插翅难飞的感觉。

    陈安一动不动,脑中急速转动。左肩的箭矢尾端还露在外面,多有不便还容易暴露。他反手探过去,捏紧了箭杆后,深吸一口气,猛地将箭拔出,后槽牙都已咬的发酸。伤处虽然疼痛,但臂膀已感觉比之前要自在些。他割下两段衣襟连结起来,简单的从背后绕过将伤处包扎好,利索忙完一系列动作后,他警惕地四下探视,还好没有人发现。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天罗地网
    高岳近在眼前却再斩杀不得,陈安怒气填膺,功亏一篑实在不甘,他心中又急又恨,却想城外的援军,为何迟迟不见动静。但眼下再不走,怕是永远走不掉了。陈安迅速做出定夺,虽然功败垂成使人扼腕,然而此番斩首行动,犹如暗夜中的雷霆一击,可以让陇西军上下多少人为之胆寒,三五月内怕是也难以安枕。特别是能够亲手刺伤高岳,看着威名赫赫的敌首,倒在自己脚前,这种刺激感和成就感,实在可以让人血脉贲张,也算不负此行。

    “兄弟们,若有来生,咱们还聚在一处!”陈安回顾左右,沉声说道,复又冲着里面厉声叫道:“高岳,今日让你晓得我的厉害!且让你多活一时,来日能取你项上人头者,还是京兆陈安!”

    言毕,他再不迟疑,转身便就要逃,陇西军士卒哪里容他这般,霎时围上来刀砍枪刺。陈安手疾,闪躲之间,还能出招反击,他杀招凌厉,刀刀取命,片刻杀毙了七八名陇西军。但终究不敢恋战,觑个空子,便顺着长长的墙边拔腿便跑。

    有不少陇西弩手早已看在眼中,方才不敢攻击是混乱中怕误伤自己人,如今见陈安已形单影只跑离开去,便忙调转弓弩,一阵狂射。陈安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听声辩位突然弃了长矛,身形一矮,早已缩倒在地,一溜烟的翻滚出去。那破空而来的弩箭,堪堪咬着他的影子,笃笃笃的打进了青石砖里,斜斜的在地上铺出去好大一片。

    先机而至的十数名骑兵,二话不说,泼喇喇打马急追上去。府衙外围的围墙颇长,陈安还在沿着边奔跑,骑兵们不多时便就追上。最前头有一骑当先,看着已离陈安身后只有丈把远,双腿便将马儿一夹,使坐骑奔速又快一步,同时抄起身边长枪,朝着陈安后背疾刺而去。陈安听风辨位,奔跑中却将身一偏,抬手便夹住刺来的枪杆,大喝一声顺势用力夺了下来,接着立刻停步回身,反手一枪将那正欲拔刀的骑兵捅下马来。

    “奸贼休走!”

    “伤我手足,快拿命来!”

    后面十几骑齐齐发出怒吼声,打马须臾而至。陈安早已翻身上马,但并未纵马而去,眼看着数根长矛攒刺过来,陈安却在马背上急速站起身来,纵身一跃,双手扒上了围墙的顶沿,接着双腿在墙壁上用力几个上蹬,人已经翻上了墙头,猫着腰疾奔远去。骑兵们收势不及,却统统刺在了那无主的战马身上,马儿悲嘶连连,轰然倒地,骑兵们惊怒大骂,陈安的桀桀怪笑却已远远传来。

    “哈哈,想抓老子,你们没有那个本事!”

    初时,陈安埋伏在城门两边,偏将军王连带着一千精兵,无声的隐在半里外,默默观察动静。待得见到城门洞开,喊杀声越来越大,继而火光不断四起,王连心中了然陈安多半已经得手,本来想按照计划随机杀入位置后援,但他想了想,保险起见,还是再等一等,又过了片刻,他远远见城门之处已没有什么守卒,便放心大胆的率部而来。

    在街中偶遇醉酒的高岳那十人小队,巡逻至东城门处时,最先发现异常,待得城门被偷开时,那什长叫手下一人立刻去通报厢军统领吴夏,同时因了高岳的夸赞,奋勇向前,和门内守军一起拼命阻击陈安,和属下其余八人全部英勇战死。

    吴夏率两千厢军赶到东城门处时,陈安早已深入城中,却正正撞见王连,当下便杀作一处。吴夏心中凛然,见敌人规模和气势,晓得这绝非什么匪盗,八成是不明敌人的正规军队来偷袭。吴夏身先士卒,嗔目高呼拼死力斗,多处负伤却不后退一步,厢军虽然战力稍弱,但被主将感染,人人奋勇,倒和王连所部一千精悍斗了个难解难分。

    此时一万精锐禁军驻扎的城北大营中,雷七指率先惊醒。他耳中听得城内似有异响,一骨碌翻身起床,撩开帐帘观望,城中火光燎燎。他踌躇片刻,毅然出账,点起了随身百十名亲随,打马出营时,正遇上惊起的彭俊,两人略略言说,更加心中不安,于是彭俊紧急召集所部弓兵,并遣人去叫骨思朵及步兵队来,雷七指早已率部朝南奔去。

    到得东城门时,城内异响更甚。雷七指正要策马,有亲兵担心不奉军令擅自入城,会否遭受责罚,被雷七指大骂一通,随即上下一心,抖擞杀入。正好从背后突袭王连,王连首尾受敌,难以支撑,登时便萌生退意。他本来也是依附张春之人,此次前来,也抱着成就沾光不成便全身而退的念头,哪里还管陷在城里等他支援的陈安。

    王连当即率部回转,雷七指兵力稀少,拦截不住,被王连成功逃出,一溜烟的跑远了。雷七指便和吴夏交待几句,留下二十骑兵,自率百名部下,衔尾急追而去。此时彭俊已率弓弩手赶到,当下便和吴夏合兵一处,急急往府衙赶去,随即展开连番阻杀。

    府衙前,残余的敌兵,都已被肃清,有十数名受伤未死的,早被无数大脚踩在身上,正要挣扎,手脚早已被紧紧捆缚,接着像是待宰的牲畜一般,被人粗暴的拎拽起来。火光跳跃中,韩雍双目深深现在眼窝的黑影里,面色更显得阴沉冷峻。他本暗自懊丧,正巧今日他和高岳畅饮一番,夜间就出了这般险事,虽然也不算他的责任,但是他恚怒自责,郁闷难言。

    方才,他抄起随身弓矢急急奔来。在人影幢幢间,好容易瞄准了陈安射去一箭,虽然射中但明显没有致命,陈安仍是活蹦乱跳,想再射已是人群骚乱见不到人,此刻听闻陈安这般嚣叫,韩雍更是怒不可遏,呼喝连连。

    “速传我令,四门即刻紧闭,不准放出一人!”

    “骑兵全城游曳,有可疑之人,立刻抓捕,抗拒者就地格杀!”

    “府衙前调集重兵守卫,要两百……不,五百人,叫骨思朵亲自来守在门前!”

    韩雍翻身上马,正待要亲自领兵去搜捕陈安,陡然间从府衙堂内,传来了冯亮惊惶失措的呼唤高岳之声,还伴随着亲兵们乱哄哄的吼叫和阿池悲怆凄婉的惊啼,韩雍只觉脑袋嗡的一声,险些栽下马来。

    “快去!都他妈的给我去找!上天入地也要把那狗贼给我找出来!”

    素来深沉的韩雍,从来没有这样声嘶力竭叫喊过。此刻,他面色狰狞双目如锥,毫不怀疑,当下若是有谁表现出一丝丝的犹疑或者轻慢,韩雍会亲手将其斩杀,无论是谁。

    言未毕,韩雍摔下马来,连滚带爬的向府衙里冲去。有一人正在他前面往里奔跑,慌张看去,却是杨轲,在火光照映下,杨轲的侧脸苍白的可怕。

    高低不平的屋顶上,陈安如灵巧猿猴般奔走腾跳,健步如飞。昏暗中,他双目精光闪闪,寻了一处低矮处,暂时伏下身来回首张望一番。城中火光逐渐增多,追杀的叫喊声脚步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已让他有种插翅难飞的感觉。

    陈安一动不动,脑中急速转动。左肩的箭矢尾端还露在外面,多有不便还容易暴露。他反手探过去,捏紧了箭杆后,深吸一口气,猛地将箭拔出,后槽牙都已咬的发酸。伤处虽然疼痛,但臂膀已感觉比之前要自在些。他割下两段衣襟连结起来,简单的从背后绕过将伤处包扎好,利索忙完一系列动作后,他警惕地四下探视,还好没有人发现。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觑机而退
    那拔出来的箭矢,陈安顺手就要扔掉,他略想一想又改变了主意,将那箭矢擦了擦,塞进了怀里。他虽然此刻左手刀右手矛都已失却,但身后还别着把匕首,腰间缠着两丈长的麻绳,这都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很可能会用得上从而救命的东西,现在也不多这一支箭矢,虽然不晓得能派上什么用场,但先收着再说。

    对于没有最终击杀高岳,陈安此时更加耿耿于怀:要是城外援军能够及时赶到,就完全可以杀了高岳,只要高岳一死,陇西军人数再多,也必然会亡魂丧胆,作鸟兽散。

    王连该杀!陈安愤愤难平,若不是他不遵约定失期不至,今晚斩首行动断不会功亏一篑,自己那两百名老部下,也不会全部战死。军法有云,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王连严重的耽误军机,回去后一定要当面禀奏大王,将其处斩以正法纪,并告慰老兄弟们的在天之灵。

    但关键的是,怎么才能安然逃走。此番陇西军似乎开始布下天罗地网,想偷偷从哪溜出去,怕是难以奏效,看来还是要再想法子。陈安冷静思索,想了片刻,索性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四下一找,便寻了处墙边的灌木丛,伏下去放平了身子。

    “贼头肩膀中了一箭,跑不远!”

    “快,火把再举高点,眼睛都放亮些!”

    “那边,还有那边,看一看!”

    不到片刻,纷纷杂杂的脚步声,从他头顶前响起。一大队陇西军卒,高举火把,往左右屋檐上照,四下高低搜索。兵士们拿枪胡乱的刺来扫去,差点便戳到了陈安的藏身之处,陈安埋下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没一会,听得各种声音,迅速远去。

    陈安立刻跳起,如夜猫般警惕的张望片刻,便立时朝前奔去,不多时便追到了那队伍的最后面。他猛地纵扑,伸手捂住最末一人的口鼻,没待他发出声响来,两手用力便拧断了那人的脖子,然后迅速的将他拖到街边黑暗中,片刻之后,陈安小跑了出来,身上已然套上了陇西军黑色的衣甲。

    从杀人到隐藏再到乔装,陈安动作迅速快疾,没有任何异响发出,等他赶上队伍,穿着同样的衣甲,盔檐特意往下拉的低低的,周围的陇西兵卒的注意力又全都集中在搜捕上,根本没有丝毫察觉。陈安举止自然,还时不时跟着大家喝叫上几声。他始终控制脚步,跟在最后面,边走边思索,还是要想法子脱身才行。

    在城中大街小巷绕了许久,生生的从东走到西,已经离西城门不远了。陈安心中有些焦急,他抬头望望天色,夜空本如一片淡紫色的花瓣,已开始一点一点消融于白色的微光中,三五个残星也消失不见了,等不到半个时辰,公鸡就该叫起黎明就要来了,等到天色放亮,一切都一目了然,会给他带来极大的麻烦。

    “老哥,我实在憋得难受,要去找个没人的角落方便方便,跟你知会一声。”

    陈安用胳膊肘轻轻捣了捣左边一个胖子,凑过脑袋低声说了句,转身便要离开,他跟着队伍走了许久,没有发现一丝可乘之机,不过也借此将城中各处情状都探查一番,心中也有些底,目前看来,西城门处的防守力量明显偏少,他打定主意,不能再这样走下去了,想法子看能不能在这里打开缺口。

    “站住。”

    陈安刚转身,胖子突然伸手便牢牢地攥住了他,陈安心中一惊,虽然面色未动,右手已不自觉的准备往腰间匕首摸去。

    “老弟,我正准备跟你招呼哪,我也忍得难受,这尿不能憋,走走,你别一个人,咱哥俩一块去。”

    陈安干咽一口,收回右手在脸上抹了抹。他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禁在心中大骂这个死胖子。他找借口开溜就是为了能更好的独身寻机逃走,孰料这胖子非要和他一起,岂不是坏了事?

    陈安没法,只好由着胖子跟在身后,一面慢慢吞吞的踩着小步,一面思索对策。那胖子两步便超到陈安前面,又回过身讶异的望着他:“你不是说憋得难受咩?咋还这般慢悠悠的晃着?”

    陈安忙道:“啊。我这不是憋得狠了嘛,我怕动作一大,就控制不住得尿身上了。”胖子满脸恍然,又回过来一把搀住他,“那是得慢点,老弟,这尿不能憋呀,我看你还年轻,你要憋狠了将来都没法让婆娘给你生娃娃,俺爹以前就说过……”

    陈安苦着脸,两人走到街角一处无人的旮旯,站定了便开闸放水。胖子看来确实忍得久了,立时哗啦啦一片肆意抛洒。他扭头看看陈安半天才挤出来没几滴,又道:“呀!你不是说憋得难受咩?咋半天没啥尿呢?”

    “……时间太长了,我又给憋回去不少,行不行?”

    胖子哦了一声,格外尿的纵情欢畅。紧接着又伸过头来,咋呼道:“你这是个啥,你在衣服上缝着个红片片做甚。”他好奇用手摸摸,湿漉漉的,突然惊觉陈安左肩处,哪里是什么红片片,那是鲜血染红了好一块!

    陈安听声辩位,立时发觉了胖子的异状,当即明白坏了事,他自己也犯了个疏忽,不该让胖子站在他的左边紧挨着,此外,他自己应该稍微侧过身来,将伤处做些遮掩。陈安虽然将伤口简单包扎,但毕竟伤的较深在不断慢慢渗血,现在已经洇湿了最外层的衣甲。

    胖子睁圆了眼睛,还没叫出声来,陈安手臂一扬,锋利的匕首透着寒气,死死的抵在胖子的咽喉处。胖子登时哑了口抖索起来,脑袋动也不敢动。

    “把你的声音像尿一样好好憋住,就没事。现在我问句你答句,乱动一下,我便扎一下,不信你就试试。”

    胖子在最小的幅度内拼命点头,有些中风的错觉。

    “高岳现在情形如何,死没死?”

    “不,不知道。我们出发前,好,好像有,有郎中在,在救治。”胖子声怯气短,原本红润的脸上此刻煞白一片。

    “恩。这个是什么?可是士兵的姓名牌?”

    陈安递过去一个木牌,这是他在衣甲的原主人腰间摸索到的,正面是姓名,反面却是某军某幢某队等等细节。胖子见那刻着‘黄小伟’三字的木牌上,血迹斑斑,心中哀叹这位袍泽,肯定已是命归西天,这却使他更加恐惧了。

    “对,这个是,是咱们的凭证。”

    “这西城门,眼下的兵力如何,最高长官是谁?”陈安停了一停,见胖子有些犹豫,便将匕首往前戳戳,匕首锋利立时戳破了皮肉,疼痛让胖子立刻开了口。

    “平日里都是一百人,最高是个队主,刘青刘队主。”

    “他能做主打开城门吗?”

    “平日里都可以,今晚绝对不行,没有韩将军的凭信,任何人不得开启城门。”

    “……凭信?”

    陈安若有所思,不禁微微颔首,时不我待看样子要冒把险了。又简短问了几句,实在是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陈安想起什么,翻起三角眼逼视着胖子:“都说陇西军战力不俗,不过像你这样的,如何也能招进军中?真要上战场,能指望你做什么?”

    胖子那里敢计较那明显的蔑视之意,哭丧着脸回道:“好汉,我是厢军的兵,平日不过是维持城中秩序、做好日常巡守罢了,真正的战兵是禁军——你别杀我,我对你也没有啥威胁呀。”

    看在胖子之前一番热心上,陈安果然没有杀他,反掌将他砍晕在地,费了不少力气,陈安才将那胖子拖到阴暗角落里,倒出了一头大汗。随后,陈安将怀中藏着的箭矢摸出来,又拔出匕首一番削刻切挖。随后,他站起身,将自己的脸颊用力拍了拍,撒开两腿,竟然往西城门处直奔而去。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觑机而退
    那拔出来的箭矢,陈安顺手就要扔掉,他略想一想又改变了主意,将那箭矢擦了擦,塞进了怀里。他虽然此刻左手刀右手矛都已失却,但身后还别着把匕首,腰间缠着两丈长的麻绳,这都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很可能会用得上从而救命的东西,现在也不多这一支箭矢,虽然不晓得能派上什么用场,但先收着再说。

    对于没有最终击杀高岳,陈安此时更加耿耿于怀:要是城外援军能够及时赶到,就完全可以杀了高岳,只要高岳一死,陇西军人数再多,也必然会亡魂丧胆,作鸟兽散。

    王连该杀!陈安愤愤难平,若不是他不遵约定失期不至,今晚斩首行动断不会功亏一篑,自己那两百名老部下,也不会全部战死。军法有云,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王连严重的耽误军机,回去后一定要当面禀奏大王,将其处斩以正法纪,并告慰老兄弟们的在天之灵。

    但关键的是,怎么才能安然逃走。此番陇西军似乎开始布下天罗地网,想偷偷从哪溜出去,怕是难以奏效,看来还是要再想法子。陈安冷静思索,想了片刻,索性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四下一找,便寻了处墙边的灌木丛,伏下去放平了身子。

    “贼头肩膀中了一箭,跑不远!”

    “快,火把再举高点,眼睛都放亮些!”

    “那边,还有那边,看一看!”

    不到片刻,纷纷杂杂的脚步声,从他头顶前响起。一大队陇西军卒,高举火把,往左右屋檐上照,四下高低搜索。兵士们拿枪胡乱的刺来扫去,差点便戳到了陈安的藏身之处,陈安埋下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没一会,听得各种声音,迅速远去。

    陈安立刻跳起,如夜猫般警惕的张望片刻,便立时朝前奔去,不多时便追到了那队伍的最后面。他猛地纵扑,伸手捂住最末一人的口鼻,没待他发出声响来,两手用力便拧断了那人的脖子,然后迅速的将他拖到街边黑暗中,片刻之后,陈安小跑了出来,身上已然套上了陇西军黑色的衣甲。

    从杀人到隐藏再到乔装,陈安动作迅速快疾,没有任何异响发出,等他赶上队伍,穿着同样的衣甲,盔檐特意往下拉的低低的,周围的陇西兵卒的注意力又全都集中在搜捕上,根本没有丝毫察觉。陈安举止自然,还时不时跟着大家喝叫上几声。他始终控制脚步,跟在最后面,边走边思索,还是要想法子脱身才行。

    在城中大街小巷绕了许久,生生的从东走到西,已经离西城门不远了。陈安心中有些焦急,他抬头望望天色,夜空本如一片淡紫色的花瓣,已开始一点一点消融于白色的微光中,三五个残星也消失不见了,等不到半个时辰,公鸡就该叫起黎明就要来了,等到天色放亮,一切都一目了然,会给他带来极大的麻烦。

    “老哥,我实在憋得难受,要去找个没人的角落方便方便,跟你知会一声。”

    陈安用胳膊肘轻轻捣了捣左边一个胖子,凑过脑袋低声说了句,转身便要离开,他跟着队伍走了许久,没有发现一丝可乘之机,不过也借此将城中各处情状都探查一番,心中也有些底,目前看来,西城门处的防守力量明显偏少,他打定主意,不能再这样走下去了,想法子看能不能在这里打开缺口。

    “站住。”

    陈安刚转身,胖子突然伸手便牢牢地攥住了他,陈安心中一惊,虽然面色未动,右手已不自觉的准备往腰间匕首摸去。

    “老弟,我正准备跟你招呼哪,我也忍得难受,这尿不能憋,走走,你别一个人,咱哥俩一块去。”

    陈安干咽一口,收回右手在脸上抹了抹。他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禁在心中大骂这个死胖子。他找借口开溜就是为了能更好的独身寻机逃走,孰料这胖子非要和他一起,岂不是坏了事?

    陈安没法,只好由着胖子跟在身后,一面慢慢吞吞的踩着小步,一面思索对策。那胖子两步便超到陈安前面,又回过身讶异的望着他:“你不是说憋得难受咩?咋还这般慢悠悠的晃着?”

    陈安忙道:“啊。我这不是憋得狠了嘛,我怕动作一大,就控制不住得尿身上了。”胖子满脸恍然,又回过来一把搀住他,“那是得慢点,老弟,这尿不能憋呀,我看你还年轻,你要憋狠了将来都没法让婆娘给你生娃娃,俺爹以前就说过……”

    陈安苦着脸,两人走到街角一处无人的旮旯,站定了便开闸放水。胖子看来确实忍得久了,立时哗啦啦一片肆意抛洒。他扭头看看陈安半天才挤出来没几滴,又道:“呀!你不是说憋得难受咩?咋半天没啥尿呢?”

    “……时间太长了,我又给憋回去不少,行不行?”

    胖子哦了一声,格外尿的纵情欢畅。紧接着又伸过头来,咋呼道:“你这是个啥,你在衣服上缝着个红片片做甚。”他好奇用手摸摸,湿漉漉的,突然惊觉陈安左肩处,哪里是什么红片片,那是鲜血染红了好一块!

    陈安听声辩位,立时发觉了胖子的异状,当即明白坏了事,他自己也犯了个疏忽,不该让胖子站在他的左边紧挨着,此外,他自己应该稍微侧过身来,将伤处做些遮掩。陈安虽然将伤口简单包扎,但毕竟伤的较深在不断慢慢渗血,现在已经洇湿了最外层的衣甲。

    胖子睁圆了眼睛,还没叫出声来,陈安手臂一扬,锋利的匕首透着寒气,死死的抵在胖子的咽喉处。胖子登时哑了口抖索起来,脑袋动也不敢动。

    “把你的声音像尿一样好好憋住,就没事。现在我问句你答句,乱动一下,我便扎一下,不信你就试试。”

    胖子在最小的幅度内拼命点头,有些中风的错觉。

    “高岳现在情形如何,死没死?”

    “不,不知道。我们出发前,好,好像有,有郎中在,在救治。”胖子声怯气短,原本红润的脸上此刻煞白一片。

    “恩。这个是什么?可是士兵的姓名牌?”

    陈安递过去一个木牌,这是他在衣甲的原主人腰间摸索到的,正面是姓名,反面却是某军某幢某队等等细节。胖子见那刻着‘黄小伟’三字的木牌上,血迹斑斑,心中哀叹这位袍泽,肯定已是命归西天,这却使他更加恐惧了。

    “对,这个是,是咱们的凭证。”

    “这西城门,眼下的兵力如何,最高长官是谁?”陈安停了一停,见胖子有些犹豫,便将匕首往前戳戳,匕首锋利立时戳破了皮肉,疼痛让胖子立刻开了口。

    “平日里都是一百人,最高是个队主,刘青刘队主。”

    “他能做主打开城门吗?”

    “平日里都可以,今晚绝对不行,没有韩将军的凭信,任何人不得开启城门。”

    “……凭信?”

    陈安若有所思,不禁微微颔首,时不我待看样子要冒把险了。又简短问了几句,实在是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陈安想起什么,翻起三角眼逼视着胖子:“都说陇西军战力不俗,不过像你这样的,如何也能招进军中?真要上战场,能指望你做什么?”

    胖子那里敢计较那明显的蔑视之意,哭丧着脸回道:“好汉,我是厢军的兵,平日不过是维持城中秩序、做好日常巡守罢了,真正的战兵是禁军——你别杀我,我对你也没有啥威胁呀。”

    看在胖子之前一番热心上,陈安果然没有杀他,反掌将他砍晕在地,费了不少力气,陈安才将那胖子拖到阴暗角落里,倒出了一头大汗。随后,陈安将怀中藏着的箭矢摸出来,又拔出匕首一番削刻切挖。随后,他站起身,将自己的脸颊用力拍了拍,撒开两腿,竟然往西城门处直奔而去。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奉令离城
    西城门门洞前,此刻一边一个架子,有大半个人高,上面各放一座大火盆,那烧的正欢的火舌,红绸子似的凌空飘动,间或有火星子飞爆出来,直照的四周亮堂无比。三十名士卒都是全副武装全神戒备,连那弓箭都上紧了弦持在手中,小范围的来回踱步,四下扫视。

    “站住!来者何人?”

    “再不停步,格杀勿论!”

    陈安一阵疾跑而来,哪有不被发觉的,这边登时刀横起枪平端,弓弦也拉到了最大。陈安脚步根本不停,急促叫道:“自己人!不要乱动!我是韩将军特派来传达口讯的!”

    这边士兵们闻言,有些迟疑间,陈安已经跑到了近前,左右梭视,目光凌厉。

    “刘青在哪里?”

    见陈安准确无误的报出己方队主的名姓,不少兵卒都收起了兵刃。一个姓朱的什长走过来,仍有些警惕,把手一伸:“名牌拿来我看。”

    陈安便就递过去。朱什长拿起放在眼前,凑近了火盆翻来覆去的看,“黄—小—伟。”随后走过来挡在陈安身前,抬头打量一番,哼了声:“名牌上为何有许多血迹?”

    陈安默不作声,三角眼里火光跳跃。突然,他抡圆了胳膊,竟然劈面打了那朱什长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同样是厢军,老子方才和敌人真刀实枪的在拼命,你他妈的在哪里?现在放着有重要军情不去替我传叫,还敢在这里东拉西扯的拖延,实话告诉你!老子已经被韩将军当场提拔进了他的亲兵队里,老子记住你了,以后他妈走着瞧!”

    “你!”

    那朱什长毫无防备,被重重的打了一个趔趄,他忙站稳了身猛抬头,捂着脸死死瞪着陈安,既有愤恨也有不安,陈安满面怒色,毫不退避的回瞪过去。

    主将的亲兵队,无一不是勇武干练之人,队里的兵卒,身份地位也不是其他基层军官所能比拟,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不要说什长,便是普通的队主,见到高岳、韩雍等首领的亲兵,也是客气热络的很。但是这般气势张扬狂野的亲兵,还真没有遇见过,朱什长当众被打脸,实在是羞怒难耐。

    周围的士兵们,显然被镇住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朱什长喘着粗气,牙齿咬的嘎吱响,良久才忍住了气,慢慢放下手来,半边脸通红半边脸铁青。

    “老朱,怎么回事?”

    台阶之上城楼处,有个声音喊了下来。朱什长又搓搓脸,恨恨道:“来了个人,说是才被提拔成韩将军的亲兵,派头足的很,非要当面见刘队主你。”

    “哦?韩将军派了亲兵来?快请他上来。”

    朱什长慢慢闪开了身,愤恨的目光仍是死死照在陈安脸上,陈安哪里管他,一把夺过名牌,昂着头自顾往台阶处走去。见他完全上了台阶,朱什长忍不住在地上啐了一口,“狗仗人势的东西!老子怕你个卵子!”

    陈安蹬蹬蹬跑上楼去,城楼上打了不少火把,附近十数名肃然而立的守卫,都偏过头来看他。一个中年军官迎上前来:“我是队主刘青,兄弟贵姓?”

    “不敢,在下黄小伟,可是刘队主当面?”陈安将名牌递了过去,一边客气的点着头,一边又愤愤不平道:“我拼死力战,运气好,才能入得韩将军的眼,得了提拔,让我执行一趟公务。岂料被队主属下那什长,左拦右阻趾高气昂的,好不叫人恼火!”

    那叫刘青的队主,接过名牌正反略看一看,便即又塞还给陈安:“呵呵,黄兄弟莫恼,那老朱定也不是故意针对你,他是那般的死板脾性,黄兄弟多见谅见谅!”说这话,刘青将衣甲整了整,带些讶异道:“在下位卑职轻,不知韩将军有何指示要黄兄弟带给我?”

    “无他,速开城门,我有机密要事,需要急赶时间。”

    “开城门?这可非同小可,韩将军说了,必须他亲自同意,你有什么凭证?”刘青登时变得严肃起来,在当前这个敏感的特殊时期,这种要求实在不敢随便答应。

    陈安从容道:“当然有,我正准备给你。”说着,便从怀里将那支箭矢摸出来,递到刘青的手中,“看到没有?这下你必然了然于胸,总不该怀疑了罢。”

    刘青一愣,将那支箭矢在手中翻来覆去不停地看。他哪里有什么了然于胸,真正是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手中不过是支最普通不过的箭矢,有什么名堂可言,更看不出此中的玄机。但是听陈安这般言语,他又不好当面便反驳说我不懂你的意思,也看不明白这箭有什么象征意义,和韩将军更是压根也没打过交道。

    陈安也不催促,只冷眼看刘青,暗想这一上来云山雾罩的大话,应该是初步将此人迷惑住了,下一步就更好再拿大话唬住他。有时候确实是这样,越不说话,越会让人感觉神秘莫测,难以捉摸,不敢轻举妄动。

    “嘶……这个,在下年纪越大,记性越差,这个,具体是什么含义还请黄兄弟多多指点?”刘青踌躇半晌,实在没法接过话来,没奈何只好吭吭哧哧的向陈安出言求解。

    陈安故意瞪大了眼睛,反过来将刘青上下扫量:“若不是此前见过刘队主两面,我这会都要疑惑究竟是不是你,怎么连韩将军的物件都不认得了?你看,这支箭是不是箭簇比较短一些?韩将军射术精良奇特,所以亲用的箭矢,都是单独制作的,箭簇就是比普通的箭短些,你腰间不是挎着箭壶呢吗?你自己抽支出来放一起比比。”

    刘青哦个不停,忙从腰间斜跨的箭壶里抽出一支来,转身招呼个兵士,举着火把过来照亮些。他低头细看,两支箭放在一起,果然前面箭头都是相同,就是后面的箭簇有长有短。陈安凑过来,很耐心的指指点点,跟刘青讲述这其中的区别和特征。刘青频频点首,“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刘青恭敬的将箭矢送还了过来,此刻他的疑心已消了不少,又顺口问道:“不知黄兄弟在这个节骨眼,还要出城执行什么公务?”

    陈安不答,只斜着眼睛瞅着刘青。刘青猛然醒悟,“啊呀,事涉机密,哪里是能够随便告知的。是我多嘴了,不过实属无心之言,黄兄弟莫要在意。”

    “既然没有异常,还请刘队主速速开启城门,时间再耽搁不得了。”

    刘青心中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妥,有心想派人拿着那箭矢,去找韩雍当面请示,但又怕果然是真的,回头因此耽误了军机,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刘青沉吟不语,左右为难,一时不知到底开不开城门,光拿眼睛瞟向陈安。

    陈安把脸一垮:“看样子刘队主还是有所怀疑。也罢,我便在这次候着,你亲自去找韩将军问,不过延误与否,一切后果刘队主自负,与我无关。”

    “这……”

    陈安反过来一把抓住刘青,便将他往台阶处拉:“走走走,我和你同去找韩将军便是,你如此怀疑,也算小心为上,要不,你先将我捆上?”

    刘青连连推拒,一把挣脱陈安的手,赔笑道:“黄兄弟说哪里话来!这倒显得我不好做人了。我这也是责任在身,没有法子,兄弟莫怪,莫怪,回头在韩将军面前还望多美言几句。”

    刘青把手往阶下一伸:“走,我这就亲自给兄弟打开城门。”

    陈安心中狂喜,面色却淡淡的,“既如此,有劳刘队主,方才若有得罪之处,你也别放心里去。”

    刘青先下了几个台阶,给陈安做引路状,笑眯眯的回道:“黄兄弟客气,等你回来,咱们哥俩好好喝几杯。”

    老子不回来咯!陈安暗笑,对不住你慢慢等着吧。

    二十多级的台阶,两人正下了七八个,便听见见楼下传来说话声和重重地脚步声,接着墙拐处转过来一队人,抬脚便上的台阶来,为首一人满面虬髯,雄壮魁梧,全身披挂黑沉沉的铠甲,更彰显出强烈的犷悍气息。陈安在上首仔细凝目一瞧,登时吓出了浑身冷汗。

    这是雷七指!

    雷七指是陇西军中唯一一个和陈安打过照面并交过手的将领,是能够一眼就能当面认出他来的人。眼下这特殊场合下,迎面撞见雷七指,只怕当场就要暴露。要是搁在平日或者是在战场上,陈安哪里会惧怕,只是如今孤身一人,正想方设法寻求逃脱且眼看就能成功,却这般狭路相逢,陈安也知道雷七指的身手,不比他自己差多少,且他现在手下兵卒众多,识破自己后,实在是凶多吉少。

    陈安心中暗暗叫苦,脑中一时发麻,哪里还有什么好对策可想。只是面上不动声色,只悄悄的将帽檐又往下拉了拉,朝墙边的暗处慢慢挪过去,跟在刘青身后,强自镇定地往下走去。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奉令离城
    西城门门洞前,此刻一边一个架子,有大半个人高,上面各放一座大火盆,那烧的正欢的火舌,红绸子似的凌空飘动,间或有火星子飞爆出来,直照的四周亮堂无比。三十名士卒都是全副武装全神戒备,连那弓箭都上紧了弦持在手中,小范围的来回踱步,四下扫视。

    “站住!来者何人?”

    “再不停步,格杀勿论!”

    陈安一阵疾跑而来,哪有不被发觉的,这边登时刀横起枪平端,弓弦也拉到了最大。陈安脚步根本不停,急促叫道:“自己人!不要乱动!我是韩将军特派来传达口讯的!”

    这边士兵们闻言,有些迟疑间,陈安已经跑到了近前,左右梭视,目光凌厉。

    “刘青在哪里?”

    见陈安准确无误的报出己方队主的名姓,不少兵卒都收起了兵刃。一个姓朱的什长走过来,仍有些警惕,把手一伸:“名牌拿来我看。”

    陈安便就递过去。朱什长拿起放在眼前,凑近了火盆翻来覆去的看,“黄—小—伟。”随后走过来挡在陈安身前,抬头打量一番,哼了声:“名牌上为何有许多血迹?”

    陈安默不作声,三角眼里火光跳跃。突然,他抡圆了胳膊,竟然劈面打了那朱什长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同样是厢军,老子方才和敌人真刀实枪的在拼命,你他妈的在哪里?现在放着有重要军情不去替我传叫,还敢在这里东拉西扯的拖延,实话告诉你!老子已经被韩将军当场提拔进了他的亲兵队里,老子记住你了,以后他妈走着瞧!”

    “你!”

    那朱什长毫无防备,被重重的打了一个趔趄,他忙站稳了身猛抬头,捂着脸死死瞪着陈安,既有愤恨也有不安,陈安满面怒色,毫不退避的回瞪过去。

    主将的亲兵队,无一不是勇武干练之人,队里的兵卒,身份地位也不是其他基层军官所能比拟,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不要说什长,便是普通的队主,见到高岳、韩雍等首领的亲兵,也是客气热络的很。但是这般气势张扬狂野的亲兵,还真没有遇见过,朱什长当众被打脸,实在是羞怒难耐。

    周围的士兵们,显然被镇住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朱什长喘着粗气,牙齿咬的嘎吱响,良久才忍住了气,慢慢放下手来,半边脸通红半边脸铁青。

    “老朱,怎么回事?”

    台阶之上城楼处,有个声音喊了下来。朱什长又搓搓脸,恨恨道:“来了个人,说是才被提拔成韩将军的亲兵,派头足的很,非要当面见刘队主你。”

    “哦?韩将军派了亲兵来?快请他上来。”

    朱什长慢慢闪开了身,愤恨的目光仍是死死照在陈安脸上,陈安哪里管他,一把夺过名牌,昂着头自顾往台阶处走去。见他完全上了台阶,朱什长忍不住在地上啐了一口,“狗仗人势的东西!老子怕你个卵子!”

    陈安蹬蹬蹬跑上楼去,城楼上打了不少火把,附近十数名肃然而立的守卫,都偏过头来看他。一个中年军官迎上前来:“我是队主刘青,兄弟贵姓?”

    “不敢,在下黄小伟,可是刘队主当面?”陈安将名牌递了过去,一边客气的点着头,一边又愤愤不平道:“我拼死力战,运气好,才能入得韩将军的眼,得了提拔,让我执行一趟公务。岂料被队主属下那什长,左拦右阻趾高气昂的,好不叫人恼火!”

    那叫刘青的队主,接过名牌正反略看一看,便即又塞还给陈安:“呵呵,黄兄弟莫恼,那老朱定也不是故意针对你,他是那般的死板脾性,黄兄弟多见谅见谅!”说这话,刘青将衣甲整了整,带些讶异道:“在下位卑职轻,不知韩将军有何指示要黄兄弟带给我?”

    “无他,速开城门,我有机密要事,需要急赶时间。”

    “开城门?这可非同小可,韩将军说了,必须他亲自同意,你有什么凭证?”刘青登时变得严肃起来,在当前这个敏感的特殊时期,这种要求实在不敢随便答应。

    陈安从容道:“当然有,我正准备给你。”说着,便从怀里将那支箭矢摸出来,递到刘青的手中,“看到没有?这下你必然了然于胸,总不该怀疑了罢。”

    刘青一愣,将那支箭矢在手中翻来覆去不停地看。他哪里有什么了然于胸,真正是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手中不过是支最普通不过的箭矢,有什么名堂可言,更看不出此中的玄机。但是听陈安这般言语,他又不好当面便反驳说我不懂你的意思,也看不明白这箭有什么象征意义,和韩将军更是压根也没打过交道。

    陈安也不催促,只冷眼看刘青,暗想这一上来云山雾罩的大话,应该是初步将此人迷惑住了,下一步就更好再拿大话唬住他。有时候确实是这样,越不说话,越会让人感觉神秘莫测,难以捉摸,不敢轻举妄动。

    “嘶……这个,在下年纪越大,记性越差,这个,具体是什么含义还请黄兄弟多多指点?”刘青踌躇半晌,实在没法接过话来,没奈何只好吭吭哧哧的向陈安出言求解。

    陈安故意瞪大了眼睛,反过来将刘青上下扫量:“若不是此前见过刘队主两面,我这会都要疑惑究竟是不是你,怎么连韩将军的物件都不认得了?你看,这支箭是不是箭簇比较短一些?韩将军射术精良奇特,所以亲用的箭矢,都是单独制作的,箭簇就是比普通的箭短些,你腰间不是挎着箭壶呢吗?你自己抽支出来放一起比比。”

    刘青哦个不停,忙从腰间斜跨的箭壶里抽出一支来,转身招呼个兵士,举着火把过来照亮些。他低头细看,两支箭放在一起,果然前面箭头都是相同,就是后面的箭簇有长有短。陈安凑过来,很耐心的指指点点,跟刘青讲述这其中的区别和特征。刘青频频点首,“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刘青恭敬的将箭矢送还了过来,此刻他的疑心已消了不少,又顺口问道:“不知黄兄弟在这个节骨眼,还要出城执行什么公务?”

    陈安不答,只斜着眼睛瞅着刘青。刘青猛然醒悟,“啊呀,事涉机密,哪里是能够随便告知的。是我多嘴了,不过实属无心之言,黄兄弟莫要在意。”

    “既然没有异常,还请刘队主速速开启城门,时间再耽搁不得了。”

    刘青心中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妥,有心想派人拿着那箭矢,去找韩雍当面请示,但又怕果然是真的,回头因此耽误了军机,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刘青沉吟不语,左右为难,一时不知到底开不开城门,光拿眼睛瞟向陈安。

    陈安把脸一垮:“看样子刘队主还是有所怀疑。也罢,我便在这次候着,你亲自去找韩将军问,不过延误与否,一切后果刘队主自负,与我无关。”

    “这……”

    陈安反过来一把抓住刘青,便将他往台阶处拉:“走走走,我和你同去找韩将军便是,你如此怀疑,也算小心为上,要不,你先将我捆上?”

    刘青连连推拒,一把挣脱陈安的手,赔笑道:“黄兄弟说哪里话来!这倒显得我不好做人了。我这也是责任在身,没有法子,兄弟莫怪,莫怪,回头在韩将军面前还望多美言几句。”

    刘青把手往阶下一伸:“走,我这就亲自给兄弟打开城门。”

    陈安心中狂喜,面色却淡淡的,“既如此,有劳刘队主,方才若有得罪之处,你也别放心里去。”

    刘青先下了几个台阶,给陈安做引路状,笑眯眯的回道:“黄兄弟客气,等你回来,咱们哥俩好好喝几杯。”

    老子不回来咯!陈安暗笑,对不住你慢慢等着吧。

    二十多级的台阶,两人正下了七八个,便听见见楼下传来说话声和重重地脚步声,接着墙拐处转过来一队人,抬脚便上的台阶来,为首一人满面虬髯,雄壮魁梧,全身披挂黑沉沉的铠甲,更彰显出强烈的犷悍气息。陈安在上首仔细凝目一瞧,登时吓出了浑身冷汗。

    这是雷七指!

    雷七指是陇西军中唯一一个和陈安打过照面并交过手的将领,是能够一眼就能当面认出他来的人。眼下这特殊场合下,迎面撞见雷七指,只怕当场就要暴露。要是搁在平日或者是在战场上,陈安哪里会惧怕,只是如今孤身一人,正想方设法寻求逃脱且眼看就能成功,却这般狭路相逢,陈安也知道雷七指的身手,不比他自己差多少,且他现在手下兵卒众多,识破自己后,实在是凶多吉少。

    陈安心中暗暗叫苦,脑中一时发麻,哪里还有什么好对策可想。只是面上不动声色,只悄悄的将帽檐又往下拉了拉,朝墙边的暗处慢慢挪过去,跟在刘青身后,强自镇定地往下走去。
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 狭路相逢
    雷七指本来率亲兵队追赶王连溃兵,赶出十数里地后没有追上纵马狂奔的王连,又担忧襄武城中的局势,所以也就作罢,拨转马头又驰回城中。待他赶到府衙的时候,里外灯火通明,黑压压的众多兵卒环卫府衙,骨思朵守在门外全神戒备,内里陇西一众文武都在大堂中。听闻高岳正在内室被郎中救治,任何人暂时不得入内,听闻城内已经开始挨家挨户的敲门入内搜查,雷七指禀过韩雍,复又转身出去。

    雷七指打算亲自将全城都绕一遍去搜捕陈安,将每个角落都探查到。他心中愤愤然,今夜的突然被袭,虽然也是防务有所松懈猝不及防,但一个陈安只带着百把人,就能将堂堂陇西首府襄武城,搅得天翻地覆人仰马翻,最后连主公高岳都伤在陈安手里,这真是奇耻大辱让人不禁羞怒交加!

    雷七指和陈安交过手,也知道陈安勇武过人。但他更和高岳交过手,他坚信,若不是恰巧高岳今晚饮多了些酒,陈安根本不可能占到便宜,若是正常情况下放开手脚对攻,他想陈安绝不会轻易能伤到高岳。可事实没有那么多如果,眼下这般人心波动群情汹汹,证明了陈安的偷袭,至少不算失败。

    雷七指憋着劲,搜索了好一番,可陈安简直就像土遁了似的,从府衙逃脱后便即杳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般紧锣密鼓的找,眼见天要亮了却终无所得,雷七指失望中带着郁闷。因为城门乃是紧要之处,可能会被陈安抓住什么疏漏之处从而逃脱,雷七指已经查寻过了东城门和北城门,他五更时分来到了西城门附近。

    雷七指是高岳手下六大校尉之一,在陇西军体系中属于高级将领,又且形貌威武勇力过人,所以在六校尉中,大部分兵卒最是敬畏他。西城门守卒,远远地见有一队人马,声势不凡的控马而来,正端起刀枪准备喝问的时候,听得雷七指身后亲兵地大声报名,都忙不迭小跑过来,将雷七指迎到城门下。

    那朱什长被陈安劈面一个耳光,打的又怒又惊,还在闷着气没缓过来的时候,听闻雷校尉来了,忙收拾了情绪,上前迎候,一面心中暗道今晚真是不一般,先是来了个韩将军特使,现在又有雷校尉,等会是不是韩将军会亲自前来,实在是大意不得了。

    雷七指本想照例在城下巡视一番,却不见值守队主前来,不由有些奇怪,便出言询问。那朱什长便带着心思言道,之前来了个韩将军的特使叫做黄小伟,正在城楼上与本处刘队主面谈,那特使行事十分急促,派头也很是咄咄逼人,便是雷校尉这般大伙统皆敬服的上官,也没有那般不待见人的做派。

    雷七指闻言不由脚步一滞,心中犯起了嘀咕。这些基层的兵丁,听闻韩将军有特使前来,心中肯定是多少有些含糊,但他本身就是高级军官,又深得高岳的信任看重,平素里只买高岳的帐,对于韩雍也只不过是尊敬,谈不上畏惧。此时这样敏感时期,韩雍好好地又派什么特使,且又到城门处能做什么勾当。

    雷七指拿定主意,莫说是特使,便是韩雍亲自来此,也要上前询问一番。他叫朱什长等不要声张,便带了左右直奔城楼上而去。

    刘青正引着陈安下楼,也是迎面撞见了雷七指。刘青是队主,军中六大校尉还是认得的,如今李虎李豹兄弟,一个在首阳,一个在临洮,此外孙隆被派去了阴平城,何成被派去了狄道城,眼下襄武城内,只有雷七指骨思朵和彭俊三校尉,那是绝不会认错。

    刘青吃了一惊,脚下忙快了几步,迎上去道:“雷校尉大驾如何到此?属下西城门值守队主刘青,给雷校尉见礼。”

    城楼上火光明亮,便衬着长长的楼道台阶,颇有些昏暗。雷七指在下首抬眼望去,见刘青身后还站着一人,看不清面目,但身上确实穿着本军的衣甲。雷七指冲刘青微微颔首,沉声道:“刘队主,听说韩将军派遣特使前来,不知可是你身后这位?”

    “啊。忘了给雷校尉介绍,这位便是……啊!”

    刘青正待要转身给雷七指引荐,陡然觉得脖间一紧,接着身后探来一物,迅疾地抵在下颌处,他迷惑地缩起下巴低头一看,虽然是在昏暗中,那锋利匕首发出的闪闪寒光,登时让他浑身一僵,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火光大亮中,在上下众多兵卒包围里,陈安面目狰狞,双眼中透出野狼般的凶光。他左臂死死地勒在刘青脖间,仿佛肩膀根本没有受伤;右手紧握的匕首,柄朝外尖朝里,早已盯准了刘青的喉头,可以保证在任何异动发起之前,匕首都会抢先一步深深的扎进去。

    陈安甫听到刘青要转过身来介绍他,就晓得暴露在所难免。于是当即暗下决定要先发制人,乘着刘青和雷七指的注意力都还没有集中到他身上来的时候,终于抢得一步先机,将刘青控制在手作为人质,以好做下一步打算。

    “所有的人都全部退后三步,否则这位刘队主的血,说不好会喷到你脸上。”陈安干硬阴森的锵然之声,在冷夜中显得格外让人难受,他话音未落,手中便使上力气,锋利的匕首立刻将刘青喉间的皮肤划破了寸许上的口子,刘青大叫起来,殷红的血,慢慢洇出又留下来,在昏暗中也很是扎眼。

    雷七指挥挥手,所有兵卒慢慢往后挪了小三步,仍然紧紧抓着兵刃,大气也不敢出的瞪着他。城楼上的示警鼓声疯狂的响了起来,若是有人居高临下往城中看去,随着鼓点声大作,城中登时爆出各种呼喝叫喊,随即各处密密麻麻的火把光亮,如同无数只萤火虫般,急速往西城门处涌来。

    雷七指既激动,又有些紧张。满城搜捕陈安,最终还是撞在了他雷七指的手里,抓住了就是大功一件。但眼下这般,又一时不好轻举妄动。雷七指铁青着脸,死死盯着陈安,一字一句从嘴里迸着道:“姓陈的,凭你也想装什么孤胆英雄?现在你已插翅难飞,不要再浪费时间徒劳挣扎了。”

    陈安嗤了一声,扬声道:“我是不是英雄,哪里是你这种粗野俗人可以随便评论的。你们连主公都伤在我手里,发动全城也抓不到我一个人,还有脸面大言不惭吗?”

    雷七指一面估算着眼下局势,预计着城中援军到来的时间,一面嘴上反唇相讥道:“哼,羞惭的人应该是你,这般算计都没能奈何我家主公,还好意思自诩英雄。若反过来是我这般去上邽,此刻你家王爷只怕都已经要埋起来了。”

    “好,对南阳王如此不敬,果然是反迹昭然,尔等陇西怕是从来就没有真心归顺过。”陈安一双三角眼精光跳跃。

    雷七指毫无退缩道:“南阳王对我们也是始终猜忌,又何曾真心对待过?不然怎么会派你这种下三滥的人来?”他大喝一声又道;“如此卑鄙手段,连匈奴人都不如!”

    那先前被陈安责打的朱什长,见什么韩将军的特使,转眼就暴露成全城苦寻而不可得的贼人头子,心中不安、兴奋、紧张等等不一而足。他在旁接口恨恨道:“狗东西!还他妈的敢冒充什么特使,贼厮鸟狗胆子倒不小,赶紧扔下兵器放过刘队主,否则抓住你大卸八块——老子看你现在还能不能再装腔作势?”

    他一口一个狗东西、贼厮鸟的破口大骂,发泄着心中的怨愤。陈安冷冷的盯着他,突然冲着雷七指开口道:“让这个腌臜东西现在给我跪下来赔不是,否则,我立刻割开这刘青的喉咙!”

    所有人都不由看过去,朱什长的骂声戛言而止。陈安冷笑道:“老子现在照样能拿捏你。怎么样?跪不跪,不跪我就割了,我反正是死路一条,可是这刘青就算是你杀的,他家里亲人自然会去找你算账,到时可怨不得我。”
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 狭路相逢
    雷七指本来率亲兵队追赶王连溃兵,赶出十数里地后没有追上纵马狂奔的王连,又担忧襄武城中的局势,所以也就作罢,拨转马头又驰回城中。待他赶到府衙的时候,里外灯火通明,黑压压的众多兵卒环卫府衙,骨思朵守在门外全神戒备,内里陇西一众文武都在大堂中。听闻高岳正在内室被郎中救治,任何人暂时不得入内,听闻城内已经开始挨家挨户的敲门入内搜查,雷七指禀过韩雍,复又转身出去。

    雷七指打算亲自将全城都绕一遍去搜捕陈安,将每个角落都探查到。他心中愤愤然,今夜的突然被袭,虽然也是防务有所松懈猝不及防,但一个陈安只带着百把人,就能将堂堂陇西首府襄武城,搅得天翻地覆人仰马翻,最后连主公高岳都伤在陈安手里,这真是奇耻大辱让人不禁羞怒交加!

    雷七指和陈安交过手,也知道陈安勇武过人。但他更和高岳交过手,他坚信,若不是恰巧高岳今晚饮多了些酒,陈安根本不可能占到便宜,若是正常情况下放开手脚对攻,他想陈安绝不会轻易能伤到高岳。可事实没有那么多如果,眼下这般人心波动群情汹汹,证明了陈安的偷袭,至少不算失败。

    雷七指憋着劲,搜索了好一番,可陈安简直就像土遁了似的,从府衙逃脱后便即杳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般紧锣密鼓的找,眼见天要亮了却终无所得,雷七指失望中带着郁闷。因为城门乃是紧要之处,可能会被陈安抓住什么疏漏之处从而逃脱,雷七指已经查寻过了东城门和北城门,他五更时分来到了西城门附近。

    雷七指是高岳手下六大校尉之一,在陇西军体系中属于高级将领,又且形貌威武勇力过人,所以在六校尉中,大部分兵卒最是敬畏他。西城门守卒,远远地见有一队人马,声势不凡的控马而来,正端起刀枪准备喝问的时候,听得雷七指身后亲兵地大声报名,都忙不迭小跑过来,将雷七指迎到城门下。

    那朱什长被陈安劈面一个耳光,打的又怒又惊,还在闷着气没缓过来的时候,听闻雷校尉来了,忙收拾了情绪,上前迎候,一面心中暗道今晚真是不一般,先是来了个韩将军特使,现在又有雷校尉,等会是不是韩将军会亲自前来,实在是大意不得了。

    雷七指本想照例在城下巡视一番,却不见值守队主前来,不由有些奇怪,便出言询问。那朱什长便带着心思言道,之前来了个韩将军的特使叫做黄小伟,正在城楼上与本处刘队主面谈,那特使行事十分急促,派头也很是咄咄逼人,便是雷校尉这般大伙统皆敬服的上官,也没有那般不待见人的做派。

    雷七指闻言不由脚步一滞,心中犯起了嘀咕。这些基层的兵丁,听闻韩将军有特使前来,心中肯定是多少有些含糊,但他本身就是高级军官,又深得高岳的信任看重,平素里只买高岳的帐,对于韩雍也只不过是尊敬,谈不上畏惧。此时这样敏感时期,韩雍好好地又派什么特使,且又到城门处能做什么勾当。

    雷七指拿定主意,莫说是特使,便是韩雍亲自来此,也要上前询问一番。他叫朱什长等不要声张,便带了左右直奔城楼上而去。

    刘青正引着陈安下楼,也是迎面撞见了雷七指。刘青是队主,军中六大校尉还是认得的,如今李虎李豹兄弟,一个在首阳,一个在临洮,此外孙隆被派去了阴平城,何成被派去了狄道城,眼下襄武城内,只有雷七指骨思朵和彭俊三校尉,那是绝不会认错。

    刘青吃了一惊,脚下忙快了几步,迎上去道:“雷校尉大驾如何到此?属下西城门值守队主刘青,给雷校尉见礼。”

    城楼上火光明亮,便衬着长长的楼道台阶,颇有些昏暗。雷七指在下首抬眼望去,见刘青身后还站着一人,看不清面目,但身上确实穿着本军的衣甲。雷七指冲刘青微微颔首,沉声道:“刘队主,听说韩将军派遣特使前来,不知可是你身后这位?”

    “啊。忘了给雷校尉介绍,这位便是……啊!”

    刘青正待要转身给雷七指引荐,陡然觉得脖间一紧,接着身后探来一物,迅疾地抵在下颌处,他迷惑地缩起下巴低头一看,虽然是在昏暗中,那锋利匕首发出的闪闪寒光,登时让他浑身一僵,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火光大亮中,在上下众多兵卒包围里,陈安面目狰狞,双眼中透出野狼般的凶光。他左臂死死地勒在刘青脖间,仿佛肩膀根本没有受伤;右手紧握的匕首,柄朝外尖朝里,早已盯准了刘青的喉头,可以保证在任何异动发起之前,匕首都会抢先一步深深的扎进去。

    陈安甫听到刘青要转过身来介绍他,就晓得暴露在所难免。于是当即暗下决定要先发制人,乘着刘青和雷七指的注意力都还没有集中到他身上来的时候,终于抢得一步先机,将刘青控制在手作为人质,以好做下一步打算。

    “所有的人都全部退后三步,否则这位刘队主的血,说不好会喷到你脸上。”陈安干硬阴森的锵然之声,在冷夜中显得格外让人难受,他话音未落,手中便使上力气,锋利的匕首立刻将刘青喉间的皮肤划破了寸许上的口子,刘青大叫起来,殷红的血,慢慢洇出又留下来,在昏暗中也很是扎眼。

    雷七指挥挥手,所有兵卒慢慢往后挪了小三步,仍然紧紧抓着兵刃,大气也不敢出的瞪着他。城楼上的示警鼓声疯狂的响了起来,若是有人居高临下往城中看去,随着鼓点声大作,城中登时爆出各种呼喝叫喊,随即各处密密麻麻的火把光亮,如同无数只萤火虫般,急速往西城门处涌来。

    雷七指既激动,又有些紧张。满城搜捕陈安,最终还是撞在了他雷七指的手里,抓住了就是大功一件。但眼下这般,又一时不好轻举妄动。雷七指铁青着脸,死死盯着陈安,一字一句从嘴里迸着道:“姓陈的,凭你也想装什么孤胆英雄?现在你已插翅难飞,不要再浪费时间徒劳挣扎了。”

    陈安嗤了一声,扬声道:“我是不是英雄,哪里是你这种粗野俗人可以随便评论的。你们连主公都伤在我手里,发动全城也抓不到我一个人,还有脸面大言不惭吗?”

    雷七指一面估算着眼下局势,预计着城中援军到来的时间,一面嘴上反唇相讥道:“哼,羞惭的人应该是你,这般算计都没能奈何我家主公,还好意思自诩英雄。若反过来是我这般去上邽,此刻你家王爷只怕都已经要埋起来了。”

    “好,对南阳王如此不敬,果然是反迹昭然,尔等陇西怕是从来就没有真心归顺过。”陈安一双三角眼精光跳跃。

    雷七指毫无退缩道:“南阳王对我们也是始终猜忌,又何曾真心对待过?不然怎么会派你这种下三滥的人来?”他大喝一声又道;“如此卑鄙手段,连匈奴人都不如!”

    那先前被陈安责打的朱什长,见什么韩将军的特使,转眼就暴露成全城苦寻而不可得的贼人头子,心中不安、兴奋、紧张等等不一而足。他在旁接口恨恨道:“狗东西!还他妈的敢冒充什么特使,贼厮鸟狗胆子倒不小,赶紧扔下兵器放过刘队主,否则抓住你大卸八块——老子看你现在还能不能再装腔作势?”

    他一口一个狗东西、贼厮鸟的破口大骂,发泄着心中的怨愤。陈安冷冷的盯着他,突然冲着雷七指开口道:“让这个腌臜东西现在给我跪下来赔不是,否则,我立刻割开这刘青的喉咙!”

    所有人都不由看过去,朱什长的骂声戛言而止。陈安冷笑道:“老子现在照样能拿捏你。怎么样?跪不跪,不跪我就割了,我反正是死路一条,可是这刘青就算是你杀的,他家里亲人自然会去找你算账,到时可怨不得我。”
正文 第一百五十章 插翅而逃
    雷七指面目如铁,沉默无语。朱什长冷汗遍体,心中将陈安祖宗十八代都骂翻了,见陈安又将刘青的喉间重割开了个小口子,刘青已像杀猪般的嘶叫起来,无奈一咬牙便就要跪下,腋下陡然一滞,原来是雷七指伸过手来,硬生生的止住了他。

    “我陇西军的兵士,怎可由你随意折辱?老子便是牺牲了这队主,也不可让你肆意为所欲为!再跟你说一遍,还不束手就擒,那么玉石俱碎!”

    雷七指针锋相对,厉声喝道。他知道若是放任朱什长真的跪下去,那么所有的士气便会当场暴跌下去,陈安再进一步提出非分之求,只怕也会多半可以得逞。所以在这节骨眼上,宁可真的放弃刘青,也不能有所退缩。

    朱什长揩去头上汗水,对雷七指投去感激的一瞥。那边,刘青惊恐的连声求饶起来,他已经有些站不住了。

    雷七指充耳未闻,提起大刀直逼着陈安道:“你杀了刘青,手中便立时没有了倚靠,我马上就能指挥兵卒,将你乱枪刺死。只怕像你这种自视甚高的人,怎么可能甘愿和平凡人一命换一命?”

    陈安冷哼了一声,再不答话,他警惕的左右微微梭视,忽然开始勒着刘青往城楼上慢慢退去。雷七指随着他的脚步节奏,始终在三步外紧逼着他。

    “都给我滚开!”

    随着陈安的不断叫喊,他身后的陇西兵卒慢慢的散开来些,陈安拖着刘青,一步步退到了城墙边上,后背已紧紧贴在了冰冷的墙砖上,他已然无路可退。

    雷七指带着一众兵卒,呈扇形包围住陈安。楼下已经听到更多的陇西军的脚步声,援军已经大至,陈安也开始浑身冒汗急躁起来。

    “陈安!可敢与我单打独斗?赢了我,我便做主放你离去,是好汉的便过来!”雷七指厉声叫道,想尽力拖延时间并分散扰乱陈安的心绪,好抓住些可乘之机。

    陈安并未回答,却从怀中摸出一捆绳索,他将匕首换到左手上,刀尖仍然朝里对准刘青,右手却快速的将绳索打了个圈结,随后从刘青头上套了下去,套在了刘青的脖子上。

    众人不明所以,连雷七指也有些微微愣住。就在这一扎眼的功夫,陈安突然往后纵身一跃,整个人竟然跃出了高高的城墙之外!

    一片惊呼声中,陈安瞬间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刘青脖间的索套立时被拉紧,人被勒得两眼翻白。生死一刻间,刘青忙转过身来,条件反射般双手死死攥住绳索拼命往里拉,竭力抵消陈安下坠的冲劲。若不是这样,刘青即算不被绳套勒死,也会被陈安带着一同坠下城楼摔死。于是借着这股反抵之力,陈安在十米高的巍然城墙外,双臂拉着绳索,如灵巧老猿般一点一顿的迅速往下荡去。

    雷七指心中一沉,眼疾手快箭步上前,不暇多顾一刀便斩断了那绷得笔直的绳索。随着刘青猝然倒地,城下也接着砰的传来一声**坠地的闷响声和惨叫。雷七指冲到城墙边急往下看,隐约能看见陈安已摔落在地,委顿不动生死不明。

    雷七指大吼:“速开城门,就地捉拿!”便忙往楼下疾冲而去,西城门上下登时一片手忙脚乱,沸反盈天。

    城门轰隆隆打开,无数人举着火把、手持刀枪大喊着冲了出来。雷七指前后脚便赶至,可他愕然看到的,是一众面面相觑的兵卒,和地上的一滩血迹,陈安早已不见踪影。

    东方终于现出了大片柔和的鱼肚白,天上挂着一钩失了光芒的淡淡晓月,曙光渐强,万物的轮廓已渐渐披露了出来。经过了一夜惊惶难言动荡不安的襄武城,在晨曦中也似乎终于松了口气。街面上,越来越多的门窗被慢慢的打了开来,男女老少都悄悄伸出头来观望,那明显增多的巡城兵卒,除了让人感觉多了几分可靠外,也让人凭空有了些许不安,对于昨夜的暴乱,更增添了不少后怕。

    “消毒生肌的药,我已仔细敷过,暂无大碍,只是要注意静养。主公的伤口虽然不长,但却很深,差点便伤到骨头,此外主公郁怒积胸,有些躁动,情绪上也要多加劝慰疏导。众位可以去探视一番,时间不要太长就好——总之主公还是需要多静养,不可乱动。”

    施礼后,郎中捋了捋胡子,叹口气收了药箱离去。七八名陇西主要官员忙迈步便往府衙后走,正待要使人传报进去,远远便听见内室里传来了高岳的怒声连连,紧接着咣啷声脆响,显然是什么物事被摔碎在地上。

    众人愕然停下脚步,面面相觑。韩雍向杨轲望了两眼,转首向众人沉声道:“主公郁怒交加,有些许失态也是正常,我等万万不可失了做下属的分寸,可都知道么。”众人连声称是,待走近了,韩雍杨轲硬着头皮在门外禀报求见,片刻才听到高岳低低道了声进来。

    众人进的屋内,打眼望去,高岳半靠在卧榻上,苍白面色中带着些病态的潮红,一副木无表情。地上摔散了一地的杯盏碎渣,夫人阿池和侍女落梅俱都是正蹲着捡拾。韩雍忙上前两步,也俯下身去收捡,杨轲以下也慌忙随着收拾,阿池低声劝阻,韩雍不敢抬头,只是谢过阿池的好意,手中却不停。

    高岳突然支起身子,拍着床沿暴怒起来:“大好男儿,却来做这般妇道人家的琐事,是来看我的笑话吗?都给我滚出去!”

    苗览唬得一个哆嗦,忙起身躬着身子就要退出去。汪楷面色肃然,见众人僵住身子低着头,都没有动,便悄悄地拉住了苗览。

    阿池也立起身来,呆了呆,转身慢慢走到床榻边,弯腰将高岳的被褥边沿又掖了掖,眼眶开始泛起红来,她低声道:“夫君,大家好意来看望你,你不要这样。”高岳望了她一眼,闭上了眼睛生着闷气不作声。

    落梅飞快的将地上的碎渣都捡拾起来,退了出去。屋内众人不知所措,韩雍却上前一步从容道:“大好男儿,也是能伸能屈。些许挫折,主公可不必如此耿耿于怀。”

    杨轲轻声道:“主公,这次乃是上邽使出了卑鄙伎俩,我们猝不及防,请主公重重责罚便是。只不过目前敌我双方的无数眼睛,都盯在主公身上,主公务必要振作精神,早日康复,以好带领我等规划反击之计。须知萤烛之光,终不能与日月争辉,主公切不可妄自菲薄。”

    高岳默然良久,终于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诸位同僚关切之情,我心中很是感动。方才多有失态,诸位海涵一回罢。”

    众人忙连连摆手逊谢,苗览在人后悄悄擦了擦头上的汗水。

    “韩兄说我耿耿于怀,我不隐瞒,确实如此。”高岳疲惫的声音中,仍有掩饰不住的愤愤之意,“陈安贼子,我以君子待彼,彼却以阴损回报!又且,若不是我酒醉难以自制,又焉会伤在这等宵小之辈的手中,乃至英名毁于彼手,每念及此,都让人情难自禁,恨不得要手刃此獠,方才解我心头之恨!”

    见高岳终于肯开口正常说话,情绪也有所释放,阿池稍稍放下心来,在高岳耳边又低声劝慰了几句,高岳勉强一笑握了握她的手以示歉意,阿池便转身出去招呼落梅来给众人沏上热水来,韩雍等人接过杯盏,谦逊谢过。阿池晓得这些人将有重要事情要商议,便带了落梅走出屋外,轻轻的关上了门。

    屋内空气又变得有些静默。此时连平日素喜胡言乱语的骨思朵,都垂首肃立,不敢哗众取宠一句。众人心中仍是十分后怕,敌方趁夜偷袭也不算什么,关键是高岳差点就有个三长两短,若是主心骨没了,那么陇西如今的大好局面,便会因群龙无首而最终分崩离析,这所有人,都又将如飘零野草,不知所终。

    沉默片刻,雷七指突然上前跪下道:“属下无能,使那贼子当面逃脱,属下难辞其咎,愿意接受主公一切处罚。”
正文 第一百五十章 插翅而逃
    雷七指面目如铁,沉默无语。朱什长冷汗遍体,心中将陈安祖宗十八代都骂翻了,见陈安又将刘青的喉间重割开了个小口子,刘青已像杀猪般的嘶叫起来,无奈一咬牙便就要跪下,腋下陡然一滞,原来是雷七指伸过手来,硬生生的止住了他。

    “我陇西军的兵士,怎可由你随意折辱?老子便是牺牲了这队主,也不可让你肆意为所欲为!再跟你说一遍,还不束手就擒,那么玉石俱碎!”

    雷七指针锋相对,厉声喝道。他知道若是放任朱什长真的跪下去,那么所有的士气便会当场暴跌下去,陈安再进一步提出非分之求,只怕也会多半可以得逞。所以在这节骨眼上,宁可真的放弃刘青,也不能有所退缩。

    朱什长揩去头上汗水,对雷七指投去感激的一瞥。那边,刘青惊恐的连声求饶起来,他已经有些站不住了。

    雷七指充耳未闻,提起大刀直逼着陈安道:“你杀了刘青,手中便立时没有了倚靠,我马上就能指挥兵卒,将你乱枪刺死。只怕像你这种自视甚高的人,怎么可能甘愿和平凡人一命换一命?”

    陈安冷哼了一声,再不答话,他警惕的左右微微梭视,忽然开始勒着刘青往城楼上慢慢退去。雷七指随着他的脚步节奏,始终在三步外紧逼着他。

    “都给我滚开!”

    随着陈安的不断叫喊,他身后的陇西兵卒慢慢的散开来些,陈安拖着刘青,一步步退到了城墙边上,后背已紧紧贴在了冰冷的墙砖上,他已然无路可退。

    雷七指带着一众兵卒,呈扇形包围住陈安。楼下已经听到更多的陇西军的脚步声,援军已经大至,陈安也开始浑身冒汗急躁起来。

    “陈安!可敢与我单打独斗?赢了我,我便做主放你离去,是好汉的便过来!”雷七指厉声叫道,想尽力拖延时间并分散扰乱陈安的心绪,好抓住些可乘之机。

    陈安并未回答,却从怀中摸出一捆绳索,他将匕首换到左手上,刀尖仍然朝里对准刘青,右手却快速的将绳索打了个圈结,随后从刘青头上套了下去,套在了刘青的脖子上。

    众人不明所以,连雷七指也有些微微愣住。就在这一扎眼的功夫,陈安突然往后纵身一跃,整个人竟然跃出了高高的城墙之外!

    一片惊呼声中,陈安瞬间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刘青脖间的索套立时被拉紧,人被勒得两眼翻白。生死一刻间,刘青忙转过身来,条件反射般双手死死攥住绳索拼命往里拉,竭力抵消陈安下坠的冲劲。若不是这样,刘青即算不被绳套勒死,也会被陈安带着一同坠下城楼摔死。于是借着这股反抵之力,陈安在十米高的巍然城墙外,双臂拉着绳索,如灵巧老猿般一点一顿的迅速往下荡去。

    雷七指心中一沉,眼疾手快箭步上前,不暇多顾一刀便斩断了那绷得笔直的绳索。随着刘青猝然倒地,城下也接着砰的传来一声**坠地的闷响声和惨叫。雷七指冲到城墙边急往下看,隐约能看见陈安已摔落在地,委顿不动生死不明。

    雷七指大吼:“速开城门,就地捉拿!”便忙往楼下疾冲而去,西城门上下登时一片手忙脚乱,沸反盈天。

    城门轰隆隆打开,无数人举着火把、手持刀枪大喊着冲了出来。雷七指前后脚便赶至,可他愕然看到的,是一众面面相觑的兵卒,和地上的一滩血迹,陈安早已不见踪影。

    东方终于现出了大片柔和的鱼肚白,天上挂着一钩失了光芒的淡淡晓月,曙光渐强,万物的轮廓已渐渐披露了出来。经过了一夜惊惶难言动荡不安的襄武城,在晨曦中也似乎终于松了口气。街面上,越来越多的门窗被慢慢的打了开来,男女老少都悄悄伸出头来观望,那明显增多的巡城兵卒,除了让人感觉多了几分可靠外,也让人凭空有了些许不安,对于昨夜的暴乱,更增添了不少后怕。

    “消毒生肌的药,我已仔细敷过,暂无大碍,只是要注意静养。主公的伤口虽然不长,但却很深,差点便伤到骨头,此外主公郁怒积胸,有些躁动,情绪上也要多加劝慰疏导。众位可以去探视一番,时间不要太长就好——总之主公还是需要多静养,不可乱动。”

    施礼后,郎中捋了捋胡子,叹口气收了药箱离去。七八名陇西主要官员忙迈步便往府衙后走,正待要使人传报进去,远远便听见内室里传来了高岳的怒声连连,紧接着咣啷声脆响,显然是什么物事被摔碎在地上。

    众人愕然停下脚步,面面相觑。韩雍向杨轲望了两眼,转首向众人沉声道:“主公郁怒交加,有些许失态也是正常,我等万万不可失了做下属的分寸,可都知道么。”众人连声称是,待走近了,韩雍杨轲硬着头皮在门外禀报求见,片刻才听到高岳低低道了声进来。

    众人进的屋内,打眼望去,高岳半靠在卧榻上,苍白面色中带着些病态的潮红,一副木无表情。地上摔散了一地的杯盏碎渣,夫人阿池和侍女落梅俱都是正蹲着捡拾。韩雍忙上前两步,也俯下身去收捡,杨轲以下也慌忙随着收拾,阿池低声劝阻,韩雍不敢抬头,只是谢过阿池的好意,手中却不停。

    高岳突然支起身子,拍着床沿暴怒起来:“大好男儿,却来做这般妇道人家的琐事,是来看我的笑话吗?都给我滚出去!”

    苗览唬得一个哆嗦,忙起身躬着身子就要退出去。汪楷面色肃然,见众人僵住身子低着头,都没有动,便悄悄地拉住了苗览。

    阿池也立起身来,呆了呆,转身慢慢走到床榻边,弯腰将高岳的被褥边沿又掖了掖,眼眶开始泛起红来,她低声道:“夫君,大家好意来看望你,你不要这样。”高岳望了她一眼,闭上了眼睛生着闷气不作声。

    落梅飞快的将地上的碎渣都捡拾起来,退了出去。屋内众人不知所措,韩雍却上前一步从容道:“大好男儿,也是能伸能屈。些许挫折,主公可不必如此耿耿于怀。”

    杨轲轻声道:“主公,这次乃是上邽使出了卑鄙伎俩,我们猝不及防,请主公重重责罚便是。只不过目前敌我双方的无数眼睛,都盯在主公身上,主公务必要振作精神,早日康复,以好带领我等规划反击之计。须知萤烛之光,终不能与日月争辉,主公切不可妄自菲薄。”

    高岳默然良久,终于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诸位同僚关切之情,我心中很是感动。方才多有失态,诸位海涵一回罢。”

    众人忙连连摆手逊谢,苗览在人后悄悄擦了擦头上的汗水。

    “韩兄说我耿耿于怀,我不隐瞒,确实如此。”高岳疲惫的声音中,仍有掩饰不住的愤愤之意,“陈安贼子,我以君子待彼,彼却以阴损回报!又且,若不是我酒醉难以自制,又焉会伤在这等宵小之辈的手中,乃至英名毁于彼手,每念及此,都让人情难自禁,恨不得要手刃此獠,方才解我心头之恨!”

    见高岳终于肯开口正常说话,情绪也有所释放,阿池稍稍放下心来,在高岳耳边又低声劝慰了几句,高岳勉强一笑握了握她的手以示歉意,阿池便转身出去招呼落梅来给众人沏上热水来,韩雍等人接过杯盏,谦逊谢过。阿池晓得这些人将有重要事情要商议,便带了落梅走出屋外,轻轻的关上了门。

    屋内空气又变得有些静默。此时连平日素喜胡言乱语的骨思朵,都垂首肃立,不敢哗众取宠一句。众人心中仍是十分后怕,敌方趁夜偷袭也不算什么,关键是高岳差点就有个三长两短,若是主心骨没了,那么陇西如今的大好局面,便会因群龙无首而最终分崩离析,这所有人,都又将如飘零野草,不知所终。

    沉默片刻,雷七指突然上前跪下道:“属下无能,使那贼子当面逃脱,属下难辞其咎,愿意接受主公一切处罚。”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章 换个思路
    雷七指满脸愤恨,他对于陈安在眼皮子底下最终成功逃脱一事,简直是气炸了肺。那个不明事理粗心大意的队主刘青,被他当众亲自抽打了数十鞭以致气息奄奄,当夜值守南门的所有兵卒,全部杖责二十军棍以示惩戒。眼下,雷七指便将事情经过当面禀告了高岳,听罢汇报,榻上的高岳面色愈发阴沉,半晌没有作声,只是气息明显粗重起来。

    “罢了。”高岳强自抑制住怒气,默然深吸口气,低声道:“陈安此人,勇悍坚韧,冷静大胆,他有这个本事能逃走,果然非是常人所能及。雷七指,你起来吧。”

    雷七指如获大赦,忙叩首拜谢,起身恭敬站到一边。

    “主公。当初在我们预想中,并没有想到南阳王会有这般卑鄙之举。这次刺杀主公,已经不仅仅是针对主公个人的私事了,这是南阳王结结实实打了我们所有人的脸面,是我陇西上下的奇耻大辱,已无法再息事宁人了。”

    彭俊见雷七指免于处罚,心中也松了口气,便将主要矛盾摆明了讲出来。这一夜中,襄武城内撒下天罗地网,闹的人心惶惶,最终也没有抓住陈安,他彭俊作为重要将领,要说失责,怎么也有一份。

    “如今局面已然演变成这样,我们若还是默不作声,没有什么应对之举,不要说敌人的气势更加嚣张,便是手下万千兵士,也会士气大跌,从而人心不附。”

    彭俊转过头来望望韩雍等众人,见大家已是有些明了,便进一步挑开了道:“所以如今我们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必须要考虑和策划与南阳王的正面敌对了。”

    苗览与汪楷对视一眼,均有些忧虑之色。在他们眼中,新老两代南阳王的重重积威和煊赫声势,实在是难以逾越的高山,是无法敌对的庞然大物。

    “对对。亏他娘的还做个王爷,这样下三滥的手段也能使得出。冯都帅,干脆找些得力的人,照葫芦画瓢潜入上邽做了他一窝老小。”

    骨思朵肥头阔面上,很有些青紫,他把大腿拍得啪啪作响,言语之间已经毫无顾忌。他夜中闻警仓促奔出,折腾半宿,最后奉韩雍严令,亲自持刀在府衙前值守至天明,本就衣衫单薄,还一动不动吹了多半个时辰的冷风,也有些冻的扛不住。他本就是简单粗暴的人,此刻心中满是对南阳王等人的怨愤。

    冯亮虽是气恨难平,但在内衙主持情报侦私等工作时间久了,已变得沉稳冷静的多。听得骨思朵嚷嚷,冯亮摇摇头,无奈道:“我何尝不想要他的命?但眼下陈安刺杀主公失败,上邽那边必然在一段时间内更加防备森严,并且王府本来就不是一般人能混得进去的,眼下想要刺杀南阳王,肯定难如登天,我不能白白牺牲上邽城内潜伏的暗探,此事要从长计议。”

    高岳靠卧在榻上,面无表情地扫视面前部下,他的目光跳过了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韩雍,接着开口道:“杨长史可有何良策以应付眼下局势?”

    杨轲这回却未做谦辞,他双目炯炯一拂袍袖道:“若是依我之意,眼下不宜与南阳王立即开战,应该再做忍耐,等待时机。”

    “时机是什么?”

    韩雍面目阴沉,沉声问道。屋内其余人已经有些低低的讶异声音,但并不敢大声质问或者口出不逊之言,俱是在窃窃私语。

    杨轲充耳未闻,只看了韩雍一眼,便转向高岳朗声道:“主公容禀。眼下应该立即上奏朝廷,将主公为南阳王辛劳任事却反遭阴谋刺杀的冤情详细奏闻,以此得到朝野上下的同情和支持。”

    韩雍张口就要问,杨轲摆了摆手,继续道:“韩将军不要着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所谓的时机,指的便是匈奴人再次大举进攻长安的时候。到时,朝廷危急,皇帝必将急促各地勤王,届时主公便大张旗鼓的率军东进,在长安城下,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与匈奴人奋勇大战一场。”

    杨轲微微一笑,浑身又不知不觉已充满了自信的气息:“同样是尽全力厮杀,我们为何要把实力白白消耗在南阳王身上,还不如用匈奴人的人头来做筹码,迅速积累功勋声望捞取政治资本,在朝野上下得到更多的支持和拥戴,或者能够换取到什么意想不到的好处,从而使我们的实力在最短时间内急剧增强。等到有了更强的实力,我们再挟战胜之威,突击上邽,届时秦州的强弱情势,自然会就此翻转过来。”

    “积累功勋声望,捞取政治资本?”

    高岳虎目一亮,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韩雍先是频频点头,想了想又逼问道:“勤王对我们有好处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有两点,一是匈奴人到底什么时候会进攻长安?”

    冯亮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据我长安细作所报,本月以来,长安东临潼附近,匈奴人的军队集结的规模和速度,已经明显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据估计,最多在下月,匈奴人就可能会发动试探性攻击了。”

    “好快的速度!”

    “匈奴人是亡我之心不死啊!”

    “唉,朝廷危矣,国将不国。”

    苗览等人惊讶感叹,饶是骨思朵这种思想简单的粗人,一想到即将要到来的大规模国战,不知道有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的人,会因此失去性命,都是满脸的凛然之色。

    韩雍嗯了一声,又道:“最关键的第二点,若南阳王趁着我们主力东进的时候,就偏偏不顾长安危急,或者说假装也勤王,暗里却突然派遣重兵,强势攻打我陇西,届时我兵微力弱,如何抵挡,只怕会将根基之地沦于敌手。”

    杨轲吸了口气,无声的叹出来,徐徐道:“这样的情况,一般来说多半不会发生。但若南阳王果真不顾大义,趁虚而入誓要灭我陇西,也不是没有可能。若果真如此,也一时没有好法子应对,陇西只会被南阳王重新掌控。”

    高岳默然。韩雍以下众人也停住了口,都带着忧色面面相觑,最后都望定了杨轲。

    杨轲突然将话音一提高道:“若真是这般最坏的结果,我们也不是就会一蹶不振,从此沦为丧家之犬。只要记住一点,主公既然去勤王,那么和南阳王的冲突,皇帝一定会亲自来调停,若是南阳王听从圣旨,将陇西又还给主公,那么自然最好。”

    “不过我估计,如果南阳王好不容易能重新拿下我陇西之地,他是决不会再还给主公的。这样的话,皇帝必然会对南阳王抗旨不遵非常不满,虽然朝廷式微,但毕竟是正统所在,南阳王定会大失人心得不偿失。更重要是皇帝从而对主公更有歉意,一定会用别的什么更大的好处来弥补和安抚主公,不管是高官显爵还是领土军队——这样的话,我们又将能东山再起,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高岳支起身子往后靠了靠,面上阴晴不定,徐徐道:“长史是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对。世间没有一本万利的事情,也没有万无一失的法则。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功高莫过救驾,这可是不世之功,要比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艰难成名之路要容易的多。主公若是能在勤王中抓住时机,更且能一飞冲天,届时南阳王也将不入主公眼里,又岂会在意区区陇西一地!主公是人中雄杰,英武敏锐,此中道理,毋庸属下多言,眼下是战是忍,何去何从,唯主公亲决。”

    杨轲垂首敛容,轻声言道,便退至一边静候。高岳定定的望着他,若有所思。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章 换个思路
    雷七指满脸愤恨,他对于陈安在眼皮子底下最终成功逃脱一事,简直是气炸了肺。那个不明事理粗心大意的队主刘青,被他当众亲自抽打了数十鞭以致气息奄奄,当夜值守南门的所有兵卒,全部杖责二十军棍以示惩戒。眼下,雷七指便将事情经过当面禀告了高岳,听罢汇报,榻上的高岳面色愈发阴沉,半晌没有作声,只是气息明显粗重起来。

    “罢了。”高岳强自抑制住怒气,默然深吸口气,低声道:“陈安此人,勇悍坚韧,冷静大胆,他有这个本事能逃走,果然非是常人所能及。雷七指,你起来吧。”

    雷七指如获大赦,忙叩首拜谢,起身恭敬站到一边。

    “主公。当初在我们预想中,并没有想到南阳王会有这般卑鄙之举。这次刺杀主公,已经不仅仅是针对主公个人的私事了,这是南阳王结结实实打了我们所有人的脸面,是我陇西上下的奇耻大辱,已无法再息事宁人了。”

    彭俊见雷七指免于处罚,心中也松了口气,便将主要矛盾摆明了讲出来。这一夜中,襄武城内撒下天罗地网,闹的人心惶惶,最终也没有抓住陈安,他彭俊作为重要将领,要说失责,怎么也有一份。

    “如今局面已然演变成这样,我们若还是默不作声,没有什么应对之举,不要说敌人的气势更加嚣张,便是手下万千兵士,也会士气大跌,从而人心不附。”

    彭俊转过头来望望韩雍等众人,见大家已是有些明了,便进一步挑开了道:“所以如今我们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必须要考虑和策划与南阳王的正面敌对了。”

    苗览与汪楷对视一眼,均有些忧虑之色。在他们眼中,新老两代南阳王的重重积威和煊赫声势,实在是难以逾越的高山,是无法敌对的庞然大物。

    “对对。亏他娘的还做个王爷,这样下三滥的手段也能使得出。冯都帅,干脆找些得力的人,照葫芦画瓢潜入上邽做了他一窝老小。”

    骨思朵肥头阔面上,很有些青紫,他把大腿拍得啪啪作响,言语之间已经毫无顾忌。他夜中闻警仓促奔出,折腾半宿,最后奉韩雍严令,亲自持刀在府衙前值守至天明,本就衣衫单薄,还一动不动吹了多半个时辰的冷风,也有些冻的扛不住。他本就是简单粗暴的人,此刻心中满是对南阳王等人的怨愤。

    冯亮虽是气恨难平,但在内衙主持情报侦私等工作时间久了,已变得沉稳冷静的多。听得骨思朵嚷嚷,冯亮摇摇头,无奈道:“我何尝不想要他的命?但眼下陈安刺杀主公失败,上邽那边必然在一段时间内更加防备森严,并且王府本来就不是一般人能混得进去的,眼下想要刺杀南阳王,肯定难如登天,我不能白白牺牲上邽城内潜伏的暗探,此事要从长计议。”

    高岳靠卧在榻上,面无表情地扫视面前部下,他的目光跳过了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韩雍,接着开口道:“杨长史可有何良策以应付眼下局势?”

    杨轲这回却未做谦辞,他双目炯炯一拂袍袖道:“若是依我之意,眼下不宜与南阳王立即开战,应该再做忍耐,等待时机。”

    “时机是什么?”

    韩雍面目阴沉,沉声问道。屋内其余人已经有些低低的讶异声音,但并不敢大声质问或者口出不逊之言,俱是在窃窃私语。

    杨轲充耳未闻,只看了韩雍一眼,便转向高岳朗声道:“主公容禀。眼下应该立即上奏朝廷,将主公为南阳王辛劳任事却反遭阴谋刺杀的冤情详细奏闻,以此得到朝野上下的同情和支持。”

    韩雍张口就要问,杨轲摆了摆手,继续道:“韩将军不要着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所谓的时机,指的便是匈奴人再次大举进攻长安的时候。到时,朝廷危急,皇帝必将急促各地勤王,届时主公便大张旗鼓的率军东进,在长安城下,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与匈奴人奋勇大战一场。”

    杨轲微微一笑,浑身又不知不觉已充满了自信的气息:“同样是尽全力厮杀,我们为何要把实力白白消耗在南阳王身上,还不如用匈奴人的人头来做筹码,迅速积累功勋声望捞取政治资本,在朝野上下得到更多的支持和拥戴,或者能够换取到什么意想不到的好处,从而使我们的实力在最短时间内急剧增强。等到有了更强的实力,我们再挟战胜之威,突击上邽,届时秦州的强弱情势,自然会就此翻转过来。”

    “积累功勋声望,捞取政治资本?”

    高岳虎目一亮,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韩雍先是频频点头,想了想又逼问道:“勤王对我们有好处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有两点,一是匈奴人到底什么时候会进攻长安?”

    冯亮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据我长安细作所报,本月以来,长安东临潼附近,匈奴人的军队集结的规模和速度,已经明显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据估计,最多在下月,匈奴人就可能会发动试探性攻击了。”

    “好快的速度!”

    “匈奴人是亡我之心不死啊!”

    “唉,朝廷危矣,国将不国。”

    苗览等人惊讶感叹,饶是骨思朵这种思想简单的粗人,一想到即将要到来的大规模国战,不知道有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的人,会因此失去性命,都是满脸的凛然之色。

    韩雍嗯了一声,又道:“最关键的第二点,若南阳王趁着我们主力东进的时候,就偏偏不顾长安危急,或者说假装也勤王,暗里却突然派遣重兵,强势攻打我陇西,届时我兵微力弱,如何抵挡,只怕会将根基之地沦于敌手。”

    杨轲吸了口气,无声的叹出来,徐徐道:“这样的情况,一般来说多半不会发生。但若南阳王果真不顾大义,趁虚而入誓要灭我陇西,也不是没有可能。若果真如此,也一时没有好法子应对,陇西只会被南阳王重新掌控。”

    高岳默然。韩雍以下众人也停住了口,都带着忧色面面相觑,最后都望定了杨轲。

    杨轲突然将话音一提高道:“若真是这般最坏的结果,我们也不是就会一蹶不振,从此沦为丧家之犬。只要记住一点,主公既然去勤王,那么和南阳王的冲突,皇帝一定会亲自来调停,若是南阳王听从圣旨,将陇西又还给主公,那么自然最好。”

    “不过我估计,如果南阳王好不容易能重新拿下我陇西之地,他是决不会再还给主公的。这样的话,皇帝必然会对南阳王抗旨不遵非常不满,虽然朝廷式微,但毕竟是正统所在,南阳王定会大失人心得不偿失。更重要是皇帝从而对主公更有歉意,一定会用别的什么更大的好处来弥补和安抚主公,不管是高官显爵还是领土军队——这样的话,我们又将能东山再起,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高岳支起身子往后靠了靠,面上阴晴不定,徐徐道:“长史是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对。世间没有一本万利的事情,也没有万无一失的法则。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功高莫过救驾,这可是不世之功,要比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艰难成名之路要容易的多。主公若是能在勤王中抓住时机,更且能一飞冲天,届时南阳王也将不入主公眼里,又岂会在意区区陇西一地!主公是人中雄杰,英武敏锐,此中道理,毋庸属下多言,眼下是战是忍,何去何从,唯主公亲决。”

    杨轲垂首敛容,轻声言道,便退至一边静候。高岳定定的望着他,若有所思。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章 论功行赏
    出的府门,冯亮快步离开,不多时便来到了内衙。门口的卫卒躬身施礼时,冯亮早已如一阵风似的进了大堂。里面,内衙二把手三把手多柴、祁复延闻听声响,忙迎了上来。

    “如何?主公可要紧吗?”

    多柴祁复延异口同声,忍不住开口探询。高岳对他二人有知遇之恩,不拘一格提拔,得以从白身小卒,一跃而为陇西军重要重要人物,二人对高岳实在是出自真心的爱戴和关切。

    冯亮摆了摆手,“主公正在静养,已无大碍。”说话间,他直接穿过二位副手,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一言不发。

    多柴与祁复延,本就是机敏过人之人,早就发觉冯亮面色格外的阴沉,晓得他心中必有心事,多柴也便在一侧坐下,才问道:“都帅何以烦忧?”

    冯亮重叹一声,“主公遇刺,我心中极是愤恨。不过有一点,我们内衙的情报侦探,是不是要再加强一步?虽然今天主公和各位同僚,都没有指责过我,但是我却觉得,咱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祁复延直挺挺站着,把头一点道:“都帅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咱们就是专门干这种事的,却让人家悄无声息的摸进家来,还伤了主人,确实说不过去。都帅,要不,咱们以牙还牙,不惜一切代价,派遣得力人手,将南阳王也?”

    说着,祁复延伸出手掌,做了个用力下切的手势,一边眼巴巴地望着冯亮。

    多柴忙阻止道:“不可不可。上邽的探子,已经潜伏了很久。那边的负责人蒯老四,是个很难得的优秀人才,所有情报都指望他调度梳理,万一有所暴露,多么可惜?”

    祁复延猛一转头,怒目而视道:“主公对你我二人,恩宠有加,现在他遭人暗算,你却为何这般没有情义,只为了可惜一个属下,就硬生生咽下这口气?”他见多柴要分辨,便加重了语气又道:“我不是不知道侦刺隐蔽的重要性,但是依着咱们草原汉子的习惯,主人有难,便是抛去性命不要,也得替他报的仇来。”

    多柴又急又怒,一下子站了起来,忙看向冯亮,急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冯亮摆摆手,慢慢道:“无妨。适才在府衙众议的时候,骨思朵也曾和祁复延一个看法,我想了又想,还是当场拒绝了。我们遇事绝不可凭意气,一定要隐忍冷静,将形势分析清楚。如今想要刺杀南阳王,肯定是十分困难,那么我便干脆暂时不动,留待日后若有良机时,再雷霆出击一击即中。”

    说着,他对祁复延道:“老祁啊!要说临阵抓捕捉俘、潜伏侦探等事,多柴可能略输你一筹,但是若论及大局观和缜密心思,你还向他多多学习才好。”

    多柴、祁复延二人俱都躬身称是。冯亮点点头,左右梭视,目光凌厉,他示意二人上前来,复低声道:“不过咱们也不能毫无动静。刺杀暂时不好执行,咱们可以从其他方面入手。以我之见,立即秘密联系上邽的蒯老四,让他展开行动,除了继续暗中煽动民心意外,看能否拉拢或者收买某处城门守军,为日后先留有一手。”

    十日后,陇西郡太守府。

    高岳端坐大堂,一边看着张纸,一边正在和韩雍杨轲二人说着话。目前,他的伤已经基本痊愈,行走已是自如。经过了之前那惊魂一夜后,陇西军上下也早已镇定下来,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襄武城也慢慢走出了阴霾,又变得从前一般热闹繁华,只不过有心人看在眼里,会发现城防守备更加森严,连城门校尉吴夏,也几乎日日带队,在城内随机检视查巡。

    “先生,这份名单便就这样,照发下去吧。”

    没有什么外人的私下场合,高岳还是习惯称呼杨轲为先生,他说着话,将手中的笺纸递了过去,上面满满的写着近百个姓名。这都是在十日前遇袭之夜里,在抵御敌兵时,表现尤为突出的人,名单是韩杨二人领衔、分派各级官吏照实调查统计,而得出的详细名单。其中有不少人,都已当场战死或是事后伤重不治,还有不少,到现在伤仍未愈。

    右首边杨轲忙从座位上起身,接过名单。高岳叮嘱道:“记住,分发赏赐时候,绝不可敷衍了事,要让这些英勇之士,能够真切感受到我的诚挚心意。同时有一点,若是有人敢贪污、挪用或者克扣相关赏赐,一旦查出,无论是谁我都会亲手斩杀,要晓谕各级官吏。”

    杨轲忙点头称是。高岳又道:“此外,给属地各县的通报发文,都一并送出去吧!告诉他们本将安然无事,襄武也恢复正常,让他们不要慌张,各安本职便是。还有,恢复李豹校尉职衔、重任临洮主将的军令,韩兄拟一下,没问题就业发下去吧。”

    自从干犯军纪后,李豹在首阳多时,一直被高岳搁置不理。前些日子,李虎来信问候,顺带提及李豹已经有所悔改,请示可否再有任用,高岳不答。这几日在卧榻上思忖良久,还是不为己甚,既然不打算进一步处罚,那就还是再给个机会为好。

    就主要政务军事,三人又说了一通。高岳歇了一歇,喝了口茶水,清了清嗓子,复看向左侧,“韩兄,现在可以了。”

    韩雍会意,便对着大门外叫道:“将军宣!”

    片刻,一个昂藏汉子,大步流星的进来,走到堂下站立,便就匍匐在地,恭恭敬敬施礼,声若洪钟道:“属下周盘龙,参见主公!”

    此前在陈安突袭襄武,攻打府衙危机万分的时候,一群挺身上前拼死抵御的亲兵中,周盘龙便是那白发之人,也是一直抵抗到最后的几名亲兵之一,曾缠斗陈安死死不退,身被十余处伤口,仍然护卫在高岳身前,让陈安一时寸步难进,并坚持到了最后。

    高岳望着他,不由倍觉亲热,温颜以道:“好,你先起来吧。”周盘龙应了一声,便就站起,行动之间干净利索。他今日穿着一件黑色短衫,满身隆起的肌肉,仿佛牛腱子一般,将衫子撑得鼓胀胀,充满了钢铁般的力量。高岳、韩雍和杨轲看在眼里,都不禁暗道声好一条汉子。

    虽然提前知道了此人的姓名,高岳还是觉得很是好奇。历史上,南北朝时期,南齐有一著名猛将,弓马娴熟胆气过人,每遇战斗,从来都是迎头而上陷阵先登,以猛烈凶悍著称当时,此猛将便叫作周盘龙。

    一次与北朝战,盘龙之子周奉叔单马率二百余人陷阵,北军万余骑张左右翼围绕相攻,周奉叔手下有一骑逃还报信,说奉叔已没于阵中。周盘龙正刚刚吃饭,听到这个噩耗,立马将筷子狠狠摔在地上,当即出得营门,驰马奋槊直奔敌阵,嗔目大呼“周公来!”

    北军素来畏惧周盘龙骁勇名声,被他挟怒猛烈杀入,即时披靡。他儿子周奉叔其实酷肖乃父,也是个超级狠角色,百把人被近万敌军围攻,竟然还反客为主,大杀一阵后才从容突围而出。但是周盘龙不知晓儿子并没出事,仍在敌军中冲东击西,奔南突北,敌众莫敢当锋。周奉叔突围后,听说父亲早去救自己,忙复又跃马入阵。最后父子两骑纵横决荡,萦搅数万敌兵,北军崩溃大败。

    这样的猛人,千载之后读其传记,其勇悍还跃然纸上,生动无比。高岳对这个亲兵周盘龙很感兴趣,虽然正牌本尊还要等到一百年后才出生,但眼前这个周盘龙,叫着一样的名字,竟然也是同样的悍不畏死。

    高岳上下打量他一番,见其确实雄壮,对周盘龙更是印象大好。高岳笑道:“我的救命恩人来了,我实在不敢怠慢,来人,看座。”

    韩雍和杨轲微笑起来。有侍卫应了一声,端了个木凳走过来,便放在周盘龙身后。周盘龙不敢坐,面皮有些发红,忙躬身施礼道:“属下护卫主公,乃是分内之事,出力气与敌人厮杀,天经地义。主公这般礼遇,倒叫属下诚惶诚恐。”

    高岳见他有些局促,便做个手势,让他坐下无妨,又道:“男儿汉,磊落坦荡,我敬重你也是出自真心,并没有什么假惺惺,你不要有顾虑。”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章 论功行赏
    出的府门,冯亮快步离开,不多时便来到了内衙。门口的卫卒躬身施礼时,冯亮早已如一阵风似的进了大堂。里面,内衙二把手三把手多柴、祁复延闻听声响,忙迎了上来。

    “如何?主公可要紧吗?”

    多柴祁复延异口同声,忍不住开口探询。高岳对他二人有知遇之恩,不拘一格提拔,得以从白身小卒,一跃而为陇西军重要重要人物,二人对高岳实在是出自真心的爱戴和关切。

    冯亮摆了摆手,“主公正在静养,已无大碍。”说话间,他直接穿过二位副手,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一言不发。

    多柴与祁复延,本就是机敏过人之人,早就发觉冯亮面色格外的阴沉,晓得他心中必有心事,多柴也便在一侧坐下,才问道:“都帅何以烦忧?”

    冯亮重叹一声,“主公遇刺,我心中极是愤恨。不过有一点,我们内衙的情报侦探,是不是要再加强一步?虽然今天主公和各位同僚,都没有指责过我,但是我却觉得,咱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祁复延直挺挺站着,把头一点道:“都帅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咱们就是专门干这种事的,却让人家悄无声息的摸进家来,还伤了主人,确实说不过去。都帅,要不,咱们以牙还牙,不惜一切代价,派遣得力人手,将南阳王也?”

    说着,祁复延伸出手掌,做了个用力下切的手势,一边眼巴巴地望着冯亮。

    多柴忙阻止道:“不可不可。上邽的探子,已经潜伏了很久。那边的负责人蒯老四,是个很难得的优秀人才,所有情报都指望他调度梳理,万一有所暴露,多么可惜?”

    祁复延猛一转头,怒目而视道:“主公对你我二人,恩宠有加,现在他遭人暗算,你却为何这般没有情义,只为了可惜一个属下,就硬生生咽下这口气?”他见多柴要分辨,便加重了语气又道:“我不是不知道侦刺隐蔽的重要性,但是依着咱们草原汉子的习惯,主人有难,便是抛去性命不要,也得替他报的仇来。”

    多柴又急又怒,一下子站了起来,忙看向冯亮,急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冯亮摆摆手,慢慢道:“无妨。适才在府衙众议的时候,骨思朵也曾和祁复延一个看法,我想了又想,还是当场拒绝了。我们遇事绝不可凭意气,一定要隐忍冷静,将形势分析清楚。如今想要刺杀南阳王,肯定是十分困难,那么我便干脆暂时不动,留待日后若有良机时,再雷霆出击一击即中。”

    说着,他对祁复延道:“老祁啊!要说临阵抓捕捉俘、潜伏侦探等事,多柴可能略输你一筹,但是若论及大局观和缜密心思,你还向他多多学习才好。”

    多柴、祁复延二人俱都躬身称是。冯亮点点头,左右梭视,目光凌厉,他示意二人上前来,复低声道:“不过咱们也不能毫无动静。刺杀暂时不好执行,咱们可以从其他方面入手。以我之见,立即秘密联系上邽的蒯老四,让他展开行动,除了继续暗中煽动民心意外,看能否拉拢或者收买某处城门守军,为日后先留有一手。”

    十日后,陇西郡太守府。

    高岳端坐大堂,一边看着张纸,一边正在和韩雍杨轲二人说着话。目前,他的伤已经基本痊愈,行走已是自如。经过了之前那惊魂一夜后,陇西军上下也早已镇定下来,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襄武城也慢慢走出了阴霾,又变得从前一般热闹繁华,只不过有心人看在眼里,会发现城防守备更加森严,连城门校尉吴夏,也几乎日日带队,在城内随机检视查巡。

    “先生,这份名单便就这样,照发下去吧。”

    没有什么外人的私下场合,高岳还是习惯称呼杨轲为先生,他说着话,将手中的笺纸递了过去,上面满满的写着近百个姓名。这都是在十日前遇袭之夜里,在抵御敌兵时,表现尤为突出的人,名单是韩杨二人领衔、分派各级官吏照实调查统计,而得出的详细名单。其中有不少人,都已当场战死或是事后伤重不治,还有不少,到现在伤仍未愈。

    右首边杨轲忙从座位上起身,接过名单。高岳叮嘱道:“记住,分发赏赐时候,绝不可敷衍了事,要让这些英勇之士,能够真切感受到我的诚挚心意。同时有一点,若是有人敢贪污、挪用或者克扣相关赏赐,一旦查出,无论是谁我都会亲手斩杀,要晓谕各级官吏。”

    杨轲忙点头称是。高岳又道:“此外,给属地各县的通报发文,都一并送出去吧!告诉他们本将安然无事,襄武也恢复正常,让他们不要慌张,各安本职便是。还有,恢复李豹校尉职衔、重任临洮主将的军令,韩兄拟一下,没问题就业发下去吧。”

    自从干犯军纪后,李豹在首阳多时,一直被高岳搁置不理。前些日子,李虎来信问候,顺带提及李豹已经有所悔改,请示可否再有任用,高岳不答。这几日在卧榻上思忖良久,还是不为己甚,既然不打算进一步处罚,那就还是再给个机会为好。

    就主要政务军事,三人又说了一通。高岳歇了一歇,喝了口茶水,清了清嗓子,复看向左侧,“韩兄,现在可以了。”

    韩雍会意,便对着大门外叫道:“将军宣!”

    片刻,一个昂藏汉子,大步流星的进来,走到堂下站立,便就匍匐在地,恭恭敬敬施礼,声若洪钟道:“属下周盘龙,参见主公!”

    此前在陈安突袭襄武,攻打府衙危机万分的时候,一群挺身上前拼死抵御的亲兵中,周盘龙便是那白发之人,也是一直抵抗到最后的几名亲兵之一,曾缠斗陈安死死不退,身被十余处伤口,仍然护卫在高岳身前,让陈安一时寸步难进,并坚持到了最后。

    高岳望着他,不由倍觉亲热,温颜以道:“好,你先起来吧。”周盘龙应了一声,便就站起,行动之间干净利索。他今日穿着一件黑色短衫,满身隆起的肌肉,仿佛牛腱子一般,将衫子撑得鼓胀胀,充满了钢铁般的力量。高岳、韩雍和杨轲看在眼里,都不禁暗道声好一条汉子。

    虽然提前知道了此人的姓名,高岳还是觉得很是好奇。历史上,南北朝时期,南齐有一著名猛将,弓马娴熟胆气过人,每遇战斗,从来都是迎头而上陷阵先登,以猛烈凶悍著称当时,此猛将便叫作周盘龙。

    一次与北朝战,盘龙之子周奉叔单马率二百余人陷阵,北军万余骑张左右翼围绕相攻,周奉叔手下有一骑逃还报信,说奉叔已没于阵中。周盘龙正刚刚吃饭,听到这个噩耗,立马将筷子狠狠摔在地上,当即出得营门,驰马奋槊直奔敌阵,嗔目大呼“周公来!”

    北军素来畏惧周盘龙骁勇名声,被他挟怒猛烈杀入,即时披靡。他儿子周奉叔其实酷肖乃父,也是个超级狠角色,百把人被近万敌军围攻,竟然还反客为主,大杀一阵后才从容突围而出。但是周盘龙不知晓儿子并没出事,仍在敌军中冲东击西,奔南突北,敌众莫敢当锋。周奉叔突围后,听说父亲早去救自己,忙复又跃马入阵。最后父子两骑纵横决荡,萦搅数万敌兵,北军崩溃大败。

    这样的猛人,千载之后读其传记,其勇悍还跃然纸上,生动无比。高岳对这个亲兵周盘龙很感兴趣,虽然正牌本尊还要等到一百年后才出生,但眼前这个周盘龙,叫着一样的名字,竟然也是同样的悍不畏死。

    高岳上下打量他一番,见其确实雄壮,对周盘龙更是印象大好。高岳笑道:“我的救命恩人来了,我实在不敢怠慢,来人,看座。”

    韩雍和杨轲微笑起来。有侍卫应了一声,端了个木凳走过来,便放在周盘龙身后。周盘龙不敢坐,面皮有些发红,忙躬身施礼道:“属下护卫主公,乃是分内之事,出力气与敌人厮杀,天经地义。主公这般礼遇,倒叫属下诚惶诚恐。”

    高岳见他有些局促,便做个手势,让他坐下无妨,又道:“男儿汉,磊落坦荡,我敬重你也是出自真心,并没有什么假惺惺,你不要有顾虑。”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章 越级拔擢
    周盘龙感受到了高岳的真诚,心中有些感动,便就应了一声,一屁股坐了下来。孰料他下坐之势甚猛,那木凳本就有些许松动,陡然间吃不住大力,发出了痛苦的叽嘎声,被压得猛地晃动。周盘龙全部精神都放在了随时应对高岳问话上,也没有提防,随着木凳倾斜,他一个趔趄,嘴里哎了一声,就要往地上栽仆。

    他反应极快,忙伸出臂膀在地上一撑,借着反推之力,整个人便往后弹起,倒干净利索的迅速站稳了身子。虽然没有摔倒,周盘龙却为在高岳、韩杨三人面前出了丑失了态,而觉得懊恼无比,一张脸涨的猪肝相似,窘然四顾,不知说什么好。

    “好!这个反应和身手,确实无愧亲身护卫的名头。是条好汉子!”

    却是韩雍已经大声的赞扬起来。武人,只要不是极少数心胸狭隘品德低下着,大多数见了旁人有过人之处,都会羡慕和称赞,不自觉地就想要多亲近亲近。另一边,杨轲端端正正的坐着,双手拢在胸前,也正瞧着周盘龙,微笑的点着头。

    高岳将侍卫叫过来,嗔怪的将桌案一拍,“这是如何办的事?尽出纰漏,快去,拣结实的再端一个过来!”

    周盘龙忙道:“主公爱护之心,属下感激不已。属下本也不想坐,情愿就站着听候主公问话,请主公准许。”

    强叫他坐,倒真有些让人局促。高岳点点头,“好吧。”便转了话题道:“周盘龙,你今年多大岁数?”

    “回主公,属下今年二十五岁。”

    “唔。我看你的面相,也不像有多老的样子,奈何你这满头白发?”

    周盘龙曾被人无数次问过这个问题,当下便张口就道:“主公,属下这是天生白发。从前十来岁的时候,我头上就白了不少,过了二十岁,已是黑白对半分,到得如今,黑头发已基本上找不到了。”他又自嘲道,“我娘怪我性子急,连变老这桩事上,也要比常人急三分,其实我真不是急性子。”

    高岳大笑。他也听说过,确实有不少人须发有少年白,只过像周盘龙这般白的厉害,比较稀少罢了。

    杨轲微笑道:“男子首重的是忠孝仁义的品德,是救国安天下的远大抱负。形象上略有差异,根本算不得什么,你也无需介意。”

    这番话,引得高岳和韩雍不停点首称是。周盘龙本有些局促的脸上,也挤出了些笑意,对着杨轲施礼道:“多谢杨长史教诲。不过我年少时,曾经为这白发懊丧过,如今早已不当一回事了,更没有什么介意。”

    高岳嗯了声,又问道:“周盘龙,你是什么时候入得我军,又是什么时候被选上我亲兵队的?”

    “回主公。属下本是塞北人,今年初老娘离世,我不愿再待在家中,便就南下,正好遇见咱们襄武城招募兵卒,便就投军,因我比常人能打些,亲兵队的李队主高看我一眼,将我挑了进来,对我也很是照顾。”

    说这话,周盘龙的面色变得黯淡了下来,“可惜李队主在那晚战死了,他真是个好汉子。”

    高岳听闻,也有些伤感:“是。李队主扑在我身前,替我挡了陈安的必杀一刀,才战死的。想起他,我心中实在愧疚的很。”

    韩雍忙道:“主公也不要这样想。主公待我等属下,从来都是推心置腹,真诚和气,从没有什么盛气凌人,所以大家伙愿意跟随主公。李队主等兄弟战死,主公也厚待抚恤了阵亡将士们的亲属,但这笔账要算在陈安贼子的头上,甚至是上邽那边也脱不得干系,主公又何必心怀愧疚呢?”

    周盘龙握紧了拳头,抬起脑袋大声道:“来日再遇那姓陈的贼子,我定要与他不死不休!上为主公除去祸害,下为李队主等兄弟报仇雪恨!”

    “你有这个雄心壮志,很好。我问你,你会骑马吗?”

    高岳突然没头没脑的问出一句。

    周盘龙莫名其妙,但立刻应道:“属下出身塞北,怎么不会骑马!”

    高岳点点头,凝视他片刻,缓缓开口道:“我有一个想法,刚才已与韩将军和杨长史说过,便就要正式实行,现在也跟你再说一遍。”

    周盘龙虽然不知道高岳要说什么,但看几人面色,晓得不是等闲之事,恐怕很厉害的样子,忙将身子挺得更直,竖起两耳仔细捕捉高岳口中的一字一句。

    “我已命令,在我军所有士卒中,先初次拣选出五千锐卒,然后再从这五千人中,精挑细选出一千精英,皆要猛烈过人,步骑纯熟,从而组建一支特种骑军。这支军队,全部配备焉耆马、西凉马和青海骢等顶尖战马,优先装备第一等精良铠甲和兵器,并由我亲自统帅和负责日常训练,平时便做我的护卫亲军,战时由我指挥冲阵,在临敌摧锋之时,以求达到出奇制胜、攻无不克的效果。”

    周盘龙肃立静听,但心中却有些茫然。这军机大事,好则好,但和他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这最高决策者,还要来征求他的意见不成?

    高岳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周盘龙身前,发觉周盘龙比他只高不矮,高岳满意的拍了拍周盘龙的肩膀,紧紧地盯着周盘龙有些困惑的眼睛,又道:“这支精锐部队的统领,也叫作都指挥使,和内衙一样,保持独立的建制,直接对我负责,顶头上司便是我。”说罢,高岳一转身,几步便回到了主座上坐下,他面上的淡淡笑容已消失不见,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周盘龙听令!”

    两边韩雍及杨轲,竟然同时站了起来,神情严肃。周盘龙只觉浑身一紧,不敢多想,立时挺了胸膛大声应道:“属下在!”

    “现命你为新立特种骑军的都指挥使,即刻晋升选锋校尉之衔。”

    高岳曾与韩雍及杨轲反复商议过。周盘龙在当夜危急时刻,冒死护卫一往无前,是为忠;能与陈安缠斗良久,是为勇。此外,当夜很多亲兵战死,有受伤的也大多没有熬过来。周盘龙同样负伤甚重,不仅没有死,却在这短时间内就能基本痊愈,这说明他的身体素质也确实超过常人,周盘龙果然是人中精英,得到了三人的一致肯定。最后高岳拍了板,如今用人之际,正当破格提拔之时,不可循规蹈矩,埋没人才。

    当下听闻高岳之言,周盘龙毫无预料,嗔目结舌,竟然忘了回话。他从前只是一个流浪儿,说的好听点,乃是流民。晋末时期,战祸连年,天灾不断,疾疫流行,赋敛沉重,大量百姓被迫沦为流民,自觉或者不自觉的都卷进了风云激荡的年代中。

    周盘龙年初离开了家乡,一路流浪,盗匪遇过,乱兵也遇过,凭着过人的素质,他活下命来,但也想到长此以往,总有他填埋沟壑的那一天。正好来到襄武城时,赶上陇西军扩充募军,他便投了进来,再然后,他被前任李队主看中,挑选进了亲兵队。

    总的来说,半年前,周盘龙不过还是个亿万流民中的一个,属于死了连姓名都没有人知晓的那种最平凡之人。投入陇西军后,生活质量有所保障,但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兵士罢了,最后到了一个月前,方才被李队主任命为什长,这是他目前为止最大的官职。

    本来他已经很是高兴了,觉得和从前相比简直有云泥之别。但当下听闻自己从小小什长,直接飞升到校尉职衔,这种极大的反差,让他甚至两耳嗡嗡作响,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不是量的变化,而是质的变化了。

    韩雍在旁见他形状,晓得是有些刺激过度,便故意拉长了声道:“怎么,周校尉可是不敢接这重任?”

    周盘龙扑通跪倒在地,一个重头磕下,哽咽激动道:“主公竟然如此看重……属下,没有什么别的话,从此以后,甘愿为主公效死!”

    高岳颔首道:“我确实很看重和信任你,你千万不要辜负了我。你且起来。听我说完,本来我打算将这支军队命名为背嵬军,但是方才听闻你说了一句‘不死不休’之语,我很有触动,所以现在改了主意。”

    周盘龙抬起头,愣愣道:“背嵬,是什么意思?”

    “这个你不用多问。”高岳双目深邃飞扬,一字一句道:“你只要知道,这支军队,从此以后名曰‘求死军’。”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章 越级拔擢
    周盘龙感受到了高岳的真诚,心中有些感动,便就应了一声,一屁股坐了下来。孰料他下坐之势甚猛,那木凳本就有些许松动,陡然间吃不住大力,发出了痛苦的叽嘎声,被压得猛地晃动。周盘龙全部精神都放在了随时应对高岳问话上,也没有提防,随着木凳倾斜,他一个趔趄,嘴里哎了一声,就要往地上栽仆。

    他反应极快,忙伸出臂膀在地上一撑,借着反推之力,整个人便往后弹起,倒干净利索的迅速站稳了身子。虽然没有摔倒,周盘龙却为在高岳、韩杨三人面前出了丑失了态,而觉得懊恼无比,一张脸涨的猪肝相似,窘然四顾,不知说什么好。

    “好!这个反应和身手,确实无愧亲身护卫的名头。是条好汉子!”

    却是韩雍已经大声的赞扬起来。武人,只要不是极少数心胸狭隘品德低下着,大多数见了旁人有过人之处,都会羡慕和称赞,不自觉地就想要多亲近亲近。另一边,杨轲端端正正的坐着,双手拢在胸前,也正瞧着周盘龙,微笑的点着头。

    高岳将侍卫叫过来,嗔怪的将桌案一拍,“这是如何办的事?尽出纰漏,快去,拣结实的再端一个过来!”

    周盘龙忙道:“主公爱护之心,属下感激不已。属下本也不想坐,情愿就站着听候主公问话,请主公准许。”

    强叫他坐,倒真有些让人局促。高岳点点头,“好吧。”便转了话题道:“周盘龙,你今年多大岁数?”

    “回主公,属下今年二十五岁。”

    “唔。我看你的面相,也不像有多老的样子,奈何你这满头白发?”

    周盘龙曾被人无数次问过这个问题,当下便张口就道:“主公,属下这是天生白发。从前十来岁的时候,我头上就白了不少,过了二十岁,已是黑白对半分,到得如今,黑头发已基本上找不到了。”他又自嘲道,“我娘怪我性子急,连变老这桩事上,也要比常人急三分,其实我真不是急性子。”

    高岳大笑。他也听说过,确实有不少人须发有少年白,只过像周盘龙这般白的厉害,比较稀少罢了。

    杨轲微笑道:“男子首重的是忠孝仁义的品德,是救国安天下的远大抱负。形象上略有差异,根本算不得什么,你也无需介意。”

    这番话,引得高岳和韩雍不停点首称是。周盘龙本有些局促的脸上,也挤出了些笑意,对着杨轲施礼道:“多谢杨长史教诲。不过我年少时,曾经为这白发懊丧过,如今早已不当一回事了,更没有什么介意。”

    高岳嗯了声,又问道:“周盘龙,你是什么时候入得我军,又是什么时候被选上我亲兵队的?”

    “回主公。属下本是塞北人,今年初老娘离世,我不愿再待在家中,便就南下,正好遇见咱们襄武城招募兵卒,便就投军,因我比常人能打些,亲兵队的李队主高看我一眼,将我挑了进来,对我也很是照顾。”

    说这话,周盘龙的面色变得黯淡了下来,“可惜李队主在那晚战死了,他真是个好汉子。”

    高岳听闻,也有些伤感:“是。李队主扑在我身前,替我挡了陈安的必杀一刀,才战死的。想起他,我心中实在愧疚的很。”

    韩雍忙道:“主公也不要这样想。主公待我等属下,从来都是推心置腹,真诚和气,从没有什么盛气凌人,所以大家伙愿意跟随主公。李队主等兄弟战死,主公也厚待抚恤了阵亡将士们的亲属,但这笔账要算在陈安贼子的头上,甚至是上邽那边也脱不得干系,主公又何必心怀愧疚呢?”

    周盘龙握紧了拳头,抬起脑袋大声道:“来日再遇那姓陈的贼子,我定要与他不死不休!上为主公除去祸害,下为李队主等兄弟报仇雪恨!”

    “你有这个雄心壮志,很好。我问你,你会骑马吗?”

    高岳突然没头没脑的问出一句。

    周盘龙莫名其妙,但立刻应道:“属下出身塞北,怎么不会骑马!”

    高岳点点头,凝视他片刻,缓缓开口道:“我有一个想法,刚才已与韩将军和杨长史说过,便就要正式实行,现在也跟你再说一遍。”

    周盘龙虽然不知道高岳要说什么,但看几人面色,晓得不是等闲之事,恐怕很厉害的样子,忙将身子挺得更直,竖起两耳仔细捕捉高岳口中的一字一句。

    “我已命令,在我军所有士卒中,先初次拣选出五千锐卒,然后再从这五千人中,精挑细选出一千精英,皆要猛烈过人,步骑纯熟,从而组建一支特种骑军。这支军队,全部配备焉耆马、西凉马和青海骢等顶尖战马,优先装备第一等精良铠甲和兵器,并由我亲自统帅和负责日常训练,平时便做我的护卫亲军,战时由我指挥冲阵,在临敌摧锋之时,以求达到出奇制胜、攻无不克的效果。”

    周盘龙肃立静听,但心中却有些茫然。这军机大事,好则好,但和他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这最高决策者,还要来征求他的意见不成?

    高岳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周盘龙身前,发觉周盘龙比他只高不矮,高岳满意的拍了拍周盘龙的肩膀,紧紧地盯着周盘龙有些困惑的眼睛,又道:“这支精锐部队的统领,也叫作都指挥使,和内衙一样,保持独立的建制,直接对我负责,顶头上司便是我。”说罢,高岳一转身,几步便回到了主座上坐下,他面上的淡淡笑容已消失不见,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周盘龙听令!”

    两边韩雍及杨轲,竟然同时站了起来,神情严肃。周盘龙只觉浑身一紧,不敢多想,立时挺了胸膛大声应道:“属下在!”

    “现命你为新立特种骑军的都指挥使,即刻晋升选锋校尉之衔。”

    高岳曾与韩雍及杨轲反复商议过。周盘龙在当夜危急时刻,冒死护卫一往无前,是为忠;能与陈安缠斗良久,是为勇。此外,当夜很多亲兵战死,有受伤的也大多没有熬过来。周盘龙同样负伤甚重,不仅没有死,却在这短时间内就能基本痊愈,这说明他的身体素质也确实超过常人,周盘龙果然是人中精英,得到了三人的一致肯定。最后高岳拍了板,如今用人之际,正当破格提拔之时,不可循规蹈矩,埋没人才。

    当下听闻高岳之言,周盘龙毫无预料,嗔目结舌,竟然忘了回话。他从前只是一个流浪儿,说的好听点,乃是流民。晋末时期,战祸连年,天灾不断,疾疫流行,赋敛沉重,大量百姓被迫沦为流民,自觉或者不自觉的都卷进了风云激荡的年代中。

    周盘龙年初离开了家乡,一路流浪,盗匪遇过,乱兵也遇过,凭着过人的素质,他活下命来,但也想到长此以往,总有他填埋沟壑的那一天。正好来到襄武城时,赶上陇西军扩充募军,他便投了进来,再然后,他被前任李队主看中,挑选进了亲兵队。

    总的来说,半年前,周盘龙不过还是个亿万流民中的一个,属于死了连姓名都没有人知晓的那种最平凡之人。投入陇西军后,生活质量有所保障,但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兵士罢了,最后到了一个月前,方才被李队主任命为什长,这是他目前为止最大的官职。

    本来他已经很是高兴了,觉得和从前相比简直有云泥之别。但当下听闻自己从小小什长,直接飞升到校尉职衔,这种极大的反差,让他甚至两耳嗡嗡作响,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不是量的变化,而是质的变化了。

    韩雍在旁见他形状,晓得是有些刺激过度,便故意拉长了声道:“怎么,周校尉可是不敢接这重任?”

    周盘龙扑通跪倒在地,一个重头磕下,哽咽激动道:“主公竟然如此看重……属下,没有什么别的话,从此以后,甘愿为主公效死!”

    高岳颔首道:“我确实很看重和信任你,你千万不要辜负了我。你且起来。听我说完,本来我打算将这支军队命名为背嵬军,但是方才听闻你说了一句‘不死不休’之语,我很有触动,所以现在改了主意。”

    周盘龙抬起头,愣愣道:“背嵬,是什么意思?”

    “这个你不用多问。”高岳双目深邃飞扬,一字一句道:“你只要知道,这支军队,从此以后名曰‘求死军’。”
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朝廷有旨
    “老七,听说了吗?主公要新成立一支精锐骑军,叫做求死军,号称要打造成我陇西军强中之强,老七?”

    第二天,城外土坡上,雷七指正在按照高岳从前的指导方法,训练手下骑兵注坡跳跃。旁边骨思朵横叼一支草叶,不停地在向雷七指说话。骨思朵本在兵营中,他昨晚一夜心事满腹,一大早便和高岳汇报,要去向雷七指多多学习训练方法,高岳照允,骨思朵便一个随从也不带,径直找来。

    “注意腿部的力量,要和手中的缰绳相协调!”

    “这里!你感觉一下这里!你这腿是不是还有些僵硬?”

    雷七指瞥了骨思朵一眼,转头又去指导手下骑兵。本来雷七指在所有人中和骨思朵关系算是最好,见他一早便来找自己,倒很有些高兴。但骨思朵开口便是一句“你骑兵都被人抢了,你咋这么窝囊!”把雷七指噎得两眼翻白,郁闷不已,半晌也不愿和骨思朵啰嗦一句。

    “老七,你到底在不在听我说话?”

    骨思朵见雷七指始终充耳未闻的样子,不由急躁起来,伸出手便扳住了雷七指的胳膊。一众骑兵都停下了动作,默不作声齐齐望过来。

    雷七指想了想,将手中马鞭扔给了亲兵,招呼声都自己先练着,又横了骨思朵一眼,转身便往侧边走去,找了个平坦之处坐了下来。骨思朵忙即跟了上去。

    “老七,我说你就不急吗?”

    “我急什么?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当着那么多士兵的面,咋咋忽忽的,能不能沉点气?”

    骨思朵眼睛瞪得牛卵般大:“我沉不住气?我是为你抱不平!”

    雷七指忽的一笑:“得了吧。你那点心思我不知道?还什么为我抱不平,别拿这种抹了蜜的假话来蒙人。”

    “对,老子明说,老子不服!”

    骨思朵沉默片刻,挨着雷七指也一屁股坐下来,从鼻孔中喷出两道气,“他周盘龙是从哪条裤裆里冒出来的?当年主公还只是个小小别部司马的时候,我老骨便一心跟随了,到的今天,仗着有些功劳苦劳,主公也念旧情,给了咱堂堂校尉职衔。你看,咱们陇西军,统共过万人,一共也不过才六大校尉,好算是威风的很。他周盘龙怎么就一下子也做了校尉,凭什么跟咱们平起平坐?”

    “说到正题上了吧。你这点心思都写在脸上,还跟我绕什么弯子。”雷七指似笑非笑,不紧不慢道:“人家救了主公一命,算不算有功?人家跟陈安死战不退,算不算有功?人家对主公忠心不贰,算不算有功!咱们办好自己的差事便是,人家升不升官关你吊事?”

    说着,雷七指瞥了气哼哼的骨思朵一眼,笑道:“我老七也算是俗人一个,没成想你比老子还要俗不可耐,私心杂念太重,一门心思扑在升官发财上。”

    “你想想看,咱们陇西军里,苗主簿、汪督邮也算是高官了,了不起和咱们算是同级。真正在咱们几个人上面,只有主公、韩将军和杨长史三人。而且杨长史乃是文官,并不会直接对咱们发号施令或者有什么干涉。所以说,真正来算,只有区区两个人。”

    雷七指将头伸过来,故意压低的声音道:“怎么着,难不成你还想坐韩将军的位置?”

    骨思朵像是被蜂子蜇了一口般,“别瞎说!韩将军是主公最为看重的左膀右臂,再说他本事也了得,当初在阴平,几千人马硬是打的那些氐人没脾气!他压在咱上面,我也服气。我老骨几斤几两,还是晓得自己的,发了失心疯也不敢想能代替韩将军啊?”

    “我不是嫌官小!”骨思朵无暇在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上再争辩,他急道:“反正老子不服!就算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他什么周盘龙做校尉!”

    雷七指收了笑脸,没好气道:“在咱们陇西军中,你见哪个是一点本事没有,专靠资历深辈份老而升上来的?”雷七指也算半路投奔的高岳,他不大喜欢听什么论资排辈的调调。

    骨思朵嘿然不语。良久,他拾起腿间一块土坷垃,用力扔了出去,恨恨道:“回头等再见到那姓周的,老子一定”

    “一定什么?”雷七指截断他的话头,毫不客气道:“你听着,别无事生非昂,闹到了主公那里,我也不好给你说情,知道不。”

    见骨思朵仍是憋着股气,雷七指又作势推了他一把,道:“你还真想找周盘龙麻烦?那好吧,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再说。”

    “杨坚头,你还记得吧?”

    骨思朵一怔,“记得。怎么啦?”

    “你打得过杨坚头吗?”

    骨思朵曾在西和城外,和杨坚头搏命大战,不及三十合便被杨坚头劈面一刀,差点豁开了肚腹,被亲兵抢救下去好歹没有当场战死,可谓是彻底完败。此时听闻雷七指明知故问,骨思朵老脸发红有些着恼,怪眼一翻道:“老七,你没来由的消遣我做甚?”

    “谁他妈的有空消遣你,就问你打不打得过?”

    骨思朵火大的望着雷七指,发觉对方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只好气哼哼道:“打不过。怎么啦?他杨坚头最后不也被一枪捅穿了肩膀头吗?切!我还当牛吊一样。”

    雷七指嗤笑道:“杨坚头被捅穿了肩膀头,那也是主公的本事了得,跟你何干?我告诉你,我和杨坚头和陈安都先后交过手,都是全力以赴毫无保留,简直是把压箱底的功夫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打得还是很吃力。”

    “而且啊,得亏是闲暇时我经常受到主公在武技上的教导点拨很有长进,要搁当初做马匪时候的我,就算不当场战死,也得身受重伤。这两人,我根本没有必赢的把握,能够全身而退,就算我老七较之当初判若两人。杨坚头狠不狠,你是知道的,那陈安的勇武,也绝不在杨坚头之下。”

    雷七指目光望向远方,徐徐道:“我和你说这些,是想提醒你,那夜陈安手杀我军兵士无算,连主公亲兵队在猝不及防之下都死伤惨重,队主都战死了多少个。唯独周盘龙能够和陈安缠斗良久,以命相拼,让陈安最终再难进一步,说明周盘龙确实够狠,真有他的过人之处。他被拔擢为求死军都指挥使,又直接晋升校尉之职,抢了老子骑军主将的饭碗和风头,说实话,老子心里也不大快活,但却佩服他确实算是条敢拼的猛汉子。”

    骨思朵被他说得直眨巴眼睛,不晓得回什么话好。

    雷七指侧过脑袋看看,一把拽下骨思朵嘴里叼着的草叶,往地上一扔,道:“瞅瞅你这个熊样!……所以说,你去找周盘龙麻烦,只有一个结果,被他反过来狠狠修理一顿,然后又被主公以寻衅滋事有违军纪的罪名,再从重处罚。到时候,你不死也要送掉大半条命。若是熬不住打嘛,嘿嘿。”

    雷七指伸手在虚空中这么比划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又道:“明年这时候,你坟头的草,怕是有这么高啰。”

    “去你娘的!你坟头的草才有这么高呢。不对,你坟头连草都不愿意挨着,晦气!”骨思朵忽的站起身,将雷七指一把推倒在地,掉头径直离去。雷七指索性四仰八叉的躺倒,侧望着骨思朵气急败坏的背影哈哈大笑起来。

    两月后,府衙中,就新近处理阴平郡诸般情事,文武主要官员正在群议,交头接耳你谈我论的时候,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值守卫兵在屋外大声禀报:“主公,朝廷钦差突然来到,属下告知主公正在商谈要事,但钦差坚持请立刻与主公见。”

    “钦差?这会来此作甚?”

    众人闻言愕然,杨轲却一下睁大了眼。在高岳的沉声允诺声中,一人三步并作两步的撞了进来,却是从前来宣读任命高岳为陇西太守圣旨的宦官唐累。高岳远远见他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因着他钦差的身份,便挣扎作势要起身叩拜,唐累忙小跑着上来拦住了高岳,急促道:“高明府,高明府!咱家总算见到您大驾了。您要是伤刚刚好,叩拜不行就免了。咱家抓紧说,陛下有旨。”

    唐累说着,神情一变,后退两步,将手中的圣旨一抖,双手持了开来。高岳忙道臣接旨,便就在地上趴伏下来,韩雍等人早已跪在当地,竖耳静听不敢抬头。

    “诏曰:本月初十,匈奴胡虏进犯长安,旨发之日,贼兵已过临潼即将大至,其势非比寻常,似有倾覆宗庙之意,长安危急,朕心甚忧。特召陇西太守高岳急速东来,用兵勤王,望卿尽心国事,扶颠持危,朕翘首以盼忠忱之师,钦此。”

    韩雍等人一下惊得抬起头来,目瞪口呆不知所谓。唐累将圣旨一拢,带着些哭腔向着高岳道:“高明府!趁着还没被包围,咱家便被陛下派了出来,眼下长安怕是已被贼兵围得水泄不通,情势危急的很,陛下早已夜不能寐,请高明府看在陛下不曾薄待的份上,速速发兵勤王吧!”

    高岳没有立时说话,他缓缓直起身来,复杂的目光竟然越过众人,穿过开了半边的窗棂外,深深地望向了远方。
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朝廷有旨
    “老七,听说了吗?主公要新成立一支精锐骑军,叫做求死军,号称要打造成我陇西军强中之强,老七?”

    第二天,城外土坡上,雷七指正在按照高岳从前的指导方法,训练手下骑兵注坡跳跃。旁边骨思朵横叼一支草叶,不停地在向雷七指说话。骨思朵本在兵营中,他昨晚一夜心事满腹,一大早便和高岳汇报,要去向雷七指多多学习训练方法,高岳照允,骨思朵便一个随从也不带,径直找来。

    “注意腿部的力量,要和手中的缰绳相协调!”

    “这里!你感觉一下这里!你这腿是不是还有些僵硬?”

    雷七指瞥了骨思朵一眼,转头又去指导手下骑兵。本来雷七指在所有人中和骨思朵关系算是最好,见他一早便来找自己,倒很有些高兴。但骨思朵开口便是一句“你骑兵都被人抢了,你咋这么窝囊!”把雷七指噎得两眼翻白,郁闷不已,半晌也不愿和骨思朵啰嗦一句。

    “老七,你到底在不在听我说话?”

    骨思朵见雷七指始终充耳未闻的样子,不由急躁起来,伸出手便扳住了雷七指的胳膊。一众骑兵都停下了动作,默不作声齐齐望过来。

    雷七指想了想,将手中马鞭扔给了亲兵,招呼声都自己先练着,又横了骨思朵一眼,转身便往侧边走去,找了个平坦之处坐了下来。骨思朵忙即跟了上去。

    “老七,我说你就不急吗?”

    “我急什么?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当着那么多士兵的面,咋咋忽忽的,能不能沉点气?”

    骨思朵眼睛瞪得牛卵般大:“我沉不住气?我是为你抱不平!”

    雷七指忽的一笑:“得了吧。你那点心思我不知道?还什么为我抱不平,别拿这种抹了蜜的假话来蒙人。”

    “对,老子明说,老子不服!”

    骨思朵沉默片刻,挨着雷七指也一屁股坐下来,从鼻孔中喷出两道气,“他周盘龙是从哪条裤裆里冒出来的?当年主公还只是个小小别部司马的时候,我老骨便一心跟随了,到的今天,仗着有些功劳苦劳,主公也念旧情,给了咱堂堂校尉职衔。你看,咱们陇西军,统共过万人,一共也不过才六大校尉,好算是威风的很。他周盘龙怎么就一下子也做了校尉,凭什么跟咱们平起平坐?”

    “说到正题上了吧。你这点心思都写在脸上,还跟我绕什么弯子。”雷七指似笑非笑,不紧不慢道:“人家救了主公一命,算不算有功?人家跟陈安死战不退,算不算有功?人家对主公忠心不贰,算不算有功!咱们办好自己的差事便是,人家升不升官关你吊事?”

    说着,雷七指瞥了气哼哼的骨思朵一眼,笑道:“我老七也算是俗人一个,没成想你比老子还要俗不可耐,私心杂念太重,一门心思扑在升官发财上。”

    “你想想看,咱们陇西军里,苗主簿、汪督邮也算是高官了,了不起和咱们算是同级。真正在咱们几个人上面,只有主公、韩将军和杨长史三人。而且杨长史乃是文官,并不会直接对咱们发号施令或者有什么干涉。所以说,真正来算,只有区区两个人。”

    雷七指将头伸过来,故意压低的声音道:“怎么着,难不成你还想坐韩将军的位置?”

    骨思朵像是被蜂子蜇了一口般,“别瞎说!韩将军是主公最为看重的左膀右臂,再说他本事也了得,当初在阴平,几千人马硬是打的那些氐人没脾气!他压在咱上面,我也服气。我老骨几斤几两,还是晓得自己的,发了失心疯也不敢想能代替韩将军啊?”

    “我不是嫌官小!”骨思朵无暇在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上再争辩,他急道:“反正老子不服!就算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他什么周盘龙做校尉!”

    雷七指收了笑脸,没好气道:“在咱们陇西军中,你见哪个是一点本事没有,专靠资历深辈份老而升上来的?”雷七指也算半路投奔的高岳,他不大喜欢听什么论资排辈的调调。

    骨思朵嘿然不语。良久,他拾起腿间一块土坷垃,用力扔了出去,恨恨道:“回头等再见到那姓周的,老子一定”

    “一定什么?”雷七指截断他的话头,毫不客气道:“你听着,别无事生非昂,闹到了主公那里,我也不好给你说情,知道不。”

    见骨思朵仍是憋着股气,雷七指又作势推了他一把,道:“你还真想找周盘龙麻烦?那好吧,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再说。”

    “杨坚头,你还记得吧?”

    骨思朵一怔,“记得。怎么啦?”

    “你打得过杨坚头吗?”

    骨思朵曾在西和城外,和杨坚头搏命大战,不及三十合便被杨坚头劈面一刀,差点豁开了肚腹,被亲兵抢救下去好歹没有当场战死,可谓是彻底完败。此时听闻雷七指明知故问,骨思朵老脸发红有些着恼,怪眼一翻道:“老七,你没来由的消遣我做甚?”

    “谁他妈的有空消遣你,就问你打不打得过?”

    骨思朵火大的望着雷七指,发觉对方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只好气哼哼道:“打不过。怎么啦?他杨坚头最后不也被一枪捅穿了肩膀头吗?切!我还当牛吊一样。”

    雷七指嗤笑道:“杨坚头被捅穿了肩膀头,那也是主公的本事了得,跟你何干?我告诉你,我和杨坚头和陈安都先后交过手,都是全力以赴毫无保留,简直是把压箱底的功夫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打得还是很吃力。”

    “而且啊,得亏是闲暇时我经常受到主公在武技上的教导点拨很有长进,要搁当初做马匪时候的我,就算不当场战死,也得身受重伤。这两人,我根本没有必赢的把握,能够全身而退,就算我老七较之当初判若两人。杨坚头狠不狠,你是知道的,那陈安的勇武,也绝不在杨坚头之下。”

    雷七指目光望向远方,徐徐道:“我和你说这些,是想提醒你,那夜陈安手杀我军兵士无算,连主公亲兵队在猝不及防之下都死伤惨重,队主都战死了多少个。唯独周盘龙能够和陈安缠斗良久,以命相拼,让陈安最终再难进一步,说明周盘龙确实够狠,真有他的过人之处。他被拔擢为求死军都指挥使,又直接晋升校尉之职,抢了老子骑军主将的饭碗和风头,说实话,老子心里也不大快活,但却佩服他确实算是条敢拼的猛汉子。”

    骨思朵被他说得直眨巴眼睛,不晓得回什么话好。

    雷七指侧过脑袋看看,一把拽下骨思朵嘴里叼着的草叶,往地上一扔,道:“瞅瞅你这个熊样!……所以说,你去找周盘龙麻烦,只有一个结果,被他反过来狠狠修理一顿,然后又被主公以寻衅滋事有违军纪的罪名,再从重处罚。到时候,你不死也要送掉大半条命。若是熬不住打嘛,嘿嘿。”

    雷七指伸手在虚空中这么比划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又道:“明年这时候,你坟头的草,怕是有这么高啰。”

    “去你娘的!你坟头的草才有这么高呢。不对,你坟头连草都不愿意挨着,晦气!”骨思朵忽的站起身,将雷七指一把推倒在地,掉头径直离去。雷七指索性四仰八叉的躺倒,侧望着骨思朵气急败坏的背影哈哈大笑起来。

    两月后,府衙中,就新近处理阴平郡诸般情事,文武主要官员正在群议,交头接耳你谈我论的时候,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值守卫兵在屋外大声禀报:“主公,朝廷钦差突然来到,属下告知主公正在商谈要事,但钦差坚持请立刻与主公见。”

    “钦差?这会来此作甚?”

    众人闻言愕然,杨轲却一下睁大了眼。在高岳的沉声允诺声中,一人三步并作两步的撞了进来,却是从前来宣读任命高岳为陇西太守圣旨的宦官唐累。高岳远远见他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因着他钦差的身份,便挣扎作势要起身叩拜,唐累忙小跑着上来拦住了高岳,急促道:“高明府,高明府!咱家总算见到您大驾了。您要是伤刚刚好,叩拜不行就免了。咱家抓紧说,陛下有旨。”

    唐累说着,神情一变,后退两步,将手中的圣旨一抖,双手持了开来。高岳忙道臣接旨,便就在地上趴伏下来,韩雍等人早已跪在当地,竖耳静听不敢抬头。

    “诏曰:本月初十,匈奴胡虏进犯长安,旨发之日,贼兵已过临潼即将大至,其势非比寻常,似有倾覆宗庙之意,长安危急,朕心甚忧。特召陇西太守高岳急速东来,用兵勤王,望卿尽心国事,扶颠持危,朕翘首以盼忠忱之师,钦此。”

    韩雍等人一下惊得抬起头来,目瞪口呆不知所谓。唐累将圣旨一拢,带着些哭腔向着高岳道:“高明府!趁着还没被包围,咱家便被陛下派了出来,眼下长安怕是已被贼兵围得水泄不通,情势危急的很,陛下早已夜不能寐,请高明府看在陛下不曾薄待的份上,速速发兵勤王吧!”

    高岳没有立时说话,他缓缓直起身来,复杂的目光竟然越过众人,穿过开了半边的窗棂外,深深地望向了远方。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 西京长安
    十三朝古都长安,是历史上第一座被称为“京”的都城,也是历史上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市,远在西周文王时期,便已定都在此。汉高祖建国定都的时候,有意于洛阳,便询问留候张良的意见。

    张良谏道,关中有函谷关、陇蜀的沃野千里,南边有巴蜀的富庶,北边有胡人畜牧的便利,可以在三面防守,并向东方牵制诸侯,只要握住渭水通运京师,当东方有变,就可以顺流而下。正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汉高祖5年(前202年),置长安县,在长安县属地修筑新城,名“长安城”,意即“长治久安”,于是便从此奠定了汉唐雄都的瑰壮气势。

    两汉时期,长安城经过不断发展,规模逐渐扩大,其城内街道,被归纳为八街(纵街)、九陌(横街),纵横交错之下,整个城市被分为160个闾里(里巷),极其兴盛繁荣。汉平帝元始二年(2年),全国总人口不过五千万,长安城内就有八万零八百户,近五十万人,对比当时平均不过几万十几万人口的大中城市来说,长安可谓是庞然大物,王者霸气独步天下,无可匹敌。

    汉世祖刘秀中兴汉朝,定都洛阳,长安一度失去了高高在上的地位。到了东汉末年,天下纷争,汉室势微,西凉军阀董卓挟汉献帝迁都长安,192年4月,董卓被王允、吕布刺杀,不久董卓部将李傕等人又攻入长安,随后又相互连兵攻杀,关中地区经董卓之乱,“长安城中尽空,并皆四散,二三年间关中无复行人”。

    经过汉末三国乱世,长安城备受摧残,还未来得及喘口气,晋朝八王之乱连带胡人南侵,昔年光华壮美的长安,终于被折磨的形容枯槁,破败衰落。

    自今上司马邺承袭大统,从洛阳改都长安后,经过一番修修补补,扩建加固,长安虽然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饶是再残破,在眼下烽火连天的乱世中,也又好算是一座坚城了,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溃败西逃的兵卒,或是忠勇报国的志士、心意摇摆的政客等等,都不断地往这座西晋王朝最后的大本营聚集,长安城又恢复了不少活力。

    时当西晋建兴二年(314年)四月初。这一日,长安城内朱雀大街上,一骑马当街疾驰而来,那马上骑手拼命抽打马鞭,裹着满身汗水和污泥的战马吃痛,又加快了速度,埋头狂奔。此时正当早市,人流攒动,街中虽然尚属宽敞,但终究不能畅快的纵马扬鞭。

    那骑手骑术倒也使得,在马上眼疾手快左控右拨,还不停的大叫闪开,马速却没有因此慢下来多少。来往行人慌忙往两边退缩唯恐避之不及,好几个都手忙脚乱跌滚在地。在一路行人纷纷嘈嘈不满的喝骂声中,那一骑绝尘早如劲风般卷过,空留下泼喇喇马蹄声犹如一阵急促的鼓点,敲打在人们的心中。

    骑手一路疾奔,不多时便纵马来到一座府邸前,那府邸虽谈不上豪奢,但也颇为壮阔,气势不凡,一望便知非是常人所能居住的地方。门前两边各有数名魁梧的卫兵,肃身而立,正警惕地左右梭视之时,那急促的马蹄声破空而来,一下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站住!来者何人,速速下马!”

    兵刃摆动的哗啦声乱响,十来名兵卒迅速拢过来,在门前排成一横排,虎视眈眈,刀尖枪头一致对着来人,大声出言呵斥道。

    那骑手奔至离一排卫兵前五步外时,急控缰绳,那战马立刻人立而起,振鬃扬蹄长嘶不已,骑手早已趁势跳下马来。

    “我有紧急军务,要立刻求见大都督。”

    骑手低沉的嗓音中,自有一股掩饰不住的焦急,他说着话,从怀中已掏出了块牌符,递上前去。为首一个卫兵带些疑惑,抬头望望骑手,见那脸上血污斑斑糊作一脸,除了一双机警光亮的双眼,都有些不大看得出本来面目,卫兵还想出言询问些什么,又先接过牌符凑近了仔细瞧看,接着面色一凝,慌忙让开了身:“大都督正在书房,殷校尉,请!”

    一路穿阁过廊,不多时便来到了书房门外。引路的侍卫欠身低低禀道:“大都督,有一个殷校尉,说有紧急军务求见。”

    “快进来。”

    侍卫又欠了欠身,向殷都尉示意请进,便转身自离去。殷校尉推门而入,屋内有一华服的长脸中年人,坐在桌案后,正自停了手中的笔,抬头目有所盼的望过来。殷校尉立即反手关上房门,便即上前拜倒在地。

    “属下殷旋,拜见大都督!”

    “你回来了,好,起来说话吧。”

    那中年人淡淡的回道,又落笔继续在纸上书写着什么。他虽然有一肚子的问话想问,但身份和气度,还是让他忍住了没有急急探询,只在面上做出沉稳镇静之色。

    “是。”殷旋站起身来,虽焦急之色未减,但礼数上却没有一丝轻忽,恭谨以对。他往前又上来一小步,才终于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大都督,属下已探查清楚,匈奴人已于昨日攻破潼关,目前兵锋已快抵达渭南。这一次,贼兵大举集结,恐怕不下五万之众,且目标明确即将直奔长安而来,其势强盛。”

    中年人呼吸一滞,捉笔的手也微不可查的惊了一抖,那纸上本来工工整整书写的小楷,陡然间便斜斜的横画了出去,带出一笔浓黑,就像平添了道伤痕一般,将大半张纸上工工整整的内容连累着作了废。中年人皱了皱眉,哼了一声,将手中的笔便就轻轻搁在笔架上。

    “消息可真吗?我看你的模样,似乎受了伤?”

    殷旋目光熠熠:“潼关外,属下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后来属下想再更靠近贼军大营,以便更好打探,却被敌人察觉,属下所带的一队斥候兄弟,为了掩护属下安全返回,都已,都已全部殉国了。”

    中年人一声长叹,喃喃自语道:“无数忠烈儿郎为国捐躯,却始终打不退胡虏,这究竟是为何,难道天意灭我大晋?”他轻轻摇摇头,又开口问道。

    “领兵者是谁?”

    “前锋大将,仍是我军叛将赵染。全军主帅,乃是匈奴伪汉国中山王刘曜。”

    “……赵染!刘曜!”

    中年人眼皮一跳,倏地弹直了身子,面上惊惧、愤恨、无奈、不安等神色交织变幻,更让他一张长脸变得苍白。沉默片刻,他慢慢站起身,踱到了窗前,他伸手推开窗棂,目光落在远方,却不知在看什么。又过片刻,他没有转身,低沉的声音却自言自语响了起来。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匈奴胡贼掳掠梁、陈、汝南、颍川之间大片土地后,竟集结重兵意欲侵袭朝廷中枢。各地藩镇牧守或忙于内斗,或拥兵观望,并无一个真心勤王,甚至如王衍王司徒,竟公然率兵逃跑,置朝廷安危和大义气节于不顾。而少数忠勇军队奋力抵抗,却因着种种原因,战力低下,致使不断败退最后竟然连败十二场,贼军于是气焰愈发嚣狂,开始大举进攻洛阳。”

    中年人诉说着往事,声音已经开始变得激愤和悲凉。“后来,贼兵终于攻破了京师洛阳,在城内城外大肆烧杀抢掠,尽收宫中的宫人和珍宝,又大杀官员和宗室,洛水为之一赤!最后甚至还,还抓住了先帝,先帝也最终遇害。当时贼军主将,便是这个中山王刘曜。后来,刘曜乘胜西进,在叛贼赵染的引导下,又攻下长安,杀害了先南阳王,被伪汉国主加官进爵,命其镇守长安。”

    这些惨痛往事,妇孺皆知,殷旋又怎么会不晓得。只是眼下听中年人低沉诉说,更觉历历在目,心中酸楚愤慨,实难排遣,殷旋长身而立,双拳也不自觉的握紧。

    “胡虏践踏神州,蹂躏中原,万千子民十不存一,连先帝也被羞辱然后杀害,胡虏种种酷虐手段,罄竹难书。”中年人忽的转过身来,双目有如烈火烧灼,音调也一下提高了起来。“此等国仇家恨,真正是锥心沥血,不共戴天!只恨我麴某才力短浅,费尽了无数心血,屡败屡战,才和索太尉等同僚,赶走了刘曜,迎来今上在此长安城即位,延续大晋国祚,苦苦支撑。这才一年时间不到,我们好容易才喘口气,他刘曜阴魂不散又要来了?”

    这中年人,乃是晋朝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雍州刺史、持节、骠骑将军、大都督麴允,是当时朝廷顶尖重臣之一。半月前,他听闻潼关以东,匈奴人大举集结调动,情势异常,忧心忡忡之下,便派遣了校尉殷旋带了一队斥候,前往侦查,日夜侯盼到今日得报,果然与他心中的最坏预想严丝合缝,他失望愤懑之情,一时填充胸膺,难以自抑。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 西京长安
    十三朝古都长安,是历史上第一座被称为“京”的都城,也是历史上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市,远在西周文王时期,便已定都在此。汉高祖建国定都的时候,有意于洛阳,便询问留候张良的意见。

    张良谏道,关中有函谷关、陇蜀的沃野千里,南边有巴蜀的富庶,北边有胡人畜牧的便利,可以在三面防守,并向东方牵制诸侯,只要握住渭水通运京师,当东方有变,就可以顺流而下。正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汉高祖5年(前202年),置长安县,在长安县属地修筑新城,名“长安城”,意即“长治久安”,于是便从此奠定了汉唐雄都的瑰壮气势。

    两汉时期,长安城经过不断发展,规模逐渐扩大,其城内街道,被归纳为八街(纵街)、九陌(横街),纵横交错之下,整个城市被分为160个闾里(里巷),极其兴盛繁荣。汉平帝元始二年(2年),全国总人口不过五千万,长安城内就有八万零八百户,近五十万人,对比当时平均不过几万十几万人口的大中城市来说,长安可谓是庞然大物,王者霸气独步天下,无可匹敌。

    汉世祖刘秀中兴汉朝,定都洛阳,长安一度失去了高高在上的地位。到了东汉末年,天下纷争,汉室势微,西凉军阀董卓挟汉献帝迁都长安,192年4月,董卓被王允、吕布刺杀,不久董卓部将李傕等人又攻入长安,随后又相互连兵攻杀,关中地区经董卓之乱,“长安城中尽空,并皆四散,二三年间关中无复行人”。

    经过汉末三国乱世,长安城备受摧残,还未来得及喘口气,晋朝八王之乱连带胡人南侵,昔年光华壮美的长安,终于被折磨的形容枯槁,破败衰落。

    自今上司马邺承袭大统,从洛阳改都长安后,经过一番修修补补,扩建加固,长安虽然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饶是再残破,在眼下烽火连天的乱世中,也又好算是一座坚城了,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溃败西逃的兵卒,或是忠勇报国的志士、心意摇摆的政客等等,都不断地往这座西晋王朝最后的大本营聚集,长安城又恢复了不少活力。

    时当西晋建兴二年(314年)四月初。这一日,长安城内朱雀大街上,一骑马当街疾驰而来,那马上骑手拼命抽打马鞭,裹着满身汗水和污泥的战马吃痛,又加快了速度,埋头狂奔。此时正当早市,人流攒动,街中虽然尚属宽敞,但终究不能畅快的纵马扬鞭。

    那骑手骑术倒也使得,在马上眼疾手快左控右拨,还不停的大叫闪开,马速却没有因此慢下来多少。来往行人慌忙往两边退缩唯恐避之不及,好几个都手忙脚乱跌滚在地。在一路行人纷纷嘈嘈不满的喝骂声中,那一骑绝尘早如劲风般卷过,空留下泼喇喇马蹄声犹如一阵急促的鼓点,敲打在人们的心中。

    骑手一路疾奔,不多时便纵马来到一座府邸前,那府邸虽谈不上豪奢,但也颇为壮阔,气势不凡,一望便知非是常人所能居住的地方。门前两边各有数名魁梧的卫兵,肃身而立,正警惕地左右梭视之时,那急促的马蹄声破空而来,一下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站住!来者何人,速速下马!”

    兵刃摆动的哗啦声乱响,十来名兵卒迅速拢过来,在门前排成一横排,虎视眈眈,刀尖枪头一致对着来人,大声出言呵斥道。

    那骑手奔至离一排卫兵前五步外时,急控缰绳,那战马立刻人立而起,振鬃扬蹄长嘶不已,骑手早已趁势跳下马来。

    “我有紧急军务,要立刻求见大都督。”

    骑手低沉的嗓音中,自有一股掩饰不住的焦急,他说着话,从怀中已掏出了块牌符,递上前去。为首一个卫兵带些疑惑,抬头望望骑手,见那脸上血污斑斑糊作一脸,除了一双机警光亮的双眼,都有些不大看得出本来面目,卫兵还想出言询问些什么,又先接过牌符凑近了仔细瞧看,接着面色一凝,慌忙让开了身:“大都督正在书房,殷校尉,请!”

    一路穿阁过廊,不多时便来到了书房门外。引路的侍卫欠身低低禀道:“大都督,有一个殷校尉,说有紧急军务求见。”

    “快进来。”

    侍卫又欠了欠身,向殷都尉示意请进,便转身自离去。殷校尉推门而入,屋内有一华服的长脸中年人,坐在桌案后,正自停了手中的笔,抬头目有所盼的望过来。殷校尉立即反手关上房门,便即上前拜倒在地。

    “属下殷旋,拜见大都督!”

    “你回来了,好,起来说话吧。”

    那中年人淡淡的回道,又落笔继续在纸上书写着什么。他虽然有一肚子的问话想问,但身份和气度,还是让他忍住了没有急急探询,只在面上做出沉稳镇静之色。

    “是。”殷旋站起身来,虽焦急之色未减,但礼数上却没有一丝轻忽,恭谨以对。他往前又上来一小步,才终于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大都督,属下已探查清楚,匈奴人已于昨日攻破潼关,目前兵锋已快抵达渭南。这一次,贼兵大举集结,恐怕不下五万之众,且目标明确即将直奔长安而来,其势强盛。”

    中年人呼吸一滞,捉笔的手也微不可查的惊了一抖,那纸上本来工工整整书写的小楷,陡然间便斜斜的横画了出去,带出一笔浓黑,就像平添了道伤痕一般,将大半张纸上工工整整的内容连累着作了废。中年人皱了皱眉,哼了一声,将手中的笔便就轻轻搁在笔架上。

    “消息可真吗?我看你的模样,似乎受了伤?”

    殷旋目光熠熠:“潼关外,属下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后来属下想再更靠近贼军大营,以便更好打探,却被敌人察觉,属下所带的一队斥候兄弟,为了掩护属下安全返回,都已,都已全部殉国了。”

    中年人一声长叹,喃喃自语道:“无数忠烈儿郎为国捐躯,却始终打不退胡虏,这究竟是为何,难道天意灭我大晋?”他轻轻摇摇头,又开口问道。

    “领兵者是谁?”

    “前锋大将,仍是我军叛将赵染。全军主帅,乃是匈奴伪汉国中山王刘曜。”

    “……赵染!刘曜!”

    中年人眼皮一跳,倏地弹直了身子,面上惊惧、愤恨、无奈、不安等神色交织变幻,更让他一张长脸变得苍白。沉默片刻,他慢慢站起身,踱到了窗前,他伸手推开窗棂,目光落在远方,却不知在看什么。又过片刻,他没有转身,低沉的声音却自言自语响了起来。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匈奴胡贼掳掠梁、陈、汝南、颍川之间大片土地后,竟集结重兵意欲侵袭朝廷中枢。各地藩镇牧守或忙于内斗,或拥兵观望,并无一个真心勤王,甚至如王衍王司徒,竟公然率兵逃跑,置朝廷安危和大义气节于不顾。而少数忠勇军队奋力抵抗,却因着种种原因,战力低下,致使不断败退最后竟然连败十二场,贼军于是气焰愈发嚣狂,开始大举进攻洛阳。”

    中年人诉说着往事,声音已经开始变得激愤和悲凉。“后来,贼兵终于攻破了京师洛阳,在城内城外大肆烧杀抢掠,尽收宫中的宫人和珍宝,又大杀官员和宗室,洛水为之一赤!最后甚至还,还抓住了先帝,先帝也最终遇害。当时贼军主将,便是这个中山王刘曜。后来,刘曜乘胜西进,在叛贼赵染的引导下,又攻下长安,杀害了先南阳王,被伪汉国主加官进爵,命其镇守长安。”

    这些惨痛往事,妇孺皆知,殷旋又怎么会不晓得。只是眼下听中年人低沉诉说,更觉历历在目,心中酸楚愤慨,实难排遣,殷旋长身而立,双拳也不自觉的握紧。

    “胡虏践踏神州,蹂躏中原,万千子民十不存一,连先帝也被羞辱然后杀害,胡虏种种酷虐手段,罄竹难书。”中年人忽的转过身来,双目有如烈火烧灼,音调也一下提高了起来。“此等国仇家恨,真正是锥心沥血,不共戴天!只恨我麴某才力短浅,费尽了无数心血,屡败屡战,才和索太尉等同僚,赶走了刘曜,迎来今上在此长安城即位,延续大晋国祚,苦苦支撑。这才一年时间不到,我们好容易才喘口气,他刘曜阴魂不散又要来了?”

    这中年人,乃是晋朝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雍州刺史、持节、骠骑将军、大都督麴允,是当时朝廷顶尖重臣之一。半月前,他听闻潼关以东,匈奴人大举集结调动,情势异常,忧心忡忡之下,便派遣了校尉殷旋带了一队斥候,前往侦查,日夜侯盼到今日得报,果然与他心中的最坏预想严丝合缝,他失望愤懑之情,一时填充胸膺,难以自抑。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六章 惠跖不同
    “大都督勿要激动,气坏了身子得不偿失。伪国但凡刘曜为主将,都必然是大规模席卷而来。如今看来,胡虏亡我之心不死,是一定要倾覆朝廷,才肯罢休的,我们还是要先做足最好的准备、最坏的打算才是。”殷旋心中难过,也不好表露出来,以免使气氛悲上加悲,他抱拳施礼,沉声劝慰道。

    麴允也是历经苦困挫折之人,之前只不过乍一听坏消息而愤懑抱怨,眼下已将激荡的心绪镇定了下来。他微微摇摇头,走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一边示意殷旋也坐下。

    “如今,我大好中原,已是万里腥膻,遍地胡尘。一念及此,我真正是夜不能寐,泪水都要流干。我说过,只恨我才力短浅,做不到力挽狂澜,只能尽着自己的忠心,使宗庙香火多延续一日,也是好的。”

    “大都督忠肝义胆,满腔热血,于险局中扶颠持危,实乃天下人的楷模,哪里好说是才力短浅!”殷旋微微起身,恭谨答道,这确实是他心中所想,倒并不是一味的恭维讨好。

    麴允摆摆手,挤出一丝苦笑,“你也不必如此说,我还是了解我自己的。我麴某人只是个书生,昔年心中仰慕竹林七贤的高洁隽逸,也想那般畅快饮酒、纵歌,肆意酣畅。奈何生逢乱世,不得已投笔从戎,将洒脱不羁的本性束缚,却将严谨繁沉的国事担起来,奈何奈何!

    “但是如我这样的平庸之才,只不过仗着确实有一点孤梗忠心,却得蒙陛下信重,授予尊官显位,执掌军国大政。可是天下间,有多少本来才识勇力都远远超过我的人,却畏惧胡虏的刀枪鼎镬,而隐匿低伏,不肯为国家出一份力,坐视山河破碎,至于那些屈膝投敌之人,更是猪狗不如,提之反倒污了我口!”

    殷旋闻言面上一紧,浑身立时变得僵硬起来。他慢慢低下了头,默然无声。

    麴允话甫出口,瞧见殷旋局促尴尬的模样,便有些微微后悔。但是话说出了便不好挽回,又且他的身份高贵无比,不必为了些许失言而当面向部下致歉,所以也当下停住了口,不再做声。

    屋里一时沉默。片刻,麴允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殷校尉,你的大哥,被诛杀已经快一年了吧?”

    殷旋僵坐在那里浑身一震,仍然垂首低声应了声是。

    麴允叹道:“时间真是很快啊。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是我亲自在战场上指挥,生擒了你大哥,也是我亲手斩杀了他。我曾经对他寄予过厚望,便像如今对你一样。只不过,他终究还是让我失望了。”说着,麴允身子往前一探,紧紧盯着殷旋,“眼下,你我二人独处,你不妨再跟我说一遍,你对此多少还是耿耿于怀的吧?”

    “我大哥,叛国投敌,将先贤传承的慷慨大义生生踩在脚下,也辱没了我殷家列祖列宗,他被大都督亲手处决,乃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殷旋猛抬起头,本来坚毅深沉的脸上已是神色激荡,他突然离座面向麴允重重的跪了下去,圆睁的二目中,竟然流下了泪水。

    “我自小敬重的大哥,竟然做了投敌的奸贼。这种家门耻辱,让我无时无刻不在咬牙切齿。得蒙大都督不疑不弃,力排众议来任用我,我虽然没有过多感激的话,但在我的心中,早已熔化了家恨国仇,此身已许大都督死矣!”

    殷旋一个重重的头磕下去,再抬起头时脑门上大片青红。他一字一句道:“属下的泪水滴在手背上,是滚热的。但属下心中的热血,比这热泪还要烫上千百倍!”

    这般慷慨激昂的耿耿肺腑之言,让麴允也有些动容。他离了座,快步走来亲自扶起了殷旋,拍拍肩膀以示鼓励。

    “你不要这样,我也始终并没有疑你,这一年,我用你多次深入敌境刺探侦测敌情,你都没有让我失望过。你出生入死的忠心,连陛下也曾耳闻并赞赏。所谓柳下惠与盗跖,一门中出有品性截然不同的昆仲,也是经常有的事,你不要因为你大哥的事,而常常自怨自艾,你和他,毕竟是两个人嘛。”

    “多谢大都督夸赞。属下只想以超过常人的努力,来洗刷我殷家受辱的门风。”殷旋不敢真让麴允使力气来搀扶自己,便忙从地上站了起来,略背过身擦干了眼泪。

    麴允嗯了一声,“说到你大哥殷凯,也算才勇过人,当初我派他去蒲版,与赵染共同守住这长安东大门。谁知赵染屈身降贼,还将你大哥也蛊惑了去。虽然是受人撺掇,但你大哥也确实心志不坚,自甘堕落,无法可救。去年贼军与我交战失利,邪不胜正我总算生擒住他,后来之所以要亲手处决他,也是为了警诫全军、整肃纲纪的道理。”

    “我知道,大都督此举实属应当,换了是属下,也会一样做的。”殷旋也已稳住了激动的心情,沉声回道,“只是可恨赵染狗贼,奸猾无比,竟然能屡屡逃得性命,又会招来更多的胡虏来犯朝廷,实数可恨!”

    赵染,乃是当时著名叛将,数次带领匈奴人来攻袭掳掠,对曾经的家国和同胞,造成了巨大的伤害。短短两年时间,因攻晋屡建有功,赵染在匈奴汉国大小军将山头中,也算争取到了稳固的一席之地,被匈奴之君刘聪加官进爵,每次大规模攻晋之时,必会以赵染为大军前锋,用以对晋朝攻城略地杀伤无算,用今天的话讲,这真正是一个双手沾满了祖国人民鲜血的罪无可恕的铁杆大汉奸。

    赵染乃是汉人,曾是晋朝将领。当初在老南阳王司马模的帐下效力。永嘉五年(311年),匈奴汉国皇帝刘聪率军攻陷洛阳,司马模派赵染守卫蒲坂,匈奴军势大,赵染心中不安,又向司马模索求冯翊太守一职却被拒绝,大怒之下索性率众投降刘聪。接着便自告奋勇甘为灭晋急先锋,引导匈奴大军攻打长安,司马模派长史淳于定前去抵御,淳于定被赵染轻松打败。

    赵染趁势率众围城,长安城内众人背叛逃离,仓库空虚。军祭酒韦辅劝司马模说:“事情紧急,早投降可以免难。”司马模听从了他的话,于是投降赵染。孰料赵染在司马模面前,大马金刀的高高端坐,捋起袖子数落叱骂司马模的种种罪名,随后把他捆缚到大军主帅、匈奴汉国皇太子刘粲那里,并暗中建议刘粲将司马模杀死,又把南阳王妃刘氏赐给胡人张本做妻子,其丝毫不顾及当年情分,刻毒阴损一至于此。

    后来,麴允、索綝等晋臣,奋力收复了长安,拥立从洛阳西逃而来的司马邺即位为君,两年内,数次和前来侵袭的赵染交手,晋军总是胜少败多,难得几次打赢了,却被赵染提前逃走,下一次,赵染又会带来更多的匈奴兵,以更猛烈凶恶的势头狂扑过来,让朝廷上下既是切齿痛恨,又实在拿其无可奈何。

    提到赵染,麴允亦是毫不掩饰满面的憎恶之情。他踱回案桌后,阴沉着脸缓缓坐了下来,低沉着道:“这种卖国求荣的贼子,又岂会真的为匈奴人出死力?自然是见势不妙便拔腿就逃。不过他甘心为虎作伥,戕害同胞百姓,往年害死南阳王,如今更且逼凌乘舆,其滔天罪行,难以言表,日后必将不得善终,多说无益。”

    麴允摆摆手,“好了,不提这些无耻之徒了。如今既然匈奴人即将来袭,你可有什么应对之策,说来听听?”

    如此军国大事,哪里能够随便应对,况且也不该是殷旋这个小小都尉,与朝廷柱石这般面对面的探讨商询,殷旋也晓得,眼下书房内,就他和麴允二人,这种特殊的情况下,麴允所问,恐怕也是脱口而出。

    “属下不敢。”殷旋小心翼翼地打着腹稿,斟酌着字句道:“依属下愚见,应坚壁清野,加固城防,此外,”他抬头飞快的瞟了一眼麴允,见其正凝神细听并无异色,便壮些胆子,接口道:“此外,敌军势大,也不可不做预防,万一有所不支,是不是可以使朝廷再往西退到秦州……”

    他还没说完,却见麴允突然毫无征兆的笑了起来。殷旋心中一惊,忙住了口仔细去瞧,麴允双眼中却毫无笑意——他却是在苦笑。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六章 惠跖不同
    “大都督勿要激动,气坏了身子得不偿失。伪国但凡刘曜为主将,都必然是大规模席卷而来。如今看来,胡虏亡我之心不死,是一定要倾覆朝廷,才肯罢休的,我们还是要先做足最好的准备、最坏的打算才是。”殷旋心中难过,也不好表露出来,以免使气氛悲上加悲,他抱拳施礼,沉声劝慰道。

    麴允也是历经苦困挫折之人,之前只不过乍一听坏消息而愤懑抱怨,眼下已将激荡的心绪镇定了下来。他微微摇摇头,走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一边示意殷旋也坐下。

    “如今,我大好中原,已是万里腥膻,遍地胡尘。一念及此,我真正是夜不能寐,泪水都要流干。我说过,只恨我才力短浅,做不到力挽狂澜,只能尽着自己的忠心,使宗庙香火多延续一日,也是好的。”

    “大都督忠肝义胆,满腔热血,于险局中扶颠持危,实乃天下人的楷模,哪里好说是才力短浅!”殷旋微微起身,恭谨答道,这确实是他心中所想,倒并不是一味的恭维讨好。

    麴允摆摆手,挤出一丝苦笑,“你也不必如此说,我还是了解我自己的。我麴某人只是个书生,昔年心中仰慕竹林七贤的高洁隽逸,也想那般畅快饮酒、纵歌,肆意酣畅。奈何生逢乱世,不得已投笔从戎,将洒脱不羁的本性束缚,却将严谨繁沉的国事担起来,奈何奈何!

    “但是如我这样的平庸之才,只不过仗着确实有一点孤梗忠心,却得蒙陛下信重,授予尊官显位,执掌军国大政。可是天下间,有多少本来才识勇力都远远超过我的人,却畏惧胡虏的刀枪鼎镬,而隐匿低伏,不肯为国家出一份力,坐视山河破碎,至于那些屈膝投敌之人,更是猪狗不如,提之反倒污了我口!”

    殷旋闻言面上一紧,浑身立时变得僵硬起来。他慢慢低下了头,默然无声。

    麴允话甫出口,瞧见殷旋局促尴尬的模样,便有些微微后悔。但是话说出了便不好挽回,又且他的身份高贵无比,不必为了些许失言而当面向部下致歉,所以也当下停住了口,不再做声。

    屋里一时沉默。片刻,麴允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殷校尉,你的大哥,被诛杀已经快一年了吧?”

    殷旋僵坐在那里浑身一震,仍然垂首低声应了声是。

    麴允叹道:“时间真是很快啊。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是我亲自在战场上指挥,生擒了你大哥,也是我亲手斩杀了他。我曾经对他寄予过厚望,便像如今对你一样。只不过,他终究还是让我失望了。”说着,麴允身子往前一探,紧紧盯着殷旋,“眼下,你我二人独处,你不妨再跟我说一遍,你对此多少还是耿耿于怀的吧?”

    “我大哥,叛国投敌,将先贤传承的慷慨大义生生踩在脚下,也辱没了我殷家列祖列宗,他被大都督亲手处决,乃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殷旋猛抬起头,本来坚毅深沉的脸上已是神色激荡,他突然离座面向麴允重重的跪了下去,圆睁的二目中,竟然流下了泪水。

    “我自小敬重的大哥,竟然做了投敌的奸贼。这种家门耻辱,让我无时无刻不在咬牙切齿。得蒙大都督不疑不弃,力排众议来任用我,我虽然没有过多感激的话,但在我的心中,早已熔化了家恨国仇,此身已许大都督死矣!”

    殷旋一个重重的头磕下去,再抬起头时脑门上大片青红。他一字一句道:“属下的泪水滴在手背上,是滚热的。但属下心中的热血,比这热泪还要烫上千百倍!”

    这般慷慨激昂的耿耿肺腑之言,让麴允也有些动容。他离了座,快步走来亲自扶起了殷旋,拍拍肩膀以示鼓励。

    “你不要这样,我也始终并没有疑你,这一年,我用你多次深入敌境刺探侦测敌情,你都没有让我失望过。你出生入死的忠心,连陛下也曾耳闻并赞赏。所谓柳下惠与盗跖,一门中出有品性截然不同的昆仲,也是经常有的事,你不要因为你大哥的事,而常常自怨自艾,你和他,毕竟是两个人嘛。”

    “多谢大都督夸赞。属下只想以超过常人的努力,来洗刷我殷家受辱的门风。”殷旋不敢真让麴允使力气来搀扶自己,便忙从地上站了起来,略背过身擦干了眼泪。

    麴允嗯了一声,“说到你大哥殷凯,也算才勇过人,当初我派他去蒲版,与赵染共同守住这长安东大门。谁知赵染屈身降贼,还将你大哥也蛊惑了去。虽然是受人撺掇,但你大哥也确实心志不坚,自甘堕落,无法可救。去年贼军与我交战失利,邪不胜正我总算生擒住他,后来之所以要亲手处决他,也是为了警诫全军、整肃纲纪的道理。”

    “我知道,大都督此举实属应当,换了是属下,也会一样做的。”殷旋也已稳住了激动的心情,沉声回道,“只是可恨赵染狗贼,奸猾无比,竟然能屡屡逃得性命,又会招来更多的胡虏来犯朝廷,实数可恨!”

    赵染,乃是当时著名叛将,数次带领匈奴人来攻袭掳掠,对曾经的家国和同胞,造成了巨大的伤害。短短两年时间,因攻晋屡建有功,赵染在匈奴汉国大小军将山头中,也算争取到了稳固的一席之地,被匈奴之君刘聪加官进爵,每次大规模攻晋之时,必会以赵染为大军前锋,用以对晋朝攻城略地杀伤无算,用今天的话讲,这真正是一个双手沾满了祖国人民鲜血的罪无可恕的铁杆大汉奸。

    赵染乃是汉人,曾是晋朝将领。当初在老南阳王司马模的帐下效力。永嘉五年(311年),匈奴汉国皇帝刘聪率军攻陷洛阳,司马模派赵染守卫蒲坂,匈奴军势大,赵染心中不安,又向司马模索求冯翊太守一职却被拒绝,大怒之下索性率众投降刘聪。接着便自告奋勇甘为灭晋急先锋,引导匈奴大军攻打长安,司马模派长史淳于定前去抵御,淳于定被赵染轻松打败。

    赵染趁势率众围城,长安城内众人背叛逃离,仓库空虚。军祭酒韦辅劝司马模说:“事情紧急,早投降可以免难。”司马模听从了他的话,于是投降赵染。孰料赵染在司马模面前,大马金刀的高高端坐,捋起袖子数落叱骂司马模的种种罪名,随后把他捆缚到大军主帅、匈奴汉国皇太子刘粲那里,并暗中建议刘粲将司马模杀死,又把南阳王妃刘氏赐给胡人张本做妻子,其丝毫不顾及当年情分,刻毒阴损一至于此。

    后来,麴允、索綝等晋臣,奋力收复了长安,拥立从洛阳西逃而来的司马邺即位为君,两年内,数次和前来侵袭的赵染交手,晋军总是胜少败多,难得几次打赢了,却被赵染提前逃走,下一次,赵染又会带来更多的匈奴兵,以更猛烈凶恶的势头狂扑过来,让朝廷上下既是切齿痛恨,又实在拿其无可奈何。

    提到赵染,麴允亦是毫不掩饰满面的憎恶之情。他踱回案桌后,阴沉着脸缓缓坐了下来,低沉着道:“这种卖国求荣的贼子,又岂会真的为匈奴人出死力?自然是见势不妙便拔腿就逃。不过他甘心为虎作伥,戕害同胞百姓,往年害死南阳王,如今更且逼凌乘舆,其滔天罪行,难以言表,日后必将不得善终,多说无益。”

    麴允摆摆手,“好了,不提这些无耻之徒了。如今既然匈奴人即将来袭,你可有什么应对之策,说来听听?”

    如此军国大事,哪里能够随便应对,况且也不该是殷旋这个小小都尉,与朝廷柱石这般面对面的探讨商询,殷旋也晓得,眼下书房内,就他和麴允二人,这种特殊的情况下,麴允所问,恐怕也是脱口而出。

    “属下不敢。”殷旋小心翼翼地打着腹稿,斟酌着字句道:“依属下愚见,应坚壁清野,加固城防,此外,”他抬头飞快的瞟了一眼麴允,见其正凝神细听并无异色,便壮些胆子,接口道:“此外,敌军势大,也不可不做预防,万一有所不支,是不是可以使朝廷再往西退到秦州……”

    他还没说完,却见麴允突然毫无征兆的笑了起来。殷旋心中一惊,忙住了口仔细去瞧,麴允双眼中却毫无笑意——他却是在苦笑。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章 委有重任
    麴允慢慢收了笑容,摇摇头,面上竟然露出些许悲色,却又沉吟不语。殷旋正不知所措的时候,麴允徐徐道:“你的意思,是指万一长安失守,朝廷可以西迁至秦州上邽,以南阳王为臂助,再图恢复?”

    “……属下浅薄之见,大都督恕罪。”

    “不。你这不是浅薄之见,相反你这是出于公义之心而提出的看法,其实,正常情况下,也应该是这样的。奈何,如今情况不正常啊。南阳王觊觎之心,日益膨胀,对于朝廷的诏令,也开始有些阳奉阴违起来,去年的勤王令,他最后竟然拖延了事!南阳王,靠不住呀。”

    麴允无力地往后一靠,闭上了双眼,面上疲态俱现。殷旋默然垂首而立,心中惶恐不安,这朝堂之上的纷争,是擎天大佬们之间的算计,哪里是他这种小角色能够参与甚至闻说的,搞不好,还会引来杀身之祸,从古到今,这种无妄之灾的例子实在太多了。

    书房内一时寂然无声。良久,麴允忽地睁开了双眼,长长的马脸上,凌厉之色毕现。

    “殷旋。”

    “属下在。”殷旋忙抖擞了精神应道。

    “如今大敌当前,长安疲敝,不用非常之法,难以抗拒。眼下我有一个对策,若是成功,退敌当在扺掌之间。不过,这个对策又是要落在你的肩上,就看你敢不敢应承下来。”

    殷旋心中一振,不假思索抱拳朗声道:“只要是能够让胡虏吃个大亏,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属下也是在所不惜。”

    “好!”殷旋话音未落,麴允已是大声叫好起来,又道:“事关机密,你附耳过来。”

    殷旋一声得令,忙趋步上前,欠着身子伸过头来。麴允抬起袍袖,在殷旋耳边一阵不停低语,一番话说完,殷旋欲言又止,面色却随之变得苍白起来。

    麴允觑了觑,不动声色道:“如何?不知你敢是不敢?”

    殷旋罕见的有些失礼,他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墙角,伸起手来搓着下巴,挺一挺眉毛,似乎想开口了,但那搓着下巴的手,忽又往上一抄,兜脸儿抹了一把,就落下来在大腿侧重重的一拍。

    “行!此事若成了,于家国有大利,我也可藉此正大光明的博取功名爵禄;若是败了,也无所谓,正好可以洗刷家门耻辱,虽死也无憾。”殷旋感到全身的热血一股股地往上涌,眼睛瞪得老大,胸脯急剧起伏,额头上也沁出了汗珠,他猛地朝着麴允跪了下去。

    “殷旋但凭大都督指派!只是若是万一有个好歹,还望大都督为我主持公道,给属下一个身后之清名。”

    “好好好。”麴允连声道好,这次是真的俯下身子,使力将殷旋搀了起来,“殷校尉深明大义,麴某实在感动。你放心,我在这里给你立下誓言,若是事成,便是奇功一件,我担保你的功名富贵,便是擢跃而为军中大将,也无不可;若是事泄,我也一定会将殷校尉的高义,露布传达于天下共知。”

    二人再细细商议一番,殷旋拜了一拜,毅然出门而去,去执行一个绝密而凶险的任务。麴允听得殷旋的脚步急促远去,心中突然七上八下,宛如急浪翻滚一般。

    他提起笔想继续写,越写越觉得字体难看,随手抓起一本书来看,半天还没有翻过一页。他心浮气躁将书往案上一扔,又呆呆地坐了片刻,便自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走动,宛如一只困在牢笼里的狼。

    转了半晌,麴允心中总是有些烦闷。他站定了身子,想了想便推开房门走了出来。门外的侍卫忙迎上前来,麴允皱着眉道:“我要入宫,觐见陛下。”

    长安城内的皇宫,乃是当年镇守于此的南阳王的王府所扩建。实际上,南阳王府乃是鼎鼎大名的未央宫。自从洛阳城破先帝被俘后,今上在此地匆匆即位,饱经战火洗礼的未央宫虽被重新修缮,但因着内忧外患和时间紧迫,所以也只是在大体上略作修建,将砖木结构的主殿,换成了黄琉璃瓦顶、青白石底座饰,并因追思京师洛阳的皇宫正殿太极殿,故而将未央宫改名也叫做太极殿。

    麴允满腹心事,一路匆匆往皇宫赶去。到了宫门处,卫兵们见是他,也只是例行公事般略作查验,便躬身将他请了进去。麴允脚步不停,远远地听见了有个熟悉声音在和皇帝说着什么,心想原来他也在此,再好不过省得还要再多跑一趟。

    随着值守宦官的长声通报,麴允趋步而进,果然看见大殿上,正襟危坐的皇帝王座阶下,只站着另一名大臣。麴允快步上前拜倒于地,一字一句道:“臣麴允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啊,麴卿你来了。朕和索卿说到要紧处,正要使人去请麴卿,不想你却自己过来了。”

    宽敞高阔的主座上,皇帝司马邺端坐不动,在两位大臣面前,还竭力保持着皇帝应有的气度。只是如果细看,他瘦弱的僵直身体紧紧贴在椅背上,垂下了双手,也有意无意的紧紧抓在王座两端的扶手凸起上,这无时不刻都在显示着他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司马邺今年不过才十五岁,在‘皇帝’这个煊赫过天的名头下,其实他原只不过是个朴实谦和的王室少年子弟。他本是晋武帝之子、吴王司马晏的儿子,被过继给伯父秦王司马柬做养子,按辈分算,他乃是先帝晋怀帝司马炽的侄子。

    洛阳城破后,京师内的宗室几乎被匈奴人一锅端掉,最后连怀帝及皇太子都统皆遇害,司马邺的父亲吴王司马晏也被杀害,司马邺却逃出生天,在长安为众人所推,承袭了按照正常程序和他做梦都挨不着的皇位,于是他瘦弱的肩上也承担了本不属于他的沉重压力。

    司马邺本可以安安静静做一个无忧无虑的王族,在年纪渐长之后被委任为某郡王或是某亲王,甚至声色犬马做个纨绔宗室醉生梦死过一生。奈何山河破碎,国将不国,值晋朝生死存亡之时,他因缘巧合登上了帝位,也注定了他悲剧的短暂一生。

    司马邺逃出洛阳后,颠沛流离,度过了多少担惊受怕的日日夜夜,直到西入雍州地界,被麴允和索綝百般护持,拥立为帝,所以司马邺在心中,对麴索二人也是深深依赖和信任,在这飘摇乱世中,他简直视这二人为左右臂膀,一日不可或缺。

    麴允参拜完毕,便就起身,向着大殿上那大臣施了个礼,微笑着叫着对方的表字道:“巨秀兄,何其速也!”

    那人正是朝中两大巨头之一、和麴允并称的的索綝。索綝本是故南阳王司马模的从事中郎。司马模被杀后,索綝哭着说:“与其这此死去,不如当个伍子胥。”于是与安夷护军麴允等人一同出赴安定郡等地,共谋复兴晋室,此后历经艰辛,终于护持司马邺在长安即位。

    朝廷稍安后,索綝以迎驾奉玺之大功,累受封赏,如今已官居卫将军、京兆尹、尚书右仆射、太尉。乃是朝廷中除麴允外最显赫的大佬。同时,他与麴允可以说在不断战斗的艰难岁月中,凝结了深厚的革命友谊,还曾携手一致排挤打击了共同的政敌。如今虽然同为朝中顶尖重臣,却并没有相容不下、彼此争功嫉恨等情事的发生,相反还能很默契和睦的相处,共同操持处理朝内外一切大小事宜。

    “子诺兄,如今形势急迫,我心中焦急难耐,巴不得日夜在陛下面前请教探讨,今日已嫌来的迟了,哪里还谈什么何其速也!”

    索綝面相清癯,比麴允更像是一个满腹经纶的老博士。他与麴允关系不比寻常,言语之间便少了许多顾忌和客套,直来直往的很。麴允闻言,也不以为意,微微一笑,便望向皇帝司马邺。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章 委有重任
    麴允慢慢收了笑容,摇摇头,面上竟然露出些许悲色,却又沉吟不语。殷旋正不知所措的时候,麴允徐徐道:“你的意思,是指万一长安失守,朝廷可以西迁至秦州上邽,以南阳王为臂助,再图恢复?”

    “……属下浅薄之见,大都督恕罪。”

    “不。你这不是浅薄之见,相反你这是出于公义之心而提出的看法,其实,正常情况下,也应该是这样的。奈何,如今情况不正常啊。南阳王觊觎之心,日益膨胀,对于朝廷的诏令,也开始有些阳奉阴违起来,去年的勤王令,他最后竟然拖延了事!南阳王,靠不住呀。”

    麴允无力地往后一靠,闭上了双眼,面上疲态俱现。殷旋默然垂首而立,心中惶恐不安,这朝堂之上的纷争,是擎天大佬们之间的算计,哪里是他这种小角色能够参与甚至闻说的,搞不好,还会引来杀身之祸,从古到今,这种无妄之灾的例子实在太多了。

    书房内一时寂然无声。良久,麴允忽地睁开了双眼,长长的马脸上,凌厉之色毕现。

    “殷旋。”

    “属下在。”殷旋忙抖擞了精神应道。

    “如今大敌当前,长安疲敝,不用非常之法,难以抗拒。眼下我有一个对策,若是成功,退敌当在扺掌之间。不过,这个对策又是要落在你的肩上,就看你敢不敢应承下来。”

    殷旋心中一振,不假思索抱拳朗声道:“只要是能够让胡虏吃个大亏,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属下也是在所不惜。”

    “好!”殷旋话音未落,麴允已是大声叫好起来,又道:“事关机密,你附耳过来。”

    殷旋一声得令,忙趋步上前,欠着身子伸过头来。麴允抬起袍袖,在殷旋耳边一阵不停低语,一番话说完,殷旋欲言又止,面色却随之变得苍白起来。

    麴允觑了觑,不动声色道:“如何?不知你敢是不敢?”

    殷旋罕见的有些失礼,他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墙角,伸起手来搓着下巴,挺一挺眉毛,似乎想开口了,但那搓着下巴的手,忽又往上一抄,兜脸儿抹了一把,就落下来在大腿侧重重的一拍。

    “行!此事若成了,于家国有大利,我也可藉此正大光明的博取功名爵禄;若是败了,也无所谓,正好可以洗刷家门耻辱,虽死也无憾。”殷旋感到全身的热血一股股地往上涌,眼睛瞪得老大,胸脯急剧起伏,额头上也沁出了汗珠,他猛地朝着麴允跪了下去。

    “殷旋但凭大都督指派!只是若是万一有个好歹,还望大都督为我主持公道,给属下一个身后之清名。”

    “好好好。”麴允连声道好,这次是真的俯下身子,使力将殷旋搀了起来,“殷校尉深明大义,麴某实在感动。你放心,我在这里给你立下誓言,若是事成,便是奇功一件,我担保你的功名富贵,便是擢跃而为军中大将,也无不可;若是事泄,我也一定会将殷校尉的高义,露布传达于天下共知。”

    二人再细细商议一番,殷旋拜了一拜,毅然出门而去,去执行一个绝密而凶险的任务。麴允听得殷旋的脚步急促远去,心中突然七上八下,宛如急浪翻滚一般。

    他提起笔想继续写,越写越觉得字体难看,随手抓起一本书来看,半天还没有翻过一页。他心浮气躁将书往案上一扔,又呆呆地坐了片刻,便自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走动,宛如一只困在牢笼里的狼。

    转了半晌,麴允心中总是有些烦闷。他站定了身子,想了想便推开房门走了出来。门外的侍卫忙迎上前来,麴允皱着眉道:“我要入宫,觐见陛下。”

    长安城内的皇宫,乃是当年镇守于此的南阳王的王府所扩建。实际上,南阳王府乃是鼎鼎大名的未央宫。自从洛阳城破先帝被俘后,今上在此地匆匆即位,饱经战火洗礼的未央宫虽被重新修缮,但因着内忧外患和时间紧迫,所以也只是在大体上略作修建,将砖木结构的主殿,换成了黄琉璃瓦顶、青白石底座饰,并因追思京师洛阳的皇宫正殿太极殿,故而将未央宫改名也叫做太极殿。

    麴允满腹心事,一路匆匆往皇宫赶去。到了宫门处,卫兵们见是他,也只是例行公事般略作查验,便躬身将他请了进去。麴允脚步不停,远远地听见了有个熟悉声音在和皇帝说着什么,心想原来他也在此,再好不过省得还要再多跑一趟。

    随着值守宦官的长声通报,麴允趋步而进,果然看见大殿上,正襟危坐的皇帝王座阶下,只站着另一名大臣。麴允快步上前拜倒于地,一字一句道:“臣麴允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啊,麴卿你来了。朕和索卿说到要紧处,正要使人去请麴卿,不想你却自己过来了。”

    宽敞高阔的主座上,皇帝司马邺端坐不动,在两位大臣面前,还竭力保持着皇帝应有的气度。只是如果细看,他瘦弱的僵直身体紧紧贴在椅背上,垂下了双手,也有意无意的紧紧抓在王座两端的扶手凸起上,这无时不刻都在显示着他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司马邺今年不过才十五岁,在‘皇帝’这个煊赫过天的名头下,其实他原只不过是个朴实谦和的王室少年子弟。他本是晋武帝之子、吴王司马晏的儿子,被过继给伯父秦王司马柬做养子,按辈分算,他乃是先帝晋怀帝司马炽的侄子。

    洛阳城破后,京师内的宗室几乎被匈奴人一锅端掉,最后连怀帝及皇太子都统皆遇害,司马邺的父亲吴王司马晏也被杀害,司马邺却逃出生天,在长安为众人所推,承袭了按照正常程序和他做梦都挨不着的皇位,于是他瘦弱的肩上也承担了本不属于他的沉重压力。

    司马邺本可以安安静静做一个无忧无虑的王族,在年纪渐长之后被委任为某郡王或是某亲王,甚至声色犬马做个纨绔宗室醉生梦死过一生。奈何山河破碎,国将不国,值晋朝生死存亡之时,他因缘巧合登上了帝位,也注定了他悲剧的短暂一生。

    司马邺逃出洛阳后,颠沛流离,度过了多少担惊受怕的日日夜夜,直到西入雍州地界,被麴允和索綝百般护持,拥立为帝,所以司马邺在心中,对麴索二人也是深深依赖和信任,在这飘摇乱世中,他简直视这二人为左右臂膀,一日不可或缺。

    麴允参拜完毕,便就起身,向着大殿上那大臣施了个礼,微笑着叫着对方的表字道:“巨秀兄,何其速也!”

    那人正是朝中两大巨头之一、和麴允并称的的索綝。索綝本是故南阳王司马模的从事中郎。司马模被杀后,索綝哭着说:“与其这此死去,不如当个伍子胥。”于是与安夷护军麴允等人一同出赴安定郡等地,共谋复兴晋室,此后历经艰辛,终于护持司马邺在长安即位。

    朝廷稍安后,索綝以迎驾奉玺之大功,累受封赏,如今已官居卫将军、京兆尹、尚书右仆射、太尉。乃是朝廷中除麴允外最显赫的大佬。同时,他与麴允可以说在不断战斗的艰难岁月中,凝结了深厚的革命友谊,还曾携手一致排挤打击了共同的政敌。如今虽然同为朝中顶尖重臣,却并没有相容不下、彼此争功嫉恨等情事的发生,相反还能很默契和睦的相处,共同操持处理朝内外一切大小事宜。

    “子诺兄,如今形势急迫,我心中焦急难耐,巴不得日夜在陛下面前请教探讨,今日已嫌来的迟了,哪里还谈什么何其速也!”

    索綝面相清癯,比麴允更像是一个满腹经纶的老博士。他与麴允关系不比寻常,言语之间便少了许多顾忌和客套,直来直往的很。麴允闻言,也不以为意,微微一笑,便望向皇帝司马邺。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国事日艰
    司马邺年轻的脸上,干枯苍白,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下,竟已有了明显的乌黑眼袋,显得憔悴不堪。他虽然贵为皇帝,但他心中明了如今的局势是怎样,一旦长安城破,他怕是不会比先帝的遭遇要好多少。故此司马邺日夜忧惧,吃不好睡不好身体也不大健康,便是餐餐极品珍馐,也无法让他恢复元气,更何况如今的长安,早已供应困难,粮秣短缺,连皇宫中的供奉,都远远不如从前了。

    当下,望着面前两人,司马邺心中多少感觉到一些宽慰。无论时局怎样,毕竟还有这两位擎天之柱在帮着自己左支右绌,操持国事。司马邺早已习惯性微微皱起的眉间,也有些舒缓开来,他温言道:“在朕这里,索卿不必如此自谦,朕年少识短,哪里能有什么指教,国事还是要靠二卿努力支持才是。”

    “是。臣必将鞠躬尽瘁,以报陛下恩遇。”麴允索綝二人,齐齐向司马邺躬身施礼。

    “陛下,臣方才接到斥候探报,虏军已于昨日攻破潼关,日前已抵达渭南,臣估计,这几日虏军就会兵临长安城下,据报,敌军数量不少于五万,且主帅是刘曜。”

    虽然知道直说会让皇帝更加忧惧不安,但事关重大且无法隐瞒,再说麴允本来进宫就是打算照实汇报,当下他便咬咬牙,还是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只不过,他决定在派遣殷旋秘密行事上,还是先忍住不讲。

    “这!……唉!”

    司马邺先是错愕不已,接着便是愁眉满面,他清楚但凡是刘曜率军前来,基本都不是什么小阵仗,即算不是灭国也会元气大伤。他再也坐不住了,重重的拍了一下桌案,站起身来,又好像不知往哪里去走,就那么呆呆的望着麴允,双目尽是无助之色。

    索綝闻言,也骇了一跳,他一把扯住麴允,急急道:“什么!敌人这般迅速么。这真是仓促的紧,”他转头望了一眼司马邺,又对麴允道:“方才我还在和陛下言说,要加重提防胡虏集结大兵进犯,要在这几日进一步加固长安城防,这下看来,怕是已经来不及了。这如何是好?”

    司马邺插言颤声道:“二卿,可有良策以教朕?”还未等麴索两人做声,司马邺又转头向殿外大声道:“来!给麴大都督和索太尉看座!”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开阔的大殿里,还透着些许少年人独有的脆嫩的清亮。

    外面立即便有应和之声传来。须臾,四个小宦官,抬着两把宽背大椅,来到麴索二人身前轻轻放下,便躬身退了出去。

    麴索二人忙谢过皇恩,各自挨着椅边坐下。麴允将思绪略一整理,拱手奏道:“陛下,如今之计,首要乃是全城戒严,加强巡防,届时组织城中一切力量以做反击,坚决抗击胡虏,要让敌人占不到什么便宜。”

    索綝沉吟道:“可是目前,长安城内军队,满打满算不过三万人,且有不少还是疲敝老兵和新募之卒,战斗力远远不如凶残的敌军。一旦被团团围住,便是坐困愁城,届时内忧外患,兼且粮秣日益短缺,这,恐怕不是稳妥之道吧?”

    司马邺对索綝看看,又对麴允看看,就像弱势的孩子在向长辈求助一般。麴允点点头,对索綝道:“我知道。我们当然不能坐以待毙。陛下当亲笔书写勤王令,趁着敌军还未围城的时候,赶紧派遣可靠干练些的内侍宦官,前往各地藩镇传旨,让外臣尽快来援。”

    “勤王?”

    司马邺和索綝异口同声的叫出声来。司马邺皱着眉头兀自思索,索綝已微微摇起头来,正要开口分说,却见麴允对着他频使眼色,索綝登时心中有所感悟,便就当即闭口不言。

    司马邺看看麴允又看看索綝,迟疑道:“二卿,勤王的法子,朕也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去年刘曜来攻的时候,朕也曾下旨,应者寥寥,连近在咫尺的宗室大藩南阳王,竟然也拖延怠慢,让朕心寒不已。如今又要下勤王令,这?”

    上年,刘曜寇犯北地,转而进逼长安,司马邺惊恐不已,连发诏旨十数道,结果根本没有什么人响应。只有凉州牧张轨愿意尽心王事,派出三千人马千里奔赴来保卫京都。刘曜兵退后,司马邺心悸后怕不已,对南阳王司马保也很是怨愤不满。

    如今能指望的凉州,也是不甚安稳。张轨五月时,方才病逝,其子张寔刚刚继承父职,为持节、都督凉州诸军事、西中郎将、凉州刺史、领护羌校尉、西平公。如今,听说张寔正忙着整顿内务,压服异己,急于巩固自身的位子,一时怕是也派不出什么兵来勤王。

    麴允大声道:“如今的形势,就是这般,也没有什么扺掌而定的好法子。一方面我们自己尽心尽力守住长安城,一方面只有指望地方上的援助。陛下此次可以在诏旨中措辞严厉和直接一点,要让那些意图观望保存实力的人看清楚,若是朝廷真倾覆了,在一味杀戮的匈奴人面前,大家玉石俱焚都要保不住。”

    “只有将力气使到一处,共同击败敌人,才能保住他们手上的所谓利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陛下放心,只要把话说到位,那么这个道理,就算南阳王一意孤行还是装不懂,总会有别人懂的。”

    君臣三人又商讨谈说片刻,麴允和索綝便就告辞,便要往城中兵营去督促视察一番。因长安规模巨大,且眼下人口远不如当年,故而两万人的兵营,便就设在城中以西,以便在随时爆发战争时,可以更好的指挥调度。

    司马邺不顾麴索二人连番逊谢,亲自送到宫门口。只要臣下能够真心实意的出力,保住眼下艰难的局面,这般小小的不合礼制,又算得什么。司马邺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心情复杂,呆呆立着,怔忡难言。

    麴允和索綝从皇宫出来,举步便要朝城西兵营走去。才走的两步,索綝便忍不住道:“方才子诺兄在陛下面前,好似示意我暂时不要做声,现在已出的宫来,倒要请教子诺兄。”

    麴允回首瞥了几眼身后不远处的侍卫,才低声道:“方才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只是陛下如今已经日夜惊惧不安,我们做臣子的,不好再以悲观论调,惶惑君王的心。所以我才以振奋之言来激励鼓舞陛下。巨秀兄,若是连陛下都彻底丧失了斗志和抵抗的决心,你我二人纵是肝脑涂地,又有何用呢?”

    “难为子诺兄心思细腻。”索綝想了想,还是道:“方今天下,藩镇翘楚,无非秦州的南阳王和江左的琅琊王。琅琊王远在建康,距长安千里万里,无论他对朝廷的本心如何,迫于形势难以来援那也不必说了。便在近在眼前的南阳王,近年来对朝廷愈发怠慢,且坊间流传其有觊觎野心,绝不会是凭空谣言,指望司马保来勤王,哼,我看最后是多半没有指望。”

    麴允点点头,“南阳先王命丧匈奴人之手,嗣王身怀国恨家仇,本来也是抗击胡虏的中坚力量。奈何后来多半是受了麾下些许小人的撺掇,以为朝廷若灭,那么凭着名望凭着血脉,皇位便会顺理成章的落到他的头上,于是这几年渐渐变得三心二意,把抗敌击贼的头号大事,倒转成了觊觎大位起来!唉,人心叵测啊。”

    麴允说着,转向索綝,神色肃然无比道:“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南阳王坐视朝廷真有倾覆那一日,我无论如何也绝不会投在他的麾下,更不会支持和承认由他南阳王承继大位。巨秀兄,你记住我说的话,我心天地可鉴。”

    索綝愤愤道:“子诺兄忠烈,朝野尽知,不消多说。只可恨某些人,在如此危难关头,置大敌于不顾,还在各自在心中打着小算盘,真正气煞人也。”

    说着话,二人便来到了兵营。大小将官得了消息,统皆忙不迭出的营来,拜见大都督及太尉。麴索便亲口告知敌军将大举来袭的消息,众将立时面色各异。麴索将防务军情等再三提及,并命众将在前引导视察兵营。二人一路走去,见到很多百战老兵,面庞坚毅,目光中尽是冷冽无畏,也看到不少初募新丁,听闻敌情后,神情骇异,面有怯色。二人视察完兵营,对城中军队的士气,也不禁是心中七上八下,又叮嘱了一番,方才无言的各自回府。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国事日艰
    司马邺年轻的脸上,干枯苍白,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下,竟已有了明显的乌黑眼袋,显得憔悴不堪。他虽然贵为皇帝,但他心中明了如今的局势是怎样,一旦长安城破,他怕是不会比先帝的遭遇要好多少。故此司马邺日夜忧惧,吃不好睡不好身体也不大健康,便是餐餐极品珍馐,也无法让他恢复元气,更何况如今的长安,早已供应困难,粮秣短缺,连皇宫中的供奉,都远远不如从前了。

    当下,望着面前两人,司马邺心中多少感觉到一些宽慰。无论时局怎样,毕竟还有这两位擎天之柱在帮着自己左支右绌,操持国事。司马邺早已习惯性微微皱起的眉间,也有些舒缓开来,他温言道:“在朕这里,索卿不必如此自谦,朕年少识短,哪里能有什么指教,国事还是要靠二卿努力支持才是。”

    “是。臣必将鞠躬尽瘁,以报陛下恩遇。”麴允索綝二人,齐齐向司马邺躬身施礼。

    “陛下,臣方才接到斥候探报,虏军已于昨日攻破潼关,日前已抵达渭南,臣估计,这几日虏军就会兵临长安城下,据报,敌军数量不少于五万,且主帅是刘曜。”

    虽然知道直说会让皇帝更加忧惧不安,但事关重大且无法隐瞒,再说麴允本来进宫就是打算照实汇报,当下他便咬咬牙,还是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只不过,他决定在派遣殷旋秘密行事上,还是先忍住不讲。

    “这!……唉!”

    司马邺先是错愕不已,接着便是愁眉满面,他清楚但凡是刘曜率军前来,基本都不是什么小阵仗,即算不是灭国也会元气大伤。他再也坐不住了,重重的拍了一下桌案,站起身来,又好像不知往哪里去走,就那么呆呆的望着麴允,双目尽是无助之色。

    索綝闻言,也骇了一跳,他一把扯住麴允,急急道:“什么!敌人这般迅速么。这真是仓促的紧,”他转头望了一眼司马邺,又对麴允道:“方才我还在和陛下言说,要加重提防胡虏集结大兵进犯,要在这几日进一步加固长安城防,这下看来,怕是已经来不及了。这如何是好?”

    司马邺插言颤声道:“二卿,可有良策以教朕?”还未等麴索两人做声,司马邺又转头向殿外大声道:“来!给麴大都督和索太尉看座!”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开阔的大殿里,还透着些许少年人独有的脆嫩的清亮。

    外面立即便有应和之声传来。须臾,四个小宦官,抬着两把宽背大椅,来到麴索二人身前轻轻放下,便躬身退了出去。

    麴索二人忙谢过皇恩,各自挨着椅边坐下。麴允将思绪略一整理,拱手奏道:“陛下,如今之计,首要乃是全城戒严,加强巡防,届时组织城中一切力量以做反击,坚决抗击胡虏,要让敌人占不到什么便宜。”

    索綝沉吟道:“可是目前,长安城内军队,满打满算不过三万人,且有不少还是疲敝老兵和新募之卒,战斗力远远不如凶残的敌军。一旦被团团围住,便是坐困愁城,届时内忧外患,兼且粮秣日益短缺,这,恐怕不是稳妥之道吧?”

    司马邺对索綝看看,又对麴允看看,就像弱势的孩子在向长辈求助一般。麴允点点头,对索綝道:“我知道。我们当然不能坐以待毙。陛下当亲笔书写勤王令,趁着敌军还未围城的时候,赶紧派遣可靠干练些的内侍宦官,前往各地藩镇传旨,让外臣尽快来援。”

    “勤王?”

    司马邺和索綝异口同声的叫出声来。司马邺皱着眉头兀自思索,索綝已微微摇起头来,正要开口分说,却见麴允对着他频使眼色,索綝登时心中有所感悟,便就当即闭口不言。

    司马邺看看麴允又看看索綝,迟疑道:“二卿,勤王的法子,朕也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去年刘曜来攻的时候,朕也曾下旨,应者寥寥,连近在咫尺的宗室大藩南阳王,竟然也拖延怠慢,让朕心寒不已。如今又要下勤王令,这?”

    上年,刘曜寇犯北地,转而进逼长安,司马邺惊恐不已,连发诏旨十数道,结果根本没有什么人响应。只有凉州牧张轨愿意尽心王事,派出三千人马千里奔赴来保卫京都。刘曜兵退后,司马邺心悸后怕不已,对南阳王司马保也很是怨愤不满。

    如今能指望的凉州,也是不甚安稳。张轨五月时,方才病逝,其子张寔刚刚继承父职,为持节、都督凉州诸军事、西中郎将、凉州刺史、领护羌校尉、西平公。如今,听说张寔正忙着整顿内务,压服异己,急于巩固自身的位子,一时怕是也派不出什么兵来勤王。

    麴允大声道:“如今的形势,就是这般,也没有什么扺掌而定的好法子。一方面我们自己尽心尽力守住长安城,一方面只有指望地方上的援助。陛下此次可以在诏旨中措辞严厉和直接一点,要让那些意图观望保存实力的人看清楚,若是朝廷真倾覆了,在一味杀戮的匈奴人面前,大家玉石俱焚都要保不住。”

    “只有将力气使到一处,共同击败敌人,才能保住他们手上的所谓利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陛下放心,只要把话说到位,那么这个道理,就算南阳王一意孤行还是装不懂,总会有别人懂的。”

    君臣三人又商讨谈说片刻,麴允和索綝便就告辞,便要往城中兵营去督促视察一番。因长安规模巨大,且眼下人口远不如当年,故而两万人的兵营,便就设在城中以西,以便在随时爆发战争时,可以更好的指挥调度。

    司马邺不顾麴索二人连番逊谢,亲自送到宫门口。只要臣下能够真心实意的出力,保住眼下艰难的局面,这般小小的不合礼制,又算得什么。司马邺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心情复杂,呆呆立着,怔忡难言。

    麴允和索綝从皇宫出来,举步便要朝城西兵营走去。才走的两步,索綝便忍不住道:“方才子诺兄在陛下面前,好似示意我暂时不要做声,现在已出的宫来,倒要请教子诺兄。”

    麴允回首瞥了几眼身后不远处的侍卫,才低声道:“方才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只是陛下如今已经日夜惊惧不安,我们做臣子的,不好再以悲观论调,惶惑君王的心。所以我才以振奋之言来激励鼓舞陛下。巨秀兄,若是连陛下都彻底丧失了斗志和抵抗的决心,你我二人纵是肝脑涂地,又有何用呢?”

    “难为子诺兄心思细腻。”索綝想了想,还是道:“方今天下,藩镇翘楚,无非秦州的南阳王和江左的琅琊王。琅琊王远在建康,距长安千里万里,无论他对朝廷的本心如何,迫于形势难以来援那也不必说了。便在近在眼前的南阳王,近年来对朝廷愈发怠慢,且坊间流传其有觊觎野心,绝不会是凭空谣言,指望司马保来勤王,哼,我看最后是多半没有指望。”

    麴允点点头,“南阳先王命丧匈奴人之手,嗣王身怀国恨家仇,本来也是抗击胡虏的中坚力量。奈何后来多半是受了麾下些许小人的撺掇,以为朝廷若灭,那么凭着名望凭着血脉,皇位便会顺理成章的落到他的头上,于是这几年渐渐变得三心二意,把抗敌击贼的头号大事,倒转成了觊觎大位起来!唉,人心叵测啊。”

    麴允说着,转向索綝,神色肃然无比道:“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南阳王坐视朝廷真有倾覆那一日,我无论如何也绝不会投在他的麾下,更不会支持和承认由他南阳王承继大位。巨秀兄,你记住我说的话,我心天地可鉴。”

    索綝愤愤道:“子诺兄忠烈,朝野尽知,不消多说。只可恨某些人,在如此危难关头,置大敌于不顾,还在各自在心中打着小算盘,真正气煞人也。”

    说着话,二人便来到了兵营。大小将官得了消息,统皆忙不迭出的营来,拜见大都督及太尉。麴索便亲口告知敌军将大举来袭的消息,众将立时面色各异。麴索将防务军情等再三提及,并命众将在前引导视察兵营。二人一路走去,见到很多百战老兵,面庞坚毅,目光中尽是冷冽无畏,也看到不少初募新丁,听闻敌情后,神情骇异,面有怯色。二人视察完兵营,对城中军队的士气,也不禁是心中七上八下,又叮嘱了一番,方才无言的各自回府。
正文 第一百五十九章 敌军如蝗
    一日很快过去,夜间无话。到了天明,长安城内已经传遍了敌军即将来袭的消息,登时举城皆惊,各处都惶恐不安,空气中也明显变得紧张起来。有些民众,就想当机立断离开长安西奔或南逃避祸,可好容易收拾停当,偕老带幼来到城门口时,才发觉门洞处有全副武装的士兵拦截,人数比平时至少多出两倍来。有官长在木台上大声宣示,即日起全城封闭戒严,任何人不得外出,待到击退胡虏后,自然会重新解封。

    于是失望的叹息哀告声、哭叫声、吵嚷声、叱骂声,后来又夹杂着长刀出鞘的声响,长安各处城门处,推挤不堪乱作一团。折腾了一个上午,在面冷如铁的士兵和锋利的兵刃之前,想要出城的百姓还是慢慢退散了,无论是心有不甘还是绝望惧怕,在此刻,所有人都明白,不管愿不愿意,都已经被捆在了一根绳上,赶到了惊涛骇浪中的同一条船上,等待那未知的命运。

    麴允闷在府中,耳中也听到隐隐约约的喧哗。不用出去看,他也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其实乱世人命如狗,留在城中以为会死,但真的出城去,就一定能逃出生天么。麴允摇摇头,只做充耳不闻,这些年与敌与己的各种争斗,早已将他昔年的文士之心磨练的冷硬。

    又过了三日,长安城却不知不觉变得静默无比起来,仿佛是一种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灭亡的感觉。人人都没有心思多说话,城中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似乎这样就可以将看不见的危险拒之门外,虽然无数妇女都躲在家中低低啜泣。另外,所有百姓家的青壮,也被紧急地登记在册,被临时统一安置在兵营旁的百十座帐篷中,直等到敌军一旦来袭,便全部组织起上城楼,协助官军御敌。

    过了午时,刚用罢午饭,麴允正要迈步往书房走去,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传过来,麴允心中咯噔一下,还没等他回过头来,侍卫惶急的声音已响起:“大都督,陛下召请立即去东城楼,敌军要来了!”

    麴允眉间陡跳,啊呀一声连朝服都来不及换,只穿着直裾禅衣便慌忙奔出门去。直裾禅衣是开襟从领向下垂直的袍服,既宽且大,平素穿在身上讲究的是平缓稳重,进退有据,此刻麴允慌乱难耐,连轿子和乘马都等不及唤来,拔腿便奔,那禅衣便显得很不利索,奔走之间提裾拎袍,既狼狈又笨拙。

    奔出府门,街面上已很有些乱了。长安城像憋屈久了的,一下子发泄出来。大街小巷上,仿佛凭空出来了无数人,脚步匆匆都是惊惧不已的神色,那巡守的兵卒忙不迭的维持着秩序,但明显力不从心,好在百姓们只是一边叫喊应答,一边往东城墙处涌去,并不是什么暴动,所以也没有引起大的混乱来。

    这些百姓,并不是不害怕,只是敌军真的来了,又开始牵挂和担心在城楼上协防的自家儿郎,甘愿冒着风险也要来到东城楼处,不仅可以守望着亲人,也能更直观的将情势局面看在眼中。

    麴允大步小脚往前直跑,在人群中被挤得跌跌撞撞,想再跑快点,奈何前后左右到处都是人,挤搡之间,反倒将麴允推后了好几步。麴允急得高声叫道:“都让一让!我是……”他的声音迅速被淹没在人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有心思听他在说些什么,街上的人只是一股脑的往前涌去。

    正没法时,身后哒哒哒马蹄声响起,侍卫们骑着马吆喝呼叫,在人群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道来,到了近前,有人便跳下马来,麴允连忙爬上去,坐稳了擦了把汗,在众人的护持下,扬鞭往东城楼而去。

    长安城墙完全用黄土分层夯打而成,最底层用土、石灰和糯米汁混合夯打,异常坚硬。后来又将整个城墙内外壁及顶部砌上青砖。动物毛发有大用,能起到粘结的作用,这样就算是一块构造开裂了,也不会掉下来。

    有鉴于此,麴允望着巍峨的城墙,心中多少有些底气。上的城楼,麴允一眼便看见司马邺已在墙边,正探出身子向远方眺望。司马邺身边正是一脸凝重的索綝,正偏着头在听武卫将军毕垒说着什么。宽阔的墙道上,朝中文武官员,也陆续聚集了不少在此,彼此相见,却都没有一些儿的笑意。此外,黑压压的一大片军卒、民壮,分队站列,其中还有四架颇为粗壮扎实的投石机沉默伫立。

    “陛下!”

    麴允顾不得喘,小跑两步上前,就要对着司马邺行礼。司马邺转过身来,满面紧张,一把扯住他,“麴卿无须多礼,快来看!”说着,司马邺将麴允也拽到墙边,一面指着远方示意。

    麴允晓得非常时刻,也不再拘泥礼法,忙就抬眼凝视。旷野显得特别广阔静穆,天空是蔚蓝无边,飘飞着几丝淡淡的白云。但极远方,却是对比明显的一大片土黄色静止不动,仿佛沉甸甸闷呼呼的,低垂在和地平线相接的天幕处。

    麴允定定的看了片刻。再转过脸来时,已经是面寒如铁。他看看司马邺,见对方已是面色煞白,便晓得年轻的皇帝也看出来门道来。

    “敌军奔走之间,扬起的尘土竟然如此遮天蔽日,掩盖住了蓝天的本色,此次,胡虏军势浩大,对我们而言,这即将是一次极为艰难的战斗了。”

    见麴允和司马邺都没有出声,索綝咬咬牙,还是说出了大家都不愿意听到、但又不得不正视的问题来。城楼上虽然人影幢幢,但一时间死寂无声,只有越来越大的风声卷过扭曲挣扎的旗帜——连空气中也已嗅到了从远方迅速传来的真切的杀伐之气。

    “弓弩手严阵以待!”

    “众军检视兵刃,准备战斗,盾牌手靠前举盾!”

    “听我号令,民壮便即启用投石机,次第投掷,不得耽搁!”

    “禁卫军全力护卫陛下安全,若有怠慢疏忽,严惩不贷!”

    武卫将军毕垒,在城楼上往来调度,沉声指挥。他也是一员宿将,年轻时为小校,曾跟随平东将军王濬征伐东吴,并为军前驱乘风破浪,在诸路晋军中率先攻取吴都,俘获吴国君臣,得建奇功。此后一直在军中供职,对朝廷忠心耿耿,矢志不渝,与匈奴人等胡人厮杀战斗过大小数十次,浑身创痕。眼下见敌军远远席卷而来,惊愕之余,更多是愤恨厌憎,他只觉浑身热血都沸腾起来,一股强烈的战斗**又再次浮上心间。

    片刻功夫,那遮天的烟尘,已经清晰可见了。仿佛是一条首尾不可相望的土龙,在半空中翻滚扭动,疯狂的张牙舞爪。烟尘之下,无数刀矛映着日光所反射出来的光亮,十分刺眼,同时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那是成千上万的人脚马腿迅疾践踏而过,大地似乎忍受不住痛楚而发出的呼喊声。

    毕磊面沉如铁,目不转瞬地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蓦得,他在城垛上重重一拍,怒叫一声:“敌军已过五百步标识,弓手准备,放箭!”

    隐藏于盾牌兵后或者女墙后的千名弓手,分为三列,闻听号令登时引弓向天,弓弦拉满,崩的一声,无数利箭立时挣脱了束缚,一往无前的直冲上云霄,在空中划出道有力的弧线后,随即飞速俯冲而下,像漫天急雨般向着大地扑面倾来,天光为之一黑。

    五百步内,匈奴军队开始加速冲锋,呼声震天动地。飞蝗箭雨接二连三打将下来,哒哒哒响声不绝,锋利的箭矢穿过铠甲皮裘,恶狠狠地穿透**,将一个个的生命立时终结掉,大拨大拨的尸体,无力的滚仆在地,两军还未短兵相接,鲜血已经染红了大地,哀嚎声四下而起响彻原野。

    令人胆寒的弓弦声不绝,望着一茬茬的敌军如同被割麦般齐齐猝倒,城楼上,不要说年轻的皇帝,便是百战老兵也是神情振奋,气血翻涌。城头众人仔细观察着这支大军,近的已快至城下,远的还望不到边,规模的确在五六万上下,细数之下,敌军主力还未接近,城下目前皆是前锋步兵,用以冲锋陷阵蚁附城头。

    “长安就在眼前,兄弟们冲上去!”

    “赵将军有令,率先登城者,黄金美女随意索取!”

    “杀啊!……”

    密集的箭,并没有遏制住匈奴大军的冲势。无数匈奴士卒得了鼓舞,发疯般舞着长短兵器,层层叠叠呼啸而来,就像从袋子里滚出许多豆子,悍不畏死在嘶鸣的箭雨中飞奔。一块块长木板被飞速抬来,架上了护城河,敌军蜂拥涌过,冲过箭雨后,已有匈奴兵嗷嗷狂叫到了城下,登时便有长梯竖立,还未待立稳,早有极为骁悍过人的头目,左盾右刀,猱身而上!
正文 第一百五十九章 敌军如蝗
    一日很快过去,夜间无话。到了天明,长安城内已经传遍了敌军即将来袭的消息,登时举城皆惊,各处都惶恐不安,空气中也明显变得紧张起来。有些民众,就想当机立断离开长安西奔或南逃避祸,可好容易收拾停当,偕老带幼来到城门口时,才发觉门洞处有全副武装的士兵拦截,人数比平时至少多出两倍来。有官长在木台上大声宣示,即日起全城封闭戒严,任何人不得外出,待到击退胡虏后,自然会重新解封。

    于是失望的叹息哀告声、哭叫声、吵嚷声、叱骂声,后来又夹杂着长刀出鞘的声响,长安各处城门处,推挤不堪乱作一团。折腾了一个上午,在面冷如铁的士兵和锋利的兵刃之前,想要出城的百姓还是慢慢退散了,无论是心有不甘还是绝望惧怕,在此刻,所有人都明白,不管愿不愿意,都已经被捆在了一根绳上,赶到了惊涛骇浪中的同一条船上,等待那未知的命运。

    麴允闷在府中,耳中也听到隐隐约约的喧哗。不用出去看,他也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其实乱世人命如狗,留在城中以为会死,但真的出城去,就一定能逃出生天么。麴允摇摇头,只做充耳不闻,这些年与敌与己的各种争斗,早已将他昔年的文士之心磨练的冷硬。

    又过了三日,长安城却不知不觉变得静默无比起来,仿佛是一种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灭亡的感觉。人人都没有心思多说话,城中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似乎这样就可以将看不见的危险拒之门外,虽然无数妇女都躲在家中低低啜泣。另外,所有百姓家的青壮,也被紧急地登记在册,被临时统一安置在兵营旁的百十座帐篷中,直等到敌军一旦来袭,便全部组织起上城楼,协助官军御敌。

    过了午时,刚用罢午饭,麴允正要迈步往书房走去,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传过来,麴允心中咯噔一下,还没等他回过头来,侍卫惶急的声音已响起:“大都督,陛下召请立即去东城楼,敌军要来了!”

    麴允眉间陡跳,啊呀一声连朝服都来不及换,只穿着直裾禅衣便慌忙奔出门去。直裾禅衣是开襟从领向下垂直的袍服,既宽且大,平素穿在身上讲究的是平缓稳重,进退有据,此刻麴允慌乱难耐,连轿子和乘马都等不及唤来,拔腿便奔,那禅衣便显得很不利索,奔走之间提裾拎袍,既狼狈又笨拙。

    奔出府门,街面上已很有些乱了。长安城像憋屈久了的,一下子发泄出来。大街小巷上,仿佛凭空出来了无数人,脚步匆匆都是惊惧不已的神色,那巡守的兵卒忙不迭的维持着秩序,但明显力不从心,好在百姓们只是一边叫喊应答,一边往东城墙处涌去,并不是什么暴动,所以也没有引起大的混乱来。

    这些百姓,并不是不害怕,只是敌军真的来了,又开始牵挂和担心在城楼上协防的自家儿郎,甘愿冒着风险也要来到东城楼处,不仅可以守望着亲人,也能更直观的将情势局面看在眼中。

    麴允大步小脚往前直跑,在人群中被挤得跌跌撞撞,想再跑快点,奈何前后左右到处都是人,挤搡之间,反倒将麴允推后了好几步。麴允急得高声叫道:“都让一让!我是……”他的声音迅速被淹没在人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有心思听他在说些什么,街上的人只是一股脑的往前涌去。

    正没法时,身后哒哒哒马蹄声响起,侍卫们骑着马吆喝呼叫,在人群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道来,到了近前,有人便跳下马来,麴允连忙爬上去,坐稳了擦了把汗,在众人的护持下,扬鞭往东城楼而去。

    长安城墙完全用黄土分层夯打而成,最底层用土、石灰和糯米汁混合夯打,异常坚硬。后来又将整个城墙内外壁及顶部砌上青砖。动物毛发有大用,能起到粘结的作用,这样就算是一块构造开裂了,也不会掉下来。

    有鉴于此,麴允望着巍峨的城墙,心中多少有些底气。上的城楼,麴允一眼便看见司马邺已在墙边,正探出身子向远方眺望。司马邺身边正是一脸凝重的索綝,正偏着头在听武卫将军毕垒说着什么。宽阔的墙道上,朝中文武官员,也陆续聚集了不少在此,彼此相见,却都没有一些儿的笑意。此外,黑压压的一大片军卒、民壮,分队站列,其中还有四架颇为粗壮扎实的投石机沉默伫立。

    “陛下!”

    麴允顾不得喘,小跑两步上前,就要对着司马邺行礼。司马邺转过身来,满面紧张,一把扯住他,“麴卿无须多礼,快来看!”说着,司马邺将麴允也拽到墙边,一面指着远方示意。

    麴允晓得非常时刻,也不再拘泥礼法,忙就抬眼凝视。旷野显得特别广阔静穆,天空是蔚蓝无边,飘飞着几丝淡淡的白云。但极远方,却是对比明显的一大片土黄色静止不动,仿佛沉甸甸闷呼呼的,低垂在和地平线相接的天幕处。

    麴允定定的看了片刻。再转过脸来时,已经是面寒如铁。他看看司马邺,见对方已是面色煞白,便晓得年轻的皇帝也看出来门道来。

    “敌军奔走之间,扬起的尘土竟然如此遮天蔽日,掩盖住了蓝天的本色,此次,胡虏军势浩大,对我们而言,这即将是一次极为艰难的战斗了。”

    见麴允和司马邺都没有出声,索綝咬咬牙,还是说出了大家都不愿意听到、但又不得不正视的问题来。城楼上虽然人影幢幢,但一时间死寂无声,只有越来越大的风声卷过扭曲挣扎的旗帜——连空气中也已嗅到了从远方迅速传来的真切的杀伐之气。

    “弓弩手严阵以待!”

    “众军检视兵刃,准备战斗,盾牌手靠前举盾!”

    “听我号令,民壮便即启用投石机,次第投掷,不得耽搁!”

    “禁卫军全力护卫陛下安全,若有怠慢疏忽,严惩不贷!”

    武卫将军毕垒,在城楼上往来调度,沉声指挥。他也是一员宿将,年轻时为小校,曾跟随平东将军王濬征伐东吴,并为军前驱乘风破浪,在诸路晋军中率先攻取吴都,俘获吴国君臣,得建奇功。此后一直在军中供职,对朝廷忠心耿耿,矢志不渝,与匈奴人等胡人厮杀战斗过大小数十次,浑身创痕。眼下见敌军远远席卷而来,惊愕之余,更多是愤恨厌憎,他只觉浑身热血都沸腾起来,一股强烈的战斗**又再次浮上心间。

    片刻功夫,那遮天的烟尘,已经清晰可见了。仿佛是一条首尾不可相望的土龙,在半空中翻滚扭动,疯狂的张牙舞爪。烟尘之下,无数刀矛映着日光所反射出来的光亮,十分刺眼,同时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那是成千上万的人脚马腿迅疾践踏而过,大地似乎忍受不住痛楚而发出的呼喊声。

    毕磊面沉如铁,目不转瞬地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蓦得,他在城垛上重重一拍,怒叫一声:“敌军已过五百步标识,弓手准备,放箭!”

    隐藏于盾牌兵后或者女墙后的千名弓手,分为三列,闻听号令登时引弓向天,弓弦拉满,崩的一声,无数利箭立时挣脱了束缚,一往无前的直冲上云霄,在空中划出道有力的弧线后,随即飞速俯冲而下,像漫天急雨般向着大地扑面倾来,天光为之一黑。

    五百步内,匈奴军队开始加速冲锋,呼声震天动地。飞蝗箭雨接二连三打将下来,哒哒哒响声不绝,锋利的箭矢穿过铠甲皮裘,恶狠狠地穿透**,将一个个的生命立时终结掉,大拨大拨的尸体,无力的滚仆在地,两军还未短兵相接,鲜血已经染红了大地,哀嚎声四下而起响彻原野。

    令人胆寒的弓弦声不绝,望着一茬茬的敌军如同被割麦般齐齐猝倒,城楼上,不要说年轻的皇帝,便是百战老兵也是神情振奋,气血翻涌。城头众人仔细观察着这支大军,近的已快至城下,远的还望不到边,规模的确在五六万上下,细数之下,敌军主力还未接近,城下目前皆是前锋步兵,用以冲锋陷阵蚁附城头。

    “长安就在眼前,兄弟们冲上去!”

    “赵将军有令,率先登城者,黄金美女随意索取!”

    “杀啊!……”

    密集的箭,并没有遏制住匈奴大军的冲势。无数匈奴士卒得了鼓舞,发疯般舞着长短兵器,层层叠叠呼啸而来,就像从袋子里滚出许多豆子,悍不畏死在嘶鸣的箭雨中飞奔。一块块长木板被飞速抬来,架上了护城河,敌军蜂拥涌过,冲过箭雨后,已有匈奴兵嗷嗷狂叫到了城下,登时便有长梯竖立,还未待立稳,早有极为骁悍过人的头目,左盾右刀,猱身而上!
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攻守相持
    最初匈奴人攻城略地,是从来都不会也不屑用什么器具的。他们信奉的是力量,自认是草原狼神的后裔,有苍天赐予的无穷力量,凭借的就是绝不畏死的勇气和一往无前的决心。所以他们虽然在和内忧外患中徒耗力量的晋军历次战斗中,基本都能取得胜利,但却由于毫不讲究战术战法,只喜欢用蛮力压制,所以匈奴兵的死亡损耗数量,也成倍的增加。

    这样的情况,在几年前得到了改善。一方面,随着匈奴汉国的不断做大做强,也招揽了一些人才,吸收了不少先进的汉族文化和军事思想精髓,懂得了可持续发展的基本道理;另一方面,随着赵染等晋将的投降归附和有效建议,在之后的攻城战中,匈奴军也开始逐渐使用起云梯冲车等物,知道借助器具,往往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攻城一方来势狂猛,直有灭此朝食的气势。城上,所有人的神经都急速绷紧,无论恐惧还是惊慌,都身不由己的被战争推搡着无奈挺身而出。

    “快!泼滚油!火把准备!”

    “投石机,放!”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城下匈奴兵,铺天盖地涌来,遮蔽住了城上守卒视野中的一切,各种听不真切的异族疯狂喊叫声,震得人头皮发麻。虽是纷纷意动,但守卒还是在有序的指挥下,竭尽全力的进行抵御。

    有匈奴兵正快速顺着云梯往上攀爬,只听得上方异响,正下意识的抬头观瞧,一桶滚油已迎头泼至,那匈奴兵双眼立时被烫瞎,滚油不仅将他头面之上的皮肉灼得蜷缩糜烂深可见骨,甚至还涌进了那匈奴兵大张着的嘴里,将胸腔内的肠胃一齐烫的焦熟!

    那匈奴兵像被电击般迅速蜷缩成一团,形容可怖的栽下云梯去。楼上将早已备好的桶桶罐罐的滚油,纷纷倒将下去,末了连着那桶罐一起扔出楼外,随着火把的次第抛下,熊熊烈火立刻轰得包裹住了人,吞噬住了云梯,声声惨叫让人头皮发麻,一个个火人撕心裂肺的嚎叫着,没头没脑般东奔西窜,最终扭曲倒地化作一具具焦炭,惨不忍睹。

    紧接着,嗡嗡颤声响起,蓄足了力的投石机,将一块块巨石弹射抛出,犹如雷霆之势,压顶而下,数百名匈奴士卒,避无可避,登时便被砸成了肉饼,那巨石落地后,又一溜烟的滚将出去,留下一路血痕,侥幸未死的,也多半是断腿断臂,缩在地上哀嚎挣扎,却被转瞬即至的友军践踏而过,踩的血肉模糊一命呜呼。

    接着,随着守军一声喊,五具极为粗重的滚木被吆喝着扔出墙头外。滚木两边绕好绳子,扔下城头的时候在绳索的控制下木身会高速转动,那滚木每具都至少有一丈长,三尺粗,黑郁郁的木身上钉满了锋利尖锐的长钉,随着滚木的下落和滚动,敌方士兵登时被碾成一排肉饼,有些腿快的,逃得了性命,但也被那长钉扎刺出几个血窟窿来。在一片惊怒的嚎叫声中,城上守卒又用辘轳将滚木拉回了城头。

    但匈奴士兵实在是太多了。城上的反击,只不过使城下的攻势略微一滞,却仿佛是投石如海,只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便消弭于无形,没有什么大影响。下一刻,更多匈奴兵又好似奔腾喧嚣的恶浪,愈发猛烈的扑来,撞击上了巍然屹立的长安城墙,在漫天的汹涌人海中,在匈奴军意欲吞噬一切的狂猛气势中,长安城犹如怒海中一座孤舟,不自觉战栗起来。

    “呜……”

    一阵巨大的胡笳号角悲鸣起来,充斥旷野。这代表着只进不退的军令,所有匈奴兵都沸腾起来了。

    三轮长箭漫射、三轮短弩攒击,又连番火油焚烧加上巨石和滚木抛砸之后,匈奴军丢下两千多具形状惨烈的尸体,却顶过了城头强烈的反击,终于大股推至了墙角下,又将四架粗大云梯稳稳架在了城墙边上,震天嚎叫声中,密密麻麻的人流蚂蚁般攀梯而上,在己方短弓密射的掩护下,疯狂的开始向城上蔓延,情势已不容乐观。

    “长枪手上前!准备刺击!”

    “盾牌手站稳!盾牌手站稳!”

    “啊!我中箭了!”

    城头守卒,已有不少人在敌军攒射中负伤,老兵还兀自咬牙坚持,有些民壮本就没有近距离亲身体验这般生死相搏一瞬间的惨烈场面,一旦中箭,立时委顿在地,早已不受控制般惨叫起来,引起纷纷骚动,毕垒闻听便纵步过去,厉声叱骂,使人立刻将伤民带下去,勿使动摇军心。

    但是不知从何时起,城中越来越多的百姓,都涌上了城头来。初始还有门洞内的士兵拦阻,后来人越来越多,有人高叫与其这般心急如焚的等待,倒不如上城去,出人出力,一起去打匈奴人,反正若是城破了,没有人能逃得了。

    这些话得到了无数响应,连守兵都慢慢收起了拦阻的架势。于是云集的百姓,一窝蜂涌上了城楼,虽然皇帝仍站在楼上,但敌人正疯狂进攻,这特殊情形下,谁都没有过多废话,在皇帝的默许下,城上不分官兵还是百姓,都操起兵刃开展阻击,连不少妇女,都抓起石块,咬牙切齿的砸了出去。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当不断的忍受换来的却是万般欺凌和血腥的屠杀,发现再怎么忍让都无法活命时,无论老幼,都要拼死反击,亲人逝去的生命和长久以来遭受的凌辱,需要用胡人的鲜血来洗涮祭奠,哪怕是几个换一个!

    城下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近在眼前,连敌兵眼中的慑人厉芒也清晰可见,毕垒汗流遍体,涨成猪肝似的头面上,早爬满了一层密集的灼热汗珠。他往来奔走,双目如电,厉声督促守兵和民众,不要害怕,不要慌张,更不能放过一丝疏漏的地方。正急切时,他猛地发现皇帝和二位重臣还贴在城墙边,不由急的嘶声叫喊起来。

    “陛下!敌兵来势狂猛,臣请陛下速速回宫!”

    “大都督!太尉请随陛下一同回避!”

    麴允及索綝,见敌军这般势大,纵然是经历过厮杀的人,也多少有些心惊。再加上皇帝在此亲冒矢石,安危难测,于是当下便一边一个,扶着司马邺便就劝其下楼。

    司马邺本来已被一种灭顶的恐惧震骇得愣愣怔怔,半步难移,刻刻如惊弓之鸟般。但随着城上守军的奋力反击,耳听着军民人等的震天怒吼,眼见连妇孺都交相投掷石块,这所有人不愿屈服竭尽全力也要抗击胡虏的气势,给了他极大的感染。

    少年人的血性被当场激发出来,司马邺一把甩开麴允和索綝,用尽气力断喝道:“朕不走!所有人都在这里抗击胡虏,朕要到哪里去!朕就在这里,看着朕的军民击败胡虏!”

    麴索二人一时错愕,不知如何是好。但更多的人,已经高声山呼万岁起来,声震楼宇,于是士气大涨起来,刀起矛落间,敌军的攻势倒为之一滞。

    城墙之上,大晋皇旗还在飘扬,它和战鼓声激励城上军民们,战斗!战斗到你死去为止。每个人都明白城破必死,面对蚁群般的匈奴大军,他们要捍卫这最后的家园不被烧杀抢掠,他们每杀死一个匈奴人,就代表自己的亲人就越安全一分——他们必须要死战甚至战死!

    随着匈奴军攻势受挫,苍凉悠远的胡笳长短声再次响起,远处有旗帜不断挥动,攻城的匈奴兵兵来得快,去的也快,竟如退潮一般退了回去,不多时,已经从城楼上退的干干净净,只空余数千具血肉模糊肢体破碎的尸体。城上所有人都不由舒了一口气,敌军凌厉攻势,好歹是暂时停缓了下来。

    “快看!敌军中好像有大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包括司马邺在内,大家伙都急忙抬眼远眺,连那负了伤的人,也打起了精神,仔细看去,究竟是什么情状。

    敌阵中,一面宽大的将旗由远及近昂扬而来。不断往后退散的无数匈奴兵重又围绕这面将旗聚拢列齐,不多时,一座庞大的精良军阵复又组起,大小旗幡将将旗众星捧月般,无数戈矛笔直指向天空,军阵气势森严。

    片刻,匈奴军阵中左右略微分开,一员大将,顶盔掼甲,骑于高头大马上昂首挺胸,在全副武装的亲兵护卫下,不疾不徐纵马而来,在城下四百步左右处,停了下来,仰首向城上观望。阳光下,那大将的兜鍪红缨格外醒目,浑身乌沉沉的铁甲却散发着森冷的气息。

    有风拂过,那大将身后的将旗迎风舒展开来,即使从城楼上远远望去,那斗大的“赵”字,还是一目了然。

    麴允的双眼陡然睁圆,手已重重拍上城砖,探出头去怒叫道:“是你!赵染!”
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攻守相持
    最初匈奴人攻城略地,是从来都不会也不屑用什么器具的。他们信奉的是力量,自认是草原狼神的后裔,有苍天赐予的无穷力量,凭借的就是绝不畏死的勇气和一往无前的决心。所以他们虽然在和内忧外患中徒耗力量的晋军历次战斗中,基本都能取得胜利,但却由于毫不讲究战术战法,只喜欢用蛮力压制,所以匈奴兵的死亡损耗数量,也成倍的增加。

    这样的情况,在几年前得到了改善。一方面,随着匈奴汉国的不断做大做强,也招揽了一些人才,吸收了不少先进的汉族文化和军事思想精髓,懂得了可持续发展的基本道理;另一方面,随着赵染等晋将的投降归附和有效建议,在之后的攻城战中,匈奴军也开始逐渐使用起云梯冲车等物,知道借助器具,往往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攻城一方来势狂猛,直有灭此朝食的气势。城上,所有人的神经都急速绷紧,无论恐惧还是惊慌,都身不由己的被战争推搡着无奈挺身而出。

    “快!泼滚油!火把准备!”

    “投石机,放!”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城下匈奴兵,铺天盖地涌来,遮蔽住了城上守卒视野中的一切,各种听不真切的异族疯狂喊叫声,震得人头皮发麻。虽是纷纷意动,但守卒还是在有序的指挥下,竭尽全力的进行抵御。

    有匈奴兵正快速顺着云梯往上攀爬,只听得上方异响,正下意识的抬头观瞧,一桶滚油已迎头泼至,那匈奴兵双眼立时被烫瞎,滚油不仅将他头面之上的皮肉灼得蜷缩糜烂深可见骨,甚至还涌进了那匈奴兵大张着的嘴里,将胸腔内的肠胃一齐烫的焦熟!

    那匈奴兵像被电击般迅速蜷缩成一团,形容可怖的栽下云梯去。楼上将早已备好的桶桶罐罐的滚油,纷纷倒将下去,末了连着那桶罐一起扔出楼外,随着火把的次第抛下,熊熊烈火立刻轰得包裹住了人,吞噬住了云梯,声声惨叫让人头皮发麻,一个个火人撕心裂肺的嚎叫着,没头没脑般东奔西窜,最终扭曲倒地化作一具具焦炭,惨不忍睹。

    紧接着,嗡嗡颤声响起,蓄足了力的投石机,将一块块巨石弹射抛出,犹如雷霆之势,压顶而下,数百名匈奴士卒,避无可避,登时便被砸成了肉饼,那巨石落地后,又一溜烟的滚将出去,留下一路血痕,侥幸未死的,也多半是断腿断臂,缩在地上哀嚎挣扎,却被转瞬即至的友军践踏而过,踩的血肉模糊一命呜呼。

    接着,随着守军一声喊,五具极为粗重的滚木被吆喝着扔出墙头外。滚木两边绕好绳子,扔下城头的时候在绳索的控制下木身会高速转动,那滚木每具都至少有一丈长,三尺粗,黑郁郁的木身上钉满了锋利尖锐的长钉,随着滚木的下落和滚动,敌方士兵登时被碾成一排肉饼,有些腿快的,逃得了性命,但也被那长钉扎刺出几个血窟窿来。在一片惊怒的嚎叫声中,城上守卒又用辘轳将滚木拉回了城头。

    但匈奴士兵实在是太多了。城上的反击,只不过使城下的攻势略微一滞,却仿佛是投石如海,只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便消弭于无形,没有什么大影响。下一刻,更多匈奴兵又好似奔腾喧嚣的恶浪,愈发猛烈的扑来,撞击上了巍然屹立的长安城墙,在漫天的汹涌人海中,在匈奴军意欲吞噬一切的狂猛气势中,长安城犹如怒海中一座孤舟,不自觉战栗起来。

    “呜……”

    一阵巨大的胡笳号角悲鸣起来,充斥旷野。这代表着只进不退的军令,所有匈奴兵都沸腾起来了。

    三轮长箭漫射、三轮短弩攒击,又连番火油焚烧加上巨石和滚木抛砸之后,匈奴军丢下两千多具形状惨烈的尸体,却顶过了城头强烈的反击,终于大股推至了墙角下,又将四架粗大云梯稳稳架在了城墙边上,震天嚎叫声中,密密麻麻的人流蚂蚁般攀梯而上,在己方短弓密射的掩护下,疯狂的开始向城上蔓延,情势已不容乐观。

    “长枪手上前!准备刺击!”

    “盾牌手站稳!盾牌手站稳!”

    “啊!我中箭了!”

    城头守卒,已有不少人在敌军攒射中负伤,老兵还兀自咬牙坚持,有些民壮本就没有近距离亲身体验这般生死相搏一瞬间的惨烈场面,一旦中箭,立时委顿在地,早已不受控制般惨叫起来,引起纷纷骚动,毕垒闻听便纵步过去,厉声叱骂,使人立刻将伤民带下去,勿使动摇军心。

    但是不知从何时起,城中越来越多的百姓,都涌上了城头来。初始还有门洞内的士兵拦阻,后来人越来越多,有人高叫与其这般心急如焚的等待,倒不如上城去,出人出力,一起去打匈奴人,反正若是城破了,没有人能逃得了。

    这些话得到了无数响应,连守兵都慢慢收起了拦阻的架势。于是云集的百姓,一窝蜂涌上了城楼,虽然皇帝仍站在楼上,但敌人正疯狂进攻,这特殊情形下,谁都没有过多废话,在皇帝的默许下,城上不分官兵还是百姓,都操起兵刃开展阻击,连不少妇女,都抓起石块,咬牙切齿的砸了出去。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当不断的忍受换来的却是万般欺凌和血腥的屠杀,发现再怎么忍让都无法活命时,无论老幼,都要拼死反击,亲人逝去的生命和长久以来遭受的凌辱,需要用胡人的鲜血来洗涮祭奠,哪怕是几个换一个!

    城下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近在眼前,连敌兵眼中的慑人厉芒也清晰可见,毕垒汗流遍体,涨成猪肝似的头面上,早爬满了一层密集的灼热汗珠。他往来奔走,双目如电,厉声督促守兵和民众,不要害怕,不要慌张,更不能放过一丝疏漏的地方。正急切时,他猛地发现皇帝和二位重臣还贴在城墙边,不由急的嘶声叫喊起来。

    “陛下!敌兵来势狂猛,臣请陛下速速回宫!”

    “大都督!太尉请随陛下一同回避!”

    麴允及索綝,见敌军这般势大,纵然是经历过厮杀的人,也多少有些心惊。再加上皇帝在此亲冒矢石,安危难测,于是当下便一边一个,扶着司马邺便就劝其下楼。

    司马邺本来已被一种灭顶的恐惧震骇得愣愣怔怔,半步难移,刻刻如惊弓之鸟般。但随着城上守军的奋力反击,耳听着军民人等的震天怒吼,眼见连妇孺都交相投掷石块,这所有人不愿屈服竭尽全力也要抗击胡虏的气势,给了他极大的感染。

    少年人的血性被当场激发出来,司马邺一把甩开麴允和索綝,用尽气力断喝道:“朕不走!所有人都在这里抗击胡虏,朕要到哪里去!朕就在这里,看着朕的军民击败胡虏!”

    麴索二人一时错愕,不知如何是好。但更多的人,已经高声山呼万岁起来,声震楼宇,于是士气大涨起来,刀起矛落间,敌军的攻势倒为之一滞。

    城墙之上,大晋皇旗还在飘扬,它和战鼓声激励城上军民们,战斗!战斗到你死去为止。每个人都明白城破必死,面对蚁群般的匈奴大军,他们要捍卫这最后的家园不被烧杀抢掠,他们每杀死一个匈奴人,就代表自己的亲人就越安全一分——他们必须要死战甚至战死!

    随着匈奴军攻势受挫,苍凉悠远的胡笳长短声再次响起,远处有旗帜不断挥动,攻城的匈奴兵兵来得快,去的也快,竟如退潮一般退了回去,不多时,已经从城楼上退的干干净净,只空余数千具血肉模糊肢体破碎的尸体。城上所有人都不由舒了一口气,敌军凌厉攻势,好歹是暂时停缓了下来。

    “快看!敌军中好像有大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包括司马邺在内,大家伙都急忙抬眼远眺,连那负了伤的人,也打起了精神,仔细看去,究竟是什么情状。

    敌阵中,一面宽大的将旗由远及近昂扬而来。不断往后退散的无数匈奴兵重又围绕这面将旗聚拢列齐,不多时,一座庞大的精良军阵复又组起,大小旗幡将将旗众星捧月般,无数戈矛笔直指向天空,军阵气势森严。

    片刻,匈奴军阵中左右略微分开,一员大将,顶盔掼甲,骑于高头大马上昂首挺胸,在全副武装的亲兵护卫下,不疾不徐纵马而来,在城下四百步左右处,停了下来,仰首向城上观望。阳光下,那大将的兜鍪红缨格外醒目,浑身乌沉沉的铁甲却散发着森冷的气息。

    有风拂过,那大将身后的将旗迎风舒展开来,即使从城楼上远远望去,那斗大的“赵”字,还是一目了然。

    麴允的双眼陡然睁圆,手已重重拍上城砖,探出头去怒叫道:“是你!赵染!”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叛将赵染
    城下,那马上大将哈哈大笑,对着城上戟指道:“不错,正是本将!麴都督,久违了,别来无恙乎?”

    “狗贼!逆贼!”

    “无耻之徒!卑劣小人!”

    “狗日的直娘贼!操你祖宗十八代!”

    城楼上一片骂声响起,大家对这个臭名昭著的叛将无比痛恨。据说他残杀起汉人同胞来,竟然比匈奴人还要凶恶,往往攻破城池后,带头烧杀抢掠最后甚至屠城的,也是他。在某种程度上,此人比异族侵略者还要让人痛恨。

    司马邺也气红了脸,不过他是皇帝,不能像市井百姓一般肆无忌惮的粗言秽语,只好叛贼叛贼的骂,只是这样文绉绉的没有气势又不解恨,只恼得频频跺脚。

    有膂力过人的兵卒,操起大弓,卯足了劲,瞄准了那红缨抽冷子便一箭射去。那箭矢立时带着呼啸之声破空而去,真奔着赵染脑门而去。眼瞅着便就要射中,城上众人爆出一阵欢呼,却见那赵染跨*坐马上,动也不动,箭至眼前时,觑得真切,手臂一抬,竟然将那箭矢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赵染冷笑一声,突然持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箭矢反射回去,弓弦响时,伴随着一声惨叫,城楼上一兵卒便中了箭,颓然倒栽下城,重重的摔在了地面上,激起一蓬尘雾。

    城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司马邺身前的卫兵,赶忙又上来一层。只听赵染厉声道:“突施冷箭,也是君子所为吗?尔等君臣这般困兽犹斗,有什么好处?本将只管让你心服口服!”

    索綝大骂道:“你这种数典忘祖的衣冠禽兽,还要讲什么君子所为,宁不羞死!这话,”引起了众人一片附和,大家都大声叱骂赵染的厚颜无耻,那边毕垒已蓦地狂叫道:“射死他!乱箭射死他!”

    反应过来的十数名守兵,连忙抽箭一顿攒射。可是赵染早已有了防备,在亲兵的护卫下,控马后退了几大步,那些箭到了他近前时,势头已老,所谓强弩之末难穿鲁缟,赵染拔剑在手,轻松自如的左拨右拨,那些箭便就掉落一地,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赵染复又狰狞大笑:“雕虫小技,也来献丑!”他身边的匈奴兵也狂叫起来,为之鼓舞,向城上挑衅。

    说罢,赵染将手一招,身后亲兵便将副旗打出,那旗帜随风一扬,两个大字映入了城上众人的眼中。

    “安南?”

    “什么意思,难道……?”

    正在交头接耳间,赵染已厉声高叫道:“城上听真!本将已获我大汉皇帝陛下的嘉奖,敕封我为安南大将军!如今我大汉席卷天下之势已不可抵挡,尔等众人不如卸甲归降,可保性命,荣华富贵也是等闲之事。如若执迷不悟,哼哼,方才那是我试探性的进攻,再有下一次,攻势当凌厉十倍!届时城破,玉石俱焚,尔等君臣悔之晚矣!”

    赵染是个名利心非常重的人,自视甚高。当初在南阳先王司马模麾下,不过一偏将耳。后来临危受命,被派遣至蒲版前线孤军抵御匈奴,他自觉任务艰巨又身处险地,连明日的太阳都不知可否再见到,便向司马模求授太守之职,这是对自己的一个肯定,也好算做个补偿和抚慰。

    孰料司马模以其寸功未立、不合规矩而拒绝。赵染大怒,一种被轻视的羞辱感油然而生。他自忖晋朝对他极不公平,背黑锅当肉垫的事首先想到他,却一些儿甜头也不给,便是让士兵卖命打仗,最起码也要先给一碗饱饭吃,更何况他自觉堂堂大丈夫,却如此被人不屑一顾。既然你晋朝不拿我当回事,我就自去投靠愿意重用我的人。

    其实司马模破格提拔赵染为蒲版守将,在当日局面危急的时刻,愿意将屏藩重镇交给他,让他独当一面,本身就是一种信任和看重。至于拒绝授予其太守之职,也是无可厚非,连敌军都还没有击退,功劳簿上还是空白,怎可以便先伸手要官要爵?且此风一开,从此以后也不要指望再有人心怀公义奋勇杀敌了。

    但是私心甚重的人哪里能想得通其中道理。于是赵染悍然以蒲版城归降匈奴汉国。蒲版城地处要塞,战略位置极为重要,可以说是长安东边一道天然屏障。赵染一降,匈奴人省却不少力气,便可以集中兵力,专心以谋取长安。汉主刘聪大喜,又为了拉拢和鼓励更多晋将来降,便以赵染为表率,直接拔擢他为安南将军。

    所谓征镇安平,安南将军乃是重号将军职位,也可算是朝廷堂堂大将了。赵染更是喜出望外,自觉千里马终有伯乐赏识,于是对匈奴汉国愈发卖命,在屡次攻伐晋军大小战斗中,赵染格外出力,残杀其从前袍泽来,毫不手软,到得后来,连百姓也无端杀戮,屠城之事愈发频繁。汉主刘聪见赵染确实真心投靠,且累积战功,在今年初又晋升他为安南大将军。

    高官显爵荣宠在身,赵染对匈奴汉国愈发死心塌地。至于什么家国旧主,民族大义,统统抛诸脑后,只欲用万千同袍的人头和鲜血,当成再上一步的升官梯。反正连司马模都被他亲自俘虏凌辱,也不在乎再背负多个杀害晋朝皇帝的骂名。若是能够再亲自抓到晋朝皇帝,那便是有灭国之威,可真是惊天大功一件,古来名将有几人?自己怕不是要位至三公,升国公甚至封郡王爵也不是幻想了。

    一念及此,赵染更是兴奋激动。在他看来,长安已是孤城一座,在大军围攻下,岌岌可危,还有什么指望?方才一番强攻,多半可以打掉城内坚决抵抗的胆气,现在最好是能够当场劝降这帮子残余力量,从而使己部不受什么损失,便可拿下晋朝这最后的中央枢纽,然后,昂首挺进长安城,大肆抢掳淫掠一番。

    城楼上,听闻赵染劝降之言,武卫将军毕垒,再也忍耐不住,首先嗔目大骂道:“无耻之徒赵染!汝横行凶逆,认贼作父,理法难容,神人共愤!去年殷凯被诛杀,你也不要心存侥幸,天下人都在看你如何更加不得好死!”

    毕垒心中气血翻涌。大好河山,沦陷异族本已令人心碎,奈何其中还有种种叛贼甘愿为虎作伥,实在更加令人切齿。毕垒大踏步来到司马邺面前,对着皇帝躬身施礼,大声道:“臣甲胄在身,难施全礼,陛下恕罪。臣见赵染耀武扬威,定然有所松弛,现请陛下恩准,臣愿率精骑两千,急速出城逆袭,就算不能当场斩杀赵逆,也要叫他吃个大亏,再不敢如此猖狂的乱吠,有辱圣听。”

    司马邺被他的忠勇气概所折服,当下便大声道:“好!毕将军此言,甚合朕心!就依将军出城杀贼,若是能就此斩杀赵逆,朕便升你做征东将军!”

    征东将军乃是四征将军之一,位秩仅次三公,乃是正三品的高级将官名,便是一州刺史,也不过得授四征四镇的军号,可算朝廷重臣。毕垒所任武卫将军,虽然也有四品之高,但武卫将军乃是用作管理宫掖卫戍,而征东将军却是主力部队的方面军统帅,军权甚重,独掌军权独当一面。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比武警内卫长官和解放军某大军区长官相比一样。

    毕垒是从军多年的老兵,将一生心血都用在守护大晋上,他对荣誉的渴望自然也是十分强烈。听闻皇帝当面许下诺言,更被激得热血沸腾,直欲飞下城去,一刀枭取赵染的首级来报。正欲转身即去,麴允在旁叮嘱道:“毕将军,此去定要小心为上。若是力有不逮,便就急速回城,从长计议,万万不可恃勇浪战,导致徒耗牺牲,摇动军心,更让陛下不安。”

    这是老成持重的爱护之言,毕垒心中深以为然,便即坚毅的把头一点,大踏步下的城去。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叛将赵染
    城下,那马上大将哈哈大笑,对着城上戟指道:“不错,正是本将!麴都督,久违了,别来无恙乎?”

    “狗贼!逆贼!”

    “无耻之徒!卑劣小人!”

    “狗日的直娘贼!操你祖宗十八代!”

    城楼上一片骂声响起,大家对这个臭名昭著的叛将无比痛恨。据说他残杀起汉人同胞来,竟然比匈奴人还要凶恶,往往攻破城池后,带头烧杀抢掠最后甚至屠城的,也是他。在某种程度上,此人比异族侵略者还要让人痛恨。

    司马邺也气红了脸,不过他是皇帝,不能像市井百姓一般肆无忌惮的粗言秽语,只好叛贼叛贼的骂,只是这样文绉绉的没有气势又不解恨,只恼得频频跺脚。

    有膂力过人的兵卒,操起大弓,卯足了劲,瞄准了那红缨抽冷子便一箭射去。那箭矢立时带着呼啸之声破空而去,真奔着赵染脑门而去。眼瞅着便就要射中,城上众人爆出一阵欢呼,却见那赵染跨*坐马上,动也不动,箭至眼前时,觑得真切,手臂一抬,竟然将那箭矢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赵染冷笑一声,突然持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箭矢反射回去,弓弦响时,伴随着一声惨叫,城楼上一兵卒便中了箭,颓然倒栽下城,重重的摔在了地面上,激起一蓬尘雾。

    城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司马邺身前的卫兵,赶忙又上来一层。只听赵染厉声道:“突施冷箭,也是君子所为吗?尔等君臣这般困兽犹斗,有什么好处?本将只管让你心服口服!”

    索綝大骂道:“你这种数典忘祖的衣冠禽兽,还要讲什么君子所为,宁不羞死!这话,”引起了众人一片附和,大家都大声叱骂赵染的厚颜无耻,那边毕垒已蓦地狂叫道:“射死他!乱箭射死他!”

    反应过来的十数名守兵,连忙抽箭一顿攒射。可是赵染早已有了防备,在亲兵的护卫下,控马后退了几大步,那些箭到了他近前时,势头已老,所谓强弩之末难穿鲁缟,赵染拔剑在手,轻松自如的左拨右拨,那些箭便就掉落一地,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赵染复又狰狞大笑:“雕虫小技,也来献丑!”他身边的匈奴兵也狂叫起来,为之鼓舞,向城上挑衅。

    说罢,赵染将手一招,身后亲兵便将副旗打出,那旗帜随风一扬,两个大字映入了城上众人的眼中。

    “安南?”

    “什么意思,难道……?”

    正在交头接耳间,赵染已厉声高叫道:“城上听真!本将已获我大汉皇帝陛下的嘉奖,敕封我为安南大将军!如今我大汉席卷天下之势已不可抵挡,尔等众人不如卸甲归降,可保性命,荣华富贵也是等闲之事。如若执迷不悟,哼哼,方才那是我试探性的进攻,再有下一次,攻势当凌厉十倍!届时城破,玉石俱焚,尔等君臣悔之晚矣!”

    赵染是个名利心非常重的人,自视甚高。当初在南阳先王司马模麾下,不过一偏将耳。后来临危受命,被派遣至蒲版前线孤军抵御匈奴,他自觉任务艰巨又身处险地,连明日的太阳都不知可否再见到,便向司马模求授太守之职,这是对自己的一个肯定,也好算做个补偿和抚慰。

    孰料司马模以其寸功未立、不合规矩而拒绝。赵染大怒,一种被轻视的羞辱感油然而生。他自忖晋朝对他极不公平,背黑锅当肉垫的事首先想到他,却一些儿甜头也不给,便是让士兵卖命打仗,最起码也要先给一碗饱饭吃,更何况他自觉堂堂大丈夫,却如此被人不屑一顾。既然你晋朝不拿我当回事,我就自去投靠愿意重用我的人。

    其实司马模破格提拔赵染为蒲版守将,在当日局面危急的时刻,愿意将屏藩重镇交给他,让他独当一面,本身就是一种信任和看重。至于拒绝授予其太守之职,也是无可厚非,连敌军都还没有击退,功劳簿上还是空白,怎可以便先伸手要官要爵?且此风一开,从此以后也不要指望再有人心怀公义奋勇杀敌了。

    但是私心甚重的人哪里能想得通其中道理。于是赵染悍然以蒲版城归降匈奴汉国。蒲版城地处要塞,战略位置极为重要,可以说是长安东边一道天然屏障。赵染一降,匈奴人省却不少力气,便可以集中兵力,专心以谋取长安。汉主刘聪大喜,又为了拉拢和鼓励更多晋将来降,便以赵染为表率,直接拔擢他为安南将军。

    所谓征镇安平,安南将军乃是重号将军职位,也可算是朝廷堂堂大将了。赵染更是喜出望外,自觉千里马终有伯乐赏识,于是对匈奴汉国愈发卖命,在屡次攻伐晋军大小战斗中,赵染格外出力,残杀其从前袍泽来,毫不手软,到得后来,连百姓也无端杀戮,屠城之事愈发频繁。汉主刘聪见赵染确实真心投靠,且累积战功,在今年初又晋升他为安南大将军。

    高官显爵荣宠在身,赵染对匈奴汉国愈发死心塌地。至于什么家国旧主,民族大义,统统抛诸脑后,只欲用万千同袍的人头和鲜血,当成再上一步的升官梯。反正连司马模都被他亲自俘虏凌辱,也不在乎再背负多个杀害晋朝皇帝的骂名。若是能够再亲自抓到晋朝皇帝,那便是有灭国之威,可真是惊天大功一件,古来名将有几人?自己怕不是要位至三公,升国公甚至封郡王爵也不是幻想了。

    一念及此,赵染更是兴奋激动。在他看来,长安已是孤城一座,在大军围攻下,岌岌可危,还有什么指望?方才一番强攻,多半可以打掉城内坚决抵抗的胆气,现在最好是能够当场劝降这帮子残余力量,从而使己部不受什么损失,便可拿下晋朝这最后的中央枢纽,然后,昂首挺进长安城,大肆抢掳淫掠一番。

    城楼上,听闻赵染劝降之言,武卫将军毕垒,再也忍耐不住,首先嗔目大骂道:“无耻之徒赵染!汝横行凶逆,认贼作父,理法难容,神人共愤!去年殷凯被诛杀,你也不要心存侥幸,天下人都在看你如何更加不得好死!”

    毕垒心中气血翻涌。大好河山,沦陷异族本已令人心碎,奈何其中还有种种叛贼甘愿为虎作伥,实在更加令人切齿。毕垒大踏步来到司马邺面前,对着皇帝躬身施礼,大声道:“臣甲胄在身,难施全礼,陛下恕罪。臣见赵染耀武扬威,定然有所松弛,现请陛下恩准,臣愿率精骑两千,急速出城逆袭,就算不能当场斩杀赵逆,也要叫他吃个大亏,再不敢如此猖狂的乱吠,有辱圣听。”

    司马邺被他的忠勇气概所折服,当下便大声道:“好!毕将军此言,甚合朕心!就依将军出城杀贼,若是能就此斩杀赵逆,朕便升你做征东将军!”

    征东将军乃是四征将军之一,位秩仅次三公,乃是正三品的高级将官名,便是一州刺史,也不过得授四征四镇的军号,可算朝廷重臣。毕垒所任武卫将军,虽然也有四品之高,但武卫将军乃是用作管理宫掖卫戍,而征东将军却是主力部队的方面军统帅,军权甚重,独掌军权独当一面。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比武警内卫长官和解放军某大军区长官相比一样。

    毕垒是从军多年的老兵,将一生心血都用在守护大晋上,他对荣誉的渴望自然也是十分强烈。听闻皇帝当面许下诺言,更被激得热血沸腾,直欲飞下城去,一刀枭取赵染的首级来报。正欲转身即去,麴允在旁叮嘱道:“毕将军,此去定要小心为上。若是力有不逮,便就急速回城,从长计议,万万不可恃勇浪战,导致徒耗牺牲,摇动军心,更让陛下不安。”

    这是老成持重的爱护之言,毕垒心中深以为然,便即坚毅的把头一点,大踏步下的城去。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相接逆战
    赵染从前,不过是个连名姓都不为人知的无名之卒。现今已贵为强国大将,率领千军万马席卷而来,打得晋军屡屡抬不起头来。而今不要说无数军民对他是又恨又怕,便是麴允这种过去连面都见不上的大佬,眼下也已经可以肆无忌惮的与之呵斥笑骂;甚至是皇帝,看他赵染的目光中,除了恨怒,那深深的畏惧也已是清晰无比,这让他心中十分受用,自得无比。

    自降敌以来,身负骂名实在太多了,所谓蚤子多了不痒,他本来也无所谓。但眼下当着城上城下十数万军民,被这般当面唾骂,还是自觉很挂不住。他听得城上已是骂声一片,当下便面色阴寒,双目中立时放出野狼般的凶光,恼羞成怒回叫道:“尔等既然不识时务,那就不要怪本将痛下杀手,你且骂着,等城破时,我定要将尔等一一扒皮抽筋!”

    他正要出声号令再次攻城,却听长安城楼上金鼓之声大响,接着又是一波强劲弩箭飞蝗般扑面而来,赵染便就让全军暂且略退以作闪避,却远远瞧见城门大开,一彪骑军急速奔出,来势生猛,为首之人,奋矛大呼,正是方才在城上大骂他的毕垒。

    “还敢出来送死!”

    赵染冷笑一声,并不惊慌。他也是打熟了仗的老兵,见惯了刀光剑影,对方前来出击,也并不是什么要紧事,迎头上前将其打垮便是,凭着他麾下一万虎狼前军,难道还打不过坐困城中的屡败晋兵?

    赵染军令迭下,末了将手一招,匈奴军阵内立时胡笳声大作,无数旌旗交相变动,大军两翼便迎面向晋军围拢过来。赵染自率四千中军,岿然不动严阵以待。

    须臾间,两千晋军已马蹄生风,疾冲至匈奴军阵前,将最前方的匈奴士兵撞了个人仰马翻。但下一刻,匈奴军左右两翼,已如两个巨大的圆弧,声势惊人的开始从两边蔓延包拢过来,远远望着,两千晋军仿佛瞬间被人流湮没,于是惨烈的短兵相接开始了。

    “啪!呛!”

    战马冲撞声、兵刃交击声撕裂空气,一时间杀声震天,血肉横飞。这两千晋军,都是百战馀生的精锐之卒,虽然知道出城逆战的极度危险性,但都跟随主将毕垒义无反顾的大呼而前,奋勇当先,每个人的心中,都已抱着必死的决心,只要能多杀一个敌人,后方的家园,就会多一份安全。

    一个须发都有些苍白的老兵,怒马挺枪,杀敌无算,却终于被数支刀剑枪矛捅进了身体,下一刻,因为极度疼痛他的脸庞已变得扭曲,他拼着最后的力气又搠死了一名敌军,带着捅进身体从背后刺出的剑,栽下马来。

    匈奴兵一时死伤连连,惨叫迭起。毕垒此时已有些疯狂,他满面血污,已是身被数创。冲杀不过一刻钟,两千部下已锐减,他在心中暗忖,不如拼尽全力雷霆一击,如果能够斩杀赵染,敌军定会军心大挫,士气萎靡,这也是奇功一件,若真能杀掉赵染,便是战死当场,也好算和贼同归于尽,值了。

    战马悲嘶声不绝,风卷起大旗哗哗作响。毕垒抖擞精神,大喝一声:“众军,随我冲阵!”他将枪尖往前一指,部下们便已知晓他的用意,皆是高声响应,千余名骑军无一人退却,仗着一股锐气,在一**匈奴兵的围攻下,艰难的向对方中军处穿凿。

    赵染目如硬铁,冷静地观察这支晋军的行动。他要抓住最好的战机,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全歼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孤军。他还要亲手斩下毕垒的首级,让城上所有人看着,他是怎么一点点的摧毁这座城市的坚固和看似牢不可破的人心。

    “弩手,射!”

    百步距离,赵染突然下令,中军内,一排弩手快步上前,接着一阵劲矢往晋军当头呼啸而去。与此同时,随着旗语连摇,匈奴军左右两翼明显加快了合围的速度和力度。

    冲锋的阻力明显大了起来。毕垒也并不是无脑的莽撞之徒,能阵斩赵染,自然是极好的事,但就目前来看,对手早有防备,敌我众寡悬殊,更重要的,是包括毕垒在内,绝大部分晋军,都已是身负创伤,在强横战力绵延不绝的敌军围攻下,好似强弩之末,擒贼擒王,这已是无法完成的任务了。

    毕垒心中叹息暗恨,当机立断做出决定。他眼见赵染作势,对方弩手就要冲出,毕垒立刻拨转马匹,那战马被缰绳带动,在惯性中却身不由已,便如漂移般硬生生的回转了方向,掉头往长安城方向埋头便奔。毕垒身后晋军已不到八百人,见主将动作,俱都是紧紧跟随,拨马便走。整支晋军小骑兵,宛如滑不溜丢的鳝鱼,在即将迎面撞上匈奴中军最前沿时,猛地转过弯去,整支队伍擦着边,往尚未完全合围的匈奴军最薄弱缺口处急遁而去。

    “笃笃笃”一阵大响,晋军队伍最末端,有百十名骑士被劲弩打中,箭矢恶狠狠地打破了甲胄,洞穿**而去。惨呼声迭起,中箭者纷纷掉落下马,被匈奴兵砍死当场,有少数未落马的,却匍匐在马背上,只凭着坐骑疾奔,人在马背上一颠一颠不知生死。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却将我大军当做何物?”

    眼见晋军就要脱围而出,赵染勃然大怒,长臂一伸,已将金背大砍刀抄在手中。他双腿猛催坐骑,那战马昂首振鬃,轰隆隆疾奔而出,带动数千铁骑,紧追晋军而去。

    匈奴军大阵中,早有雄壮步兵,吹响胡笳,敲动了牛皮大鼓。匈奴兵纵声呼喝竟如狼嗥,场面一时不可遏制。长安城墙上,皇帝大臣、军民人等,远远看见毕垒率着残军,在万千敌军冲突,竭力驱杀挡在身前的一拨拨敌兵,艰难的朝着城下回奔。身后处,赵染拍马舞刀,带着杀气腾腾的敌骑,像一柄森冷阴寒的利刃,在晋军后面死死紧咬不放,且越来越近,只欲有一招毙命的架势。

    “快快!速遣军队去城门处接应!”

    “弓手准备掩护……先等等!勿要伤到自己人!”

    麴允马脸拉的老长,一面高声指挥,一面频频向城下眺望,索綝早已下得城去,亲自带了四五千名长枪兵出城去接应。众人只觉得心都要提在了嗓子眼处。皇帝紧张万分,目瞪口呆的望着,急得情不自禁跺起脚来,只恨不得多生两条腿,再去替城下晋军安全的跑回来。

    所有人真心期盼毕垒能平安回归城中,倒不是毕垒身份多么高贵,地位多么显赫,才让上下君臣这般着急紧张。在此敌军压境不可一世的时候,毕垒挺身而出,愿意干冒奇险,出城逆袭数倍于己的大军,且也对敌人造成了一定的杀伤,实在是忠勇感人。他能平安归来,就是代表着斗志不灭,希望不灭,代表着邪不压正的浩然正气仍在,代表着天道昭彰,皇晋永昌。

    在两翼匈奴兵的包抄压力之下,回遁的金兵速度渐渐变慢,城楼上提心吊胆的注视中,赵染带着一彪骑兵,如利箭般狠狠地扎进了晋军的身后。刀起矛落一阵疯狂砍杀,晋军登时又阵亡了百八十人。

    “留下头来!”

    赵染催马前行,狞声大叫,他死死盯住最前方的毕垒,一心要置其死地而后快。眼见追兵越来越近,包围圈也越来越厚重,毕垒身后的亲兵高声道:“将军!速往前突围,我等拼死截住追兵!”

    匈奴兵的疯狂呐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人耳中发颤。毕垒知道这不是作态谦让的时候,弟兄们准备用生命来替他争取时间,若是就此浪费,实在是罪无可恕。毕垒颤声道:“兄弟们,保重!”说罢,夹紧马腹,舞起长枪,就要加速前冲。

    赵染看的真切,晓得晋军要壮士断腕丢卒保车了。但他的目标是毕垒,一则毕垒辱骂过他,万万不可放过;二则毕垒乃是国家重臣、晋军中的高级将领,若是能够就此击杀他,比杀掉成千上万名普通士兵,还要让长安城和朝廷亡魂丧胆。

    赵染猛地勒住战马,那马人力长嘶之时,赵染已经左手端弓右手搭箭,在纷乱的人群中,瞄准了毕垒的后心,大喝一声:“着!”

    那箭矢追风而去,瞬间便噗的一下,凌厉的刺进了毕垒的后背里。毕垒大叫一声,往前便仆,软软的伏在马背上,一时起不得身。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相接逆战
    赵染从前,不过是个连名姓都不为人知的无名之卒。现今已贵为强国大将,率领千军万马席卷而来,打得晋军屡屡抬不起头来。而今不要说无数军民对他是又恨又怕,便是麴允这种过去连面都见不上的大佬,眼下也已经可以肆无忌惮的与之呵斥笑骂;甚至是皇帝,看他赵染的目光中,除了恨怒,那深深的畏惧也已是清晰无比,这让他心中十分受用,自得无比。

    自降敌以来,身负骂名实在太多了,所谓蚤子多了不痒,他本来也无所谓。但眼下当着城上城下十数万军民,被这般当面唾骂,还是自觉很挂不住。他听得城上已是骂声一片,当下便面色阴寒,双目中立时放出野狼般的凶光,恼羞成怒回叫道:“尔等既然不识时务,那就不要怪本将痛下杀手,你且骂着,等城破时,我定要将尔等一一扒皮抽筋!”

    他正要出声号令再次攻城,却听长安城楼上金鼓之声大响,接着又是一波强劲弩箭飞蝗般扑面而来,赵染便就让全军暂且略退以作闪避,却远远瞧见城门大开,一彪骑军急速奔出,来势生猛,为首之人,奋矛大呼,正是方才在城上大骂他的毕垒。

    “还敢出来送死!”

    赵染冷笑一声,并不惊慌。他也是打熟了仗的老兵,见惯了刀光剑影,对方前来出击,也并不是什么要紧事,迎头上前将其打垮便是,凭着他麾下一万虎狼前军,难道还打不过坐困城中的屡败晋兵?

    赵染军令迭下,末了将手一招,匈奴军阵内立时胡笳声大作,无数旌旗交相变动,大军两翼便迎面向晋军围拢过来。赵染自率四千中军,岿然不动严阵以待。

    须臾间,两千晋军已马蹄生风,疾冲至匈奴军阵前,将最前方的匈奴士兵撞了个人仰马翻。但下一刻,匈奴军左右两翼,已如两个巨大的圆弧,声势惊人的开始从两边蔓延包拢过来,远远望着,两千晋军仿佛瞬间被人流湮没,于是惨烈的短兵相接开始了。

    “啪!呛!”

    战马冲撞声、兵刃交击声撕裂空气,一时间杀声震天,血肉横飞。这两千晋军,都是百战馀生的精锐之卒,虽然知道出城逆战的极度危险性,但都跟随主将毕垒义无反顾的大呼而前,奋勇当先,每个人的心中,都已抱着必死的决心,只要能多杀一个敌人,后方的家园,就会多一份安全。

    一个须发都有些苍白的老兵,怒马挺枪,杀敌无算,却终于被数支刀剑枪矛捅进了身体,下一刻,因为极度疼痛他的脸庞已变得扭曲,他拼着最后的力气又搠死了一名敌军,带着捅进身体从背后刺出的剑,栽下马来。

    匈奴兵一时死伤连连,惨叫迭起。毕垒此时已有些疯狂,他满面血污,已是身被数创。冲杀不过一刻钟,两千部下已锐减,他在心中暗忖,不如拼尽全力雷霆一击,如果能够斩杀赵染,敌军定会军心大挫,士气萎靡,这也是奇功一件,若真能杀掉赵染,便是战死当场,也好算和贼同归于尽,值了。

    战马悲嘶声不绝,风卷起大旗哗哗作响。毕垒抖擞精神,大喝一声:“众军,随我冲阵!”他将枪尖往前一指,部下们便已知晓他的用意,皆是高声响应,千余名骑军无一人退却,仗着一股锐气,在一**匈奴兵的围攻下,艰难的向对方中军处穿凿。

    赵染目如硬铁,冷静地观察这支晋军的行动。他要抓住最好的战机,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全歼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孤军。他还要亲手斩下毕垒的首级,让城上所有人看着,他是怎么一点点的摧毁这座城市的坚固和看似牢不可破的人心。

    “弩手,射!”

    百步距离,赵染突然下令,中军内,一排弩手快步上前,接着一阵劲矢往晋军当头呼啸而去。与此同时,随着旗语连摇,匈奴军左右两翼明显加快了合围的速度和力度。

    冲锋的阻力明显大了起来。毕垒也并不是无脑的莽撞之徒,能阵斩赵染,自然是极好的事,但就目前来看,对手早有防备,敌我众寡悬殊,更重要的,是包括毕垒在内,绝大部分晋军,都已是身负创伤,在强横战力绵延不绝的敌军围攻下,好似强弩之末,擒贼擒王,这已是无法完成的任务了。

    毕垒心中叹息暗恨,当机立断做出决定。他眼见赵染作势,对方弩手就要冲出,毕垒立刻拨转马匹,那战马被缰绳带动,在惯性中却身不由已,便如漂移般硬生生的回转了方向,掉头往长安城方向埋头便奔。毕垒身后晋军已不到八百人,见主将动作,俱都是紧紧跟随,拨马便走。整支晋军小骑兵,宛如滑不溜丢的鳝鱼,在即将迎面撞上匈奴中军最前沿时,猛地转过弯去,整支队伍擦着边,往尚未完全合围的匈奴军最薄弱缺口处急遁而去。

    “笃笃笃”一阵大响,晋军队伍最末端,有百十名骑士被劲弩打中,箭矢恶狠狠地打破了甲胄,洞穿**而去。惨呼声迭起,中箭者纷纷掉落下马,被匈奴兵砍死当场,有少数未落马的,却匍匐在马背上,只凭着坐骑疾奔,人在马背上一颠一颠不知生死。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却将我大军当做何物?”

    眼见晋军就要脱围而出,赵染勃然大怒,长臂一伸,已将金背大砍刀抄在手中。他双腿猛催坐骑,那战马昂首振鬃,轰隆隆疾奔而出,带动数千铁骑,紧追晋军而去。

    匈奴军大阵中,早有雄壮步兵,吹响胡笳,敲动了牛皮大鼓。匈奴兵纵声呼喝竟如狼嗥,场面一时不可遏制。长安城墙上,皇帝大臣、军民人等,远远看见毕垒率着残军,在万千敌军冲突,竭力驱杀挡在身前的一拨拨敌兵,艰难的朝着城下回奔。身后处,赵染拍马舞刀,带着杀气腾腾的敌骑,像一柄森冷阴寒的利刃,在晋军后面死死紧咬不放,且越来越近,只欲有一招毙命的架势。

    “快快!速遣军队去城门处接应!”

    “弓手准备掩护……先等等!勿要伤到自己人!”

    麴允马脸拉的老长,一面高声指挥,一面频频向城下眺望,索綝早已下得城去,亲自带了四五千名长枪兵出城去接应。众人只觉得心都要提在了嗓子眼处。皇帝紧张万分,目瞪口呆的望着,急得情不自禁跺起脚来,只恨不得多生两条腿,再去替城下晋军安全的跑回来。

    所有人真心期盼毕垒能平安回归城中,倒不是毕垒身份多么高贵,地位多么显赫,才让上下君臣这般着急紧张。在此敌军压境不可一世的时候,毕垒挺身而出,愿意干冒奇险,出城逆袭数倍于己的大军,且也对敌人造成了一定的杀伤,实在是忠勇感人。他能平安归来,就是代表着斗志不灭,希望不灭,代表着邪不压正的浩然正气仍在,代表着天道昭彰,皇晋永昌。

    在两翼匈奴兵的包抄压力之下,回遁的金兵速度渐渐变慢,城楼上提心吊胆的注视中,赵染带着一彪骑兵,如利箭般狠狠地扎进了晋军的身后。刀起矛落一阵疯狂砍杀,晋军登时又阵亡了百八十人。

    “留下头来!”

    赵染催马前行,狞声大叫,他死死盯住最前方的毕垒,一心要置其死地而后快。眼见追兵越来越近,包围圈也越来越厚重,毕垒身后的亲兵高声道:“将军!速往前突围,我等拼死截住追兵!”

    匈奴兵的疯狂呐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人耳中发颤。毕垒知道这不是作态谦让的时候,弟兄们准备用生命来替他争取时间,若是就此浪费,实在是罪无可恕。毕垒颤声道:“兄弟们,保重!”说罢,夹紧马腹,舞起长枪,就要加速前冲。

    赵染看的真切,晓得晋军要壮士断腕丢卒保车了。但他的目标是毕垒,一则毕垒辱骂过他,万万不可放过;二则毕垒乃是国家重臣、晋军中的高级将领,若是能够就此击杀他,比杀掉成千上万名普通士兵,还要让长安城和朝廷亡魂丧胆。

    赵染猛地勒住战马,那马人力长嘶之时,赵染已经左手端弓右手搭箭,在纷乱的人群中,瞄准了毕垒的后心,大喝一声:“着!”

    那箭矢追风而去,瞬间便噗的一下,凌厉的刺进了毕垒的后背里。毕垒大叫一声,往前便仆,软软的伏在马背上,一时起不得身。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 忠烈殉国
    “毕将军!”

    “坚持住!”

    不惟他身后晋军惊呼不已,城楼上,包括皇帝在内,无数人的心都被狠狠揪起,有些妇女老者,惊怕担心的捂住了嘴,有的都忍不住流下了泪水。更多人却已大喊出声,拍击城墙,为毕垒鼓劲造势,连皇帝司马邺,也似乎一时忘却了身份,用力拍着墙砖,高喊起来。

    毕垒的坐骑悲鸣不已,似乎也晓得主人危急,却自己加快了速度,埋头奋力朝长安城奔去。毕垒伏在马背上,只觉得后背处剧痛无比,连呼吸都要被阻断,他听得身后一片喊杀,耳中传来了晋兵们为了掩护自己,阻敌而被残忍围杀发出的惨叫声,又听到前方城墙上传来的无数鼓舞之声,他猛然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在马背上毅然直起身来,纵马绝尘而去。

    城楼上欢呼声大响,山呼海啸一般。所有人都打心眼里高兴,司马邺激动地大喊,他甚至暗下决心,只要毕垒最终能够逃回城内,那就立即晋升他为征东将军,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好好嘉奖他一番。麴允也频频点点头,毕垒这种勇挫敌军后还能杀出重围安然回返的孤胆英雄形象,是用来鼓舞全城乃至全天下心怀必胜抗击胡虏的上好典范。

    被围困在匈奴阵中的晋军骑兵,数量锐减,不多时已剩不到四五十人了。已基本注定了全军覆没的悲惨结局。不过拼去了几百人的性命,终究掩护了毕垒成功的突围出敌军合围大阵。毕垒虽然伤势不轻,如今也还能够勉强支撑住,只要能够逃回长安城,皇帝一定会让太医院全力救治,性命总保无虞便是。

    战场上,无数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毕垒那一人一骑身上。毕垒只觉得全身气力在慢慢流逝,他紧咬钢牙,喘着粗气,纵马急速往回奔去。

    八十丈……六十丈……距离还有不到五十丈!

    长安东城门的大门尽在眼前,那开启的巨大门缝中,甚至都能看见军中袍泽不停招动的手和那一张张紧张急切的脸,快了!

    突然间,又一支弩箭刺破空气呼啸而来,噗得一声闷响,紧紧的扎进了毕垒的后心窝,没羽而入。毕垒只觉得脑袋猛地剧烈轰鸣起来,他再也支撑不住,低低的呻吟了一声,就此滚下马来。

    异变陡起!长安城上,不由得都惊得呆住。连匈奴兵卒也渐渐停下了喧嚣,都站在原地看过来。一时间,天地万物似乎都不再作声,只有毕垒的战马,恋恋不舍主人,毅然掉过头来奔至毕垒身前,悲嘶连连,不停用蹄子推他,低下脑袋拱他,见主人伤重难返,那马儿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断滴落在尘土中,砸出了一个个小小的浅窝。

    毕垒还没有死。他侧侧的仰躺在地,天幕上的光亮,刺得他睁不开眼,也不想再睁开眼。他觉得很疲倦很疲倦,他今年已经四十六岁了,还必须要和生龙活虎的年轻人一样,在校场内刻苦操练,在城楼上奔走呼喝,在战场上往来杀敌。他活的好累,不想再这般强撑下去了。

    歇一歇,多好啊。少年时的一幕幕情景,莫名的出现在紧闭的眼前,是那么安逸和洒脱。从此以后,再不用殚精竭虑的筹划防务,也不用辗转反侧的担忧时局,一切都随风去吧,大好河山自会有无数的后来人为之奋斗,天佑华夏,汉人不死!

    猛然一声弓鸣,耳边听得战马蓦然悲叫,接着轰然倒地,激起大片尘土。毕垒睁开眼奋力支起身来,原来竟是赵染一箭射在了马儿的脑门中,那跟随了他多年的坐骑,就此先他而去,死在了主人身旁。

    “叛贼,你如此丧心病狂,又哪里能够长久!”

    毕垒强支起身子,嘶声大骂。赵染不紧不慢的控马来到近前,居高临下的望着,脸上写满了胜利者的倨傲和昂扬。几名盾牌手急速来到赵染身前,竖起大盾,遮护住赵染,警惕地盯住长安城楼。不过这种距离下,城上的箭倒是能射到,但是临到赵染面前,也差不多是强弩之末了,威胁性并不大。

    “毕将军,当年我也曾与你有过数面之缘,甚至还短暂的共事过一段时间,你为何如此不讲故人情面,屡番辱骂于我?若是你现在便降了,我一定保全你的性命。”

    赵染居高临下的望着,嘴角浮起一抹狞笑。其实他在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此时不过是如同老猫抓住耗子,临吃掉前的调戏玩弄罢了。

    毕垒伤势沉重,嘴角已经开始流出鲜血来。双肘撑地,尽量使身子能多立起来一点,他死死瞪视着赵染,血红的双眼中简直要喷出火来。

    “你这种无名之辈,我根本瞧你不上。再说我乃国家大将,深受朝廷厚恩,投降?哼,我死了也没有面目去见祖宗!”

    赵染的脸阴寒的能刮下冰来。毕垒故意表露出来的蔑视,让赵染敏感自尊的心里,像被挫子挫了一般。且他投降匈奴,屈膝事虏,受尽了世人的唾骂,便是匈奴汉国内部,比如石勒在内的不少名王大将,私下里也瞧他不起,这些,他都无所谓,或者说可以装作无所谓。但是华夏数千年来传承的基本道德规范,还是在无形中形成了束缚——赵染也并没有完全泯灭人性,他颇重孝道。

    多少个夜晚,他都梦见自己跪在他逝去的父亲脚前,他父亲怒骂他是背祖忘宗的畜生,是不忠不义的叛贼,说赵家列祖列宗在地上都不得安宁,因他而深深蒙羞。父亲的脚在地上跺得咚咚响,高声叱骂的声音接连在耳边炸起。

    而赵染匍匐在地,痛哭流涕,说自己被时事所迫也是没有办法,又说自己确实是不孝之子,请父亲大人息了雷霆之怒,可是父亲哪里肯轻易放过他,不仅叱骂的更加凶狠,甚至还突然摸出一把寒洌冽的尖刀,说要清理门户,除灭家丑,赵染吓得爬起身就跑,他父亲在后面紧追不舍,越追越近,突然就一刀捅在了他的后背心上。

    每每惊醒时,赵染都是一身冷汗,头晕目眩,有时甚至眼角边还挂着泪痕,总觉得后背竟然隐隐作痛。他也曾夜半扪心自问,将来死了如何跟祖宗交待,这个问题他没法子回答自己。于是在日复一日的征战中,赵染发疯似的烧杀屠戮,用以刺激和麻痹自己惶惑的心。

    “找死!”

    毕垒气息不畅的言辞,却像锋利的针,一下下扎在赵染的心里。赵染恼羞成怒,刷的拔出刀来,他的双眼中,杀气陡现。

    “不要杀他!”

    见他拔刀,长安城楼上一众军民都不自主的大叫起来。皇帝司马邺急得涨红了脸,竟不顾安危,探出了身子急叫道:“不要杀他!你要什么条件朕可以答应你!”

    见曾替天巡守执掌九州四海的天下共主、对亿兆生灵有生杀予夺的最高统治者——大晋皇帝,眼下这般主动的低声下气的来哀求他,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成就感,让赵染兴奋的仰天狂笑起来。

    “你们曾经无视我,把我当做砂砾,当做杂草!敌人大军压境,就想到了我,让我像狗一样为你们卖命,可是连根骨头都不给!如今呢?我又站在你们面前,只不过现在我是胜利者!是征服者!”

    赵染多年深藏心中的压抑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没有征兆的爆发出来。他在马上直起身子,将手中的刀疯狂的挥舞,声嘶力竭的冲着城楼上大喊大叫。这一刻,没有声音,天地之间似乎都在静静的听着他的宣泄。

    “什么正统什么胡汉什么故国,都去他妈的!谁重视我,我就跟着谁,别说什么假惺惺的道义气节,老子不想听!都答应我?你们能答应我什么?我要你们君臣现在就开城出降,做得到吗,嗯?!”

    司马邺听赵染这般疯狂的訾骂,早已气的面色发青,又听他末了提出这般无礼悖逆的要求,当即一拂袍袖就要严词拒绝,孰料赵染根本没有等他们回答的意思,刚刚吼完,就将坐骑缰绳一拉一纵,那战马往前一蹿便人立而起,接着,那硕大的马蹄重重的踏在了毕垒的胸膛之上!

    城上之人,隔着老远仿佛都能听见毕垒胸骨纷纷断裂的嘎拉拉脆响。妇女们陡然发出了凄惨的呼叫,紧紧地抱在一起,哭喊声登时响成一片。

    毕垒犹如虾子般倏地紧紧弓起了身体,死死攥住了踩在身上的马腿,接着又颓然倒平在地。他胸前凹下去一大块,鲜血从胸口和嘴里狂喷不止,染红了脸颊和前襟,连甲胄都是大片的赤血。毕垒想转过头再看一眼深深牵挂的家国,但已经没有力气转过头了。他呼哧狂喘,喷出大把大把的血沫,突然用尽最后一点全部力气,嘶哑着高叫!

    “……誓杀胡虏!”

    下一刻,沉重的马蹄势如万钧,狠狠地跺在了毕垒的面门之上,毕垒浑身一颤,便再也不动了,武卫将军就此以身殉国。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 忠烈殉国
    “毕将军!”

    “坚持住!”

    不惟他身后晋军惊呼不已,城楼上,包括皇帝在内,无数人的心都被狠狠揪起,有些妇女老者,惊怕担心的捂住了嘴,有的都忍不住流下了泪水。更多人却已大喊出声,拍击城墙,为毕垒鼓劲造势,连皇帝司马邺,也似乎一时忘却了身份,用力拍着墙砖,高喊起来。

    毕垒的坐骑悲鸣不已,似乎也晓得主人危急,却自己加快了速度,埋头奋力朝长安城奔去。毕垒伏在马背上,只觉得后背处剧痛无比,连呼吸都要被阻断,他听得身后一片喊杀,耳中传来了晋兵们为了掩护自己,阻敌而被残忍围杀发出的惨叫声,又听到前方城墙上传来的无数鼓舞之声,他猛然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在马背上毅然直起身来,纵马绝尘而去。

    城楼上欢呼声大响,山呼海啸一般。所有人都打心眼里高兴,司马邺激动地大喊,他甚至暗下决心,只要毕垒最终能够逃回城内,那就立即晋升他为征东将军,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好好嘉奖他一番。麴允也频频点点头,毕垒这种勇挫敌军后还能杀出重围安然回返的孤胆英雄形象,是用来鼓舞全城乃至全天下心怀必胜抗击胡虏的上好典范。

    被围困在匈奴阵中的晋军骑兵,数量锐减,不多时已剩不到四五十人了。已基本注定了全军覆没的悲惨结局。不过拼去了几百人的性命,终究掩护了毕垒成功的突围出敌军合围大阵。毕垒虽然伤势不轻,如今也还能够勉强支撑住,只要能够逃回长安城,皇帝一定会让太医院全力救治,性命总保无虞便是。

    战场上,无数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毕垒那一人一骑身上。毕垒只觉得全身气力在慢慢流逝,他紧咬钢牙,喘着粗气,纵马急速往回奔去。

    八十丈……六十丈……距离还有不到五十丈!

    长安东城门的大门尽在眼前,那开启的巨大门缝中,甚至都能看见军中袍泽不停招动的手和那一张张紧张急切的脸,快了!

    突然间,又一支弩箭刺破空气呼啸而来,噗得一声闷响,紧紧的扎进了毕垒的后心窝,没羽而入。毕垒只觉得脑袋猛地剧烈轰鸣起来,他再也支撑不住,低低的呻吟了一声,就此滚下马来。

    异变陡起!长安城上,不由得都惊得呆住。连匈奴兵卒也渐渐停下了喧嚣,都站在原地看过来。一时间,天地万物似乎都不再作声,只有毕垒的战马,恋恋不舍主人,毅然掉过头来奔至毕垒身前,悲嘶连连,不停用蹄子推他,低下脑袋拱他,见主人伤重难返,那马儿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断滴落在尘土中,砸出了一个个小小的浅窝。

    毕垒还没有死。他侧侧的仰躺在地,天幕上的光亮,刺得他睁不开眼,也不想再睁开眼。他觉得很疲倦很疲倦,他今年已经四十六岁了,还必须要和生龙活虎的年轻人一样,在校场内刻苦操练,在城楼上奔走呼喝,在战场上往来杀敌。他活的好累,不想再这般强撑下去了。

    歇一歇,多好啊。少年时的一幕幕情景,莫名的出现在紧闭的眼前,是那么安逸和洒脱。从此以后,再不用殚精竭虑的筹划防务,也不用辗转反侧的担忧时局,一切都随风去吧,大好河山自会有无数的后来人为之奋斗,天佑华夏,汉人不死!

    猛然一声弓鸣,耳边听得战马蓦然悲叫,接着轰然倒地,激起大片尘土。毕垒睁开眼奋力支起身来,原来竟是赵染一箭射在了马儿的脑门中,那跟随了他多年的坐骑,就此先他而去,死在了主人身旁。

    “叛贼,你如此丧心病狂,又哪里能够长久!”

    毕垒强支起身子,嘶声大骂。赵染不紧不慢的控马来到近前,居高临下的望着,脸上写满了胜利者的倨傲和昂扬。几名盾牌手急速来到赵染身前,竖起大盾,遮护住赵染,警惕地盯住长安城楼。不过这种距离下,城上的箭倒是能射到,但是临到赵染面前,也差不多是强弩之末了,威胁性并不大。

    “毕将军,当年我也曾与你有过数面之缘,甚至还短暂的共事过一段时间,你为何如此不讲故人情面,屡番辱骂于我?若是你现在便降了,我一定保全你的性命。”

    赵染居高临下的望着,嘴角浮起一抹狞笑。其实他在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此时不过是如同老猫抓住耗子,临吃掉前的调戏玩弄罢了。

    毕垒伤势沉重,嘴角已经开始流出鲜血来。双肘撑地,尽量使身子能多立起来一点,他死死瞪视着赵染,血红的双眼中简直要喷出火来。

    “你这种无名之辈,我根本瞧你不上。再说我乃国家大将,深受朝廷厚恩,投降?哼,我死了也没有面目去见祖宗!”

    赵染的脸阴寒的能刮下冰来。毕垒故意表露出来的蔑视,让赵染敏感自尊的心里,像被挫子挫了一般。且他投降匈奴,屈膝事虏,受尽了世人的唾骂,便是匈奴汉国内部,比如石勒在内的不少名王大将,私下里也瞧他不起,这些,他都无所谓,或者说可以装作无所谓。但是华夏数千年来传承的基本道德规范,还是在无形中形成了束缚——赵染也并没有完全泯灭人性,他颇重孝道。

    多少个夜晚,他都梦见自己跪在他逝去的父亲脚前,他父亲怒骂他是背祖忘宗的畜生,是不忠不义的叛贼,说赵家列祖列宗在地上都不得安宁,因他而深深蒙羞。父亲的脚在地上跺得咚咚响,高声叱骂的声音接连在耳边炸起。

    而赵染匍匐在地,痛哭流涕,说自己被时事所迫也是没有办法,又说自己确实是不孝之子,请父亲大人息了雷霆之怒,可是父亲哪里肯轻易放过他,不仅叱骂的更加凶狠,甚至还突然摸出一把寒洌冽的尖刀,说要清理门户,除灭家丑,赵染吓得爬起身就跑,他父亲在后面紧追不舍,越追越近,突然就一刀捅在了他的后背心上。

    每每惊醒时,赵染都是一身冷汗,头晕目眩,有时甚至眼角边还挂着泪痕,总觉得后背竟然隐隐作痛。他也曾夜半扪心自问,将来死了如何跟祖宗交待,这个问题他没法子回答自己。于是在日复一日的征战中,赵染发疯似的烧杀屠戮,用以刺激和麻痹自己惶惑的心。

    “找死!”

    毕垒气息不畅的言辞,却像锋利的针,一下下扎在赵染的心里。赵染恼羞成怒,刷的拔出刀来,他的双眼中,杀气陡现。

    “不要杀他!”

    见他拔刀,长安城楼上一众军民都不自主的大叫起来。皇帝司马邺急得涨红了脸,竟不顾安危,探出了身子急叫道:“不要杀他!你要什么条件朕可以答应你!”

    见曾替天巡守执掌九州四海的天下共主、对亿兆生灵有生杀予夺的最高统治者——大晋皇帝,眼下这般主动的低声下气的来哀求他,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成就感,让赵染兴奋的仰天狂笑起来。

    “你们曾经无视我,把我当做砂砾,当做杂草!敌人大军压境,就想到了我,让我像狗一样为你们卖命,可是连根骨头都不给!如今呢?我又站在你们面前,只不过现在我是胜利者!是征服者!”

    赵染多年深藏心中的压抑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没有征兆的爆发出来。他在马上直起身子,将手中的刀疯狂的挥舞,声嘶力竭的冲着城楼上大喊大叫。这一刻,没有声音,天地之间似乎都在静静的听着他的宣泄。

    “什么正统什么胡汉什么故国,都去他妈的!谁重视我,我就跟着谁,别说什么假惺惺的道义气节,老子不想听!都答应我?你们能答应我什么?我要你们君臣现在就开城出降,做得到吗,嗯?!”

    司马邺听赵染这般疯狂的訾骂,早已气的面色发青,又听他末了提出这般无礼悖逆的要求,当即一拂袍袖就要严词拒绝,孰料赵染根本没有等他们回答的意思,刚刚吼完,就将坐骑缰绳一拉一纵,那战马往前一蹿便人立而起,接着,那硕大的马蹄重重的踏在了毕垒的胸膛之上!

    城上之人,隔着老远仿佛都能听见毕垒胸骨纷纷断裂的嘎拉拉脆响。妇女们陡然发出了凄惨的呼叫,紧紧地抱在一起,哭喊声登时响成一片。

    毕垒犹如虾子般倏地紧紧弓起了身体,死死攥住了踩在身上的马腿,接着又颓然倒平在地。他胸前凹下去一大块,鲜血从胸口和嘴里狂喷不止,染红了脸颊和前襟,连甲胄都是大片的赤血。毕垒想转过头再看一眼深深牵挂的家国,但已经没有力气转过头了。他呼哧狂喘,喷出大把大把的血沫,突然用尽最后一点全部力气,嘶哑着高叫!

    “……誓杀胡虏!”

    下一刻,沉重的马蹄势如万钧,狠狠地跺在了毕垒的面门之上,毕垒浑身一颤,便再也不动了,武卫将军就此以身殉国。
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章 痛定思痛
    长安城楼上,哭喊声不绝于耳,人人都被深重难言的巨大悲痛所击倒,皆是捶胸顿足,哀哭不止。毕垒为国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死而后已,男女老少看在眼里,都觉得心在发痛,在撕扯,在被尖锐的锉刀反复锉着。平日里注重朝堂礼仪大臣风度的官员们,也卸下了种种面具,为毕垒哭,为国家哭,也为凶险难测没有前途的惨淡明日而哭。

    在震天哀声中,赵染面无表情翻身下马,站到毕垒的尸身旁,俯视片刻,抽出战刀,将毕垒的首级斩下,接着,他左手挽着毕垒的发髻,将血肉模糊的人头高高举起,先是冲着匈奴大军展示,又对着长安城头示众,一边狞声高叫道:“汉国昌盛!”

    “汉国昌盛!”

    “汉国昌盛!”

    “汉国昌盛!”

    他身后万名汉国士兵,也跟着长声高叫,将兵刃狂野撞击作响,有那格外凶蛮的匈奴人,竟脱去了甲胄衣衫,疯狂擂击长满黑毛的厚重胸膛,振臂跳脚狼嗥不止。随着匈奴大军的士气极度高涨,一股凶厉之气,充塞天地之间,日月亦为之变色。

    司马邺毕竟也只是十五岁的少年人,此刻早已忘了皇帝的尊严和天家的体面,从而真情流露,他手脚发抖,泪流满面,疯了似地拍着墙头大骂道:“赵染逆贼,你不得好死!呜呜,你不得好死!”

    可惜他的咒骂,在城上的哀哭声和城下的狂叫声中,被彻底湮没。见皇帝情绪太过激动,又担心皇帝伤了手掌,麴允连忙上前拉住司马邺的手臂,流着泪劝谏:“陛下!陛下请节哀。毕将军为国尽忠,也算遂了他马革裹尸的夙愿。如今事已至此,哀哭无益,陛下多保重龙体,还要考虑如何抵御敌军的下一次进攻才是。”

    正劝着,索綝也上得楼来。最终没有接应到毕垒,且眼睁睁地看着他惨死敌手,索綝又伤心又愤怒,一张脸青青红红,还挂着交加的涕泪,简直不像样子。

    楼上一片彷徨、军心不稳的时候,城下赵染已开始发动新一轮进攻了。将出城的晋军全歼,最后亲手阵斩晋军主将,赵染成功的激励起己方大军的高昂斗志和疯狂战意。匈奴军迅速排出阵列,赵染将手中军刀笔直竖起,昂扬四顾道:“冲!杀进长安城去,财宝美女随意抢夺,冲啊!”

    随着他的军令,匈奴军爆出了惊天的嚎叫,接着便如排山倒海般的狂浪,又势如奔雷般像着悚然伫立的长安城,疾速袭来。

    天终于要黑了下来了,最后一抹残阳照在伤痕累累的墙面上,城上城下尸体成堆、血迹斑斑,用人血汇集而成的血流,顺着凹槽和裂缝,蔓延流淌着滴落城下泥土,在倒毙城墙下双方士卒的身旁积成了小洼。

    大战一整天,虽然赵染并没有得手且又损失了三四千人,但是城中晋军的伤亡情况,也是触目惊心,算来竟然战死了两千人,这占到了总兵力的十分之一,可谓是惨重无比,还没有算上重伤失去战斗能力的三百多人。此外,军需器械也很有损耗,砍缺了的战刀,搠折了的枪矛,连投石机也因忙中出错,操作不当而坏了一台。

    城上,自觉来帮衬守夜的民夫们,沉默又忙碌着搬动死去晋兵的尸体,他们是这么的小心翼翼,深怕有点差池或怠慢,从而亵渎了这些为捍卫家国而死的勇士,但一旦遇见死在墙头的匈奴军的尸体,不仅上前粗暴地一把就推下城去,还要用力的啐上一口。

    夜凉如水,月光清凄的洒满人间。只有这时,雠仇的双方,才有短暂的宁静,虽然城上城下俱都是戒备森严,但总算是暂停了宛如炼狱般的交相攻杀。

    皇宫内,灯火通明,皇帝司马邺仍未安睡。白日间的一幕幕,让他大受刺激,伤心、愤怒、惊惧、焦虑等等情绪在他的脑海中交织翻滚,使他在宽大的卧榻上辗转反侧,无心成眠。良久,司马邺索性披衣起身,并叫侍卫去看看大都督和太尉二人,可否已经安歇。若是没有,便即请来宫中。

    不多时,听得脚步由浅及深的传来。片刻,麴、索二人的声音响起。

    “臣等请见陛下。”

    司马邺一下子弹起,忙不迭亲自招呼道:“二卿,快请进!”不安的夜,愈发会使人觉得孤单忧惧,这时候,能有人陪伴,能有熟悉的人陪伴,能有熟悉的且比自己力量强大的人来陪伴,是多么令人心安。

    “陛下,夜已深了,还不安睡,有伤龙体呀。”麴允的语气中,除了臣子应有的恭敬外,还带了些长者对于子侄辈的关怀和爱护。

    “无妨,反正朕总睡不着。听闻二卿也为休息,朕便索性将你们请来,咱们一起说一说话。”

    “好。既然陛下有心,那么咱们君臣三人,便一起商议商议。”索綝精神奕奕,看不出一丝困倦之意,可能临到危急紧张的关头,大多数人是很难做到高枕无忧的。

    君臣三人便就坐下,侍女早端上来的热茶用以解乏,还有几碟麻饼之内的点心。这些东西,太平时日,不要说皇家,便是公卿大臣的家中,也很难见到,因为根本不屑吃这些黔首所食之物。但战乱之中,一切规矩和秩序都被打破,从前吃惯了的再也吃不上,从前看都不看的现在也得吃。长安城中,物资已经明显开始匮乏,有的臣子家中,连麻饼都算珍馐了。

    “陛下。臣方才在家中,之所以没有安歇,乃是在思索筹划咱们下一步的具体对策,并就手写了下来,臣请念与陛下听。”

    司马邺当即命人来多点燃了两只巨蜡,光线立时亮堂许多。

    麴允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叠起的纸来,他就手抖开,对坐在身旁的索綝点点头,“巨秀兄,你也听听,有不当缺漏之处,便请指出来。”

    “如今城中兵员足额不满两万。但是可用之民力,倒有五六万人。臣意,军中兵卒全部用来充作城防,另组织民力,加紧赶制檑木、滚石、箭矢等器械,同时在专人监督下,搜寻和储备各种食物,以作长久守御的打算。”

    因为不是正式堂会朝议,眼下本就是畅所欲言的气氛。索綝便即道:“子诺兄所言甚是,不过我补充一点,当前情形特殊,那么所谓食物,就要粗放一点。包括粮食,但不限于粮食。可以是飞禽走兽,鱼虾虫蛇,野鼠野菜野果,甚至草根树皮。不管什么东西,只要能果腹,一并带回,处理后囤积起来,以备日后所需。当然,精良食物无条件的优先保障皇宫内的需求。”

    司马邺叹了一声。他知道这样安排似乎有些不大妥,但是又根本不想去吃那些闻之作呕之物,想想那些老鼠,蛇,虫,蚯蚓,蚂蚁等等,简直让人毛骨悚然。司马邺当下只有默然以对,说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来。

    麴允又道:“瓮城上的防御力量,明日起也要加强一个档次。我们不可不做坏打算,万一敌人攻破了城门,我方还有瓮城可供反击,这是纵深防御的紧要处。目前,就想到了这么两点,请陛下指教。”

    司马邺于军于政上,都是初出茅庐,一知半解,哪里能拿出什么真知灼见的决策来。但他知道自己的弱项,故而能够善于采纳臣下的方法,尊重臣下的意见,尤其对于麴索二人,更是言听计从。

    司马邺当即表示麴允分析的很精辟,自己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指教,只要能够将麴允所说的条令迅速执行下去便可。

    索綝在旁道:“臣于军事上,也有一条愚见。目前我军与敌相比,众寡悬殊,只有采取守势,凭借坚城和上下一心的同仇敌忾,来抵挡敌人的进攻,从而慢慢拖垮敌人。但是一味防守,也实在是被动,不如挑选若干敢死之士,分成十数只小队,每晚都潜出城去,不求杀伤,只求扰袭,让敌人彻夜不得安歇,疲惫无力,待得天明时,难以组织起有效的进攻来。”

    司马邺频频点头,“嗯,这条可以。索卿之言,很是务实。”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不禁憧憬道:“贼兵多半会被搅扰的苦不堪言,困顿窘迫,迟早会夹着尾巴灰溜溜跑掉,呵呵。”

    皇帝的情绪,慢慢变得振奋了一些。麴索二人看在眼里,也觉得很是欣慰。虽然前途风雨如晦,但是希望便如同这暗室中的蜡烛般,总能照亮眼前的黑暗。
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章 痛定思痛
    长安城楼上,哭喊声不绝于耳,人人都被深重难言的巨大悲痛所击倒,皆是捶胸顿足,哀哭不止。毕垒为国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死而后已,男女老少看在眼里,都觉得心在发痛,在撕扯,在被尖锐的锉刀反复锉着。平日里注重朝堂礼仪大臣风度的官员们,也卸下了种种面具,为毕垒哭,为国家哭,也为凶险难测没有前途的惨淡明日而哭。

    在震天哀声中,赵染面无表情翻身下马,站到毕垒的尸身旁,俯视片刻,抽出战刀,将毕垒的首级斩下,接着,他左手挽着毕垒的发髻,将血肉模糊的人头高高举起,先是冲着匈奴大军展示,又对着长安城头示众,一边狞声高叫道:“汉国昌盛!”

    “汉国昌盛!”

    “汉国昌盛!”

    “汉国昌盛!”

    他身后万名汉国士兵,也跟着长声高叫,将兵刃狂野撞击作响,有那格外凶蛮的匈奴人,竟脱去了甲胄衣衫,疯狂擂击长满黑毛的厚重胸膛,振臂跳脚狼嗥不止。随着匈奴大军的士气极度高涨,一股凶厉之气,充塞天地之间,日月亦为之变色。

    司马邺毕竟也只是十五岁的少年人,此刻早已忘了皇帝的尊严和天家的体面,从而真情流露,他手脚发抖,泪流满面,疯了似地拍着墙头大骂道:“赵染逆贼,你不得好死!呜呜,你不得好死!”

    可惜他的咒骂,在城上的哀哭声和城下的狂叫声中,被彻底湮没。见皇帝情绪太过激动,又担心皇帝伤了手掌,麴允连忙上前拉住司马邺的手臂,流着泪劝谏:“陛下!陛下请节哀。毕将军为国尽忠,也算遂了他马革裹尸的夙愿。如今事已至此,哀哭无益,陛下多保重龙体,还要考虑如何抵御敌军的下一次进攻才是。”

    正劝着,索綝也上得楼来。最终没有接应到毕垒,且眼睁睁地看着他惨死敌手,索綝又伤心又愤怒,一张脸青青红红,还挂着交加的涕泪,简直不像样子。

    楼上一片彷徨、军心不稳的时候,城下赵染已开始发动新一轮进攻了。将出城的晋军全歼,最后亲手阵斩晋军主将,赵染成功的激励起己方大军的高昂斗志和疯狂战意。匈奴军迅速排出阵列,赵染将手中军刀笔直竖起,昂扬四顾道:“冲!杀进长安城去,财宝美女随意抢夺,冲啊!”

    随着他的军令,匈奴军爆出了惊天的嚎叫,接着便如排山倒海般的狂浪,又势如奔雷般像着悚然伫立的长安城,疾速袭来。

    天终于要黑了下来了,最后一抹残阳照在伤痕累累的墙面上,城上城下尸体成堆、血迹斑斑,用人血汇集而成的血流,顺着凹槽和裂缝,蔓延流淌着滴落城下泥土,在倒毙城墙下双方士卒的身旁积成了小洼。

    大战一整天,虽然赵染并没有得手且又损失了三四千人,但是城中晋军的伤亡情况,也是触目惊心,算来竟然战死了两千人,这占到了总兵力的十分之一,可谓是惨重无比,还没有算上重伤失去战斗能力的三百多人。此外,军需器械也很有损耗,砍缺了的战刀,搠折了的枪矛,连投石机也因忙中出错,操作不当而坏了一台。

    城上,自觉来帮衬守夜的民夫们,沉默又忙碌着搬动死去晋兵的尸体,他们是这么的小心翼翼,深怕有点差池或怠慢,从而亵渎了这些为捍卫家国而死的勇士,但一旦遇见死在墙头的匈奴军的尸体,不仅上前粗暴地一把就推下城去,还要用力的啐上一口。

    夜凉如水,月光清凄的洒满人间。只有这时,雠仇的双方,才有短暂的宁静,虽然城上城下俱都是戒备森严,但总算是暂停了宛如炼狱般的交相攻杀。

    皇宫内,灯火通明,皇帝司马邺仍未安睡。白日间的一幕幕,让他大受刺激,伤心、愤怒、惊惧、焦虑等等情绪在他的脑海中交织翻滚,使他在宽大的卧榻上辗转反侧,无心成眠。良久,司马邺索性披衣起身,并叫侍卫去看看大都督和太尉二人,可否已经安歇。若是没有,便即请来宫中。

    不多时,听得脚步由浅及深的传来。片刻,麴、索二人的声音响起。

    “臣等请见陛下。”

    司马邺一下子弹起,忙不迭亲自招呼道:“二卿,快请进!”不安的夜,愈发会使人觉得孤单忧惧,这时候,能有人陪伴,能有熟悉的人陪伴,能有熟悉的且比自己力量强大的人来陪伴,是多么令人心安。

    “陛下,夜已深了,还不安睡,有伤龙体呀。”麴允的语气中,除了臣子应有的恭敬外,还带了些长者对于子侄辈的关怀和爱护。

    “无妨,反正朕总睡不着。听闻二卿也为休息,朕便索性将你们请来,咱们一起说一说话。”

    “好。既然陛下有心,那么咱们君臣三人,便一起商议商议。”索綝精神奕奕,看不出一丝困倦之意,可能临到危急紧张的关头,大多数人是很难做到高枕无忧的。

    君臣三人便就坐下,侍女早端上来的热茶用以解乏,还有几碟麻饼之内的点心。这些东西,太平时日,不要说皇家,便是公卿大臣的家中,也很难见到,因为根本不屑吃这些黔首所食之物。但战乱之中,一切规矩和秩序都被打破,从前吃惯了的再也吃不上,从前看都不看的现在也得吃。长安城中,物资已经明显开始匮乏,有的臣子家中,连麻饼都算珍馐了。

    “陛下。臣方才在家中,之所以没有安歇,乃是在思索筹划咱们下一步的具体对策,并就手写了下来,臣请念与陛下听。”

    司马邺当即命人来多点燃了两只巨蜡,光线立时亮堂许多。

    麴允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叠起的纸来,他就手抖开,对坐在身旁的索綝点点头,“巨秀兄,你也听听,有不当缺漏之处,便请指出来。”

    “如今城中兵员足额不满两万。但是可用之民力,倒有五六万人。臣意,军中兵卒全部用来充作城防,另组织民力,加紧赶制檑木、滚石、箭矢等器械,同时在专人监督下,搜寻和储备各种食物,以作长久守御的打算。”

    因为不是正式堂会朝议,眼下本就是畅所欲言的气氛。索綝便即道:“子诺兄所言甚是,不过我补充一点,当前情形特殊,那么所谓食物,就要粗放一点。包括粮食,但不限于粮食。可以是飞禽走兽,鱼虾虫蛇,野鼠野菜野果,甚至草根树皮。不管什么东西,只要能果腹,一并带回,处理后囤积起来,以备日后所需。当然,精良食物无条件的优先保障皇宫内的需求。”

    司马邺叹了一声。他知道这样安排似乎有些不大妥,但是又根本不想去吃那些闻之作呕之物,想想那些老鼠,蛇,虫,蚯蚓,蚂蚁等等,简直让人毛骨悚然。司马邺当下只有默然以对,说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来。

    麴允又道:“瓮城上的防御力量,明日起也要加强一个档次。我们不可不做坏打算,万一敌人攻破了城门,我方还有瓮城可供反击,这是纵深防御的紧要处。目前,就想到了这么两点,请陛下指教。”

    司马邺于军于政上,都是初出茅庐,一知半解,哪里能拿出什么真知灼见的决策来。但他知道自己的弱项,故而能够善于采纳臣下的方法,尊重臣下的意见,尤其对于麴索二人,更是言听计从。

    司马邺当即表示麴允分析的很精辟,自己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指教,只要能够将麴允所说的条令迅速执行下去便可。

    索綝在旁道:“臣于军事上,也有一条愚见。目前我军与敌相比,众寡悬殊,只有采取守势,凭借坚城和上下一心的同仇敌忾,来抵挡敌人的进攻,从而慢慢拖垮敌人。但是一味防守,也实在是被动,不如挑选若干敢死之士,分成十数只小队,每晚都潜出城去,不求杀伤,只求扰袭,让敌人彻夜不得安歇,疲惫无力,待得天明时,难以组织起有效的进攻来。”

    司马邺频频点头,“嗯,这条可以。索卿之言,很是务实。”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不禁憧憬道:“贼兵多半会被搅扰的苦不堪言,困顿窘迫,迟早会夹着尾巴灰溜溜跑掉,呵呵。”

    皇帝的情绪,慢慢变得振奋了一些。麴索二人看在眼里,也觉得很是欣慰。虽然前途风雨如晦,但是希望便如同这暗室中的蜡烛般,总能照亮眼前的黑暗。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劲敌东来
    第二日后,赵染便再不劝降,只一味发狠攻城。城上总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两边交相攻打,恶战连连,有数次城池几乎易手,亏得军民一体,拼死反击。数日下来,用了多少条人命做底垫,才好歹保住了长安城不失。但长安也如同得病的人,被冷热瘴气交替侵袭,正自苦苦忍捱,怕是再难支撑多久。

    这一日,匈奴军发动了一波强攻,被守军顽强击退,战斗暂时稍停了下来,双方亟待休整缓一口气。城墙上,军民们在挥散不去的硝烟中往来奔走,熟练又机械的用砂土袋子,堵住残缺的垛口。麴允和索綝皆是发髻散乱,满面灰黑,正来来回回即时巡视。在方才的战斗中,二人也亲身上前,手刃了十来个敌兵,不过在亲兵的护卫下,好歹没有受什么伤。

    麴允伸手摸了摸被烧的焦黑发烫的城砖,叹了口气,满面忧色的对索綝道:“巨秀兄,战况越来越不妙了。之前陛下还问我情形如何,我为了安他的心,便道我军仍有余力,不会有问题。但是现在我跟你讲,如今军民伤亡惨重,可战兵卒从两万人已锐减到不足一万三千人,还有储备粮草最多只能支撑五六天了,敌军却根本没有退军的意思,这可如何是好。”

    索綝的脸上被流矢擦开了道口子,鲜血刚刚凝固,糊在那里显得触目惊心。他方要说话,就牵动了伤口,疼得眉毛乱跳,他咬着牙忍住道:“我知道。现在很多老百姓都惶惶不可终日,城中士气越来越低落……咱们得想退路了。”

    麴允将面上的黑烟灰擦了擦,沉声应道:“你是说,弃城突围?”

    “咱们不能在此坐以待毙!如今北方靡乱,要么,急奉乘舆,突围南奔至荆州,再做打算,荆州有长江天堑,上可锁住巴蜀,下可遥控淮扬,也是个稳固所在。”

    麴允大摇其头:“巨秀兄,你难道不知道眼下荆州也是乱成一团吗?据称流民杜弢暴乱,荆、湘两州的大部分地区都被占据,荆州刺史周顗都一度被围困,琅琊王派了陶侃去平叛,正打的沸反盈天,咱们去能有落脚之地吗?”

    “我知道,但是再怎样,应该也要比如今西北情况要好些吧?流民再凶狂,怎么也比匈奴人要好些吧?总之还是要早作打算为妙。”

    “都不要说了,朕哪里也不会去!”

    麴索慌忙回顾,果然见是皇帝司马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二人身后,方才的谈话,被他一字不落都听了个真。麴索手足无措仓惶失顾,只好下拜叩首请罪。

    司马邺叹了一声,将麴索扶起,低低道:“朕也知道,二卿也是为了朕做打算。但是长安如此雄壮坚固,都抵挡不住胡虏的脚步,难道咱们南逃至荆州,就能从此高枕无忧吗?”司马邺说着,提高了音调又道:“还有,有些事大家不说,并不代表朕心里不清楚。琅琊王屡屡勤王不至,只一心在南方大力拓展势力,朕去南方,难道坐等他行伊霍之事吗?”

    伊尹,商朝初年丞相。霍光,西汉权臣,大司马大将军。两者总被相提并论为伊霍之事,乃是指权臣摄政废立皇帝。司马邺这话,说得已经很严重了,麴索二人,慌得立时冒汗又即下拜,忙不迭道:“陛下慎言,陛下慎言!”

    司马邺面色萧索,心灰意冷道:“天下虽然算是朕的天下,但朕竟然无处可去。罢了。长安甚好,朕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祖宗神庙,别的时也命也,随他去吧。”

    说罢,他再不言语,便移步去城墙边往下远远观望。麴索二人无奈,便就暂且搁置了复杂心情,站起来一左一右来到了司马邺身边。

    正观望议论间,却见正又要摆出进攻架势的敌军,忽然骚动不已,纷纷从阵前退却,本来搬了云梯推着冲车的,也脚步连连都退了下去。连赵染也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好像变得紧张起来,在马上立起身,频频往后方观望,不时和身边亲兵急切的说着什么。但他身后,除了如蚁群般的兵卒,并没有什么异常变化。

    城上众人瞧在眼里,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实在搞不明白这些野兽般的敌兵,怎么突然之间都置长安于不顾,都要了命似得一个二个都往大后方观瞧张望。但城上有些机敏些的,心中已隐隐不安起来,直觉告诉他们,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要发生。

    忽然,地面由远及近传来了明显的震动,远方的视野中,出现了快速移动的巨大黑幕,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片刻之后,城上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那是密密麻麻的人马,漫山遍野遮天蔽日都是,不断呼啸驰骋的一队队骑兵充满了狂野的力量,排成阵列呼啸前行的步兵,好似一块块钢铁,可以撞碎一切敢于阻挡的人和物。他们像是一群蝗虫般,马蹄人靴踏过之处,草皮撕裂大地战栗,那扬起的漫天的沙雾遮拦了阳光,让一切变成沉郁的灰黄色。

    粗长的胡笳牛角号响起,天地中一时间全都是那单一雄浑的“布武”声。那支迅速前来的大军中,竖立了无法计数的旗帜,驰骋在最前方的一骑,手持一杆巨大的大纛作为整支部队的前导。随着大纛出现在视野中,城下赵染所部全体的兵卒,一片欢呼沸腾,继而匍匐在地,连赵染也早已下马,恭恭敬敬的拜迎。

    大纛是一种用羽毛饰物做成的军旗,随着时代的演变,原本只有羽毛、兽尾、饰物的大纛被加上锦布、红缨或者金线,胡人按照中原文明的习惯将自己的姓氏或者官爵加上去,它一般被作为出征的军队中最高主帅的象征。

    麴允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这支绣着巨大的“中山”二字的大纛,无论旁人认不认识,反正他清楚的知道主人是谁。他明白,胡虏中最凶悍最强劲的对手,终于亲自来了。

    “恭迎大王!……”

    “恭迎大王!……”

    “恭迎大王!……”

    赵染所部士卒,发出了震天的整齐叫喊,俄而,一先一后两支匈奴军,终于汇合到一处,此刻,人的视线所及处,再没有旁的物事,世间已经变成了匈奴人汇集而成的海洋。

    赵染所部,仍然趴伏在地,动也未动。初来的匈奴大军仿佛波开浪裂,瞬间便分成了左右两拨,硬生生空出中间一条大道来。继而又两队铠甲鲜明的骑士,纵马疾驰而来肃清道路,不时大声呵斥。接着,所有匈奴兵全都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凝重无比,这些之前犹如野兽般凶狂、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匈奴兵,此刻跪着的不敢抬头,站着的纹丝不动,所有人竟然都变得很是紧张肃然。

    不多时,有一人骑着高大战马,从远处疾奔而来,马蹄生烟迅疾无匹,路的这边尽头,赵染正跪拜在地,首当其冲。那战马看着就要冲到赵染身前,却仍然奔势不减,大有要将赵染迎头撞倒再践踏而过之势。

    很多匈奴兵都惴惴然,不知赵染这一方大将,为何将以被如此莫名处死。巨大的马蹄奔雷之声越来越近炸响在耳中,赵染心中犹如重鼓急敲,他一咬牙闭上了眼睛。

    蓦地一阵马嘶,那骑手猛收缰绳拉紧辔头,黑马纵身而起,碗大的巨蹄,堪堪擦着赵染鼻尖在空中踢腾,振鬃良久,才落下地来。这样精良绝伦的骑术,使得匈奴军中情不自禁地爆出一阵巨大的欢呼,赵染定了定神,方觉自己汗出如浆,心荡神摇。

    “赵染,本王来也!”

    马上高坐一人,金盔金甲,五尺长髯无风自动,两道白眉之下,双目中有精赤之光,犀利如锥。他居高临下,声音浑厚有力,充满了大漠男儿的凛凛气魄。

    “末将赵染,恭迎中山王!”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劲敌东来
    第二日后,赵染便再不劝降,只一味发狠攻城。城上总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两边交相攻打,恶战连连,有数次城池几乎易手,亏得军民一体,拼死反击。数日下来,用了多少条人命做底垫,才好歹保住了长安城不失。但长安也如同得病的人,被冷热瘴气交替侵袭,正自苦苦忍捱,怕是再难支撑多久。

    这一日,匈奴军发动了一波强攻,被守军顽强击退,战斗暂时稍停了下来,双方亟待休整缓一口气。城墙上,军民们在挥散不去的硝烟中往来奔走,熟练又机械的用砂土袋子,堵住残缺的垛口。麴允和索綝皆是发髻散乱,满面灰黑,正来来回回即时巡视。在方才的战斗中,二人也亲身上前,手刃了十来个敌兵,不过在亲兵的护卫下,好歹没有受什么伤。

    麴允伸手摸了摸被烧的焦黑发烫的城砖,叹了口气,满面忧色的对索綝道:“巨秀兄,战况越来越不妙了。之前陛下还问我情形如何,我为了安他的心,便道我军仍有余力,不会有问题。但是现在我跟你讲,如今军民伤亡惨重,可战兵卒从两万人已锐减到不足一万三千人,还有储备粮草最多只能支撑五六天了,敌军却根本没有退军的意思,这可如何是好。”

    索綝的脸上被流矢擦开了道口子,鲜血刚刚凝固,糊在那里显得触目惊心。他方要说话,就牵动了伤口,疼得眉毛乱跳,他咬着牙忍住道:“我知道。现在很多老百姓都惶惶不可终日,城中士气越来越低落……咱们得想退路了。”

    麴允将面上的黑烟灰擦了擦,沉声应道:“你是说,弃城突围?”

    “咱们不能在此坐以待毙!如今北方靡乱,要么,急奉乘舆,突围南奔至荆州,再做打算,荆州有长江天堑,上可锁住巴蜀,下可遥控淮扬,也是个稳固所在。”

    麴允大摇其头:“巨秀兄,你难道不知道眼下荆州也是乱成一团吗?据称流民杜弢暴乱,荆、湘两州的大部分地区都被占据,荆州刺史周顗都一度被围困,琅琊王派了陶侃去平叛,正打的沸反盈天,咱们去能有落脚之地吗?”

    “我知道,但是再怎样,应该也要比如今西北情况要好些吧?流民再凶狂,怎么也比匈奴人要好些吧?总之还是要早作打算为妙。”

    “都不要说了,朕哪里也不会去!”

    麴索慌忙回顾,果然见是皇帝司马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二人身后,方才的谈话,被他一字不落都听了个真。麴索手足无措仓惶失顾,只好下拜叩首请罪。

    司马邺叹了一声,将麴索扶起,低低道:“朕也知道,二卿也是为了朕做打算。但是长安如此雄壮坚固,都抵挡不住胡虏的脚步,难道咱们南逃至荆州,就能从此高枕无忧吗?”司马邺说着,提高了音调又道:“还有,有些事大家不说,并不代表朕心里不清楚。琅琊王屡屡勤王不至,只一心在南方大力拓展势力,朕去南方,难道坐等他行伊霍之事吗?”

    伊尹,商朝初年丞相。霍光,西汉权臣,大司马大将军。两者总被相提并论为伊霍之事,乃是指权臣摄政废立皇帝。司马邺这话,说得已经很严重了,麴索二人,慌得立时冒汗又即下拜,忙不迭道:“陛下慎言,陛下慎言!”

    司马邺面色萧索,心灰意冷道:“天下虽然算是朕的天下,但朕竟然无处可去。罢了。长安甚好,朕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祖宗神庙,别的时也命也,随他去吧。”

    说罢,他再不言语,便移步去城墙边往下远远观望。麴索二人无奈,便就暂且搁置了复杂心情,站起来一左一右来到了司马邺身边。

    正观望议论间,却见正又要摆出进攻架势的敌军,忽然骚动不已,纷纷从阵前退却,本来搬了云梯推着冲车的,也脚步连连都退了下去。连赵染也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好像变得紧张起来,在马上立起身,频频往后方观望,不时和身边亲兵急切的说着什么。但他身后,除了如蚁群般的兵卒,并没有什么异常变化。

    城上众人瞧在眼里,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实在搞不明白这些野兽般的敌兵,怎么突然之间都置长安于不顾,都要了命似得一个二个都往大后方观瞧张望。但城上有些机敏些的,心中已隐隐不安起来,直觉告诉他们,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要发生。

    忽然,地面由远及近传来了明显的震动,远方的视野中,出现了快速移动的巨大黑幕,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片刻之后,城上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那是密密麻麻的人马,漫山遍野遮天蔽日都是,不断呼啸驰骋的一队队骑兵充满了狂野的力量,排成阵列呼啸前行的步兵,好似一块块钢铁,可以撞碎一切敢于阻挡的人和物。他们像是一群蝗虫般,马蹄人靴踏过之处,草皮撕裂大地战栗,那扬起的漫天的沙雾遮拦了阳光,让一切变成沉郁的灰黄色。

    粗长的胡笳牛角号响起,天地中一时间全都是那单一雄浑的“布武”声。那支迅速前来的大军中,竖立了无法计数的旗帜,驰骋在最前方的一骑,手持一杆巨大的大纛作为整支部队的前导。随着大纛出现在视野中,城下赵染所部全体的兵卒,一片欢呼沸腾,继而匍匐在地,连赵染也早已下马,恭恭敬敬的拜迎。

    大纛是一种用羽毛饰物做成的军旗,随着时代的演变,原本只有羽毛、兽尾、饰物的大纛被加上锦布、红缨或者金线,胡人按照中原文明的习惯将自己的姓氏或者官爵加上去,它一般被作为出征的军队中最高主帅的象征。

    麴允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这支绣着巨大的“中山”二字的大纛,无论旁人认不认识,反正他清楚的知道主人是谁。他明白,胡虏中最凶悍最强劲的对手,终于亲自来了。

    “恭迎大王!……”

    “恭迎大王!……”

    “恭迎大王!……”

    赵染所部士卒,发出了震天的整齐叫喊,俄而,一先一后两支匈奴军,终于汇合到一处,此刻,人的视线所及处,再没有旁的物事,世间已经变成了匈奴人汇集而成的海洋。

    赵染所部,仍然趴伏在地,动也未动。初来的匈奴大军仿佛波开浪裂,瞬间便分成了左右两拨,硬生生空出中间一条大道来。继而又两队铠甲鲜明的骑士,纵马疾驰而来肃清道路,不时大声呵斥。接着,所有匈奴兵全都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凝重无比,这些之前犹如野兽般凶狂、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匈奴兵,此刻跪着的不敢抬头,站着的纹丝不动,所有人竟然都变得很是紧张肃然。

    不多时,有一人骑着高大战马,从远处疾奔而来,马蹄生烟迅疾无匹,路的这边尽头,赵染正跪拜在地,首当其冲。那战马看着就要冲到赵染身前,却仍然奔势不减,大有要将赵染迎头撞倒再践踏而过之势。

    很多匈奴兵都惴惴然,不知赵染这一方大将,为何将以被如此莫名处死。巨大的马蹄奔雷之声越来越近炸响在耳中,赵染心中犹如重鼓急敲,他一咬牙闭上了眼睛。

    蓦地一阵马嘶,那骑手猛收缰绳拉紧辔头,黑马纵身而起,碗大的巨蹄,堪堪擦着赵染鼻尖在空中踢腾,振鬃良久,才落下地来。这样精良绝伦的骑术,使得匈奴军中情不自禁地爆出一阵巨大的欢呼,赵染定了定神,方觉自己汗出如浆,心荡神摇。

    “赵染,本王来也!”

    马上高坐一人,金盔金甲,五尺长髯无风自动,两道白眉之下,双目中有精赤之光,犀利如锥。他居高临下,声音浑厚有力,充满了大漠男儿的凛凛气魄。

    “末将赵染,恭迎中山王!”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章 名王威势
    汉国中山王刘曜,此名在当时如雷贯耳。晋朝洛阳、长安两京沦陷;怀帝愍帝二帝被俘蒙尘,皆是出自刘曜之手。他驰骋天下,睥睨四方,一人独擒二龙,只手断绝晋祚,在倾覆西晋王朝、建立匈奴人自己的帝国中,出了最大的一份力。

    但刘曜又并不是简单的粗暴凶狂、一味恃狠的野蛮人。至少他和他的汉国宗室同胞、同僚们相比而言,实在算是不可多得的一位杰出人才。

    刘曜,字永明,是汉国开国君主刘渊的族侄,自幼丧父,刘渊将其抚养成人,视若己出。他少年时便聪慧机敏,气度非凡,被刘渊赞许为“吾家千里驹也。”喜爱读书尤精兵书,擅长写作和书法,熟习草书和隶书,但志在广泛涉猎而非拘泥死板的文句。成年后形貌奇特,格外雄健威武,弓马娴熟,能一箭射穿寸余厚的铁板,号称神射。刘曜时常自比乐毅、萧何和曹参,刘渊刘聪父子深深知道他的才能。

    匈奴汉国建立以后,刘曜如鱼得水,充分发挥了他过人的才勇。他独立领军在平定并州的一系列战役中,战胜攻取,为汉国的稳固和发展奠定坚实的基础。后来长驱直入洛川,与西晋军队周旋于河南一带,攻陷晋台垒一百余处,包围并一鼓而下洛阳,俘虏晋怀帝,并取晋惠帝之皇后羊献容侍寝。

    羊后一夜逢迎枕席,竟然从此倾心于刘曜。后来刘曜曾问她,自己与晋惠帝谁强孰弱。羊后的回答,很值得玩味:“这怎么能相提并论?陛下您是开创国家基业的圣主,他则是个亡国暗主,他连自己跟一妻一儿三个人都不能保护,贵为帝王却让妻儿在凡夫俗子手中受辱。当时臣妾真想一死了之,哪里还想得到会有今天?臣妾出身高门世家,总觉得世间男子都一个模样;但自从侍奉您以来,才知道天下真有大丈夫。”

    如今读来,虽然羊后此话中,一定有曲意奉承的阿谀话,但从侧面也能看出,刘曜应是那种典型的浑身充满了刚猛强壮的伟岸男子气息,才能引得一朝皇后这般倾心。

    在数年间血与火的战斗中,刘曜凭借赫赫战功,逐级晋升,一跃而成车骑大将军、大司马、雍州牧,并得授王爵,不仅是匈奴汉国宗室中的翘楚,更是汉国征伐四方的擎天之柱,匈奴汉**中,一度视其为战神,上至名王大将,下到偏裨兵卒,无不敬畏仰慕。

    后来在匈奴汉国陷入内乱之时,他出兵平乱,为众人公推,终于更上一步,在长安继位称帝。刘曜建国初期,颇思进取,接连出兵,攻陷陈仓、草壁、安定、陇城等地,并平定关中的巴、羯、氐、羌等族,为关中地区的相对稳定作出了贡献。

    同时,刘曜也知道汉人人心向背的重要性,于是在长安设立太学、小学,简取五百多名青少年,选择“朝贤宿儒明经以教之”,并从中挑选成绩优秀者授以官职。以此拉拢汉族的知识分子,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尖锐的民族矛*盾。此外朝中大臣规谏刘曜大兴宫室的弊害,亦能虚心听取,并下诏褒扬,只可惜后期逐渐沉湎酒色,穷兵黩武,最终败死在石勒手中。

    总之,在当时乱世之中,在绝大多数只知烧杀淫掳肆意破坏的胡人中,刘曜也可算是出类拔萃,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优秀人才。考虑到时代、族属和个人的局限性,千年而后再看刘曜,还是有一定的可取之处。

    此时赵染闻刘曜发言,忙即收拾各种心思,毕恭毕敬的叩首。他在晋朝君臣面前嚣狂不可一世,在万军之中也毫无惧色,在自己部下面前亦是昂然有威,但眼下本来阴鸷凶野的恶汉,竟然一动不动匍匐于地,在刘曜面前,赵染竟然犹如稚弱孩童般,畏首缩脚。

    “本王命你为前锋大将,便是希望你一鼓作气,拿下长安,为我军万千将士做个表率。如今已过多日,奈何仍旧困顿城下,坐至师老兵疲,叫本王如何向陛下交代,难道你想试本王之剑利钝否?”

    赵染心中叫苦不迭。刘曜军法森严,非是汉国中其他宗室将领可比,难以敷衍。但是长安城怎么是轻易就能攻下的?

    赵染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措辞道:“大王。长安雄壮坚固,非是一般城池可比,且晋朝君主大臣都龟缩在此,聚拢了最后的抵抗力量,又蛊惑百姓,颇有些反击之力。而且,末将手中只有一万前军兵马,略显单薄,故而……”

    呛啷一声,刘曜猿臂长舒,缓缓拔出了佩剑。剑锋寒芒闪闪,刺疼了赵染的双眼。

    “大王!大王!且容末将禀报,末将也并不是一无所得,前几日,长安城中有数千精锐出城来犯,末将亲自迎击将其全歼,最重要的是还阵斩了晋军大将毕垒,亲手斩下了他的首级。可算是灭其锋芒,挫其军心。此微末苦劳,还请大王垂鉴!”

    听到这个消息,又见赵染几乎整个上身都贴在了地上,吓得头也不敢抬只频频顿首,刘曜面色有所缓和。他将佩剑收回了剑鞘,沉声道:“既如此,本王便暂且恕你,起来吧!”

    赵染如获大赦,一颗心总算放在了肚子里,连着咽了几口干涩的吐沫,才将身子爬起。这边刘曜跳下马来,他身形极高,竟有九尺有余。

    刘曜当下对赵染道:“非是本王苛责你。你本是降将,本王破格重用你,还在陛下面前亲自保举你为安南大将军,你难道忘了当时石勒他们是怎么说的闲话?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你要好好努力,多打出成绩来,才好让那些喜欢非议的人闭嘴,才好让本王在他们面前不会脸红心虚!”

    刘曜对赵染还是比较看重的。刘曜觉得,只要能真心为汉国出力,能打得仗,杀得敌,能攻城略地,那么就应该给予相应的奖赏和待遇,而不要拘泥于究竟是何出身是何族属,只要有能力,好好用就是了,汉人中也多有才勇兼备之人嘛。

    但赵染以一介降将的身份,得获重任,此前汉国中,不少宗室和勋贵,确实都很不以为然。碍着刘曜的脸面,虽然没有当面指责,但是背后却议论纷纷,甚至说刘曜别的都好,就是喜欢优待一无用处的汉人,难道咱们这许多匈奴勇士都不堪大用?非要将个先锋大将的将印,赏给投降来的赵染,莫不是私下里得了赵染许多黄金珠宝美女侍婢的好处?

    “是是。大王厚爱,末将铭感五内,末将一生,也只愿追随大王,誓死为大王前驱。”

    赵染心中也愤愤然,他倒不是气刘曜,刘曜在一众匈奴高官中,是对他最友善优容的一个。关键是在不公平。那些早就放下了锋利兵刃、只会在深宫中朝堂内养尊处优的所谓老臣,一个个吃饱了没事做就学妇道人家嚼嘴皮子,自己怎么卖命,这些人还是瞧他不上。赵染心道能够混到现在的地位,那也是因为自己确实为汉国出死力卖命换来的,不然怕是连个看城门的卒子都做不上。

    刘曜点点头,抬首望向兀自冒着黑烟的长安城。他的眼中,长安仿佛是受了伤的猎物,正无所凭恃无路可逃,惴惴不安的任凭他打量。一丝冷笑出现在了他那法度森严的脸上,城下尸积如山硝烟滚滚的惨烈战况,对他来说不过是夺下这座城池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本王本来两日前就应抵达长安城下,你道本王为何迟到了?”刘曜观察长安半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赵染莫名其妙,但还是小心应对道:“末将不知。总归是大王军务繁忙……”

    “本王方才听你说,斩下了晋将的首级。巧的很,本王这里,也割下了一个人头在此。”刘曜笑笑,对着亲兵示意,须臾,便有亲兵手挽人头纵马驰来,到了近前跳下马,将那人头呈了上来。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章 名王威势
    汉国中山王刘曜,此名在当时如雷贯耳。晋朝洛阳、长安两京沦陷;怀帝愍帝二帝被俘蒙尘,皆是出自刘曜之手。他驰骋天下,睥睨四方,一人独擒二龙,只手断绝晋祚,在倾覆西晋王朝、建立匈奴人自己的帝国中,出了最大的一份力。

    但刘曜又并不是简单的粗暴凶狂、一味恃狠的野蛮人。至少他和他的汉国宗室同胞、同僚们相比而言,实在算是不可多得的一位杰出人才。

    刘曜,字永明,是汉国开国君主刘渊的族侄,自幼丧父,刘渊将其抚养成人,视若己出。他少年时便聪慧机敏,气度非凡,被刘渊赞许为“吾家千里驹也。”喜爱读书尤精兵书,擅长写作和书法,熟习草书和隶书,但志在广泛涉猎而非拘泥死板的文句。成年后形貌奇特,格外雄健威武,弓马娴熟,能一箭射穿寸余厚的铁板,号称神射。刘曜时常自比乐毅、萧何和曹参,刘渊刘聪父子深深知道他的才能。

    匈奴汉国建立以后,刘曜如鱼得水,充分发挥了他过人的才勇。他独立领军在平定并州的一系列战役中,战胜攻取,为汉国的稳固和发展奠定坚实的基础。后来长驱直入洛川,与西晋军队周旋于河南一带,攻陷晋台垒一百余处,包围并一鼓而下洛阳,俘虏晋怀帝,并取晋惠帝之皇后羊献容侍寝。

    羊后一夜逢迎枕席,竟然从此倾心于刘曜。后来刘曜曾问她,自己与晋惠帝谁强孰弱。羊后的回答,很值得玩味:“这怎么能相提并论?陛下您是开创国家基业的圣主,他则是个亡国暗主,他连自己跟一妻一儿三个人都不能保护,贵为帝王却让妻儿在凡夫俗子手中受辱。当时臣妾真想一死了之,哪里还想得到会有今天?臣妾出身高门世家,总觉得世间男子都一个模样;但自从侍奉您以来,才知道天下真有大丈夫。”

    如今读来,虽然羊后此话中,一定有曲意奉承的阿谀话,但从侧面也能看出,刘曜应是那种典型的浑身充满了刚猛强壮的伟岸男子气息,才能引得一朝皇后这般倾心。

    在数年间血与火的战斗中,刘曜凭借赫赫战功,逐级晋升,一跃而成车骑大将军、大司马、雍州牧,并得授王爵,不仅是匈奴汉国宗室中的翘楚,更是汉国征伐四方的擎天之柱,匈奴汉**中,一度视其为战神,上至名王大将,下到偏裨兵卒,无不敬畏仰慕。

    后来在匈奴汉国陷入内乱之时,他出兵平乱,为众人公推,终于更上一步,在长安继位称帝。刘曜建国初期,颇思进取,接连出兵,攻陷陈仓、草壁、安定、陇城等地,并平定关中的巴、羯、氐、羌等族,为关中地区的相对稳定作出了贡献。

    同时,刘曜也知道汉人人心向背的重要性,于是在长安设立太学、小学,简取五百多名青少年,选择“朝贤宿儒明经以教之”,并从中挑选成绩优秀者授以官职。以此拉拢汉族的知识分子,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尖锐的民族矛*盾。此外朝中大臣规谏刘曜大兴宫室的弊害,亦能虚心听取,并下诏褒扬,只可惜后期逐渐沉湎酒色,穷兵黩武,最终败死在石勒手中。

    总之,在当时乱世之中,在绝大多数只知烧杀淫掳肆意破坏的胡人中,刘曜也可算是出类拔萃,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优秀人才。考虑到时代、族属和个人的局限性,千年而后再看刘曜,还是有一定的可取之处。

    此时赵染闻刘曜发言,忙即收拾各种心思,毕恭毕敬的叩首。他在晋朝君臣面前嚣狂不可一世,在万军之中也毫无惧色,在自己部下面前亦是昂然有威,但眼下本来阴鸷凶野的恶汉,竟然一动不动匍匐于地,在刘曜面前,赵染竟然犹如稚弱孩童般,畏首缩脚。

    “本王命你为前锋大将,便是希望你一鼓作气,拿下长安,为我军万千将士做个表率。如今已过多日,奈何仍旧困顿城下,坐至师老兵疲,叫本王如何向陛下交代,难道你想试本王之剑利钝否?”

    赵染心中叫苦不迭。刘曜军法森严,非是汉国中其他宗室将领可比,难以敷衍。但是长安城怎么是轻易就能攻下的?

    赵染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措辞道:“大王。长安雄壮坚固,非是一般城池可比,且晋朝君主大臣都龟缩在此,聚拢了最后的抵抗力量,又蛊惑百姓,颇有些反击之力。而且,末将手中只有一万前军兵马,略显单薄,故而……”

    呛啷一声,刘曜猿臂长舒,缓缓拔出了佩剑。剑锋寒芒闪闪,刺疼了赵染的双眼。

    “大王!大王!且容末将禀报,末将也并不是一无所得,前几日,长安城中有数千精锐出城来犯,末将亲自迎击将其全歼,最重要的是还阵斩了晋军大将毕垒,亲手斩下了他的首级。可算是灭其锋芒,挫其军心。此微末苦劳,还请大王垂鉴!”

    听到这个消息,又见赵染几乎整个上身都贴在了地上,吓得头也不敢抬只频频顿首,刘曜面色有所缓和。他将佩剑收回了剑鞘,沉声道:“既如此,本王便暂且恕你,起来吧!”

    赵染如获大赦,一颗心总算放在了肚子里,连着咽了几口干涩的吐沫,才将身子爬起。这边刘曜跳下马来,他身形极高,竟有九尺有余。

    刘曜当下对赵染道:“非是本王苛责你。你本是降将,本王破格重用你,还在陛下面前亲自保举你为安南大将军,你难道忘了当时石勒他们是怎么说的闲话?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你要好好努力,多打出成绩来,才好让那些喜欢非议的人闭嘴,才好让本王在他们面前不会脸红心虚!”

    刘曜对赵染还是比较看重的。刘曜觉得,只要能真心为汉国出力,能打得仗,杀得敌,能攻城略地,那么就应该给予相应的奖赏和待遇,而不要拘泥于究竟是何出身是何族属,只要有能力,好好用就是了,汉人中也多有才勇兼备之人嘛。

    但赵染以一介降将的身份,得获重任,此前汉国中,不少宗室和勋贵,确实都很不以为然。碍着刘曜的脸面,虽然没有当面指责,但是背后却议论纷纷,甚至说刘曜别的都好,就是喜欢优待一无用处的汉人,难道咱们这许多匈奴勇士都不堪大用?非要将个先锋大将的将印,赏给投降来的赵染,莫不是私下里得了赵染许多黄金珠宝美女侍婢的好处?

    “是是。大王厚爱,末将铭感五内,末将一生,也只愿追随大王,誓死为大王前驱。”

    赵染心中也愤愤然,他倒不是气刘曜,刘曜在一众匈奴高官中,是对他最友善优容的一个。关键是在不公平。那些早就放下了锋利兵刃、只会在深宫中朝堂内养尊处优的所谓老臣,一个个吃饱了没事做就学妇道人家嚼嘴皮子,自己怎么卖命,这些人还是瞧他不上。赵染心道能够混到现在的地位,那也是因为自己确实为汉国出死力卖命换来的,不然怕是连个看城门的卒子都做不上。

    刘曜点点头,抬首望向兀自冒着黑烟的长安城。他的眼中,长安仿佛是受了伤的猎物,正无所凭恃无路可逃,惴惴不安的任凭他打量。一丝冷笑出现在了他那法度森严的脸上,城下尸积如山硝烟滚滚的惨烈战况,对他来说不过是夺下这座城池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本王本来两日前就应抵达长安城下,你道本王为何迟到了?”刘曜观察长安半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赵染莫名其妙,但还是小心应对道:“末将不知。总归是大王军务繁忙……”

    “本王方才听你说,斩下了晋将的首级。巧的很,本王这里,也割下了一个人头在此。”刘曜笑笑,对着亲兵示意,须臾,便有亲兵手挽人头纵马驰来,到了近前跳下马,将那人头呈了上来。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七章 死间失败
    赵染简直是极度茫然。暗忖刘曜怎么出人意料之举接二连三,让人反应不及应接不暇。他满腹疑惑的将目光移到了那怒目而睁的人头上,看了片刻,忽而心中一跳,失声道:“这,这人面熟的紧,嘶……莫不是殷凯的?”

    刘曜冷笑起来。“不错。此人正是殷凯的兄弟,叫做殷旋。他便是本王为何迟来两日的直接缘由。”

    赵染被刘曜的一系列言行举止彻底打懵。他半张着嘴,望望刘曜,又盯着那人头看了好一会,末了摇摇头。

    当年殷凯曾被晋廷任命为副将,协助他守御蒲版。因为二人相处甚欢,意气互投,又见殷凯也确实是一条勇武过人的汉子,所以赵染在下决心投降匈奴汉国时,并没有设计除去殷凯,反而掏心掏肺的一通劝说,最终成功的将殷凯一起劝反。

    随后殷凯被汉国任命继续做赵染的副手,拨在赵染麾下。赵染殷凯二人都挺高兴,因着是故旧之人,相处起来格外契合,省去了许多麻烦。赵染也差不多开始将殷凯视为股肱心腹,着意将殷凯培养成自己班底的重要副贰。孰料去年一场战斗,殷凯被晋军俘虏,没多久就被处决了,为此赵染还嗟叹伤感了好一阵。

    此刻赵染脑海中急转。这殷旋,乃是殷凯的亲弟,应该不会认错。当初在蒲版时,殷旋去过两次,赵染也当面见过,故而对这个面目和殷凯很相似的殷旋,颇有印象。只是不知如今怎么会无端的命丧刘曜之手?

    想的脑袋发疼,也不得要领。赵染捕捉着刘曜的神色,迟疑着道:“大王,这本也是末将故旧之人,不知如何冒犯了大王?”

    刘曜冷哼一声道:“此人当日找到军前,直说要归降于本王。本王本不欲留他,但他捶胸顿足,说兄长被晋廷杀害,他衔恨在心,现在终于找到机会得以逃脱,前来投效新朝。本王见他口口声声要为兄报仇,忠心事我,便想起殷凯总也算是为我大汉国丧的命,便将此人留在了帐中听用,连着数日,都很是忠勤干练,我还暗道失一兄而得一弟,也还不错。”

    说着,刘曜将长髯一捋道:“孰知这殷旋,乃是心怀叵测,接近本王乃是为了刺杀于本王。那天借口有要事密奏,先请屏退左右卫卒。还好本王多了个心眼,便叫卫卒只退至帐门外。那殷旋估计机会难得,便就铤而走险,忽然摸出匕首来刺,结果被本王亲手打倒,随即便被卫卒当场捕获。接着拷打了他两日,也问不出什么,最后本王不再耐烦下令斩杀了事,其实内中隐情,无非也就是晋朝君臣垂死挣扎,想要用此鬼蜮伎俩来害本王,他从而能残喘续命罢了。”

    赵染听得嗔目结舌,心中复杂难言。他咂咂嘴,定了定神,才道:“这真是,哎呀。哪里能够想到?我这故人,不识大体,死有余辜。多亏大王洪福齐天,幸好没有伤到千金之体,不过此后更当要小心为是,晋人卑鄙,不可不防。”

    刘曜看他一眼,差点顺口说出你不也是晋人吗,好歹忍住了没说。但这句话一出口,真乃是当面深辱于人,毕竟赵染能力不错,对他刘曜又还是素来恭谨的,没必要如此不给脸面。

    刘曜把头一点,已有兵士上来,将殷旋的人头用长枪挑起,往长安城下走去。城上,麴允本在睁大了眼睛细看,等终于看清了那拧眉怒目的人头面貌时,不由大叫一声,人也晃了两晃,险些栽倒在地。

    司马邺和索綝见他惊怒哀恸的模样,都有些不解,不由出声追问。麴允便低低道此人乃是他麾下斥候密探,前往匈奴军中军刘曜大帐处,执行死间任务。本心存念想,总指望他能大功告成,得以除去虏王;即算失败,也幻想他能逃出生天。如今见到人头,还有什么好说,果然是最糟糕的结果,连最后一丝希望都幻灭了。

    麴允简单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通,末了泪下两行,哽咽难言。司马邺和索綝也是唏嘘不已,太息摇首。城下处,赵染的大叫声已响起。

    “楼上听真!尔残晋君臣,竟然用此卑鄙的鬼蜮手段,妄图伤我名王!但福祸天定,有德运之人,又岂能伤在这些见不得人的险恶伎俩之下!我名王毫发无伤,尔奸猾小人早已伏法授首!奉劝尔等君臣,速速归降才是正理,勿要费尽思量,自寻死路!”

    这番话,让城上一众君臣又恼又怒,但面红耳赤,无言以对。使人去刺杀,确实是出于下策,古来春秋国战,并不行此。

    楼上,奔出一人,朝着赵染破口大骂道:“尔等夷狄禽兽,人人得而诛之,难道还要跟你讲什么规矩和道义?且须知你我之间,非是对等国战,乃是朝廷征讨尔等不思国恩的叛逆胡贼是也!”

    大晋朝几无立足之地,匈奴人已成席卷之势。但仗打的如何,暂且不说,这文字和唇舌之间的争锋,断断不可落了下风。

    众人一看,却是建威将军樊胜。樊胜乃是毕垒的旧部,关系莫逆。之前亲眼见老上司惨死赵染铁蹄之下,正自恨怒难消,现见赵染犹如桀犬吠尧般哓哓不止,便即出头大骂,聊出一口恶气。

    刘曜行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打仗也是攻就攻退就退,没有过优柔寡断左右为难的。当下闻听城上訾骂,晓得劝降一道,恐怕现下是难以奏效,于是翻身上马,当即下令进攻。当今之世,兵强马壮者,才有资本笑到最后。战争的胜与败,国家的兴与亡,都是靠着真刀实枪打出来的,是靠无数的士兵拼死换来的,强力者从来都是用实际行动来说话,不屑于徒逞口舌之争。

    阵阵胡笳声响,催人心寒。随着匈奴中山王旗所指,近五万大军全部动员,一批批一茬茬一拨拨的攻向长安城。刘曜坐镇中军,诸将皆不敢不尽心用命,尤其赵染这种惯打头阵的猛将,更是亲冒矢石,临前指挥,嘶吼连连。一时间,云梯飞升,冲车狂擂,投石车呼啸冲掷,燃着烈火的滚油兜头泼下,万千箭矢犹如急雨,恨不得将城砖也砸出洞来。长安城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又被迫全力展开了防御与反击。

    到得第二日清晨,长安城上下,两边兵卒的尸首,硬生生比前日多出一倍来。城中现在已不足一万士兵了,连协助作战的平民百姓,都当场战死了三四千人。全城拼死拼活,奋力击退了匈奴军的三次强攻,最险一次,外城已破,晋军趁着敌兵一时后继不及,将一支匈奴敢死队全歼在瓮城中,好悬才将外城又夺了回来。

    刘曜面色阴沉,骑在高头大马上,远望长安,默然不语。长安城的顽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他的印象中,数年前攻取晋都洛阳,好像也没有这般棘手。晋朝的疆土越来越小,军队也越打越少,到了如今长安几乎好似孤城一座,为什么还这般死撑呢?

    刘曜纵然是当时异族中的佼佼者,但习惯了征服与杀伐的他,也想不到其中简单的道理。游牧民族总是瞧不起农耕民族的懦弱和温和,认为中原农耕民族只会守着脚下的土地,一代传承一代,像极羊群们只看到眼前的青草不愿移动。但他们哪里能理解,国人正是对家园感到眷恋和深深的热爱,才会在一次次的亡国灭种的危急关头,团结起来发出怒吼,不顾一切的拚死作战,击败一切敢来进犯的侵略者。

    “父王,依孩儿之见,长安城城高防深,又上下军民一心,倒是劲敌啊,此次征伐,虽然我王师声势浩大,恐怕也不容易得奏凯旋。”

    刘曜正立马中军大纛之下、随时随刻掌控战局之时,身侧后有声音响起。他回头瞧看,有一高冠华服的少年揽辔而来,却是他的世子刘胤骑在马上,凑了过来。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七章 死间失败
    赵染简直是极度茫然。暗忖刘曜怎么出人意料之举接二连三,让人反应不及应接不暇。他满腹疑惑的将目光移到了那怒目而睁的人头上,看了片刻,忽而心中一跳,失声道:“这,这人面熟的紧,嘶……莫不是殷凯的?”

    刘曜冷笑起来。“不错。此人正是殷凯的兄弟,叫做殷旋。他便是本王为何迟来两日的直接缘由。”

    赵染被刘曜的一系列言行举止彻底打懵。他半张着嘴,望望刘曜,又盯着那人头看了好一会,末了摇摇头。

    当年殷凯曾被晋廷任命为副将,协助他守御蒲版。因为二人相处甚欢,意气互投,又见殷凯也确实是一条勇武过人的汉子,所以赵染在下决心投降匈奴汉国时,并没有设计除去殷凯,反而掏心掏肺的一通劝说,最终成功的将殷凯一起劝反。

    随后殷凯被汉国任命继续做赵染的副手,拨在赵染麾下。赵染殷凯二人都挺高兴,因着是故旧之人,相处起来格外契合,省去了许多麻烦。赵染也差不多开始将殷凯视为股肱心腹,着意将殷凯培养成自己班底的重要副贰。孰料去年一场战斗,殷凯被晋军俘虏,没多久就被处决了,为此赵染还嗟叹伤感了好一阵。

    此刻赵染脑海中急转。这殷旋,乃是殷凯的亲弟,应该不会认错。当初在蒲版时,殷旋去过两次,赵染也当面见过,故而对这个面目和殷凯很相似的殷旋,颇有印象。只是不知如今怎么会无端的命丧刘曜之手?

    想的脑袋发疼,也不得要领。赵染捕捉着刘曜的神色,迟疑着道:“大王,这本也是末将故旧之人,不知如何冒犯了大王?”

    刘曜冷哼一声道:“此人当日找到军前,直说要归降于本王。本王本不欲留他,但他捶胸顿足,说兄长被晋廷杀害,他衔恨在心,现在终于找到机会得以逃脱,前来投效新朝。本王见他口口声声要为兄报仇,忠心事我,便想起殷凯总也算是为我大汉国丧的命,便将此人留在了帐中听用,连着数日,都很是忠勤干练,我还暗道失一兄而得一弟,也还不错。”

    说着,刘曜将长髯一捋道:“孰知这殷旋,乃是心怀叵测,接近本王乃是为了刺杀于本王。那天借口有要事密奏,先请屏退左右卫卒。还好本王多了个心眼,便叫卫卒只退至帐门外。那殷旋估计机会难得,便就铤而走险,忽然摸出匕首来刺,结果被本王亲手打倒,随即便被卫卒当场捕获。接着拷打了他两日,也问不出什么,最后本王不再耐烦下令斩杀了事,其实内中隐情,无非也就是晋朝君臣垂死挣扎,想要用此鬼蜮伎俩来害本王,他从而能残喘续命罢了。”

    赵染听得嗔目结舌,心中复杂难言。他咂咂嘴,定了定神,才道:“这真是,哎呀。哪里能够想到?我这故人,不识大体,死有余辜。多亏大王洪福齐天,幸好没有伤到千金之体,不过此后更当要小心为是,晋人卑鄙,不可不防。”

    刘曜看他一眼,差点顺口说出你不也是晋人吗,好歹忍住了没说。但这句话一出口,真乃是当面深辱于人,毕竟赵染能力不错,对他刘曜又还是素来恭谨的,没必要如此不给脸面。

    刘曜把头一点,已有兵士上来,将殷旋的人头用长枪挑起,往长安城下走去。城上,麴允本在睁大了眼睛细看,等终于看清了那拧眉怒目的人头面貌时,不由大叫一声,人也晃了两晃,险些栽倒在地。

    司马邺和索綝见他惊怒哀恸的模样,都有些不解,不由出声追问。麴允便低低道此人乃是他麾下斥候密探,前往匈奴军中军刘曜大帐处,执行死间任务。本心存念想,总指望他能大功告成,得以除去虏王;即算失败,也幻想他能逃出生天。如今见到人头,还有什么好说,果然是最糟糕的结果,连最后一丝希望都幻灭了。

    麴允简单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通,末了泪下两行,哽咽难言。司马邺和索綝也是唏嘘不已,太息摇首。城下处,赵染的大叫声已响起。

    “楼上听真!尔残晋君臣,竟然用此卑鄙的鬼蜮手段,妄图伤我名王!但福祸天定,有德运之人,又岂能伤在这些见不得人的险恶伎俩之下!我名王毫发无伤,尔奸猾小人早已伏法授首!奉劝尔等君臣,速速归降才是正理,勿要费尽思量,自寻死路!”

    这番话,让城上一众君臣又恼又怒,但面红耳赤,无言以对。使人去刺杀,确实是出于下策,古来春秋国战,并不行此。

    楼上,奔出一人,朝着赵染破口大骂道:“尔等夷狄禽兽,人人得而诛之,难道还要跟你讲什么规矩和道义?且须知你我之间,非是对等国战,乃是朝廷征讨尔等不思国恩的叛逆胡贼是也!”

    大晋朝几无立足之地,匈奴人已成席卷之势。但仗打的如何,暂且不说,这文字和唇舌之间的争锋,断断不可落了下风。

    众人一看,却是建威将军樊胜。樊胜乃是毕垒的旧部,关系莫逆。之前亲眼见老上司惨死赵染铁蹄之下,正自恨怒难消,现见赵染犹如桀犬吠尧般哓哓不止,便即出头大骂,聊出一口恶气。

    刘曜行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打仗也是攻就攻退就退,没有过优柔寡断左右为难的。当下闻听城上訾骂,晓得劝降一道,恐怕现下是难以奏效,于是翻身上马,当即下令进攻。当今之世,兵强马壮者,才有资本笑到最后。战争的胜与败,国家的兴与亡,都是靠着真刀实枪打出来的,是靠无数的士兵拼死换来的,强力者从来都是用实际行动来说话,不屑于徒逞口舌之争。

    阵阵胡笳声响,催人心寒。随着匈奴中山王旗所指,近五万大军全部动员,一批批一茬茬一拨拨的攻向长安城。刘曜坐镇中军,诸将皆不敢不尽心用命,尤其赵染这种惯打头阵的猛将,更是亲冒矢石,临前指挥,嘶吼连连。一时间,云梯飞升,冲车狂擂,投石车呼啸冲掷,燃着烈火的滚油兜头泼下,万千箭矢犹如急雨,恨不得将城砖也砸出洞来。长安城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又被迫全力展开了防御与反击。

    到得第二日清晨,长安城上下,两边兵卒的尸首,硬生生比前日多出一倍来。城中现在已不足一万士兵了,连协助作战的平民百姓,都当场战死了三四千人。全城拼死拼活,奋力击退了匈奴军的三次强攻,最险一次,外城已破,晋军趁着敌兵一时后继不及,将一支匈奴敢死队全歼在瓮城中,好悬才将外城又夺了回来。

    刘曜面色阴沉,骑在高头大马上,远望长安,默然不语。长安城的顽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他的印象中,数年前攻取晋都洛阳,好像也没有这般棘手。晋朝的疆土越来越小,军队也越打越少,到了如今长安几乎好似孤城一座,为什么还这般死撑呢?

    刘曜纵然是当时异族中的佼佼者,但习惯了征服与杀伐的他,也想不到其中简单的道理。游牧民族总是瞧不起农耕民族的懦弱和温和,认为中原农耕民族只会守着脚下的土地,一代传承一代,像极羊群们只看到眼前的青草不愿移动。但他们哪里能理解,国人正是对家园感到眷恋和深深的热爱,才会在一次次的亡国灭种的危急关头,团结起来发出怒吼,不顾一切的拚死作战,击败一切敢来进犯的侵略者。

    “父王,依孩儿之见,长安城城高防深,又上下军民一心,倒是劲敌啊,此次征伐,虽然我王师声势浩大,恐怕也不容易得奏凯旋。”

    刘曜正立马中军大纛之下、随时随刻掌控战局之时,身侧后有声音响起。他回头瞧看,有一高冠华服的少年揽辔而来,却是他的世子刘胤骑在马上,凑了过来。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章 长安危急
    刘胤,字义孙。乃是刘曜的次子,为刘曜的原配正室所生。从小时候,便深得堂伯父、汉国皇帝刘聪的喜爱。随着年纪渐长,刘胤美姿貌,善机对,年十余岁便已身长七尺五寸,眉鬓如画。皇帝刘聪告诉刘曜应该以刘胤作为世子。但刘曜彼时不过是一个藩王,说自己能有个继承人守着祭祀也就行了,没必要废长立幼。但刘聪说刘曜乃是国家栋梁,不同于其他藩王,应该选择聪颖有为的刘胤作为继承人。最后,刘聪干脆降旨,直接封刘胤为王世子。

    由于刘胤在平日的大事小情中,逐渐表露出了过人的机敏和谋断,再加之形象愈发英俊不凡,刘曜也慢慢将一颗心完全移在了刘胤的身上,开始着力的培养他,对他抱有了很大的期望。

    “嗯。胤儿能够有这样的判断,为父很是欣慰。”刘曜刚肃的面上,难得挤出些笑容,双目中有一丝柔情闪过。老虎再凶猛,也处处看觑自己的幼崽;豺狼再无情,也不忘捕来猎物哺育后代。除了极少数真正冷血之物,这血脉亲情,乃是世间万物中的真理,颠扑不破的。

    刘胤此番话,若是换了旁人这般说,刘曜八成会怫然不悦,斥之为扰动军心消磨斗志,便是当场严惩也是有的。只不过换从自己心爱的儿子嘴里说出来,刘曜反而觉得见识不凡,一语中的。

    刘曜回头望了望左右,才低声对刘胤言道:“我本来在襄垣击败了割据晋阳的刘琨军队,并打算趁势进攻阳曲,将刘琨的残余势力彻底拔除,将晋朝在并州的最后一个据点也就此抹掉。那是多好的机会!但陛下却认为要先攻取长安,再度俘虏晋朝君臣,可使我大汉一统中原,威势加于四海。诏令连番而来,所以我无奈之下才撤军回师蒲阪,带了赵染来打长安。其实我私心以为,这次进攻……”

    “父王乃是先翦除羽翼、最后再直捣中枢的策略;而陛下却是索性放着枝蔓不顾,直接挖去根茎,乃是集中有生力量给予敌人中枢毁灭性打击,从而在最短时间内灭亡残晋。这不过是所处的位置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就也不同罢了。”

    “说得很好。”刘曜很是高兴,仿佛一时也忘了去关注不远处烽火连天攻杀不休的残酷战斗。“然而依你之见,究竟是赞同哪一种策略?”

    “依孩儿之见,还是父王的观点更加妥帖一些。”

    “嗯?这话对陛下有些不恭啊。你说说看。”

    刘胤小心的望了望刘曜,见父亲确实是真心在询问自己,并没有什么计较违碍之意,便大胆道:“逐本舍末,本是万世不变的真理。然后也要贴合实际情况才好实行。往年父王攻陷洛阳,俘其君主,对晋朝已经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其控御中原之势已不复存在。如今长安城中残晋君臣,不过是凭借一城在负隅顽抗,再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若是此时能够暂时置其不顾,先将各地反抗势力一一扑灭,那么长安城无所凭恃,孤城一座早晚必会为我所得。但若是集中兵力攻取长安,即算得奏凯旋,那么其各地的藩镇,要么割据自立,要么再拥立新君,重演当朝晋君即位的故事,届时又是东征西讨,年年战斗不休,徒然多费力气。”

    “好,好好!”刘曜严肃的面庞上,早已绽放出发自肺腑的笑意,“吾儿见识不凡,能够拨开云雾而见真章,为父心中很为你高兴。你好好做!来日前途,必将在为父之上。”

    “父王弘文强武,气势凌然,天下敬畏。孩儿能及得父王十分之一,便好算是资质出众了,哪里敢和父王相提并论?”

    刘胤忙在马上躬身逊辞,刘曜摆摆手,复敛了笑容道:“道理虽然不错,然而眼下,为父还是要再强攻长安一番。”

    迎着刘胤不解的目光,刘曜傲然道:“攻取长安,虽乃是陛下旨意所在,不得不遵,但为父少年从军,跟随先皇帝及今上,冲锋陷阵,亲冒矢石,不知经历了多少厮杀,打了多少硬仗,败在我手下的晋朝名臣大将不计胜数,方才成就了如今的威名。眼下坐拥五万虎狼之士,正是发奋前驱之时,怎好无缘无故收兵回转,让人以为为父惜名怯战,徒然惹敌訾笑。”

    刘胤也知道自己父亲的刚愎强硬一面。不过刘曜如今的爵位和名望,确实都是他一刀一枪干出来的,迎难而上,已经成了刘曜的家常便饭。

    刘曜传知亲兵,飞速奔至前军,下达了加强攻击的军令。匈奴兵本就因刘曜亲自督阵而丝毫不敢怠慢,俱都咬牙埋头向城上苦斗,如今二次军令又下,愈发逼人亡命的歇斯底里起来。有一匈奴兵干脆卸去了甲胄,落个轻松畅快,筋突着黑蛮牛般的身子,只持着大刀,顶着流矢落石,狂吼着从云梯底端飞速而上。

    城上守卒,虽已左支右绌几乎要累到瘫软,但看敌军即将攻上城头,那狰狞的怪脸好似青面獠牙,望之可怖。生死一刻的本能反应,还是逼得守兵们咬牙抖擞起精神来,掇起长矛便从垛口攒刺而出。那被刺穿了身体的匈奴兵怪叫一声,口中立时涌出血来,但却竟然并不就此摔下梯去,反而却奋起蛮力,便就抵着那长矛,还死命的往城墙里杀来,势若疯魔。

    那匈奴兵似乎不知疼痛为何般,被长矛捅穿了身子,口中不断喷着血,竟然还能反戈杀来。他左手扳住城头,右手早已舞起钢刀,趁着面前两名晋兵手忙脚乱之际,干脆利落的一刀一个,登时便砍死在垛口后。匈奴兵张口桀桀狂笑起来,那白森森的牙齿被鲜血染得赤红,愈发映衬的他像是从地狱里冲出来的吃人恶鬼,几个城新兵,竟然被他骇得犹如钉在了原地一般。

    “去你*妈的!死到临头还笑!”

    眼见这匈奴兵就要跃过墙头,有晋军老兵,毕竟胆色壮些能沉得住气,两步奔过来,怒骂着一矛便又正正的扎进了匈奴兵的胸膛里。那匈奴兵狂吼一声,生命的光彩在双目中迅速褪散。但在最后一刻,他似乎迸发出全身的力气,突然身形往前猛扑过去,死死地揪住了那给了他致命一击的晋军老兵,下一刻,二人双双惨呼着从城头坠下,再无声息的一同摔死在了城下尸堆中。

    赵染高坐马上,视若无睹,抽刀大呼向前,疾言厉色。刘曜在中军亲自监军坐镇,他正要在那顶头上司面前,好好的表现一番,用攻取长安城、亲手灭亡晋朝的战功,来换取更大更显赫的帽子。在他的指挥下,匈奴军攻势如潮,长安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

    城左,满面黑灰的麴允看在眼里,心中如蚂蚁乱爬。他急速瞥了两眼,见城右的索綝也早已仗剑向前,大声呼喝着指挥拒战,中间靠里些,司马邺被侍卫护持着,正靠在廊柱下紧张万分的左右梭视,手足无措。

    却见索綝几步远远招呼了他一声,便就往司马邺身前跑去。麴允惶急,便暂且离了前线,也奔过去。到了跟前,听得索綝正急急地低声道:“怕是撑不住了……陛下,事已急矣!可随臣等设法突围,暂且去荆州驻跸!”

    司马邺惊惧犹疑。此前他已表过态,说了不愿离开长安,更不愿去陌生且并不安宁的荆州。但眼下他靠在廊柱下,都已经能看到一张张匈奴兵狞恶的脸,在垛口外起起伏伏,情形确实很危险了。正沉吟不决之时,索綝已急的连连跺起脚来,“陛下!再要拖延,怕就难以突围了!届时胡虏蜂拥而上,难免玉石俱焚,陛下!快走吧!”

    司马邺六神无主,求助似的看向麴允。麴允本来也不赞成去荆州,但此刻他同样非常惊惧不安,心乱如麻。荆州虽然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但缓得一时是一时,看眼下匈奴军这般疯狂,怕是要不了一个时辰,长安城就得陷落,那可真是悔之晚矣。

    麴允满头大汗,心口狂跳道:“臣,臣方寸已乱,拿不出什么主意,便就,便就听索太尉之言吧。”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章 长安危急
    刘胤,字义孙。乃是刘曜的次子,为刘曜的原配正室所生。从小时候,便深得堂伯父、汉国皇帝刘聪的喜爱。随着年纪渐长,刘胤美姿貌,善机对,年十余岁便已身长七尺五寸,眉鬓如画。皇帝刘聪告诉刘曜应该以刘胤作为世子。但刘曜彼时不过是一个藩王,说自己能有个继承人守着祭祀也就行了,没必要废长立幼。但刘聪说刘曜乃是国家栋梁,不同于其他藩王,应该选择聪颖有为的刘胤作为继承人。最后,刘聪干脆降旨,直接封刘胤为王世子。

    由于刘胤在平日的大事小情中,逐渐表露出了过人的机敏和谋断,再加之形象愈发英俊不凡,刘曜也慢慢将一颗心完全移在了刘胤的身上,开始着力的培养他,对他抱有了很大的期望。

    “嗯。胤儿能够有这样的判断,为父很是欣慰。”刘曜刚肃的面上,难得挤出些笑容,双目中有一丝柔情闪过。老虎再凶猛,也处处看觑自己的幼崽;豺狼再无情,也不忘捕来猎物哺育后代。除了极少数真正冷血之物,这血脉亲情,乃是世间万物中的真理,颠扑不破的。

    刘胤此番话,若是换了旁人这般说,刘曜八成会怫然不悦,斥之为扰动军心消磨斗志,便是当场严惩也是有的。只不过换从自己心爱的儿子嘴里说出来,刘曜反而觉得见识不凡,一语中的。

    刘曜回头望了望左右,才低声对刘胤言道:“我本来在襄垣击败了割据晋阳的刘琨军队,并打算趁势进攻阳曲,将刘琨的残余势力彻底拔除,将晋朝在并州的最后一个据点也就此抹掉。那是多好的机会!但陛下却认为要先攻取长安,再度俘虏晋朝君臣,可使我大汉一统中原,威势加于四海。诏令连番而来,所以我无奈之下才撤军回师蒲阪,带了赵染来打长安。其实我私心以为,这次进攻……”

    “父王乃是先翦除羽翼、最后再直捣中枢的策略;而陛下却是索性放着枝蔓不顾,直接挖去根茎,乃是集中有生力量给予敌人中枢毁灭性打击,从而在最短时间内灭亡残晋。这不过是所处的位置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就也不同罢了。”

    “说得很好。”刘曜很是高兴,仿佛一时也忘了去关注不远处烽火连天攻杀不休的残酷战斗。“然而依你之见,究竟是赞同哪一种策略?”

    “依孩儿之见,还是父王的观点更加妥帖一些。”

    “嗯?这话对陛下有些不恭啊。你说说看。”

    刘胤小心的望了望刘曜,见父亲确实是真心在询问自己,并没有什么计较违碍之意,便大胆道:“逐本舍末,本是万世不变的真理。然后也要贴合实际情况才好实行。往年父王攻陷洛阳,俘其君主,对晋朝已经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其控御中原之势已不复存在。如今长安城中残晋君臣,不过是凭借一城在负隅顽抗,再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若是此时能够暂时置其不顾,先将各地反抗势力一一扑灭,那么长安城无所凭恃,孤城一座早晚必会为我所得。但若是集中兵力攻取长安,即算得奏凯旋,那么其各地的藩镇,要么割据自立,要么再拥立新君,重演当朝晋君即位的故事,届时又是东征西讨,年年战斗不休,徒然多费力气。”

    “好,好好!”刘曜严肃的面庞上,早已绽放出发自肺腑的笑意,“吾儿见识不凡,能够拨开云雾而见真章,为父心中很为你高兴。你好好做!来日前途,必将在为父之上。”

    “父王弘文强武,气势凌然,天下敬畏。孩儿能及得父王十分之一,便好算是资质出众了,哪里敢和父王相提并论?”

    刘胤忙在马上躬身逊辞,刘曜摆摆手,复敛了笑容道:“道理虽然不错,然而眼下,为父还是要再强攻长安一番。”

    迎着刘胤不解的目光,刘曜傲然道:“攻取长安,虽乃是陛下旨意所在,不得不遵,但为父少年从军,跟随先皇帝及今上,冲锋陷阵,亲冒矢石,不知经历了多少厮杀,打了多少硬仗,败在我手下的晋朝名臣大将不计胜数,方才成就了如今的威名。眼下坐拥五万虎狼之士,正是发奋前驱之时,怎好无缘无故收兵回转,让人以为为父惜名怯战,徒然惹敌訾笑。”

    刘胤也知道自己父亲的刚愎强硬一面。不过刘曜如今的爵位和名望,确实都是他一刀一枪干出来的,迎难而上,已经成了刘曜的家常便饭。

    刘曜传知亲兵,飞速奔至前军,下达了加强攻击的军令。匈奴兵本就因刘曜亲自督阵而丝毫不敢怠慢,俱都咬牙埋头向城上苦斗,如今二次军令又下,愈发逼人亡命的歇斯底里起来。有一匈奴兵干脆卸去了甲胄,落个轻松畅快,筋突着黑蛮牛般的身子,只持着大刀,顶着流矢落石,狂吼着从云梯底端飞速而上。

    城上守卒,虽已左支右绌几乎要累到瘫软,但看敌军即将攻上城头,那狰狞的怪脸好似青面獠牙,望之可怖。生死一刻的本能反应,还是逼得守兵们咬牙抖擞起精神来,掇起长矛便从垛口攒刺而出。那被刺穿了身体的匈奴兵怪叫一声,口中立时涌出血来,但却竟然并不就此摔下梯去,反而却奋起蛮力,便就抵着那长矛,还死命的往城墙里杀来,势若疯魔。

    那匈奴兵似乎不知疼痛为何般,被长矛捅穿了身子,口中不断喷着血,竟然还能反戈杀来。他左手扳住城头,右手早已舞起钢刀,趁着面前两名晋兵手忙脚乱之际,干脆利落的一刀一个,登时便砍死在垛口后。匈奴兵张口桀桀狂笑起来,那白森森的牙齿被鲜血染得赤红,愈发映衬的他像是从地狱里冲出来的吃人恶鬼,几个城新兵,竟然被他骇得犹如钉在了原地一般。

    “去你*妈的!死到临头还笑!”

    眼见这匈奴兵就要跃过墙头,有晋军老兵,毕竟胆色壮些能沉得住气,两步奔过来,怒骂着一矛便又正正的扎进了匈奴兵的胸膛里。那匈奴兵狂吼一声,生命的光彩在双目中迅速褪散。但在最后一刻,他似乎迸发出全身的力气,突然身形往前猛扑过去,死死地揪住了那给了他致命一击的晋军老兵,下一刻,二人双双惨呼着从城头坠下,再无声息的一同摔死在了城下尸堆中。

    赵染高坐马上,视若无睹,抽刀大呼向前,疾言厉色。刘曜在中军亲自监军坐镇,他正要在那顶头上司面前,好好的表现一番,用攻取长安城、亲手灭亡晋朝的战功,来换取更大更显赫的帽子。在他的指挥下,匈奴军攻势如潮,长安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

    城左,满面黑灰的麴允看在眼里,心中如蚂蚁乱爬。他急速瞥了两眼,见城右的索綝也早已仗剑向前,大声呼喝着指挥拒战,中间靠里些,司马邺被侍卫护持着,正靠在廊柱下紧张万分的左右梭视,手足无措。

    却见索綝几步远远招呼了他一声,便就往司马邺身前跑去。麴允惶急,便暂且离了前线,也奔过去。到了跟前,听得索綝正急急地低声道:“怕是撑不住了……陛下,事已急矣!可随臣等设法突围,暂且去荆州驻跸!”

    司马邺惊惧犹疑。此前他已表过态,说了不愿离开长安,更不愿去陌生且并不安宁的荆州。但眼下他靠在廊柱下,都已经能看到一张张匈奴兵狞恶的脸,在垛口外起起伏伏,情形确实很危险了。正沉吟不决之时,索綝已急的连连跺起脚来,“陛下!再要拖延,怕就难以突围了!届时胡虏蜂拥而上,难免玉石俱焚,陛下!快走吧!”

    司马邺六神无主,求助似的看向麴允。麴允本来也不赞成去荆州,但此刻他同样非常惊惧不安,心乱如麻。荆州虽然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但缓得一时是一时,看眼下匈奴军这般疯狂,怕是要不了一个时辰,长安城就得陷落,那可真是悔之晚矣。

    麴允满头大汗,心口狂跳道:“臣,臣方寸已乱,拿不出什么主意,便就,便就听索太尉之言吧。”
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绝望不已
    虽然君臣三人言谈之声不算大,但毕竟是情急之下没有注意什么掩饰,当即还是被有些耳朵尖的军民等人听了去。当下一传十十传百,皇帝和朝廷要撇下长安,逃离自去的消息,没多久便传遍了城楼之上。

    军心立时就变得不稳起来。很多新兵惶急惊怕,犹疑四顾,竟似要脱离战阵,打算也寻机就此逃走。虽然身后立时便有老兵监督呵斥,但说实话,便是不少老兵也茫然彷徨。这手上动作一慢,局势便此消彼涨,立时便有匈奴兵纷纷呼喝着跃上城头,砍死了十数名守军,劳累众人赶忙不顾一切的涌上前堵住缺口,才好险压住了阵脚。

    “陛下……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哪陛下!”

    “朝廷就忍心远走,眼看着咱们被胡人像猪狗一般屠杀吗?”

    许多城头上自愿助战的百姓,纷纷朝着司马邺跪了下来。这些人中,有老人,有妇女,甚至还有黄髫小儿。很多人都是第一次拿起刀枪,搬起石块,和胡人作拼死搏斗,他们在一次次和死神擦肩而过的厮杀中,负了伤流了血,都没有一滴眼泪,但此刻闻听皇帝要抛弃他们南逃,登时洒下了无数热泪。

    “陛下!小民今年六十有二了,还能为陛下杀贼!只求陛下不要抛下我们!呜呜……”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抖抖索索的在司马邺面前跪下来,在地上重重地磕着头,那哀痛的泪水,顺着老人沧桑的皱纹不断滚落,洇湿了大片的地砖。

    无数百姓哭喊着都跪了下来。发自肺腑的呜咽悲声,让司马邺的心被狠狠揪紧,他张口结舌,很想说些什么,却只能涨红着脸,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们就是丧家的无主之狗!朝廷既然不愿意再管咱们,随他去吧,大不了就是个死!大家都别哭了,咱们和胡贼拼了,要死就死在一起,也省得天天过这水深火热的鬼日子!”

    有人绝望的哭叫起来,边抹眼泪边咬牙切齿掉头往城垛处奔,从军卒手中抢过长矛,便发了疯似的朝外面一通狂戳乱刺。麴允和索綝二人本就心慌意乱,眼下被乱哄哄的嘈杂声吵得头大如斗又难以分辨。二人心中焦急万分,想着再要耽误,等到城池一旦陷落,那便插翅也飞不掉,时间无论如何是再也拖不得了。

    索綝满头急汗,翻起眼睛一跺脚就要发作,却被司马邺一把拽到身后。无论如何,在这种节骨眼上,打算抛弃子民而偷生,司马邺总感觉心怀愧疚,理亏不已。

    “陛下,老臣有话要说。”人群中,太子詹事窦寿颤巍巍站了出来,老泪纵横。

    “老臣从前侍奉先帝,洛阳城破后,先帝被掳,老臣忍辱负重,追随先太子西狩,孰料先太子也被胡贼所害。老臣锥心沥血,痛彻心扉,之所以还苟存世上,乃是为了等待陛下中兴皇晋。如今,长安眼看又要陷落,老臣年迈,心灰意冷,即不愿再无休无止的奔逃,更不愿再亲眼重见陛下复蹈先帝故事。”

    不知道窦寿到底要说何话,又见他似乎极度伤心难过,司马邺等人,一时也不晓得说什么好。正讷讷时,窦寿灰白面上,突然泛出异样的红润。他止了眼泪,整了整衣冠,苍老憔悴的脸上,突然有了种正气凛然的神色。

    “苍天无眼!不佑皇晋!老臣便先走一步,如或泉下有灵,定当诉诸太祖驾前,求来阴兵为陛下齑灭胡贼,保我大晋国祚绵延。陛下,老臣去了,珍重!”

    未待任何人反应过来,平日年迈衰弱的窦寿,几步奔至城墙边,纵身便跃了下去。在一片惊呼声中,老人瘦削的身体,犹如被风无情吹落的枯叶,直直的摔落在城下,气绝身亡。

    城上众人大恸不已。望着面前匍匐在地不断磕头的黑压压的人群,再看看不远的前方,城墙后正竭力反击的军卒民壮,不断喊杀的怒喝和伤心凄婉的哀哭声,又眼见耄耋老臣不堪再受国辱,悲愤绝望的自杀而亡,司马邺泪流满面。

    不能守住祖宗留下的江山,哪有颜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一种即将亲身亡国的极度悲痛和惊骇,狠狠的揪着他的心,又有羞愧难言涌上心头,作为君主,他自觉无能无力,未能让自己的子民丰衣足食却让他们日日面临胡人的刀枪,临到危急时刻,却还要抛弃子民自去逃生,任由百姓被胡人蹂躏,这哪里还算是雄武大略的太祖子孙!

    是的,大晋犯过错误,有世族豪奢,有朋党扰政,还有毒后乱国,宗室操戈,君王不恤民事,以至于天下骚乱。但是再怎么错,关你胡人何事?正好晋室施行了优待少数民族的政策,代替过去的强制迁徙,又没有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终于被这帮忘恩负义呼啸而来的异族,趁机明火执仗的闯进中原,烧杀抢掠,极尽破坏之能事,末了还称王称帝,正大光明的压榨虐待汉人,真正是过足了强盗的瘾。

    千情万绪袭来,不停刺激着司马邺的心,让他禁不住如同风中柳絮般浑身发抖。司马邺流着泪,红肿着双眼,终于大声喊叫出来:“朕不走!朕要与这长安城、与尔等忠忱的子民共存亡,便是死了朕也死得其所!”

    “陛下慎言!”

    麴允大惊失色,扑通跪倒在司马邺脚边,连连叩首。皇帝说出这样的重话,闻所未闻,让人惊惧。封建王朝,君主极其忌讳提死字,尤其是用在自己身上。索綝本来听司马邺说不走,心中兀自还有些埋怨腹诽,待得听到皇帝亲口说出死得其所这样决绝的话,索綝也立刻慌忙跪下,他心中也是一片绝望,暗自哀叹此番便是再劝车驾南奔,也是无力挽回,看来多半是要死在这长安城了。

    与之相反,城头上一片欢呼登时爆发出来。其实平心而论,司马邺不过是个弱冠少年,文不能迭出退敌良策,武不能舞刀上阵杀敌,他留在城中,从实际角度来说,并不能贡献一丝一毫的帮助。

    但他的身份,决定了他是这长安城甚至是全天下,还心怀家国奋起抵抗异族铁蹄践踏的所有人的主心骨,是精神上的支柱。他在,便代表了星火不熄、意志不倒,大大小小的抵抗不会终止;他若是逃走甚至败死,那么便意味着大晋完了,人心散了,那只好心灰意冷的将脖子伸出去给匈奴人砍掉算了。

    此刻他表态坚决不逃走,等于给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此外,皇帝不走,朝廷各级官员都不可能离开长安。麴允悲戚中却带着一丝坦然,既然如此,他已经做好了殉国的准备。一旁的索綝面色铁青,他不想死,不想这般眼睁睁地坐视自陷死局。因为士气高涨归高涨,真正要打退敌人,还是要靠一刀一枪的去拼。城头上战力越来越不支,在经过了短暂的欢腾之后,所有人还是被现实的残酷所迅速敲醒,匈奴人破城在即!

    索綝鼻息粗重,一双眼骨碌碌的直转。此刻他在心中反复纠结,暗想要不要指挥兵卒,强行将司马邺拥上马车,抓紧时间迅速逃离长安南撤。但此举毕竟是对皇帝有大不敬的行为,虽说本意上是对皇帝有好处,但将来万一被人伺机纠察弹劾,皇帝又耿耿于怀,那可就有大麻烦了。索綝面色变幻,下不定决心。

    正在极度危急之时,又有隆隆蹄声由远方传来,间或还有呐喊之声夹杂其中。索綝心头一沉,忙奔至墙边,探首远眺,这多半是敌军又有后援杀来,如此今日可真是死期必至了。耳旁已听得越来越多的人惊惧大叫起来,有人已是闭目待死。索綝不由哀叹声,罢了。城陷国亡的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绝望不已
    虽然君臣三人言谈之声不算大,但毕竟是情急之下没有注意什么掩饰,当即还是被有些耳朵尖的军民等人听了去。当下一传十十传百,皇帝和朝廷要撇下长安,逃离自去的消息,没多久便传遍了城楼之上。

    军心立时就变得不稳起来。很多新兵惶急惊怕,犹疑四顾,竟似要脱离战阵,打算也寻机就此逃走。虽然身后立时便有老兵监督呵斥,但说实话,便是不少老兵也茫然彷徨。这手上动作一慢,局势便此消彼涨,立时便有匈奴兵纷纷呼喝着跃上城头,砍死了十数名守军,劳累众人赶忙不顾一切的涌上前堵住缺口,才好险压住了阵脚。

    “陛下……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哪陛下!”

    “朝廷就忍心远走,眼看着咱们被胡人像猪狗一般屠杀吗?”

    许多城头上自愿助战的百姓,纷纷朝着司马邺跪了下来。这些人中,有老人,有妇女,甚至还有黄髫小儿。很多人都是第一次拿起刀枪,搬起石块,和胡人作拼死搏斗,他们在一次次和死神擦肩而过的厮杀中,负了伤流了血,都没有一滴眼泪,但此刻闻听皇帝要抛弃他们南逃,登时洒下了无数热泪。

    “陛下!小民今年六十有二了,还能为陛下杀贼!只求陛下不要抛下我们!呜呜……”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抖抖索索的在司马邺面前跪下来,在地上重重地磕着头,那哀痛的泪水,顺着老人沧桑的皱纹不断滚落,洇湿了大片的地砖。

    无数百姓哭喊着都跪了下来。发自肺腑的呜咽悲声,让司马邺的心被狠狠揪紧,他张口结舌,很想说些什么,却只能涨红着脸,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们就是丧家的无主之狗!朝廷既然不愿意再管咱们,随他去吧,大不了就是个死!大家都别哭了,咱们和胡贼拼了,要死就死在一起,也省得天天过这水深火热的鬼日子!”

    有人绝望的哭叫起来,边抹眼泪边咬牙切齿掉头往城垛处奔,从军卒手中抢过长矛,便发了疯似的朝外面一通狂戳乱刺。麴允和索綝二人本就心慌意乱,眼下被乱哄哄的嘈杂声吵得头大如斗又难以分辨。二人心中焦急万分,想着再要耽误,等到城池一旦陷落,那便插翅也飞不掉,时间无论如何是再也拖不得了。

    索綝满头急汗,翻起眼睛一跺脚就要发作,却被司马邺一把拽到身后。无论如何,在这种节骨眼上,打算抛弃子民而偷生,司马邺总感觉心怀愧疚,理亏不已。

    “陛下,老臣有话要说。”人群中,太子詹事窦寿颤巍巍站了出来,老泪纵横。

    “老臣从前侍奉先帝,洛阳城破后,先帝被掳,老臣忍辱负重,追随先太子西狩,孰料先太子也被胡贼所害。老臣锥心沥血,痛彻心扉,之所以还苟存世上,乃是为了等待陛下中兴皇晋。如今,长安眼看又要陷落,老臣年迈,心灰意冷,即不愿再无休无止的奔逃,更不愿再亲眼重见陛下复蹈先帝故事。”

    不知道窦寿到底要说何话,又见他似乎极度伤心难过,司马邺等人,一时也不晓得说什么好。正讷讷时,窦寿灰白面上,突然泛出异样的红润。他止了眼泪,整了整衣冠,苍老憔悴的脸上,突然有了种正气凛然的神色。

    “苍天无眼!不佑皇晋!老臣便先走一步,如或泉下有灵,定当诉诸太祖驾前,求来阴兵为陛下齑灭胡贼,保我大晋国祚绵延。陛下,老臣去了,珍重!”

    未待任何人反应过来,平日年迈衰弱的窦寿,几步奔至城墙边,纵身便跃了下去。在一片惊呼声中,老人瘦削的身体,犹如被风无情吹落的枯叶,直直的摔落在城下,气绝身亡。

    城上众人大恸不已。望着面前匍匐在地不断磕头的黑压压的人群,再看看不远的前方,城墙后正竭力反击的军卒民壮,不断喊杀的怒喝和伤心凄婉的哀哭声,又眼见耄耋老臣不堪再受国辱,悲愤绝望的自杀而亡,司马邺泪流满面。

    不能守住祖宗留下的江山,哪有颜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一种即将亲身亡国的极度悲痛和惊骇,狠狠的揪着他的心,又有羞愧难言涌上心头,作为君主,他自觉无能无力,未能让自己的子民丰衣足食却让他们日日面临胡人的刀枪,临到危急时刻,却还要抛弃子民自去逃生,任由百姓被胡人蹂躏,这哪里还算是雄武大略的太祖子孙!

    是的,大晋犯过错误,有世族豪奢,有朋党扰政,还有毒后乱国,宗室操戈,君王不恤民事,以至于天下骚乱。但是再怎么错,关你胡人何事?正好晋室施行了优待少数民族的政策,代替过去的强制迁徙,又没有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终于被这帮忘恩负义呼啸而来的异族,趁机明火执仗的闯进中原,烧杀抢掠,极尽破坏之能事,末了还称王称帝,正大光明的压榨虐待汉人,真正是过足了强盗的瘾。

    千情万绪袭来,不停刺激着司马邺的心,让他禁不住如同风中柳絮般浑身发抖。司马邺流着泪,红肿着双眼,终于大声喊叫出来:“朕不走!朕要与这长安城、与尔等忠忱的子民共存亡,便是死了朕也死得其所!”

    “陛下慎言!”

    麴允大惊失色,扑通跪倒在司马邺脚边,连连叩首。皇帝说出这样的重话,闻所未闻,让人惊惧。封建王朝,君主极其忌讳提死字,尤其是用在自己身上。索綝本来听司马邺说不走,心中兀自还有些埋怨腹诽,待得听到皇帝亲口说出死得其所这样决绝的话,索綝也立刻慌忙跪下,他心中也是一片绝望,暗自哀叹此番便是再劝车驾南奔,也是无力挽回,看来多半是要死在这长安城了。

    与之相反,城头上一片欢呼登时爆发出来。其实平心而论,司马邺不过是个弱冠少年,文不能迭出退敌良策,武不能舞刀上阵杀敌,他留在城中,从实际角度来说,并不能贡献一丝一毫的帮助。

    但他的身份,决定了他是这长安城甚至是全天下,还心怀家国奋起抵抗异族铁蹄践踏的所有人的主心骨,是精神上的支柱。他在,便代表了星火不熄、意志不倒,大大小小的抵抗不会终止;他若是逃走甚至败死,那么便意味着大晋完了,人心散了,那只好心灰意冷的将脖子伸出去给匈奴人砍掉算了。

    此刻他表态坚决不逃走,等于给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此外,皇帝不走,朝廷各级官员都不可能离开长安。麴允悲戚中却带着一丝坦然,既然如此,他已经做好了殉国的准备。一旁的索綝面色铁青,他不想死,不想这般眼睁睁地坐视自陷死局。因为士气高涨归高涨,真正要打退敌人,还是要靠一刀一枪的去拼。城头上战力越来越不支,在经过了短暂的欢腾之后,所有人还是被现实的残酷所迅速敲醒,匈奴人破城在即!

    索綝鼻息粗重,一双眼骨碌碌的直转。此刻他在心中反复纠结,暗想要不要指挥兵卒,强行将司马邺拥上马车,抓紧时间迅速逃离长安南撤。但此举毕竟是对皇帝有大不敬的行为,虽说本意上是对皇帝有好处,但将来万一被人伺机纠察弹劾,皇帝又耿耿于怀,那可就有大麻烦了。索綝面色变幻,下不定决心。

    正在极度危急之时,又有隆隆蹄声由远方传来,间或还有呐喊之声夹杂其中。索綝心头一沉,忙奔至墙边,探首远眺,这多半是敌军又有后援杀来,如此今日可真是死期必至了。耳旁已听得越来越多的人惊惧大叫起来,有人已是闭目待死。索綝不由哀叹声,罢了。城陷国亡的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正文 第一百七十章 雷霆万钧
    正慌乱时,有一军出现在所有人视野中,从城西方向飞速接近,有如奔雷迅电,其万钧之势,扣人心弦。

    攻城的赵染也注意到了这突然出现的军队。他本想遣人去中军询问刘曜,想了想终究觉得不妥,他凝目望了片刻,突然觉得有些不安,于是侧首急促道:“你二人速去打探,查知来者何军,便来报与我知。”

    手下两名亲兵,得令一声,打马便去。方跑出两里外,便如迎头见了鬼一般,惊慌失措的急急拨转马头,远远的便要往回奔来。孰料来军竟然速度极快,似乎马匹精良超凡,须臾便如钢铁洪流一般呼啸而过,将那两名亲兵彻底淹没,从此再不见踪影。

    一直远眺的赵染,心中一跳,虽然不知道来者何人,但他确然感觉到了浓烈的杀气。他沉喝道:“令攻城前军暂且回撤,保持高度戒备,并立即报与中军知晓。”

    随着军令而下,匈奴前军开始骚动起来,长安城的压力一时有所缓解。在城上城下的目光高度关注之下,那支骑军卷起一道漫天尘土,有如乘风飞来,片刻便近在咫尺。

    数千名骑兵驰骋的场面很是壮观,马蹄声有如响雷一般的奏响,大地在硕大的马蹄奔踏中颤抖。飞奔的战马怒目而前,马背上的骑兵随着坐骑的频率摆动身躯,挥舞手里的锋利兵器,气势逼人地滚滚前来,还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呼喊声,那喊声愈来愈近,清晰的传到了长安城头上,也陡然刺疼了赵染的双耳。

    “杀敌!”

    “杀敌!”

    “杀敌!”

    来军组成前尖后宽的楔形队列,须臾迎头而至。匈奴前军还未做好应对措施,一时间莫名其妙又有些慌乱不知所以。在赵染的急叫声中,来军如锋利的锥子般,瞬间便扎进黑压压的匈奴前军,碾压突杀,势如破竹。残肢断臂漫天飞舞,血洒如雨。

    与城下惨嚎连天的局面相比,长安城上,一时鸦雀无声,上下统皆惊得呆住。这似乎是从天而降的骑军,这突然而来的变故,让包括司马邺在内的所有人,一时还没有转过弯来。

    “陛下,快看!”

    城上军民等纷纷指点,司马邺忙抬眼瞧去,只见那楔形骑军的最前列,有一主将,乌兜鍪铁锁甲,全副披挂,手舞一杆丈八大枪,纵马如飞,枪扫处血洒纷纷,马到时众皆披靡,骁勇绝伦之势,让人过目难忘。

    司马邺正看得发呆时,索綝眼尖,突然又叫唤了起来。顺着他的指引,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主将身后,有一左一右两骑紧随,马上骑手都各自高举着飘扬的战旗,那二面战旗上各有一竖行大字,在风中傲然飞扬。

    “壮志饥餐胡虏肉!”

    “笑谈渴饮匈奴血!”

    而在这两面战旗之中,还有第三骑,紧随在那奋勇杀敌的主将身后,牢牢掣着一面将旗。那猩红色的硕大将旗上,只有四个笔墨淋漓的大字,醒目无比。

    司马邺一下子觉得,这些字瞬间变得无比的放大,如刀般镌刻在了心里。他只觉得浑身的热血急剧地、不停歇的冲击着他的大脑,脑袋和嘴唇一阵阵发紧,眩晕感让他情不自禁地死死抓住了城砖,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而使自己不会倒下来。

    多久了。记不清楚。反正自从匈奴人的铁骑踏破中原的锦绣河山以来,日以继夜的都是杀戮、奔逃和战火。天下万民捱过一日便是一日,便是他自己即位为帝,陪伴他的,也不是什么尊贵雍容,而是长久的惊惧煎熬。说白了,他也只不过是个有着高级身份的逃难人而已。可从来没有人,能够喊出这样震撼人心、涤荡魂魄的口号来,这其中的不屈、愤怒和决绝,甚至可以让最懦弱的人,也能拿起刀枪,和肆意妄为侵犯家园的敌人,死战到底。

    司马邺瞪圆了眼睛,缓缓转过头来,左右看了看。他看见了麴允涨得通红的脸,看见了索綝不停颤抖的嘴,看见了城头有军民开始唏嘘哭泣,捶胸顿足,看见了所有人转而咬牙切齿攘臂大呼,他听见了无数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怒吼,那声音起初越来越大,渐渐地汇成了一个声音,这让他也难以自抑地跟着,将那主旗上的四个大字,声嘶力竭的一遍遍呼喊出来。

    “还我河山!”

    “还我河山!”

    “还我河山!……”

    一时间,仿佛天地间瞬间,只充斥着这同一个声音,声势极其壮烈。那骑军愈发奋勇,如蛟龙战浪,翻腾难制,刀光剑影中,人头滚落,鲜血四溅。匈奴军早已习惯了晋军的不支和败逃,却何曾见过这般恐怖阵势,在那骑军凌厉迅猛的攻势下,如此近距离直面死亡,如何不教魂飞魄散,刚才狞恶的气势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奔走哀嚎。

    前军的陡然异变,早已引起了远远观望的刘曜的警觉。中军王旗下,刘曜在马上立起身子,眺望片刻,奈何不甚明了,他面沉如水,沉吟片刻,断喝道:“速去前军打探。左翼两军上前增援接应,叫赵染无论如何要顶住!”

    传令兵立刻打马飞奔而去。同时,中军左翼,两军六千人也随即迅速整装开赴上前。刘曜心中焦急,面色却不作声色,脑中飞速运筹,开始计划一切应对之策。

    那骑军在匈奴前军万人大阵中,纵横决荡,持续往复数次。片刻后,却将第四面旗、也是最后一面战旗打了出来,那旗帜被战马冲势带起的狂风一吹,登时便忿怒的招展起来,上有两个大字。

    陇西。

    长安城头和匈奴兵不约而同的发出了呼喊。是陇西军!

    大悲大喜之下,麴允再也忍不住激动的泪水,哽咽道:“陛下,天佑皇晋!勤王军至矣!”司马邺一把攥住了麴允的手腕:“是陇西军!陇西军来勤王了!朕要重重的嘉奖……陇西太守的名字,朕曾有耳闻,怎么却一时忘却?”

    索綝忙大声接道:“陛下,陇西太守名叫高岳,曾给陛下上奏,主动要求勤王保国,陛下还下旨勉慰过他。”

    “对对,是叫高岳,忠良纯臣也!若此番贼兵得退,朕必将有以重谢!……”

    此骑军正是高岳亲自率领远道而来的三千陇西军。当日得到勤王令后,高岳慨然允诺,便立即使孙隆镇守襄武,令韩雍前往阴平城,暂假为阴平太守。部属一番后,自己亲率所有骑兵,日夜兼程疾速而来。其中,自然包括他精挑细选一手训练的千名求死军,此外便是雷七指麾下的两千精锐骑军。

    高岳纵马疾驰,手中大枪翻飞似电,杀伤无数。这种久违的战阵厮杀的感觉,格外酣畅淋漓,让他愈发兴奋,狂猛如出闸猛虎。此外,雷七指舞大刀、周盘龙挥板斧,两骑落后一个马头的距离,但始终紧紧随在高岳左右,左劈右砍,凶狠无比。

    陇西骑军以这三人为箭头,人人争先一往无前。

    匈奴前军万人队,不多时便损伤惨重。溃兵挤做一团,各种叫喊声混杂,人潮交织踩踏,很多士兵死在自己人的脚下。赵染急的青筋爆出,他连连斩杀从身边呼啸返逃的兵卒,却无济于事。战场局势,有时胶着经年,有时却在一瞬间便决出胜负。士气一去,兵败便如山倒,人力难以挽回。

    “都稳住!枪兵列……”

    “大将军!前边已撑不住了!快撤吧!”

    “敌军已近,我等护卫大将军,速速撤回中军大帐,安全要紧!”

    赵染的竭力呼喊,被亲兵无情的打断,随即便被淹没在嘈乱的喊声中。像潮水般滚动的败兵,乱成一片挟裹着他,不住后退。他的亲兵一边竭力控制惊跳的战马,一边急的火烧眉毛,不停向赵染劝说。赵染身不由己,勉力支撑了片刻,终于哀叹一声,没奈何拨转马头,在亲兵的护卫下,便要逃去中军。
正文 第一百七十章 雷霆万钧
    正慌乱时,有一军出现在所有人视野中,从城西方向飞速接近,有如奔雷迅电,其万钧之势,扣人心弦。

    攻城的赵染也注意到了这突然出现的军队。他本想遣人去中军询问刘曜,想了想终究觉得不妥,他凝目望了片刻,突然觉得有些不安,于是侧首急促道:“你二人速去打探,查知来者何军,便来报与我知。”

    手下两名亲兵,得令一声,打马便去。方跑出两里外,便如迎头见了鬼一般,惊慌失措的急急拨转马头,远远的便要往回奔来。孰料来军竟然速度极快,似乎马匹精良超凡,须臾便如钢铁洪流一般呼啸而过,将那两名亲兵彻底淹没,从此再不见踪影。

    一直远眺的赵染,心中一跳,虽然不知道来者何人,但他确然感觉到了浓烈的杀气。他沉喝道:“令攻城前军暂且回撤,保持高度戒备,并立即报与中军知晓。”

    随着军令而下,匈奴前军开始骚动起来,长安城的压力一时有所缓解。在城上城下的目光高度关注之下,那支骑军卷起一道漫天尘土,有如乘风飞来,片刻便近在咫尺。

    数千名骑兵驰骋的场面很是壮观,马蹄声有如响雷一般的奏响,大地在硕大的马蹄奔踏中颤抖。飞奔的战马怒目而前,马背上的骑兵随着坐骑的频率摆动身躯,挥舞手里的锋利兵器,气势逼人地滚滚前来,还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呼喊声,那喊声愈来愈近,清晰的传到了长安城头上,也陡然刺疼了赵染的双耳。

    “杀敌!”

    “杀敌!”

    “杀敌!”

    来军组成前尖后宽的楔形队列,须臾迎头而至。匈奴前军还未做好应对措施,一时间莫名其妙又有些慌乱不知所以。在赵染的急叫声中,来军如锋利的锥子般,瞬间便扎进黑压压的匈奴前军,碾压突杀,势如破竹。残肢断臂漫天飞舞,血洒如雨。

    与城下惨嚎连天的局面相比,长安城上,一时鸦雀无声,上下统皆惊得呆住。这似乎是从天而降的骑军,这突然而来的变故,让包括司马邺在内的所有人,一时还没有转过弯来。

    “陛下,快看!”

    城上军民等纷纷指点,司马邺忙抬眼瞧去,只见那楔形骑军的最前列,有一主将,乌兜鍪铁锁甲,全副披挂,手舞一杆丈八大枪,纵马如飞,枪扫处血洒纷纷,马到时众皆披靡,骁勇绝伦之势,让人过目难忘。

    司马邺正看得发呆时,索綝眼尖,突然又叫唤了起来。顺着他的指引,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主将身后,有一左一右两骑紧随,马上骑手都各自高举着飘扬的战旗,那二面战旗上各有一竖行大字,在风中傲然飞扬。

    “壮志饥餐胡虏肉!”

    “笑谈渴饮匈奴血!”

    而在这两面战旗之中,还有第三骑,紧随在那奋勇杀敌的主将身后,牢牢掣着一面将旗。那猩红色的硕大将旗上,只有四个笔墨淋漓的大字,醒目无比。

    司马邺一下子觉得,这些字瞬间变得无比的放大,如刀般镌刻在了心里。他只觉得浑身的热血急剧地、不停歇的冲击着他的大脑,脑袋和嘴唇一阵阵发紧,眩晕感让他情不自禁地死死抓住了城砖,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而使自己不会倒下来。

    多久了。记不清楚。反正自从匈奴人的铁骑踏破中原的锦绣河山以来,日以继夜的都是杀戮、奔逃和战火。天下万民捱过一日便是一日,便是他自己即位为帝,陪伴他的,也不是什么尊贵雍容,而是长久的惊惧煎熬。说白了,他也只不过是个有着高级身份的逃难人而已。可从来没有人,能够喊出这样震撼人心、涤荡魂魄的口号来,这其中的不屈、愤怒和决绝,甚至可以让最懦弱的人,也能拿起刀枪,和肆意妄为侵犯家园的敌人,死战到底。

    司马邺瞪圆了眼睛,缓缓转过头来,左右看了看。他看见了麴允涨得通红的脸,看见了索綝不停颤抖的嘴,看见了城头有军民开始唏嘘哭泣,捶胸顿足,看见了所有人转而咬牙切齿攘臂大呼,他听见了无数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怒吼,那声音起初越来越大,渐渐地汇成了一个声音,这让他也难以自抑地跟着,将那主旗上的四个大字,声嘶力竭的一遍遍呼喊出来。

    “还我河山!”

    “还我河山!”

    “还我河山!……”

    一时间,仿佛天地间瞬间,只充斥着这同一个声音,声势极其壮烈。那骑军愈发奋勇,如蛟龙战浪,翻腾难制,刀光剑影中,人头滚落,鲜血四溅。匈奴军早已习惯了晋军的不支和败逃,却何曾见过这般恐怖阵势,在那骑军凌厉迅猛的攻势下,如此近距离直面死亡,如何不教魂飞魄散,刚才狞恶的气势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奔走哀嚎。

    前军的陡然异变,早已引起了远远观望的刘曜的警觉。中军王旗下,刘曜在马上立起身子,眺望片刻,奈何不甚明了,他面沉如水,沉吟片刻,断喝道:“速去前军打探。左翼两军上前增援接应,叫赵染无论如何要顶住!”

    传令兵立刻打马飞奔而去。同时,中军左翼,两军六千人也随即迅速整装开赴上前。刘曜心中焦急,面色却不作声色,脑中飞速运筹,开始计划一切应对之策。

    那骑军在匈奴前军万人大阵中,纵横决荡,持续往复数次。片刻后,却将第四面旗、也是最后一面战旗打了出来,那旗帜被战马冲势带起的狂风一吹,登时便忿怒的招展起来,上有两个大字。

    陇西。

    长安城头和匈奴兵不约而同的发出了呼喊。是陇西军!

    大悲大喜之下,麴允再也忍不住激动的泪水,哽咽道:“陛下,天佑皇晋!勤王军至矣!”司马邺一把攥住了麴允的手腕:“是陇西军!陇西军来勤王了!朕要重重的嘉奖……陇西太守的名字,朕曾有耳闻,怎么却一时忘却?”

    索綝忙大声接道:“陛下,陇西太守名叫高岳,曾给陛下上奏,主动要求勤王保国,陛下还下旨勉慰过他。”

    “对对,是叫高岳,忠良纯臣也!若此番贼兵得退,朕必将有以重谢!……”

    此骑军正是高岳亲自率领远道而来的三千陇西军。当日得到勤王令后,高岳慨然允诺,便立即使孙隆镇守襄武,令韩雍前往阴平城,暂假为阴平太守。部属一番后,自己亲率所有骑兵,日夜兼程疾速而来。其中,自然包括他精挑细选一手训练的千名求死军,此外便是雷七指麾下的两千精锐骑军。

    高岳纵马疾驰,手中大枪翻飞似电,杀伤无数。这种久违的战阵厮杀的感觉,格外酣畅淋漓,让他愈发兴奋,狂猛如出闸猛虎。此外,雷七指舞大刀、周盘龙挥板斧,两骑落后一个马头的距离,但始终紧紧随在高岳左右,左劈右砍,凶狠无比。

    陇西骑军以这三人为箭头,人人争先一往无前。

    匈奴前军万人队,不多时便损伤惨重。溃兵挤做一团,各种叫喊声混杂,人潮交织踩踏,很多士兵死在自己人的脚下。赵染急的青筋爆出,他连连斩杀从身边呼啸返逃的兵卒,却无济于事。战场局势,有时胶着经年,有时却在一瞬间便决出胜负。士气一去,兵败便如山倒,人力难以挽回。

    “都稳住!枪兵列……”

    “大将军!前边已撑不住了!快撤吧!”

    “敌军已近,我等护卫大将军,速速撤回中军大帐,安全要紧!”

    赵染的竭力呼喊,被亲兵无情的打断,随即便被淹没在嘈乱的喊声中。像潮水般滚动的败兵,乱成一片挟裹着他,不住后退。他的亲兵一边竭力控制惊跳的战马,一边急的火烧眉毛,不停向赵染劝说。赵染身不由己,勉力支撑了片刻,终于哀叹一声,没奈何拨转马头,在亲兵的护卫下,便要逃去中军。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一章 所向披靡
    高岳早已瞧见敌军将旗,晓得此人便是著名叛将赵染。他前世今生,痛恨无端侵我家园的胡虏,更不齿屈膝降敌认贼作父的叛贼。眼下见赵染转身要退,不由催动马速,电驰而来。他的马快,须臾间便追至赵染身后,手中硕大的长矛化作了一道乌光,闪烁着无边的煞气,向赵染的背后转眼刺到。

    赵染亲兵转过来拼死拦截。雷七指与周盘龙二人本就骁勇,此刻又早已杀得性起,哪里肯退避,催马上前大肆砍杀,战做一处。

    “来者何人!

    赵染见当下难以得脱,不由双眉上挑,大喝一声,在马上转过身来,双手握住刀柄,猛地用力向外一推,高岳那长枪正正撞在赵染刀身上,发出一阵嗡鸣,高岳力大,手中枪仍旧握得稳当,赵染却虎口剧痛,刀竟欲脱手而出。

    惊惧之下,赵染再不顾威仪,不敢恋战转身伏鞍便逃。但他的马又快不过高岳的满江红,只听得高岳一声怒吼,接着赵染便觉得后心中剧痛传来,赵染狂叫一声,口中便喷出了热乎乎的鲜血。他骇然地艰难回顾,望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高岳杀意弥漫冷硬的脸,下一刻,赵染神识轰然消散,一头栽倒在马下。

    赵染亲兵亡魂丧胆,再也无心留在此地,逃的逃死的死,被雷周二人赶杀不已。这边厢,高岳从容下马,拔刀,斩首。旋即上马,将赵染鲜血淋漓的人头,挑在枪尖之上,纵马疾驰。突然一阵壮怀激烈的快意,充斥心头,让他忍不住长啸起来。

    “高将军举世无双!”

    陇西军中爆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阵斩敌将,这极大的激励了士气,这支骑兵本就是悍不畏死的精锐,又趁着一股锐气迅猛而来,此刻更是如同被打了鸡血般,全部进入了狂暴模式,战意高涨到无以复加。

    赵染的人头被高高挑起,触目惊心。匈奴前军很快支撑不住,分崩离析。远远望去,庞大的万人队被精骑从中生生的撕裂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路,没有了主帅的指挥,溃军便如无头苍蝇,乱成一团。此刻被踩踏致死、冲撞殒命以及饮血长刃者不计其数。

    “陛下!赵染竟然被高岳当场斩杀,快看!”

    麴允激动得快要哆嗦起来。他深恨赵染,无奈没有手段杀不得他,咒骂了不知多少次,老天爷也没有发雷火将其击杀,赵染还是屡次耀武扬武,不可一世。眼下见赵染战死当场,麴允只觉得一股郁气终于吐了出来。

    司马邺同样对赵染是又恨又怕。见到赵染的人头被挑在枪尖上,在庞大的兵阵中来回示众,司马邺不停地狠狠拍着城砖,将个手掌拍的通红。他拉着麴索二人,眉飞色舞道:“好,好好,这贼子终于也有今天!高岳得建此功,朕心甚慰!”

    “这叛贼,才杀害了毕将军,这报应便就来了,死得好!”

    索綝兴奋之余,还保有一丝清醒。他见城下敌军已然败势明显,忙唤过建威将军樊胜:“快!你挑选还能再战的勇士,凑起两三千人即可,速速出城助战,一定要趁此良机,打败敌人,若是怯战败退,就提人头来见!”

    在城楼上铺天盖地疯狂的欢呼声中,樊胜一拱手,大步便奔下城楼。不多时,长安城门大开,一彪军急速杀出,跑出了道弧线,从侧翼撞进了匈奴前军。城内这支军,本来被敌人压制的狠了,个个都憋得难以抑制,此刻冲出城来,正是哀兵必胜之势,又有陇西军在前当先披靡,更无所顾忌,都竭力使出了浑身力气,疯狗一般将本就溃乱的匈奴前军撕咬的更加糜烂不堪。

    见城中有友军出战助阵,高岳心中大定,晓得此番而来,并不至于孤掌难鸣。他连番冲杀,却毫无疲惫之意,相反却愈发精神抖擞。

    “雷七指,引军向右翼截断敌军!”

    “周盘龙,带求死军,随我冲阵!”

    雷七指马首一拨,在马上横起大刀,率领其部两千,迅速往右方而去。在高速奔驰中,无数匈奴兵仿佛是被收割的大麦一般,雷七指大刀过处,一茬茬的人头纷纷滚落,鲜血糊满了雷七指的脸,他从未杀人杀得这般快活,心中极度畅快,狂啸着领军绝尘而去。

    这边,周盘龙大声应和,抡起双斧如旋风横扫落叶。他本来不过是一名小卒,用的也只是普通的马刀,在兵刃上没有什么选择权。被高岳破格拔擢后,一跃而为军中大将,于是刀枪剑戟试了几回后,周盘龙觉得还是简单粗暴且需大力者的板斧,更加适合自己。他这一双板斧,斧头刃阔六寸,双面开刃,颈长九寸,柄长三尺,尾厚刃薄,乃是高岳特命军械司司官沙铁匠亲自打造而出,格外厚实锋利,比普通的战斧还要大出一圈。

    周盘龙浑身筋肉虬突,将全副披挂的铁甲,撑得鼓鼓囊囊没有一丝空隙。他深感高岳知遇之恩,此番千军万马的战阵之中,他有心要卖弄本事,杀出名号,绝不能辜负了高岳的看重,也可用战功来堵塞一些不服之人的口舌。此刻,他放开马力,疯狂劈砍,没有一丝迟滞。

    正杀的性起时,胡笳声响,迎面奔来一支大军,军势严整来势迅猛,正是刘曜派出前来迎战的中军左翼六千人。为首大将,虎背熊腰,阔面巨口,一望便知,也是员久经厮杀的猛将。百十丈外,此将便高声怒吼了起来。

    “无名狂徒,怎敢犯我军威?”

    周盘龙舞着斧子大叫:“来者何人?”

    “大汉平西将军王石武是也!”

    王石武,也是汉人。不过与赵染不同,王石武是居住在休屠泽的早已匈奴化了的汉人,他的生母也是匈奴人,所以他压根没有把自己归属为孱弱无能的汉人。此人久随刘曜东西征战十数年,依照正史的发展,刘曜称帝后,王石武因累积战功,晋封为秦州刺史,赐爵酒泉郡王,乃是汉赵帝国的重臣之一。

    话音未落,两拨军已正正撞到了一处。王石武早已瞧见了高岳乃是为首之人,于是便舍了周盘龙,照着高岳便来。他一柄金背大砍刀,舞得泼风相似,高岳也奋起手中大枪,铛铛铛金声大作,片刻功夫,两人已交手二十余合。

    四下呐喊声大响,震人耳膜。周盘龙没有单挑对手,便带了半数求死军,横冲敌阵。这一拨求死军,皆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坐骑又皆是不凡良马,在眼下血脉贲张的情形下,根本不用人来鼓舞或煽动,个个早已被鲜血烧红了眼,马刀过处,残肢乱抛,在周盘龙的带领下,横厉无比往敌阵中穿凿而去。

    不到五十合,王石武招架不住,但他生性强硬,不愿转头做逃兵,心中暗忖,便是死了也不能后退一步,当下便咬牙硬撑。待到六十合,王石武发髻散乱,汗流遍体,已是气喘如牛。左右有副将四人,见不是路数,便齐齐发一声喊,纵马上前围攻高岳。

    “便是尔等全部都上,我又何惧!”

    高岳虎目怒睁,振奋起无上勇力,使出全身解数,一人独斗五将,竟然丝毫不落下风。此番从秦州远道而来,在雄都长安脚下与劲敌争锋,也算是在天下面前第一次亮相,绝对不容许有些许差池。这一战,必须要打出陇西军的威风来,打出他高岳的名头来,打出汉人的精气神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还有这样一股不愿屈服异族的强硬势力不容小觑。

    “勿伤我主!”

    正转圈厮杀时,周盘龙冲锋而回,见此情状,奋马来援。马蹄过处如闪电,随着他一声暴喝,手中大斧抡起,敌军一名副将登时撞落马下,已被劈死。

    另一名副将悚然而惊,一愣神的功夫,被高岳大枪狠狠挑进了咽喉,捂着脖颈栽下了马。第三名副将却觑得时机,一矛刺进了周盘龙的右肩。正待要有下一步动作时,却见周盘龙狂性大发,似乎不知疼痛为何物,顶着那矛,硬生生反转过来,咬牙切齿大斧如雷霆般砍来。

    大斧直接砍进了身体,那副将半个腔子都被砍开了,甚至竟能看到里面断裂的心肺,鲜血喷了周盘龙锁甲半身。那副将带着临死前特有的独特眼神,深深看了周盘龙一眼,旋既狂喷着鲜血横倒马下。

    这般悍不畏死兼且惨烈,直让那第四名副将头皮发麻。一晃眼功夫,他也身死高岳枪下。王石武心如滚油泼过,也已萌生了死志。

    王石武竭力反斗,却奈何不得高岳始终技高一筹。他多年厮杀,丧命在他手下的晋兵晋将不计取数。往年晋朝并州刺史刘琨,素称骁勇,王石武曾与之大战数次,也没吃什么亏。眼下陡然撞见高岳,一番交手,不由极为震撼,不晓得这般好手,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来将……姓甚名谁?”

    “陇西高岳!”

    高岳声如滚雷,王石武心中一紧。下一刻,高岳手中大枪如蛟龙游走,架开了王石武的大刀后,正正的扎进了他的心窝。王石武口中鲜血立时疯狂涌出。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一章 所向披靡
    高岳早已瞧见敌军将旗,晓得此人便是著名叛将赵染。他前世今生,痛恨无端侵我家园的胡虏,更不齿屈膝降敌认贼作父的叛贼。眼下见赵染转身要退,不由催动马速,电驰而来。他的马快,须臾间便追至赵染身后,手中硕大的长矛化作了一道乌光,闪烁着无边的煞气,向赵染的背后转眼刺到。

    赵染亲兵转过来拼死拦截。雷七指与周盘龙二人本就骁勇,此刻又早已杀得性起,哪里肯退避,催马上前大肆砍杀,战做一处。

    “来者何人!

    赵染见当下难以得脱,不由双眉上挑,大喝一声,在马上转过身来,双手握住刀柄,猛地用力向外一推,高岳那长枪正正撞在赵染刀身上,发出一阵嗡鸣,高岳力大,手中枪仍旧握得稳当,赵染却虎口剧痛,刀竟欲脱手而出。

    惊惧之下,赵染再不顾威仪,不敢恋战转身伏鞍便逃。但他的马又快不过高岳的满江红,只听得高岳一声怒吼,接着赵染便觉得后心中剧痛传来,赵染狂叫一声,口中便喷出了热乎乎的鲜血。他骇然地艰难回顾,望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高岳杀意弥漫冷硬的脸,下一刻,赵染神识轰然消散,一头栽倒在马下。

    赵染亲兵亡魂丧胆,再也无心留在此地,逃的逃死的死,被雷周二人赶杀不已。这边厢,高岳从容下马,拔刀,斩首。旋即上马,将赵染鲜血淋漓的人头,挑在枪尖之上,纵马疾驰。突然一阵壮怀激烈的快意,充斥心头,让他忍不住长啸起来。

    “高将军举世无双!”

    陇西军中爆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阵斩敌将,这极大的激励了士气,这支骑兵本就是悍不畏死的精锐,又趁着一股锐气迅猛而来,此刻更是如同被打了鸡血般,全部进入了狂暴模式,战意高涨到无以复加。

    赵染的人头被高高挑起,触目惊心。匈奴前军很快支撑不住,分崩离析。远远望去,庞大的万人队被精骑从中生生的撕裂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路,没有了主帅的指挥,溃军便如无头苍蝇,乱成一团。此刻被踩踏致死、冲撞殒命以及饮血长刃者不计其数。

    “陛下!赵染竟然被高岳当场斩杀,快看!”

    麴允激动得快要哆嗦起来。他深恨赵染,无奈没有手段杀不得他,咒骂了不知多少次,老天爷也没有发雷火将其击杀,赵染还是屡次耀武扬武,不可一世。眼下见赵染战死当场,麴允只觉得一股郁气终于吐了出来。

    司马邺同样对赵染是又恨又怕。见到赵染的人头被挑在枪尖上,在庞大的兵阵中来回示众,司马邺不停地狠狠拍着城砖,将个手掌拍的通红。他拉着麴索二人,眉飞色舞道:“好,好好,这贼子终于也有今天!高岳得建此功,朕心甚慰!”

    “这叛贼,才杀害了毕将军,这报应便就来了,死得好!”

    索綝兴奋之余,还保有一丝清醒。他见城下敌军已然败势明显,忙唤过建威将军樊胜:“快!你挑选还能再战的勇士,凑起两三千人即可,速速出城助战,一定要趁此良机,打败敌人,若是怯战败退,就提人头来见!”

    在城楼上铺天盖地疯狂的欢呼声中,樊胜一拱手,大步便奔下城楼。不多时,长安城门大开,一彪军急速杀出,跑出了道弧线,从侧翼撞进了匈奴前军。城内这支军,本来被敌人压制的狠了,个个都憋得难以抑制,此刻冲出城来,正是哀兵必胜之势,又有陇西军在前当先披靡,更无所顾忌,都竭力使出了浑身力气,疯狗一般将本就溃乱的匈奴前军撕咬的更加糜烂不堪。

    见城中有友军出战助阵,高岳心中大定,晓得此番而来,并不至于孤掌难鸣。他连番冲杀,却毫无疲惫之意,相反却愈发精神抖擞。

    “雷七指,引军向右翼截断敌军!”

    “周盘龙,带求死军,随我冲阵!”

    雷七指马首一拨,在马上横起大刀,率领其部两千,迅速往右方而去。在高速奔驰中,无数匈奴兵仿佛是被收割的大麦一般,雷七指大刀过处,一茬茬的人头纷纷滚落,鲜血糊满了雷七指的脸,他从未杀人杀得这般快活,心中极度畅快,狂啸着领军绝尘而去。

    这边,周盘龙大声应和,抡起双斧如旋风横扫落叶。他本来不过是一名小卒,用的也只是普通的马刀,在兵刃上没有什么选择权。被高岳破格拔擢后,一跃而为军中大将,于是刀枪剑戟试了几回后,周盘龙觉得还是简单粗暴且需大力者的板斧,更加适合自己。他这一双板斧,斧头刃阔六寸,双面开刃,颈长九寸,柄长三尺,尾厚刃薄,乃是高岳特命军械司司官沙铁匠亲自打造而出,格外厚实锋利,比普通的战斧还要大出一圈。

    周盘龙浑身筋肉虬突,将全副披挂的铁甲,撑得鼓鼓囊囊没有一丝空隙。他深感高岳知遇之恩,此番千军万马的战阵之中,他有心要卖弄本事,杀出名号,绝不能辜负了高岳的看重,也可用战功来堵塞一些不服之人的口舌。此刻,他放开马力,疯狂劈砍,没有一丝迟滞。

    正杀的性起时,胡笳声响,迎面奔来一支大军,军势严整来势迅猛,正是刘曜派出前来迎战的中军左翼六千人。为首大将,虎背熊腰,阔面巨口,一望便知,也是员久经厮杀的猛将。百十丈外,此将便高声怒吼了起来。

    “无名狂徒,怎敢犯我军威?”

    周盘龙舞着斧子大叫:“来者何人?”

    “大汉平西将军王石武是也!”

    王石武,也是汉人。不过与赵染不同,王石武是居住在休屠泽的早已匈奴化了的汉人,他的生母也是匈奴人,所以他压根没有把自己归属为孱弱无能的汉人。此人久随刘曜东西征战十数年,依照正史的发展,刘曜称帝后,王石武因累积战功,晋封为秦州刺史,赐爵酒泉郡王,乃是汉赵帝国的重臣之一。

    话音未落,两拨军已正正撞到了一处。王石武早已瞧见了高岳乃是为首之人,于是便舍了周盘龙,照着高岳便来。他一柄金背大砍刀,舞得泼风相似,高岳也奋起手中大枪,铛铛铛金声大作,片刻功夫,两人已交手二十余合。

    四下呐喊声大响,震人耳膜。周盘龙没有单挑对手,便带了半数求死军,横冲敌阵。这一拨求死军,皆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坐骑又皆是不凡良马,在眼下血脉贲张的情形下,根本不用人来鼓舞或煽动,个个早已被鲜血烧红了眼,马刀过处,残肢乱抛,在周盘龙的带领下,横厉无比往敌阵中穿凿而去。

    不到五十合,王石武招架不住,但他生性强硬,不愿转头做逃兵,心中暗忖,便是死了也不能后退一步,当下便咬牙硬撑。待到六十合,王石武发髻散乱,汗流遍体,已是气喘如牛。左右有副将四人,见不是路数,便齐齐发一声喊,纵马上前围攻高岳。

    “便是尔等全部都上,我又何惧!”

    高岳虎目怒睁,振奋起无上勇力,使出全身解数,一人独斗五将,竟然丝毫不落下风。此番从秦州远道而来,在雄都长安脚下与劲敌争锋,也算是在天下面前第一次亮相,绝对不容许有些许差池。这一战,必须要打出陇西军的威风来,打出他高岳的名头来,打出汉人的精气神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还有这样一股不愿屈服异族的强硬势力不容小觑。

    “勿伤我主!”

    正转圈厮杀时,周盘龙冲锋而回,见此情状,奋马来援。马蹄过处如闪电,随着他一声暴喝,手中大斧抡起,敌军一名副将登时撞落马下,已被劈死。

    另一名副将悚然而惊,一愣神的功夫,被高岳大枪狠狠挑进了咽喉,捂着脖颈栽下了马。第三名副将却觑得时机,一矛刺进了周盘龙的右肩。正待要有下一步动作时,却见周盘龙狂性大发,似乎不知疼痛为何物,顶着那矛,硬生生反转过来,咬牙切齿大斧如雷霆般砍来。

    大斧直接砍进了身体,那副将半个腔子都被砍开了,甚至竟能看到里面断裂的心肺,鲜血喷了周盘龙锁甲半身。那副将带着临死前特有的独特眼神,深深看了周盘龙一眼,旋既狂喷着鲜血横倒马下。

    这般悍不畏死兼且惨烈,直让那第四名副将头皮发麻。一晃眼功夫,他也身死高岳枪下。王石武心如滚油泼过,也已萌生了死志。

    王石武竭力反斗,却奈何不得高岳始终技高一筹。他多年厮杀,丧命在他手下的晋兵晋将不计取数。往年晋朝并州刺史刘琨,素称骁勇,王石武曾与之大战数次,也没吃什么亏。眼下陡然撞见高岳,一番交手,不由极为震撼,不晓得这般好手,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来将……姓甚名谁?”

    “陇西高岳!”

    高岳声如滚雷,王石武心中一紧。下一刻,高岳手中大枪如蛟龙游走,架开了王石武的大刀后,正正的扎进了他的心窝。王石武口中鲜血立时疯狂涌出。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 霸王再世
    高岳双目精光暴涨,陡然大喝一声,奋起神力,竟然将王石武整个身躯高高的挑了起来。无数匈奴军兵士,见状登时惊得直抽冷气,俱是嗔目结舌。

    王石武被挑在半空中,生命力急剧消散。他挣扎不过片刻,终于低低地叹出一句:“大王……”,随后脑袋一歪,气绝身亡。

    高岳冷哼一声,大枪一抖,摔落王石武的尸身,便令亲兵下马斩首。

    “周盘龙,还能战否?”

    “些许小伤,何足挂齿!”

    高岳颔首,虎目一寒,大喝道:“夺旗!”

    周盘龙怒马而前,赶上惊恐异常正欲回奔的王石武亲兵,一斧劈死,随后将‘平西将军’的敌方将旗抢到手中,砍断后抛在地上,纵马践踏,引着千名求死军厉声大呼起来。

    高岳连斩匈奴军两员上将,杀气弥厉,不可仰视。匈奴前军本已崩溃,连带新来增援的中军六千人,目睹王石武的人头复被挑起示众,于是也立时瓦解,败兵合作一处,皆是抱头鼠窜,只想离高岳这尊杀神远一些,好能留得性命。

    长安城上,亲眼见高岳又当阵斩杀了王石武,司马邺惊得发呆说不出话来。旁边麴允摇着头无言半晌,才感慨道:“先前并州刘越石,曾上书言道,这王石武乃是胡虏中著名悍将,若是西侵,要朝廷格外注意。没成想此番却又死在了这高岳的手上。”

    “这高岳以几千之众,在数万敌军中如入无人之境,所向披靡还连续斩杀了赵染和王石武,简直是,简直是当今关张啊。”索綝震惊的无以复加,呆了片刻,蹦出来一句。

    “不。朕见此人,实乃霸王再世!”

    司马邺喃喃的说了几句,突然大声叫出声来。城上一众看得目瞪口呆的军民,听得皇帝这般夸赞,都随着嚷叫起来。

    “霸王再世!”

    “霸王再世!”

    这齐声的叫喊,汇成一股音浪,从巍峨的城头上滚滚而去。匈奴中军帅旗下,刘曜听在耳中,不觉皱紧了眉头,正要再遣人探视时,有兵卒远远地打马奔来。

    “大王,大王!前军全军覆没!中军左翼两军也败下阵来!”

    “你说什么!”

    那传令兵还未到近前,急慌慌的喊声已然传至耳中,其间的仓惶惊惧无比明显。刘曜陡然睁圆了一双怒目,浓眉挑上了鬓角。本来长安城已经岌岌可危,旦夕便就陷落,刘曜静候佳音,已经在盘算着进城之后的各种安排,甚至连召见亡国君臣的训话对答,都已在脑中演练了一遍。孰料局势突然莫名其妙的翻转,兜头迎到这般败报,刘曜一时无法接受,狂怒之下,他杀机大起,便要斩将立威。

    “功败垂成,无能至极!持我的佩剑,去将赵染的人头取来!”

    “赵将军已经阵亡,人头早被敌将斩去!”

    刘曜脑中嗡的一下,惊得一时说不出话。上一秒,他还对赵染怒不可遏,眼下蓦然听闻部下死讯,不由得惊忧交加,为赵染感到可惜。他顾不上嗟叹,厉声又道:“如此,王石武为何不收拢前军,以至局面动荡?”

    那传令兵几乎要哭出声来:“大,大王!王将军也阵亡了……”

    刘曜双眼瞪得无以复加的大。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脑中一片空白。古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赵、王二将,刘曜都比较看重,属于可以任之方面的专才。目今这短短时间内,二将突然接连丧命,这让刘曜无法接受。

    另外,如果说赵染战死的消息,让刘曜觉得可惜,那么王石武这种久随身侧的嫡系旧部阵亡,便实在让他觉得深深哀伤痛惜。伤情、焦急、愤怒和惊疑等等情绪如海潮来袭,刘曜嘴角抽搐了两下,终于失去仪态,跳下马大叫了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长安即将陷落,哪里又来的晋军,竟然能够击溃我上万前军,还阵斩我两员大将?莫不是敢欺骗与孤王?你说!”

    刘曜双目血红,暴怒之下,刷的拔出了佩剑,直直的指向那传令兵。世子刘胤见父王情绪失控,慌忙上前半抱住刘曜,“父王暂息雷霆之怒!且听闻详细,再做处置。”

    传令兵噗得跪了下来,“本来长安确实即将陷落,可是斜刺里却突然杀来了一支骑军,极其迅猛,转眼便直直杀进了我前军之中,不要命一般凌厉无比,没多时便将我军阵势冲乱。赵将军还想竭力稳住阵脚反击,不料那为首敌将勇烈非常,直接冲过来,在大军之中斩杀了赵将军。”

    “什么敌将?来军是什么人?……那王石武又是怎么死的?”

    满脑子的问号,将刘曜的脑袋挤得生疼。他手中的剑,仍然带着明显的杀气,顶在那传令兵的头前,只要一个对答不满意,说不得就要当场杀人泄恨。

    “回大王,王将军带兵阻击,也是被那支骑军迅速冲散。王将军愤怒,和那敌将交手,结果也是不敌被杀。”

    传令兵先回答刘曜的后问,然后一股脑的急急说了出来,“对了,那支骑军,看旗号,乃是晋朝陇西郡的军队。”

    “陇西?”

    刘曜几乎要呻吟出来。他征战多年,从未觉得有哪一次的局面情势,比今天更要让他感觉吊诡,莫名所以。他举汉国强兵,战必胜攻必取,横扫大河南北,却没想过会被一支看似上不得台面的郡兵挡住了去路,而且还接连损失了两员得力助手。

    旁边的世子刘胤,却突然急急插话问道:“既是陇西军,可知为首之将姓甚名谁?”

    传令兵见刘曜指着自己的剑,慢慢的放了下去,心中安定不少,他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打起精神奏道:“回大王和世子。敌军主将与王将军交战时,听闻曾自报名号,自称陇西高岳,似乎确实是晋朝陇西郡太守。”

    刘胤面色瞬间大变,他喃喃了几句,偷眼望了望刘曜,见父亲并没有注意他,于是咽了口吐沫,再沉默不语。

    “一介太守?斩杀了王石武?”

    刘曜脑门发木,始终转不过弯来,或者说他还是不愿意轻易接受事实。王石武的骁勇,不仅他极为了解,便是在整个匈奴汉国中,也是能够排的上号,可以当之无愧的称呼为猛将的。王石武经历了多少厮杀,照会过晋军无数兵将,却竟然在今日,命丧区区一介文官太守手中,这不是开玩笑,却胜似开玩笑。

    无数兵卒默然无声,都眼巴巴的望向他。刘曜不明所以,激得气冲斗牛,当即翻身上马,目射寒光,大喝道:“待本王亲自上阵观瞧!”

    刘曜催马上前,数万大军随他王旗所指,紧随行动,一时间如波滚浪摇。数十丈间,一切已经映入眼中,沸反盈天之势,愈发不可抑制,在陇西军和长安出城军队的两相配合夹攻下,匈奴军尸横遍野,哀嚎震天,兵败如山倒的溃势,让细细瞧看的刘曜触目惊心。

    击溃了匈奴前军后,又一鼓作气打败了王石武所部。高岳正带同雷七指、周盘龙二将,如猛虎驱羊般大肆赶杀败兵。匈奴军两员主将先后战死,最前线雨零星散的兵卒,都掉头奔逃无心再战,但因人数过多,慌不择路跑了百来十步反而又都挤在一处,于是叫骂声和哭嚎声,愈发引得军心溃散,不可收拾。

    二十丈外,匈奴中军无数士兵,惊心动魄远远望着一幕幕。前军袍泽疯狂涌来,那一张张扭曲惊骇的脸,仿佛是从地狱里发出了可怖嘶喊,那被鲜血染得发黑的土地,都无一不在提醒着他们,这一次,被肆意屠杀的,却是往日里他们这些高高在上、晋朝无数军民生命的主宰者。

    “大王请看,那边跨着枣红大马,挺枪冲突的敌军主将,就是陇西太守高岳。”传令兵发现了目标,伸出手去,急急向刘曜示意。

    刘曜早也注意到了往来纵横的高岳。骁勇过人之将,在战场上往往能第一时间吸引到众人的目光。刘曜目光阴冷,正要说什么,突然又看见了高岳身后两杆大旗上的文字,登时惊怒不已,脱口而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刘曜咬肌隆起,眯缝着眼恨声道:“好大的口气!此人竟明目张胆亮出与我朝势不两立的态度,倒好算是残晋的死忠。哼,本王便在这里,倒要看看,他如何来饮我的血!”

    刘曜暴怒起来,便就要下令全师出击,不计一切代价歼灭高岳所部。传令兵正要得令而去,却被一人拦阻了下来。

    “出师不利,实在出人意料。但眼下先机已失,若是强行逆击,多半便是一败再败了。”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 霸王再世
    高岳双目精光暴涨,陡然大喝一声,奋起神力,竟然将王石武整个身躯高高的挑了起来。无数匈奴军兵士,见状登时惊得直抽冷气,俱是嗔目结舌。

    王石武被挑在半空中,生命力急剧消散。他挣扎不过片刻,终于低低地叹出一句:“大王……”,随后脑袋一歪,气绝身亡。

    高岳冷哼一声,大枪一抖,摔落王石武的尸身,便令亲兵下马斩首。

    “周盘龙,还能战否?”

    “些许小伤,何足挂齿!”

    高岳颔首,虎目一寒,大喝道:“夺旗!”

    周盘龙怒马而前,赶上惊恐异常正欲回奔的王石武亲兵,一斧劈死,随后将‘平西将军’的敌方将旗抢到手中,砍断后抛在地上,纵马践踏,引着千名求死军厉声大呼起来。

    高岳连斩匈奴军两员上将,杀气弥厉,不可仰视。匈奴前军本已崩溃,连带新来增援的中军六千人,目睹王石武的人头复被挑起示众,于是也立时瓦解,败兵合作一处,皆是抱头鼠窜,只想离高岳这尊杀神远一些,好能留得性命。

    长安城上,亲眼见高岳又当阵斩杀了王石武,司马邺惊得发呆说不出话来。旁边麴允摇着头无言半晌,才感慨道:“先前并州刘越石,曾上书言道,这王石武乃是胡虏中著名悍将,若是西侵,要朝廷格外注意。没成想此番却又死在了这高岳的手上。”

    “这高岳以几千之众,在数万敌军中如入无人之境,所向披靡还连续斩杀了赵染和王石武,简直是,简直是当今关张啊。”索綝震惊的无以复加,呆了片刻,蹦出来一句。

    “不。朕见此人,实乃霸王再世!”

    司马邺喃喃的说了几句,突然大声叫出声来。城上一众看得目瞪口呆的军民,听得皇帝这般夸赞,都随着嚷叫起来。

    “霸王再世!”

    “霸王再世!”

    这齐声的叫喊,汇成一股音浪,从巍峨的城头上滚滚而去。匈奴中军帅旗下,刘曜听在耳中,不觉皱紧了眉头,正要再遣人探视时,有兵卒远远地打马奔来。

    “大王,大王!前军全军覆没!中军左翼两军也败下阵来!”

    “你说什么!”

    那传令兵还未到近前,急慌慌的喊声已然传至耳中,其间的仓惶惊惧无比明显。刘曜陡然睁圆了一双怒目,浓眉挑上了鬓角。本来长安城已经岌岌可危,旦夕便就陷落,刘曜静候佳音,已经在盘算着进城之后的各种安排,甚至连召见亡国君臣的训话对答,都已在脑中演练了一遍。孰料局势突然莫名其妙的翻转,兜头迎到这般败报,刘曜一时无法接受,狂怒之下,他杀机大起,便要斩将立威。

    “功败垂成,无能至极!持我的佩剑,去将赵染的人头取来!”

    “赵将军已经阵亡,人头早被敌将斩去!”

    刘曜脑中嗡的一下,惊得一时说不出话。上一秒,他还对赵染怒不可遏,眼下蓦然听闻部下死讯,不由得惊忧交加,为赵染感到可惜。他顾不上嗟叹,厉声又道:“如此,王石武为何不收拢前军,以至局面动荡?”

    那传令兵几乎要哭出声来:“大,大王!王将军也阵亡了……”

    刘曜双眼瞪得无以复加的大。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脑中一片空白。古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赵、王二将,刘曜都比较看重,属于可以任之方面的专才。目今这短短时间内,二将突然接连丧命,这让刘曜无法接受。

    另外,如果说赵染战死的消息,让刘曜觉得可惜,那么王石武这种久随身侧的嫡系旧部阵亡,便实在让他觉得深深哀伤痛惜。伤情、焦急、愤怒和惊疑等等情绪如海潮来袭,刘曜嘴角抽搐了两下,终于失去仪态,跳下马大叫了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长安即将陷落,哪里又来的晋军,竟然能够击溃我上万前军,还阵斩我两员大将?莫不是敢欺骗与孤王?你说!”

    刘曜双目血红,暴怒之下,刷的拔出了佩剑,直直的指向那传令兵。世子刘胤见父王情绪失控,慌忙上前半抱住刘曜,“父王暂息雷霆之怒!且听闻详细,再做处置。”

    传令兵噗得跪了下来,“本来长安确实即将陷落,可是斜刺里却突然杀来了一支骑军,极其迅猛,转眼便直直杀进了我前军之中,不要命一般凌厉无比,没多时便将我军阵势冲乱。赵将军还想竭力稳住阵脚反击,不料那为首敌将勇烈非常,直接冲过来,在大军之中斩杀了赵将军。”

    “什么敌将?来军是什么人?……那王石武又是怎么死的?”

    满脑子的问号,将刘曜的脑袋挤得生疼。他手中的剑,仍然带着明显的杀气,顶在那传令兵的头前,只要一个对答不满意,说不得就要当场杀人泄恨。

    “回大王,王将军带兵阻击,也是被那支骑军迅速冲散。王将军愤怒,和那敌将交手,结果也是不敌被杀。”

    传令兵先回答刘曜的后问,然后一股脑的急急说了出来,“对了,那支骑军,看旗号,乃是晋朝陇西郡的军队。”

    “陇西?”

    刘曜几乎要呻吟出来。他征战多年,从未觉得有哪一次的局面情势,比今天更要让他感觉吊诡,莫名所以。他举汉国强兵,战必胜攻必取,横扫大河南北,却没想过会被一支看似上不得台面的郡兵挡住了去路,而且还接连损失了两员得力助手。

    旁边的世子刘胤,却突然急急插话问道:“既是陇西军,可知为首之将姓甚名谁?”

    传令兵见刘曜指着自己的剑,慢慢的放了下去,心中安定不少,他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打起精神奏道:“回大王和世子。敌军主将与王将军交战时,听闻曾自报名号,自称陇西高岳,似乎确实是晋朝陇西郡太守。”

    刘胤面色瞬间大变,他喃喃了几句,偷眼望了望刘曜,见父亲并没有注意他,于是咽了口吐沫,再沉默不语。

    “一介太守?斩杀了王石武?”

    刘曜脑门发木,始终转不过弯来,或者说他还是不愿意轻易接受事实。王石武的骁勇,不仅他极为了解,便是在整个匈奴汉国中,也是能够排的上号,可以当之无愧的称呼为猛将的。王石武经历了多少厮杀,照会过晋军无数兵将,却竟然在今日,命丧区区一介文官太守手中,这不是开玩笑,却胜似开玩笑。

    无数兵卒默然无声,都眼巴巴的望向他。刘曜不明所以,激得气冲斗牛,当即翻身上马,目射寒光,大喝道:“待本王亲自上阵观瞧!”

    刘曜催马上前,数万大军随他王旗所指,紧随行动,一时间如波滚浪摇。数十丈间,一切已经映入眼中,沸反盈天之势,愈发不可抑制,在陇西军和长安出城军队的两相配合夹攻下,匈奴军尸横遍野,哀嚎震天,兵败如山倒的溃势,让细细瞧看的刘曜触目惊心。

    击溃了匈奴前军后,又一鼓作气打败了王石武所部。高岳正带同雷七指、周盘龙二将,如猛虎驱羊般大肆赶杀败兵。匈奴军两员主将先后战死,最前线雨零星散的兵卒,都掉头奔逃无心再战,但因人数过多,慌不择路跑了百来十步反而又都挤在一处,于是叫骂声和哭嚎声,愈发引得军心溃散,不可收拾。

    二十丈外,匈奴中军无数士兵,惊心动魄远远望着一幕幕。前军袍泽疯狂涌来,那一张张扭曲惊骇的脸,仿佛是从地狱里发出了可怖嘶喊,那被鲜血染得发黑的土地,都无一不在提醒着他们,这一次,被肆意屠杀的,却是往日里他们这些高高在上、晋朝无数军民生命的主宰者。

    “大王请看,那边跨着枣红大马,挺枪冲突的敌军主将,就是陇西太守高岳。”传令兵发现了目标,伸出手去,急急向刘曜示意。

    刘曜早也注意到了往来纵横的高岳。骁勇过人之将,在战场上往往能第一时间吸引到众人的目光。刘曜目光阴冷,正要说什么,突然又看见了高岳身后两杆大旗上的文字,登时惊怒不已,脱口而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刘曜咬肌隆起,眯缝着眼恨声道:“好大的口气!此人竟明目张胆亮出与我朝势不两立的态度,倒好算是残晋的死忠。哼,本王便在这里,倒要看看,他如何来饮我的血!”

    刘曜暴怒起来,便就要下令全师出击,不计一切代价歼灭高岳所部。传令兵正要得令而去,却被一人拦阻了下来。

    “出师不利,实在出人意料。但眼下先机已失,若是强行逆击,多半便是一败再败了。”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三章 暂退敌军
    刘曜身侧,镇东将军呼延谟微微有些发白的须髯,在风中急剧飘动。呼延谟乃是经年老将,十五岁便跟随开国之君刘渊,揭竿而起转战天下,大小功劳不计其数。待到匈奴汉国建立,刘渊因呼延谟乃是忠勇兼具可靠之人,屡加酬擢。后来呼延谟与刘曜相交相知,愈发契合,便转而至刘曜麾下供职。实际上依着他的年龄及资历,也好算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刘曜并不将呼延谟单纯视为部下,而是有些良师益友的情分。

    呼延谟目光如梭,紧紧地盯着战场沉默看了片刻,侧过身来,沉声道:“大王,前军溃败如潮,与我中军已不足二十丈了。再不采取措施拦阻,若是被那些败兵冲过来搅乱阵脚,恐局势愈发不堪。”

    刘曜自少投军,哪里不晓得战场上的局势轻重。但他此刻心中恼恨急躁,一时无法平静,还是在脑中急速天人交战,到底是当机立断采取自保稳控措施,还是不听谏言不顾一切,投入全部兵力剿杀高岳,好出一出心中恶气。

    “大王,士气已去,眼下难以反击,依着老臣之意,不如暂且后撤三十里,整顿军势再做道理。”

    呼延谟见刘曜不做声,晓得他还是有些想不开,便又谏道:“大王,为将者不因怒兴兵,局面如今对我不利,正应该保存有生力量,寻机再战便是。”

    说话间,已有流矢射到了中军阵前。呼延谟长臂一伸,在空中稳稳的攥住了一支激射而至的飞箭,有些急道:“请王速做决断!”

    人怒,便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刘曜无声叹出了口闷气。他晓得暂且退兵的建议,很是正确,确实是眼下不二的选择。刘曜强自压抑住翻滚心潮,瞥了呼延谟一眼,才对亲兵冷声道:“传令,留右翼两军拦截溃兵,近前者全部杀却。其余全军将士,随本王后撤三十里,严阵以待。”

    “不,敌军势头已起,我前军兵败如山倒,此正是不可掉以轻心的时候。”呼延谟面色凝重,转头谏道:“请大王先退,老臣愿亲自断后,可保无虞。”

    呼延谟乃是经验丰富的老成宿将,他自请断后,是有能力可以应对一切突发的不利因素的,对于掩护主力部队安然回撤、最大化保存有生力量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

    关键时刻,还是要靠这样老而弥坚的干将。刘曜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向呼延谟投去了无比信重的感谢目光。随着刘曜军令一下,匈奴军主力部队拨马回转,有条不紊的后撤而去。刘胤骑在高头大马上,沉默无言的跟着刘曜离去,但却频频回头,目光复杂地紧紧盯着远处那枣红战马上的骁勇身影。

    随着匈奴主力大军的撤走,胜负局面已经板上钉钉。剩下的散兵拼命想赶上去,却被呼延谟亲率右翼两军,以长枪大阵并强弓劲弩无情的拦阻杀戮。很多好不容易在陇西军刀枪下逃出生天的兵卒,却被自家人拦截阻杀。剩下的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绝望的嘶叫怒骂,于是干脆匍匐在地,向陇西军请降。

    高岳以雷霆万钧之势,击溃数倍于己的敌军,一战得手。他本想趁势追杀,却有匈奴右翼两军早做准备,以强弓劲弩阻击,倒被射杀了数十名部下。陇西军又数次有意驱赶败兵,借势呼啸冲锋,意图再击溃敌阵,奈何呼延谟防御严整,不进击不后退不妄行,只如磐石一般纹丝不动横阻在那里。

    “罢了。穷寇勿追,见好就收,匈奴人哪里是一战就可以彻底打垮的。”

    高岳拨转马头,招呼了雷周二将,引着陇西军也便往长安城方向回撤,同时开始打扫接收战场,清点俘虏。建威将军樊胜见陇西军停下攻势,己部攻了几次敌阵后无甚效果,便也转了方向,往陇西军这边慢慢靠拢过来。

    另一边,见晋军已经无意再扩大战果,呼延谟匈奴右翼两军也停止攒射,戒备森严的开始倒着慢慢回撤,不一会,所有匈奴军消失在了视线中,只留下遍地的残血尸骸。

    大战之后的长安城下,高岳的陇西军俨然是当仁不让的主角。这一次,凭着迅捷如电狂猛无匹的声势,凭着绝不畏死迎头而上的冲势,凭着攻坚克难遇强更强的气势,三千陇西军竟一鼓作气,击溃了上万敌兵,并迫使刘曜亲率大军后退。这种强烈的对比和结果,使弃械而降的匈奴军兵,无不屈膝于地,战战兢兢不敢仰视。

    此番降兵,竟然有近八千人之多。在数量上,数倍于陇西军。但陇西军方才展现出的无上战力,以及主帅高岳强如天神般的武技,让这些降兵匍匐股栗,不要说兴起反抗逃跑的念头,便是动也不敢动一下。

    风,叹息着拂过。远远望去,早已分不清大地的本来面目,但无论如何,那原先荒凉的漠土色,总好过当下那大片大片的乌红色,让人不由触目惊心。鲜血无法凝固,战场上空的阴霾无法散开,偶尔看见的断枝上挂着早已辨认不出的肢体部位。不久前还充斥在这里的厮杀声、呼喊声、嚎叫声消失了,无数鲜活生命的戛然而止,却让此时的逐渐寂静显得无比感慨,一切都消失了。

    “敢问对面可就是高将军?”

    隔着老远,樊胜便神采飞扬大声招呼起来。这一次,倚仗陇西军的狂猛军威,樊胜在憋闷惊急了多日后,终于能够主动出城大杀一阵,且斩获颇多。故而,虽然与高岳从未谋面,但此刻他对高岳实在是充满了深深的感激。

    “正是高某。敢问这位将军是?”

    高岳本在受降,指挥部众押解清点大批的降卒。俗话说受降如受敌,虽然目前已然得胜,但多年养成的警惕习惯,高岳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有所松懈。眼下听闻呼唤,高岳在马上转过身来,拱手回应。方才在战斗中,他也注意到了城中杀出一彪军来,虽然始终在侧翼配合自己,倒也打出了一些声色。此番,这友军主将主动前来问候,正好也可结交一番。

    “某乃建威将军樊胜。高将军如从天降,击退敌军又阵斩敌将,这份勇力,实在让樊某钦佩不已。”樊胜也是个典型的武人,没有什么弯弯绕的肠子,他本就对高岳毅然来援的初始印象非常好,此刻眼见高岳形象高大威武,更是心有好感。

    甫一交谈,高岳便觉樊胜为人阔达爽直,倒不由心生好感。武人性粗,但多半更是性直,爱憎分明,喜欢便是喜欢,不绕什么弯弯路子,打起交道来也比较畅快些。

    “来来来,还不赶快都过来,拜见高将军。”

    樊胜回身,对手下连连招手。那边立马呼啦都涌了过来,纷纷给高岳见礼。别的不说,方才高岳挺枪冲阵连斩敌将的鸷勇,陇西兵卒皆如亡命之徒般的强悍,让这些常年厮杀的军汉,心中都是印象深刻,既敬且畏。

    “高将军,这次刘曜亲率大军来攻,且即将得逞,朝廷本已抱着玉石俱焚的决绝,都道苍天无眼。谁也没有料到,高将军半路杀出,以一己之力挽救了朝廷,这般来看,终归还是皇天保佑,国祚不应就此绝灭。将军救国之功,天下人都必将感念不已。”

    高岳刚谦逊礼对两句,樊胜早已上前来,伸手便扯住了高岳的马缰,大声道:“高将军,咱们且待后叙,陛下恐在内相候,眼下快请随樊某入城,觐见圣驾。”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三章 暂退敌军
    刘曜身侧,镇东将军呼延谟微微有些发白的须髯,在风中急剧飘动。呼延谟乃是经年老将,十五岁便跟随开国之君刘渊,揭竿而起转战天下,大小功劳不计其数。待到匈奴汉国建立,刘渊因呼延谟乃是忠勇兼具可靠之人,屡加酬擢。后来呼延谟与刘曜相交相知,愈发契合,便转而至刘曜麾下供职。实际上依着他的年龄及资历,也好算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刘曜并不将呼延谟单纯视为部下,而是有些良师益友的情分。

    呼延谟目光如梭,紧紧地盯着战场沉默看了片刻,侧过身来,沉声道:“大王,前军溃败如潮,与我中军已不足二十丈了。再不采取措施拦阻,若是被那些败兵冲过来搅乱阵脚,恐局势愈发不堪。”

    刘曜自少投军,哪里不晓得战场上的局势轻重。但他此刻心中恼恨急躁,一时无法平静,还是在脑中急速天人交战,到底是当机立断采取自保稳控措施,还是不听谏言不顾一切,投入全部兵力剿杀高岳,好出一出心中恶气。

    “大王,士气已去,眼下难以反击,依着老臣之意,不如暂且后撤三十里,整顿军势再做道理。”

    呼延谟见刘曜不做声,晓得他还是有些想不开,便又谏道:“大王,为将者不因怒兴兵,局面如今对我不利,正应该保存有生力量,寻机再战便是。”

    说话间,已有流矢射到了中军阵前。呼延谟长臂一伸,在空中稳稳的攥住了一支激射而至的飞箭,有些急道:“请王速做决断!”

    人怒,便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刘曜无声叹出了口闷气。他晓得暂且退兵的建议,很是正确,确实是眼下不二的选择。刘曜强自压抑住翻滚心潮,瞥了呼延谟一眼,才对亲兵冷声道:“传令,留右翼两军拦截溃兵,近前者全部杀却。其余全军将士,随本王后撤三十里,严阵以待。”

    “不,敌军势头已起,我前军兵败如山倒,此正是不可掉以轻心的时候。”呼延谟面色凝重,转头谏道:“请大王先退,老臣愿亲自断后,可保无虞。”

    呼延谟乃是经验丰富的老成宿将,他自请断后,是有能力可以应对一切突发的不利因素的,对于掩护主力部队安然回撤、最大化保存有生力量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

    关键时刻,还是要靠这样老而弥坚的干将。刘曜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向呼延谟投去了无比信重的感谢目光。随着刘曜军令一下,匈奴军主力部队拨马回转,有条不紊的后撤而去。刘胤骑在高头大马上,沉默无言的跟着刘曜离去,但却频频回头,目光复杂地紧紧盯着远处那枣红战马上的骁勇身影。

    随着匈奴主力大军的撤走,胜负局面已经板上钉钉。剩下的散兵拼命想赶上去,却被呼延谟亲率右翼两军,以长枪大阵并强弓劲弩无情的拦阻杀戮。很多好不容易在陇西军刀枪下逃出生天的兵卒,却被自家人拦截阻杀。剩下的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绝望的嘶叫怒骂,于是干脆匍匐在地,向陇西军请降。

    高岳以雷霆万钧之势,击溃数倍于己的敌军,一战得手。他本想趁势追杀,却有匈奴右翼两军早做准备,以强弓劲弩阻击,倒被射杀了数十名部下。陇西军又数次有意驱赶败兵,借势呼啸冲锋,意图再击溃敌阵,奈何呼延谟防御严整,不进击不后退不妄行,只如磐石一般纹丝不动横阻在那里。

    “罢了。穷寇勿追,见好就收,匈奴人哪里是一战就可以彻底打垮的。”

    高岳拨转马头,招呼了雷周二将,引着陇西军也便往长安城方向回撤,同时开始打扫接收战场,清点俘虏。建威将军樊胜见陇西军停下攻势,己部攻了几次敌阵后无甚效果,便也转了方向,往陇西军这边慢慢靠拢过来。

    另一边,见晋军已经无意再扩大战果,呼延谟匈奴右翼两军也停止攒射,戒备森严的开始倒着慢慢回撤,不一会,所有匈奴军消失在了视线中,只留下遍地的残血尸骸。

    大战之后的长安城下,高岳的陇西军俨然是当仁不让的主角。这一次,凭着迅捷如电狂猛无匹的声势,凭着绝不畏死迎头而上的冲势,凭着攻坚克难遇强更强的气势,三千陇西军竟一鼓作气,击溃了上万敌兵,并迫使刘曜亲率大军后退。这种强烈的对比和结果,使弃械而降的匈奴军兵,无不屈膝于地,战战兢兢不敢仰视。

    此番降兵,竟然有近八千人之多。在数量上,数倍于陇西军。但陇西军方才展现出的无上战力,以及主帅高岳强如天神般的武技,让这些降兵匍匐股栗,不要说兴起反抗逃跑的念头,便是动也不敢动一下。

    风,叹息着拂过。远远望去,早已分不清大地的本来面目,但无论如何,那原先荒凉的漠土色,总好过当下那大片大片的乌红色,让人不由触目惊心。鲜血无法凝固,战场上空的阴霾无法散开,偶尔看见的断枝上挂着早已辨认不出的肢体部位。不久前还充斥在这里的厮杀声、呼喊声、嚎叫声消失了,无数鲜活生命的戛然而止,却让此时的逐渐寂静显得无比感慨,一切都消失了。

    “敢问对面可就是高将军?”

    隔着老远,樊胜便神采飞扬大声招呼起来。这一次,倚仗陇西军的狂猛军威,樊胜在憋闷惊急了多日后,终于能够主动出城大杀一阵,且斩获颇多。故而,虽然与高岳从未谋面,但此刻他对高岳实在是充满了深深的感激。

    “正是高某。敢问这位将军是?”

    高岳本在受降,指挥部众押解清点大批的降卒。俗话说受降如受敌,虽然目前已然得胜,但多年养成的警惕习惯,高岳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有所松懈。眼下听闻呼唤,高岳在马上转过身来,拱手回应。方才在战斗中,他也注意到了城中杀出一彪军来,虽然始终在侧翼配合自己,倒也打出了一些声色。此番,这友军主将主动前来问候,正好也可结交一番。

    “某乃建威将军樊胜。高将军如从天降,击退敌军又阵斩敌将,这份勇力,实在让樊某钦佩不已。”樊胜也是个典型的武人,没有什么弯弯绕的肠子,他本就对高岳毅然来援的初始印象非常好,此刻眼见高岳形象高大威武,更是心有好感。

    甫一交谈,高岳便觉樊胜为人阔达爽直,倒不由心生好感。武人性粗,但多半更是性直,爱憎分明,喜欢便是喜欢,不绕什么弯弯路子,打起交道来也比较畅快些。

    “来来来,还不赶快都过来,拜见高将军。”

    樊胜回身,对手下连连招手。那边立马呼啦都涌了过来,纷纷给高岳见礼。别的不说,方才高岳挺枪冲阵连斩敌将的鸷勇,陇西兵卒皆如亡命之徒般的强悍,让这些常年厮杀的军汉,心中都是印象深刻,既敬且畏。

    “高将军,这次刘曜亲率大军来攻,且即将得逞,朝廷本已抱着玉石俱焚的决绝,都道苍天无眼。谁也没有料到,高将军半路杀出,以一己之力挽救了朝廷,这般来看,终归还是皇天保佑,国祚不应就此绝灭。将军救国之功,天下人都必将感念不已。”

    高岳刚谦逊礼对两句,樊胜早已上前来,伸手便扯住了高岳的马缰,大声道:“高将军,咱们且待后叙,陛下恐在内相候,眼下快请随樊某入城,觐见圣驾。”
正文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入城面君
    方进了门洞处,已有无数军民大声欢呼起来。无数人流着眼泪,便在人群中跪了下来,给高岳频频磕头,一口一个“恩公,”一口一个“忠臣,”到最后,所有人都拜服在高岳马前,山呼海啸。那种濒临死地、得人救助才绝处逢生的强烈情绪,让朴实善良的百姓,只有通过这样的举动,才能抒发和表达内心的情感。

    见人群中还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在跪着,高岳心中也很是动情,他忙跳下马来,就要将身前的一个老汉搀扶起,结果更多人围了上来,伸出手来拉住了高岳及陇西军卒等人的衣甲,尽情抒发着激动的情绪。雷七指和周盘龙,上阵厮杀都是一把好手,却同样没有经历过这样被拥护欢呼的场面,俱都是局促难以应付,亏得樊胜在前引导开路,高岳一行连挪带走,半晌才来到城楼台阶下,已是寸步难行。

    正忙做一处时,人群中忽然骚动起来,接着便纷纷退散了开去。高岳擦了把头上的汗,抬眼四望,却见台阶处有不少官员,簇拥着一名少年,正向这边走来。那少年虽是身形高,但略显单薄且面容憔悴,但头戴冲天冠,身披九龙袍,外罩团花大氅,倒也气度不俗。

    高岳心中一动,忙上前两步,抢先就地拜倒,激动道:“臣,陇西太守高岳,觐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便是西晋朝廷的最高统治者了。不论年岁及资质,皇帝,本来就号称君权出自天授,秉承天意治理管束九州方圆,乃是天子,其神圣威势不可仰视。高岳暗自感慨不已,拜见皇帝,他前世不是没有过这种经历。岳飞乃是国家上将,朝廷干臣,和宋高宗曾经也有过亲密友好的共处时期,彼时,他与义兄岳云,随在岳飞身侧,上见天颜,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如今再世为人,经历波澜曲折,终于又见到了皇帝。虽然面前的君主是个少年,但是皇帝的身份,便代表着这世间最高法则,代表着华夏民族千百年来,至高无上的神圣和不可仰视的威仪,代表着汉家不可颠覆的传统礼法和制度。

    高岳自幼受到儒家君君臣臣的理念熏陶,又有岳飞这种持身极正的楷模影响,故而对于皇帝,他的心中实在是敬畏且拥戴的。便是前世时,宋高宗冤杀岳飞,高岳极度愤懑,对朝廷确实心怀怨怼,但更多衔恨在宰相秦桧身上,认为君王有失,乃是臣下奸佞不法而致。

    “高卿!朕……”

    司马邺一把扯下身上宽大的外氅,两步上前,亲自披在了高岳的身上,并弓下身来,就要将高岳扶起。

    高岳意动,司马邺其实更加心潮难平。他降阶而迎,以皇帝至尊身份,主动来迎接一位臣子,且亲手来扶,实在是大大超乎常理。但他本来就是一位少年人,行事容易凭着感情而动意气用事,又因为确实感怀高岳的保驾之功,愿意降低姿态来表达自己或者说朝廷的谢意。故而麴允索琳等左右大臣,也默认了他的出格举动,没有出声阻止。毕竟这种时候,谁也不愿意做那般不识时务的无趣之人。

    高岳不起,坚持在地上恭恭敬敬的三叩首,才自己站起身来。周围一众人等,见高岳如此谨守礼法,并不因为立下擎天之功而显露骄纵,又不似寻常军汉粗鲁无知,皆是暗自点头称赞。麴允等大臣,更是心中舒畅,对高岳印象又好了一层。

    “卿如今力克强敌,拯救这长安满城百姓,朕铭感五内,必有以重谢,且将传告天下,使万民皆知高卿忠勇之心。”

    司马邺见高岳毕恭毕敬之态,心中很是宽慰。近前照面又见其面容俊秀,高大威猛,样貌不俗,更是又多了几分敬爱。他笑容满面,对左右笑吟吟以道。

    “奉诏勤王,本分也。且君父有难,臣子之耻。如今胡虏小人得志,一时嚣狂,只要陛下励精图治,为臣者精忠报国,臣想胡虏便是跳梁小丑,必不长久。且此战上赖陛下洪福齐天,下有将士奋不顾前,臣何功之有?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高岳侧身以对,一番话说得司马邺在内,众人都是点头不已。麴允暗道,这高岳能够在陇西异军突起,果然分属人杰。

    “樊胜,卿出城逆战,朕亲眼所见杀敌不少,毫不畏缩,没有让朕失望,这份功劳,朕也要好好奖赏一番才是,不过当下城中有所匮乏,据报凉州将有物资运来,你的功且待记下,朕总不会亏负你便是。”

    转眼瞧见樊胜,司马邺又笑道。索綝忙在旁夸赞应和几句,毕竟樊胜也算是老相识自己人,眼下场合,总也不好冷落了。

    顾不上擦一擦脸上的血污及灰土,樊胜忙即下拜,双目炯炯大声道:“此次获胜,实在是高将军的大功,臣不过是跟在人家身后捡果子吃,又哪里有什么功劳好说?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他看一眼高岳,又正色道:“不过为国杀贼,实在是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而已,乃是我辈本分。臣还常恐力有不及,辜负圣恩,又岂是盼着财富名禄?”

    大家一致叫好,司马邺面泛红光,更加笑意盈盈,对臣子的知礼守节,很是赞赏。

    “报!”

    正说话间,有小校飞奔来报,“启禀陛下,据探报得知,敌军后撤三十里后,马不停蹄,已往临潼城方向退去,敌情暂时已可解除。”

    这锦上添花的好消息,越发让所有人欢欣不已。司马邺难得笑容满面,转眼见高岳身后,有数十人仍跪在当地,便道:“高卿麾下,朕看皆是虎狼勇士。此皆何人?众卿且先起身。”

    “谢陛下!”

    雷七指、周盘龙为首,数十名陇西军将呼啦啦起身,整齐划一,气势惊人。雷周等人,虽出身草莽,然而毕竟在皇帝面前,哪里敢有所怠慢,且在陇西临行前,高岳曾特地交代过,若有皇帝接见时要注意的各种礼节制度,故而众人心中凛然,不敢有一丝懈怠。

    皇帝以下,见陇西军军貌如此凛然不凡,皆是心中感慨叹服。这边,高岳为司马邺一一略作介绍,司马邺颔首,对陇西众将劝勉一番。末了又道:“高卿,朕见卿家麾下,也有数千兵卒,怎么眼下……?”

    “回陛下,臣带来三千人马。不过未奉诏旨,不敢私自率全军入城,故而臣令所部军队,暂且驻扎城外,正好看押监管一众降兵。眼下臣只带的三十名队主以上军官前来见驾,敬侯陛下指示。”

    司马邺恍然大悟,继而感动不已。高岳这般强臣,便是直接挥军入城,也没有人能奈他何。三国时董卓入洛阳,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孰料高岳自身却能主动坚守臣礼,不越雷池一步,使朝廷不致落入尴尬,实在是知礼忠忱之人。

    “高将军高风亮节,吾等实在感佩,老夫麴允,高将军有礼了。”麴允初时见无数军民跪拜高岳,心中有些不快,又担心高岳一发不可收拾成为跋扈之臣。如今见其言行举止,没有一丝骄纵,终于释去疑虑,带着满面敬重,上前来给高岳施了一礼。

    “下官见过麴大都督……这位是?啊,索太尉有礼。”

    高岳见皇帝身旁,一左一右两人在众臣之前,晓得不是一般人,待得麴自报家门,且又拉过索綝来介绍,便证实了心中猜想,赶忙客气回应。不管怎么说,高岳虽然立下大功,然而毕竟根基浅薄,此番能和朝中大佬搞好关系,不是坏事。

    “来来来。这里也非问对之地,陛下和高将军且请移步,再畅谈一番。”

    索綝吩咐了城防守备诸事,上前笑呵呵的说道,司马邺点点头,竟然上前拉了高岳的手臂,在一片欢呼声中,往宫城处而去。
正文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入城面君
    方进了门洞处,已有无数军民大声欢呼起来。无数人流着眼泪,便在人群中跪了下来,给高岳频频磕头,一口一个“恩公,”一口一个“忠臣,”到最后,所有人都拜服在高岳马前,山呼海啸。那种濒临死地、得人救助才绝处逢生的强烈情绪,让朴实善良的百姓,只有通过这样的举动,才能抒发和表达内心的情感。

    见人群中还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在跪着,高岳心中也很是动情,他忙跳下马来,就要将身前的一个老汉搀扶起,结果更多人围了上来,伸出手来拉住了高岳及陇西军卒等人的衣甲,尽情抒发着激动的情绪。雷七指和周盘龙,上阵厮杀都是一把好手,却同样没有经历过这样被拥护欢呼的场面,俱都是局促难以应付,亏得樊胜在前引导开路,高岳一行连挪带走,半晌才来到城楼台阶下,已是寸步难行。

    正忙做一处时,人群中忽然骚动起来,接着便纷纷退散了开去。高岳擦了把头上的汗,抬眼四望,却见台阶处有不少官员,簇拥着一名少年,正向这边走来。那少年虽是身形高,但略显单薄且面容憔悴,但头戴冲天冠,身披九龙袍,外罩团花大氅,倒也气度不俗。

    高岳心中一动,忙上前两步,抢先就地拜倒,激动道:“臣,陇西太守高岳,觐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便是西晋朝廷的最高统治者了。不论年岁及资质,皇帝,本来就号称君权出自天授,秉承天意治理管束九州方圆,乃是天子,其神圣威势不可仰视。高岳暗自感慨不已,拜见皇帝,他前世不是没有过这种经历。岳飞乃是国家上将,朝廷干臣,和宋高宗曾经也有过亲密友好的共处时期,彼时,他与义兄岳云,随在岳飞身侧,上见天颜,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如今再世为人,经历波澜曲折,终于又见到了皇帝。虽然面前的君主是个少年,但是皇帝的身份,便代表着这世间最高法则,代表着华夏民族千百年来,至高无上的神圣和不可仰视的威仪,代表着汉家不可颠覆的传统礼法和制度。

    高岳自幼受到儒家君君臣臣的理念熏陶,又有岳飞这种持身极正的楷模影响,故而对于皇帝,他的心中实在是敬畏且拥戴的。便是前世时,宋高宗冤杀岳飞,高岳极度愤懑,对朝廷确实心怀怨怼,但更多衔恨在宰相秦桧身上,认为君王有失,乃是臣下奸佞不法而致。

    “高卿!朕……”

    司马邺一把扯下身上宽大的外氅,两步上前,亲自披在了高岳的身上,并弓下身来,就要将高岳扶起。

    高岳意动,司马邺其实更加心潮难平。他降阶而迎,以皇帝至尊身份,主动来迎接一位臣子,且亲手来扶,实在是大大超乎常理。但他本来就是一位少年人,行事容易凭着感情而动意气用事,又因为确实感怀高岳的保驾之功,愿意降低姿态来表达自己或者说朝廷的谢意。故而麴允索琳等左右大臣,也默认了他的出格举动,没有出声阻止。毕竟这种时候,谁也不愿意做那般不识时务的无趣之人。

    高岳不起,坚持在地上恭恭敬敬的三叩首,才自己站起身来。周围一众人等,见高岳如此谨守礼法,并不因为立下擎天之功而显露骄纵,又不似寻常军汉粗鲁无知,皆是暗自点头称赞。麴允等大臣,更是心中舒畅,对高岳印象又好了一层。

    “卿如今力克强敌,拯救这长安满城百姓,朕铭感五内,必有以重谢,且将传告天下,使万民皆知高卿忠勇之心。”

    司马邺见高岳毕恭毕敬之态,心中很是宽慰。近前照面又见其面容俊秀,高大威猛,样貌不俗,更是又多了几分敬爱。他笑容满面,对左右笑吟吟以道。

    “奉诏勤王,本分也。且君父有难,臣子之耻。如今胡虏小人得志,一时嚣狂,只要陛下励精图治,为臣者精忠报国,臣想胡虏便是跳梁小丑,必不长久。且此战上赖陛下洪福齐天,下有将士奋不顾前,臣何功之有?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高岳侧身以对,一番话说得司马邺在内,众人都是点头不已。麴允暗道,这高岳能够在陇西异军突起,果然分属人杰。

    “樊胜,卿出城逆战,朕亲眼所见杀敌不少,毫不畏缩,没有让朕失望,这份功劳,朕也要好好奖赏一番才是,不过当下城中有所匮乏,据报凉州将有物资运来,你的功且待记下,朕总不会亏负你便是。”

    转眼瞧见樊胜,司马邺又笑道。索綝忙在旁夸赞应和几句,毕竟樊胜也算是老相识自己人,眼下场合,总也不好冷落了。

    顾不上擦一擦脸上的血污及灰土,樊胜忙即下拜,双目炯炯大声道:“此次获胜,实在是高将军的大功,臣不过是跟在人家身后捡果子吃,又哪里有什么功劳好说?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他看一眼高岳,又正色道:“不过为国杀贼,实在是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而已,乃是我辈本分。臣还常恐力有不及,辜负圣恩,又岂是盼着财富名禄?”

    大家一致叫好,司马邺面泛红光,更加笑意盈盈,对臣子的知礼守节,很是赞赏。

    “报!”

    正说话间,有小校飞奔来报,“启禀陛下,据探报得知,敌军后撤三十里后,马不停蹄,已往临潼城方向退去,敌情暂时已可解除。”

    这锦上添花的好消息,越发让所有人欢欣不已。司马邺难得笑容满面,转眼见高岳身后,有数十人仍跪在当地,便道:“高卿麾下,朕看皆是虎狼勇士。此皆何人?众卿且先起身。”

    “谢陛下!”

    雷七指、周盘龙为首,数十名陇西军将呼啦啦起身,整齐划一,气势惊人。雷周等人,虽出身草莽,然而毕竟在皇帝面前,哪里敢有所怠慢,且在陇西临行前,高岳曾特地交代过,若有皇帝接见时要注意的各种礼节制度,故而众人心中凛然,不敢有一丝懈怠。

    皇帝以下,见陇西军军貌如此凛然不凡,皆是心中感慨叹服。这边,高岳为司马邺一一略作介绍,司马邺颔首,对陇西众将劝勉一番。末了又道:“高卿,朕见卿家麾下,也有数千兵卒,怎么眼下……?”

    “回陛下,臣带来三千人马。不过未奉诏旨,不敢私自率全军入城,故而臣令所部军队,暂且驻扎城外,正好看押监管一众降兵。眼下臣只带的三十名队主以上军官前来见驾,敬侯陛下指示。”

    司马邺恍然大悟,继而感动不已。高岳这般强臣,便是直接挥军入城,也没有人能奈他何。三国时董卓入洛阳,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孰料高岳自身却能主动坚守臣礼,不越雷池一步,使朝廷不致落入尴尬,实在是知礼忠忱之人。

    “高将军高风亮节,吾等实在感佩,老夫麴允,高将军有礼了。”麴允初时见无数军民跪拜高岳,心中有些不快,又担心高岳一发不可收拾成为跋扈之臣。如今见其言行举止,没有一丝骄纵,终于释去疑虑,带着满面敬重,上前来给高岳施了一礼。

    “下官见过麴大都督……这位是?啊,索太尉有礼。”

    高岳见皇帝身旁,一左一右两人在众臣之前,晓得不是一般人,待得麴自报家门,且又拉过索綝来介绍,便证实了心中猜想,赶忙客气回应。不管怎么说,高岳虽然立下大功,然而毕竟根基浅薄,此番能和朝中大佬搞好关系,不是坏事。

    “来来来。这里也非问对之地,陛下和高将军且请移步,再畅谈一番。”

    索綝吩咐了城防守备诸事,上前笑呵呵的说道,司马邺点点头,竟然上前拉了高岳的手臂,在一片欢呼声中,往宫城处而去。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五章 闭门自恼
    临潼城。

    这座长安东毗的小城,在适前匈奴人来犯之时,便就沦陷,如今已然算是匈奴汉国的势力范围。今日清晨时分,三万余匈奴军一路东撤,退至此城,便暂作休养调整。因是士气低迷的败军,无数军卒涌入城中,小小的临潼倒有些一时挤不下这许多人,街头巷尾,长吁短叹吵嚷訾骂之声时时充耳不绝,虽有上下各级将军校尉等在指挥调派一时肃静,但眼下已到了午饭时间,城中各处复又开始变得乱嘈嘈的。

    狭小低仄的县衙内,在外间纷乱之声的反衬下,显得很是阴沉静谧。一人端坐堂上,兀自皱着眉头沉思,正是匈奴汉国中山王刘曜。

    自年少从军以来,十数年间,纵马大河南北,与各方各部的军马都交过手,败仗虽然也吃过,总归是少数几次,且都是事出有因,可以理解。哪里能够像昨日长安城下那般,本来已经是胜券在握,灭国之功唾手可得,结果转瞬之间,强将精兵便大败亏输,真正是败得莫名其妙,败得甚是不堪,败得极不甘心!

    陇西军!这斜刺里陡然杀出来的一刀,像是正正的捅在了他的腰腹之上,既准且狠,使他首尾都无从发力,只有捂着伤口,狼狈的自行逃走。或者,在世人眼中,他刘曜现在就像一只咬到了钢板的脱力野狗,徒然惹来訾笑谩骂。

    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去!若是依着他一怒而天下流血漂橹的本来性子,就要重整军势,立时杀回,不计一切后果死攻长安不休,除了要抓住残晋君臣外,还一定要将陇西高岳等一网打尽,亲手脔割方才解了胸中恶气。

    但适才又接到军报,东方又有波折已起。本国幽州刺史刘翰,不知是不是得了失心疯,竟然主动投降了与之毗邻的辽西段部鲜卑之主段匹磾,段匹磾堂而皇之的进入幽州城,不愿归顺汉国。于是晋朝并州刺史刘琨、乐陵太守邵续等,与段匹磾交相联结,彼此盟约共同与汉国为敌,冀州乃至河北大震。

    故而眼下局势,真有此起彼伏之势。长安残晋朝廷,暂且不灭,短期内料也掀不起大风浪。但山西、河北乃至幽燕之地,一旦势起,那便是烽火连天,半边国土转瞬不复我有矣。此中关系,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皇帝以河北军事付诸石勒。但石勒一味收买人心,又用人不明,那幽州刺史刘翰,就是石勒保举的,结果转身便叛附敌人,遂成心腹之患。且关键一点,石勒在河北渐称强盛,已隐然有自成势力的意味,疑有贰志。此中隐患,刘曜也曾秘密向皇帝刘聪进谏过,但刘聪已无心政事,反倒笑刘曜太过敏感,不可无端猜忌功臣。

    无名之火在心中烧的旺盛。河北局面目前竟有焦灼糜烂之感,虽然皇帝还没有明文下诏命令他刘曜回师援救,但若是自己主动上疏并挥军东征,出人意料地进入东方战场,明面上不惟可以稳定态势,私下里是不是也可以趁机削弱石勒在河北的兵力呢?石勒此人,始终感觉心口不一,怕是终有不臣之心,决不能坐视其迅速做大。

    奈何皇帝正自宠信,不听劝谏,看来还是要自己主动寻找契机打开缺口才是。刘曜兀自坐着闷闷的想,眼下到底是再次强攻长安,还是趁势进攻并州以缓解燃眉之急,借机除去潜在贰臣,刘曜虽然已有所比较,但终归还是有些心有不甘,左右踟蹰。

    焦灼之下,刘曜一时控制不住情绪,抬手便掀翻了面前案桌。“轰隆”一声怪响,那案桌霍然撞翻在地,木屑乱崩,那桌上的烟台笔筒还有一盏茶盏,统皆摔碎在地,碎片四溅,堂内登时乱声大作。

    外面的侍卫,闻声都骇了一跳,几个脑袋便从门侧探进来,见此情状,哪个还不明白大王这是心情极坏正在发泄,但遍地残屑,又不容这些侍卫视而不见,于是几个人面面相觑,还是咬着牙硬着头皮,趋步小跑着进来,各自蹲伏下来,手脚麻利的飞速收拾,生怕触了什么霉头,一个不小心便撞在了刘曜的雷霆之怒上。

    刘曜虽然性情刚猛,但有一点好处,就是很少迁怒在不相干的部属身上。如果是你的责任,那么杀头都只是眨眼之间;如果确实跟你毫无关系,那么就算心情再败坏,局面再焦灼,刘曜也会一再克制自己,轻易不愿对哪怕一个大头兵发泄躁怒。

    刘曜侧过身子偏着头,兀自生着闷气。他听得纷沓的脚步进来,不抬头也晓得这是亲兵们进来替他收拾残局。虽然人在气恼的时候,一般都想清静独处,不喜欢身边有旁人晃来晃去,刘曜亦是如此,但他嘴角动了动,还是忍住了没有出声斥责,任由碎急的脚步声和打扫残渣的异响接连响在耳边。

    不多时,几名亲兵便收拾妥当,躬着身子退后了出去。刘曜一动未动,眼睛直愣愣地呆望墙角,脑中却愈发有些混乱,也不晓得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怏怏不乐时,又听得外面有脚步走了进来。

    “混账!既已清扫完毕,还要擅自进来做什么,滚出去!”

    刘曜心中愈加不爽。方才亲兵们跑进来也就算了,但当下自己并没有传召,又有人莫名其妙擅自闯进来,非要逼着自己破一回例,杀几个人来泄火么。

    刘曜叱骂之言脱口而出,转过头来嗔目怒视,正要进一步发作的时候,发现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自己心爱的世子刘胤。

    刘胤趋步上前,躬身施礼,小心翼翼道:“父王,是孩儿不告而来,父王且息雷霆之怒,万勿伤身。”

    “……唔,是胤儿。”

    刘曜吸了口气,坐正过身来,眨眨眼睛,好歹调整一下心绪,勉强缓和了声音对刘胤开口道,“你来此,有何事找为父啊。”

    “回禀父王,孩儿也并无什么大事,只想着父王匆匆午膳后,便独处在此,孩儿放心不下,就怕父王孑然,压抑了心情,所以才想着赶过来陪父王说说话,解解闷。”

    “喔,好好。你倒有一片质朴的孝心,是个好孩子。”

    刘曜听在耳中,立时觉得肃杀阴冷的心间有些暖意。他打眼去瞧刘胤,却见爱子长身玉立于堂间,虽才年方十四,却已生的面如傅粉,眉目之间格外清秀俊朗,且比去年间又多了一层王侯将相子弟的雍容和贵气,真是一个既英且俊的翩翩少年!

    刘曜本来坚若寒冰的面上,此刻仿佛有和煦的春风吹过,不经意间,冷硬的线条都舒展了开来。他招招手,已带了些淡淡的笑意道:“来,吾儿坐到为父身边来,我父子二人好好谈说一番。”

    刘胤忙不迭答应一声,就堂下自搬了把坐凳,在刘曜身旁笑呵呵的坐下来。刘胤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嗯了声道:“还是瘦弱了些,不过比起前两年,算是有些男子汉的模样了。胤儿,你记着,咱们是草原的男子,是冒顿大单于的子孙,势必要成长的威武强壮,方才能踏着先辈的光荣足迹,跨上马来舞起刀,去征服天下。”

    刘曜粗大强劲的手,在刘胤臂膊处捏上一捏,又道:“可万万不能学那些汉人,醉生梦死,无病呻吟,把那本就不多的力气,还浪费在了酒色和清谈之中,惹人鄙夷唾弃。”

    见父亲面色严肃语重心长,刘胤张着清澈明亮的双眼,点着头应道:“父王放心,孩儿定当终身牢记父王的教诲,绝不会让您失望。”

    刘胤望着父亲的眼神里满是崇敬,不禁又道:“所以羊儿天生就是苍狼的食物,再强壮的山猪,也斗不过猛虎的爪牙。晋朝虽然是自甘堕落自取灭亡,但在父王的虎威面前,就算什么晋宣帝还活着,怕也挽救不了局面。”

    “呵呵,你莫不是在当面奉承为父?”刘曜笑了起来,虽然自觉这话说的过了,但儿子发自肺腑的崇敬,还是让他感到很高兴。

    “司马懿么。也可算是文武双全智谋过人的一代枭雄了。你不要看如今司马家是一个不如一个,但真要论起他们祖宗来,还是值得让人敬仰的,若真是司马懿还在中原当家作主,咱们哪里能够做到今天这般家业!”

    “胤儿你记住,若是汉人上下一心抱成团,咱们拼人、拼财、拼各种实力,都是明显不足的。但他们自己不争气,把个大好国祚糟蹋的一塌糊涂,那说不得也怪不了咱们来取。”

    刘胤拊掌叹道:“这个孩儿知道。当年晋帝司马炽被父王俘虏,押送到京师去,陛下曾问司马炽道:“你家骨肉相残,怎么那般厉害?”司马炽回答道:‘这大概不是人事,是上天的意思。大汉将应天意受命,所以为陛下互相驱除。况且我家如能奉行武皇大业,各家和睦,陛下又怎么能得到天下!’虽然司马炽也是谄媚之言,但此中意味,真是让人感慨啊。”

    父子两人又谈说一阵。刘曜见刘胤言谈举止,神色之言总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又带些迟疑,心中便晓得他必定不是无事而来。刘曜浓眉一挑便道:“胤儿心中到底有何言语,这般不爽利,难道在为父面前,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阴私算计不成?”

    刘胤忙起身应道:“父王洞烛机先,孩儿真正敬佩不已。孩儿确实有些粗浅的意见,但事关当下的军机大事,故而一直在犹豫当讲不当讲,所以迟疑,非是对父王不敬。”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五章 闭门自恼
    临潼城。

    这座长安东毗的小城,在适前匈奴人来犯之时,便就沦陷,如今已然算是匈奴汉国的势力范围。今日清晨时分,三万余匈奴军一路东撤,退至此城,便暂作休养调整。因是士气低迷的败军,无数军卒涌入城中,小小的临潼倒有些一时挤不下这许多人,街头巷尾,长吁短叹吵嚷訾骂之声时时充耳不绝,虽有上下各级将军校尉等在指挥调派一时肃静,但眼下已到了午饭时间,城中各处复又开始变得乱嘈嘈的。

    狭小低仄的县衙内,在外间纷乱之声的反衬下,显得很是阴沉静谧。一人端坐堂上,兀自皱着眉头沉思,正是匈奴汉国中山王刘曜。

    自年少从军以来,十数年间,纵马大河南北,与各方各部的军马都交过手,败仗虽然也吃过,总归是少数几次,且都是事出有因,可以理解。哪里能够像昨日长安城下那般,本来已经是胜券在握,灭国之功唾手可得,结果转瞬之间,强将精兵便大败亏输,真正是败得莫名其妙,败得甚是不堪,败得极不甘心!

    陇西军!这斜刺里陡然杀出来的一刀,像是正正的捅在了他的腰腹之上,既准且狠,使他首尾都无从发力,只有捂着伤口,狼狈的自行逃走。或者,在世人眼中,他刘曜现在就像一只咬到了钢板的脱力野狗,徒然惹来訾笑谩骂。

    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去!若是依着他一怒而天下流血漂橹的本来性子,就要重整军势,立时杀回,不计一切后果死攻长安不休,除了要抓住残晋君臣外,还一定要将陇西高岳等一网打尽,亲手脔割方才解了胸中恶气。

    但适才又接到军报,东方又有波折已起。本国幽州刺史刘翰,不知是不是得了失心疯,竟然主动投降了与之毗邻的辽西段部鲜卑之主段匹磾,段匹磾堂而皇之的进入幽州城,不愿归顺汉国。于是晋朝并州刺史刘琨、乐陵太守邵续等,与段匹磾交相联结,彼此盟约共同与汉国为敌,冀州乃至河北大震。

    故而眼下局势,真有此起彼伏之势。长安残晋朝廷,暂且不灭,短期内料也掀不起大风浪。但山西、河北乃至幽燕之地,一旦势起,那便是烽火连天,半边国土转瞬不复我有矣。此中关系,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皇帝以河北军事付诸石勒。但石勒一味收买人心,又用人不明,那幽州刺史刘翰,就是石勒保举的,结果转身便叛附敌人,遂成心腹之患。且关键一点,石勒在河北渐称强盛,已隐然有自成势力的意味,疑有贰志。此中隐患,刘曜也曾秘密向皇帝刘聪进谏过,但刘聪已无心政事,反倒笑刘曜太过敏感,不可无端猜忌功臣。

    无名之火在心中烧的旺盛。河北局面目前竟有焦灼糜烂之感,虽然皇帝还没有明文下诏命令他刘曜回师援救,但若是自己主动上疏并挥军东征,出人意料地进入东方战场,明面上不惟可以稳定态势,私下里是不是也可以趁机削弱石勒在河北的兵力呢?石勒此人,始终感觉心口不一,怕是终有不臣之心,决不能坐视其迅速做大。

    奈何皇帝正自宠信,不听劝谏,看来还是要自己主动寻找契机打开缺口才是。刘曜兀自坐着闷闷的想,眼下到底是再次强攻长安,还是趁势进攻并州以缓解燃眉之急,借机除去潜在贰臣,刘曜虽然已有所比较,但终归还是有些心有不甘,左右踟蹰。

    焦灼之下,刘曜一时控制不住情绪,抬手便掀翻了面前案桌。“轰隆”一声怪响,那案桌霍然撞翻在地,木屑乱崩,那桌上的烟台笔筒还有一盏茶盏,统皆摔碎在地,碎片四溅,堂内登时乱声大作。

    外面的侍卫,闻声都骇了一跳,几个脑袋便从门侧探进来,见此情状,哪个还不明白大王这是心情极坏正在发泄,但遍地残屑,又不容这些侍卫视而不见,于是几个人面面相觑,还是咬着牙硬着头皮,趋步小跑着进来,各自蹲伏下来,手脚麻利的飞速收拾,生怕触了什么霉头,一个不小心便撞在了刘曜的雷霆之怒上。

    刘曜虽然性情刚猛,但有一点好处,就是很少迁怒在不相干的部属身上。如果是你的责任,那么杀头都只是眨眼之间;如果确实跟你毫无关系,那么就算心情再败坏,局面再焦灼,刘曜也会一再克制自己,轻易不愿对哪怕一个大头兵发泄躁怒。

    刘曜侧过身子偏着头,兀自生着闷气。他听得纷沓的脚步进来,不抬头也晓得这是亲兵们进来替他收拾残局。虽然人在气恼的时候,一般都想清静独处,不喜欢身边有旁人晃来晃去,刘曜亦是如此,但他嘴角动了动,还是忍住了没有出声斥责,任由碎急的脚步声和打扫残渣的异响接连响在耳边。

    不多时,几名亲兵便收拾妥当,躬着身子退后了出去。刘曜一动未动,眼睛直愣愣地呆望墙角,脑中却愈发有些混乱,也不晓得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怏怏不乐时,又听得外面有脚步走了进来。

    “混账!既已清扫完毕,还要擅自进来做什么,滚出去!”

    刘曜心中愈加不爽。方才亲兵们跑进来也就算了,但当下自己并没有传召,又有人莫名其妙擅自闯进来,非要逼着自己破一回例,杀几个人来泄火么。

    刘曜叱骂之言脱口而出,转过头来嗔目怒视,正要进一步发作的时候,发现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自己心爱的世子刘胤。

    刘胤趋步上前,躬身施礼,小心翼翼道:“父王,是孩儿不告而来,父王且息雷霆之怒,万勿伤身。”

    “……唔,是胤儿。”

    刘曜吸了口气,坐正过身来,眨眨眼睛,好歹调整一下心绪,勉强缓和了声音对刘胤开口道,“你来此,有何事找为父啊。”

    “回禀父王,孩儿也并无什么大事,只想着父王匆匆午膳后,便独处在此,孩儿放心不下,就怕父王孑然,压抑了心情,所以才想着赶过来陪父王说说话,解解闷。”

    “喔,好好。你倒有一片质朴的孝心,是个好孩子。”

    刘曜听在耳中,立时觉得肃杀阴冷的心间有些暖意。他打眼去瞧刘胤,却见爱子长身玉立于堂间,虽才年方十四,却已生的面如傅粉,眉目之间格外清秀俊朗,且比去年间又多了一层王侯将相子弟的雍容和贵气,真是一个既英且俊的翩翩少年!

    刘曜本来坚若寒冰的面上,此刻仿佛有和煦的春风吹过,不经意间,冷硬的线条都舒展了开来。他招招手,已带了些淡淡的笑意道:“来,吾儿坐到为父身边来,我父子二人好好谈说一番。”

    刘胤忙不迭答应一声,就堂下自搬了把坐凳,在刘曜身旁笑呵呵的坐下来。刘胤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嗯了声道:“还是瘦弱了些,不过比起前两年,算是有些男子汉的模样了。胤儿,你记着,咱们是草原的男子,是冒顿大单于的子孙,势必要成长的威武强壮,方才能踏着先辈的光荣足迹,跨上马来舞起刀,去征服天下。”

    刘曜粗大强劲的手,在刘胤臂膊处捏上一捏,又道:“可万万不能学那些汉人,醉生梦死,无病呻吟,把那本就不多的力气,还浪费在了酒色和清谈之中,惹人鄙夷唾弃。”

    见父亲面色严肃语重心长,刘胤张着清澈明亮的双眼,点着头应道:“父王放心,孩儿定当终身牢记父王的教诲,绝不会让您失望。”

    刘胤望着父亲的眼神里满是崇敬,不禁又道:“所以羊儿天生就是苍狼的食物,再强壮的山猪,也斗不过猛虎的爪牙。晋朝虽然是自甘堕落自取灭亡,但在父王的虎威面前,就算什么晋宣帝还活着,怕也挽救不了局面。”

    “呵呵,你莫不是在当面奉承为父?”刘曜笑了起来,虽然自觉这话说的过了,但儿子发自肺腑的崇敬,还是让他感到很高兴。

    “司马懿么。也可算是文武双全智谋过人的一代枭雄了。你不要看如今司马家是一个不如一个,但真要论起他们祖宗来,还是值得让人敬仰的,若真是司马懿还在中原当家作主,咱们哪里能够做到今天这般家业!”

    “胤儿你记住,若是汉人上下一心抱成团,咱们拼人、拼财、拼各种实力,都是明显不足的。但他们自己不争气,把个大好国祚糟蹋的一塌糊涂,那说不得也怪不了咱们来取。”

    刘胤拊掌叹道:“这个孩儿知道。当年晋帝司马炽被父王俘虏,押送到京师去,陛下曾问司马炽道:“你家骨肉相残,怎么那般厉害?”司马炽回答道:‘这大概不是人事,是上天的意思。大汉将应天意受命,所以为陛下互相驱除。况且我家如能奉行武皇大业,各家和睦,陛下又怎么能得到天下!’虽然司马炽也是谄媚之言,但此中意味,真是让人感慨啊。”

    父子两人又谈说一阵。刘曜见刘胤言谈举止,神色之言总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又带些迟疑,心中便晓得他必定不是无事而来。刘曜浓眉一挑便道:“胤儿心中到底有何言语,这般不爽利,难道在为父面前,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阴私算计不成?”

    刘胤忙起身应道:“父王洞烛机先,孩儿真正敬佩不已。孩儿确实有些粗浅的意见,但事关当下的军机大事,故而一直在犹豫当讲不当讲,所以迟疑,非是对父王不敬。”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六章 佳儿有策
    “哦?事关军机?”

    刘曜不禁动了动身子,心中倒泛起一丝喜悦来。子女能不能成材,天下间没有父母不放在心上的。刘曜对这个爱子,更是格外看重。刘胤虽然才十四岁,还有些瘦弱,却愿意跟随在自己身边,受那风吹雨打转战四方的劳顿之苦,也没有丝毫的怨言,这本来就让刘曜心中颇为赞许,难得他还能留意军机,想到来献言献策,这份努力的上进心,和京师中那不少沉湎于声色犬马的二代子弟们相比,简直是鹤立鸡群。

    “好!吾儿能这般用心,为父很是高兴。你须晓得,为父这一辈人,四方征战厮杀,也是为了使江山更稳固,能更好的将家底子交到你们这一代人的手中,所以无时无刻都不可懈怠,总要努力奋发才是。你能早些锻炼出来,我也早早松口气。来!说来看看,无论对错都没有关系。”刘曜目光愈发柔和起来。

    听了父亲语气中那明显的鼓励之意,刘胤眨了眨明亮的双眸,也放开了道:“父王,孩儿敢问一句,如今情形,可是左右为难之势?”

    “对。我欲回师河东,进剿并州刘琨,也可借此寻机打压石勒。但是一想到长安本来已入我口,现在又要被迫吐出,心中便实在不甘,故而有些烦思。”

    堂间只有父子二人,刘曜也不做隐瞒,吐露了心中的真实想法,“灭国之功就在眼前,却被那横插一刀的陇西军搅破了局,为父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但那陇西军确实强硬,可算劲敌,且眼下我军士气低落,若是强行再攻,万一又有所失,那我如何还有脸面!且我年少从军,从来都是一往无前,如今到了这个地位,上下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我,若是就此退却,也自觉无光的很,胤儿你说是也不是?”

    “诚如父王所言,那么问题的症结便是在那陇西军身上。”刘胤一双眼,直愣愣的望着刘曜,在努力捕捉父亲心中的情绪波动。

    “父王,若是陇西军突然元气大伤甚至就此破灭,那么晋朝便再没有一支能战敢战的生力军,至少在长安以西,也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父王脚步的障碍,父王从此便可以一往无前虎步关右了。”

    “对,就是这个话!但陇西军眼下似乎势头正盛,不好对付。所以我甚至想,河东我也不去了,就在此地休整半年,无论如何也要先拿下长安再说,胤儿你觉得如何?”

    “不,河东可以立即便去,压服并州这个功劳,父王要拿。但攻陷长安,灭亡晋朝这个功劳,父王同时也要拿!”

    “这,一身不能二用,且这两件事,都不是那么简单易与的,如何妥善处置?”听闻刘胤突然冒出的这么一句,刘曜一时有些怔住。

    “孩儿有阴阳二谋,献与父王,可做参考。”刘胤张口就道,那略带稚气的面上,一双亮眸仍是清澈,但却不知不觉已带了些狡黠的意味。

    刘曜忙不迭点头,刘胤却又道:“说道阳谋,倒要请问父王,晋朝南阳王司马保,父王可知道么?”

    “怎么不知。司马保昏聩庸劣,无才无德,身处高位却置家国君父于不顾,为父很鄙视他,昔年我第一次攻破长安后,他还曾写过书信给我示好,我根本不愿意搭理,你现在提他做甚?”

    “正是有这样的人,晋朝才会自己从内部崩坏。”刘胤直截了当道:“之所以提司马保,是因为孩儿知晓司马保与那陇西高岳,很是不睦,常有打压之意,且高岳胸有大志,也不甘任人摆布。故而,父王可立即遣人去上邽,挑拨劝唆,让司马保集中兵力,猛攻陇西郡治襄武城,许诺他若是配合,将来扶持他做晋帝,司马保畏惧父王,又有偌大好处,必然应允,此其一。”

    “其二,秦州略阳郡与陇西郡相邻,多是氐人居住于此。前些年,杨茂搜走避武都,如今略阳便是是氐酋蒲怀归盘踞于此。听闻蒲怀归对那司马保历来恭顺,父王可让司马保令蒲怀归发兵攻伐陇西。

    同时,父王再暗中使人去面见蒲怀归,就说我大汉如今已经席卷天下,势不可挡,将利害关系告诉他,再讲我与他皆是胡族,何苦敌对?略阳氐人若是现下来归附,我必待之上宾,许其高官厚禄,总之务必唆使其从后方突然进攻陇西的首阳城,略阳氐人突然袭击,陇西哪里能够预料的到?据我所知,陇西郡也就襄武和首阳乃是重镇,如果二城皆破,可谓是头既被斩,肢体又残,那么陇西不死何待?”

    刘胤说的兴起,站起身来,面上闪着异样的光彩,索性一股脑的全端了出来。“大本营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我料高岳必定如坐针毡,肯定慌忙回军相救,叫司马保届时再派军去阻击,就此消灭陇西势力,最好不过,若是司马保打不赢高岳,也没什么,让他们自相争斗去,使陇西头尾不能相顾。在此期间,父王可以回师河东有所作为,或是等待时机复攻长安,没有强力臂助的晋廷,不值一提,便是从从容容,胜券皆在我手了——此乃阳谋。”

    刘曜听得目瞪口呆。他初时听闻刘胤要献策献计,心中虽然嘉许,但总想一个半大小子,哪里能当真想到什么神机妙算,听一听,给些鼓励也就罢了。可眼下听闻刘胤一番计策,合理、准确、高效,可行性极大,心中真是震惊无比。

    “你的计策,确实可行,但是,为父倒有一事不解,听你言谈举止,为何对那陇西军上下,似乎颇为熟悉?”刘曜思忖一番,有些疑惑,不禁沉吟道。

    刘胤面色数变,突然向着刘曜跪下,郑重道:“孩儿对陇西军上下人等,确实比较熟悉,对那高岳也有所了解。此中缘由,一直想对父王说明,但却因为局势敏感,颇有违碍,屡次话到口中又不敢说出,梗在心间左右为难。现就禀告父王,请父王恕罪。”

    原来刘胤便是当初高岳在首阳城中,从潘武都手里救下的那个少年。永嘉五年,匈奴汉国集中优势兵力,大举进攻洛阳,未几洛阳城破,刘曜因功晋升为车骑大将军、中山王。随即,刘曜等乘胜之威,西攻长安,俘杀司马模。

    刘胤年少,且出生北地胡族,中原名都的繁盛壮丽,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引起了初长见识、惊羡好奇的刘胤,于是他便趁着刘曜忙于军政事物,无暇看觑他,便独自在长安城内外四处游走观瞧。

    虽然彼时长安已经被匈奴军攻陷,但城方易主,城内各种不稳定的情状时有发生,如暗流涌动。有残余晋军屡屡暗自连接意图反抗,还有部分晋军暴起杀伤门卒,突围逃脱而去,甚至还有乱兵为匪趁机劫掠的,总之形势如麻。彼时潘武都正有手下,在城内寻机意欲偷抢一番,却偶见毫无防备单身一人的刘胤面目俊秀,便掳了去,献给了潘武都。

    陡遭险境,刘胤惊怕却未慌乱。他作出万分怯懦的模样,使潘武都等放松防备,进而随机周旋。后来当街遇见高岳后,刘胤当机立断,巧妙呼救,终于脱困。但即便面对救命恩人,刘胤也至始至终没有吐露半句实话,高岳纵使有些怀疑,也断然想不到他的特殊身份,后来趁高岳计取襄武时,刘胤终于寻机离开了首阳,逃回刘曜麾下。

    刘胤失踪多时,乍见归来,刘曜惊喜不已,也曾当众询问他去了何处。刘胤只说四方游历了一番。匈奴男子,巴不得子侄辈自小便受些磨砺,早日成长,所以刘曜听了也并未往心里去,这番经历便被刘胤深深地埋在了心里。

    将前因后果说罢,末了刘胤又道:“高岳曾救了孩儿,又对我照顾有加,孩儿本来对他也心怀感激。但如今他既身为晋将,与我大汉作对,那么是父王的敌人,也就是孩儿的敌人。孩儿怎肯因为私恩而罔顾国家公义!所以才暗自筹划,献计与父王,非是孩儿心思猥琐忘恩负义,还请父王体谅孩儿的苦衷!”

    听闻刘胤一番言说,刘曜不怒反喜,对其简直刮目相看。这年纪轻轻面若璞玉的少年郎,却竟有这般成熟敏锐的思虑和机智,又且头脑冷静,处处以大局为重,真是难能可贵!若说从前对刘胤是对子女的喜爱多些,那从此刻起,刘曜对刘胤,喜爱之外,乃是对后起之秀的格外器重。

    “好,好孩子!不愧是我刘曜的儿子,为父曾说过,你将来不可限量,可见我果然是没有看错你。”刘曜开怀笑道,除了有能解决当下军势麻烦的振奋以外,还有后继有人的深深欣慰之感。

    得了父亲毫不掩饰的夸赞,刘胤也放下心事,喜上眉梢。他逊谢几句,顿了顿,待刘曜缓和了些许情绪,便压低了声音又道:“孩儿还有阴谋一策,可谓之祸起萧墙。”

    刘曜一摆手,恢复了威严神色,向着堂外沉声叫道:“来!把门先掩上,来人通报,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先入内,违命者斩!”

    进堂听令的卫卒,大声应允,趋退而下,带上了大门。堂内的光线立时阴暗下来,肃穆沉寂,只有那一坐一立窃窃私语的父子二人,四目中间或有异芒闪烁。

    两日后,数万匈奴军集体开拔,离开了临潼城,行动迅速往东方而去,毫不回头。浩浩荡荡的大军方才离开三个时辰,早有斥候将这最新军报飞马送回了长安。朝野上下更且松了一口气,都道眼下危机总算解除了。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六章 佳儿有策
    “哦?事关军机?”

    刘曜不禁动了动身子,心中倒泛起一丝喜悦来。子女能不能成材,天下间没有父母不放在心上的。刘曜对这个爱子,更是格外看重。刘胤虽然才十四岁,还有些瘦弱,却愿意跟随在自己身边,受那风吹雨打转战四方的劳顿之苦,也没有丝毫的怨言,这本来就让刘曜心中颇为赞许,难得他还能留意军机,想到来献言献策,这份努力的上进心,和京师中那不少沉湎于声色犬马的二代子弟们相比,简直是鹤立鸡群。

    “好!吾儿能这般用心,为父很是高兴。你须晓得,为父这一辈人,四方征战厮杀,也是为了使江山更稳固,能更好的将家底子交到你们这一代人的手中,所以无时无刻都不可懈怠,总要努力奋发才是。你能早些锻炼出来,我也早早松口气。来!说来看看,无论对错都没有关系。”刘曜目光愈发柔和起来。

    听了父亲语气中那明显的鼓励之意,刘胤眨了眨明亮的双眸,也放开了道:“父王,孩儿敢问一句,如今情形,可是左右为难之势?”

    “对。我欲回师河东,进剿并州刘琨,也可借此寻机打压石勒。但是一想到长安本来已入我口,现在又要被迫吐出,心中便实在不甘,故而有些烦思。”

    堂间只有父子二人,刘曜也不做隐瞒,吐露了心中的真实想法,“灭国之功就在眼前,却被那横插一刀的陇西军搅破了局,为父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但那陇西军确实强硬,可算劲敌,且眼下我军士气低落,若是强行再攻,万一又有所失,那我如何还有脸面!且我年少从军,从来都是一往无前,如今到了这个地位,上下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我,若是就此退却,也自觉无光的很,胤儿你说是也不是?”

    “诚如父王所言,那么问题的症结便是在那陇西军身上。”刘胤一双眼,直愣愣的望着刘曜,在努力捕捉父亲心中的情绪波动。

    “父王,若是陇西军突然元气大伤甚至就此破灭,那么晋朝便再没有一支能战敢战的生力军,至少在长安以西,也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父王脚步的障碍,父王从此便可以一往无前虎步关右了。”

    “对,就是这个话!但陇西军眼下似乎势头正盛,不好对付。所以我甚至想,河东我也不去了,就在此地休整半年,无论如何也要先拿下长安再说,胤儿你觉得如何?”

    “不,河东可以立即便去,压服并州这个功劳,父王要拿。但攻陷长安,灭亡晋朝这个功劳,父王同时也要拿!”

    “这,一身不能二用,且这两件事,都不是那么简单易与的,如何妥善处置?”听闻刘胤突然冒出的这么一句,刘曜一时有些怔住。

    “孩儿有阴阳二谋,献与父王,可做参考。”刘胤张口就道,那略带稚气的面上,一双亮眸仍是清澈,但却不知不觉已带了些狡黠的意味。

    刘曜忙不迭点头,刘胤却又道:“说道阳谋,倒要请问父王,晋朝南阳王司马保,父王可知道么?”

    “怎么不知。司马保昏聩庸劣,无才无德,身处高位却置家国君父于不顾,为父很鄙视他,昔年我第一次攻破长安后,他还曾写过书信给我示好,我根本不愿意搭理,你现在提他做甚?”

    “正是有这样的人,晋朝才会自己从内部崩坏。”刘胤直截了当道:“之所以提司马保,是因为孩儿知晓司马保与那陇西高岳,很是不睦,常有打压之意,且高岳胸有大志,也不甘任人摆布。故而,父王可立即遣人去上邽,挑拨劝唆,让司马保集中兵力,猛攻陇西郡治襄武城,许诺他若是配合,将来扶持他做晋帝,司马保畏惧父王,又有偌大好处,必然应允,此其一。”

    “其二,秦州略阳郡与陇西郡相邻,多是氐人居住于此。前些年,杨茂搜走避武都,如今略阳便是是氐酋蒲怀归盘踞于此。听闻蒲怀归对那司马保历来恭顺,父王可让司马保令蒲怀归发兵攻伐陇西。

    同时,父王再暗中使人去面见蒲怀归,就说我大汉如今已经席卷天下,势不可挡,将利害关系告诉他,再讲我与他皆是胡族,何苦敌对?略阳氐人若是现下来归附,我必待之上宾,许其高官厚禄,总之务必唆使其从后方突然进攻陇西的首阳城,略阳氐人突然袭击,陇西哪里能够预料的到?据我所知,陇西郡也就襄武和首阳乃是重镇,如果二城皆破,可谓是头既被斩,肢体又残,那么陇西不死何待?”

    刘胤说的兴起,站起身来,面上闪着异样的光彩,索性一股脑的全端了出来。“大本营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我料高岳必定如坐针毡,肯定慌忙回军相救,叫司马保届时再派军去阻击,就此消灭陇西势力,最好不过,若是司马保打不赢高岳,也没什么,让他们自相争斗去,使陇西头尾不能相顾。在此期间,父王可以回师河东有所作为,或是等待时机复攻长安,没有强力臂助的晋廷,不值一提,便是从从容容,胜券皆在我手了——此乃阳谋。”

    刘曜听得目瞪口呆。他初时听闻刘胤要献策献计,心中虽然嘉许,但总想一个半大小子,哪里能当真想到什么神机妙算,听一听,给些鼓励也就罢了。可眼下听闻刘胤一番计策,合理、准确、高效,可行性极大,心中真是震惊无比。

    “你的计策,确实可行,但是,为父倒有一事不解,听你言谈举止,为何对那陇西军上下,似乎颇为熟悉?”刘曜思忖一番,有些疑惑,不禁沉吟道。

    刘胤面色数变,突然向着刘曜跪下,郑重道:“孩儿对陇西军上下人等,确实比较熟悉,对那高岳也有所了解。此中缘由,一直想对父王说明,但却因为局势敏感,颇有违碍,屡次话到口中又不敢说出,梗在心间左右为难。现就禀告父王,请父王恕罪。”

    原来刘胤便是当初高岳在首阳城中,从潘武都手里救下的那个少年。永嘉五年,匈奴汉国集中优势兵力,大举进攻洛阳,未几洛阳城破,刘曜因功晋升为车骑大将军、中山王。随即,刘曜等乘胜之威,西攻长安,俘杀司马模。

    刘胤年少,且出生北地胡族,中原名都的繁盛壮丽,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引起了初长见识、惊羡好奇的刘胤,于是他便趁着刘曜忙于军政事物,无暇看觑他,便独自在长安城内外四处游走观瞧。

    虽然彼时长安已经被匈奴军攻陷,但城方易主,城内各种不稳定的情状时有发生,如暗流涌动。有残余晋军屡屡暗自连接意图反抗,还有部分晋军暴起杀伤门卒,突围逃脱而去,甚至还有乱兵为匪趁机劫掠的,总之形势如麻。彼时潘武都正有手下,在城内寻机意欲偷抢一番,却偶见毫无防备单身一人的刘胤面目俊秀,便掳了去,献给了潘武都。

    陡遭险境,刘胤惊怕却未慌乱。他作出万分怯懦的模样,使潘武都等放松防备,进而随机周旋。后来当街遇见高岳后,刘胤当机立断,巧妙呼救,终于脱困。但即便面对救命恩人,刘胤也至始至终没有吐露半句实话,高岳纵使有些怀疑,也断然想不到他的特殊身份,后来趁高岳计取襄武时,刘胤终于寻机离开了首阳,逃回刘曜麾下。

    刘胤失踪多时,乍见归来,刘曜惊喜不已,也曾当众询问他去了何处。刘胤只说四方游历了一番。匈奴男子,巴不得子侄辈自小便受些磨砺,早日成长,所以刘曜听了也并未往心里去,这番经历便被刘胤深深地埋在了心里。

    将前因后果说罢,末了刘胤又道:“高岳曾救了孩儿,又对我照顾有加,孩儿本来对他也心怀感激。但如今他既身为晋将,与我大汉作对,那么是父王的敌人,也就是孩儿的敌人。孩儿怎肯因为私恩而罔顾国家公义!所以才暗自筹划,献计与父王,非是孩儿心思猥琐忘恩负义,还请父王体谅孩儿的苦衷!”

    听闻刘胤一番言说,刘曜不怒反喜,对其简直刮目相看。这年纪轻轻面若璞玉的少年郎,却竟有这般成熟敏锐的思虑和机智,又且头脑冷静,处处以大局为重,真是难能可贵!若说从前对刘胤是对子女的喜爱多些,那从此刻起,刘曜对刘胤,喜爱之外,乃是对后起之秀的格外器重。

    “好,好孩子!不愧是我刘曜的儿子,为父曾说过,你将来不可限量,可见我果然是没有看错你。”刘曜开怀笑道,除了有能解决当下军势麻烦的振奋以外,还有后继有人的深深欣慰之感。

    得了父亲毫不掩饰的夸赞,刘胤也放下心事,喜上眉梢。他逊谢几句,顿了顿,待刘曜缓和了些许情绪,便压低了声音又道:“孩儿还有阴谋一策,可谓之祸起萧墙。”

    刘曜一摆手,恢复了威严神色,向着堂外沉声叫道:“来!把门先掩上,来人通报,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先入内,违命者斩!”

    进堂听令的卫卒,大声应允,趋退而下,带上了大门。堂内的光线立时阴暗下来,肃穆沉寂,只有那一坐一立窃窃私语的父子二人,四目中间或有异芒闪烁。

    两日后,数万匈奴军集体开拔,离开了临潼城,行动迅速往东方而去,毫不回头。浩浩荡荡的大军方才离开三个时辰,早有斥候将这最新军报飞马送回了长安。朝野上下更且松了一口气,都道眼下危机总算解除了。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 略阳蒲家
    与长安城内重新焕发生机的一派欢欣相比,略阳郡平襄城倒显得从容不少,似乎什么战事纷乱,都毫不相干一般。但若是此刻进了城北那座巨石垒成的阔大碉楼里,就又会感觉到气氛明显的肃穆压抑起来,这里却正是平襄城乃至略阳郡的中心所在。

    碉楼里,氐酋蒲怀归抱着双臂缩坐着,眉头紧锁。蒲怀归年过五十,时感精力不济,人也总是委顿无力。但眼下事关重大,不由他不强自振作精神。蒲怀归不时瞄几眼面前案几上的一张薄纸,若有所思。大堂内,十来人窃窃私语,面色各异,在蒲怀归周围而下,却有四名青年人躬身肃立,没有说话,都拿眼睛望着蒲怀归。

    “你们有什么想法?”蒲怀归思忖了一会,终于打破了堂中的沉默,抬起眼皮扫视片刻道,“你们这些人,或是我最信任看重的子侄,或是跟随我多年的忠心部下,政务军事,都有这个权利和义务来参赞一番,大家都说说吧。”

    底下众人本就各有心思,见蒲怀归发了话,便彼此看了看,陆续开口。

    “父亲,咱们还是不要蹚这浑水才好。如今天下这么乱,咱们略阳还总算平稳些,那些事能避开还是避开的好,管他谁成王败寇的。父亲不如婉拒,咱们自在略阳过自己日子就是。”蒲怀归次子蒲安左右看看,没有人做声,他便首先表了态。

    蒲怀归名为略阳氐王,但实质上只不过是部落的首领,并没有得到朝廷的册封,不像杨茂搜有晋廷左贤王的正式授衔,称王名正言顺,故而蒲怀归的儿子们,并不唤他父王。

    侄子蒲光接着便道:“二弟虽然说得也有道理,但若以侄儿的意见,匈奴人气势正如日中天,很有些不可阻挡,大晋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咱们也要未雨绸缪。方才大家也看了刘曜的信,对咱们是威逼利诱,总之有不容不许的意思。既然如此,伯父还是给个顺水人情,照准了吧,万一忤逆了他,将来咱们总也有隐患不是。”

    儿子和亲侄都讲出了心中的真实想法,不论对或者错,赞不赞成,总也是一个参考,兹事体大,正要集思广益嘛。随后,堂间众人,或是忧虑,或是兴奋,七嘴八舌叫了起来。蒲怀归唔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却移向了另一人,“广世,你身为长子,却一言不发,却是为何?”

    被他唤着的,乃是长子蒲洪。

    “父亲,儿子的意思,此番是我略阳氐人出头的好机会!”

    蒲洪二十九岁,身材匀称很是精干,平日多机变有谋略,更且善于骑射,气质格外出众。此时他胸中自有思忖,听闻父亲发问,又见几位兄弟都投来了不解的目光,蒲洪张口便侃侃而谈。

    “从前大晋一统万邦,强盛不已,对四边胡族,都威逼压迫,予取予夺。实力悬殊,咱们那时只有忍气吞声。可如今天下大乱,朝廷自己朝不保夕,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对各部族的掌控。我族既然眼下身处乱世已脱桎梏,那要么毫无作为被人所吞并,要么就奋发图强,努力使我族做大做强更进一步,断然没有置身事外安之如怡的道理。”

    “匈奴人,当年不过是朝廷北方的内附小胡,和咱们一样顺服于朝廷。现在只不过趁着国家内乱,就敢当先跳了出来,耀武扬武,竟然能够做出如今的大事业,公然称帝好算威风的很。但咱们氐人,哪点不如他们?同样位列五胡,瓜分中原,凭什么没有我们。他们能想到去打江山,我们为什么就要坐困于此?”

    不知不觉,蒲洪的声音已经越来越高,双目前炯然有光,他见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便很觉得振奋,接着大声道:“我听闻匈奴刘曜进兵长安,却被区区郡兵击败,说明刘曜怕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眼下他派人来,是有求于我,那么正好发兵出击,非是为他匈奴人,乃是为了扩充我们自己的实力,在乱世中也能分得一杯羹吃。”

    “譬如蛟龙出海,猛虎下山,咱们正应借着这个由头,走向更宽广的天地。且自古国家都由人开创。我部族如今既有锋利的兵刃,也有敢战的勇士,更有父亲英明雄武,只要我们齐心合力,怎么就不能开创属于咱们氐人自己的国家!”

    一番慷慨激昂言毕,堂内却安静下来,各人都眉头微皱在心中盘算。蒲怀归闻言却不禁眼皮一跳,心中鼓荡,望着蒲洪的眼神也深邃了起来。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广世,你好大的心思!”

    蒲洪满目期盼,直直望着蒲怀归道:“为家为国,不得不略尽智力。此中道理,父亲乃是英明之主,定然比儿子更加明了的。”

    蒲怀归怎么不明了!他身为略阳氐族的大首领,虽然一直未有动静,但私下里却无时不在关注天下大势。暗想晋朝怕是已经积重难返,那么,从此以后,何去何从,他思忖良久,总觉一个不慎,都会导致家忘族灭的惨重后果,不能不慎重。

    “嗯……好。你再详细说说看。”

    蒲怀归面色如常,瞧不出什么喜怒。蒲洪话已说出,哪里能够忍住,索性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昔年,咱们和杨茂搜共同居住在略阳,还曾起过纠纷。幸好杨茂搜得罪了司马保,有所畏惧远遁武都。咱们对司马保恭顺有礼,司马保也转而愿意扶持咱们,所以直到如今,略阳还是咱们部落说了算。内忧既无,便要时刻注意外患。”

    “司马保和刘曜,都不是心地良善的厚道人,只可虚与委蛇,不能结交终身,说不准哪一日便突然对咱们刀兵相向。所以提前壮大自身的实力,才是要紧的事,不趁着眼下此二人俱有羁绊无暇图谋于我,我正好迅速发展,还更待何时!”

    “眼下,匈奴人急功近利,想一举攻破长安灭亡大晋,却暂时受困于陇西军,要我们暗中出兵袭击陇西首阳城。咱们便就应允,毕竟匈奴人正强盛,拉好关系也不是什么坏事,为日后留些余地。”

    “陇西那边,如今的目光,都落在了长安及上邽方向,万万不会料到咱们会突然攻打他,且后方相对空虚,所以我可以肯定,首阳必会落入我们之手。反正匈奴人会在长安和晋朝殊死搏斗,陇西也会和司马保争斗不休,都暂时没有时间来把矛头指向我们。所以,等到这四方势力在错综复杂中,理出个头绪,分出个成王败寇来,我们早已开疆拓土,实力大增。届时,要么求得一介大藩地位,要么自立为王传宗立业,总之应时而动便是。”

    “说得好!”

    四子蒲突高大粗犷,雄武好杀,闻言不禁眉飞色舞,张着大口呼道:“大哥所言,我很是赞同!请父亲下令,那就出兵罢,反正都是打仗,打谁不是打,我蒲突自请为前锋,才好大杀一阵过足了瘾!”

    “混账话!”

    蒲怀归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蒲突,斥道:“军国大事,慎之又慎,岂是让你随便用来过瘾的?不成器的东西。”

    听出父亲语气中并没有真的动怒的意思,蒲突咧嘴一笑,道:“军国大事,听任父亲和兄长们决定便是。反正若要打仗,一定要将前锋大将给我当,我当为父兄全力驱杀敌人。”

    兄弟几人彼此看看,又交头接耳了几句,便都点点头,复一起对着蒲怀归躬身道:“父亲,大哥所言,很是有理,我们兄弟愿意同心协力,去闯一闯!”

    蒲怀归默然不语,垂下双眼沉思,末了面色数变,张目叹息道:“我略阳羌人,多年居住在此,本来也没有什么野望。如今风云际会,说不得,也正是你们年轻一辈要博取富贵的时候,我也不好扯你们的后腿。广世啊。”

    “父亲,儿子在。”

    见蒲怀归连连招手,蒲洪不敢分心,忙上前几步,来到蒲怀归面前站定,探询的望过来。

    蒲怀归向他点头示意,却转首对着下面所有人,面色严肃的开了口。

    “从年初开始,我自觉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但部族大事,却不能不放任不管。如今我见广世有勇有谋,胸有大志,是我的好儿子。从现在起,我正式将大酋长的位子,交到广世手中,你们都过来拜见新首领。”

    不惟堂间所有人都出乎意料,嗔目结舌,蒲洪更是脑中轰然作响,万万没有想到,父亲竟突然当众做出这样重大的决定。他身上立时涌出遍体热汗,慌忙跪下急道:“父亲!儿子断然没有这样的心思,父亲正当盛年,便是偶然小疾,也不是什么当紧的事,我万千族人还指望父亲长命百岁,带领咱们兴旺发达,父亲,我不是……”

    见蒲洪急的有些语无伦次起来,确是出自一片真情,蒲怀归心中也很欣慰,他伸出手,想拉起蒲洪,却发现已经拉不动长大成人的儿子了,只好命令蒲洪自己先站起来。

    蒲怀归摆摆手,目光粼粼道:“我知道你的真心。总之你不要有顾忌,只管好好地去做,我把这重担交给你,是对你的期许,也是对你的鞭策。将来我略阳氐人兴旺发达,也要指望你好好带领,是化家为国,还是家亡族灭,也是看你的本事了。广世,你不要辜负了为父和部族,便是你最大的孝顺!”

    见父亲苍老的面上无比坚定,蒲洪本来应该喜不自禁的心,却忍不住一阵难过。他红了双眼,正不知说什么好的时候,堂下所有人都围了过来,齐齐拜倒,恭声道:“拜见大首领!”

    望望蒲怀归,又望望匍匐满地的部属,蒲洪心潮翻涌,鼻息愈发粗重起来,不禁在心中呐喊道:“我略阳氐人,来了!”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 略阳蒲家
    与长安城内重新焕发生机的一派欢欣相比,略阳郡平襄城倒显得从容不少,似乎什么战事纷乱,都毫不相干一般。但若是此刻进了城北那座巨石垒成的阔大碉楼里,就又会感觉到气氛明显的肃穆压抑起来,这里却正是平襄城乃至略阳郡的中心所在。

    碉楼里,氐酋蒲怀归抱着双臂缩坐着,眉头紧锁。蒲怀归年过五十,时感精力不济,人也总是委顿无力。但眼下事关重大,不由他不强自振作精神。蒲怀归不时瞄几眼面前案几上的一张薄纸,若有所思。大堂内,十来人窃窃私语,面色各异,在蒲怀归周围而下,却有四名青年人躬身肃立,没有说话,都拿眼睛望着蒲怀归。

    “你们有什么想法?”蒲怀归思忖了一会,终于打破了堂中的沉默,抬起眼皮扫视片刻道,“你们这些人,或是我最信任看重的子侄,或是跟随我多年的忠心部下,政务军事,都有这个权利和义务来参赞一番,大家都说说吧。”

    底下众人本就各有心思,见蒲怀归发了话,便彼此看了看,陆续开口。

    “父亲,咱们还是不要蹚这浑水才好。如今天下这么乱,咱们略阳还总算平稳些,那些事能避开还是避开的好,管他谁成王败寇的。父亲不如婉拒,咱们自在略阳过自己日子就是。”蒲怀归次子蒲安左右看看,没有人做声,他便首先表了态。

    蒲怀归名为略阳氐王,但实质上只不过是部落的首领,并没有得到朝廷的册封,不像杨茂搜有晋廷左贤王的正式授衔,称王名正言顺,故而蒲怀归的儿子们,并不唤他父王。

    侄子蒲光接着便道:“二弟虽然说得也有道理,但若以侄儿的意见,匈奴人气势正如日中天,很有些不可阻挡,大晋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咱们也要未雨绸缪。方才大家也看了刘曜的信,对咱们是威逼利诱,总之有不容不许的意思。既然如此,伯父还是给个顺水人情,照准了吧,万一忤逆了他,将来咱们总也有隐患不是。”

    儿子和亲侄都讲出了心中的真实想法,不论对或者错,赞不赞成,总也是一个参考,兹事体大,正要集思广益嘛。随后,堂间众人,或是忧虑,或是兴奋,七嘴八舌叫了起来。蒲怀归唔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却移向了另一人,“广世,你身为长子,却一言不发,却是为何?”

    被他唤着的,乃是长子蒲洪。

    “父亲,儿子的意思,此番是我略阳氐人出头的好机会!”

    蒲洪二十九岁,身材匀称很是精干,平日多机变有谋略,更且善于骑射,气质格外出众。此时他胸中自有思忖,听闻父亲发问,又见几位兄弟都投来了不解的目光,蒲洪张口便侃侃而谈。

    “从前大晋一统万邦,强盛不已,对四边胡族,都威逼压迫,予取予夺。实力悬殊,咱们那时只有忍气吞声。可如今天下大乱,朝廷自己朝不保夕,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对各部族的掌控。我族既然眼下身处乱世已脱桎梏,那要么毫无作为被人所吞并,要么就奋发图强,努力使我族做大做强更进一步,断然没有置身事外安之如怡的道理。”

    “匈奴人,当年不过是朝廷北方的内附小胡,和咱们一样顺服于朝廷。现在只不过趁着国家内乱,就敢当先跳了出来,耀武扬武,竟然能够做出如今的大事业,公然称帝好算威风的很。但咱们氐人,哪点不如他们?同样位列五胡,瓜分中原,凭什么没有我们。他们能想到去打江山,我们为什么就要坐困于此?”

    不知不觉,蒲洪的声音已经越来越高,双目前炯然有光,他见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便很觉得振奋,接着大声道:“我听闻匈奴刘曜进兵长安,却被区区郡兵击败,说明刘曜怕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眼下他派人来,是有求于我,那么正好发兵出击,非是为他匈奴人,乃是为了扩充我们自己的实力,在乱世中也能分得一杯羹吃。”

    “譬如蛟龙出海,猛虎下山,咱们正应借着这个由头,走向更宽广的天地。且自古国家都由人开创。我部族如今既有锋利的兵刃,也有敢战的勇士,更有父亲英明雄武,只要我们齐心合力,怎么就不能开创属于咱们氐人自己的国家!”

    一番慷慨激昂言毕,堂内却安静下来,各人都眉头微皱在心中盘算。蒲怀归闻言却不禁眼皮一跳,心中鼓荡,望着蒲洪的眼神也深邃了起来。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广世,你好大的心思!”

    蒲洪满目期盼,直直望着蒲怀归道:“为家为国,不得不略尽智力。此中道理,父亲乃是英明之主,定然比儿子更加明了的。”

    蒲怀归怎么不明了!他身为略阳氐族的大首领,虽然一直未有动静,但私下里却无时不在关注天下大势。暗想晋朝怕是已经积重难返,那么,从此以后,何去何从,他思忖良久,总觉一个不慎,都会导致家忘族灭的惨重后果,不能不慎重。

    “嗯……好。你再详细说说看。”

    蒲怀归面色如常,瞧不出什么喜怒。蒲洪话已说出,哪里能够忍住,索性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昔年,咱们和杨茂搜共同居住在略阳,还曾起过纠纷。幸好杨茂搜得罪了司马保,有所畏惧远遁武都。咱们对司马保恭顺有礼,司马保也转而愿意扶持咱们,所以直到如今,略阳还是咱们部落说了算。内忧既无,便要时刻注意外患。”

    “司马保和刘曜,都不是心地良善的厚道人,只可虚与委蛇,不能结交终身,说不准哪一日便突然对咱们刀兵相向。所以提前壮大自身的实力,才是要紧的事,不趁着眼下此二人俱有羁绊无暇图谋于我,我正好迅速发展,还更待何时!”

    “眼下,匈奴人急功近利,想一举攻破长安灭亡大晋,却暂时受困于陇西军,要我们暗中出兵袭击陇西首阳城。咱们便就应允,毕竟匈奴人正强盛,拉好关系也不是什么坏事,为日后留些余地。”

    “陇西那边,如今的目光,都落在了长安及上邽方向,万万不会料到咱们会突然攻打他,且后方相对空虚,所以我可以肯定,首阳必会落入我们之手。反正匈奴人会在长安和晋朝殊死搏斗,陇西也会和司马保争斗不休,都暂时没有时间来把矛头指向我们。所以,等到这四方势力在错综复杂中,理出个头绪,分出个成王败寇来,我们早已开疆拓土,实力大增。届时,要么求得一介大藩地位,要么自立为王传宗立业,总之应时而动便是。”

    “说得好!”

    四子蒲突高大粗犷,雄武好杀,闻言不禁眉飞色舞,张着大口呼道:“大哥所言,我很是赞同!请父亲下令,那就出兵罢,反正都是打仗,打谁不是打,我蒲突自请为前锋,才好大杀一阵过足了瘾!”

    “混账话!”

    蒲怀归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蒲突,斥道:“军国大事,慎之又慎,岂是让你随便用来过瘾的?不成器的东西。”

    听出父亲语气中并没有真的动怒的意思,蒲突咧嘴一笑,道:“军国大事,听任父亲和兄长们决定便是。反正若要打仗,一定要将前锋大将给我当,我当为父兄全力驱杀敌人。”

    兄弟几人彼此看看,又交头接耳了几句,便都点点头,复一起对着蒲怀归躬身道:“父亲,大哥所言,很是有理,我们兄弟愿意同心协力,去闯一闯!”

    蒲怀归默然不语,垂下双眼沉思,末了面色数变,张目叹息道:“我略阳羌人,多年居住在此,本来也没有什么野望。如今风云际会,说不得,也正是你们年轻一辈要博取富贵的时候,我也不好扯你们的后腿。广世啊。”

    “父亲,儿子在。”

    见蒲怀归连连招手,蒲洪不敢分心,忙上前几步,来到蒲怀归面前站定,探询的望过来。

    蒲怀归向他点头示意,却转首对着下面所有人,面色严肃的开了口。

    “从年初开始,我自觉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但部族大事,却不能不放任不管。如今我见广世有勇有谋,胸有大志,是我的好儿子。从现在起,我正式将大酋长的位子,交到广世手中,你们都过来拜见新首领。”

    不惟堂间所有人都出乎意料,嗔目结舌,蒲洪更是脑中轰然作响,万万没有想到,父亲竟突然当众做出这样重大的决定。他身上立时涌出遍体热汗,慌忙跪下急道:“父亲!儿子断然没有这样的心思,父亲正当盛年,便是偶然小疾,也不是什么当紧的事,我万千族人还指望父亲长命百岁,带领咱们兴旺发达,父亲,我不是……”

    见蒲洪急的有些语无伦次起来,确是出自一片真情,蒲怀归心中也很欣慰,他伸出手,想拉起蒲洪,却发现已经拉不动长大成人的儿子了,只好命令蒲洪自己先站起来。

    蒲怀归摆摆手,目光粼粼道:“我知道你的真心。总之你不要有顾忌,只管好好地去做,我把这重担交给你,是对你的期许,也是对你的鞭策。将来我略阳氐人兴旺发达,也要指望你好好带领,是化家为国,还是家亡族灭,也是看你的本事了。广世,你不要辜负了为父和部族,便是你最大的孝顺!”

    见父亲苍老的面上无比坚定,蒲洪本来应该喜不自禁的心,却忍不住一阵难过。他红了双眼,正不知说什么好的时候,堂下所有人都围了过来,齐齐拜倒,恭声道:“拜见大首领!”

    望望蒲怀归,又望望匍匐满地的部属,蒲洪心潮翻涌,鼻息愈发粗重起来,不禁在心中呐喊道:“我略阳氐人,来了!”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 因功受封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唐人王维用他的诗句,如画笔一般,描绘出了帝国的权力中心,朝会时庄严堂皇的一幕。卫士头戴红巾象雄鸡高唱报告天明,管御服的官员刚把翠云裘捧进宫廷。重重深宫禁苑一殿殿都已敞开大门,文武百官和客臣拜谒皇帝听候旨令。蔽日的障扇被晨曦照临着向前移动,香炉的轻烟依傍着皇帝的龙袍升腾。

    长安虽然落魄,消褪了傲视群雄雍容华贵的气度,但是千古雄都的规模仍在,而未央宫太极殿也非是一般的宫殿群落可以相比。此时长二十五丈、宽十三丈的大殿中,正值早朝,文武百官分列两排,均是躬身肃立,目光却集中在跪拜于大殿之中的一人身上。

    “皇帝敕曰:朕闻治世以文,戡乱用武。而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乃能文武兼全,出力报效,岂可泯其绩而不嘉之以宠命乎。”

    御座丹墀下,有昂首挺胸的宦侍手捧圣旨,一字一句的高声诵读,那独特的尖亮嗓音,回荡在旷达的大殿之中,格外清晰。

    “尔陇西太守高岳,忠勇无匹,心比金石。虏贼扰我京师,尔奉诏便就东来,摧敌于野且连斩叛将敌酋,国有荣焉。兹特授高岳为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加征西将军号,都督秦州诸军事,进爵武安侯。锡之以武安国,威振夷狄。用昭露布之貔熏,深眷元戎之骏烈,嘉尔冠荣,永锡天宠。期尔克忠报国守信全身,以洽朕意。钦此。”

    高岳匍伏阶下,心中感慨不已。再一次身处在国家的最高机构之中,却与前世不同,这一次,他是独一无二的绝对主角,所有人的目光都因他而被吸引,包括皇帝。此刻听闻宦侍诵旨,高岳侧耳细听,凝心捕捉其中的意味。

    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自汉以后并无实权,而为尊贵之官,常作为将相大臣的加官及褒赠。但却是跻身朝堂大员、天下重臣不可或缺的名望品阶,这是皇帝在官位上对他的赏酬。征西将军仅次三公,军权极重,可独当一面,这是在军职上对他的肯定。而武安侯,已经从关外侯这种末流的爵位,直接晋升至正儿八经的堂堂侯爵,虽然都带个侯字,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属于越级拔擢。

    晋初制,爵位分封较为严格。除了宗室可封为亲王郡王,许多国家重臣元老等等,至多也就封公爵,比如大司马石苞、车骑将军陈骞、尚书令裴秀、侍中荀勖、太傅郑冲、太保王祥、太尉何曾、骠骑将军王沈、司空荀勗、镇北大将军卫瓘均封为公,公爵寥寥可数。

    至于将帅,不过封侯。连羊祜杜预、胡奋马隆此般名将,到死不过是个侯爵。也就是晋末时期,局面动荡,名*器爵位不再像从前那般贵重,立有功劳者,大多破例封爵,但总也还没有到滥觞的地步。眼下朝廷中最有权势者,被皇帝倚为屏障的麴允索綝,也就在这两年,才接连被晋封为郡公,这也是目前朝廷仅有的两人。

    不过,与上面所有官爵相比,高岳自觉最为重要的,便是都督秦州诸军事一职。汉献帝建安二年,以袁绍为大将军﹐赐弓矢节钺兼督冀﹑青﹑幽﹑并四州﹐是最早见于史籍的持节都督。后来,魏武帝曹操以程昱为中郎将﹐领济阴太守﹐都督兖州事。这样,都督就成为统治地方的军政长官了,独自负责某一地区的军事。

    晋武帝司马炎,曾规定“都督知军事,刺史治民,各用人”。明文规定了军政分治,有点现代军首长和政委双立的味道。但惠帝以后,都督例兼所驻州的刺史,都督兼刺史﹐即兼治军民,一州不再有两名最高长官。

    南阳王司马保本来兼职秦州刺史,同时还都督陕西诸军事,是朝廷西陲的最高军政长官。但匈奴军数次进犯长安,司马保都消极以待,要么派遣偏师做做样子还半途而归,要么干脆无有一兵一卒勤王,所以皇帝司马邺早在心中把他骂了千遍万遍,不止一次想降诏夺官以示惩戒报复,但终究又有些投鼠忌器,不得已忍气吞声。

    这次情势更加危急,长安险些破城。所幸高岳仗着锐气,一鼓击退敌军,使京师解围,转危为安。在无比感激高岳的同时,司马邺愈发记恨司马保身为宗室大藩,反而不如一介外臣可靠,真正是要你何用。但又因着一些顾忌,不好立时翻脸,于是放着司马保其余官爵不动,只独独将秦州都督一职单独划列出来,转封给高岳。

    高岳敏锐的捕捉到了其中的微妙。这是皇帝在地位上对他的支持,是皇帝默许甚至暗中赞许,使他或许在将来,可以有资格名正言顺的和司马保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

    高岳独自拜服阶下,朗声以应:“臣高岳接旨。叩谢吾皇万万岁!”

    一轮红日初升,映入太极殿中,更显得光明亮堂。司马邺端坐在高高御座上,俯视着高岳接过圣旨,从容起身,突然觉得信心大增,甚至豪情万丈,似乎突然间有了底气,可以将匈奴人全部赶跑,继而能将整个天下掌控在手中一样。

    午宴后,御书房,皇帝上座,麴索二人坐在左首,高岳陪坐右侧。君臣四人正奏对谈说。

    司马邺今天心情非常好。很久了,他从没这般轻松畅快过。此刻,他端坐书案后,轻呷了一口淡茶,清了清嗓子,笑道:“方才听高卿一番言说,朕心中也很是感慨。卿出身山野之间,却能够始终心怀家国,仇睢胡虏,这份忠忱朕很是赞许。对了,卿家麾下的军队,叫做什么军号来着?”

    “回禀陛下,叫做求死军。”

    此言一出,皇帝及麴索都既惊且奇。索綝叹息道:“人皆畏死。高都督却反其道而行之,独独求死。可是愈怕死的,总躲不掉,愈不怕死的,反而能够砥砺前行死中求生。此中意味,值得天下人警醒深思啊。”

    高岳道:“是。便如下官麾下周盘龙,勇则勇矣,关键在于正算是一个绝不畏死的人。刀斧加与脖颈而凛然不顾,咬牙拼命也要将敌人先打倒才罢休。下官正是赞许和弘扬这般精神,所以将那周盘龙从白丁,直接拔擢为求死军的统领,使他能够为军表率,进一步带动和感染下边的兵士,才能所向无前的抗击胡虏。”

    “可就是之前朕看到的那个白头将吗?果然是豪雄之士!”司马邺对周盘龙的奇异状貌本就颇有印象,当下闻言便来了精神,对周盘龙的情况又问了问,末了道:“朕意,可授虎贲中郎将之职,以酬其忠其勇,高卿意下如何?”

    “臣替周盘龙敬谢皇恩!”

    皇帝开了口,哪里还能拒绝。高岳心道,周盘龙因了那一头白发,反是走起运来,被皇帝记在了心中,金口玉言要加封,倒便宜了这小子。这次回去,陇西相关人事任命又要开始更换调动了,最起码韩雍的的位置要重新考虑,但也无妨,关键还是要在于一个平衡和稳定。

    “启禀陛下,臣麾下除了周盘龙以外,此次同来的另有一将,名叫雷七指,也是格外的忠勇过人。臣麾下这两将并称骁勇,臣请陛下看在雷七指奋勇杀敌也立了些微末功劳上,略作表彰,用以鼓舞斗志和士气。”

    做主子的,在关键时刻,也要能想到部下,为其而争取更大的利益,这样才能恩威并施,收拢人心。不能说吃苦受难的时候,就叫人上叫人冲;到收获分红利的时候,就装聋作哑斤斤计较,若是长此以往,那再有本事的人,也不愿意跟着你后面混了。

    “啊。这个好办。”司马邺一听,不过是个小小的正常要求,自己只不过动动嘴皮子,授些官爵罢了,一点问题也没有。再说,用名禄来酬谢这些确实出了大力的,让他们下次还能更加真心为朝廷出力,何乐而不为。

    “这样。雷七指也一并授予中郎将职衔,嗯,可授予虎威中郎将罢了。此外,卿家部下,无论是随军还是在陇西的,都可凭功而论加官进爵,卿家先开列名册,等麴索二卿阅后无误,再来呈给朕一并批了便是。”

    这又是一个好大人情。高岳连忙谢恩不已,这番回去,正可以名正言顺的拔擢部下了。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 因功受封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唐人王维用他的诗句,如画笔一般,描绘出了帝国的权力中心,朝会时庄严堂皇的一幕。卫士头戴红巾象雄鸡高唱报告天明,管御服的官员刚把翠云裘捧进宫廷。重重深宫禁苑一殿殿都已敞开大门,文武百官和客臣拜谒皇帝听候旨令。蔽日的障扇被晨曦照临着向前移动,香炉的轻烟依傍着皇帝的龙袍升腾。

    长安虽然落魄,消褪了傲视群雄雍容华贵的气度,但是千古雄都的规模仍在,而未央宫太极殿也非是一般的宫殿群落可以相比。此时长二十五丈、宽十三丈的大殿中,正值早朝,文武百官分列两排,均是躬身肃立,目光却集中在跪拜于大殿之中的一人身上。

    “皇帝敕曰:朕闻治世以文,戡乱用武。而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乃能文武兼全,出力报效,岂可泯其绩而不嘉之以宠命乎。”

    御座丹墀下,有昂首挺胸的宦侍手捧圣旨,一字一句的高声诵读,那独特的尖亮嗓音,回荡在旷达的大殿之中,格外清晰。

    “尔陇西太守高岳,忠勇无匹,心比金石。虏贼扰我京师,尔奉诏便就东来,摧敌于野且连斩叛将敌酋,国有荣焉。兹特授高岳为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加征西将军号,都督秦州诸军事,进爵武安侯。锡之以武安国,威振夷狄。用昭露布之貔熏,深眷元戎之骏烈,嘉尔冠荣,永锡天宠。期尔克忠报国守信全身,以洽朕意。钦此。”

    高岳匍伏阶下,心中感慨不已。再一次身处在国家的最高机构之中,却与前世不同,这一次,他是独一无二的绝对主角,所有人的目光都因他而被吸引,包括皇帝。此刻听闻宦侍诵旨,高岳侧耳细听,凝心捕捉其中的意味。

    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自汉以后并无实权,而为尊贵之官,常作为将相大臣的加官及褒赠。但却是跻身朝堂大员、天下重臣不可或缺的名望品阶,这是皇帝在官位上对他的赏酬。征西将军仅次三公,军权极重,可独当一面,这是在军职上对他的肯定。而武安侯,已经从关外侯这种末流的爵位,直接晋升至正儿八经的堂堂侯爵,虽然都带个侯字,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属于越级拔擢。

    晋初制,爵位分封较为严格。除了宗室可封为亲王郡王,许多国家重臣元老等等,至多也就封公爵,比如大司马石苞、车骑将军陈骞、尚书令裴秀、侍中荀勖、太傅郑冲、太保王祥、太尉何曾、骠骑将军王沈、司空荀勗、镇北大将军卫瓘均封为公,公爵寥寥可数。

    至于将帅,不过封侯。连羊祜杜预、胡奋马隆此般名将,到死不过是个侯爵。也就是晋末时期,局面动荡,名*器爵位不再像从前那般贵重,立有功劳者,大多破例封爵,但总也还没有到滥觞的地步。眼下朝廷中最有权势者,被皇帝倚为屏障的麴允索綝,也就在这两年,才接连被晋封为郡公,这也是目前朝廷仅有的两人。

    不过,与上面所有官爵相比,高岳自觉最为重要的,便是都督秦州诸军事一职。汉献帝建安二年,以袁绍为大将军﹐赐弓矢节钺兼督冀﹑青﹑幽﹑并四州﹐是最早见于史籍的持节都督。后来,魏武帝曹操以程昱为中郎将﹐领济阴太守﹐都督兖州事。这样,都督就成为统治地方的军政长官了,独自负责某一地区的军事。

    晋武帝司马炎,曾规定“都督知军事,刺史治民,各用人”。明文规定了军政分治,有点现代军首长和政委双立的味道。但惠帝以后,都督例兼所驻州的刺史,都督兼刺史﹐即兼治军民,一州不再有两名最高长官。

    南阳王司马保本来兼职秦州刺史,同时还都督陕西诸军事,是朝廷西陲的最高军政长官。但匈奴军数次进犯长安,司马保都消极以待,要么派遣偏师做做样子还半途而归,要么干脆无有一兵一卒勤王,所以皇帝司马邺早在心中把他骂了千遍万遍,不止一次想降诏夺官以示惩戒报复,但终究又有些投鼠忌器,不得已忍气吞声。

    这次情势更加危急,长安险些破城。所幸高岳仗着锐气,一鼓击退敌军,使京师解围,转危为安。在无比感激高岳的同时,司马邺愈发记恨司马保身为宗室大藩,反而不如一介外臣可靠,真正是要你何用。但又因着一些顾忌,不好立时翻脸,于是放着司马保其余官爵不动,只独独将秦州都督一职单独划列出来,转封给高岳。

    高岳敏锐的捕捉到了其中的微妙。这是皇帝在地位上对他的支持,是皇帝默许甚至暗中赞许,使他或许在将来,可以有资格名正言顺的和司马保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

    高岳独自拜服阶下,朗声以应:“臣高岳接旨。叩谢吾皇万万岁!”

    一轮红日初升,映入太极殿中,更显得光明亮堂。司马邺端坐在高高御座上,俯视着高岳接过圣旨,从容起身,突然觉得信心大增,甚至豪情万丈,似乎突然间有了底气,可以将匈奴人全部赶跑,继而能将整个天下掌控在手中一样。

    午宴后,御书房,皇帝上座,麴索二人坐在左首,高岳陪坐右侧。君臣四人正奏对谈说。

    司马邺今天心情非常好。很久了,他从没这般轻松畅快过。此刻,他端坐书案后,轻呷了一口淡茶,清了清嗓子,笑道:“方才听高卿一番言说,朕心中也很是感慨。卿出身山野之间,却能够始终心怀家国,仇睢胡虏,这份忠忱朕很是赞许。对了,卿家麾下的军队,叫做什么军号来着?”

    “回禀陛下,叫做求死军。”

    此言一出,皇帝及麴索都既惊且奇。索綝叹息道:“人皆畏死。高都督却反其道而行之,独独求死。可是愈怕死的,总躲不掉,愈不怕死的,反而能够砥砺前行死中求生。此中意味,值得天下人警醒深思啊。”

    高岳道:“是。便如下官麾下周盘龙,勇则勇矣,关键在于正算是一个绝不畏死的人。刀斧加与脖颈而凛然不顾,咬牙拼命也要将敌人先打倒才罢休。下官正是赞许和弘扬这般精神,所以将那周盘龙从白丁,直接拔擢为求死军的统领,使他能够为军表率,进一步带动和感染下边的兵士,才能所向无前的抗击胡虏。”

    “可就是之前朕看到的那个白头将吗?果然是豪雄之士!”司马邺对周盘龙的奇异状貌本就颇有印象,当下闻言便来了精神,对周盘龙的情况又问了问,末了道:“朕意,可授虎贲中郎将之职,以酬其忠其勇,高卿意下如何?”

    “臣替周盘龙敬谢皇恩!”

    皇帝开了口,哪里还能拒绝。高岳心道,周盘龙因了那一头白发,反是走起运来,被皇帝记在了心中,金口玉言要加封,倒便宜了这小子。这次回去,陇西相关人事任命又要开始更换调动了,最起码韩雍的的位置要重新考虑,但也无妨,关键还是要在于一个平衡和稳定。

    “启禀陛下,臣麾下除了周盘龙以外,此次同来的另有一将,名叫雷七指,也是格外的忠勇过人。臣麾下这两将并称骁勇,臣请陛下看在雷七指奋勇杀敌也立了些微末功劳上,略作表彰,用以鼓舞斗志和士气。”

    做主子的,在关键时刻,也要能想到部下,为其而争取更大的利益,这样才能恩威并施,收拢人心。不能说吃苦受难的时候,就叫人上叫人冲;到收获分红利的时候,就装聋作哑斤斤计较,若是长此以往,那再有本事的人,也不愿意跟着你后面混了。

    “啊。这个好办。”司马邺一听,不过是个小小的正常要求,自己只不过动动嘴皮子,授些官爵罢了,一点问题也没有。再说,用名禄来酬谢这些确实出了大力的,让他们下次还能更加真心为朝廷出力,何乐而不为。

    “这样。雷七指也一并授予中郎将职衔,嗯,可授予虎威中郎将罢了。此外,卿家部下,无论是随军还是在陇西的,都可凭功而论加官进爵,卿家先开列名册,等麴索二卿阅后无误,再来呈给朕一并批了便是。”

    这又是一个好大人情。高岳连忙谢恩不已,这番回去,正可以名正言顺的拔擢部下了。
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章 是有难处
    说着话,司马邺也感慨不已,“昔年诸王内斗,徒然耗损我大晋多少百战精兵。如今,朝廷军队,除了新招募的青壮,剩下竟然有不少贪生怯战之辈,所以每遇胡虏,总是抵挡不住,一败再败。唉,若是天下军民,皆如卿家这般,哪里能弄到如今的局面!”

    高岳默然。其中道理,人人都知道,但亲身亲为,却很难做到。担心皇帝低落了情绪,麴允便转了话题道:“高都督起于草莽,年余间便驱逐庸吏,掌控陇西,还练出这样一支能冲敢打的陇西军,这般能力,倒也确实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啊。”

    高岳忙道:“当初,下官为众人所推,没奈何才……。但下官有专擅之迹,却绝无专擅之心,且对朝廷总是一片赤诚,还请陛下及二位老元戎多多体谅。”

    不管怎么说,当初高岳以一介白身,杀官自立,独控陇西,放在太平时节,便是说犯了谋反之罪,也是妥妥的。但眼下特殊时期,朝廷哪里顾得上追究过程,朝廷要的是结果。只要能一心勤王,拥戴晋室,从前便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匪,说不得也可以轻轻揭过。

    索綝将手一摆,道:“没有关系。高都督忠君之心,陛下及我等,都是非常了解。你也不要有顾忌,此后好好的做,朝廷总不会亏负了你。”

    说着,索綝看了看司马邺,见司马邺满面笑容连连点头,才又道:“你看,你年纪如此之轻,便已然封侯了。我与麴相,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还不过一介小吏哪,哈哈。陛下高看之情、厚待之恩,不可谓不隆重啊。”

    “是。陛下厚恩,臣铭感五内。”高岳立起身,对着司马邺躬身行礼,又对着麴索二人拜了一拜:“且有两位老元戎提拔关照,下官心中无比感激。”

    司马邺因高岳年轻英武,相貌不凡,对他印象极好。且长时间以来,他身边的亲近人,也就是麴允索琳二人。关系虽然亲厚,但毕竟年龄相差一大截,便算作是长辈,也是毫无问题。眼下陡然遇见高岳这般同龄人,关键是又有忠心,又有能力,司马邺不可抑制的想与高岳多亲近亲近。若不是皇帝的身份在,他好悬要唤一声高兄了。

    司马邺笑道:“高……高卿,以后在朕面前,也不需这般拘谨。朕虽年少,但也有是非判断。真心对朕的,朕记在心里,不会亏负。高卿今有擎天保驾之功,于朕来说,还算是恩人,以后便好算朕的知己人,国事还要多多仰赖高卿出力嘛。”

    司马邺又抿了口茶,问道:“卿在陇西,可有什么难处?朝廷若是能够帮忙解决的,一定不会推诿。”

    “陛下言重,臣惶恐。”高岳逊谢一番,听闻皇帝问到了正点上,便想起了杨轲曾经说过的话,当下哪里好放过这个机会,便接着司马邺的话头说了下去。

    “臣在陇西,要说没有难处,那也是在欺骗陛下,臣只有实话实说,不敢欺君。”

    高岳瞥了眼麴索,见二人都是认真聆听状,并没有什么不耐轻慢的神情,便敞开了道:“陇西乃是秦州治下。臣自问牧守陇西以来,对朝廷、对上官皆是恭顺敬重,没有丝毫忤逆之处。奈何南阳王屡次刁难打压,视臣为异类,更且做出派杀手来刺杀的举动,直欲除之而后快,臣万般无奈,既然陛下问起,便只好如实奏答。”

    “刺杀你?”

    司马邺及麴索二人,闻听此言,都惊了一跳。司马保容不下高岳,朝廷也略有耳闻,不过堂堂藩王,竟然做出这般下作伎俩,若是真的,实在是让人不齿。

    高岳于是便是当夜陈安突袭襄武、杀伤甚重的事情,索性添油加醋说了一通。末了才摇首太息道:“若非臣属下周盘龙等人舍命来救,臣今日哪里还能够有命来勤王见驾。南阳王如此嫉恨臣,臣不解,臣也无奈,此中公允,唯请陛下圣裁。”

    司马邺往后重重一靠,面色阴沉下来。对于司马保这个王叔,司马邺不仅没有一些儿亲近宗室的好感,甚至每每想起,还很是厌恶。朝廷艰苦,国家多难,司马保从来没有出过力,总是找尽各种借口,来推诿拖延。要说他没有能力吗,根本不是。司马保坐拥五万大军,不说恢复天下,用来抵御胡虏守卫朝廷,总也够用吧?再者,经过他父子两代南阳王的经营,上邽城里,金银、粮草甚多,财力上也颇为雄厚。

    但司马保只会缩在他那秦州的地盘上,像一个不怀好意的人似的,在阴暗的角落里窥视。

    是的,不怀好意。司马邺心里清楚,司马保多半是在等着匈奴人打破长安,最好杀了自己,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自立为帝了,哼,上邽那边,多有欲攀龙附凤利欲熏心之辈。

    每每念及此,司马邺都难以压抑心中的愤懑。一方面,他对司马保自私阴暗不救国难的行为,感到唾弃,另一方面,司马邺虽然年少,但既然坐上了皇帝宝座,那便自然而然的有了大位不容任何人染指的帝王心理,这种心理,和皇帝本身的年龄、能力、性格统统没有关系,只要你做了那个位子,便绝不能容忍有旁人始终在惦记着。

    所以公道加私心,司马邺都很忌恨司马保。如今他直欲将高岳引为心腹,视为爱将,听闻高岳如此遭遇,更是引起了同仇敌忾之心,当下重重哼了一声,就要发作。

    麴允察言观色,见皇帝已是满面阴云,晓得高岳戳到了皇帝的痛处。他顾忌皇帝毕竟年轻气盛,万一当着高岳的面,说出了什么不好挽回影响恶劣的气话狠话来,对哪一方都不太好。麴允立时咳嗽了一声,急急的示意了一下,难得的抢在皇帝之前开了口。

    “高都督。南阳王此举,若是属实,那实在是让天下英雄齿冷。”他盯着高岳,在心里不停措着辞,脑中急速转弯。

    “不过,有些话,我们君臣私下里说说,明面上朝廷还是比较难做。你看,南阳王身为宗室大藩,是陛下血脉极近的王叔,身份贵重自不必多言。这几年,他不恤国事,屡不奉诏,无有一兵一卒来勤王,说实话,朝廷早也万分气愤。但是却不能公开指责他,你道为何?”

    “正要请麴大都督指教。”

    “嗯。无他,顾忌名声耳。若是公开说了出去,天下人都会认为,连南阳王这般宗室亲王,都不愿意再帮扶朝廷,我辈何须这般拼命?如此,朝廷只会愈发衰落,军心更加低迷难振,而敌人,更且会用此来做文章,大肆攻击煽动,导致局面不可收拾。”

    “另外,南阳王虽然屡次推诿,但明面上也从来没有说过绝不勤王,也就是说,他最起码在表面上,并没有把他自己放在朝廷的对立面上。朝廷怎好与他翻脸?便说这一次,长安被围,幸亏高卿救驾及时,如今暂时平稳。前几日,凉州辗转押送来十万石粮秣,南阳王也在昨日,送来了五万石粮食菜蔬,另有猪羊千匹,也算解了燃眉之急,不然,今日午宴,陛下怕是只能请高都督吃榆钱叶子啰。”

    高岳无言苦笑。

    司马邺也知道麴允是在为他转圜打圆场。要不然怎样呢?以目前朝廷的实力,难道能出兵征伐削藩吗,不可能。既然没有实力,那只好忍了这口恶气,徒然赌气说出狠话来,又做不到,只会使朝廷的威望更加下滑。

    深深地吐出了胸中的郁气,司马邺牵了牵嘴角,露出些勉强的笑。“高卿!朝廷的为难之处,卿家也多多体谅。国事艰难,也毋须讳言,若是个个都像麴卿、索卿及高卿这般,朕又何须捉襟见肘举步维艰呢?”

    见高岳叹口气要回话,司马邺摆摆手,眉间一挑,道:“不过,朕既然身为皇帝,那这份公义,朕还是要来主持的。不然,总使好人吃亏,岂不叫忠臣寒心?高卿放心,朕拨给你一万副兵甲,两万石粮秣,略表心意。此外,朕授你都督秦州诸军事,便是叫你光明正大的将秦州军权拿到手里来。叫他做秦州都督有何用?反正指望不来一个兵。朕自会写诏旨给南阳王,将朝廷的立场也摆一摆,让他多少也要收敛些。”

    如今长安空虚,物资装备特别是粮食都是急缺货。司马邺无比了解,却慨然分赠给高岳,实在是难能可贵。对麴允的欲言又止装作视而不见,皇帝年轻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少年独有的一诺千金的义气来,高岳心中有些感动。司马邺在尽最大的能力,想方设法在各方面支持他,报答他,拨开一切表象来看,司马邺本也就是个朴实厚道的善良少年。

    望着那张脸,高岳不由想起,在正史中,晋愍帝司马邺,受尽了万般屈辱,最终被杀害的时候,也不过才十八岁,实在算是悲苦深重,凄惨可怜。他生错了时代,坐错了位子,承担了本不应该由他来承担的弥天重担和亡国之痛,但奈何此身如飘萍,只任风吹去,前人埋下的恶果,只好由他来咽下,实在是苦了这个平凡敦厚的少年。

    “臣高岳,谢陛下厚爱,唯有竭尽全力,忠心守护陛下。”
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章 是有难处
    说着话,司马邺也感慨不已,“昔年诸王内斗,徒然耗损我大晋多少百战精兵。如今,朝廷军队,除了新招募的青壮,剩下竟然有不少贪生怯战之辈,所以每遇胡虏,总是抵挡不住,一败再败。唉,若是天下军民,皆如卿家这般,哪里能弄到如今的局面!”

    高岳默然。其中道理,人人都知道,但亲身亲为,却很难做到。担心皇帝低落了情绪,麴允便转了话题道:“高都督起于草莽,年余间便驱逐庸吏,掌控陇西,还练出这样一支能冲敢打的陇西军,这般能力,倒也确实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啊。”

    高岳忙道:“当初,下官为众人所推,没奈何才……。但下官有专擅之迹,却绝无专擅之心,且对朝廷总是一片赤诚,还请陛下及二位老元戎多多体谅。”

    不管怎么说,当初高岳以一介白身,杀官自立,独控陇西,放在太平时节,便是说犯了谋反之罪,也是妥妥的。但眼下特殊时期,朝廷哪里顾得上追究过程,朝廷要的是结果。只要能一心勤王,拥戴晋室,从前便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匪,说不得也可以轻轻揭过。

    索綝将手一摆,道:“没有关系。高都督忠君之心,陛下及我等,都是非常了解。你也不要有顾忌,此后好好的做,朝廷总不会亏负了你。”

    说着,索綝看了看司马邺,见司马邺满面笑容连连点头,才又道:“你看,你年纪如此之轻,便已然封侯了。我与麴相,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还不过一介小吏哪,哈哈。陛下高看之情、厚待之恩,不可谓不隆重啊。”

    “是。陛下厚恩,臣铭感五内。”高岳立起身,对着司马邺躬身行礼,又对着麴索二人拜了一拜:“且有两位老元戎提拔关照,下官心中无比感激。”

    司马邺因高岳年轻英武,相貌不凡,对他印象极好。且长时间以来,他身边的亲近人,也就是麴允索琳二人。关系虽然亲厚,但毕竟年龄相差一大截,便算作是长辈,也是毫无问题。眼下陡然遇见高岳这般同龄人,关键是又有忠心,又有能力,司马邺不可抑制的想与高岳多亲近亲近。若不是皇帝的身份在,他好悬要唤一声高兄了。

    司马邺笑道:“高……高卿,以后在朕面前,也不需这般拘谨。朕虽年少,但也有是非判断。真心对朕的,朕记在心里,不会亏负。高卿今有擎天保驾之功,于朕来说,还算是恩人,以后便好算朕的知己人,国事还要多多仰赖高卿出力嘛。”

    司马邺又抿了口茶,问道:“卿在陇西,可有什么难处?朝廷若是能够帮忙解决的,一定不会推诿。”

    “陛下言重,臣惶恐。”高岳逊谢一番,听闻皇帝问到了正点上,便想起了杨轲曾经说过的话,当下哪里好放过这个机会,便接着司马邺的话头说了下去。

    “臣在陇西,要说没有难处,那也是在欺骗陛下,臣只有实话实说,不敢欺君。”

    高岳瞥了眼麴索,见二人都是认真聆听状,并没有什么不耐轻慢的神情,便敞开了道:“陇西乃是秦州治下。臣自问牧守陇西以来,对朝廷、对上官皆是恭顺敬重,没有丝毫忤逆之处。奈何南阳王屡次刁难打压,视臣为异类,更且做出派杀手来刺杀的举动,直欲除之而后快,臣万般无奈,既然陛下问起,便只好如实奏答。”

    “刺杀你?”

    司马邺及麴索二人,闻听此言,都惊了一跳。司马保容不下高岳,朝廷也略有耳闻,不过堂堂藩王,竟然做出这般下作伎俩,若是真的,实在是让人不齿。

    高岳于是便是当夜陈安突袭襄武、杀伤甚重的事情,索性添油加醋说了一通。末了才摇首太息道:“若非臣属下周盘龙等人舍命来救,臣今日哪里还能够有命来勤王见驾。南阳王如此嫉恨臣,臣不解,臣也无奈,此中公允,唯请陛下圣裁。”

    司马邺往后重重一靠,面色阴沉下来。对于司马保这个王叔,司马邺不仅没有一些儿亲近宗室的好感,甚至每每想起,还很是厌恶。朝廷艰苦,国家多难,司马保从来没有出过力,总是找尽各种借口,来推诿拖延。要说他没有能力吗,根本不是。司马保坐拥五万大军,不说恢复天下,用来抵御胡虏守卫朝廷,总也够用吧?再者,经过他父子两代南阳王的经营,上邽城里,金银、粮草甚多,财力上也颇为雄厚。

    但司马保只会缩在他那秦州的地盘上,像一个不怀好意的人似的,在阴暗的角落里窥视。

    是的,不怀好意。司马邺心里清楚,司马保多半是在等着匈奴人打破长安,最好杀了自己,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自立为帝了,哼,上邽那边,多有欲攀龙附凤利欲熏心之辈。

    每每念及此,司马邺都难以压抑心中的愤懑。一方面,他对司马保自私阴暗不救国难的行为,感到唾弃,另一方面,司马邺虽然年少,但既然坐上了皇帝宝座,那便自然而然的有了大位不容任何人染指的帝王心理,这种心理,和皇帝本身的年龄、能力、性格统统没有关系,只要你做了那个位子,便绝不能容忍有旁人始终在惦记着。

    所以公道加私心,司马邺都很忌恨司马保。如今他直欲将高岳引为心腹,视为爱将,听闻高岳如此遭遇,更是引起了同仇敌忾之心,当下重重哼了一声,就要发作。

    麴允察言观色,见皇帝已是满面阴云,晓得高岳戳到了皇帝的痛处。他顾忌皇帝毕竟年轻气盛,万一当着高岳的面,说出了什么不好挽回影响恶劣的气话狠话来,对哪一方都不太好。麴允立时咳嗽了一声,急急的示意了一下,难得的抢在皇帝之前开了口。

    “高都督。南阳王此举,若是属实,那实在是让天下英雄齿冷。”他盯着高岳,在心里不停措着辞,脑中急速转弯。

    “不过,有些话,我们君臣私下里说说,明面上朝廷还是比较难做。你看,南阳王身为宗室大藩,是陛下血脉极近的王叔,身份贵重自不必多言。这几年,他不恤国事,屡不奉诏,无有一兵一卒来勤王,说实话,朝廷早也万分气愤。但是却不能公开指责他,你道为何?”

    “正要请麴大都督指教。”

    “嗯。无他,顾忌名声耳。若是公开说了出去,天下人都会认为,连南阳王这般宗室亲王,都不愿意再帮扶朝廷,我辈何须这般拼命?如此,朝廷只会愈发衰落,军心更加低迷难振,而敌人,更且会用此来做文章,大肆攻击煽动,导致局面不可收拾。”

    “另外,南阳王虽然屡次推诿,但明面上也从来没有说过绝不勤王,也就是说,他最起码在表面上,并没有把他自己放在朝廷的对立面上。朝廷怎好与他翻脸?便说这一次,长安被围,幸亏高卿救驾及时,如今暂时平稳。前几日,凉州辗转押送来十万石粮秣,南阳王也在昨日,送来了五万石粮食菜蔬,另有猪羊千匹,也算解了燃眉之急,不然,今日午宴,陛下怕是只能请高都督吃榆钱叶子啰。”

    高岳无言苦笑。

    司马邺也知道麴允是在为他转圜打圆场。要不然怎样呢?以目前朝廷的实力,难道能出兵征伐削藩吗,不可能。既然没有实力,那只好忍了这口恶气,徒然赌气说出狠话来,又做不到,只会使朝廷的威望更加下滑。

    深深地吐出了胸中的郁气,司马邺牵了牵嘴角,露出些勉强的笑。“高卿!朝廷的为难之处,卿家也多多体谅。国事艰难,也毋须讳言,若是个个都像麴卿、索卿及高卿这般,朕又何须捉襟见肘举步维艰呢?”

    见高岳叹口气要回话,司马邺摆摆手,眉间一挑,道:“不过,朕既然身为皇帝,那这份公义,朕还是要来主持的。不然,总使好人吃亏,岂不叫忠臣寒心?高卿放心,朕拨给你一万副兵甲,两万石粮秣,略表心意。此外,朕授你都督秦州诸军事,便是叫你光明正大的将秦州军权拿到手里来。叫他做秦州都督有何用?反正指望不来一个兵。朕自会写诏旨给南阳王,将朝廷的立场也摆一摆,让他多少也要收敛些。”

    如今长安空虚,物资装备特别是粮食都是急缺货。司马邺无比了解,却慨然分赠给高岳,实在是难能可贵。对麴允的欲言又止装作视而不见,皇帝年轻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少年独有的一诺千金的义气来,高岳心中有些感动。司马邺在尽最大的能力,想方设法在各方面支持他,报答他,拨开一切表象来看,司马邺本也就是个朴实厚道的善良少年。

    望着那张脸,高岳不由想起,在正史中,晋愍帝司马邺,受尽了万般屈辱,最终被杀害的时候,也不过才十八岁,实在算是悲苦深重,凄惨可怜。他生错了时代,坐错了位子,承担了本不应该由他来承担的弥天重担和亡国之痛,但奈何此身如飘萍,只任风吹去,前人埋下的恶果,只好由他来咽下,实在是苦了这个平凡敦厚的少年。

    “臣高岳,谢陛下厚爱,唯有竭尽全力,忠心守护陛下。”
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端阳节至
    默然走在回驿馆的路上,高岳不禁满腹心事。本来他放心不下大后方,想再过两日,便就辞去。奈何皇帝对他格外亲厚,竟似有不舍之意,且又明说了要分拨赏赐兵甲粮秣,那么相关清点检视的事物又要耗费不少时日——哪里是能够想离去便离去的。

    “主公,可知咱们,什么时候能回陇西?”

    见高岳沉默,但却并没有什么不愉之色,雷七指跟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来,长安虽好,与我无关,还是早日回转襄武的好。

    正愁这个,偏偏听到问来。但高岳并没有迁怒发作,他脚步不停,转首望了雷七指一眼,摇摇头道:“皇帝封赏等诸般琐事,一时难以完结啊。还有,长安城中不少权贵重臣,交相应酬,我虽然能推则推,但实在拗不过的,比如索太尉要在其府上设宴,点名要我务必到场,奈何?”

    周盘龙跟着道:“主公初来,诸事繁杂,确实不好眼下回转,再留些时日也无妨。”

    高岳似笑非笑,突然停下了脚步,望着周盘龙。见他站住,雷周二将也当下停步不前,只周盘龙被高岳看的莫名其妙,心中有些惴惴却又不敢发问。

    “周盘龙,方才我面君时,陛下言道对你印象深刻,亲口赞许并加封你虎贲中郎将职衔,如今,可称呼你一声周将军了。”

    周盘龙愕然。他从兵卒骤然跃升至选锋校尉,还做了一军统领,本就有一步登天的感觉,正如履薄冰的时候,却闻皇帝亲自拔擢,实在不由人不恍惚惊愕。

    怔了片刻,周盘龙向高岳深深鞠躬,肃然道:“主公关照,属下感激不已。不过无论是做什么官身,属下永远都是主公的马前卒。”

    高岳点点头,正要说话,雷七指在旁已是脸色阴寒。当初周盘龙异军突起,骨思朵等人不服,雷七指还堂而皇之的劝慰过,其实他自己心中也不是很舒服。眼下,突闻周盘龙竟然已经比他要高出一头,这实在是更加戳中了他的痛处,不想再忍了。

    雷七指冷笑,斜睨了周盘龙一眼。“怪不得不愿意回陇西。怎么,周白头,在长安升了官,就要忘本吗?”

    周盘龙面色大变。片刻才沉声道:“主公留在长安千日,我便守他千日。主公若是眼下要回,我立即便拨马相随。我对主公之心,天地可鉴,你何必如此诋污于我?”

    雷七指悻悻然,还要反唇相讥,高岳低喝一声,“够了!”

    雷七指立即闭嘴。但他心中委屈,又不忿在周盘龙面前被训诫,他不敢对高岳造次,却恨恨地剜了两眼周盘龙,哼了两声。

    “我知道你心中有些情绪。但人生际遇,因缘巧合,周盘龙能入皇帝法眼,是他的造化,你又何必如此心中忿怒?且周盘龙有功,自当重赏,但你的功劳,我可曾有一日忘却?”

    这些部下,都是性格鲜明、非是易与之辈。高岳吸了口气,将雷七指肩上重重的拍了一拍,恳切道:“你一路随我至今,诸般劳苦,我心中其实感激的很。老七!我二人从微末时相识,你难道还不知我究竟是何等人?且爵望名禄,固然诱人,但怎能让堂堂男儿这般锱铢必较!你记着,只要你忠心赞翊,我终不会亏负于你便是。”

    雷七指有些动容。但终究不愿在周盘龙面前真情流露。他讷讷几句,才低低道:“主公,是属下的不对,属下……不该如此。”说罢,他瞥了眼周盘龙,瓮声道:“适才有所冒犯,且请见谅,周将军!”

    他最后语气,还是有些不忿,但好歹也算主动表了态,周盘龙也不为己甚,勉强一笑表示无妨。高岳见雷七指竟然有些萧索的样子,不觉暗自好笑,故意又道:“你没有封官,便如此垂头丧气了吗?”

    “哪里话!我老七做什么官也无所谓,关键是,唉不说了。”

    高岳一笑,终于交了底道:“我在陛下面前,亲自为你表功,陛下很是赞叹,于是也一并晋封你雷七指为虎威中郎将。”说着,高岳哂笑道:“怎么,如今心里可好过了些吗。”

    雷七指的双眼陡然睁大。这出乎意料的反转,让他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他将自己乱蓬蓬的大胡子急切的捋了两把,双眼放光道:“……这,嗨!主公这样关照爱护,咱老七没说的,这条命早交了给主公。”

    说着,他有些不好意思般,继而又自嘲笑道:“咱老七终究也是不能免俗啊。呵呵。”

    周盘龙听闻雷七指一样被皇帝亲封为中郎将,心中反而踏实了不少。不然的话,光只他一人得了好处,实在显得突兀,等回陇西后,还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在背后说闲话呢。周盘龙上前来,很是真诚的给雷七指道声喜,倒愈发让雷七指有些发窘起来。

    高岳哈哈一笑,于是主从三人转了话题,便往驿馆而去。

    此后数日,皆是迎来送往,应酬不断。一方面,对于高岳这种新近崛起的实力派,各家也愿意往来宴请结交;另一方面,朝中除了麴允索琳,也还有不少大臣,名望甚厚,高岳也不好拒人千里之外,落一个嚣狂倨傲的坏名声,再说多拓展些人际关系,也毕竟不是什么坏事,所以尽管能退就退,高岳还是几乎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无可奈何。

    但逢宴会,雷七指、周盘龙二人,皆是紧随高岳身后,分侍两侧,专心护卫不苟言笑。有大臣见周盘龙异状,再等得知此人便是皇帝赞许的白头将,更是高看一筹,笑脸相待,比对雷七指的态度还要恭敬客气上几分。每及此,周盘龙微窘,雷七指微怒,高岳心中明了,却暗笑不已。

    因着兵甲粮秣分拨、报请恤赏兵卒等事,牵扯甚多,高岳一行,在长安也不知不觉迁延了不少天。这一日,却已然是一年一度的端阳节。眼下警情已除,战后余生,阖城上下,都想借着过节,好生振作一番,抖擞精神祛除晦气,于是长安城都愈发活跃起来,竟然有了几分欣欣向荣的气氛来。

    这些年,由于战争频繁,人们饱尝战乱之苦,所以最重视的端午习俗莫过于“辟兵缯”了。用五色丝染练制成日月、星辰、鸟兽之形状,上刺文绣、金缕或挑花,即叫辟兵缯,谓可防避兵灾瘟疫,是一种避邪饰物。如今上至皇城,下至民居,家家户户都高高挑起了辟兵缯,妆点的色彩明艳,让人眼前一亮。

    端阳节这日,天气晴好。皇帝祭告太庙后,下旨在城中赈济抚恤百姓,且在宫城会宴群臣,连家眷也特许前来参加。虽然长安城内物资还不丰富,此番宴席菜肴也较之从前消减许多,但皇帝几各大臣,都觉得还是有必要办。这不仅是为的一个热闹人气,朝廷也想借此机会,重新振作士气人心,兼且将屈夫子清正无私、忠君爱国的精神,大大的弘扬一番,用以教化万方。

    本来皇帝是想邀高岳位列主席,与麴索二人同坐,再隆重介绍一番。但高岳实在不愿再如此出风头,回头怕又要掀起新一轮应酬之风,且自觉还是保持低调谦恭的态度为好,所以在前一日便求告司马邺,言道端阳大节,陛下与天下万民同庆,臣恰逢其会,已是幸甚,在大殿下有一席位便可,实不好喧宾夺主,有扰圣躬。司马邺见他确然发自肺腑非是做作,便也答应下来,让他届时自理便是,心中对高岳又更是高看几分。

    此刻大殿宫门洞开,各路臣子及家眷络绎不绝,说说笑笑往里走进。见时候差不多,高岳便也迈步走了进去,雷七指、周盘龙二人照例紧随其后。

    “来来,王太仆!这边请这边请!”

    “李中丞,如或不嫌,你我挨在一处坐下可好?”

    “哎呀,这不是刘少府吗,政务繁忙多时不见,清减了不少啊,来来……”

    大殿里,案几横平竖直的排满了,其中左呼右引,熙熙攘攘,简直人满为患。有无数官员早已坐下,身后陪席处,随身侍奉的亲卫或侍女,也是人头涌动,高岳左右看看,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位置,不由立在那里,有些踌躇。

    “主公,快看那里,正好有一席位空着,快去占了!”

    雷七指眼尖,扫了一圈,便发现左殿尾末处,还有一席之地。高岳打眼一看,果不其然,正有一席,且那席后的陪席也是空着,这说明此席既无主也无仆,正好适合他三人,高岳心中爽然,迈步便走了过去。

    一屁股刚坐下,却听身旁有个绵言细语的声音响起,“哎,这位公子,此席乃是奴家特地看觑,欲待留给朋友的,烦请移动尊步。”

    那声音袅袅婉转,虽然是带了些急意,但入的耳中,却很是清悦动听,明媚柔和。高岳哦了一声,下意识的赶忙抬起身来,便循声望去,当下不由一呆。
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端阳节至
    默然走在回驿馆的路上,高岳不禁满腹心事。本来他放心不下大后方,想再过两日,便就辞去。奈何皇帝对他格外亲厚,竟似有不舍之意,且又明说了要分拨赏赐兵甲粮秣,那么相关清点检视的事物又要耗费不少时日——哪里是能够想离去便离去的。

    “主公,可知咱们,什么时候能回陇西?”

    见高岳沉默,但却并没有什么不愉之色,雷七指跟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来,长安虽好,与我无关,还是早日回转襄武的好。

    正愁这个,偏偏听到问来。但高岳并没有迁怒发作,他脚步不停,转首望了雷七指一眼,摇摇头道:“皇帝封赏等诸般琐事,一时难以完结啊。还有,长安城中不少权贵重臣,交相应酬,我虽然能推则推,但实在拗不过的,比如索太尉要在其府上设宴,点名要我务必到场,奈何?”

    周盘龙跟着道:“主公初来,诸事繁杂,确实不好眼下回转,再留些时日也无妨。”

    高岳似笑非笑,突然停下了脚步,望着周盘龙。见他站住,雷周二将也当下停步不前,只周盘龙被高岳看的莫名其妙,心中有些惴惴却又不敢发问。

    “周盘龙,方才我面君时,陛下言道对你印象深刻,亲口赞许并加封你虎贲中郎将职衔,如今,可称呼你一声周将军了。”

    周盘龙愕然。他从兵卒骤然跃升至选锋校尉,还做了一军统领,本就有一步登天的感觉,正如履薄冰的时候,却闻皇帝亲自拔擢,实在不由人不恍惚惊愕。

    怔了片刻,周盘龙向高岳深深鞠躬,肃然道:“主公关照,属下感激不已。不过无论是做什么官身,属下永远都是主公的马前卒。”

    高岳点点头,正要说话,雷七指在旁已是脸色阴寒。当初周盘龙异军突起,骨思朵等人不服,雷七指还堂而皇之的劝慰过,其实他自己心中也不是很舒服。眼下,突闻周盘龙竟然已经比他要高出一头,这实在是更加戳中了他的痛处,不想再忍了。

    雷七指冷笑,斜睨了周盘龙一眼。“怪不得不愿意回陇西。怎么,周白头,在长安升了官,就要忘本吗?”

    周盘龙面色大变。片刻才沉声道:“主公留在长安千日,我便守他千日。主公若是眼下要回,我立即便拨马相随。我对主公之心,天地可鉴,你何必如此诋污于我?”

    雷七指悻悻然,还要反唇相讥,高岳低喝一声,“够了!”

    雷七指立即闭嘴。但他心中委屈,又不忿在周盘龙面前被训诫,他不敢对高岳造次,却恨恨地剜了两眼周盘龙,哼了两声。

    “我知道你心中有些情绪。但人生际遇,因缘巧合,周盘龙能入皇帝法眼,是他的造化,你又何必如此心中忿怒?且周盘龙有功,自当重赏,但你的功劳,我可曾有一日忘却?”

    这些部下,都是性格鲜明、非是易与之辈。高岳吸了口气,将雷七指肩上重重的拍了一拍,恳切道:“你一路随我至今,诸般劳苦,我心中其实感激的很。老七!我二人从微末时相识,你难道还不知我究竟是何等人?且爵望名禄,固然诱人,但怎能让堂堂男儿这般锱铢必较!你记着,只要你忠心赞翊,我终不会亏负于你便是。”

    雷七指有些动容。但终究不愿在周盘龙面前真情流露。他讷讷几句,才低低道:“主公,是属下的不对,属下……不该如此。”说罢,他瞥了眼周盘龙,瓮声道:“适才有所冒犯,且请见谅,周将军!”

    他最后语气,还是有些不忿,但好歹也算主动表了态,周盘龙也不为己甚,勉强一笑表示无妨。高岳见雷七指竟然有些萧索的样子,不觉暗自好笑,故意又道:“你没有封官,便如此垂头丧气了吗?”

    “哪里话!我老七做什么官也无所谓,关键是,唉不说了。”

    高岳一笑,终于交了底道:“我在陛下面前,亲自为你表功,陛下很是赞叹,于是也一并晋封你雷七指为虎威中郎将。”说着,高岳哂笑道:“怎么,如今心里可好过了些吗。”

    雷七指的双眼陡然睁大。这出乎意料的反转,让他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他将自己乱蓬蓬的大胡子急切的捋了两把,双眼放光道:“……这,嗨!主公这样关照爱护,咱老七没说的,这条命早交了给主公。”

    说着,他有些不好意思般,继而又自嘲笑道:“咱老七终究也是不能免俗啊。呵呵。”

    周盘龙听闻雷七指一样被皇帝亲封为中郎将,心中反而踏实了不少。不然的话,光只他一人得了好处,实在显得突兀,等回陇西后,还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在背后说闲话呢。周盘龙上前来,很是真诚的给雷七指道声喜,倒愈发让雷七指有些发窘起来。

    高岳哈哈一笑,于是主从三人转了话题,便往驿馆而去。

    此后数日,皆是迎来送往,应酬不断。一方面,对于高岳这种新近崛起的实力派,各家也愿意往来宴请结交;另一方面,朝中除了麴允索琳,也还有不少大臣,名望甚厚,高岳也不好拒人千里之外,落一个嚣狂倨傲的坏名声,再说多拓展些人际关系,也毕竟不是什么坏事,所以尽管能退就退,高岳还是几乎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无可奈何。

    但逢宴会,雷七指、周盘龙二人,皆是紧随高岳身后,分侍两侧,专心护卫不苟言笑。有大臣见周盘龙异状,再等得知此人便是皇帝赞许的白头将,更是高看一筹,笑脸相待,比对雷七指的态度还要恭敬客气上几分。每及此,周盘龙微窘,雷七指微怒,高岳心中明了,却暗笑不已。

    因着兵甲粮秣分拨、报请恤赏兵卒等事,牵扯甚多,高岳一行,在长安也不知不觉迁延了不少天。这一日,却已然是一年一度的端阳节。眼下警情已除,战后余生,阖城上下,都想借着过节,好生振作一番,抖擞精神祛除晦气,于是长安城都愈发活跃起来,竟然有了几分欣欣向荣的气氛来。

    这些年,由于战争频繁,人们饱尝战乱之苦,所以最重视的端午习俗莫过于“辟兵缯”了。用五色丝染练制成日月、星辰、鸟兽之形状,上刺文绣、金缕或挑花,即叫辟兵缯,谓可防避兵灾瘟疫,是一种避邪饰物。如今上至皇城,下至民居,家家户户都高高挑起了辟兵缯,妆点的色彩明艳,让人眼前一亮。

    端阳节这日,天气晴好。皇帝祭告太庙后,下旨在城中赈济抚恤百姓,且在宫城会宴群臣,连家眷也特许前来参加。虽然长安城内物资还不丰富,此番宴席菜肴也较之从前消减许多,但皇帝几各大臣,都觉得还是有必要办。这不仅是为的一个热闹人气,朝廷也想借此机会,重新振作士气人心,兼且将屈夫子清正无私、忠君爱国的精神,大大的弘扬一番,用以教化万方。

    本来皇帝是想邀高岳位列主席,与麴索二人同坐,再隆重介绍一番。但高岳实在不愿再如此出风头,回头怕又要掀起新一轮应酬之风,且自觉还是保持低调谦恭的态度为好,所以在前一日便求告司马邺,言道端阳大节,陛下与天下万民同庆,臣恰逢其会,已是幸甚,在大殿下有一席位便可,实不好喧宾夺主,有扰圣躬。司马邺见他确然发自肺腑非是做作,便也答应下来,让他届时自理便是,心中对高岳又更是高看几分。

    此刻大殿宫门洞开,各路臣子及家眷络绎不绝,说说笑笑往里走进。见时候差不多,高岳便也迈步走了进去,雷七指、周盘龙二人照例紧随其后。

    “来来,王太仆!这边请这边请!”

    “李中丞,如或不嫌,你我挨在一处坐下可好?”

    “哎呀,这不是刘少府吗,政务繁忙多时不见,清减了不少啊,来来……”

    大殿里,案几横平竖直的排满了,其中左呼右引,熙熙攘攘,简直人满为患。有无数官员早已坐下,身后陪席处,随身侍奉的亲卫或侍女,也是人头涌动,高岳左右看看,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位置,不由立在那里,有些踌躇。

    “主公,快看那里,正好有一席位空着,快去占了!”

    雷七指眼尖,扫了一圈,便发现左殿尾末处,还有一席之地。高岳打眼一看,果不其然,正有一席,且那席后的陪席也是空着,这说明此席既无主也无仆,正好适合他三人,高岳心中爽然,迈步便走了过去。

    一屁股刚坐下,却听身旁有个绵言细语的声音响起,“哎,这位公子,此席乃是奴家特地看觑,欲待留给朋友的,烦请移动尊步。”

    那声音袅袅婉转,虽然是带了些急意,但入的耳中,却很是清悦动听,明媚柔和。高岳哦了一声,下意识的赶忙抬起身来,便循声望去,当下不由一呆。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章 唐突西子
    映入眼中的,乃是一张极其清丽的娇容。那女子看年纪不过二九,真正是眉如黛蛾,双瞳剪水;唇如朱樱,面若桃花;其丰神冶丽之姿,实不愧秀色可餐四字。

    前世今生,美貌女子,高岳也不是没有见识过,便是已结连理的氐女姚池,也可算是妍容俏丽,却实在没有见过眼前这般如画仙姿,当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弓着身子杵在那里,走也不愿,坐又不是,迟疑间,倒闹了个大红脸。

    高岳状貌英武,一照面来,那女子本也对他印象不坏。但高岳这般直愣愣地呆看,那女子登时便粉腮羞红,却更艳如春杏。

    “你……奴家所言,不知公子可曾听闻?”

    那女子略低着头,耐着性子,又轻声说了一遍。

    “啊!对不住,对不住,我实在不知,有妨碍处,夫人勿怪。”高岳见那女子面色不安,也猛省自己有所失礼,忙收住了神,拱一拱手,不假思索道。

    那女子峨眉一挑,脸上愈发羞不可抑且更有嗔意,脱口便道:“你这人!我还待字闺中,奈何称呼夫人?”刚说完,却猛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对陌生男子言及婚否,更羞恼的似怒似怨,峨眉紧颦。

    见女子扭过头去,新雪玉颈上也明显是红潮一片,更不再言语,高岳心中又急又悔。他暗道这真是莫名其妙,无意之中却一再冒犯,倒显得自己像是登徒子一般好不知礼。

    高岳也不管女子看不看得见,又深鞠一躬道:“在下口不择言,实属无心,冒犯之处,还请女公子见谅!”说罢一咬牙,直起身来,招呼雷周二人就便要走。

    见高岳略显狼狈,雷周二人也是莫名其妙,面面相觑。周盘龙心粗,又护主心切,见自家主公被一个小女子这般对待,好似无端刁难一般,不由上前辩道:“你这女子。大殿之中,本来就是自择空位,哪有什么你提早占了要留给熟人的道理?若是你再早些来,难道这满殿之中席位,我等都坐不得了?”

    “你!……”

    女子扭过头来,见是和高岳一伙的,又见周盘龙形状奇异,粗声粗语,不由羞意消散,怒气上涌,只是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一粗鲁军汉公然吵闹,于是抬起带水双眸,狠狠的剜了一眼周盘龙,转头气呼呼地不作声。

    “盘龙!不得无礼!”

    周盘龙闹了个没趣,也不愿和娇俏女子相争,听闻高岳出声阻止,便咽了口吐沫,摇摇头,退到高岳身后。

    三人正要离去,殿外又跑进来几名女子。为首的一人冲着这边女子摇手招呼道:“云娘,云娘!这位置不用给我留了,我爹爹非要我坐到他旁边去,今天就不陪你啦,等过几天我再找你玩。”说罢,带着三两个侍女,急急地往殿中跑去。

    “哎,筝儿?总是这般风风火火的……”

    云娘急转过头来,话还未问出口,伙伴已经跑开了去。面前只剩下高岳三人,大眼瞪小眼,当下懊丧的轻拍了下案几,生了闷气。

    “这个,女公子,既然令友不在此坐,空着也是空着,陛下就要驾临,我等又一时不好再去寻位,你看可否?”

    高岳左右看看,大殿之上已是满了,于是只好又折回来,向那云娘求商。

    “主公,就坐下吧,这位子难道还是她买下来的……”

    周盘龙忍不住嘟囔出声,被高岳回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吓得一个激灵,便做了泥塑菩萨,再不敢多啰嗦。

    高岳身形高大,这么拱手杵着,已有不少人看过来。云娘羞且急,本不待答他,眼下被众人注视,沉默片刻只好低低应了一句:“既然无人,你且自坐就是。”她心中有了情绪,连公子都懒得尊称了。

    高岳便就坐下。因身后只有一张陪席,雷七指和周盘龙二人,虽很不情愿,便也只好就挤做一处,闷闷的也缩下身来。

    不多时,皇帝进了大殿,众人便都起身,山呼万岁。皇帝笑呵呵的,待的礼毕,又拣忠心为国共度时艰的场面话说了一番,便就招呼众人入席,正式开宴。

    大殿之中,立时气氛洋溢起来,且有婀娜舞女十数名,伴着丝竹弦音,在殿中扬袖起舞,领舞的美人,梳九骑仙髻,穿孔雀翠衣,佩七宝璎珞,垂手旋转,嫣然纵送,舞女们众星捧月般在四周陪舞,斜曳裙裾,如花似云。

    多时严阵以待紧张万分,朝廷也很久没有这般松口气了。非惟是家眷们交头接耳谈笑甚欢,便是朝中上下大臣,也是暂且放下了各种愁绪,只谋一醉,将心事付与杯中之物。又有歌舞助兴,谈笑言说之间,宴会气氛越来越热烈了。

    高岳只饮了一杯,便就放下。自从上次在陈安手中吃了亏之后,本就不很热衷酒水的他,更加有所抗拒,时常自省自警。他略略吃了两口,便随着大家一起往前看殿中歌舞。只是顺着视线的方向,他的余光,不自觉的又落在了邻侧那道倩影上。

    “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然则秦雍之地,亦不遑多让矣!”高岳愣怔了片刻,没头没脑的冒出来一句,就像是由衷赞赏一件天生尤物般。

    云娘清晰的听到了高岳的叹声。她没有回头,抿了嘴,微微锁紧了眉头,心中有些不痛快。她只道高岳被那舞女所吸引,竟不知遮掩的露出猥琐色相。着实惹人起厌。看着此人状貌也不俗,奈何却是如此粗鄙无礼之徒,多半是哪家大臣的纨绔子弟,倒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高岳哪里知道云娘的小心思。他枯坐了片刻,想说些什么,又实在不好意思,在男女交际这一道上,他还是有些落于腼腆,不知道如何主动去打开这颇有些局促的场面。

    雷七指外粗内细,瞧出了些端倪,直觉告诉他,高岳对邻座这位小娘子,很是另眼相看。现在雷七指坐在高岳身后,光看高岳的背影,都能感觉到他那股坐立不安和心不在焉。雷七指暗笑一声,心道说不得还得我老七帮一把。

    “喂。这位妹……女公子,请问你身后这陪席,可有人吗?若是没人,我便坐过来。”雷七指眼珠转转,便左前侧略探出身子,他伸出手去,却并不真的触碰那云娘,只在她脑后虚虚的挥动,算作招呼。

    高岳和云娘,都被雷七指的举动,吓了一跳。还没待高岳说话,云娘回头警戒的望着雷七指,微蹙眉头道:“陪席没有人,但是不许你坐在我的身后。”

    “咦,那为什么。你看我这两个汉子,挤在一处,实在放不开,我说……”雷七指自顾说着,云娘已斩钉截铁道:“不行,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或者私自坐过来,便是拼着惊了圣驾,我也会喊叫出来。”

    雷七指悻悻点点头,“好吧!既然不愿,我也不带你为难便是。”说着,他迎着高岳质问的目光,飞速地眨了一下眼,使了个眼色。

    高岳登时醒悟。晓得雷七指是变着法子,在替他寻话头,搭桥架。当下一面对雷七指有好气又好笑,一面竟然还隐隐有些欣喜和期待。

    “我的属下无礼,女公子勿怪。”高岳作势斥了几句,便忙对云娘赔礼笑道。奈何云娘仍然不言不语,冷面以对,高岳登时便觉得有些尴尬,但话已出口,只好硬着头皮再言说。

    “我看各家眷属,皆都是带着侍女,不知女公子为何空着陪席?”高岳轻轻的又问一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和缓恳切。

    兴许是觉得对保持客气的高岳一直不理不睬,也有些说不过去,这次云娘终于略转一转头来,默然片刻,淡淡道:“是我没有带侍女来,这也没什么。”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章 唐突西子
    映入眼中的,乃是一张极其清丽的娇容。那女子看年纪不过二九,真正是眉如黛蛾,双瞳剪水;唇如朱樱,面若桃花;其丰神冶丽之姿,实不愧秀色可餐四字。

    前世今生,美貌女子,高岳也不是没有见识过,便是已结连理的氐女姚池,也可算是妍容俏丽,却实在没有见过眼前这般如画仙姿,当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弓着身子杵在那里,走也不愿,坐又不是,迟疑间,倒闹了个大红脸。

    高岳状貌英武,一照面来,那女子本也对他印象不坏。但高岳这般直愣愣地呆看,那女子登时便粉腮羞红,却更艳如春杏。

    “你……奴家所言,不知公子可曾听闻?”

    那女子略低着头,耐着性子,又轻声说了一遍。

    “啊!对不住,对不住,我实在不知,有妨碍处,夫人勿怪。”高岳见那女子面色不安,也猛省自己有所失礼,忙收住了神,拱一拱手,不假思索道。

    那女子峨眉一挑,脸上愈发羞不可抑且更有嗔意,脱口便道:“你这人!我还待字闺中,奈何称呼夫人?”刚说完,却猛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对陌生男子言及婚否,更羞恼的似怒似怨,峨眉紧颦。

    见女子扭过头去,新雪玉颈上也明显是红潮一片,更不再言语,高岳心中又急又悔。他暗道这真是莫名其妙,无意之中却一再冒犯,倒显得自己像是登徒子一般好不知礼。

    高岳也不管女子看不看得见,又深鞠一躬道:“在下口不择言,实属无心,冒犯之处,还请女公子见谅!”说罢一咬牙,直起身来,招呼雷周二人就便要走。

    见高岳略显狼狈,雷周二人也是莫名其妙,面面相觑。周盘龙心粗,又护主心切,见自家主公被一个小女子这般对待,好似无端刁难一般,不由上前辩道:“你这女子。大殿之中,本来就是自择空位,哪有什么你提早占了要留给熟人的道理?若是你再早些来,难道这满殿之中席位,我等都坐不得了?”

    “你!……”

    女子扭过头来,见是和高岳一伙的,又见周盘龙形状奇异,粗声粗语,不由羞意消散,怒气上涌,只是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一粗鲁军汉公然吵闹,于是抬起带水双眸,狠狠的剜了一眼周盘龙,转头气呼呼地不作声。

    “盘龙!不得无礼!”

    周盘龙闹了个没趣,也不愿和娇俏女子相争,听闻高岳出声阻止,便咽了口吐沫,摇摇头,退到高岳身后。

    三人正要离去,殿外又跑进来几名女子。为首的一人冲着这边女子摇手招呼道:“云娘,云娘!这位置不用给我留了,我爹爹非要我坐到他旁边去,今天就不陪你啦,等过几天我再找你玩。”说罢,带着三两个侍女,急急地往殿中跑去。

    “哎,筝儿?总是这般风风火火的……”

    云娘急转过头来,话还未问出口,伙伴已经跑开了去。面前只剩下高岳三人,大眼瞪小眼,当下懊丧的轻拍了下案几,生了闷气。

    “这个,女公子,既然令友不在此坐,空着也是空着,陛下就要驾临,我等又一时不好再去寻位,你看可否?”

    高岳左右看看,大殿之上已是满了,于是只好又折回来,向那云娘求商。

    “主公,就坐下吧,这位子难道还是她买下来的……”

    周盘龙忍不住嘟囔出声,被高岳回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吓得一个激灵,便做了泥塑菩萨,再不敢多啰嗦。

    高岳身形高大,这么拱手杵着,已有不少人看过来。云娘羞且急,本不待答他,眼下被众人注视,沉默片刻只好低低应了一句:“既然无人,你且自坐就是。”她心中有了情绪,连公子都懒得尊称了。

    高岳便就坐下。因身后只有一张陪席,雷七指和周盘龙二人,虽很不情愿,便也只好就挤做一处,闷闷的也缩下身来。

    不多时,皇帝进了大殿,众人便都起身,山呼万岁。皇帝笑呵呵的,待的礼毕,又拣忠心为国共度时艰的场面话说了一番,便就招呼众人入席,正式开宴。

    大殿之中,立时气氛洋溢起来,且有婀娜舞女十数名,伴着丝竹弦音,在殿中扬袖起舞,领舞的美人,梳九骑仙髻,穿孔雀翠衣,佩七宝璎珞,垂手旋转,嫣然纵送,舞女们众星捧月般在四周陪舞,斜曳裙裾,如花似云。

    多时严阵以待紧张万分,朝廷也很久没有这般松口气了。非惟是家眷们交头接耳谈笑甚欢,便是朝中上下大臣,也是暂且放下了各种愁绪,只谋一醉,将心事付与杯中之物。又有歌舞助兴,谈笑言说之间,宴会气氛越来越热烈了。

    高岳只饮了一杯,便就放下。自从上次在陈安手中吃了亏之后,本就不很热衷酒水的他,更加有所抗拒,时常自省自警。他略略吃了两口,便随着大家一起往前看殿中歌舞。只是顺着视线的方向,他的余光,不自觉的又落在了邻侧那道倩影上。

    “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然则秦雍之地,亦不遑多让矣!”高岳愣怔了片刻,没头没脑的冒出来一句,就像是由衷赞赏一件天生尤物般。

    云娘清晰的听到了高岳的叹声。她没有回头,抿了嘴,微微锁紧了眉头,心中有些不痛快。她只道高岳被那舞女所吸引,竟不知遮掩的露出猥琐色相。着实惹人起厌。看着此人状貌也不俗,奈何却是如此粗鄙无礼之徒,多半是哪家大臣的纨绔子弟,倒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高岳哪里知道云娘的小心思。他枯坐了片刻,想说些什么,又实在不好意思,在男女交际这一道上,他还是有些落于腼腆,不知道如何主动去打开这颇有些局促的场面。

    雷七指外粗内细,瞧出了些端倪,直觉告诉他,高岳对邻座这位小娘子,很是另眼相看。现在雷七指坐在高岳身后,光看高岳的背影,都能感觉到他那股坐立不安和心不在焉。雷七指暗笑一声,心道说不得还得我老七帮一把。

    “喂。这位妹……女公子,请问你身后这陪席,可有人吗?若是没人,我便坐过来。”雷七指眼珠转转,便左前侧略探出身子,他伸出手去,却并不真的触碰那云娘,只在她脑后虚虚的挥动,算作招呼。

    高岳和云娘,都被雷七指的举动,吓了一跳。还没待高岳说话,云娘回头警戒的望着雷七指,微蹙眉头道:“陪席没有人,但是不许你坐在我的身后。”

    “咦,那为什么。你看我这两个汉子,挤在一处,实在放不开,我说……”雷七指自顾说着,云娘已斩钉截铁道:“不行,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或者私自坐过来,便是拼着惊了圣驾,我也会喊叫出来。”

    雷七指悻悻点点头,“好吧!既然不愿,我也不带你为难便是。”说着,他迎着高岳质问的目光,飞速地眨了一下眼,使了个眼色。

    高岳登时醒悟。晓得雷七指是变着法子,在替他寻话头,搭桥架。当下一面对雷七指有好气又好笑,一面竟然还隐隐有些欣喜和期待。

    “我的属下无礼,女公子勿怪。”高岳作势斥了几句,便忙对云娘赔礼笑道。奈何云娘仍然不言不语,冷面以对,高岳登时便觉得有些尴尬,但话已出口,只好硬着头皮再言说。

    “我看各家眷属,皆都是带着侍女,不知女公子为何空着陪席?”高岳轻轻的又问一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和缓恳切。

    兴许是觉得对保持客气的高岳一直不理不睬,也有些说不过去,这次云娘终于略转一转头来,默然片刻,淡淡道:“是我没有带侍女来,这也没什么。”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二章 名门之后
    见她终于肯开口作答,高岳精神一振。“独来独往,亦有乐处。诗经有云,优哉游哉,亦是戾矣。悠闲自得安定洒脱,”高岳微笑道,“女公子可谓是自得其乐也。”

    “咦?”

    云娘彻底转过头来,略带惊异的打量了高岳。前面诗经所引之句,当时平民子弟多不知道,而最后自得其乐之语,连她这种出身名门的大家女子,也是闻所未闻。这男子虽然一再表错了意,但是感觉气度不俗,谈吐也是彬彬有礼,倒有几分从容隽逸的味道。

    高岳从云娘的眼中,看出了诧异。他自嘲的笑了笑,温言道:“女公子可是诧异,似鄙人这种粗俗无礼之徒,怎会饱读诗书引章据典?”

    “对啊……呃不不!”

    云娘毕竟纯洁,不懂得什么掩饰,听闻高岳问了,便下意识的脱口而答。等话一出口,便又立即意识到此乃当面辱人,是为大大的失礼,极为不妥,尤其不该是一名女子能当面对别人说出来的。

    “这,奴家不是那个意思……我,”

    云娘不知所措,但话一出口便如覆水难收,急忙捂住檀口也来不及了,再怎么弥补也是徒然。她慌乱局促,心中愧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急的面泛桃花,霞飞双颊,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末了只好轻叹一声,敛容谢道:“奴家失礼,公子切勿挂怀。”

    “不怪不怪。倒是鄙人先前言语不当,让女公子误会了,呵呵,你叫云娘?”能打开话头就行,总比冷淡不语尴尬难堪要好,毕竟也是年纪相仿,在高岳问问谈谈中,云娘从初时的毫不回应,到偶尔抑或也回应两句,两人竟慢慢开始聊了起来。

    雷七指在后面,眼看着二人从不言不语,渐渐到气氛稍有融洽起来,心中很是得意。这是他不露痕迹一手促成的,他晓得高岳肯定也是心中有数。

    “我说白头啊。”

    雷七指抢了一块鸭脯丢进嘴里,惬意的嚼了几嚼,斜睨着筷子僵在半空闷不吭声的周盘龙,大大咧咧道:“要说上阵厮杀,我也承认你是条敢打敢拼的汉子。不过论及察言观色随机应变,你便是给我做徒子徒孙,我都不会收。”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儿,你这儿,还得多补一补,懂不。”言语戏谑之间,雷七指根本没把周盘龙当回事的感觉。

    “雷老七,说话注意一点分寸行不行?我屡次让你,不要以为我是真的怕了你。”周盘龙本就不是个懂得开玩笑的人,屡次听闻雷七指调笑于他,终于不愿忍耐,有些发恼了。

    “哟嗬?这雷老七三个字,也是你能叫得的?”

    “怎么就不能叫,你雷老七三个字,圣口御封的金字招牌么?再要无礼,你信不信我就?”

    “凭你?你待如何!来来来……”

    于是两人在后面伸胳膊撇腿,开始私下大力较起劲来。孰料用劲过猛,却将案几上一个瓷碗打翻了,所幸案几不算高,那瓷碗又先掉在雷七指腿上,才滚落在地,虽然没有当场碎裂,但却发出了清脆的当啷声响。

    高岳及云娘,循声同时回望过来。云娘不知道发生何事,但高岳哪里不晓得这两个蛮人在搞什么名堂。见高岳面色不虞,雷周两人,又慌得同时低头弯腰去拾那碗,却堪堪的将头砰得撞在一处,当下一人一边,各自捧个脑袋,在哎哟哟的压着声音叫唤。

    两人既窘且囧,还兀自不忘嘟嘟囔囔撇着嘴互瞪几眼。云娘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那娇俏模样,登时又引得高岳目光不愿移开。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很不像样子。”云娘察觉到了高岳的目光,便收住了笑,嗔了一眼,低声道。

    “北方有佳人,一笑倾人城。古人此言,诚不虚也。”高岳忙挪开了目光,却实在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听高岳声音清朗,语出真挚,并没有什么轻薄的意思,云娘也就没有生气,只是当面被年轻男子这般赞美,还是抑制不住羞色上涌。她低垂的睫毛颤了几颤,默然片刻,却转了话题道:“李延年吗?”

    这回高岳倒有些惊诧了。云娘既通诗经,又知乐府,绝对不是一般的官宦人家女儿。这云娘貌若仙子,又满腹才学,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佳人。

    “云娘才貌双全,女中之杰也。在下唐突,敢问云娘是何家千金?”

    云娘轻咬樱唇,犹豫了片刻,垂下眼小声道:“奴家姓嵇,先父延祖公。”

    “啊。令尊大人竟已过世,在下无心之问,见谅,见谅。”高岳有些尴尬,挠挠后脑勺,感觉有什么东西似曾相识,不由自言自语小声道,“嵇延祖……嵇延祖,此名如何这般熟悉?”

    嘟囔了两句,高岳脑中似有道电光闪过,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将一对剑眉高高挑起。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恕我失礼,令尊名讳可是嵇绍?”

    云娘面上,情不自禁的露出了哀戚之色。她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嵇绍,字延祖,父亲乃是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嵇绍十岁时,嵇康因疏直狂放,又为钟会所诬,得罪了司马昭,被杀。嵇绍侍奉母亲,静居家中。待得年岁渐长,他的才学名望及品性,也日渐隆重。彼时司马昭之子司马炎已经称帝建晋,是为晋武帝。嵇绍从而被晋武帝征召入朝,任职秘书丞,后来,经年转任太守、刺史,又回朝任黄门侍郎。

    八王之乱起,晋朝国势颓然崩坍。晋惠帝东奔西躲,流亡颠簸。后来朝廷的军队在荡阴被成都王司马颖战败,晋惠帝脸部受伤,中三箭,乱兵包围了帝驾,百官及侍卫人员都纷纷溃逃,皇帝惊恐万分,只有嵇绍庄重地端正冠带,神色不变,挺身保卫天子。

    司马颖的粗暴军士把嵇绍按在马车前的直木上。晋惠帝急的大喊:“这是忠臣,不要杀他!”军士回答道:“奉皇太弟(司马颖)的命令,只是不侵犯陛下一人而已!”于是杀害了嵇绍,鲜血溅到了惠帝的衣服上,惠帝为他的死哀痛哭泣。等到战事平息,侍从要浣洗御衣,晋惠帝悲伤的说:“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去。”

    在那乱世之中,在无数虎狼兵卒的刀枪剑戟之前,嵇绍可以先选择见机退避,也可以在当时选择转身离去,没有人会苛责他那样的文弱书生。但他选择了坚守心中的道义,选择了凛然无畏的殉难。

    所以,千古以后,宋末文文山先生,曾在他彪炳史册的《正气歌》里,满含崇敬的记下一笔,说天地之间有浩然正气,它赋予万物而变化为各种形体。在时运艰危的时刻,各位忠直义士就能将其具体展现出来,“……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文先生以包括嵇绍在内的列代先贤的精神,不断激励自己,鼓舞自己,从而最终成为舍身取义的中国人楷模。

    眼下,听闻云娘竟然是千古留名的嵇绍之女,高岳先是惊得目瞪口呆,接着又有无限敬意涌上心间。嵇侍中之血,历经千年仍然红的发亮,历久弥新。昔年,岳飞也曾不断用嵇绍的忠义来鞭策自己,教化子弟,所以高岳对于这样一位先贤,实在是敬重无比。

    高岳嗟叹不已,良久站起身来,冲着云娘深鞠一躬,才又坐下,敛容以道:“令尊,大义大勇之士,千古以后,他的事迹,还将照耀无数后来人,在下更是无比敬重仰慕。云娘,你也不必太难过,令尊活在无数人心中,定当不朽。”

    云娘心中,不断涌出一股悲凄的感觉,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想哭,却竭力忍住,泛红的双眸中有浓重雾色升起,她微仰着头,低声却坚定的道:“我也很为他感到骄傲。”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二章 名门之后
    见她终于肯开口作答,高岳精神一振。“独来独往,亦有乐处。诗经有云,优哉游哉,亦是戾矣。悠闲自得安定洒脱,”高岳微笑道,“女公子可谓是自得其乐也。”

    “咦?”

    云娘彻底转过头来,略带惊异的打量了高岳。前面诗经所引之句,当时平民子弟多不知道,而最后自得其乐之语,连她这种出身名门的大家女子,也是闻所未闻。这男子虽然一再表错了意,但是感觉气度不俗,谈吐也是彬彬有礼,倒有几分从容隽逸的味道。

    高岳从云娘的眼中,看出了诧异。他自嘲的笑了笑,温言道:“女公子可是诧异,似鄙人这种粗俗无礼之徒,怎会饱读诗书引章据典?”

    “对啊……呃不不!”

    云娘毕竟纯洁,不懂得什么掩饰,听闻高岳问了,便下意识的脱口而答。等话一出口,便又立即意识到此乃当面辱人,是为大大的失礼,极为不妥,尤其不该是一名女子能当面对别人说出来的。

    “这,奴家不是那个意思……我,”

    云娘不知所措,但话一出口便如覆水难收,急忙捂住檀口也来不及了,再怎么弥补也是徒然。她慌乱局促,心中愧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急的面泛桃花,霞飞双颊,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末了只好轻叹一声,敛容谢道:“奴家失礼,公子切勿挂怀。”

    “不怪不怪。倒是鄙人先前言语不当,让女公子误会了,呵呵,你叫云娘?”能打开话头就行,总比冷淡不语尴尬难堪要好,毕竟也是年纪相仿,在高岳问问谈谈中,云娘从初时的毫不回应,到偶尔抑或也回应两句,两人竟慢慢开始聊了起来。

    雷七指在后面,眼看着二人从不言不语,渐渐到气氛稍有融洽起来,心中很是得意。这是他不露痕迹一手促成的,他晓得高岳肯定也是心中有数。

    “我说白头啊。”

    雷七指抢了一块鸭脯丢进嘴里,惬意的嚼了几嚼,斜睨着筷子僵在半空闷不吭声的周盘龙,大大咧咧道:“要说上阵厮杀,我也承认你是条敢打敢拼的汉子。不过论及察言观色随机应变,你便是给我做徒子徒孙,我都不会收。”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儿,你这儿,还得多补一补,懂不。”言语戏谑之间,雷七指根本没把周盘龙当回事的感觉。

    “雷老七,说话注意一点分寸行不行?我屡次让你,不要以为我是真的怕了你。”周盘龙本就不是个懂得开玩笑的人,屡次听闻雷七指调笑于他,终于不愿忍耐,有些发恼了。

    “哟嗬?这雷老七三个字,也是你能叫得的?”

    “怎么就不能叫,你雷老七三个字,圣口御封的金字招牌么?再要无礼,你信不信我就?”

    “凭你?你待如何!来来来……”

    于是两人在后面伸胳膊撇腿,开始私下大力较起劲来。孰料用劲过猛,却将案几上一个瓷碗打翻了,所幸案几不算高,那瓷碗又先掉在雷七指腿上,才滚落在地,虽然没有当场碎裂,但却发出了清脆的当啷声响。

    高岳及云娘,循声同时回望过来。云娘不知道发生何事,但高岳哪里不晓得这两个蛮人在搞什么名堂。见高岳面色不虞,雷周两人,又慌得同时低头弯腰去拾那碗,却堪堪的将头砰得撞在一处,当下一人一边,各自捧个脑袋,在哎哟哟的压着声音叫唤。

    两人既窘且囧,还兀自不忘嘟嘟囔囔撇着嘴互瞪几眼。云娘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那娇俏模样,登时又引得高岳目光不愿移开。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很不像样子。”云娘察觉到了高岳的目光,便收住了笑,嗔了一眼,低声道。

    “北方有佳人,一笑倾人城。古人此言,诚不虚也。”高岳忙挪开了目光,却实在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听高岳声音清朗,语出真挚,并没有什么轻薄的意思,云娘也就没有生气,只是当面被年轻男子这般赞美,还是抑制不住羞色上涌。她低垂的睫毛颤了几颤,默然片刻,却转了话题道:“李延年吗?”

    这回高岳倒有些惊诧了。云娘既通诗经,又知乐府,绝对不是一般的官宦人家女儿。这云娘貌若仙子,又满腹才学,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佳人。

    “云娘才貌双全,女中之杰也。在下唐突,敢问云娘是何家千金?”

    云娘轻咬樱唇,犹豫了片刻,垂下眼小声道:“奴家姓嵇,先父延祖公。”

    “啊。令尊大人竟已过世,在下无心之问,见谅,见谅。”高岳有些尴尬,挠挠后脑勺,感觉有什么东西似曾相识,不由自言自语小声道,“嵇延祖……嵇延祖,此名如何这般熟悉?”

    嘟囔了两句,高岳脑中似有道电光闪过,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将一对剑眉高高挑起。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恕我失礼,令尊名讳可是嵇绍?”

    云娘面上,情不自禁的露出了哀戚之色。她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嵇绍,字延祖,父亲乃是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嵇绍十岁时,嵇康因疏直狂放,又为钟会所诬,得罪了司马昭,被杀。嵇绍侍奉母亲,静居家中。待得年岁渐长,他的才学名望及品性,也日渐隆重。彼时司马昭之子司马炎已经称帝建晋,是为晋武帝。嵇绍从而被晋武帝征召入朝,任职秘书丞,后来,经年转任太守、刺史,又回朝任黄门侍郎。

    八王之乱起,晋朝国势颓然崩坍。晋惠帝东奔西躲,流亡颠簸。后来朝廷的军队在荡阴被成都王司马颖战败,晋惠帝脸部受伤,中三箭,乱兵包围了帝驾,百官及侍卫人员都纷纷溃逃,皇帝惊恐万分,只有嵇绍庄重地端正冠带,神色不变,挺身保卫天子。

    司马颖的粗暴军士把嵇绍按在马车前的直木上。晋惠帝急的大喊:“这是忠臣,不要杀他!”军士回答道:“奉皇太弟(司马颖)的命令,只是不侵犯陛下一人而已!”于是杀害了嵇绍,鲜血溅到了惠帝的衣服上,惠帝为他的死哀痛哭泣。等到战事平息,侍从要浣洗御衣,晋惠帝悲伤的说:“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去。”

    在那乱世之中,在无数虎狼兵卒的刀枪剑戟之前,嵇绍可以先选择见机退避,也可以在当时选择转身离去,没有人会苛责他那样的文弱书生。但他选择了坚守心中的道义,选择了凛然无畏的殉难。

    所以,千古以后,宋末文文山先生,曾在他彪炳史册的《正气歌》里,满含崇敬的记下一笔,说天地之间有浩然正气,它赋予万物而变化为各种形体。在时运艰危的时刻,各位忠直义士就能将其具体展现出来,“……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文先生以包括嵇绍在内的列代先贤的精神,不断激励自己,鼓舞自己,从而最终成为舍身取义的中国人楷模。

    眼下,听闻云娘竟然是千古留名的嵇绍之女,高岳先是惊得目瞪口呆,接着又有无限敬意涌上心间。嵇侍中之血,历经千年仍然红的发亮,历久弥新。昔年,岳飞也曾不断用嵇绍的忠义来鞭策自己,教化子弟,所以高岳对于这样一位先贤,实在是敬重无比。

    高岳嗟叹不已,良久站起身来,冲着云娘深鞠一躬,才又坐下,敛容以道:“令尊,大义大勇之士,千古以后,他的事迹,还将照耀无数后来人,在下更是无比敬重仰慕。云娘,你也不必太难过,令尊活在无数人心中,定当不朽。”

    云娘心中,不断涌出一股悲凄的感觉,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想哭,却竭力忍住,泛红的双眸中有浓重雾色升起,她微仰着头,低声却坚定的道:“我也很为他感到骄傲。”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 徒惹争端
    气氛有些凝重,高岳也唏嘘一番,不晓得说什么好,又不知安慰什么。正两下沉默了时候,有脚步声直直的走了过来,近了才发觉是位年轻男子。

    “云娘,为何在这里枯坐,我来敬你一杯……哎?怎么,你可是哭过?”

    那男子本来笑意盈盈,端着杯酒,潇洒从容的踱了过来,直接来到了云娘的案几前,弯腰正要再奉上敬辞,却发现云娘神色不对,那男子一愣,有些狐疑地直起腰来。

    “没什么……杨公子,多谢你,你且请回吧。”

    云娘镇定了下情绪,仰起螓首,勉强一笑,只是平昔娇美绝伦的面上,很是苍白。

    见云娘此般娇怯柔弱的样子,那男子更是生出了心疼的爱怜,还哪里肯走。他摇摇头,惊疑瞪视的目光左看右看,最后停在了高岳身上。

    “可是此人对你做了什么冒犯的事?”男子目光如钉,死死地盯在高岳脸上不挪开,口中却向云娘问道。

    “不是的。你不要这般乱猜,你且回去吧,我想静一静。”

    那男子瞪着高岳,哼了几哼,才终于将目光又重移到了云娘身上:“既如此,云娘可随我同去,我那边席位宽大,比此处要好得多,也没有这般来历不明的人在旁边叨扰。”

    云娘不愿随他同去,那男子却一再盛情相邀,虽然没有什么无礼用强之处,但必欲要云娘答允自己,一同离开。云娘婉拒几次未果后,颇显为难,竟不自觉的望向高岳,目中似有求助之意,那男子和高岳登时都垮下脸来。

    高岳面沉似铁。他看出了那男子对云娘毫不掩饰的的爱慕,莫名其妙心中就隐隐有些不舒服,如今听那人竟然出口伤人讥讽于己,又对云娘一再强人所难,当下便再难抑制不忿。

    “人家既然不愿,你还是不要强迫的好。”

    高岳端坐不动,抬起面无表情的脸,目光如电,直刺那男子的双眼。那男子哼了一声,索性走到高岳身前,居高临下睨着道:“哪里来的无名之卒?这般不知礼数!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道。”

    云娘捕捉到了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尖锐,又怕闹出波折来,忙凑过来对高岳低声劝道:“此乃当朝五兵尚书杨公的长孙杨玉,公子你还是算了……”

    五兵尚书,类似如今的国防部长,乃是当时正三品的高官,也算朝廷中枢内,屈指可数的大员。那杨玉傲然道:“更且我的叔祖,说出来吓死你,乃是先丞相文长公!我杨家公卿满门,朝廷重臣,你有几个胆子,竟然对我言出不逊?”

    文长公,指的是杨骏杨文长。杨骏乃是晋武帝时期的权臣,其女儿是晋武帝的皇后,杨骏以外戚的身份,受到晋武帝的宠信并准予参与朝政,后来渐至权倾朝野。晋武帝病重弥留时,杨骏封锁宫门,私改遗旨,自封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独霸朝纲,等同摄政王。

    晋武帝驾崩后,杨骏一时只手遮天。但杨骏为人严酷且刚愎自用,不纳良言,遍树亲党,疏远宗室,贬斥良臣。最终导致晋惠帝皇后贾氏政变,随后身死族灭,更且直接引发了八王之乱,说他是引发晋朝国祚倾覆的始作俑者,也并不算冤枉。

    听杨玉趾高气昂,高岳依旧端坐未动,只冷哼一声直截了当道:“国朝之乱,祸启杨氏!尔身为杨门子孙,正应改邪归正,自省自警,奈何不思教训,仍然这般嚣狂如故?”

    高岳读史,对一统华夏本应国祚绵长的西晋,享国不过五十年便猝然而亡,感到很是可惜,对杨骏这种不学无术徒恃外戚身份,就敢盗取名*器祸国殃民的蠹臣,更是反感。如今听说这杨玉竟是那等祸国奸人之后,还妄自尊大毫无收敛,哪里还会给上好脸色,登时就直言以斥,谁管你什么五兵尚书六兵尚书的。

    杨玉勃然大怒。他的祖父杨骓,乃是杨骏的堂兄,杨骏被诛杀时,杨骓正在长安供职,逃过一劫。后来时局变动,至司马邺即位,念及毕竟曾是重臣之兄,又朝廷草创亟需用人,且杨骓性情相对平和也不似杨骏那般尖刻跋扈,便就既往不咎,还任杨骓做了五兵尚书,也算是长安城中的名门。

    时过境迁,连八王都已化尘化土,当年杨骏祸乱朝廷的事,也慢慢不被人所提及。杨骓一家子弟在长安,又渐渐以望族自居,自觉家门厚重资历甚高。

    如今竟然被高岳这不知身份的年轻小子,毫不客气的提起,还直言以斥,譬如曾经有过不光彩的过往,像疮疤般被当面揭开,不由人不恼羞成怒。

    “可恶小贼!你辱我家门,我岂能与你善罢甘休?”杨玉紫涨了面皮,咬牙切齿探出胳膊便要来揪住高岳的胸口。高岳动也不动,右手一挡一推间,那杨玉已然重心不稳跌坐在地。

    雷七指和周盘龙,登时刷的站起,一左一右站到了高岳身前,怒目而视。那杨玉高干之后,自命风流倜傥,眼下在云娘面前这边失了颜面,也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当即一骨碌爬起身,只双目喷火道:“怪道小贼敢这般放肆,原来是仗着带了两只野狗!好贼子,你等着。”说着,他回身往远处招呼了几声,须臾便有七八个壮实的家丁涌了上来,将高岳三人团团围住。

    云娘慌了神。眼看两边就要一言不合开打。但当下是什么场合?皇帝当殿赐宴,朝野皆庆,哪里容人在驾前放肆?且动起手来,多半就要有人流血受伤,这位公子还不晓得什么身份,但看他坐在殿末,总不过是个年轻小官,甚至可能连官身都没有,只不过是哪位朝中小臣的子侄,今番冲撞了杨玉,怎么还有好果子吃!

    万一,或者万一当着皇帝的面,竟然闹出了人命来,她云娘也逃不得干系,毕竟这场矛盾也多半因她而起。云娘花容失色,也不顾会不会再引来更多的目光,急忙站起身来,对着杨玉低声求告道:“杨公子,你不要这样。万一惊了圣驾,如何是好。这位公子,也是无心冒犯,你不要再计较了,好不好?”

    意中人放下身姿来哀求,给了杨玉莫大的刺激。望着云娘那水汪汪哀戚戚的美眸,杨玉兴奋无比,一股得意的狂态涌了上来。

    “陛下便就晓得,看我祖父面上也不会责怪于我。云娘,这不关你的事,你且安坐便是。这个小贼,不晓得如何做人,我便教他一教,让他也晓得日后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人不该得罪。你放心,我不会要他的性命,最多打断他一条腿,略做惩戒罢了。”

    “再说毕竟陛下在上头,我总还是有些分寸的。”说着,他又冲着高岳将手指一戳,“小贼,等会散席,你有胆子就别走,哼哼,怎么不说话,现在知道怕了?你今番便是磕头认错,小爷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很多人停下了杯箸,齐刷刷的望过来。云娘紧张焦急,只是苦苦低声劝告,还偏过头来,对高岳频频摇首,示意高岳不要跟杨玉出殿。周盘龙见高岳仍未出声,也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盯着杨玉。口舌之争不是他擅长,也不屑和杨玉这种外强中干的公子哥斗嘴。周盘龙不吭声倒不是有哪门子顾虑,纯粹是因为见高岳没有什么明显指示,故而他便暂且蓄势隐忍,冷眼旁观。

    雷七指毕竟是经年马匪,在高岳手下倒是收敛的很,但遇人挑衅便立时来了劲。他嚣狂斗狠之意顿起,冷笑道:“小子,如果你非要挑事,我真心劝你最好再多喊些人来,免得等会又说老子欺负你。”

    杨玉怒不可遏。直觉告诉他,这三人是在打肿脸充胖子死撑,是当着云娘的面,不好服软认输罢了,如此可恶!干脆现在就手脚麻利的拖出去,掳到僻静角落活活打死了事。

    正要有所行动的时候,一个声音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何事如此喧哗?”

    众人扭头一看,竟然是皇帝司马邺亲自前来,身后还有麴允索琳等一干重臣如星捧月。杨玉便暂且顾不上寻仇,赶忙跪倒三呼万岁,这边云娘及高岳等,也照例参拜一番。

    “陛下,微臣方才来敬嵇姑娘酒,谁知这小……此人竟然无故出口伤人,辱我家门。微臣与他好言好语,他却出手将微臣推倒在地。微臣实在气不过,这才出言争论,却惊了圣驾,请陛下宽恕,并且治此人大不敬之罪!”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 徒惹争端
    气氛有些凝重,高岳也唏嘘一番,不晓得说什么好,又不知安慰什么。正两下沉默了时候,有脚步声直直的走了过来,近了才发觉是位年轻男子。

    “云娘,为何在这里枯坐,我来敬你一杯……哎?怎么,你可是哭过?”

    那男子本来笑意盈盈,端着杯酒,潇洒从容的踱了过来,直接来到了云娘的案几前,弯腰正要再奉上敬辞,却发现云娘神色不对,那男子一愣,有些狐疑地直起腰来。

    “没什么……杨公子,多谢你,你且请回吧。”

    云娘镇定了下情绪,仰起螓首,勉强一笑,只是平昔娇美绝伦的面上,很是苍白。

    见云娘此般娇怯柔弱的样子,那男子更是生出了心疼的爱怜,还哪里肯走。他摇摇头,惊疑瞪视的目光左看右看,最后停在了高岳身上。

    “可是此人对你做了什么冒犯的事?”男子目光如钉,死死地盯在高岳脸上不挪开,口中却向云娘问道。

    “不是的。你不要这般乱猜,你且回去吧,我想静一静。”

    那男子瞪着高岳,哼了几哼,才终于将目光又重移到了云娘身上:“既如此,云娘可随我同去,我那边席位宽大,比此处要好得多,也没有这般来历不明的人在旁边叨扰。”

    云娘不愿随他同去,那男子却一再盛情相邀,虽然没有什么无礼用强之处,但必欲要云娘答允自己,一同离开。云娘婉拒几次未果后,颇显为难,竟不自觉的望向高岳,目中似有求助之意,那男子和高岳登时都垮下脸来。

    高岳面沉似铁。他看出了那男子对云娘毫不掩饰的的爱慕,莫名其妙心中就隐隐有些不舒服,如今听那人竟然出口伤人讥讽于己,又对云娘一再强人所难,当下便再难抑制不忿。

    “人家既然不愿,你还是不要强迫的好。”

    高岳端坐不动,抬起面无表情的脸,目光如电,直刺那男子的双眼。那男子哼了一声,索性走到高岳身前,居高临下睨着道:“哪里来的无名之卒?这般不知礼数!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道。”

    云娘捕捉到了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尖锐,又怕闹出波折来,忙凑过来对高岳低声劝道:“此乃当朝五兵尚书杨公的长孙杨玉,公子你还是算了……”

    五兵尚书,类似如今的国防部长,乃是当时正三品的高官,也算朝廷中枢内,屈指可数的大员。那杨玉傲然道:“更且我的叔祖,说出来吓死你,乃是先丞相文长公!我杨家公卿满门,朝廷重臣,你有几个胆子,竟然对我言出不逊?”

    文长公,指的是杨骏杨文长。杨骏乃是晋武帝时期的权臣,其女儿是晋武帝的皇后,杨骏以外戚的身份,受到晋武帝的宠信并准予参与朝政,后来渐至权倾朝野。晋武帝病重弥留时,杨骏封锁宫门,私改遗旨,自封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独霸朝纲,等同摄政王。

    晋武帝驾崩后,杨骏一时只手遮天。但杨骏为人严酷且刚愎自用,不纳良言,遍树亲党,疏远宗室,贬斥良臣。最终导致晋惠帝皇后贾氏政变,随后身死族灭,更且直接引发了八王之乱,说他是引发晋朝国祚倾覆的始作俑者,也并不算冤枉。

    听杨玉趾高气昂,高岳依旧端坐未动,只冷哼一声直截了当道:“国朝之乱,祸启杨氏!尔身为杨门子孙,正应改邪归正,自省自警,奈何不思教训,仍然这般嚣狂如故?”

    高岳读史,对一统华夏本应国祚绵长的西晋,享国不过五十年便猝然而亡,感到很是可惜,对杨骏这种不学无术徒恃外戚身份,就敢盗取名*器祸国殃民的蠹臣,更是反感。如今听说这杨玉竟是那等祸国奸人之后,还妄自尊大毫无收敛,哪里还会给上好脸色,登时就直言以斥,谁管你什么五兵尚书六兵尚书的。

    杨玉勃然大怒。他的祖父杨骓,乃是杨骏的堂兄,杨骏被诛杀时,杨骓正在长安供职,逃过一劫。后来时局变动,至司马邺即位,念及毕竟曾是重臣之兄,又朝廷草创亟需用人,且杨骓性情相对平和也不似杨骏那般尖刻跋扈,便就既往不咎,还任杨骓做了五兵尚书,也算是长安城中的名门。

    时过境迁,连八王都已化尘化土,当年杨骏祸乱朝廷的事,也慢慢不被人所提及。杨骓一家子弟在长安,又渐渐以望族自居,自觉家门厚重资历甚高。

    如今竟然被高岳这不知身份的年轻小子,毫不客气的提起,还直言以斥,譬如曾经有过不光彩的过往,像疮疤般被当面揭开,不由人不恼羞成怒。

    “可恶小贼!你辱我家门,我岂能与你善罢甘休?”杨玉紫涨了面皮,咬牙切齿探出胳膊便要来揪住高岳的胸口。高岳动也不动,右手一挡一推间,那杨玉已然重心不稳跌坐在地。

    雷七指和周盘龙,登时刷的站起,一左一右站到了高岳身前,怒目而视。那杨玉高干之后,自命风流倜傥,眼下在云娘面前这边失了颜面,也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当即一骨碌爬起身,只双目喷火道:“怪道小贼敢这般放肆,原来是仗着带了两只野狗!好贼子,你等着。”说着,他回身往远处招呼了几声,须臾便有七八个壮实的家丁涌了上来,将高岳三人团团围住。

    云娘慌了神。眼看两边就要一言不合开打。但当下是什么场合?皇帝当殿赐宴,朝野皆庆,哪里容人在驾前放肆?且动起手来,多半就要有人流血受伤,这位公子还不晓得什么身份,但看他坐在殿末,总不过是个年轻小官,甚至可能连官身都没有,只不过是哪位朝中小臣的子侄,今番冲撞了杨玉,怎么还有好果子吃!

    万一,或者万一当着皇帝的面,竟然闹出了人命来,她云娘也逃不得干系,毕竟这场矛盾也多半因她而起。云娘花容失色,也不顾会不会再引来更多的目光,急忙站起身来,对着杨玉低声求告道:“杨公子,你不要这样。万一惊了圣驾,如何是好。这位公子,也是无心冒犯,你不要再计较了,好不好?”

    意中人放下身姿来哀求,给了杨玉莫大的刺激。望着云娘那水汪汪哀戚戚的美眸,杨玉兴奋无比,一股得意的狂态涌了上来。

    “陛下便就晓得,看我祖父面上也不会责怪于我。云娘,这不关你的事,你且安坐便是。这个小贼,不晓得如何做人,我便教他一教,让他也晓得日后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人不该得罪。你放心,我不会要他的性命,最多打断他一条腿,略做惩戒罢了。”

    “再说毕竟陛下在上头,我总还是有些分寸的。”说着,他又冲着高岳将手指一戳,“小贼,等会散席,你有胆子就别走,哼哼,怎么不说话,现在知道怕了?你今番便是磕头认错,小爷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很多人停下了杯箸,齐刷刷的望过来。云娘紧张焦急,只是苦苦低声劝告,还偏过头来,对高岳频频摇首,示意高岳不要跟杨玉出殿。周盘龙见高岳仍未出声,也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盯着杨玉。口舌之争不是他擅长,也不屑和杨玉这种外强中干的公子哥斗嘴。周盘龙不吭声倒不是有哪门子顾虑,纯粹是因为见高岳没有什么明显指示,故而他便暂且蓄势隐忍,冷眼旁观。

    雷七指毕竟是经年马匪,在高岳手下倒是收敛的很,但遇人挑衅便立时来了劲。他嚣狂斗狠之意顿起,冷笑道:“小子,如果你非要挑事,我真心劝你最好再多喊些人来,免得等会又说老子欺负你。”

    杨玉怒不可遏。直觉告诉他,这三人是在打肿脸充胖子死撑,是当着云娘的面,不好服软认输罢了,如此可恶!干脆现在就手脚麻利的拖出去,掳到僻静角落活活打死了事。

    正要有所行动的时候,一个声音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何事如此喧哗?”

    众人扭头一看,竟然是皇帝司马邺亲自前来,身后还有麴允索琳等一干重臣如星捧月。杨玉便暂且顾不上寻仇,赶忙跪倒三呼万岁,这边云娘及高岳等,也照例参拜一番。

    “陛下,微臣方才来敬嵇姑娘酒,谁知这小……此人竟然无故出口伤人,辱我家门。微臣与他好言好语,他却出手将微臣推倒在地。微臣实在气不过,这才出言争论,却惊了圣驾,请陛下宽恕,并且治此人大不敬之罪!”
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章 当朝新贵
    司马邺他虽然年轻,但并不是个糊涂的人,却有些少年人独特的机敏和判断力。听闻杨玉一番急急奏告后,他唔了一声,未置可否,细眼观瞧见高岳默然而立,并无什么惊惶愧吓的表情,便又看向了云娘。云娘察觉到了皇帝的目光似有探询,便就略抬起眼,对司马邺微微的摇了摇头。

    司马邺心中大概明白了几分。他摆了摆手,制止了身后正欲说话的索綝,当下也不明问是非曲直,却对杨玉问道:“杨卿,你可认识此人吗?”

    “回陛下,微臣不认识。不过今天欢庆隆重的场面,微臣实在不知为何会有这种人前来参加,不仅没有身份,还实在是搅了气氛!”

    “哦。你觉得他没有身份。那么朕问你,今日为着什么原因,才能在此君臣同庆啊?”

    “回陛下,那自然是因为击败了胡虏的军队,我朝廷非惟转危为安,此后更且要重振国势,所以才会有今……”

    司马邺张口便打断了杨玉,“胡虏是谁击败的?”

    这下,便是杨玉,也听出了皇帝语气中的不寻常。他心中陡然一惊,感觉到有什么十分不利于自己的事要发生,但急切之间,又有些摸不着头绪。旁边的云娘,一双美目已然在慢慢睁大,手儿也下意识地遮上了微启的檀口。

    皇帝身后,五兵尚书杨骓站在索綝的身后,急的脑门冒汗,仓皇失措。他本来正在与几名同僚把酒言欢,正舒畅的时候,却有僚属跑来低声告诉他,似乎是小公子惹了什么事,连陛下都亲去处置了。杨骓登时酒化作汗,不顾年迈,跳着脚直直小跑过来,一眼便发现原来这孙子竟然和当朝新贵高岳起了冲突!

    高岳立下勤王保驾大功,如今皇帝及麴索两位丞相,都极其看重,更是以高官厚禄来赏酬,并要以重用高岳来给天下诸侯树个榜样。今日大宴,说白了若是没有高岳及时赶到打跑了势在必得的匈奴人,那眼下大家还能活着有口牢饭吃,就是谢天谢地了。

    再说,这高岳也算是千万人中杀出来的杀星,孙子杨玉什么本事,他杨骓还能不知道,惹急了高岳,被人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是等闲事,朝廷正倚重高岳,便是杀了个人,只怕杀也就杀了,大事化小小事就没了,杨玉死了白死。

    高岳怎么会坐在这么个小角落,杨玉又怎么会鬼使神差的撞上去,杨骓头大如斗,但是皇帝方才转过头来,用眼神明白的告诉了他,暂时不准说话,杨骓只好不停地咽着唾沫,直跺着脚,心中早把这惹是生非的孙子,骂了个狗血喷头。

    “击败胡虏的是……是……”

    杨玉犹如惊弓之鸟,瞅瞅这个,瞄瞄那个,又偷眼瞧见人群后的祖父,急的老脸都皱到了一处,他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也开始不停的吞起口水来。他带来的一拨凶神恶煞的家丁,在皇帝未近前时,早已鸟兽散,只剩杨玉一人孤零零的杵在那里。

    “朕来告诉你!”

    见杨玉半天吭吭哧哧说不上话来,司马邺陡然将声音一提,他虽然不过是个少年,但皇帝的身份和威仪,还是让人止不住心中一颤,至少杨玉颤了。

    “本来长安城即将陷落,朕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但祖宗保佑,有陇西军远道而至,浴血奋战,才击败了胡虏,打退了刘曜,保住了长安城,保住了我大晋不至灭国!”说着,司马邺有些上了情绪,又动容道,“对于陇西军,不但是朕的功臣,是我大晋列祖列宗的功臣,更是我长安城、全天下同胞子民的恩人!”

    司马邺一把攥住了高岳的手腕,将他拉到身边来,环顾四方,继而才大声道:“此人,便是忠勇勤王忘身救国的陇西太守、秦州都督、征西将军武安侯高岳!”

    四下一片惊叹声响起。无数没有见过高岳的官员、眷属甚至卫卒,都不自觉的涌上前来,想来亲眼看一看,能够击败匈奴军力挽狂澜的陇西军之主,究竟是何模样。等发现竟然是这般年轻的人,都又低声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奇声,继而看高岳相貌英俊,高大威武,又被他的不俗气势所折服。

    云娘杏眼睁得老大,妙手捂着红唇,良久不愿放下。对于高岳,她当然有所耳闻,而且皇帝适才言语异常,云娘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寻常处,她猜测高岳多半会是陇西军中的大将,但她实在没有想到,今日无意中邂逅的这位邻座年轻男子,竟然就是威名赫赫、力扶江山的高岳本尊!

    两人结识不久,连彼此的名姓都还没有正式告知,只不过类同寒暄,方才间或聊了些风土人情、诗文辞赋之类,她心里对高岳印象并不坏,却不过只将其当成了一个有些才学的良家无名子弟,奈何眼下水落石出,这巨大的反差,实在是让她震惊不已。

    但是这样的当朝新贵绝对主角,就算今日不坐在皇帝身旁,至少也会位列御座之下。怎么会一度落到几乎没有席位,最好却挤在了这殿末的角落里,难道也是和自己一样自愿低调?云娘脑中胡乱思忖,一会偷眼看看皇帝,一会又悄悄瞄瞄高岳,心情复杂。

    “如此,他可算有身份么?”

    “……有,有有。”

    “杨卿,那你说说看,为了什么,这般仇视毁辱国家功臣,让朕心中不安?”司马邺的声音,已经开始变得清冷。

    杨玉早已瘫软在地,汗出如浆。他无力的趴在地上,汗水流到了眼睛里,也想不起来要擦一擦。他抬起头,求助的望向人群后的杨骓,却见祖父双目好似要喷出火来,他吓得一个哆嗦,脑中轰然半晌,才又带着哭腔,向着司马邺哀求起来。

    “陛下,陛下!微臣饮多了酒,一时昏了头脑,才冲撞了高都督,惊扰了圣驾,微臣,微臣有罪,请陛下宽恕这一回……”

    见杨玉这般恐惧狼狈,往昔的潇洒昂扬劲头,一些儿也无,杨骓心中虽然恨他徒惹是非,但终究心念爱孙,想了想,还是咬牙走了过来,在杨玉身旁向着司马邺跪下,哀声道:“陛下,老臣教授不严,以致杨玉散漫成性,回去定当重重责罚。不过念他暂没有犯下大错,还请陛下看在老臣的些许薄面上,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祖父,孙儿不肖,连累祖父……”杨玉终于流下泪来,他又羞又恼又怕,心中实在是懊悔到了极点。却是想着这下当着云娘闹到了这般狼狈地步,日后再也没有什么脸面可言。

    杨骓铁青着脸,仍然跪在地上未起,伸出手照着杨玉的脑袋,便重重的责打了好几下,大声骂道:“混账的东西!我的老命,迟早都要葬送在你手里!”

    麴允上前就要说些什么,但奇怪的是司马邺对对他摆摆手,于是麴允微微颔首,便又退了回去,一言不发。于是索綝站了出来,清清嗓子对着杨玉轻斥道:“高都督以三千之众,大破匈奴刘曜数万精兵,名震天下,乃是血里火里锤炼出来的豪杰,非是汝这般承长辈余荫的公子郎所能企及的。”又奏道:“陛下,不过今日君臣一堂欢庆,实在不宜坏了气氛。臣意,让杨尚书将杨玉领回家责罚,让其闭门思过也就罢了,眼下还是?”

    司马邺略略侧身,没有做声,却看向了高岳。杨玉没法,膝行数步,紧紧抱住了高岳大腿,“高都督,高侯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求你奏明陛下,好歹恕我一次,从此我再也不敢放肆了。”

    殿中都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高岳身上。大家都看出来,这是皇帝在刻意抬高高岳的身份,饶不饶杨玉,皇帝竟然只凭高岳一句话。高岳心中明了,也不愿意真的将事态闹大闹僵,这种子弟间恃骄斗气的行为,对于见惯了刀光剑影、经历了两世生死的高岳,只不值一哂,真算不得什么大事,能算也就算了,给皇帝和各位大臣一个台阶下,何乐而不为。
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章 当朝新贵
    司马邺他虽然年轻,但并不是个糊涂的人,却有些少年人独特的机敏和判断力。听闻杨玉一番急急奏告后,他唔了一声,未置可否,细眼观瞧见高岳默然而立,并无什么惊惶愧吓的表情,便又看向了云娘。云娘察觉到了皇帝的目光似有探询,便就略抬起眼,对司马邺微微的摇了摇头。

    司马邺心中大概明白了几分。他摆了摆手,制止了身后正欲说话的索綝,当下也不明问是非曲直,却对杨玉问道:“杨卿,你可认识此人吗?”

    “回陛下,微臣不认识。不过今天欢庆隆重的场面,微臣实在不知为何会有这种人前来参加,不仅没有身份,还实在是搅了气氛!”

    “哦。你觉得他没有身份。那么朕问你,今日为着什么原因,才能在此君臣同庆啊?”

    “回陛下,那自然是因为击败了胡虏的军队,我朝廷非惟转危为安,此后更且要重振国势,所以才会有今……”

    司马邺张口便打断了杨玉,“胡虏是谁击败的?”

    这下,便是杨玉,也听出了皇帝语气中的不寻常。他心中陡然一惊,感觉到有什么十分不利于自己的事要发生,但急切之间,又有些摸不着头绪。旁边的云娘,一双美目已然在慢慢睁大,手儿也下意识地遮上了微启的檀口。

    皇帝身后,五兵尚书杨骓站在索綝的身后,急的脑门冒汗,仓皇失措。他本来正在与几名同僚把酒言欢,正舒畅的时候,却有僚属跑来低声告诉他,似乎是小公子惹了什么事,连陛下都亲去处置了。杨骓登时酒化作汗,不顾年迈,跳着脚直直小跑过来,一眼便发现原来这孙子竟然和当朝新贵高岳起了冲突!

    高岳立下勤王保驾大功,如今皇帝及麴索两位丞相,都极其看重,更是以高官厚禄来赏酬,并要以重用高岳来给天下诸侯树个榜样。今日大宴,说白了若是没有高岳及时赶到打跑了势在必得的匈奴人,那眼下大家还能活着有口牢饭吃,就是谢天谢地了。

    再说,这高岳也算是千万人中杀出来的杀星,孙子杨玉什么本事,他杨骓还能不知道,惹急了高岳,被人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是等闲事,朝廷正倚重高岳,便是杀了个人,只怕杀也就杀了,大事化小小事就没了,杨玉死了白死。

    高岳怎么会坐在这么个小角落,杨玉又怎么会鬼使神差的撞上去,杨骓头大如斗,但是皇帝方才转过头来,用眼神明白的告诉了他,暂时不准说话,杨骓只好不停地咽着唾沫,直跺着脚,心中早把这惹是生非的孙子,骂了个狗血喷头。

    “击败胡虏的是……是……”

    杨玉犹如惊弓之鸟,瞅瞅这个,瞄瞄那个,又偷眼瞧见人群后的祖父,急的老脸都皱到了一处,他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也开始不停的吞起口水来。他带来的一拨凶神恶煞的家丁,在皇帝未近前时,早已鸟兽散,只剩杨玉一人孤零零的杵在那里。

    “朕来告诉你!”

    见杨玉半天吭吭哧哧说不上话来,司马邺陡然将声音一提,他虽然不过是个少年,但皇帝的身份和威仪,还是让人止不住心中一颤,至少杨玉颤了。

    “本来长安城即将陷落,朕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但祖宗保佑,有陇西军远道而至,浴血奋战,才击败了胡虏,打退了刘曜,保住了长安城,保住了我大晋不至灭国!”说着,司马邺有些上了情绪,又动容道,“对于陇西军,不但是朕的功臣,是我大晋列祖列宗的功臣,更是我长安城、全天下同胞子民的恩人!”

    司马邺一把攥住了高岳的手腕,将他拉到身边来,环顾四方,继而才大声道:“此人,便是忠勇勤王忘身救国的陇西太守、秦州都督、征西将军武安侯高岳!”

    四下一片惊叹声响起。无数没有见过高岳的官员、眷属甚至卫卒,都不自觉的涌上前来,想来亲眼看一看,能够击败匈奴军力挽狂澜的陇西军之主,究竟是何模样。等发现竟然是这般年轻的人,都又低声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奇声,继而看高岳相貌英俊,高大威武,又被他的不俗气势所折服。

    云娘杏眼睁得老大,妙手捂着红唇,良久不愿放下。对于高岳,她当然有所耳闻,而且皇帝适才言语异常,云娘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寻常处,她猜测高岳多半会是陇西军中的大将,但她实在没有想到,今日无意中邂逅的这位邻座年轻男子,竟然就是威名赫赫、力扶江山的高岳本尊!

    两人结识不久,连彼此的名姓都还没有正式告知,只不过类同寒暄,方才间或聊了些风土人情、诗文辞赋之类,她心里对高岳印象并不坏,却不过只将其当成了一个有些才学的良家无名子弟,奈何眼下水落石出,这巨大的反差,实在是让她震惊不已。

    但是这样的当朝新贵绝对主角,就算今日不坐在皇帝身旁,至少也会位列御座之下。怎么会一度落到几乎没有席位,最好却挤在了这殿末的角落里,难道也是和自己一样自愿低调?云娘脑中胡乱思忖,一会偷眼看看皇帝,一会又悄悄瞄瞄高岳,心情复杂。

    “如此,他可算有身份么?”

    “……有,有有。”

    “杨卿,那你说说看,为了什么,这般仇视毁辱国家功臣,让朕心中不安?”司马邺的声音,已经开始变得清冷。

    杨玉早已瘫软在地,汗出如浆。他无力的趴在地上,汗水流到了眼睛里,也想不起来要擦一擦。他抬起头,求助的望向人群后的杨骓,却见祖父双目好似要喷出火来,他吓得一个哆嗦,脑中轰然半晌,才又带着哭腔,向着司马邺哀求起来。

    “陛下,陛下!微臣饮多了酒,一时昏了头脑,才冲撞了高都督,惊扰了圣驾,微臣,微臣有罪,请陛下宽恕这一回……”

    见杨玉这般恐惧狼狈,往昔的潇洒昂扬劲头,一些儿也无,杨骓心中虽然恨他徒惹是非,但终究心念爱孙,想了想,还是咬牙走了过来,在杨玉身旁向着司马邺跪下,哀声道:“陛下,老臣教授不严,以致杨玉散漫成性,回去定当重重责罚。不过念他暂没有犯下大错,还请陛下看在老臣的些许薄面上,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祖父,孙儿不肖,连累祖父……”杨玉终于流下泪来,他又羞又恼又怕,心中实在是懊悔到了极点。却是想着这下当着云娘闹到了这般狼狈地步,日后再也没有什么脸面可言。

    杨骓铁青着脸,仍然跪在地上未起,伸出手照着杨玉的脑袋,便重重的责打了好几下,大声骂道:“混账的东西!我的老命,迟早都要葬送在你手里!”

    麴允上前就要说些什么,但奇怪的是司马邺对对他摆摆手,于是麴允微微颔首,便又退了回去,一言不发。于是索綝站了出来,清清嗓子对着杨玉轻斥道:“高都督以三千之众,大破匈奴刘曜数万精兵,名震天下,乃是血里火里锤炼出来的豪杰,非是汝这般承长辈余荫的公子郎所能企及的。”又奏道:“陛下,不过今日君臣一堂欢庆,实在不宜坏了气氛。臣意,让杨尚书将杨玉领回家责罚,让其闭门思过也就罢了,眼下还是?”

    司马邺略略侧身,没有做声,却看向了高岳。杨玉没法,膝行数步,紧紧抱住了高岳大腿,“高都督,高侯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求你奏明陛下,好歹恕我一次,从此我再也不敢放肆了。”

    殿中都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高岳身上。大家都看出来,这是皇帝在刻意抬高高岳的身份,饶不饶杨玉,皇帝竟然只凭高岳一句话。高岳心中明了,也不愿意真的将事态闹大闹僵,这种子弟间恃骄斗气的行为,对于见惯了刀光剑影、经历了两世生死的高岳,只不值一哂,真算不得什么大事,能算也就算了,给皇帝和各位大臣一个台阶下,何乐而不为。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五章 奉旨相送
    高岳俯下身,将杨玉拉起,又走过两步,将杨骓也搀起,才转身对着司马邺施礼道:“陛下,方才臣与杨公子之间略有小隙,也是种种误会才引起,谈不上被毁辱,臣也并没有放在心中。此外,惊扰圣驾,臣也有错,还请陛下一并宽恕臣与杨公子二人。”

    见高岳并没有恃功倨傲咄咄逼人,杨骓对他投去了感激了一瞥。司马邺其实也等着高岳顺势下坡,当即便点点头,缓了口气道:“好吧,既然有索太尉求情,又有高都督宽宏,朕也不为己甚。都起来吧!杨尚书。”

    “老臣在。”杨骓顾不上抖一抖跪的生疼的腿膝,忙上前屈身应道。

    “令孙且请你自带回府,好生教导,这一个月内,就不要再让他出门了。务必使其扭转心性,也要多多为国出力才好,不可再如这般了。”

    “是,是是。老臣一定严加管教,再不使陛下烦忧。”说着,杨骓又冲高岳鞠一躬道:“高都督,我这愚孙,有眼不识泰山,幸而都督大人大量,今晚老朽便在府中备下薄酒,务必请高都督光临寒舍。”

    差不多就得了,还喝什么酒啊。高岳本来对各方应酬已经有些倦怠,巴不得清静几日,再说他自忖和杨玉也确实说不到一处去,便连忙推辞,再三表示绝不用这般。

    见高岳真心不愿,杨骓只得道:“高都督一身正气,老朽即感且佩,来日定当正式拜谢。”说罢一招手,“过来!还不当面谢过高都督。”

    杨玉缩在杨骓身后,不敢直视高岳,低着头赔了个罪。高岳既然决定息事宁人,也索性好人做到底,便对杨骓也逊谢一番,表示不用如此客气。

    一番波折便就消散。司马邺挥手,令众人各归各位,又让麴允索琳先自回前殿主持,使宴席照旧。但已有不少人,开始时不时偷偷地往高岳这边瞄上几眼。

    司马邺笑呵呵的站着,对高岳道:“高卿!朕本来叫你坐到朕的身旁,你道不愿张扬,却未料更加为人所瞩目,奈何事与愿违也?”

    高岳无言以对,也是苦笑。司马邺又微笑道:“云娘姐姐也在此。多日不见,仍然还是这般光彩照人。哦,你与高卿同坐一处?甚好,你二人皆是人中俊杰,可多多结交。散宴后,高卿便送云娘姐姐回府。呵呵,朕还要到前殿招呼一番,你们慢用吧。”

    云娘红着脸,谢过了皇帝的褒赞,与高岳一起恭送皇帝离去。待司马邺走远,当下便只剩他二人,却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于是调整心情各自落座。

    好在不多时,便就散宴。高岳方才半起身,却见那先前急匆匆跑开的云娘好友筝儿,竟然又一溜烟的跑过来,似乎没有从容的时候。她老远便摆手雀跃,快步来至云娘面前,略打个招呼,却转头将一双俏眼笑盈盈地看向高岳。

    “高都督!奴家袁筝有礼了。”

    袁筝的父亲,也是朝廷三品大员。对于官场行情,她自小耳濡目染,也多少了解些。这高岳立了不世之功,全城都在传诵,又蒙皇帝这般看重,将来前途只怕不可限量,若说接替麴索,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还有,关键是此人如此年轻,又相貌英武俊逸。暗自把条件摆一摆,高岳年轻英俊又有权势,这实在符合袁筝挑选如意郎君的一切条件。袁筝性情泼辣直白,看准了的东西,从来不肯轻易放弃,她想今天真是意外撞到了宝,自忖模样也不差,无论如何要来尝试一番。

    “哦,袁姑娘,高某有礼了。”

    高岳哪里想到袁筝心中乱七八糟的竟然在打他的主意,见这年轻女子主动来笑脸问候,便也庄重施礼,微笑应答。

    “高都督,哎呀,人家不要叫你高都督了,好有距离的感觉。若是可以,奴家便唤你高公子,好不好?”袁筝眼中,毫不掩饰出来浓情的火焰,与冰清素雅的云娘站在一处,袁筝虽然样貌不如,却也艳如桃李,别有种活泼**的感觉。

    “……好吧。”

    “听闻高公子是个好厉害的将军,竟然能够打败那些野狼般的匈奴人,高公子,若是没有事的话,能否和奴家一起走走?也好给我讲一讲你的英雄事迹嘛。”

    袁筝伸出粉臂,竟然直接抓住了高岳的衣袖,轻轻的左右摇动起来,倒让高岳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想挣开,又觉得会当众伤了人家女子的薄面,只好任由袁筝兀自拽着。他又不愿意和袁筝同去,但没有直接拒绝,还是因为抹不开面子。

    云娘别开了脸。袁筝与她年纪相仿,是她在长安为数不多的闺蜜。虽然事先没有征兆,但云娘也算熟知袁筝的脾性,当下便看出来袁筝肯定是对高岳有了点意思。按道理,她应该为袁筝感到高兴,为袁筝主动争取缘分而赞赏和支持。但眼下,云娘总觉得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竟莫名其妙的让自己闷闷不乐。

    “既如此,奴家便就不打搅,先告辞了。”

    云娘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低着头略施了一礼,垂下眼睑便就要绕开离去。高岳心中有些发急,却不晓得如何是好。

    “等一下!”

    出声喊住云娘的,竟然是雷七指!见大家都不解的望过来,雷七指神秘一笑,把嗓子清清,俨然道:“奉圣旨,我家都督,要送嵇姑娘回府。这是陛下方才亲口命令的,所以这位袁姑娘,不好意思了。”

    这个雷七指!……果真是体己人,引为心腹当真没错。高岳不知怎的,听雷七指说完,竟然想搂着他的肩膀拍着他的背,大声叫起好来。趁人不注意,他向雷七指投去了很是赞赏的一瞥,还微微把头点点,雷七指心领神会,晓得高岳的心思,于是更加理直气壮起来。

    袁筝惊诧不已。但是皇帝圣旨,不论是正常也好,荒谬也罢,金口玉言一开,就得必须照着做,至少在封建时代,绝大多数情况下,断没有公然抗旨不遵的道理。

    “这。那么,我们一起回去吧?正好奴家也是顺道,便就和云娘一路。”袁筝不愿就此放弃,也不愿半途而废,她眨了眨眼睛,提出这么个建议。

    雷七指接口便道:“陛下旨意,要求我家都督,只送嵇姑娘一人,袁姑娘,不要让我家都督违了圣旨啊。”

    死咬着皇帝旨意一说,袁筝毫无办法。莫说她相信对面这粗汉不敢编造圣旨,便是不相信,她也不敢去找司马邺当面对质。袁筝急切间,没有任何对策可想。

    “那,那奴家怎么办!”

    “袁姑娘要是实在不愿意一个人回,在下倒是可以陪你走一截。你想要聊什么?是想要听咱们如何杀匈奴人的吧?不用高都督说,我跟你讲也是一样,我都杀了千儿八百人了。”雷七指嘿嘿一笑,蓬起了满面虬髯,露出森森白牙。

    “……算了!我先走了。”

    袁筝见雷七指样貌犷悍凶狞,不像个好人。又见旁边还有个满头白发的古怪人一言不吭,从头到尾只瞪着一双怪眼来看,不免有些发怵。既然指望不了与高岳同行,那她半刻也不想呆在这里,草草道个万福,袁筝招呼了侍女,扫兴的掉头便快步离去。

    高岳暗自发笑。他不紧不慢踱至殿门处,门外,阳光澄澈,蓝天白云,正是一副晴好气候。他转过身,见云娘正定定地望着他,便神清气爽的翩然笑道:“嵇姑娘,在下奉旨相送,请吧?”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五章 奉旨相送
    高岳俯下身,将杨玉拉起,又走过两步,将杨骓也搀起,才转身对着司马邺施礼道:“陛下,方才臣与杨公子之间略有小隙,也是种种误会才引起,谈不上被毁辱,臣也并没有放在心中。此外,惊扰圣驾,臣也有错,还请陛下一并宽恕臣与杨公子二人。”

    见高岳并没有恃功倨傲咄咄逼人,杨骓对他投去了感激了一瞥。司马邺其实也等着高岳顺势下坡,当即便点点头,缓了口气道:“好吧,既然有索太尉求情,又有高都督宽宏,朕也不为己甚。都起来吧!杨尚书。”

    “老臣在。”杨骓顾不上抖一抖跪的生疼的腿膝,忙上前屈身应道。

    “令孙且请你自带回府,好生教导,这一个月内,就不要再让他出门了。务必使其扭转心性,也要多多为国出力才好,不可再如这般了。”

    “是,是是。老臣一定严加管教,再不使陛下烦忧。”说着,杨骓又冲高岳鞠一躬道:“高都督,我这愚孙,有眼不识泰山,幸而都督大人大量,今晚老朽便在府中备下薄酒,务必请高都督光临寒舍。”

    差不多就得了,还喝什么酒啊。高岳本来对各方应酬已经有些倦怠,巴不得清静几日,再说他自忖和杨玉也确实说不到一处去,便连忙推辞,再三表示绝不用这般。

    见高岳真心不愿,杨骓只得道:“高都督一身正气,老朽即感且佩,来日定当正式拜谢。”说罢一招手,“过来!还不当面谢过高都督。”

    杨玉缩在杨骓身后,不敢直视高岳,低着头赔了个罪。高岳既然决定息事宁人,也索性好人做到底,便对杨骓也逊谢一番,表示不用如此客气。

    一番波折便就消散。司马邺挥手,令众人各归各位,又让麴允索琳先自回前殿主持,使宴席照旧。但已有不少人,开始时不时偷偷地往高岳这边瞄上几眼。

    司马邺笑呵呵的站着,对高岳道:“高卿!朕本来叫你坐到朕的身旁,你道不愿张扬,却未料更加为人所瞩目,奈何事与愿违也?”

    高岳无言以对,也是苦笑。司马邺又微笑道:“云娘姐姐也在此。多日不见,仍然还是这般光彩照人。哦,你与高卿同坐一处?甚好,你二人皆是人中俊杰,可多多结交。散宴后,高卿便送云娘姐姐回府。呵呵,朕还要到前殿招呼一番,你们慢用吧。”

    云娘红着脸,谢过了皇帝的褒赞,与高岳一起恭送皇帝离去。待司马邺走远,当下便只剩他二人,却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于是调整心情各自落座。

    好在不多时,便就散宴。高岳方才半起身,却见那先前急匆匆跑开的云娘好友筝儿,竟然又一溜烟的跑过来,似乎没有从容的时候。她老远便摆手雀跃,快步来至云娘面前,略打个招呼,却转头将一双俏眼笑盈盈地看向高岳。

    “高都督!奴家袁筝有礼了。”

    袁筝的父亲,也是朝廷三品大员。对于官场行情,她自小耳濡目染,也多少了解些。这高岳立了不世之功,全城都在传诵,又蒙皇帝这般看重,将来前途只怕不可限量,若说接替麴索,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还有,关键是此人如此年轻,又相貌英武俊逸。暗自把条件摆一摆,高岳年轻英俊又有权势,这实在符合袁筝挑选如意郎君的一切条件。袁筝性情泼辣直白,看准了的东西,从来不肯轻易放弃,她想今天真是意外撞到了宝,自忖模样也不差,无论如何要来尝试一番。

    “哦,袁姑娘,高某有礼了。”

    高岳哪里想到袁筝心中乱七八糟的竟然在打他的主意,见这年轻女子主动来笑脸问候,便也庄重施礼,微笑应答。

    “高都督,哎呀,人家不要叫你高都督了,好有距离的感觉。若是可以,奴家便唤你高公子,好不好?”袁筝眼中,毫不掩饰出来浓情的火焰,与冰清素雅的云娘站在一处,袁筝虽然样貌不如,却也艳如桃李,别有种活泼**的感觉。

    “……好吧。”

    “听闻高公子是个好厉害的将军,竟然能够打败那些野狼般的匈奴人,高公子,若是没有事的话,能否和奴家一起走走?也好给我讲一讲你的英雄事迹嘛。”

    袁筝伸出粉臂,竟然直接抓住了高岳的衣袖,轻轻的左右摇动起来,倒让高岳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想挣开,又觉得会当众伤了人家女子的薄面,只好任由袁筝兀自拽着。他又不愿意和袁筝同去,但没有直接拒绝,还是因为抹不开面子。

    云娘别开了脸。袁筝与她年纪相仿,是她在长安为数不多的闺蜜。虽然事先没有征兆,但云娘也算熟知袁筝的脾性,当下便看出来袁筝肯定是对高岳有了点意思。按道理,她应该为袁筝感到高兴,为袁筝主动争取缘分而赞赏和支持。但眼下,云娘总觉得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竟莫名其妙的让自己闷闷不乐。

    “既如此,奴家便就不打搅,先告辞了。”

    云娘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低着头略施了一礼,垂下眼睑便就要绕开离去。高岳心中有些发急,却不晓得如何是好。

    “等一下!”

    出声喊住云娘的,竟然是雷七指!见大家都不解的望过来,雷七指神秘一笑,把嗓子清清,俨然道:“奉圣旨,我家都督,要送嵇姑娘回府。这是陛下方才亲口命令的,所以这位袁姑娘,不好意思了。”

    这个雷七指!……果真是体己人,引为心腹当真没错。高岳不知怎的,听雷七指说完,竟然想搂着他的肩膀拍着他的背,大声叫起好来。趁人不注意,他向雷七指投去了很是赞赏的一瞥,还微微把头点点,雷七指心领神会,晓得高岳的心思,于是更加理直气壮起来。

    袁筝惊诧不已。但是皇帝圣旨,不论是正常也好,荒谬也罢,金口玉言一开,就得必须照着做,至少在封建时代,绝大多数情况下,断没有公然抗旨不遵的道理。

    “这。那么,我们一起回去吧?正好奴家也是顺道,便就和云娘一路。”袁筝不愿就此放弃,也不愿半途而废,她眨了眨眼睛,提出这么个建议。

    雷七指接口便道:“陛下旨意,要求我家都督,只送嵇姑娘一人,袁姑娘,不要让我家都督违了圣旨啊。”

    死咬着皇帝旨意一说,袁筝毫无办法。莫说她相信对面这粗汉不敢编造圣旨,便是不相信,她也不敢去找司马邺当面对质。袁筝急切间,没有任何对策可想。

    “那,那奴家怎么办!”

    “袁姑娘要是实在不愿意一个人回,在下倒是可以陪你走一截。你想要聊什么?是想要听咱们如何杀匈奴人的吧?不用高都督说,我跟你讲也是一样,我都杀了千儿八百人了。”雷七指嘿嘿一笑,蓬起了满面虬髯,露出森森白牙。

    “……算了!我先走了。”

    袁筝见雷七指样貌犷悍凶狞,不像个好人。又见旁边还有个满头白发的古怪人一言不吭,从头到尾只瞪着一双怪眼来看,不免有些发怵。既然指望不了与高岳同行,那她半刻也不想呆在这里,草草道个万福,袁筝招呼了侍女,扫兴的掉头便快步离去。

    高岳暗自发笑。他不紧不慢踱至殿门处,门外,阳光澄澈,蓝天白云,正是一副晴好气候。他转过身,见云娘正定定地望着他,便神清气爽的翩然笑道:“嵇姑娘,在下奉旨相送,请吧?”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 闲庭信步
    初夏的风拂在面上,不燥不寒,格外让人心情愉悦。高岳与云娘离席而归,虽然不知道云娘住在何处,那也不想多问,只随着她在人群渐多的街头,信步而走。方经历残酷的战火洗礼,城里还多有疮痍,但眼下街面上各色人等,总算是暂时松了一口气。

    “嵇姑娘,你可是就叫嵇云娘?”

    最终情势反转,得以和高岳一路同行,云娘心中,竟然有些如释重负般的小小欢喜。听闻他问,略为犹豫,便就似笑非笑答道:“你这人,女子名姓,怎么能张口就问呢……奴家名字是嵇云舒,乳名才叫做云娘。”

    “哦,失礼失礼。不过这倒巧了,姑娘名叫嵇云舒,在下叫做高云崧。”高岳没有意识到嵇云舒嘴上嗔怪似的说他不该直问其芳名,但却又随即实言以告的其中微妙。

    高岳笑道,“嵇姑娘,我二人名字中间,却都带有个云字,当真是机缘巧合。”

    嵇云舒面色一红,心中微荡。偷眼瞄见高岳其实并无异色,她在心里反而觉得抑或人家根本就是客气话,自己怎么突然敏感和多心起来。见高岳并未注意到自己的小变化,嵇云舒赶忙镇静了下情绪,又恢复了本来端庄面貌。

    “云卷云舒。嗯,好名字,很符合令祖令尊逸世旷达、宠辱不惊的潇洒境界,正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啊。”

    嵇云舒一愣,将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话头,喃喃自语了几遍,露出了叹服的笑意,“这句话,将大丈夫豁达淡然的超凡胸襟,概括的真是精辟,让人一听,便生出了敬意。高都督,你真可谓文武全才了。”

    “惭愧。”高岳也不好讲这乃是后世的著名大家所说,当下含糊了两句。嵇云舒略歇一歇,偏过头来反问道:“奴家,倒是凡眼不识尊驾,实在没有想到,长安城中人人传颂的大功臣大英雄,竟然就是你。”

    “嗨,什么大英雄。为国出力,男子本分。且敌人凶残,欺压我万千同胞,抗击胡虏,正应是不遗余力,顾不上什么有功没功的。”高岳忙谦逊两句,但耳听佳人赞语,心中还是有些喜滋滋的。

    “高都督,你这般年轻,却能居功不自傲,真是难能可贵呢。”

    云娘一笑一颦间,真正是光彩照人。高岳心中暗想怪不得,云娘生成这般绝色,倒也是有根可循。据传,嵇绍长成后,玉树临风,姿貌不凡。刚奉诏来到洛阳时,有人对同为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说:“昨日在人群中曾见到嵇绍,看他气宇轩昂,恰如仙鹤立在鸡群中。”王戎一笑:“你还未见过他父亲呢。”

    嵇绍之父嵇康,也是竹林七贤之一。虽然狂放傲散,却胜在旷达潇洒,风姿爽朗,且文采斐然又志向高洁,其综合魅力令他在当时魏晋门阀士族阶级森严的大环境下,也当之无愧分属一代名士,众人皆仰其风采。后来被司马昭冤杀,朝野上下都觉得惋惜,临刑前,一曲《广陵散》令天下动容,千载之后仍使人神往,可谓是虽死犹生。

    看来云娘继承了父祖姿容俊秀的强大基因,出落得犹如人间仙子一般,与之相处如沐春风。高岳心中畅快,再加上毕竟也已婚配,这男女间的交往情形,不会再和当时懵懂青涩的初哥般一些儿不懂那般手足无措,于是倒渐渐更放得开些,谈笑风生融洽的很。

    走了一截子路,周盘龙还是紧紧地跟在高岳身后。他对热闹喧哗的街市不感兴趣,对节日庆祝的气氛也不怎么上心。他本来是个连话也不爱多说的人,自从被高岳越级拔擢从而能时时跟在高岳身旁后,周盘龙只关心一件事,高岳的安全。他对高岳的绝对忠诚,不容高岳再有任何闪失。

    “哎,白头!”

    雷七指紧跑两步,一把扯住了周盘龙。周盘龙挣了两挣,发觉雷七指似乎并不是与他在搞什么恶作剧,便停了动作,不解的瞪了一眼雷七指,再扭头发现高岳与嵇云舒已离远了两丈开外,周盘龙有些急了。

    “雷七指,主公都要走远了,你在搞什么名……”

    他话还没说完,雷七指早已毫不客气将他打断,“我说白头,你给我说句老实话,你当真看不出来主公遇见嵇姑娘后,有什么变化?”

    周盘龙木愣愣地望了雷七指片刻,才疑惑的向远处看那两个说说笑笑的背影,然后又转过头来,仍然是一脸困惑。

    “这般缺心眼,你这人……如何长大的?”雷七指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摇头徒呼奈何,将周盘龙一拉,两人便跟在高岳身后两丈处,不快也不慢。

    “你难道没发觉,主公对这位嵇姑娘,很有好感?”

    雷七指间或控制住周盘龙越走越急的步伐,冒出了一句。周盘龙虽然木,但也不是傻,当下一听便满面恍然,咂了咂嘴,表情却变得古怪起来。

    “原来主公看上这女子了。”周盘龙的脚步,已不自觉的和雷七指保持着同一频率,不再像之前那么着急,他迟疑着道:“可是,主公已经有了姚夫人了呀。”

    “那又怎样?”雷七指瞥他一眼,不屑道:“如今世道虽然乱,但还别说,不论公卿大臣,便是民间家有余财的富户,哪个不是三妻六妾的?别人不提,孙隆,你晓得不。”

    周盘龙一愣,“孙校尉,晓得啊,不是之前被主公委派到阴平,和李豹配合,暂时主持阴平郡军民事,后来咱们出发前,又调回襄武为守将,怎么了。”

    “李豹先不提。”雷七指一脸的神秘莫测,故意压低了声音道:“据我所知,孙隆都已经纳了三个妾了,他那时候在阴平,哼哼快活的紧。”

    周盘龙本来是从小卒一跃而至目前的,对于不久之前还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几个校尉上官的个人生活,不但不熟悉,更且不了解。眼下听雷七指说的煞有介事,不由不信,摇着头感慨几句。

    雷七指见他神色,更加有些得意,昂头道:“男子汉大丈夫,身边多几位服侍的女人,算得什么?主公平日里,对女子总是敬而远之,以礼相待,难得眼下主公对那嵇姑娘这般,且我看那嵇姑娘对咱们主公,八成也是有点意思,所以呀,咱们是不是应该识趣一点,贴那么近做什么,没得惹人厌。”

    “你讲的也有道理。可是主公的安全?……”

    “这长安城中,光天化日的,谁吃了豹子胆?而且主公什么身手,等闲之人能近的了身吗?”雷七指哂笑一声,“再说咱们不也这么不远不近的吊着呢吗,怕什么?”

    周盘龙被雷七指彻底说服,他抓抓脑袋,觉得果然还是雷七指想的周全,但他也学了个乖,不愿当面说出来,不然雷七指那张嘴脸,指不定要当面调笑奚落,得意的飞起来。周盘龙点点头,淡淡道:“好吧,那就听你的,咱们就这般跟在两丈开外,多警惕些便是。”

    高岳早就发觉身后两人越来越远,他心里晓得多半又是雷七指在后面叨叨咕咕,凭周盘龙不会想到这些的。不过有个识趣懂事的手下跟着,倒是省却了不少尴尬和麻烦。他心情大好,看向身边佳人时,愈发觉得美不可言了。

    这般闲庭信步走走逛逛,街面上也越来越热闹。嵇云舒平日里也不大抛头露面,今日恰逢着节日,难得出来,又有高岳在旁边说说谈谈的,心情也越发的晴朗。她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和高岳说笑几句,一双美目中闪着明媚快乐的光彩。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 闲庭信步
    初夏的风拂在面上,不燥不寒,格外让人心情愉悦。高岳与云娘离席而归,虽然不知道云娘住在何处,那也不想多问,只随着她在人群渐多的街头,信步而走。方经历残酷的战火洗礼,城里还多有疮痍,但眼下街面上各色人等,总算是暂时松了一口气。

    “嵇姑娘,你可是就叫嵇云娘?”

    最终情势反转,得以和高岳一路同行,云娘心中,竟然有些如释重负般的小小欢喜。听闻他问,略为犹豫,便就似笑非笑答道:“你这人,女子名姓,怎么能张口就问呢……奴家名字是嵇云舒,乳名才叫做云娘。”

    “哦,失礼失礼。不过这倒巧了,姑娘名叫嵇云舒,在下叫做高云崧。”高岳没有意识到嵇云舒嘴上嗔怪似的说他不该直问其芳名,但却又随即实言以告的其中微妙。

    高岳笑道,“嵇姑娘,我二人名字中间,却都带有个云字,当真是机缘巧合。”

    嵇云舒面色一红,心中微荡。偷眼瞄见高岳其实并无异色,她在心里反而觉得抑或人家根本就是客气话,自己怎么突然敏感和多心起来。见高岳并未注意到自己的小变化,嵇云舒赶忙镇静了下情绪,又恢复了本来端庄面貌。

    “云卷云舒。嗯,好名字,很符合令祖令尊逸世旷达、宠辱不惊的潇洒境界,正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啊。”

    嵇云舒一愣,将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话头,喃喃自语了几遍,露出了叹服的笑意,“这句话,将大丈夫豁达淡然的超凡胸襟,概括的真是精辟,让人一听,便生出了敬意。高都督,你真可谓文武全才了。”

    “惭愧。”高岳也不好讲这乃是后世的著名大家所说,当下含糊了两句。嵇云舒略歇一歇,偏过头来反问道:“奴家,倒是凡眼不识尊驾,实在没有想到,长安城中人人传颂的大功臣大英雄,竟然就是你。”

    “嗨,什么大英雄。为国出力,男子本分。且敌人凶残,欺压我万千同胞,抗击胡虏,正应是不遗余力,顾不上什么有功没功的。”高岳忙谦逊两句,但耳听佳人赞语,心中还是有些喜滋滋的。

    “高都督,你这般年轻,却能居功不自傲,真是难能可贵呢。”

    云娘一笑一颦间,真正是光彩照人。高岳心中暗想怪不得,云娘生成这般绝色,倒也是有根可循。据传,嵇绍长成后,玉树临风,姿貌不凡。刚奉诏来到洛阳时,有人对同为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说:“昨日在人群中曾见到嵇绍,看他气宇轩昂,恰如仙鹤立在鸡群中。”王戎一笑:“你还未见过他父亲呢。”

    嵇绍之父嵇康,也是竹林七贤之一。虽然狂放傲散,却胜在旷达潇洒,风姿爽朗,且文采斐然又志向高洁,其综合魅力令他在当时魏晋门阀士族阶级森严的大环境下,也当之无愧分属一代名士,众人皆仰其风采。后来被司马昭冤杀,朝野上下都觉得惋惜,临刑前,一曲《广陵散》令天下动容,千载之后仍使人神往,可谓是虽死犹生。

    看来云娘继承了父祖姿容俊秀的强大基因,出落得犹如人间仙子一般,与之相处如沐春风。高岳心中畅快,再加上毕竟也已婚配,这男女间的交往情形,不会再和当时懵懂青涩的初哥般一些儿不懂那般手足无措,于是倒渐渐更放得开些,谈笑风生融洽的很。

    走了一截子路,周盘龙还是紧紧地跟在高岳身后。他对热闹喧哗的街市不感兴趣,对节日庆祝的气氛也不怎么上心。他本来是个连话也不爱多说的人,自从被高岳越级拔擢从而能时时跟在高岳身旁后,周盘龙只关心一件事,高岳的安全。他对高岳的绝对忠诚,不容高岳再有任何闪失。

    “哎,白头!”

    雷七指紧跑两步,一把扯住了周盘龙。周盘龙挣了两挣,发觉雷七指似乎并不是与他在搞什么恶作剧,便停了动作,不解的瞪了一眼雷七指,再扭头发现高岳与嵇云舒已离远了两丈开外,周盘龙有些急了。

    “雷七指,主公都要走远了,你在搞什么名……”

    他话还没说完,雷七指早已毫不客气将他打断,“我说白头,你给我说句老实话,你当真看不出来主公遇见嵇姑娘后,有什么变化?”

    周盘龙木愣愣地望了雷七指片刻,才疑惑的向远处看那两个说说笑笑的背影,然后又转过头来,仍然是一脸困惑。

    “这般缺心眼,你这人……如何长大的?”雷七指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摇头徒呼奈何,将周盘龙一拉,两人便跟在高岳身后两丈处,不快也不慢。

    “你难道没发觉,主公对这位嵇姑娘,很有好感?”

    雷七指间或控制住周盘龙越走越急的步伐,冒出了一句。周盘龙虽然木,但也不是傻,当下一听便满面恍然,咂了咂嘴,表情却变得古怪起来。

    “原来主公看上这女子了。”周盘龙的脚步,已不自觉的和雷七指保持着同一频率,不再像之前那么着急,他迟疑着道:“可是,主公已经有了姚夫人了呀。”

    “那又怎样?”雷七指瞥他一眼,不屑道:“如今世道虽然乱,但还别说,不论公卿大臣,便是民间家有余财的富户,哪个不是三妻六妾的?别人不提,孙隆,你晓得不。”

    周盘龙一愣,“孙校尉,晓得啊,不是之前被主公委派到阴平,和李豹配合,暂时主持阴平郡军民事,后来咱们出发前,又调回襄武为守将,怎么了。”

    “李豹先不提。”雷七指一脸的神秘莫测,故意压低了声音道:“据我所知,孙隆都已经纳了三个妾了,他那时候在阴平,哼哼快活的紧。”

    周盘龙本来是从小卒一跃而至目前的,对于不久之前还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几个校尉上官的个人生活,不但不熟悉,更且不了解。眼下听雷七指说的煞有介事,不由不信,摇着头感慨几句。

    雷七指见他神色,更加有些得意,昂头道:“男子汉大丈夫,身边多几位服侍的女人,算得什么?主公平日里,对女子总是敬而远之,以礼相待,难得眼下主公对那嵇姑娘这般,且我看那嵇姑娘对咱们主公,八成也是有点意思,所以呀,咱们是不是应该识趣一点,贴那么近做什么,没得惹人厌。”

    “你讲的也有道理。可是主公的安全?……”

    “这长安城中,光天化日的,谁吃了豹子胆?而且主公什么身手,等闲之人能近的了身吗?”雷七指哂笑一声,“再说咱们不也这么不远不近的吊着呢吗,怕什么?”

    周盘龙被雷七指彻底说服,他抓抓脑袋,觉得果然还是雷七指想的周全,但他也学了个乖,不愿当面说出来,不然雷七指那张嘴脸,指不定要当面调笑奚落,得意的飞起来。周盘龙点点头,淡淡道:“好吧,那就听你的,咱们就这般跟在两丈开外,多警惕些便是。”

    高岳早就发觉身后两人越来越远,他心里晓得多半又是雷七指在后面叨叨咕咕,凭周盘龙不会想到这些的。不过有个识趣懂事的手下跟着,倒是省却了不少尴尬和麻烦。他心情大好,看向身边佳人时,愈发觉得美不可言了。

    这般闲庭信步走走逛逛,街面上也越来越热闹。嵇云舒平日里也不大抛头露面,今日恰逢着节日,难得出来,又有高岳在旁边说说谈谈的,心情也越发的晴朗。她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和高岳说笑几句,一双美目中闪着明媚快乐的光彩。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 微微情愫
    “你看,那边有卖角粽的。”走了一截,高岳像是发现了什么,笑着对嵇云舒说道。

    角粽,便是如今家喻户晓的粽子。在古代又叫‘角黍’、‘角粽’。早在春秋时期就已出现,最初是用来祭祀祖先和神灵。到了晋代,粽子正式成为端午节庆食物,从此数千年来,粽子不仅是端午节的象征,更是成为了中华民族文化的一个典型代表符号。

    顺着高岳指的方向一看,果然街边有一处铺子,门口案几上堆了一些角粽。老板正在招呼着买卖,生意倒是不错。

    “怎么,适才御宴,你都没有吃饱?”嵇云舒抬起一双笑意盈盈的妙眼,望向高岳。高岳微窘,呵呵一笑道:“……倒还真没有吃饱。”

    其实御宴,说白了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意义。主要就是用来振奋朝野士气,展现态势日趋平稳的,并不是真的请大家来美美的吃一顿。再说,战火方熄,虽有凉州及秦州的馈援,但长安城中此时物资也并不是很丰厚,朝廷御宴规模不小,自然要考虑食材的损耗用度,还要拨出一部分用以赈济城中平民,所以适才每人面前,不过一碟肉食、两盘菜蔬而已,对于高岳这种饭量颇大的年轻人来说,确实不大管够。

    见高岳有些不好意思,嵇云舒扑哧一声轻笑出来,随即忙又抿了抿嘴,眨眨眼睛道:“其实我也没有吃饱。你去买一点来好不好?”

    高岳哪有不从的道理。当下便带了嵇云舒,举步走上前去。那老板见又客人来,笑眯眯的忙凑过来招呼。

    “掌柜的,如今刚打过仗,城里据说余粮也不多,朝廷还专门来赈济粮食,你却怎的还有黍米来做角粽?”高岳将那粽子拿起两个放在手中,却问老板。嵇云舒略看了看,那四角形的角粽,小巧玲珑体积相同,粽叶清绿,卖相倒是很好,嵇云舒很是喜爱,忍不住也伸手来轻轻拈起一个,兴奋的翻来看去。

    掌柜的满面堆笑,“客人有所不知。我家早先便就是长安城里专门制作贩卖角粽的,家传的手艺,鄙人已经是第三代。眼下虽然才打过仗,余粮也是不多,但好歹不是打跑了匈奴人吗?今日又逢着端午,我寻思还是做些角粽来,一是到底忍不住手艺,二是也添些气氛不是。你们看,我这本来也做的不多嘛。”

    “就可惜眼下肉食不够,这些角粽都是纯米的没有馅儿,要不然,能让人吃到打嘴都不放!不过就算如此,我家角粽,我家角粽的味道,也是绝对好吃。来来,客人好歹尝尝,保准不后悔!”

    掌柜的口吐莲花,热情招呼。高岳看看嵇云舒,嵇云舒调皮的将手中的角粽摇了摇,伸出了一根玉葱般的手指,示意她只吃一个便够。高岳点点头,对掌柜说道:“好吧,你再给我拿二十五个。”

    嵇云舒吓了一跳,“你如何能吃得下这许多?”

    高岳一笑,翘起拇指头也不回的往远处戳了戳,“我只吃五个便差不多。主要是后面那两个,饭量比我还大,刚才坐在陪席也根本没吃什么,所以给他二人,一人算作十个。”

    原来如此。嵇云舒情不自禁吐了吐丁香小舌,便向身后看了看,却见雷周二人在远处探头探脑,见她注视过去,又慌忙转了脑袋各自做若无其事状。嵇云舒忍俊不禁,回过头对高岳低低笑道:“你那两个好手下。”

    高岳也笑说几句,便与那掌柜结了账,拿过包扎好的两包角粽来。那掌柜本也是个爱说话的,见高岳嵇云舒二人,窃窃私语举止亲近,又相貌身段均是俊美不俗,便忍不住笑道:“你这小夫妻两人,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站在人堆里都扎眼。不过年轻时候腻歪,到老了多半就没有这么多卿卿我我咯,哈哈。”

    这一番话,将嵇云舒羞得满面飞红,眼睛立刻避开了所有人,埋下螓首半天都抬不起头来。嵇云舒只觉得浑身热烘烘的,手心里不停的透出汗来,心头像是有千百个蚂蚁爬过。她低眉垂眼咬着红唇,两手机械的拿捏那小角粽,连脖子都泛起大片的红晕来,心里却陡然奇怪起来,听得这般冒失的话,自己为何竟然没有生气。

    高岳准备接过角粽的手臂愣在半空,一时作声不得。他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感觉,只是有一阵醉人的快意涌上来。他望着老板不知说什么好,又有些生怕唐突了佳人,会使嵇云舒羞恼交加转头就走。,高岳咽了口吐沫,偷眼瞄了瞄嵇云舒,还好,没有要拂袖而去的意思。

    “你这人……”

    高岳咂咂嘴,挤出一句,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板下脸来。那掌柜却又会错了意,以为高岳小夫妻面薄,禁受不住玩笑,当即哈哈大笑又道:“两句玩笑话这有什么!你那娘子面皮薄,怎的你这个汉子,倒也扭捏起来。哈哈。”

    又似火上添油般,嵇云舒再也站不住了,她不敢抬头,又不好掉头就走,便轻轻扯了扯高岳衣角,二人正要离去,又听那掌柜道:“哎客人的角粽忘了拿!你们得尝尝,不然还以为我在吹牛呢。要我说,你们也是运气好,正好赶上了陇西高将军来打跑了匈奴人,要不然,我哪里还有机会能做出这些美食出来!”

    嵇云舒突然冒出一种骄傲的感觉来。她竟然停住脚步,转过头红着脸,对那掌柜轻声道:“你再胡言乱语……这位便是陇西高将军。”

    “可,可当真?”掌柜一下子怔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见高岳微笑点头,掌柜的站不住了,“啊呀!贵人当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方才玩笑话,还请高将军与尊夫人千万莫要见怪!”

    这个时候,掌柜还是坚定的认为,二人乃是夫妻关系。高岳哭笑不得,客气了两句正欲离开,不防掌柜的四下叫喊开来。

    “啊呀都来看啊!这乃是陇西的高将军!贵人来了!”掌柜的笑开了花,高岳在他铺子上买了角粽,这无形中是一块活字金招牌,正要炫耀夸赞一番。

    周围人群呼啦一下涌了上来。围观名人的心理,古往今来皆是相同。

    “对对就是他,那日陇西军入城的时候,我也远远看见过。”

    “这是我朝廷的大救星,难得当面见到啊。”

    “几千人就将十数万匈奴人打败了,皇帝也说这高将军真是霸王再世!”

    “啊这般年轻,真是想不到!”

    老百姓往往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几万匈奴军,愣是演变成了十几万,不由让人不震撼。

    没一会,小小的铺子前,便被闻风而来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多亏了雷七指和周盘龙二人,见不是事,赶忙跑过来,在高岳身前一左一右奋力开路,高岳费了好一番唇舌四下拱手拱到发酸,才在两将的护持下,带着嵇云舒好歹挣出了人群,一路小跑跑远去。

    “哎呀,都怪我,下次我再也不敢多嘴了。”

    望望身后的人群渐渐变得稀少,嵇云舒还不禁频频回首,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一番拥挤挣脱,此刻她云鬓微松,面容上也充满了红扑扑的润色,却更显得别有一种青春朝气的活力。

    高岳倒是脸不红气不喘的,面色如常。嵇云舒奇道:“你怎么不喘气,像没事儿一般?”

    雷七指和周盘龙方近的前来,领了角粽,高兴的眉开眼笑,说实话他早就饿了,见着吃食哪里不两眼放光。眼下一边从高岳手里接过角粽,一边张口便搭话道:“我家主公,便是单人匹马在万军之中杀个来回,也是等闲之事。方才才有多大阵仗,哪能让他喘上?”

    说着话,雷七指又猛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跟的太近了。他一把攥住周盘龙,嚷嚷着要站住吃完了再走,周盘龙这次开了窍,一言不发很是配合。于是高岳偕嵇云舒又往前逛,雷周二人继续保持在身后两丈远。

    “你安静的时候,倒真看不出来,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嵇云舒眼儿弯弯,笑赞道:“怪不得陛下说你是霸王再世呢。”

    高岳微笑,又叹道:“陛下谬赞。不过先父当年,确实是天下公认的再世楚霸王。”

    “啊呀,当真呀?怪不得你这般厉害。令尊也已故去了吗?真遗憾,他可曾在朝廷军队中效力过吗?”嵇云舒心道怪不得,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哦,先父本是,是民间之人,在军中短暂效力过,英年早逝。”高岳含糊应道,他没法解释介绍自己生父高宠的生平,无意中脱口提及,只有顺着敷衍两句。嵇云舒眨巴着眼连道可惜,也没有意识到高岳话中的矛盾之处,既然是勇名天下公认,又怎么会是籍籍无名的普通百姓呢。

    但不管怎么说,高岳与嵇云舒两人,愈发相谈甚欢起来。两人一路走走说说,期间嵇云舒想吃角粽,又因为粽叶缠绕粘手,有些犹豫,高岳主动剥开一个,清理干净递了过去,嵇云舒虽然面上红红,但终于没有拒绝,还装作很镇静的样子接过来,心里却感觉到了有一丝暖暖的淡淡的暧昧。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 微微情愫
    “你看,那边有卖角粽的。”走了一截,高岳像是发现了什么,笑着对嵇云舒说道。

    角粽,便是如今家喻户晓的粽子。在古代又叫‘角黍’、‘角粽’。早在春秋时期就已出现,最初是用来祭祀祖先和神灵。到了晋代,粽子正式成为端午节庆食物,从此数千年来,粽子不仅是端午节的象征,更是成为了中华民族文化的一个典型代表符号。

    顺着高岳指的方向一看,果然街边有一处铺子,门口案几上堆了一些角粽。老板正在招呼着买卖,生意倒是不错。

    “怎么,适才御宴,你都没有吃饱?”嵇云舒抬起一双笑意盈盈的妙眼,望向高岳。高岳微窘,呵呵一笑道:“……倒还真没有吃饱。”

    其实御宴,说白了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意义。主要就是用来振奋朝野士气,展现态势日趋平稳的,并不是真的请大家来美美的吃一顿。再说,战火方熄,虽有凉州及秦州的馈援,但长安城中此时物资也并不是很丰厚,朝廷御宴规模不小,自然要考虑食材的损耗用度,还要拨出一部分用以赈济城中平民,所以适才每人面前,不过一碟肉食、两盘菜蔬而已,对于高岳这种饭量颇大的年轻人来说,确实不大管够。

    见高岳有些不好意思,嵇云舒扑哧一声轻笑出来,随即忙又抿了抿嘴,眨眨眼睛道:“其实我也没有吃饱。你去买一点来好不好?”

    高岳哪有不从的道理。当下便带了嵇云舒,举步走上前去。那老板见又客人来,笑眯眯的忙凑过来招呼。

    “掌柜的,如今刚打过仗,城里据说余粮也不多,朝廷还专门来赈济粮食,你却怎的还有黍米来做角粽?”高岳将那粽子拿起两个放在手中,却问老板。嵇云舒略看了看,那四角形的角粽,小巧玲珑体积相同,粽叶清绿,卖相倒是很好,嵇云舒很是喜爱,忍不住也伸手来轻轻拈起一个,兴奋的翻来看去。

    掌柜的满面堆笑,“客人有所不知。我家早先便就是长安城里专门制作贩卖角粽的,家传的手艺,鄙人已经是第三代。眼下虽然才打过仗,余粮也是不多,但好歹不是打跑了匈奴人吗?今日又逢着端午,我寻思还是做些角粽来,一是到底忍不住手艺,二是也添些气氛不是。你们看,我这本来也做的不多嘛。”

    “就可惜眼下肉食不够,这些角粽都是纯米的没有馅儿,要不然,能让人吃到打嘴都不放!不过就算如此,我家角粽,我家角粽的味道,也是绝对好吃。来来,客人好歹尝尝,保准不后悔!”

    掌柜的口吐莲花,热情招呼。高岳看看嵇云舒,嵇云舒调皮的将手中的角粽摇了摇,伸出了一根玉葱般的手指,示意她只吃一个便够。高岳点点头,对掌柜说道:“好吧,你再给我拿二十五个。”

    嵇云舒吓了一跳,“你如何能吃得下这许多?”

    高岳一笑,翘起拇指头也不回的往远处戳了戳,“我只吃五个便差不多。主要是后面那两个,饭量比我还大,刚才坐在陪席也根本没吃什么,所以给他二人,一人算作十个。”

    原来如此。嵇云舒情不自禁吐了吐丁香小舌,便向身后看了看,却见雷周二人在远处探头探脑,见她注视过去,又慌忙转了脑袋各自做若无其事状。嵇云舒忍俊不禁,回过头对高岳低低笑道:“你那两个好手下。”

    高岳也笑说几句,便与那掌柜结了账,拿过包扎好的两包角粽来。那掌柜本也是个爱说话的,见高岳嵇云舒二人,窃窃私语举止亲近,又相貌身段均是俊美不俗,便忍不住笑道:“你这小夫妻两人,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站在人堆里都扎眼。不过年轻时候腻歪,到老了多半就没有这么多卿卿我我咯,哈哈。”

    这一番话,将嵇云舒羞得满面飞红,眼睛立刻避开了所有人,埋下螓首半天都抬不起头来。嵇云舒只觉得浑身热烘烘的,手心里不停的透出汗来,心头像是有千百个蚂蚁爬过。她低眉垂眼咬着红唇,两手机械的拿捏那小角粽,连脖子都泛起大片的红晕来,心里却陡然奇怪起来,听得这般冒失的话,自己为何竟然没有生气。

    高岳准备接过角粽的手臂愣在半空,一时作声不得。他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感觉,只是有一阵醉人的快意涌上来。他望着老板不知说什么好,又有些生怕唐突了佳人,会使嵇云舒羞恼交加转头就走。,高岳咽了口吐沫,偷眼瞄了瞄嵇云舒,还好,没有要拂袖而去的意思。

    “你这人……”

    高岳咂咂嘴,挤出一句,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板下脸来。那掌柜却又会错了意,以为高岳小夫妻面薄,禁受不住玩笑,当即哈哈大笑又道:“两句玩笑话这有什么!你那娘子面皮薄,怎的你这个汉子,倒也扭捏起来。哈哈。”

    又似火上添油般,嵇云舒再也站不住了,她不敢抬头,又不好掉头就走,便轻轻扯了扯高岳衣角,二人正要离去,又听那掌柜道:“哎客人的角粽忘了拿!你们得尝尝,不然还以为我在吹牛呢。要我说,你们也是运气好,正好赶上了陇西高将军来打跑了匈奴人,要不然,我哪里还有机会能做出这些美食出来!”

    嵇云舒突然冒出一种骄傲的感觉来。她竟然停住脚步,转过头红着脸,对那掌柜轻声道:“你再胡言乱语……这位便是陇西高将军。”

    “可,可当真?”掌柜一下子怔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见高岳微笑点头,掌柜的站不住了,“啊呀!贵人当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方才玩笑话,还请高将军与尊夫人千万莫要见怪!”

    这个时候,掌柜还是坚定的认为,二人乃是夫妻关系。高岳哭笑不得,客气了两句正欲离开,不防掌柜的四下叫喊开来。

    “啊呀都来看啊!这乃是陇西的高将军!贵人来了!”掌柜的笑开了花,高岳在他铺子上买了角粽,这无形中是一块活字金招牌,正要炫耀夸赞一番。

    周围人群呼啦一下涌了上来。围观名人的心理,古往今来皆是相同。

    “对对就是他,那日陇西军入城的时候,我也远远看见过。”

    “这是我朝廷的大救星,难得当面见到啊。”

    “几千人就将十数万匈奴人打败了,皇帝也说这高将军真是霸王再世!”

    “啊这般年轻,真是想不到!”

    老百姓往往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几万匈奴军,愣是演变成了十几万,不由让人不震撼。

    没一会,小小的铺子前,便被闻风而来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多亏了雷七指和周盘龙二人,见不是事,赶忙跑过来,在高岳身前一左一右奋力开路,高岳费了好一番唇舌四下拱手拱到发酸,才在两将的护持下,带着嵇云舒好歹挣出了人群,一路小跑跑远去。

    “哎呀,都怪我,下次我再也不敢多嘴了。”

    望望身后的人群渐渐变得稀少,嵇云舒还不禁频频回首,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一番拥挤挣脱,此刻她云鬓微松,面容上也充满了红扑扑的润色,却更显得别有一种青春朝气的活力。

    高岳倒是脸不红气不喘的,面色如常。嵇云舒奇道:“你怎么不喘气,像没事儿一般?”

    雷七指和周盘龙方近的前来,领了角粽,高兴的眉开眼笑,说实话他早就饿了,见着吃食哪里不两眼放光。眼下一边从高岳手里接过角粽,一边张口便搭话道:“我家主公,便是单人匹马在万军之中杀个来回,也是等闲之事。方才才有多大阵仗,哪能让他喘上?”

    说着话,雷七指又猛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跟的太近了。他一把攥住周盘龙,嚷嚷着要站住吃完了再走,周盘龙这次开了窍,一言不发很是配合。于是高岳偕嵇云舒又往前逛,雷周二人继续保持在身后两丈远。

    “你安静的时候,倒真看不出来,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嵇云舒眼儿弯弯,笑赞道:“怪不得陛下说你是霸王再世呢。”

    高岳微笑,又叹道:“陛下谬赞。不过先父当年,确实是天下公认的再世楚霸王。”

    “啊呀,当真呀?怪不得你这般厉害。令尊也已故去了吗?真遗憾,他可曾在朝廷军队中效力过吗?”嵇云舒心道怪不得,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哦,先父本是,是民间之人,在军中短暂效力过,英年早逝。”高岳含糊应道,他没法解释介绍自己生父高宠的生平,无意中脱口提及,只有顺着敷衍两句。嵇云舒眨巴着眼连道可惜,也没有意识到高岳话中的矛盾之处,既然是勇名天下公认,又怎么会是籍籍无名的普通百姓呢。

    但不管怎么说,高岳与嵇云舒两人,愈发相谈甚欢起来。两人一路走走说说,期间嵇云舒想吃角粽,又因为粽叶缠绕粘手,有些犹豫,高岳主动剥开一个,清理干净递了过去,嵇云舒虽然面上红红,但终于没有拒绝,还装作很镇静的样子接过来,心里却感觉到了有一丝暖暖的淡淡的暧昧。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 校场受降
    一晃便至下午申时。嵇云舒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畅快过,但也感到了明显的疲累,便道干脆顺着路走回家,高岳便就随着她。

    又走了一截,来到一幢颇为壮阔的府邸不远处。嵇云舒停下脚步,回望高岳,徐徐道:“多谢你一路相伴,奴家已到家了……”

    高岳却似乎充耳未闻,一时作声不得。他惊疑的一会望望那府邸,一会看看嵇云舒。这座府邸,他前些日子来过一次,记得明明白白,这是大都督麴允的府邸!

    “你……你住在这里?”

    高岳竭力忍住心中的惊疑。但他的面色和他的语气,都清楚的表达了他的真实情感。嵇云舒是嵇绍之女,麴允却自姓麴,若论姓氏血缘,这两家根本不沾边;若论亲戚,那更不可能,纵使再亲近,也断没有平白无故住在亲戚家的道理。

    思来想去,怕不是只有一个可能,嵇云舒莫非是麴允的金屋藏娇之美?

    见高岳面色先是惊讶,继而逐渐变冷,嵇云舒本就聪慧兼且敏感,哪里揣摩不到面前人的猜疑心理。焦急、羞恼、不安、委屈等各种情绪纷沓而来,使她白皙秀美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但强烈而脆弱的自尊心,让她紧紧的抿住了嘴唇,当下一句话都不愿解释。

    “高都督,奴家要回府休息了,若是没事的话,你请回吧。”嵇云舒冷淡的道,连称呼都变得官方起来。

    高岳勃然变色。既然是他人禁脔,为何还要告知未有婚配,为何还要与自己单独相处,为何还要有那欲拒还迎的作态。若是早知如此,他也绝不会心生好感从而刻意接近结交,结果末了当头一棒,让他感到自己真挚亲善的心,受到一种无情的侮辱和亵渎。

    但话说回来,嵇云舒从头到尾,确实没有明白的说出哪怕半点什么仰慕爱恋的话来。真要论起理来,人家一句你自以为是自作多情,就足够让人无言以对了。对方根本没有任何承诺和表白,你凭什么要求这要求那的?罢了,自己昏了头又怪得谁来,只是想不到,嵇绍那般忠正纯良,后人竟然如此不堪。

    “既如此,倒是我看错了,告辞!”

    高岳面色铁青,一语双关道。他略略拱手,掉头便去,干脆利索的举动,清晰的表达出了决绝的心情。

    望着高岳的背影,嵇云舒心中难过无比,她咬酸了银牙,拼了命不让眼泪流下来。在门卒沉默不解的目光中,嵇云舒低着头,提起裙摆小跑着进了麴府。

    第二日一早,天色竟分外的阴沉,一片山雨欲来的气息。高岳却顾不上,收拾停当后便招呼了雷周两人,便要出驿馆去相询分拨粮秣兵甲等事宜,何事办妥,想要趁早回转陇西。正待要出去,门外却脚步声响,打眼一看,却是建威将军樊胜走了进来。

    “下官樊胜,见过高将军!”

    樊胜乃是五品军阶,虽然是京官,又刚接替了毕垒的负责警卫京畿与皇宫之宿卫统领,但见了正三品征西将军衔的高岳,自称下官没有任何问题。且樊胜本就对高岳很是敬佩,放低些姿态也是自愿的。

    雷周二将,也上前来和樊胜见过礼。高岳打起精神,抱拳道:“樊将军,不必多礼。我也正要出门去问一问,未知朝廷分拨我陇西一应物事,何时可以办妥?”

    “帝都京师,圣券隆渥,也留不住将军一颗似箭归心?”樊胜哈哈大笑,“所以说下官来的正是时候。高将军,我此来,正是要请你同去校场,清点朝廷分拨与你的降兵,待交割完毕,所有的事便都已经办的差不多了,你且再宽忍数日罢!”

    初时,高岳在长安城下大败匈奴军,不仅杀伤无算,还迫使敌前军数千人器械投降。这些降卒,被逐一搜身,统一收拢看押起来。曾有不少朝臣建议,反正是敌国之兵,索性全部杀掉,还省的白白浪费大把粮食。后来麴索等高层与皇帝商议讨论数次,才决定不如收编拣选,打乱后重新编入急需补充的朝廷军队,再分拨两千兵员给高岳,也算是一个上好的人情。

    樊胜引着高岳三人,便往校场走去。他性情直爽豪迈,高岳对他也很有好感,虽然相识日短,见面也不过寥寥三两次,但二人言谈之间,却没有什么冷场拘束,倒越发契合起来。

    樊胜叹道:“高将军,可是非要回陇西吗?若依樊某人之见,一郡之地,哪里比得上煌煌帝都!将军不如留在长安。如今将军可谓是国之干臣,朝廷正倚为支柱,留在天子身侧,将军日后定当步步高升,前途无量啊。再说高将军这样的英豪,樊某等军中同僚都极是佩服,也好随时来请教,对于战阵用兵、个人武技方面,想必那一定是受益良多。”

    他说的诚心诚意,高岳也不好意思直言拒绝,当下只好歉然一笑,婉转道:“樊将军抬爱之心,高某谢了。奈何地方上琐事繁杂,大小情宜都等着我回去安排裁决。此外,”他朝虚空处略拱一拱手,又道:“在其位谋其政。如今既然陛下任我都督秦州,说不得,地方上的军务,还是要回去整一整的好。”

    樊胜还要相劝,高岳恳切道:“我陇西还有不少微时相从的老弟兄。如今遽然舍去,此非义士所为,我心不忍。樊将军!留待今后,若是再能为朝廷做些微末功劳,你我便又有相见之日了,可好?”

    “哎呀,唉……这,好好。高将军,这天怕是要下雨了,昨日还是晴朗的很,老天爷的心情哪,捉摸不定!呵呵。”

    樊胜嗟叹了几声,晓得难以劝说,再讲下去便要尴尬了,便也就住了口,换了话题和高岳谈笑起来。不多时,几人便来到了校场处。

    长安校场壮阔,气度森严。此刻,校场四周,全副武装的朝廷军卒,正警戒维持,校场中间,那分拨给高岳的两千降兵,早已得了指示,纵横成列,整整齐齐的肃立不动,正等着高岳前来。

    这些降兵,除了匈奴人外,还有鲜卑、羯和汉人,自从被集中看管以来,虽然没有被坏了性命,但城中兵卒心怀恼恨,从来没有过好脸色好待遇,当面辱骂甚至拳打脚踢也是经常。众人吃够了苦头,但身为俘虏,还好谈什么条件,只得咬牙硬熬着。待得昨日,乍闻要划拨给陇西军,这些降兵,都是心情无比复杂。

    当日在战场之上,高岳宛如霸王临凡,带领横空出世的陇西军,飙风一般狠狠的撞进了匈奴前军,不多时便将这些自诩为战无不胜的虎狼之士,杀得哭爹喊娘尸横遍野,整支前军不仅分崩离析,还连带着中军接战不利,连中山王刘曜都遏制不住,只好被迫退回蒲版,以作恢复,己军可谓完败。

    陇西军主帅高岳,更是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还亲手斩杀了赵染和王石武这等勇将,其左挑右拨纵横决荡的气势,让见惯了庸懦晋军的匈奴军兵士,震慑惊骇,畏如天神,这是战败者对战胜者,在心理上天然的处于弱势。

    如今竟然要被拨入高岳的麾下,不晓得从此以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但高岳这样的杀神,必定不是好相与之辈。既然是降兵,多半会是受到更大更多的屈辱与压迫。

    降兵们正忧愁惴惴胡思乱想,耳听得校场外有脚步渐近,接着便听到当值军官恭敬之声:“末将某某,参见樊将军,恭迎高都督!”众人心中没来由都是一紧,虽然仍是站立不动不敢出声,但面色俱都变得紧张不安起来。

    高岳大踏步走上主台,抬眼往下一扫,见这两千兵卒,排列齐整军容甚正,心中倒有些欣慰。这些都是经历过战火燎灼的百战之人,不是徒凭勇力的新募青壮那般,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可比。虽然是敌军,但纵观千年来,乱世中打来打去,大国小邦,不都是在战争中以战养战,今日收编降卒,明日投靠别人,皆是如此这般扩充战力,哪里有什么至始至终都是血脉纯正的嫡系部队可言。

    只要有战斗力,受降过来后,打散收编,严加管束,用不了多久,便就能引为己用,如今惶惶降卒,只要锤炼改造的好,便是将来己方攻城拔寨的锐利尖兵。对于做到这一点,高岳历经两世军旅,自问还是很有把握和信心的。他想甚至在降兵中,也许还能发掘出不俗的人才出来亦未可知。

    两千人台下肃立,沉默无声。由于并没有被勒令要求低下头来,两千人站姿笔挺,也在心思各异的往上看去。当日战场上兵败如山倒,陇西军雷霆之势,只让人恨不得生出两翅飞离逃去,所以此刻绝大多数人,只知高岳其名,并不知高岳其人,等此刻庐山真面目一现,众人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旁边那樊将军,已来督查训诫过数次,大家都认得。那么,让无数人战栗的杀神,难道就是台上正中这个俊秀的年轻人?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 校场受降
    一晃便至下午申时。嵇云舒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畅快过,但也感到了明显的疲累,便道干脆顺着路走回家,高岳便就随着她。

    又走了一截,来到一幢颇为壮阔的府邸不远处。嵇云舒停下脚步,回望高岳,徐徐道:“多谢你一路相伴,奴家已到家了……”

    高岳却似乎充耳未闻,一时作声不得。他惊疑的一会望望那府邸,一会看看嵇云舒。这座府邸,他前些日子来过一次,记得明明白白,这是大都督麴允的府邸!

    “你……你住在这里?”

    高岳竭力忍住心中的惊疑。但他的面色和他的语气,都清楚的表达了他的真实情感。嵇云舒是嵇绍之女,麴允却自姓麴,若论姓氏血缘,这两家根本不沾边;若论亲戚,那更不可能,纵使再亲近,也断没有平白无故住在亲戚家的道理。

    思来想去,怕不是只有一个可能,嵇云舒莫非是麴允的金屋藏娇之美?

    见高岳面色先是惊讶,继而逐渐变冷,嵇云舒本就聪慧兼且敏感,哪里揣摩不到面前人的猜疑心理。焦急、羞恼、不安、委屈等各种情绪纷沓而来,使她白皙秀美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但强烈而脆弱的自尊心,让她紧紧的抿住了嘴唇,当下一句话都不愿解释。

    “高都督,奴家要回府休息了,若是没事的话,你请回吧。”嵇云舒冷淡的道,连称呼都变得官方起来。

    高岳勃然变色。既然是他人禁脔,为何还要告知未有婚配,为何还要与自己单独相处,为何还要有那欲拒还迎的作态。若是早知如此,他也绝不会心生好感从而刻意接近结交,结果末了当头一棒,让他感到自己真挚亲善的心,受到一种无情的侮辱和亵渎。

    但话说回来,嵇云舒从头到尾,确实没有明白的说出哪怕半点什么仰慕爱恋的话来。真要论起理来,人家一句你自以为是自作多情,就足够让人无言以对了。对方根本没有任何承诺和表白,你凭什么要求这要求那的?罢了,自己昏了头又怪得谁来,只是想不到,嵇绍那般忠正纯良,后人竟然如此不堪。

    “既如此,倒是我看错了,告辞!”

    高岳面色铁青,一语双关道。他略略拱手,掉头便去,干脆利索的举动,清晰的表达出了决绝的心情。

    望着高岳的背影,嵇云舒心中难过无比,她咬酸了银牙,拼了命不让眼泪流下来。在门卒沉默不解的目光中,嵇云舒低着头,提起裙摆小跑着进了麴府。

    第二日一早,天色竟分外的阴沉,一片山雨欲来的气息。高岳却顾不上,收拾停当后便招呼了雷周两人,便要出驿馆去相询分拨粮秣兵甲等事宜,何事办妥,想要趁早回转陇西。正待要出去,门外却脚步声响,打眼一看,却是建威将军樊胜走了进来。

    “下官樊胜,见过高将军!”

    樊胜乃是五品军阶,虽然是京官,又刚接替了毕垒的负责警卫京畿与皇宫之宿卫统领,但见了正三品征西将军衔的高岳,自称下官没有任何问题。且樊胜本就对高岳很是敬佩,放低些姿态也是自愿的。

    雷周二将,也上前来和樊胜见过礼。高岳打起精神,抱拳道:“樊将军,不必多礼。我也正要出门去问一问,未知朝廷分拨我陇西一应物事,何时可以办妥?”

    “帝都京师,圣券隆渥,也留不住将军一颗似箭归心?”樊胜哈哈大笑,“所以说下官来的正是时候。高将军,我此来,正是要请你同去校场,清点朝廷分拨与你的降兵,待交割完毕,所有的事便都已经办的差不多了,你且再宽忍数日罢!”

    初时,高岳在长安城下大败匈奴军,不仅杀伤无算,还迫使敌前军数千人器械投降。这些降卒,被逐一搜身,统一收拢看押起来。曾有不少朝臣建议,反正是敌国之兵,索性全部杀掉,还省的白白浪费大把粮食。后来麴索等高层与皇帝商议讨论数次,才决定不如收编拣选,打乱后重新编入急需补充的朝廷军队,再分拨两千兵员给高岳,也算是一个上好的人情。

    樊胜引着高岳三人,便往校场走去。他性情直爽豪迈,高岳对他也很有好感,虽然相识日短,见面也不过寥寥三两次,但二人言谈之间,却没有什么冷场拘束,倒越发契合起来。

    樊胜叹道:“高将军,可是非要回陇西吗?若依樊某人之见,一郡之地,哪里比得上煌煌帝都!将军不如留在长安。如今将军可谓是国之干臣,朝廷正倚为支柱,留在天子身侧,将军日后定当步步高升,前途无量啊。再说高将军这样的英豪,樊某等军中同僚都极是佩服,也好随时来请教,对于战阵用兵、个人武技方面,想必那一定是受益良多。”

    他说的诚心诚意,高岳也不好意思直言拒绝,当下只好歉然一笑,婉转道:“樊将军抬爱之心,高某谢了。奈何地方上琐事繁杂,大小情宜都等着我回去安排裁决。此外,”他朝虚空处略拱一拱手,又道:“在其位谋其政。如今既然陛下任我都督秦州,说不得,地方上的军务,还是要回去整一整的好。”

    樊胜还要相劝,高岳恳切道:“我陇西还有不少微时相从的老弟兄。如今遽然舍去,此非义士所为,我心不忍。樊将军!留待今后,若是再能为朝廷做些微末功劳,你我便又有相见之日了,可好?”

    “哎呀,唉……这,好好。高将军,这天怕是要下雨了,昨日还是晴朗的很,老天爷的心情哪,捉摸不定!呵呵。”

    樊胜嗟叹了几声,晓得难以劝说,再讲下去便要尴尬了,便也就住了口,换了话题和高岳谈笑起来。不多时,几人便来到了校场处。

    长安校场壮阔,气度森严。此刻,校场四周,全副武装的朝廷军卒,正警戒维持,校场中间,那分拨给高岳的两千降兵,早已得了指示,纵横成列,整整齐齐的肃立不动,正等着高岳前来。

    这些降兵,除了匈奴人外,还有鲜卑、羯和汉人,自从被集中看管以来,虽然没有被坏了性命,但城中兵卒心怀恼恨,从来没有过好脸色好待遇,当面辱骂甚至拳打脚踢也是经常。众人吃够了苦头,但身为俘虏,还好谈什么条件,只得咬牙硬熬着。待得昨日,乍闻要划拨给陇西军,这些降兵,都是心情无比复杂。

    当日在战场之上,高岳宛如霸王临凡,带领横空出世的陇西军,飙风一般狠狠的撞进了匈奴前军,不多时便将这些自诩为战无不胜的虎狼之士,杀得哭爹喊娘尸横遍野,整支前军不仅分崩离析,还连带着中军接战不利,连中山王刘曜都遏制不住,只好被迫退回蒲版,以作恢复,己军可谓完败。

    陇西军主帅高岳,更是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还亲手斩杀了赵染和王石武这等勇将,其左挑右拨纵横决荡的气势,让见惯了庸懦晋军的匈奴军兵士,震慑惊骇,畏如天神,这是战败者对战胜者,在心理上天然的处于弱势。

    如今竟然要被拨入高岳的麾下,不晓得从此以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但高岳这样的杀神,必定不是好相与之辈。既然是降兵,多半会是受到更大更多的屈辱与压迫。

    降兵们正忧愁惴惴胡思乱想,耳听得校场外有脚步渐近,接着便听到当值军官恭敬之声:“末将某某,参见樊将军,恭迎高都督!”众人心中没来由都是一紧,虽然仍是站立不动不敢出声,但面色俱都变得紧张不安起来。

    高岳大踏步走上主台,抬眼往下一扫,见这两千兵卒,排列齐整军容甚正,心中倒有些欣慰。这些都是经历过战火燎灼的百战之人,不是徒凭勇力的新募青壮那般,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可比。虽然是敌军,但纵观千年来,乱世中打来打去,大国小邦,不都是在战争中以战养战,今日收编降卒,明日投靠别人,皆是如此这般扩充战力,哪里有什么至始至终都是血脉纯正的嫡系部队可言。

    只要有战斗力,受降过来后,打散收编,严加管束,用不了多久,便就能引为己用,如今惶惶降卒,只要锤炼改造的好,便是将来己方攻城拔寨的锐利尖兵。对于做到这一点,高岳历经两世军旅,自问还是很有把握和信心的。他想甚至在降兵中,也许还能发掘出不俗的人才出来亦未可知。

    两千人台下肃立,沉默无声。由于并没有被勒令要求低下头来,两千人站姿笔挺,也在心思各异的往上看去。当日战场上兵败如山倒,陇西军雷霆之势,只让人恨不得生出两翅飞离逃去,所以此刻绝大多数人,只知高岳其名,并不知高岳其人,等此刻庐山真面目一现,众人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旁边那樊将军,已来督查训诫过数次,大家都认得。那么,让无数人战栗的杀神,难道就是台上正中这个俊秀的年轻人?
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 以身作则
    樊胜站在高岳身侧,以暂时充作陪侍。他指点一番,对高岳低声介绍讲说几句,便清清嗓子,板起脸对台下大声道:“尔等听着!尔等为虎作伥,竟敢攻击朝廷掳杀黎民,本来是死罪难饶!但我天子宽仁,竟欲赦免,所以暂留尔等项上人头,以观后效。大晋正朔,匈奴刘氏伪儹小丑,天不佑之如何长久!尔等既然弃暗投明真心归降,那么既往不咎,不过从此以后,定要痛改前非,努力为国效力!……”

    这些话,早先樊胜也来训过,大概意思都是差不多,两千降卒也安安静静的听着。又听樊胜道:“这几日,朝廷已经决断,将所有降兵收编。你们这两千人,被划拨给陇西军,正是处在秦州高都督的麾下!”

    樊胜目光锐利如梭,狠狠的扫视了几圈,冷笑道:“陇西高都督的威名,尔等亲身经历,不用我多说了吧。你们曾奉若战神的刘曜,带来五万大军,也敌不住我朝廷栋梁高都督数千人横扫!如今分拨在高都督的麾下,倒也是尔等的幸运,日后更要发奋努力,千万不可忤了主帅之意,可听到么?”

    台下一片宏亮整齐的回答声,颇有气势。这些人确实都是精熟老兵,纵使处在心情紧张焦虑之下,但应答间也根本没有新丁动辄慌乱失措的行为发生。

    听樊胜之语,虽然出言凌厉尖锐,口气严肃凶狠,但高岳晓得这也是必须而为,无他,便是为了立威。不拿出一些气势来,一味温言抚慰,降兵便容易滋生懈怠,不会放在心里,日后再叛逃也是分分钟的事。

    天上已开始往下坠落一条条鱼线般的雨丝。樊胜又厉声训诫了几句,忙道下面有请高都督给大家训话。事已关己,所有降兵都不约而同忐忑的竖起了耳朵,要听一听这最高主帅是个什么态度。

    这一回,高岳也没有像当初在首阳县时,对新募兵丁讲话时那般从容和睦。他昂首而立,面上不见喜怒,目光炯炯炙人。

    “既然陛下有旨意,要将尔等两千人,划拨给我,我自当欣然接受,不敢有违。适才樊将军也曾说过,从前尔等为贼作恶,固然百死不赎一罪,但既然幡然醒悟,重投朝廷怀抱,便算作浪子回头,既往不咎。从此以后,我也会尔等新人,与老兵一样一视同仁,只要不违犯军纪,那就绝不会有人无故刁难。”

    降卒们心中稍稍放松,面上也有些缓了下来。不管怎样,高岳愿意当众表这个态,阐明公平公正的规矩,且不论真假,最起码在明面上总使人心中宽慰,能够放下各种顾虑和担忧。

    又训诫一番,高岳便就要结束,拟让雷周二将,约束降兵。却在此时,连绵的雨丝终于变成了粗线,越下越大,噼噼啪啪的倾盆而落,打在人身上、打在地上,弹射起无数的箭头,只一会,整个天地间,似乎都是置于了水气氤氲之下。

    大雨兜头而落,许多值守的晋军兵卒有些轻微嘈乱了起来。雨来的突然,校场内常备的雨具,并没有多少,寻常兵卒便低声招呼,纷纷往屋檐下暂去避雨。樊胜也措手不及被淋了一阵,好在很快有兵卒拿来了蓑衣和竹伞,樊胜慌忙穿了蓑衣带上蓑帽,将那竹伞握在手中,上前两步,给台中的高岳遮蔽住。

    相比之下,两千降卒竟然表现的还要好些。虽然是没有什么雨具的遮护,更不会有相关待遇,但降卒们没敢喧哗起来,在雨中都站立未动。不过在肆虐的雨点下,不像初时那般军姿挺拔,降卒们纷纷小幅度地耸肩跺脚,甩动脑袋,间或伸出手来,抹去满脸的雨水,有些人已开始茫然的东张西望。

    “高将军,这雨愈发的大,剩下的事,交给下面人去做就是了,将军还是早早回转,免得受了湿寒。”身后,樊胜为高岳打着竹伞,凑近了悄悄地低声说道。

    校场内越来越有些乱嘈嘈。连带樊胜在内,都是一门心思避雨,不少人心知肚明,再熬得片刻,这分拨降卒的仪式,也就要结束了,赶紧回去热水冲洗一番,换身干净衣裳。所有人心思不一,却没注意到高岳早已垮下脸来,住口不言面寒如冰。

    军纪如此松弛败坏!高岳痛心疾首,恼怒非常。他目光冷冽的扫视一圈,降兵们也就罢了,但堂堂朝廷军队,大晋王师,上至将官,下到兵卒,在一场雨面前,纷纷暴露出了涣散的问题,关键是大家却都似乎习以为常,没有人当回事。

    虽然愤懑,但高岳并不好说什么。降卒们不过是刚刚分拨给他,只是在形式上完成了交割,实际上双方都是陌生的很,这些人不知道高岳的脾性和套路,不晓得高岳极为重视军纪,且身为俘囚,又很是敏感,故而高岳也不好一上来就此大发雷霆。至于在场的晋军,乃是朝廷的军队,又不是他高岳的直属部下,纵使松散,也轮不到他来教育训斥。

    说,不方便说,不说,又耿耿于心难以释怀。高岳带着怒气,又看两眼,发现雷七指和周盘龙二人,依然是全身甲胄披挂,头面及身上没有一丝一毫避雨的物事,皆是昂首肃立,站在台侧那初来时站立的地方。高岳观察到,也不断有晋军军官上前来,热心的要为两人披上蓑衣,但雷周二人皆是微微摇头拒绝,目不斜视不发一言。

    高岳微微颔首。心中多少有些宽慰。关键时刻,还是要看我陇西出来的将士,没有辜负他长期以来的孜孜教导,如此,可唤来给在场所有人展示一下,什么才叫做军人的风骨。

    “雷七指!周盘龙!”

    “末将在!”

    听闻高岳召唤,雷周二人忙在台下拱手应命,继而快步来至高岳身前,郑重地行了军礼。场上场下所有人都不禁停了声响,纷纷看过来,不晓得要发生什么。

    “面向前方,卸去甲胄!”

    随着高岳厉声命令,雷周二人没有丝毫迟滞,也根本不张口发问为什么。几乎同一时间,干净利索的将全身的甲胄卸下。二人本来就淋得如落汤鸡相似,眼下又脱了装备,转眼间,密集的雨水将雷周身上的贴身布衫打湿透,须臾之间,二人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出一丝干燥的地方,仿佛被旁人拿了水舀,从头到脚不停的浇了个遍一般。

    瓢泼大雨无情的扑向身体的每一处角落。雷周二人虽然浑身精湿,但皆如钢浇铁铸一般,在台前分左右伫立不动良久,神色平静目光坚定直视远方。这出人意料的一幕,登时让所有人都呆住,虽然还有些不明所以,但无论是晋军,还是两千降卒,都目瞪口呆,陡然从心间升起一股震撼的感觉。

    “高将军,你这?”

    身后为高岳举着竹伞的樊胜也不禁被镇住,见雷周二人在大雨中淋浸良久,忍不住惊疑出声。高岳抬起右臂对樊胜微一摆手,继而跨出两大步,来到了雷周二人中间,三人一同伫立在大雨之中。

    此刻再是愚钝之人,也多少明白了高岳要借此表达些什么。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台上来。

    高岳也任由雨水浇泼,他面沉如铁,左右看看,大声问道:“我使你二人这般淋雨,可有不服?”

    “没有!”

    雷周二人,纹丝不动,依旧目不斜视,立时高声回答。

    “为何?”

    “主帅之令,属下必当无条件服从!”

    “说的好!”

    高岳双目中精光四射,凛然梭视,对着台下厉声道:“下一场雨,尔等便这般松懈放纵,个个摇头跺脚,还有人竟然自顾奔走避雨,是谁同意了如此自作主张的行为,尔等心中,可还有半分军纪,眼中可还有一丝上官的影子吗,嗯?”

    在他意欲噬人的凶厉目光和斥责声中,不要说两千降卒尽皆股栗,便是四周朝廷军卒,也皆是心中惴惴,虽然明了高岳并不是直属上官,但个个没来由心中都有了些惴惴惧意。

    雨水从高岳冷硬的面庞上滴落而下。“此二人,曾在此前击败匈奴人的战斗中,浴血奋战杀敌甚重,故而深得圣心,乃是陛下亲封的中郎将,如今地位也可谓不低。”高岳左右踱起了步子,略指了指雷周对台下示意道,“但既然身为我的部下,在本将一声令下之时,此二人也立刻遵守,毫无半分迟疑,任凭风吹雨打,也没有丝毫怨色。本将之所以如此,便是要用实际行动来告诫尔等,什么叫做绝对服从,什么叫做军纪如山!”

    “本将不管你们从前是什么身份什么性格,既然入了我陇西军麾下,从今日起,当要始终铭记军纪二字,在任何时刻,都要记住,军人,便要有军人的样子!”高岳缓了口气,却斩钉截铁道:“本将念尔等初入我军,且是初犯,这次便就作罢,若有下回,无论何人,定当严惩不贷,可听到么?”
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 以身作则
    樊胜站在高岳身侧,以暂时充作陪侍。他指点一番,对高岳低声介绍讲说几句,便清清嗓子,板起脸对台下大声道:“尔等听着!尔等为虎作伥,竟敢攻击朝廷掳杀黎民,本来是死罪难饶!但我天子宽仁,竟欲赦免,所以暂留尔等项上人头,以观后效。大晋正朔,匈奴刘氏伪儹小丑,天不佑之如何长久!尔等既然弃暗投明真心归降,那么既往不咎,不过从此以后,定要痛改前非,努力为国效力!……”

    这些话,早先樊胜也来训过,大概意思都是差不多,两千降卒也安安静静的听着。又听樊胜道:“这几日,朝廷已经决断,将所有降兵收编。你们这两千人,被划拨给陇西军,正是处在秦州高都督的麾下!”

    樊胜目光锐利如梭,狠狠的扫视了几圈,冷笑道:“陇西高都督的威名,尔等亲身经历,不用我多说了吧。你们曾奉若战神的刘曜,带来五万大军,也敌不住我朝廷栋梁高都督数千人横扫!如今分拨在高都督的麾下,倒也是尔等的幸运,日后更要发奋努力,千万不可忤了主帅之意,可听到么?”

    台下一片宏亮整齐的回答声,颇有气势。这些人确实都是精熟老兵,纵使处在心情紧张焦虑之下,但应答间也根本没有新丁动辄慌乱失措的行为发生。

    听樊胜之语,虽然出言凌厉尖锐,口气严肃凶狠,但高岳晓得这也是必须而为,无他,便是为了立威。不拿出一些气势来,一味温言抚慰,降兵便容易滋生懈怠,不会放在心里,日后再叛逃也是分分钟的事。

    天上已开始往下坠落一条条鱼线般的雨丝。樊胜又厉声训诫了几句,忙道下面有请高都督给大家训话。事已关己,所有降兵都不约而同忐忑的竖起了耳朵,要听一听这最高主帅是个什么态度。

    这一回,高岳也没有像当初在首阳县时,对新募兵丁讲话时那般从容和睦。他昂首而立,面上不见喜怒,目光炯炯炙人。

    “既然陛下有旨意,要将尔等两千人,划拨给我,我自当欣然接受,不敢有违。适才樊将军也曾说过,从前尔等为贼作恶,固然百死不赎一罪,但既然幡然醒悟,重投朝廷怀抱,便算作浪子回头,既往不咎。从此以后,我也会尔等新人,与老兵一样一视同仁,只要不违犯军纪,那就绝不会有人无故刁难。”

    降卒们心中稍稍放松,面上也有些缓了下来。不管怎样,高岳愿意当众表这个态,阐明公平公正的规矩,且不论真假,最起码在明面上总使人心中宽慰,能够放下各种顾虑和担忧。

    又训诫一番,高岳便就要结束,拟让雷周二将,约束降兵。却在此时,连绵的雨丝终于变成了粗线,越下越大,噼噼啪啪的倾盆而落,打在人身上、打在地上,弹射起无数的箭头,只一会,整个天地间,似乎都是置于了水气氤氲之下。

    大雨兜头而落,许多值守的晋军兵卒有些轻微嘈乱了起来。雨来的突然,校场内常备的雨具,并没有多少,寻常兵卒便低声招呼,纷纷往屋檐下暂去避雨。樊胜也措手不及被淋了一阵,好在很快有兵卒拿来了蓑衣和竹伞,樊胜慌忙穿了蓑衣带上蓑帽,将那竹伞握在手中,上前两步,给台中的高岳遮蔽住。

    相比之下,两千降卒竟然表现的还要好些。虽然是没有什么雨具的遮护,更不会有相关待遇,但降卒们没敢喧哗起来,在雨中都站立未动。不过在肆虐的雨点下,不像初时那般军姿挺拔,降卒们纷纷小幅度地耸肩跺脚,甩动脑袋,间或伸出手来,抹去满脸的雨水,有些人已开始茫然的东张西望。

    “高将军,这雨愈发的大,剩下的事,交给下面人去做就是了,将军还是早早回转,免得受了湿寒。”身后,樊胜为高岳打着竹伞,凑近了悄悄地低声说道。

    校场内越来越有些乱嘈嘈。连带樊胜在内,都是一门心思避雨,不少人心知肚明,再熬得片刻,这分拨降卒的仪式,也就要结束了,赶紧回去热水冲洗一番,换身干净衣裳。所有人心思不一,却没注意到高岳早已垮下脸来,住口不言面寒如冰。

    军纪如此松弛败坏!高岳痛心疾首,恼怒非常。他目光冷冽的扫视一圈,降兵们也就罢了,但堂堂朝廷军队,大晋王师,上至将官,下到兵卒,在一场雨面前,纷纷暴露出了涣散的问题,关键是大家却都似乎习以为常,没有人当回事。

    虽然愤懑,但高岳并不好说什么。降卒们不过是刚刚分拨给他,只是在形式上完成了交割,实际上双方都是陌生的很,这些人不知道高岳的脾性和套路,不晓得高岳极为重视军纪,且身为俘囚,又很是敏感,故而高岳也不好一上来就此大发雷霆。至于在场的晋军,乃是朝廷的军队,又不是他高岳的直属部下,纵使松散,也轮不到他来教育训斥。

    说,不方便说,不说,又耿耿于心难以释怀。高岳带着怒气,又看两眼,发现雷七指和周盘龙二人,依然是全身甲胄披挂,头面及身上没有一丝一毫避雨的物事,皆是昂首肃立,站在台侧那初来时站立的地方。高岳观察到,也不断有晋军军官上前来,热心的要为两人披上蓑衣,但雷周二人皆是微微摇头拒绝,目不斜视不发一言。

    高岳微微颔首。心中多少有些宽慰。关键时刻,还是要看我陇西出来的将士,没有辜负他长期以来的孜孜教导,如此,可唤来给在场所有人展示一下,什么才叫做军人的风骨。

    “雷七指!周盘龙!”

    “末将在!”

    听闻高岳召唤,雷周二人忙在台下拱手应命,继而快步来至高岳身前,郑重地行了军礼。场上场下所有人都不禁停了声响,纷纷看过来,不晓得要发生什么。

    “面向前方,卸去甲胄!”

    随着高岳厉声命令,雷周二人没有丝毫迟滞,也根本不张口发问为什么。几乎同一时间,干净利索的将全身的甲胄卸下。二人本来就淋得如落汤鸡相似,眼下又脱了装备,转眼间,密集的雨水将雷周身上的贴身布衫打湿透,须臾之间,二人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出一丝干燥的地方,仿佛被旁人拿了水舀,从头到脚不停的浇了个遍一般。

    瓢泼大雨无情的扑向身体的每一处角落。雷周二人虽然浑身精湿,但皆如钢浇铁铸一般,在台前分左右伫立不动良久,神色平静目光坚定直视远方。这出人意料的一幕,登时让所有人都呆住,虽然还有些不明所以,但无论是晋军,还是两千降卒,都目瞪口呆,陡然从心间升起一股震撼的感觉。

    “高将军,你这?”

    身后为高岳举着竹伞的樊胜也不禁被镇住,见雷周二人在大雨中淋浸良久,忍不住惊疑出声。高岳抬起右臂对樊胜微一摆手,继而跨出两大步,来到了雷周二人中间,三人一同伫立在大雨之中。

    此刻再是愚钝之人,也多少明白了高岳要借此表达些什么。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台上来。

    高岳也任由雨水浇泼,他面沉如铁,左右看看,大声问道:“我使你二人这般淋雨,可有不服?”

    “没有!”

    雷周二人,纹丝不动,依旧目不斜视,立时高声回答。

    “为何?”

    “主帅之令,属下必当无条件服从!”

    “说的好!”

    高岳双目中精光四射,凛然梭视,对着台下厉声道:“下一场雨,尔等便这般松懈放纵,个个摇头跺脚,还有人竟然自顾奔走避雨,是谁同意了如此自作主张的行为,尔等心中,可还有半分军纪,眼中可还有一丝上官的影子吗,嗯?”

    在他意欲噬人的凶厉目光和斥责声中,不要说两千降卒尽皆股栗,便是四周朝廷军卒,也皆是心中惴惴,虽然明了高岳并不是直属上官,但个个没来由心中都有了些惴惴惧意。

    雨水从高岳冷硬的面庞上滴落而下。“此二人,曾在此前击败匈奴人的战斗中,浴血奋战杀敌甚重,故而深得圣心,乃是陛下亲封的中郎将,如今地位也可谓不低。”高岳左右踱起了步子,略指了指雷周对台下示意道,“但既然身为我的部下,在本将一声令下之时,此二人也立刻遵守,毫无半分迟疑,任凭风吹雨打,也没有丝毫怨色。本将之所以如此,便是要用实际行动来告诫尔等,什么叫做绝对服从,什么叫做军纪如山!”

    “本将不管你们从前是什么身份什么性格,既然入了我陇西军麾下,从今日起,当要始终铭记军纪二字,在任何时刻,都要记住,军人,便要有军人的样子!”高岳缓了口气,却斩钉截铁道:“本将念尔等初入我军,且是初犯,这次便就作罢,若有下回,无论何人,定当严惩不贷,可听到么?”
正文 第一百九十章 落花有意
    彼时的军队,多是由一群鱼龙混杂、素质参差不齐、想法各异的人组成。但要从“四方亡命、狂纵之徒”,最终发展成“奉令承教,无敢违戾”的真正军队,那就要坚决锻炼士卒的抗压能力以及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毅力,更要贯彻军人“服从命令、军纪如山”的天职。

    不管长官让你做什么、不管你做起来难度如何,你只需要绝对服从——绝对的服从意味着绝对不找借口,你只能把心思全放在如何去完成任务上。故而优秀的士兵不找借口,优秀的将领不听借口。这样虽然看似蛮横刻板,但真正残酷的战争一旦到来,也只有这种上下一心浑然一体的军队才能保证打胜仗。

    两千降卒震悚不已,忙齐声回应。从前在刘曜麾下,虽然刘曜也是号称治军严明,但那也是相对于匈奴汉国其他肆虐如匪的将领而言,且严明之处只是体现在战阵之上,日常中,些许微枝末节,并不大计较。且刘曜本身身为匈奴人,经年攻战不休,其本人也带了嗜杀放纵的性子,默许甚至纵容部下抢掠、屠城等等,时有发生。

    却没想到,这曾屡屡是手下败兵的汉人晋军中,新近崛起中的这位将官,却严格若斯,看来往后要格外注意了。

    事已至此,樊胜身为在场朝廷兵卒的最高军官,不好再无动于衷。眼见雨势开始转小,他一咬牙,也扔去了雨伞,噔噔噔几步来到高岳身旁。

    “在场所有新兵老卒都听着!高将军用心良苦以身作则,给我们深刻的教诲,此后,尔等更当始终把军纪谨记在心,若再有此般玩忽,本将一经查出,绝不姑息!”

    随着他的喊声,晋军士卒也自觉惭愧,忙振奋了士气,昂首肃立齐声回应,精神面貌登时焕然一新。

    樊胜点点头,又朝着高岳道:“高将军,劝教之情,我等深感,可是将军何必自处风雨之下,这样自苦呢。”

    高岳目光锐利,望望樊胜,俨然道:“本来我是可以自顾避雨便是。但叫部下去受苦,主帅断然没有视若无睹自行享受的道理!爱兵如子、同甘共苦八个字,我曾受先人教导,始终不敢忘却。”

    这番话,场上场下的军卒听了,都很是感动。这样简简单单的道理,人人都会说,说起来也容易,可古往今来,喝兵血吮兵髓的上官比比皆是,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爱兵如子!孰不知一将功成万骨枯,历史上只记载了叱诧风云的名王大将,那千千万不知名姓的士卒,那用生命和呐喊来堆砌出各种功名事迹的最普通的士卒,却都被埋没在了浩瀚书海里。

    雷周二人听在心里,真正觉得无比的温暖和亲热,均想主公仁义如此,哪有什么道理不去为他卖命,眼下便是再这般一动不动淋上几个时辰,也是心甘情愿不在话下。

    樊胜叹道:“初时,下官见将军以区区三千之众,就能击败数万劲敌,虽然佩服,但心中总也不解。今日见了将军治军风范,才明白了同样的兵,放在将军手中,便即有了不一样的战斗力,下官服了。”

    高岳面色稍缓,对樊胜抱拳道:“严明军纪,一视同仁,方能铸成威武百胜之师。樊将军,高某与你共勉。”

    收编降卒仪式结束后,雨也明显的变小了。高岳方才顾上对浑身滴着水的雷七指、周盘龙招招手,温言以道:“适才我见军纪涣散,不得已拿你二人给众人来做个示范和警诫,有劳受苦,我心中倒有些过意不去。”

    听他这般说,不惟周盘龙,连雷七指也是受宠若惊,二人连面上的雨水也来不及抹去,慌忙逊谢一番,只道莫说淋雨,便是刀山火海,也但凭主公一句话而已。

    望着两员爱将,高岳日常冷静犀利的目光,此刻也流露出温厚和煦来。他赞赏的点点头,略停了停,又正色低声嘱咐道:“降卒新附,人心总有不稳。且从前都是刘曜部下,非比寻常,这段时间要格外警醒。你二人从现在起,不用再时刻跟在我身侧了,约束降卒,自去城外我军大营驻扎,切记,你二人要和睦共处,共同将上下秩序统管好,不可造次。如遇有疑问,可随时来报我知晓,去吧。”

    二人便就要去,高岳想想又喊住,“等等。你二人回军营后,首要之事,要迅速更换干净衣物,再每人喝碗姜汤祛寒,这是命令,不容有违!”

    雷、周郑重施礼,高岳目送二人大踏步自去。樊胜上前道:“高将军,下官本想与将军再多畅谈一番,奈何即刻便要回转,与麴大都督和索太尉等,汇报交割手续。高将军,只好先请你自便了,待抽得空闲,再与将军多多请教。”

    樊胜将竹伞无论如何塞到了高岳手中,高岳拗不过,谢过就收了。便也请樊胜也自去忙公务,不用顾及自己,言道这便也就先回驿馆,二人抱拳告别。高岳望望天,暗道这栽雨下得不早不晚还真会挑时候。眼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丝,更加不爽利,他浑身衣衫反正也湿透了,心想打不打伞也无所谓,只不过湿漉漉的贴着很是难受,还是先回去拾掇一番。

    出了校场,高岳倒提着伞,大步流星便往回走。方才一场雨下得急,路面上湿哒哒的,有些地方还积了小水洼,也有不少行人如高岳一样被浇湿了身,却纷纷在雨中抱着头一路小跑,行色匆匆间踩踏的积水四溅,又引来一片乱哄哄的埋怨声,街面上倒显得生机勃勃。

    “咦,那人明明有伞却不打,非要淋个透湿,怪得很。”

    “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呼吸着清新湿润的空气,有些发燥的心似乎也温润了些。路旁的议论声偶入耳中,只引来自嘲一笑。高岳脚步虽没放慢,但面色舒缓了很多,他带着欣赏的目光随意地四下看看,不由想虽然战火暂熄,前途依然凶险,但黎民百姓却在这万般艰难的时局缝隙中,顽强的活着,既让人怜悯更使人感叹,真正是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兴衰都是百姓苦。

    转过个街角,才走开两步,却听得有人唤道:“高都督,高公子!”高岳循声讶然而望,路边是一张面熟的脸,靓丽的面容上,神采飞扬。

    “啊……是你,袁姑娘!”

    唤住他的,正是在街边屋檐下躲雨的袁筝。袁筝年方十六,性格活泼跳脱,在家中呆不住,今日正带了两名侍女,要往好友家中去闲耍,在街上却适逢大雨,她一溜烟出的门哪里想到带伞,无奈只有先寻个屋檐避一避再说。雨下得急,现在虽然不大了,但尾子还没有收干净,滴滴答答的,她站的不耐烦,正犹豫到底是再等一等,还是小跑着冲出去,此时便看见高岳从街角转了过来。

    有缘自会再相见。袁筝的笑意随着嘴角的轮廓荡漾开去,一瞬间满脸都是笑了,毫不掩饰。她连蹦带跳,不停招手:“快来,快过来呀。”

    这真是一个自来熟性子的姑娘。高岳笑笑,便即走了过去。袁筝身后两名侍女连忙行了礼,高岳正要谢过,袁筝早已不顾高岳湿漉漉的衣衫,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俊目流盼道:“奴家说过,不要叫你什么都督将军的,奴家就要叫你高公子,你不会介意吧?”

    “呵呵……袁姑娘性格真是爽朗活泼,我不会介意。”

    “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气的。”袁筝粉脸含春,又一下张大了嘴巴,忙用白皙纤巧的手遮住,惊讶道:“你为何淋成这般模样?”

    “适才随樊将军去校场检视军卒,我身为主将,不好在……”

    话还没说完,袁筝早打断他道:“既然是主将,就应该及时避雨呀,樊将军真是的,哪里有让你淋湿的道理。”

    和这样一个貌似从前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世家小姐,谈什么以身作则等等的道理,说了也是没用。高岳笑笑,岔开话题道:“袁姑娘外出有事吧,怎的却在这里避雨。”

    袁筝转了转黑莓子似的眼珠,神秘一笑,反问道:“你要去哪里?哦,回驿馆呀?正好正好,我和你顺路的。”其实她要造访的友家,与高岳所住的驿馆,真正是南辕北辙,但袁筝早在心里做好了打算,朋友家,等下是不打算去了。

    见袁筝摆明了要和自己一路走,高岳便就撑开了伞,总也不好让人家姑娘家平白无故淋雨。袁筝小鹿儿般跳进来,仰起光艳照人的脸,一双妩媚的眼直直看向高岳,笑道:“我们走吧。”

    近距离下,袁筝那微张的、像玫瑰花般鲜红的唇,湿润而又饱满,丰腴的肉感十分诱人。高岳不敢多看,忙移了目光道:“这……姑娘身边的那两位姐妹,如何安排?”

    袁筝回首便对两名侍女吩咐道:“你们便先在这里暂时避一避,等雨停了就先回府,不用来找我了。”两名侍女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忙低头轻声应允。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一章 热情似火
    于是二人一伞,缓步而去。袁筝心中泛起一阵阵的甜,竟主动挽起了高岳的臂膀。她的性格中,没有细水长流,没有温婉娴静。她总是热烈而富有激情,来去似风像一只叽叽喳喳欢鸣的黄鹂。既然少女已怀春,那情意来的快,便来的浓。看中的物事就一定要争取到手,如今心慕的少年郎就在身边,如此真实,连他那身上的气息,似乎都和别人不一样,从而让人心旷神怡,嗯,真好闻。

    “袁姑娘,我身上水渍渍的,你这样靠太近了,会将你的衣裳也弄湿了,不太妥。”高岳忍不住好言提醒,毕竟这般亲昵举止,还是有些让人局促。袁筝却将小嘴一撅,撒娇般道:“我不,奴家就要这样挽着你。”见高岳还要说什么,袁筝又坏坏一笑道:“路上这么湿滑,我要是不挽着你,万一摔倒了那就是你的责任。我要是摔伤了卧床不起,你就得照顾我。”

    魏晋时期,男女民风颇为宽松,远远没有后世明清时期各种男女授受不亲的禁锢和各种礼制理学的囹圄约束。但似袁筝这般热烈奔放的汉家女子,毕竟还是少数,连氐家姚池也不似这般,高岳招架不住,又不好较起真来,只好忍下此中拘束,任由她去。

    “高公子,你……你娶妻了吗?”

    袁筝刻意放慢了脚步,两人走走说说一路,她突然直截了当的问道。高岳心中一紧,还是照实了答道:“已经娶了妻子。”

    袁筝立时有些泄气,消停了会沉默不语,末了还是忍不住又道:“像你这样的英雄,朝廷的大功臣,有了家室也是正常。不知夫人是哪家名门闺秀啊?妾室呢?”

    高岳坦然道:“我只有一位夫人。拙荆是氐族女子,是平民家的女儿。”

    “啊?”袁筝吃了一惊,千猜万想,却没有料到高岳这般杰出的男子,竟然只娶了个胡人民女为妻,而且连妾室都没有。氐族女子!那倒真没什么,凭自己这般贵气的身份,如果真嫁了高岳,那氐女怕是连竞争对手都算不上,多半要将正室的位置,乖乖的拱手让出。袁筝本有些灰了的心,登时又重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能嫁给你这样的大英雄,那位姐姐真是天大的好福气,真让人羡慕,她是个大美人吧,不然怎能被你看中呀。”袁筝心中暗忖,口中却甜甜道。

    “呵呵。拙荆相貌还算过得去。但夫妻贵在互尊互爱,心意相通。且拙荆对我很是贤惠忠贞,我娶了她也是我的福气。袁姑娘活泼俏丽,日后定能遇见更好的如意郎君,福气只怕要大得多。”高岳已隐隐察觉出袁筝的心思,忙要扭转话题,这该装傻还是要装聋作哑一番。

    “不知袁姑娘令尊是朝中哪一位前辈?”

    “家父嘛,在朝中任黄门侍郎。”

    “哦!是袁侍郎,久仰,我听说人皆赞美袁侍郎丰神清朗,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黄门侍郎,是皇帝近侍之臣,负责皇帝和丞相之间公事处理的往来传达,属于能较为自由出入禁中的外官,能接触到众多朝廷机要,地位很是重要。故而袁筝父亲袁奕,也算是当朝的要员之一。

    “哦,那你对我的印象应该是很好喽?”

    袁筝却又将话题拗了回来。面对这般**裸地紧追不舍,高岳不敢看那双**多情的眼睛,只好含糊其辞,“袁姑娘本是大家闺秀,那自然样貌气质皆是不俗。”

    袁筝娇媚的斜他一眼,忽而吃吃笑道:“那我与你的夫人,哪个更美呀?”

    没成想汉家女儿,也有这般豪爽者!高岳手心有些冒汗,措了几回辞也不晓得怎么回答才妥,只好叹口气道:“袁姑娘,我与你相识不久,这……”

    “奴家可以给你大把的时间来了解我呀。”

    袁筝俏脸桃花般红扑扑的,银牙一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挑明了有挑明了的好处,遮遮掩掩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哎呀。”高岳心想却料不到竟然被这小丫头杀得丢盔卸甲颇为狼狈,但眼下实打实的是真不知道再拿什么话去接的好。

    见高岳面红耳赤有了些许羞窘,袁筝倒暗自小小得意。心想也不能把人逼得太紧,眼下既然点明了点到了,暂且也就作罢,再急也急不了这一刻。

    “哈哈,我跟你开玩笑的,你怕什么呀?”袁筝哈哈一笑,尽显顽皮娇色。高岳好容易等来这个下脚梯,忙也强笑两声混过去。

    不想让活泛起来的气氛就此尴尬下去,袁筝这次主动转了思路,虽然还是硬要挽着高岳不放,但好歹不再撩拨,换了话道:“那天,你奉旨送云娘,真的照办了吗?”

    听她不经意间竟然提起嵇云舒,高岳心中一振,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我当日正巧坐在嵇姑娘席侧,故而陛下见了有此一说。照办是自然照办了,圣旨哪个敢违?”

    袁筝不由暗悔,早晓得当日就不去她父亲席边落座了,哪怕和嵇云舒挤在一处,能和高岳早些挨着,也有意义些不是。正瞎琢磨时,听得高岳淡淡问道:“我倒有一事不解。那嵇姑娘却为何住在麴大都督府中?”

    高岳心中有些忐忑,虽然一再暗示自己,嵇云舒究竟如何,与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但此刻他还是有些不想听到袁筝说出麴允和嵇云舒的什么风流韵事来。高岳目不转睛的盯着袁筝,目光关注无比。

    袁筝有有些会错了意,以为高岳情不自禁欣赏自己的美貌,哪里想得到高岳心中的真实想法!她心中暗喜,却不好不回答高岳的问话,便即答道:“这个没什么啊。麴大都督是云娘的叔父嘛。”

    高岳万万没想到这个答案,一时听得有些糊涂:“叔父?这,大都督自姓麴,嵇姑娘自姓嵇,如何能是叔侄亲属,袁姑娘莫不是在说笑?”

    袁筝轻叹一口道:“说起云娘,也是可怜!她的父亲,便是嵇侍中,这个你也多半晓得了。当年嵇侍中护持先帝,忠贞殉国的时候,云娘才不到七岁。本来时局既乱,嵇家的家主又不在了,她府中上下仆属也没有什么良心,陆续离开,只剩下云娘的母亲,日日抱着她以泪洗面,不知如何度日。”

    “后来,天下乱的不行,洛阳都快城破,云娘便只有跟随很多官员一路西来。云娘母亲郁郁寡欢,半途不幸也病逝了。云娘好容易逃来长安,举目无亲,蓬头垢面的在街角哭泣。幸好我父亲经过,又曾见过她,心中不忍,便暂且将她安置在我家中,好歹在长安算安稳了下来。因为和我朝夕相处了不少日子,所以云娘将我视作她唯一的好朋友。”

    袁筝说了一遭云娘的凄凉往事,高岳心中关切,便更觉得有所触动,不禁也是频频摇首叹息。又听袁筝道:“麴大都督当初是嵇侍中的好友,且曾是嵇侍中的老下属,一日听家父偶然说起,便将云娘又接去他自己府中照顾。大都督说,于公,嵇侍中乃是天下忠良楷模;于私,嵇侍中乃是知交好友,如今能有机会为故人尽些心,再好不过。所以他便干脆认云娘为侄女,视若己出一般,从来不肯斥责半句的,陛下因了嵇侍中乃是国朝忠良楷模的原因,感怀敬仰,对云娘也是格外亲善,这也好算是云娘不幸中的大幸了。”

    “不过呢,大都督就算再亲,也毕竟不是亲生父母,我想,云娘总会有些寄人篱下的感觉。我曾悄悄问过她,她只摇摇头笑笑,并不回答,唉,也没法子。”

    原来如此!高岳只觉得心中的疑惑消散无踪,甚至为当初对嵇云舒的一些猜疑,感到有些羞臊。他正有所思想的时候,袁筝毕竟是少女情怀,本来说道云娘这般云娘那般的时候,还很是伤感唏嘘,这会因与高岳亲密畅谈一番,又欢欣其起来,悄悄地往高岳身边靠了靠,手也扯上了高岳的臂膀,高岳皱眉自思,一时倒没有顾到许多。

    二人又行了一截路,却听袁筝叫道:“你的驿馆到了……咦?那不是云娘吗?”高岳心间一跳,忙抬眼望去,果然见是那道倩影,正独自撑着把伞,立在驿馆门侧。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二章 愈发误会
    却说昨日嵇云舒自气走了高岳之后,把自己关在房内,倒流了好一会泪,也不知是懊丧还是后悔。麴允这些时日,颇为忙碌,倒也没有注意到嵇云舒的异样,于是照例问了几句安好,嵇云舒连晚餐也是草草吃罢,便又回了房。

    高岳年轻英武,且在危难之中挺身而出,抗敌救国,这是一个既忠且正的人,断然不会是人品不正。你看,他通晓诗文,能和自己相谈甚欢,且一直彬彬有礼,不过,他看着自己的双眸中,是不是还有些别样的情怀呢?

    若是高岳果真对自己有意,那么又该当如何?很奇怪自己为什么浮想翩翩,会莫名其妙想到此处,嵇云舒将被子蒙住了头,在黑暗中掩上羞红的脸。一夜的辗转反侧,她又心乱如麻,到得天快亮时,她渐渐后悔起来。

    常言道不知者不罪,高岳并不知道内情,对自己有些猜疑,也实属正常,没有必要故意那般用话来抵他。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己清清白白,何必因为一些小误会,却将大好名声让人无端猜嫌,嗯,抛开诸多乱七八糟的由头,还是有必有当面找他解释一番罢!

    嵇云舒不断为自己打着气,选择性地忽视了异于往日的心境,为想再见高岳一面而找到了好理由,而自觉心安起来。既然打定了主意,她暂且放下了心思,沉沉睡去。待得今日,见下起雨来,她本很是懊丧,又想这般天气,高岳多半不会外出,又振奋起来。于是用心妆扮一番,撑起伞便出了门。

    来到驿馆后,她又反而怯懦起来,各种患得患失,使她不停地在门前踱着步。最后还是驿卒看不过去,主动上来询问,嵇云舒才垂首红脸,轻声道明来意。却听闻高岳竟然雨天出门,嵇云舒失望无比,正要懊丧回转,驿卒又道高岳多半就要回来,于是嵇云舒心情又略有好转,谢绝了入内坐等的好意,她便静静立在门前等候。

    设想着见面后的各种情状,在时好时坏的心情煎熬下,嵇云舒终于远远看到了高岳的身影。但不看则以,一看凉透心扉。高岳竟然和袁筝共撑一伞,袁筝还似乎挽着高岳,二人便就那般举止亲密地漫步在雨中!

    一股强烈的酸涩化作雾气,在嵇云舒双眸中接连泛起。继而,又有无名之火烧遍了五脏六腑,蒸发了眼中的雾气,使她一双秀眼圆睁,目光凌然。

    “云娘,云娘!”

    袁筝拉着高岳快跑两步,还未来到近前,便笑跳着,跃进了嵇云舒的伞下,一把拉住了嵇云舒的手,笑道:“你如何在这里?”

    “你却为何在这里?”

    袁筝心大,哪里听出嵇云舒淡淡的声音中,隐约透出的异样。她有心在好友面前炫耀一番,便凑近了,低声吃吃笑道:“我本来外出办事呢,却没有带伞,躲雨的时候,偶遇高,高公子,他主动说要送我,哎呀,当着好多人的面,我真怪不好意思。不过看他诚恳的很,我呀,又不忍心拒绝别人的好意,那送就送吧,嘻嘻。”

    嵇云舒秀眉一挑,面色渐渐发红,勉强笑笑,一时无言,却拿眼睛直直的望向高岳。

    高岳见嵇云舒竟然在此,不用说多半是在等自己。他心中很有些惊喜,趁着这个空隙便上的前来,微笑道:“嵇姑娘,可是来找高某吗?”

    “对。”

    嵇云舒一双美目中光点闪闪,面上却漠无表情。高岳心中有些犯嘀咕,斟酌道:“既然如此,天正下雨,不如你和袁姑娘都进驿馆暂且先避……”

    他话还未完,嵇云舒冷冷的打断他道:“不用了!我来,是来将昨日买角粽的钱还给你。我虽是女流之辈,却也知道持身端正,不可有非分之想。”

    “我?……”

    高岳莫名其妙,不晓得嵇云舒怎么突然这般,正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嵇云舒早将几枚钱飞快的塞到了手上来,面若寒霜道:“我就不进去了,恐有打扰,你们自便,告退。”她飞快瞥了袁筝一眼,对高岳略略施一礼,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呆看迅速远去的背影,高岳嗔目结舌,与袁筝面面相觑,又低头望望手中的小钱,真正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袁筝也有些发愣,半晌才迟疑道:“云娘平日里从没这样呀,今天这是怎么了?”她眨巴眨巴眼睛,“你可是当日什么地方冒犯得罪了她?”

    在脑中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高岳确信没有任何地方有所冒犯。方才听闻嵇云舒似乎又话中有话,但是自己到底什么地方持身不端正,从而惹佳人怨怼了呢?

    嵇云舒怒不可遏,一路快走回到府中,进了闺房关上门,一屁股坐了下来,粉面通红兀自娇*喘不已,也不清楚到底是走快了路累的,还是真正被气到了。若是气,说起来有什么地方值得生气呢,莫说高岳和袁筝还没有定下来,便就是他二人立就谈婚论嫁,也是两情相悦分数正常,又关外人什么事?

    是的,我是个外人。嵇云舒想到这里,满腔怒气又渐渐化作了惆怅感伤,红了眼眶几乎要坠下泪来。她自幼年起,身如飘萍迭遇厄运,是在各种艰难困苦中长成,也渐渐磨成了外冷内热的性子。表面上冷冷淡淡,从不主动,但实则她只是用冷硬的外壳来包裹自己保护自己,用以掩盖多愁善感的敏感的内心。遇见委屈和困惑,她情愿自己独自煎熬,也不习惯张口去探寻个所以然。

    罢了,他高岳固然是救国英雄,但论及个人私事,与我何干呢?此人也多半是生命中的过客,听闻他不日即将回转陇西,今后无事怕是再难相见,又何必为这擦肩而过的小小缘分,而自怨自艾呢。

    懊恼、难过、失落等等思绪,挥之不去。正闷坐呆想时,听的敲门声响起,嵇云舒有些不悦道:“我现在不用人来服侍,你们下去吧,暂时不要来打扰我。”

    “云娘!是为叔啊!”

    一听是麴允,嵇云舒登时将满腔愁绪收拾起来,忙自起身快步上前来开了门,果然是麴允立在外间,笑眯眯的望过来。

    “叔父!侄女以为是春香那几个丫头……无礼之处,叔父恕罪。”

    “诶。没有什么!”麴允并未发觉嵇云舒的异状,摆摆手,不紧不慢的踱了进来,嵇云舒忙又搬过椅子,请麴允坐下,一面又沏上茶水来。

    麴允此刻仿佛心情很不错,面色始终带这些笑意,嵇云舒不明所以,却晓得他肯定是有事来找自己,所以并不发问,只在一旁垂首等候,果然,麴允略问了两句日常,抿了几口水后,笑眯眯的开了口。

    “云娘啊,你今年也快十七岁了吧。”

    “是,再过三个月,便是十七了。有劳叔父记挂。”

    “诶。家里人怎么老是这般说话,我讲了多少次,不要如此客气嘛。”麴允此番也没有什么朝廷重臣的气势,倒真有几番家中慈祥和蔼的长辈模样。他故作嗔怪的批评了几句,又感慨道:“一晃十年啦!自把你接到我府上来,我虽然劳于国事,对你总还没有疏忽,也把你拉扯大了,也算对得起你的父亲啦!”

    嵇云舒本就怏怏不乐,又听他提及先父嵇绍,真是立时就要掉下眼泪。她微微吸了两下鼻子,垂着头轻声道:“叔父照料之情,养育之恩,侄女终身不忘,只恨无有报答。”

    麴允见她模样,有些后悔提起嵇绍来,在椅上挪了挪身子,忙直奔主题道:“你这孩子,我哪里还要你什么报答!呵呵。呃,是这样,今日里,杨尚书专门找来,与我单独谈了一番,言道他长孙杨玉对你倾心已久,杨尚书也是很喜欢你这孩子,所以当面向我正式提亲来。”

    “我虽然不反对,但没有立即应允,说总要回来问问你的意思。杨尚书还半开玩笑说婚姻大事,哪个不是但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如我这样宠溺孩子的。但我想既然代替你父母养育了你,便真正是将你视作掌上明珠,断然不能委屈了你,呵呵。你可有什么想法呀?你放心,他杨家嘛,倒也可以算与我门当户对,你要是真嫁过去,有为叔在,你绝不会受一丁点罪,他杨玉要敢对你慢待,为叔亲自去打断他的腿!这一层,倒也没有什么违碍。”

    麴允还在喋喋不休,嵇云舒却猛地抬起了错愕的脸,檀口微张,直愣愣得望着麴允,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 惊天消息
    过了几日,朝廷对陇西军一应赏赐分拨诸多事宜,俱已办妥,高岳便上表询问,是否可以就此回转襄武。但皇帝因这一段时间以来,与高岳接触颇多,印象愈发的好,也曾直言挽留,却被高岳恳切婉拒。眼下见爱卿终要归去,心中恋恋不舍,于是下诏道五天后乃是吉日,可再暂留数日,届时当率百官亲来欢送。皇帝已如此表态,高岳不好再做拒绝,于是便只有应允下来。

    第二天,皇帝便召高岳来宫中,赏赐共进御宴,且明诏令雷七指、周盘龙二将作陪。席间,皇帝无意中闲聊,言道杨家有向麴府求亲的意思,如今也不知道两家可有已经联姻。这番话,将高岳倒说的郁闷起来,他与嵇云舒一样,也自嘲的暗道别人谈婚论嫁,与我何干,还是不要自寻烦恼的好,于是只有自作镇定,且陪笑了几句。

    一番欢谈宴毕,高岳带了雷周二人,便告退出的宫来,自回驿馆。一路上,高岳不大言语,自顾走路。周盘龙素来沉默寡言,只顾埋头跟着,雷七指晓得高岳必然心情很是低落,故而小心翼翼,也不敢撩扰。

    三人正各怀心思走路,转至一小街时,迎面过来一人。此人敞着污油油的大褂,东倒西歪晃着步子,还未走近便传来了一阵酸臭的酒气,却是个吊儿郎当的酒鬼。

    高岳便往一边让去。孰料那人左晃右晃的,行至快要交错的时候,一个趔趄竟然撞在了高岳身上。高岳剑眉一皱,还未言语,雷七指早凑上前破口大骂起来:“被尿灌瞎了眼吗?这般让出了路,还他娘的能歪过来,赶紧滚!不然老子……”他与周盘龙一边一个,攥住了那人的胳膊,就要甩出老远去。

    突然,却听那人低声快语道:“属下乃是内衙暗探李松年,奉冯都帅亲令,现有紧急军情要报于主公!”

    高岳心中一紧,连忙摆手制止了已有所迟疑的雷周二人。他并未急于探问,反而警惕的迅速四下扫视,见小街中并无旁人,方才略放下心,复又打量几眼那李松年,见其牙齿黑黄秃着脑袋,满眼血丝,容貌猥琐邋遢,活脱脱就是一个常年酗酒的浪荡二流子模样,不由有些迟疑,沉声道:“你是内衙的人?有什么证据?”

    李松年一扫猥琐神态,双目精光闪闪,近前道:“冯都帅有言,说向主公提及昔年同在白岭山猎了只四百斤肥硕野猪一事,便可佐证。”这种从前生活中的微末小事,若不是冯亮亲自交代,几乎不可能有人在意和知晓,那么,这个李松年的身份应该是确保无疑了。

    高岳微微颔首,便道:“有什么紧急军情?”

    李松年焦急,方要回话,突然面色一变,伸出手便攥住了高岳的臂膀,大着舌头乱嚷嚷道:“……怎么?仗着人多便了不起?撞了老子还想走,门都没有!”他嘴里骂骂咧咧的,不时翻着眼皮,瞬间便又回到了无赖酒鬼的模样。

    高岳心中一动,余光便扫到了街口处,几个巡城兵卒大步走了过来。他不由在心中暗赞这李松年,果然是机警灵动,反应迅速。此种情形下,高岳三人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城中酒鬼在小街内窃窃私语,被外人陡然撞见,一定会大起疑心,甚至可能会暴露李松年长时间以来隐藏的极好的真实身份。

    李松年飞快的投来一瞥。高岳会意,也故作愤怒,大喝道:“好无赖!敢在本将面前这般放肆,来啊!抓回去,责打二十军棍!”

    雷七指与周盘龙闻声便上前来,一把揪住李松年,拖了就走,李松年浑浑噩噩,酒意上头,只管含糊不清的叫。那几名士卒已然走到跟前来。为首一人将手一伸,拦住了叫道:“站住!怎么回事?”

    雷七指将下巴一抬,道:“这是陇西高将军。这一个,是个不懂规矩的无赖,喝多了黄汤,敢冒犯咱们将军,正要抓捕回去,严加惩戒。”

    几名兵卒一听是高岳当面,又惊又畏,局促不安,忙上前来纷纷见礼赔不是。高岳心中发急,只想早些将李松年带回驿馆去问个清楚,便对众人挥挥手,道:“尔等职责在身,我不怪罪。此人我自要处理,你们都去吧!”

    兵卒们点头哈腰,忙不迭跑出老远,才交头接耳道:“……还是人家高将军大度些,被当面冒犯,也只不过将对头打几棍了事。你叫那泼皮去冲撞索太尉试试?……”

    这边厢,高岳几人闷头急走,一路无话。只觉得老长一截路,好容易赶回了驿馆,在门口看看左右无人,雷七指迅速关上了大门。方走近堂内,耳听李松年兜头一句话,譬如惊雷轰顶,将雷七指骇得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主公!陇西陷落!”

    阴平城中,韩雍面色严厉,正俯身案几上,提笔飞速书写。片刻,他唤来一亲卫道:“去,你速速将我亲笔信交到李豹手中,告诉他,此番若是再有延误,我必定军法从事!”

    自从奉高岳令调任阴平郡代理太守以来,韩雍一刻不曾懈怠,将一郡军政大事,紧紧握在手中,不分大小,都细细梳理一遍,务求做到使民以安且防务严整,无有疏漏。眼下,阴平全郡共有精锐禁军战兵五千人,虽然其中本地的粗豪羌氐兵卒占了一半,但在韩雍严格的军令整顿和亲自巡视之下,整体的军纪还是保持的相当好,军队素质面貌也更上一层。最关键的是,作为阴平郡的征服者,韩雍再次莅临此地,使各处土著皆是畏惧敬服,不敢造次。

    前几日,因陇西临洮城乃是阴平郡最北端的接壤,从通盘大局上考虑,韩雍曾下令临潼守将李豹,调防三百士卒发往宕昌城,用以加强宕昌兵力,防备东北方向的上邽。但据宕昌守将何成反映,李豹接令后,直接表示临洮本城力量薄弱,目前暂无兵卒可发。

    韩雍不由大怒。慢说临洮目前连带禁军厢军,共有一千兵力,不存在薄弱之说;便真是人员稀少,但在上官明令下,也由不得你推三阻四,只能设法募集全力照办才是。李豹此举,乃是明显的违抗军令,让人难以忍耐。但因顾及到李豹乃是高岳同村故旧,又是首阳李虎的亲弟,所以刚肃如韩雍,此番也便就容忍一回,写了措辞严厉的亲笔信,督促警诫李豹。

    望着亲卫持信飞速离去的背影,韩雍心事繁重的站起,走下堂来踱步思忖。如今形势,虽然表面上比较安稳,实则暗流涌动。西方的河西鲜卑,在大首领慕容吐谷浑的治理下,日渐强盛,占地千里,据说已经有控马之卒四万,端得不容小视,且与己方素来不冷不淡,谈不上睦邻友好,故而要随时警惕。但目前还是竭力拉好关系,免得又树劲敌。

    阴平以南的成国,倒是没有什么敌对的行为,似乎抱着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的态度。但是毕竟其已成一国,实力也是较为雄厚,此也只能暂且交好,不可寻衅才是。

    最为紧要的,还是北方的南阳王司马保势力。既然连刺杀高岳的手段都使了出来,说明彼辈亡我之心愈发浓烈,与之只能敌对,无法再有转圜,更不要说重归于好了。且据前些时日襄武发来的传报,内衙在上邽城内,探知到了一些异常,军队似乎有大规模调动之意,虽然暂时不知其真实意图和动向,但严加防备绝对没错。

    韩雍暗忖,既然被高岳极为器重,那么无论多么艰难,也一定要竭尽全力,不能有所辜负。从前自己乃是一个无名之卒,郁郁寡欢,乃今已然掌控一郡,正是天高海阔任尔遨游,还有什么担忧!

    他正默然自思、自我打气的时候,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韩雍立住了身,回望过去,登时吃了一惊,竟然是内衙指挥副使多柴不告而来!

    “多副使,你?……”

    多柴平日,也算是沉稳干练,言行举止间张弛有度。此刻,多柴却是满面失措,那大睁着的眼珠里,密布粗大的血丝,无一不透着深深的惶然。

    “韩,韩将军!我陇西狄道、首阳陷落,襄武城也即将不保!”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 惊天消息
    过了几日,朝廷对陇西军一应赏赐分拨诸多事宜,俱已办妥,高岳便上表询问,是否可以就此回转襄武。但皇帝因这一段时间以来,与高岳接触颇多,印象愈发的好,也曾直言挽留,却被高岳恳切婉拒。眼下见爱卿终要归去,心中恋恋不舍,于是下诏道五天后乃是吉日,可再暂留数日,届时当率百官亲来欢送。皇帝已如此表态,高岳不好再做拒绝,于是便只有应允下来。

    第二天,皇帝便召高岳来宫中,赏赐共进御宴,且明诏令雷七指、周盘龙二将作陪。席间,皇帝无意中闲聊,言道杨家有向麴府求亲的意思,如今也不知道两家可有已经联姻。这番话,将高岳倒说的郁闷起来,他与嵇云舒一样,也自嘲的暗道别人谈婚论嫁,与我何干,还是不要自寻烦恼的好,于是只有自作镇定,且陪笑了几句。

    一番欢谈宴毕,高岳带了雷周二人,便告退出的宫来,自回驿馆。一路上,高岳不大言语,自顾走路。周盘龙素来沉默寡言,只顾埋头跟着,雷七指晓得高岳必然心情很是低落,故而小心翼翼,也不敢撩扰。

    三人正各怀心思走路,转至一小街时,迎面过来一人。此人敞着污油油的大褂,东倒西歪晃着步子,还未走近便传来了一阵酸臭的酒气,却是个吊儿郎当的酒鬼。

    高岳便往一边让去。孰料那人左晃右晃的,行至快要交错的时候,一个趔趄竟然撞在了高岳身上。高岳剑眉一皱,还未言语,雷七指早凑上前破口大骂起来:“被尿灌瞎了眼吗?这般让出了路,还他娘的能歪过来,赶紧滚!不然老子……”他与周盘龙一边一个,攥住了那人的胳膊,就要甩出老远去。

    突然,却听那人低声快语道:“属下乃是内衙暗探李松年,奉冯都帅亲令,现有紧急军情要报于主公!”

    高岳心中一紧,连忙摆手制止了已有所迟疑的雷周二人。他并未急于探问,反而警惕的迅速四下扫视,见小街中并无旁人,方才略放下心,复又打量几眼那李松年,见其牙齿黑黄秃着脑袋,满眼血丝,容貌猥琐邋遢,活脱脱就是一个常年酗酒的浪荡二流子模样,不由有些迟疑,沉声道:“你是内衙的人?有什么证据?”

    李松年一扫猥琐神态,双目精光闪闪,近前道:“冯都帅有言,说向主公提及昔年同在白岭山猎了只四百斤肥硕野猪一事,便可佐证。”这种从前生活中的微末小事,若不是冯亮亲自交代,几乎不可能有人在意和知晓,那么,这个李松年的身份应该是确保无疑了。

    高岳微微颔首,便道:“有什么紧急军情?”

    李松年焦急,方要回话,突然面色一变,伸出手便攥住了高岳的臂膀,大着舌头乱嚷嚷道:“……怎么?仗着人多便了不起?撞了老子还想走,门都没有!”他嘴里骂骂咧咧的,不时翻着眼皮,瞬间便又回到了无赖酒鬼的模样。

    高岳心中一动,余光便扫到了街口处,几个巡城兵卒大步走了过来。他不由在心中暗赞这李松年,果然是机警灵动,反应迅速。此种情形下,高岳三人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城中酒鬼在小街内窃窃私语,被外人陡然撞见,一定会大起疑心,甚至可能会暴露李松年长时间以来隐藏的极好的真实身份。

    李松年飞快的投来一瞥。高岳会意,也故作愤怒,大喝道:“好无赖!敢在本将面前这般放肆,来啊!抓回去,责打二十军棍!”

    雷七指与周盘龙闻声便上前来,一把揪住李松年,拖了就走,李松年浑浑噩噩,酒意上头,只管含糊不清的叫。那几名士卒已然走到跟前来。为首一人将手一伸,拦住了叫道:“站住!怎么回事?”

    雷七指将下巴一抬,道:“这是陇西高将军。这一个,是个不懂规矩的无赖,喝多了黄汤,敢冒犯咱们将军,正要抓捕回去,严加惩戒。”

    几名兵卒一听是高岳当面,又惊又畏,局促不安,忙上前来纷纷见礼赔不是。高岳心中发急,只想早些将李松年带回驿馆去问个清楚,便对众人挥挥手,道:“尔等职责在身,我不怪罪。此人我自要处理,你们都去吧!”

    兵卒们点头哈腰,忙不迭跑出老远,才交头接耳道:“……还是人家高将军大度些,被当面冒犯,也只不过将对头打几棍了事。你叫那泼皮去冲撞索太尉试试?……”

    这边厢,高岳几人闷头急走,一路无话。只觉得老长一截路,好容易赶回了驿馆,在门口看看左右无人,雷七指迅速关上了大门。方走近堂内,耳听李松年兜头一句话,譬如惊雷轰顶,将雷七指骇得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主公!陇西陷落!”

    阴平城中,韩雍面色严厉,正俯身案几上,提笔飞速书写。片刻,他唤来一亲卫道:“去,你速速将我亲笔信交到李豹手中,告诉他,此番若是再有延误,我必定军法从事!”

    自从奉高岳令调任阴平郡代理太守以来,韩雍一刻不曾懈怠,将一郡军政大事,紧紧握在手中,不分大小,都细细梳理一遍,务求做到使民以安且防务严整,无有疏漏。眼下,阴平全郡共有精锐禁军战兵五千人,虽然其中本地的粗豪羌氐兵卒占了一半,但在韩雍严格的军令整顿和亲自巡视之下,整体的军纪还是保持的相当好,军队素质面貌也更上一层。最关键的是,作为阴平郡的征服者,韩雍再次莅临此地,使各处土著皆是畏惧敬服,不敢造次。

    前几日,因陇西临洮城乃是阴平郡最北端的接壤,从通盘大局上考虑,韩雍曾下令临潼守将李豹,调防三百士卒发往宕昌城,用以加强宕昌兵力,防备东北方向的上邽。但据宕昌守将何成反映,李豹接令后,直接表示临洮本城力量薄弱,目前暂无兵卒可发。

    韩雍不由大怒。慢说临洮目前连带禁军厢军,共有一千兵力,不存在薄弱之说;便真是人员稀少,但在上官明令下,也由不得你推三阻四,只能设法募集全力照办才是。李豹此举,乃是明显的违抗军令,让人难以忍耐。但因顾及到李豹乃是高岳同村故旧,又是首阳李虎的亲弟,所以刚肃如韩雍,此番也便就容忍一回,写了措辞严厉的亲笔信,督促警诫李豹。

    望着亲卫持信飞速离去的背影,韩雍心事繁重的站起,走下堂来踱步思忖。如今形势,虽然表面上比较安稳,实则暗流涌动。西方的河西鲜卑,在大首领慕容吐谷浑的治理下,日渐强盛,占地千里,据说已经有控马之卒四万,端得不容小视,且与己方素来不冷不淡,谈不上睦邻友好,故而要随时警惕。但目前还是竭力拉好关系,免得又树劲敌。

    阴平以南的成国,倒是没有什么敌对的行为,似乎抱着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的态度。但是毕竟其已成一国,实力也是较为雄厚,此也只能暂且交好,不可寻衅才是。

    最为紧要的,还是北方的南阳王司马保势力。既然连刺杀高岳的手段都使了出来,说明彼辈亡我之心愈发浓烈,与之只能敌对,无法再有转圜,更不要说重归于好了。且据前些时日襄武发来的传报,内衙在上邽城内,探知到了一些异常,军队似乎有大规模调动之意,虽然暂时不知其真实意图和动向,但严加防备绝对没错。

    韩雍暗忖,既然被高岳极为器重,那么无论多么艰难,也一定要竭尽全力,不能有所辜负。从前自己乃是一个无名之卒,郁郁寡欢,乃今已然掌控一郡,正是天高海阔任尔遨游,还有什么担忧!

    他正默然自思、自我打气的时候,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韩雍立住了身,回望过去,登时吃了一惊,竟然是内衙指挥副使多柴不告而来!

    “多副使,你?……”

    多柴平日,也算是沉稳干练,言行举止间张弛有度。此刻,多柴却是满面失措,那大睁着的眼珠里,密布粗大的血丝,无一不透着深深的惶然。

    “韩,韩将军!我陇西狄道、首阳陷落,襄武城也即将不保!”
正文 第一百九十四章 全面敌袭
    韩雍正自惊疑,乍听此言,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嘴角无意识地牵动两下,说不出话来。他瞬间感到头重脚轻,只想不管不顾一屁股坐到地上。但心底还是有一丝清醒的神识在拼命让自己先镇定下来。

    韩雍咽了几大口口水,艰难的走回案几后坐了下来,瞪着眼哑了嗓子道:“……不要惊慌!你先坐下,到底怎么回事,详细说与我知!”

    五日前,首阳城突然遭遇小股不明敌军攻打,李虎率军出城迎战,大获全胜。纵兵追杀溃敌时候,竟然被早已埋伏的两万略阳氐军包围。李虎奋力与战,终于寡不敌众,全军覆没,李虎下落不明,据传已经阵亡。

    首阳城被略阳氐人一举攻破,且顺势又占据了狄道城。襄武得报大震,因事态严重,留守主将孙隆亲自率兵四千而去,意欲收复。孙隆出城第二日,更有上邽暗探冒死传来了惊天消息,司马保方面,终于派出大军前来,兵力不下三万,由平西将军张春亲领,汹涌而来目标直指襄武,大有一举平定陇西之意。

    襄武城中,兵力已不满三千,大敌当前,没有应对之力。万幸因有内衙密探提前一步的情报,所以还略有转圜的时间。一众陇西官员急切相商,最终经过长史杨轲的首肯,为保存有生力量,陇西上下迫不得已,决定将中枢提前转移,城中官员家眷及各级官吏,在骨思朵、彭俊等两千兵卒的保护下,目前都已出城,往阴平急急奔来。

    城门校尉吴夏,不愿离开,挺身而出,言道誓与襄武共存亡。他决意只带一千人死守襄武,竭力拖住上邽敌军,尽可能来多争取时间,来使大家安全逃离。众人劝不动吴夏,又被严峻形势所迫,感佩之余只好由他。撤退途中,冯亮才顾上一面使人往长安急禀高岳,一面使多柴亲自来报韩雍。

    多柴连比带划,急得言语之间词不达意,好容易一番话讲完,呼哧直喘气。韩雍见他满面污黑,形容狼狈,连衣衫都是松散着敞在身上,晓得他必定是用了最大力气最快速度,亡命奔来。不过顾不上抚慰几句,多柴带来的这些战报,实在太过震撼惊惧,饶是韩雍素来深沉,此刻也神色悚然。

    “略阳氐人,素来与我毫无仇隙,为何突然进攻于我?可恶!”

    “属下亦是不知。此前我内衙并未探知到略阳氐人有什么异动,但属下推测,会不会与上邽方面,有什么勾结阴谋。”

    “嗯……很有可能。”韩雍双目深陷在紧锁的立眉下,满面冷硬。他略想一想,又道:“杨长史等同僚现在何处?”

    “我们撤离时,为保险起见,乃是绕道祁山道而来阴平。目前,大队人马应该已经过了西和城,快到了宕昌,何校尉应该不多时就有急报传来,杨长史曾下令,务必要抵达阴平城,要与韩将军会和。”

    “嗯,好好。……对了!姚夫人呢?可保无虞吗!”

    韩雍正要说什么,突然想起,高岳夫人姚池,本也在襄武城内,彼时突遭纷乱,若是将姚池遗忘在城中,或者有什么疏漏之处,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那日后如何跟高岳交代!

    韩雍呼地一下站起,拍着案几高声急道。见他如此,多柴也猛省问题的严重性,忙张口结舌道:“夫,夫人也随同一起撤离,属下,便就回去,交代加,加强对夫人的保卫!”

    “多副使!事态如此危急,我无暇与你多言。你速速回去,跟杨长史、冯都帅回报,让他们不必再来我阴平城,可先去往宕昌休整。一、说我即刻便亲率人马去宕昌汇合;二、告诉何成,即刻起强化防卫,不分昼夜保持警戒;三、启用你内衙在上邽的所有斥候,尽力大行破坏之事,使其后方起乱,用以扰其军心。”

    韩雍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不断地整理思绪,迅速筹谋对策。须臾又道:“多派人手,速速联系孙隆,让他暂且放弃收复首阳、狄道,保存有生兵力立即南撤至宕昌城。还有!前方军情,要每隔一个时辰新报一次,务必掌握敌军最新动态!”

    多柴连水都没顾上喝,拱一拱手,头也不回的拔腿而去。韩雍脑中飞速运转,陇西已然如此,当前情形下,可以临洮城为最北端第一道防线,以宕昌为第二道防线,忙又喊进来一名亲卫:“速去临洮,叫李豹加紧戒备,若是临洮被袭,务必要坚守不退,若能守住,我定会为他记上一大功!”

    话音方落,韩雍也奔出堂外,军令连番急促而下,随即,阴平城犹如被惊起,无数军马兵卒往来奔走集结。不多时,韩雍亲率三千人马,急速往宕昌方向奔去。他只想快上加快,赶在敌军有进一步行动的时候,将一众人等安全接应到,然后方才好做相应部署。

    韩雍马不停蹄,汗水顺着脸颊,无声的滴落下来。没成想司马保如此猥劣,竟然真的趁高岳远赴勤王之际,大举来攻。若是此番能缓过气来,必教他付出惨重代价!韩雍既惊且忧,愤怒不已,又想到襄武作为陇西首府,若是失陷,意义重大,非比寻常。但其如今已是一座危城,吴夏必会凶多吉少,让人心忧。但果真结局不可避免,只希望他能竭力拖延敌军南侵的步伐,为后方争取到更多缓冲的时间,将来才好报仇雪恨。

    韩雍面色阴沉暗郁,深深地望了北方一眼,目光深邃迷离,怅恨不已。

    襄武城自从高岳入主之后,不断挖深沟堑,加筑城墙,较之从前,已经明显的加高加宽了很多,仿佛是个经过不停锻炼的人,已然变得十分壮实强健一般。且四门之外,遍布坚实的拒马、尖锐的铁蒺藜,还有肉眼不可察觉的陷坑,一旦掉落,便会被倒竖着的锋利竹枪铁矛戳死捅伤。

    故此,在如此可成立体化、纵深化的防御之下,上邽晋军初次攻城的时候,不知深浅很是吃了些亏,死伤了近两千人,遍地哀嚎惨叫,还有些被戳在陷坑里的一时没死透的,那种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喊,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张春跨*坐在战马之上,望着城下辗转翻滚的嘶嚎伤兵和不断蹿起的浓烟,不禁微微皱了皱眉。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反而跃跃欲试的感觉,愈发强烈。终于等到了今天,终于能够亲自率领大军,来征伐陇西这个敢于不顺从他的对头。他要通过此战,让所有人看看,得罪了他张春的人,会得到什么样的残酷下场。

    初战虽然没有得手,这也正常。毕竟襄武乃是陇西的首府,是那些陇西土贼精心经营的大本营所在,城高墙厚,并不是简单就能攻下的,狗被逼急了还要咬两口人嘛!不过没关系,他身后有三万名锐卒可供驱使,定能将襄武城最终踩在脚下。

    再说,城内一班陇西文武,据闻早已惊破了胆弃城而逃。张春嘴角撇起一抹冷笑,哼哼,丧家之犬,焉能长久!

    暂且休兵之后,张春控马,悠然前行几步,带着戏谑的笑,仰头叫道:“城中是何人在主持战事?可来答话!”

    襄武城犹如一个沉默的巨兽,冷冷的望着他。城头上明明人头攒动,却没有一个人搭理他。片刻,有个身影在城垛后站出身来:“欲战则战,何必多言?”
正文 第一百九十四章 全面敌袭
    韩雍正自惊疑,乍听此言,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嘴角无意识地牵动两下,说不出话来。他瞬间感到头重脚轻,只想不管不顾一屁股坐到地上。但心底还是有一丝清醒的神识在拼命让自己先镇定下来。

    韩雍咽了几大口口水,艰难的走回案几后坐了下来,瞪着眼哑了嗓子道:“……不要惊慌!你先坐下,到底怎么回事,详细说与我知!”

    五日前,首阳城突然遭遇小股不明敌军攻打,李虎率军出城迎战,大获全胜。纵兵追杀溃敌时候,竟然被早已埋伏的两万略阳氐军包围。李虎奋力与战,终于寡不敌众,全军覆没,李虎下落不明,据传已经阵亡。

    首阳城被略阳氐人一举攻破,且顺势又占据了狄道城。襄武得报大震,因事态严重,留守主将孙隆亲自率兵四千而去,意欲收复。孙隆出城第二日,更有上邽暗探冒死传来了惊天消息,司马保方面,终于派出大军前来,兵力不下三万,由平西将军张春亲领,汹涌而来目标直指襄武,大有一举平定陇西之意。

    襄武城中,兵力已不满三千,大敌当前,没有应对之力。万幸因有内衙密探提前一步的情报,所以还略有转圜的时间。一众陇西官员急切相商,最终经过长史杨轲的首肯,为保存有生力量,陇西上下迫不得已,决定将中枢提前转移,城中官员家眷及各级官吏,在骨思朵、彭俊等两千兵卒的保护下,目前都已出城,往阴平急急奔来。

    城门校尉吴夏,不愿离开,挺身而出,言道誓与襄武共存亡。他决意只带一千人死守襄武,竭力拖住上邽敌军,尽可能来多争取时间,来使大家安全逃离。众人劝不动吴夏,又被严峻形势所迫,感佩之余只好由他。撤退途中,冯亮才顾上一面使人往长安急禀高岳,一面使多柴亲自来报韩雍。

    多柴连比带划,急得言语之间词不达意,好容易一番话讲完,呼哧直喘气。韩雍见他满面污黑,形容狼狈,连衣衫都是松散着敞在身上,晓得他必定是用了最大力气最快速度,亡命奔来。不过顾不上抚慰几句,多柴带来的这些战报,实在太过震撼惊惧,饶是韩雍素来深沉,此刻也神色悚然。

    “略阳氐人,素来与我毫无仇隙,为何突然进攻于我?可恶!”

    “属下亦是不知。此前我内衙并未探知到略阳氐人有什么异动,但属下推测,会不会与上邽方面,有什么勾结阴谋。”

    “嗯……很有可能。”韩雍双目深陷在紧锁的立眉下,满面冷硬。他略想一想,又道:“杨长史等同僚现在何处?”

    “我们撤离时,为保险起见,乃是绕道祁山道而来阴平。目前,大队人马应该已经过了西和城,快到了宕昌,何校尉应该不多时就有急报传来,杨长史曾下令,务必要抵达阴平城,要与韩将军会和。”

    “嗯,好好。……对了!姚夫人呢?可保无虞吗!”

    韩雍正要说什么,突然想起,高岳夫人姚池,本也在襄武城内,彼时突遭纷乱,若是将姚池遗忘在城中,或者有什么疏漏之处,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那日后如何跟高岳交代!

    韩雍呼地一下站起,拍着案几高声急道。见他如此,多柴也猛省问题的严重性,忙张口结舌道:“夫,夫人也随同一起撤离,属下,便就回去,交代加,加强对夫人的保卫!”

    “多副使!事态如此危急,我无暇与你多言。你速速回去,跟杨长史、冯都帅回报,让他们不必再来我阴平城,可先去往宕昌休整。一、说我即刻便亲率人马去宕昌汇合;二、告诉何成,即刻起强化防卫,不分昼夜保持警戒;三、启用你内衙在上邽的所有斥候,尽力大行破坏之事,使其后方起乱,用以扰其军心。”

    韩雍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不断地整理思绪,迅速筹谋对策。须臾又道:“多派人手,速速联系孙隆,让他暂且放弃收复首阳、狄道,保存有生兵力立即南撤至宕昌城。还有!前方军情,要每隔一个时辰新报一次,务必掌握敌军最新动态!”

    多柴连水都没顾上喝,拱一拱手,头也不回的拔腿而去。韩雍脑中飞速运转,陇西已然如此,当前情形下,可以临洮城为最北端第一道防线,以宕昌为第二道防线,忙又喊进来一名亲卫:“速去临洮,叫李豹加紧戒备,若是临洮被袭,务必要坚守不退,若能守住,我定会为他记上一大功!”

    话音方落,韩雍也奔出堂外,军令连番急促而下,随即,阴平城犹如被惊起,无数军马兵卒往来奔走集结。不多时,韩雍亲率三千人马,急速往宕昌方向奔去。他只想快上加快,赶在敌军有进一步行动的时候,将一众人等安全接应到,然后方才好做相应部署。

    韩雍马不停蹄,汗水顺着脸颊,无声的滴落下来。没成想司马保如此猥劣,竟然真的趁高岳远赴勤王之际,大举来攻。若是此番能缓过气来,必教他付出惨重代价!韩雍既惊且忧,愤怒不已,又想到襄武作为陇西首府,若是失陷,意义重大,非比寻常。但其如今已是一座危城,吴夏必会凶多吉少,让人心忧。但果真结局不可避免,只希望他能竭力拖延敌军南侵的步伐,为后方争取到更多缓冲的时间,将来才好报仇雪恨。

    韩雍面色阴沉暗郁,深深地望了北方一眼,目光深邃迷离,怅恨不已。

    襄武城自从高岳入主之后,不断挖深沟堑,加筑城墙,较之从前,已经明显的加高加宽了很多,仿佛是个经过不停锻炼的人,已然变得十分壮实强健一般。且四门之外,遍布坚实的拒马、尖锐的铁蒺藜,还有肉眼不可察觉的陷坑,一旦掉落,便会被倒竖着的锋利竹枪铁矛戳死捅伤。

    故此,在如此可成立体化、纵深化的防御之下,上邽晋军初次攻城的时候,不知深浅很是吃了些亏,死伤了近两千人,遍地哀嚎惨叫,还有些被戳在陷坑里的一时没死透的,那种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喊,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张春跨*坐在战马之上,望着城下辗转翻滚的嘶嚎伤兵和不断蹿起的浓烟,不禁微微皱了皱眉。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反而跃跃欲试的感觉,愈发强烈。终于等到了今天,终于能够亲自率领大军,来征伐陇西这个敢于不顺从他的对头。他要通过此战,让所有人看看,得罪了他张春的人,会得到什么样的残酷下场。

    初战虽然没有得手,这也正常。毕竟襄武乃是陇西的首府,是那些陇西土贼精心经营的大本营所在,城高墙厚,并不是简单就能攻下的,狗被逼急了还要咬两口人嘛!不过没关系,他身后有三万名锐卒可供驱使,定能将襄武城最终踩在脚下。

    再说,城内一班陇西文武,据闻早已惊破了胆弃城而逃。张春嘴角撇起一抹冷笑,哼哼,丧家之犬,焉能长久!

    暂且休兵之后,张春控马,悠然前行几步,带着戏谑的笑,仰头叫道:“城中是何人在主持战事?可来答话!”

    襄武城犹如一个沉默的巨兽,冷冷的望着他。城头上明明人头攒动,却没有一个人搭理他。片刻,有个身影在城垛后站出身来:“欲战则战,何必多言?”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五章 绝不低头
    死到临头还敢这般嘴硬!副将杨次在马上扬鞭大骂,张春也恚怒道:“陇西贼子,犹自强硬!本将奉南阳王令旨,专来讨伐尔等心怀贰心的叛逆,……”

    他还没说完,那人早已一声大喝将他打断,“住口!尔上邽一派,尽是寡廉鲜耻之徒!我家主公,尽忠勤王,却被尔等趁虚而入来偷袭。如今山河动荡,不闻南阳王以宗室翘楚而号召天下击胡,却一门心思剪除异己图谋私利,天下间哪里有这样的无耻之事!”

    “我家主公,从没有一点对不住南阳王,却仍然遭到这般残酷对待。尔等如今只不过是恃强凌弱,就以为能予杀予夺,不仅是痴心妄想,更且一些儿脸面也无!我曾听说,便是豚犬也略知忠义,倒不解为何尔等,尽做些禽兽不如的事!”

    张春嗔目结舌,俄而恼羞交加,暴怒不已:“好,好贼子,竟敢口出不逊!你姓甚名谁?待我捉住了你,扒皮抽筋都算轻的!”

    那人竟然站直起身来,哈哈大笑:“瞧你好歹也算是一员大将,如何说起话来,倒像小儿间的斗嘴赌气一般?须知两军交战,焉有不死,我若是力竭而败,那么刀枪斧钺、车裂镬烹任凭尔用就是,我唯死而已,又何须你讲这些没有用的废话来吓唬?”

    那人说着,在城头上用力捶击胸甲,昂首嗔目,厉声大呼道:“我本籍籍之辈,无名之徒。但既蒙我家主公高看错爱,白身拔擢交付重任,说不得只有以此命相报。今本不欲说出姓名,然则若是力战身死,尸首无存,天下人却以为我苟且偷生,或是背弃了主公,会猜疑我是个不忠无能的人,所以我死也要死个明明白白。城下听着!我乃陇西城门校尉吴夏是也!今日为主守城,誓与襄武共存亡!”

    他身后,被他无畏忠烈的气势所感染、自愿留下助其守城的千名士卒,纷纷用兵刃交相击打,迸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声。

    “与城共亡!”

    “与城共亡!”

    “与城共亡!”

    到得后来,全城上的军民,都一起发出了不屈的激愤之声。吴夏双目炯炯发亮,年轻激动的脸上无比坚毅,他高高在上,睥睨俯视,傲然道:“尔等只管放手来攻!我倒要看看,如尔等这般师出无名、背信弃义之徒,能有多大的真本事!”

    张春瞠目结舌羞怒不已,于是也不再废话,便就下了死令,要不计任何代价,必要强攻下襄武。数万晋军立时犹如赤红的大潮般喧嚣涌来。

    沉重的大轮碾压过地面,投石车不停前进,发出吱嘎噶的响动。抵达射程之内时,便疯狂的不停抛砸巨石,轰击襄武城头。晋军大阵中,已有无数重弩开始次第激射而出,意欲远程压制襄武城上的守军,使对方不能露脸无法还击。那弩箭恶狠狠地,疯狂地击穿一具具**,打在城墙上便凿出大大小小的空洞,立时便有琐碎石砾扑朔朔往下直掉。

    趁此时间差,两千重甲盾牌兵已立时扑上前来开路,搭建浮桥,遮蔽城上的矢石,掩护后方攻城部队迅速靠近城墙,弓箭手缓慢向前移动,在城墙下始终攒射不停,大型云梯车也缓慢而坚决的搭上了墙头,迅捷的步兵便如猿猴般,横刀持矛,从云梯上猱身而上。

    说起司马保麾下的晋军,有很多都是昔年历经战斗曾与匈奴人反复厮杀过的老兵,也有不少是后来招募的凶野的边疆异族,故而实在是彼时不可多得的颇有战力的朝廷军队之一。在实战中,这些晋军也不似匈奴人那般,一上来便只恃着勇力一窝蜂涌上,意图只凭着人海战术及搏命的气势来冲击城头。在日常系统有效的训练之下,晋军有条不紊,讲究配合协同作战,用多层次立体化的打击,急剧瓦解对方的反击之力,从而能迅速的掌控战场主动。

    襄武城头,所有守卒都紧紧地缩在墙垛后,似乎被城下强大的攻击力,一时压制的抬不起头来,只能无奈的任由敌军缘梯而上。有那格外矫健的兵卒,已经攀过了一半云梯,城上还不见有任何反击的动静,正大喜过望准备一鼓作气冲上城头的时候,城垛内突然有无数短弩射下,犹如雨打蕉叶,登时便噼噼啪啪打翻了一大片。

    原来吴夏眼见敌军攻势凌厉,且攻城装备器械繁多,便暗忖若是一对一正面抗衡,不仅是徒耗兵力,且根本不是对手,只怕不多时一千守卒便要伤亡殆尽,城便就会被攻破。他便下令,不要管城下的投石机砸倒了身后身前的城砖建筑等,反正襄武城高大厚重,便是任凭尔砸,也是成效不大。

    他让守卒们紧紧躲在城垛之后,使人频繁伸头观察,只要敌兵攀到云梯中间,便使三人一组突然反击,一人持大盾以遮蔽城下箭雨,另两人只管将短弩朝下攒射。晋兵身在半空,无力闪躲,往往眼睁睁地看着弩箭扑面而来,继而中箭掉落城下。有那确实矫捷躲了过去的,刚爬上城头,便又被长矛一律捅下城去。

    远远望去,襄武城头上,敌楼箭塔已被城下的投石车,砸毁砸塌了好些处,氛起的烟尘浓雾,四处弥漫开去,像大片可怖的黑云般,低低的压在城头上空,让人窒息。城墙上,从东到西,已然架起的八具粗壮的云梯。无数晋军士卒如蝗蚁般,密密麻麻的从地面往上急速攀附,但绝大部分都是刚过中线,便纷纷中招掉落城下,始终逾越不过城头。

    单是喊杀声、惨叫声便就刺得人耳膜发颤。晋军兵卒,如同下饺子般,不断嚎叫着跌落,犹如重重砸在了张春心上一般。但张春却不是心疼爱惜士卒的性命,他是焦急气恨,为何这般强攻,还仍然一时不能得手。

    军令变换,攻城阵势又立时出现变化。云梯还无声的委顿倚在城头上,留下遍地尸首,士卒们都退了回来不再试图攀附。城下还没缓口气的时候,却见无数晋军又纷纷涌出,每人都肩挑背扛了一袋袋一筐筐的土,飞奔着丢到城下。不多时,一座土山的模样便现了出来。张春是想堆土成山,然后便可顺着土山冲上城头去。

    城下不断挑土筑山的时候,城上也立时有所反应。依然在大盾的遮蔽下,无数军民挑来了一桶桶的水,只管哗啦啦的往下泼。水势弥漫,土山浸透了水,良久终于支撑不住,轰隆一声坍塌下来,化作了好大一片烂泥塘,此番攻势又转眼化作徒劳。

    “来啊!上冲车!”

    随着张春的厉声怒斥,比投石车还要沉重的冲车,被大拨士卒推着,决然地向城门处陡然撞去。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般似的巨响,城门被结结实实的撞中,一瞬间,似乎连厚实无比的城墙都禁受不住这般狂力,尘土飞扬间,抖抖索索掉落下许多砖石碎砾。城头上也不做抵抗,任由冲车疯狂的持续撞击。

    “报张将军!敌方城门已被撞开!”

    张春闻言大喜,一股仇雠得报恶狠狠的扬眉吐气感觉立上心头。

    临洮城。

    孙隆自率军意欲收复失地,但孰料略阳氐人军力不弱,初攻竟不能得手。正筹谋强攻与否时,又骇然听闻襄武被大举围攻。孙隆首尾不能相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正失措时,接到韩雍急令,孙隆便迅速撤离陇西,率领近四千人马,于半个时辰前抵达陇西最南端的临洮城,守将李豹迎入城内。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五章 绝不低头
    死到临头还敢这般嘴硬!副将杨次在马上扬鞭大骂,张春也恚怒道:“陇西贼子,犹自强硬!本将奉南阳王令旨,专来讨伐尔等心怀贰心的叛逆,……”

    他还没说完,那人早已一声大喝将他打断,“住口!尔上邽一派,尽是寡廉鲜耻之徒!我家主公,尽忠勤王,却被尔等趁虚而入来偷袭。如今山河动荡,不闻南阳王以宗室翘楚而号召天下击胡,却一门心思剪除异己图谋私利,天下间哪里有这样的无耻之事!”

    “我家主公,从没有一点对不住南阳王,却仍然遭到这般残酷对待。尔等如今只不过是恃强凌弱,就以为能予杀予夺,不仅是痴心妄想,更且一些儿脸面也无!我曾听说,便是豚犬也略知忠义,倒不解为何尔等,尽做些禽兽不如的事!”

    张春嗔目结舌,俄而恼羞交加,暴怒不已:“好,好贼子,竟敢口出不逊!你姓甚名谁?待我捉住了你,扒皮抽筋都算轻的!”

    那人竟然站直起身来,哈哈大笑:“瞧你好歹也算是一员大将,如何说起话来,倒像小儿间的斗嘴赌气一般?须知两军交战,焉有不死,我若是力竭而败,那么刀枪斧钺、车裂镬烹任凭尔用就是,我唯死而已,又何须你讲这些没有用的废话来吓唬?”

    那人说着,在城头上用力捶击胸甲,昂首嗔目,厉声大呼道:“我本籍籍之辈,无名之徒。但既蒙我家主公高看错爱,白身拔擢交付重任,说不得只有以此命相报。今本不欲说出姓名,然则若是力战身死,尸首无存,天下人却以为我苟且偷生,或是背弃了主公,会猜疑我是个不忠无能的人,所以我死也要死个明明白白。城下听着!我乃陇西城门校尉吴夏是也!今日为主守城,誓与襄武共存亡!”

    他身后,被他无畏忠烈的气势所感染、自愿留下助其守城的千名士卒,纷纷用兵刃交相击打,迸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声。

    “与城共亡!”

    “与城共亡!”

    “与城共亡!”

    到得后来,全城上的军民,都一起发出了不屈的激愤之声。吴夏双目炯炯发亮,年轻激动的脸上无比坚毅,他高高在上,睥睨俯视,傲然道:“尔等只管放手来攻!我倒要看看,如尔等这般师出无名、背信弃义之徒,能有多大的真本事!”

    张春瞠目结舌羞怒不已,于是也不再废话,便就下了死令,要不计任何代价,必要强攻下襄武。数万晋军立时犹如赤红的大潮般喧嚣涌来。

    沉重的大轮碾压过地面,投石车不停前进,发出吱嘎噶的响动。抵达射程之内时,便疯狂的不停抛砸巨石,轰击襄武城头。晋军大阵中,已有无数重弩开始次第激射而出,意欲远程压制襄武城上的守军,使对方不能露脸无法还击。那弩箭恶狠狠地,疯狂地击穿一具具**,打在城墙上便凿出大大小小的空洞,立时便有琐碎石砾扑朔朔往下直掉。

    趁此时间差,两千重甲盾牌兵已立时扑上前来开路,搭建浮桥,遮蔽城上的矢石,掩护后方攻城部队迅速靠近城墙,弓箭手缓慢向前移动,在城墙下始终攒射不停,大型云梯车也缓慢而坚决的搭上了墙头,迅捷的步兵便如猿猴般,横刀持矛,从云梯上猱身而上。

    说起司马保麾下的晋军,有很多都是昔年历经战斗曾与匈奴人反复厮杀过的老兵,也有不少是后来招募的凶野的边疆异族,故而实在是彼时不可多得的颇有战力的朝廷军队之一。在实战中,这些晋军也不似匈奴人那般,一上来便只恃着勇力一窝蜂涌上,意图只凭着人海战术及搏命的气势来冲击城头。在日常系统有效的训练之下,晋军有条不紊,讲究配合协同作战,用多层次立体化的打击,急剧瓦解对方的反击之力,从而能迅速的掌控战场主动。

    襄武城头,所有守卒都紧紧地缩在墙垛后,似乎被城下强大的攻击力,一时压制的抬不起头来,只能无奈的任由敌军缘梯而上。有那格外矫健的兵卒,已经攀过了一半云梯,城上还不见有任何反击的动静,正大喜过望准备一鼓作气冲上城头的时候,城垛内突然有无数短弩射下,犹如雨打蕉叶,登时便噼噼啪啪打翻了一大片。

    原来吴夏眼见敌军攻势凌厉,且攻城装备器械繁多,便暗忖若是一对一正面抗衡,不仅是徒耗兵力,且根本不是对手,只怕不多时一千守卒便要伤亡殆尽,城便就会被攻破。他便下令,不要管城下的投石机砸倒了身后身前的城砖建筑等,反正襄武城高大厚重,便是任凭尔砸,也是成效不大。

    他让守卒们紧紧躲在城垛之后,使人频繁伸头观察,只要敌兵攀到云梯中间,便使三人一组突然反击,一人持大盾以遮蔽城下箭雨,另两人只管将短弩朝下攒射。晋兵身在半空,无力闪躲,往往眼睁睁地看着弩箭扑面而来,继而中箭掉落城下。有那确实矫捷躲了过去的,刚爬上城头,便又被长矛一律捅下城去。

    远远望去,襄武城头上,敌楼箭塔已被城下的投石车,砸毁砸塌了好些处,氛起的烟尘浓雾,四处弥漫开去,像大片可怖的黑云般,低低的压在城头上空,让人窒息。城墙上,从东到西,已然架起的八具粗壮的云梯。无数晋军士卒如蝗蚁般,密密麻麻的从地面往上急速攀附,但绝大部分都是刚过中线,便纷纷中招掉落城下,始终逾越不过城头。

    单是喊杀声、惨叫声便就刺得人耳膜发颤。晋军兵卒,如同下饺子般,不断嚎叫着跌落,犹如重重砸在了张春心上一般。但张春却不是心疼爱惜士卒的性命,他是焦急气恨,为何这般强攻,还仍然一时不能得手。

    军令变换,攻城阵势又立时出现变化。云梯还无声的委顿倚在城头上,留下遍地尸首,士卒们都退了回来不再试图攀附。城下还没缓口气的时候,却见无数晋军又纷纷涌出,每人都肩挑背扛了一袋袋一筐筐的土,飞奔着丢到城下。不多时,一座土山的模样便现了出来。张春是想堆土成山,然后便可顺着土山冲上城头去。

    城下不断挑土筑山的时候,城上也立时有所反应。依然在大盾的遮蔽下,无数军民挑来了一桶桶的水,只管哗啦啦的往下泼。水势弥漫,土山浸透了水,良久终于支撑不住,轰隆一声坍塌下来,化作了好大一片烂泥塘,此番攻势又转眼化作徒劳。

    “来啊!上冲车!”

    随着张春的厉声怒斥,比投石车还要沉重的冲车,被大拨士卒推着,决然地向城门处陡然撞去。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般似的巨响,城门被结结实实的撞中,一瞬间,似乎连厚实无比的城墙都禁受不住这般狂力,尘土飞扬间,抖抖索索掉落下许多砖石碎砾。城头上也不做抵抗,任由冲车疯狂的持续撞击。

    “报张将军!敌方城门已被撞开!”

    张春闻言大喜,一股仇雠得报恶狠狠的扬眉吐气感觉立上心头。

    临洮城。

    孙隆自率军意欲收复失地,但孰料略阳氐人军力不弱,初攻竟不能得手。正筹谋强攻与否时,又骇然听闻襄武被大举围攻。孙隆首尾不能相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正失措时,接到韩雍急令,孙隆便迅速撤离陇西,率领近四千人马,于半个时辰前抵达陇西最南端的临洮城,守将李豹迎入城内。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六章 祸起萧墙
    两边一汇合,临洮城内已不下五千战兵,惶惶然的士气略有振作。孙隆军令在身,交代一番后,当下便就欲再引军南下宕昌.李豹却不由分说将他挽留下,连拉带劝道无论如何,好歹也要吃完午饭,再赶路不迟。孙隆思忖即算自己强自忍耐,手下还有数千兄弟,怎么也要让大家填饱肚子,于是言道就缓一个时辰再出发。

    “老孙!你看我这样盛情款待你,如何?”

    李豹大马金刀,自顾嘬了一口酒,扫了眼满桌的大盘小盏,抬起眼皮招呼道。

    “呃,李老弟何须这般客气。依我之意,最好是简单的便饭,用罢了我就得抓紧赶路,事态紧急……”

    孙隆本来心急如焚,却不料李豹满面的云淡风轻。见他这般若无其事,孙隆不由强笑应道,心中倒有些不快。

    孙隆与李虎相交多时,关系还算不错。但对于李豹,孙隆始终只是泛泛之交。李豹为人尖刻乖张,平常还喜欢拿些架子,不少同僚都很是了解,不过看在李虎的面上,与其在场面上还保持礼尚往来罢了。故而李豹在陇西官场人情上,没有什么朋友,更谈不上有何铁杆知交了。

    比如当下,李豹张口便唤老孙,这让孙隆微微一怔后,不大听得入耳。说起来李虎如今在陇西也算位高权重,可每每见了孙隆,还正经称呼声孙校尉,便是在私下场合,也是叫孙大哥,透着亲切和尊重。可李豹样样不如兄长,却还大喇喇地什么老孙,孙隆暗自腹诽,这无论从年龄、职位、关系等等各方面,老孙二字,也不该是他李豹能随便叫唤的。

    腹诽归腹诽,孙隆毕竟中年沉稳些,不会当即就将情绪挂在脸上。他突然想到一桩紧要事,不由边瞥了瞥李豹的面色,边放小了声音沉声道:“我自接韩将军急令,一路南来,没有停歇的时候,脑子都乱的不行。这方才想起来一件大事,倒要当面告诉你,令兄李虎李校尉,据闻已经在迎战略阳氐人的时候,不幸阵亡了,李老弟,你……”

    李豹狂叫一声,拍案而起,将桌上的碗碟震的叮当作响。良久,他才颓然坐下,忍不住闭上眼睛流下泪水。孙隆想起李虎,也不禁唏嘘难过,却见李豹猛地睁开了双目,咬牙切齿面上恨意浓烈。孙隆怕他伤心过度,想想还是上前劝慰一番。

    “略阳氐人,此次无故进犯我陇西,趁火打劫还连累令兄捐躯,实在可恨!李老弟,你也不要太过悲伤,总之有主公和我等同僚在,来日定会替你报仇雪恨便是。”

    “我大哥既然已死,我便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李豹吁出口气,将身子往后重重一靠,面无表情地缓缓言道,语气中竟透出一股释然的感觉。孙隆摸不清他眼下究竟是什么脾性,只有拿节哀保重的场面话,再宽慰了数句。

    李豹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孙隆道:“老孙,如今我陇西的情势,怕是凶多吉少了。南阳王大军压境,又且贵为宗藩,若是不出意外,陇西军嘛,多半是个覆亡的结果。老孙,你可曾想过另谋出路?”

    听他突然这样讲话,孙隆不由皱起眉头,正色道:“李老弟,你这话从何说起?且不要说胜负兵家常事,咱们陇西如今上有主公英明神勇,下有上万敢战之士,还有韩将军、杨长史这样的人才参赞,怎么就不能反败为胜?再说了,咱们目前是吃了亏,但那也是猝不及防被突然袭击的,等咱们调整部署过来,扭转局面就在眼前嘛!”

    忍住了不快,孙隆将椅子拖近了些,语重心长道:“老弟!遇上些挫折,万万不可如此悲观丧气!我虚长些岁数,见过多少曾经强盛无比的,说着话就横遭败死了,又多少本来弱小卑微的,慢慢也做大了势力。你还年轻,正应该无所畏惧,一门心思跟着主公去闯,奈何有这般消沉的想法!”

    李豹定定地望着孙隆,目光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孙隆又道:“你乃是主公微末时候的故旧,若说资历,咱们陇西军上上下下,比你资历还要老的,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主公颇重情义,像老哥我这种半道归顺的,都能被委以重任,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既然跟了主公,便就好好的去做,将来还怕不位高权重吗?”

    李豹沉默片刻,将头一点,也探过身子来,扯开嘴角一笑道:“好!老孙心比金石,我很是佩服。如此,我也不耽误你的时间了,你将这封信看完,便就上路吧。”

    孙隆不明所以,接过信纸,抖开便看。

    “……孤正欲引四方英雄来投,用以恢复天下。卿既有投效之意,孤焉会有拒绝之理!今孤与卿明言相约,若即刻以临洮来献,卿当稳坐城主,来日歼灭高岳一派逆党,孤再擢卿为陇西郡将,以明威将军之职侯卿。”

    信纸最下端,戳着南阳王的鲜红大印,如血般晃得孙隆双目发痛。孙隆心中狂跳,汗流遍体,毛骨悚然,正欲抬首相问时,陡然间胸膛间一阵剧痛传来,他急去看时,却是一柄寒森森的长匕首,在左胸处刚刚没柄而入!

    孙隆大叫一声,猛抬起头,映入眼中的,却是李豹狰狞的脸。惊怒惶急之下,孙隆再也坐不住,但是他想站起却发觉双腿已然愈来愈无力。在桌沿边上撑着挣扎片刻,孙隆轰的一声,终于重重地歪倒在地上,那酒桌被他临了的一扒拉,杯碗碟盏也随即哗啦啦摔落下来,砸在孙隆的头上、脸上、身上,继而纷纷碎裂,将脸面臂膊处处划破,血流不止。

    孙隆委顿在地,强力支起半截身子,发髻散乱满面血污,如同冤鬼一般。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喷火的双目死死瞪着李豹,嘶哑着嗓子道:“你!你为何如此?”

    李豹恍如未闻,阴森的面上狰狞无比,“高岳不过是乱民而已,成不了什么气候,还想和南阳王斗,真是不自量力。南阳王譬如参天大树,我弃暗投明有何不对!”

    “高岳的陇西,如今灭亡就在眼前。我大哥已经被他拖累,平白无故的丧了命,难道我李豹堂堂男子,本领不凡,也会傻到跟你们一起为他高岳去陪葬吗?休想!”

    孙隆用劲气力,拍着地面,喷着血沫怒斥道:“你这狼心狗肺的负义之徒!主公待你不薄,你却……”

    “住口!”李豹突然暴怒起来,他上前一步,一脚便将孙隆支起的身子踢翻在地,“待老子不薄?哼哼,老子在他手下,从来都没得过重用,遇上点事,还喜欢小题大做,动辄就用什么狗屁军纪来训斥指责,当初连龚福他都说杀就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轮到老子。再说了,连他妈的韩雍现在都能爬上来作威作福,老子真是受够了!凭什么老子就得给他高岳做手下,他算老几?”

    孙隆本就伤重,又被李豹重重一脚踢上,当即已是大口吐出血来,一字一句也说不出,只能有进气没出气的喘个不停。李豹双目中闪出异样的厉芒,已状似疯狂,他心中竟然涌起一阵报复的快感来,如同高岳眼下就已被他踩在脚下一般。

    李豹龇着牙,恶狠狠地道:“反正我大哥现在也死了,我和你们再无任何瓜葛,干脆一刀两断。如今,南阳王主动来信招揽,老子正好能甩开他姓高的。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如今老子便拿临洮城做见面礼,将来在南阳王手下好好的做,那飞黄腾达,高官厚禄还不任我挑选吗?哈哈……”

    孙隆喘了片刻,提着气挣扎道:“你,你以为,南阳王会真心招揽你?愚不可及,你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扔掉的棋子!只,只怕我们前脚死,你的人头,跟着就,就会被砍掉。再说陇西军的弟兄,也,也不会跟着你乱来……”

    李豹疯狂地大笑起来,“你懂什么!一味嫉妒挑拨?凭我李豹的人才,他高岳不看重,就不许别人看重吗!实话告诉你,我手下百多人,都已经被我说动,同意和我一起弃暗投明。现在杀你,等会我再去强行收编你带来的兵士,连同你的人头,作为贺礼一同敬献给南阳王。说起来,倒还多亏老孙你,临了了还巴巴的给我送来这许多兵,多谢!哈哈。”

    李豹蹲下身来,冷笑道:“再说我之前已经暗示了你,你却不听我的,不愿和我走一条道,那就不要怪我翻脸无情,只怪你脑筋太死,非要跟错主子。所以我方才不是说了吗,等你看完了信,就会送你上路。老孙,你去吧!”

    孙隆血如泉涌,意识开始模糊,已经弥留。他努力翻开眼睛,见李豹嘴唇翕动,却听不清说什么。他眼前越来越黑暗,身体也越来越冰冷,终于低低的叹了一声,含恨死去。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七章 会师宕昌
    且说高岳听罢内衙斥候李松年的重大报告后,不由急怒攻心,当下便直入禁宫面圣,一五一十的向司马邺做了禀报。

    “臣在前方为陛下、为国家舍生忘死,流血拼命,怎料却被自己人在背后捅上一刀!南阳王此举,不禁让臣心寒不已,既憾且恨,直让天下英雄所不齿,更让匈奴胡虏所嗤笑!”

    说到激动处,高岳不禁捶胸顿足,双目如电,直视司马邺。

    司马邺本见高岳不请自来,很是诧异。眼下听罢缘由,也不禁勃然大怒。他本就暗恨司马保置他于不顾,将国恨家仇摆在一旁,反而始终惦记着他的皇位。如今司马保突袭陇西,一定程度上也是打了他皇帝的脸面,让他在高岳面前很是尴尬语塞。

    司马邺义愤填膺,当下便亲笔书就措辞严厉的圣旨一道,遣人立送上邽。同时,赐高岳特进、假节,可代表朝廷和皇帝本人,回陇西主持和稳定局面,并可以秦州都督身份,强制约束和管制本境内一切军事力量。

    高岳立时陛辞,率四千人马疾驰西归。数日后,便就抵达宕昌城,韩雍、杨轲等一众文武早就出的城来等候。两下见面,不由各种感慨,尤其是姚池当着众人的面,一头扑进高岳怀中不管不顾放声大哭,更是惹得众人唏嘘不已,连高岳也差点红了眼眶。

    刚与韩杨冯苗汪等人说上几句,一个身影挤上前来,“高明府,咱们又见面了。”

    高岳循声望去,竟然是氐王杨茂搜。不由吃了一惊,忙定了定情绪,上前见礼道:“左贤王如何大驾亲来?”

    杨茂搜道:“我不请自来,正是要助你一臂之力。明府为国出力,打退了匈奴人,我在下辩听闻,也很是为你高兴。奈何司马保无耻小人,竟然真的冒天下之大不韪,趁着你后方空虚,发了大兵来袭击,倒让你们吃了些亏。”

    他说着,把脸一沉,恨声道:“这狗王实在欺人太甚!但我与明府既然结为一家,自然责无旁贷,于是便亲率四千儿郎,来出一份力就是。”

    这世上万般事情,都是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困难。更不要说处在尔虞我诈、口蜜腹剑的乱世中。不见世上多少人嚷着义气,动辄就结拜金兰,情浓时恨不得换血来喝。但一旦遇着利益或者危急关头,不要说朋友兄弟,便是亲生老子都能给你毫不犹豫地卖掉。

    杨茂搜与高岳结盟,在高岳心中,曾想不过是后方稳定些,没有节外生枝的添乱就好。实在想不到人家重义重诺,盟友有难,第一时间主动来援。虽说杨茂搜多半也有些唇亡齿寒的思想,但他以氐王之尊,不辞劳苦亲自前来,这种姿态也不由人不心暖。

    高岳很是感动,不由攀住了杨茂搜的臂膀,敛容谢道:“左贤王这般深厚情义,高某铭记于心。苍天在上,此生定不相负。”

    再细看时,见杨茂搜却是顶盔掼甲,全副武装,愈发衬得雄壮的身躯威风凛凛,不由赞道:“左贤王雄姿勃勃,使人一望便知当年风采。”

    杨茂搜呵呵一笑,摆摆手止住高岳,道:“说到就要做到,要不然我与明府结的哪门子盟!再说司马保是你我共同的敌人,早日掀翻了他,我也好松口气。所以想着趁还能跑得动,便就来了。”

    说着话,他回身一招手,唤来一人身边,道:“坚头,过来拜见高明府。”

    高岳又一怔,打眼看时,果然是杨坚头。他一面与杨坚头回着礼,一面又听杨茂搜在旁道:“本来难敌说我年岁大了,怎么也不同意我亲自来。但我曾听说汉末时候,有老将黄忠,年已古稀,还曾阵斩曹魏大将。我今年不过五十五岁,怎么就上不得阵!”

    众人闻言,纷纷说道左贤王老当益壮,英姿不减从前。高岳大喜,言道如今有贤父子相助,吾心无忧矣。这边,杨茂搜又对高岳将韩雍着实夸赞了一番,直言相处相谈之后,才晓得什么叫做百闻不如一见。

    因事态紧急,略作寒暄后,一众人等便就至府衙集会,高岳、杨茂搜正中上座,文官武将分列两旁,一起分析目前处境,商讨有效对策。

    据内衙探报,略阳氐族大首领蒲洪亲自率军两万,攻占了狄道、首阳二城之后,正在消化休整,暂停了进一步的动作。如今那边李虎战死,主簿朱荣屈膝,但县令曹莫拒不投降,目前已被关押了起来,不知如何处置。

    冯亮继续道,探知蒲洪乃是直接受刘曜的诱使和命令,目的在于扩大他自身部族的实力,与上邽方面必要置陇西与死地不同,蒲洪与陇西没有任何过往仇怨,且他乍得了两城后,人口、钱粮乃至军器兵卒等等,都是陡然大增,正在调度消化的时候,所以停下了动作,目前来看,可以暂时搁置一边,不是当务之急。

    杨茂搜大骂蒲洪也是坏了心眼,给氐人抹黑。说起来,杨茂搜所部与蒲家部族,世代居住在略阳,血缘上十分相近,多年前还算是一家人。齐万年作乱,横暴掳掠西北,杨茂搜还曾与蒲家联手共同抗击过齐万年。孰料后来齐万年势大难以抵敌,蒲家突然解甲归降,杨茂搜独木难支,不得已才开始了辗转流离。

    对蒲家,杨茂搜心中一直耿耿于怀,恼他不守信用,没有骨气,当下新仇旧恨同时涌上心间,杨茂搜破口大骂不已,将案桌拍的砰砰响。

    高岳面色阴冷,加重了语气道:“但蒲洪竟敢主动招惹于我,且害死了李虎,这笔血账得牢记,日后必须要让他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要让所有人晓得,我陇西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虽然当时还在长安时,便已从暗探李松年口中得知了李虎阵亡的消息,但眼下再有提及,高岳还是心中难受无比。经过几年的打磨,李虎已经展现出能够独挡一面的将才,且愈发沉稳干练,首阳在其治下,已不复当初破败情形,为之焕然一新。于公于私,高岳对李虎都很是期待看重,心中不止一次想到日后还当要格外重用才是,如今一朝陨落,实在让人扼腕叹息。

    高岳目光如锥,扫视几番,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我适才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何成……骨思朵……彭俊都在,那么孙隆及李豹二人,为何不在这里?”

    李豹诱杀孙隆、以临洮城叛降司马保之事发生的时候,内衙斥候李松年并不知情且已经在长安面见了高岳,故而李松年不知,高岳更是不知。当下此话问出,堂间为之一静。不要说陇西部属,便是杨茂搜,也是面色略显复杂。高岳察言观色,当即便晓得定是出了什么事情,非比寻常。

    见他面色难看,于是不待发问,冯亮还是如实奏明。待得听罢,高岳及雷七指、周盘龙等西归众人,无不震惊无比。

    本来不如意事桩桩件件,很是让人揪心,但高岳作为最高首脑及主心骨,必须还要在人前作出镇定的模样,哪怕再是忧虑焦急也不能乱了人心。如今这一通噩耗入耳,简直有如被重锤猛击。痛惜哀悼孙隆之余,一股极度暴烈的怒火登时充斥胸膛。

    杨茂搜在旁,吃惊的发现高岳双目陡然赤红如血,不可直视,面目变得极度可怖。他晓得此必然是急怒攻心,肝火暴涨。他怕高岳控制不住自己,以致当场失控,于是赶忙凑近前来,好一通低声劝说,才使高岳略略镇定了些。

    高岳将手心握得发白发痛,不停地深深吸气,紧紧闭上眼睛,良久才重又睁开,哑着嗓子问道:“如今陇西那边战况如何?”

    见高岳竟然已再不问李豹的相关情况一句,众人心中皆知,日后若是李豹重又落网,除了死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冯亮忙奏道:“据探。狄道首阳二城暂无动静。临洮城目前是敌将王连驻守,所部三千人。襄武城还是被张春率两万余人包围,连连攻打。襄武城门曾被打破,但是敌军根本攻不进去。因为四方城门,早已从里面用巨石堆了三丈有余,将门洞牢牢地堵死,无论如何也撼不动。虽然如今襄武城伤痕累累,但因为留守的吴夏随机应变,竭力守御,导致敌军始终破不了城,还损兵折将士气受挫。张春坐困城下,暴跳如雷,但终究奈何不得吴夏。”

    高岳面色复杂,沉默片刻才叹道:“吴夏以必死之心主动留守襄武独自抵抗压境之敌,更且竟然能够死中求生,凭着孤城坚持到了现在,这份忠勇,实在让人感佩不已。他不负我,我实负他!这样的忠忱义士,无论如何不可使之陷于敌手。冯亮,我现在给你交个底,襄武城可失,吴夏绝不可失!要想方设法营救才好。”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八章 虚虚实实
    冯亮凛然道:“是。我早已派出得力人手,一方面潜入首阳,想将曹莫救出来。一方面在考虑可否在襄武城外就近挖条隐蔽的简易地道,万一事有不谐,可将吴夏抢出来。”

    “此外,我已命令内衙驻上邽的斥候,加大破坏活动,暗中煽动人心,从内部牵住敌人的动作,使其分心。必要时,我会亲自出马,串联各方。”

    高岳点点头,再叮嘱几句,又转向韩雍道:“目前我们共有多少人马?”

    涉及军事,韩雍忙应道:“好教主公得知。李豹叛变后,意欲强挟孙隆的四千部众一同投敌。但很多弟兄感念主公平日厚待,且忿于李豹杀害孙校尉,对其不耻,故而坚决不愿意为逆。于是当日临洮城哗乱,李豹控制不住,有近三千士卒冲出城来,在一个叫邱阳的队副率领下,归来宕昌。且孙校尉不愿投敌结果被李豹刺杀等情事,也亏这个邱阳回来为之公布,否则孙校尉恐将死不瞑目。”

    “邱阳先拔擢为都尉,等事毕,我来亲自接见慰劳。你再继续说。”高岳点点头,神色间明显闪过一丝哀伤。孙隆自当初归顺以来,对他高岳和一众上下同僚,都是恭谨客气,虽然能力也不算顶尖出众,但胜在遇事也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尽力去完成。如今这位年近五十的老将,竟以这种残酷的方式被自己人给杀害,实在让人唏嘘伤感。

    “如今,我宕昌守卒本有千人。属下从阴平城带来三千人,另留有三千军力驻守,同时杨长史等同僚从襄武撤回来两千兵马。”韩雍对杨茂搜微微欠一欠身,又道:“有劳左贤王亲率四千氐家精锐前来助阵,再加上主公带回的四千人马,故而我军目前共有一万七千人左右的战兵。”

    骨思朵腾地往起一站,粗声大气道:“主公!咱们的兵,本来个个都是好样的,一万七八千人,也绝对不算少,完全可以放手一战。请主公将前锋大印还交给我,我老骨保证砍死这帮狗东西。”

    高岳没有怪他的无礼,对他把头点点,以示嘉许。他想了想,站起身来,却走向堂侧墙面上挂着的一幅行军图,这是韩雍等军将,前些时日凭着斥候探报及本州地图等,精心制挂出来的。

    高岳背负双手,站在行军图前,目不转睛地看,一言不发。他不做声,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双双眼睛都系在他身上。

    良久,高岳转过身来,双目炯炯,先扫视一遍众人,复大声道:“骨思朵所言不错。眼下,我军兵力足够,战意昂扬,且诸君与我同心共志,又有左贤王父子倾力相助,正是可以放手反击的时候。只不过,行军打仗,非比寻常,如今敌军大举来攻,我们却不可只凭一时怒气,蜂拥而上,自坏阵脚。”

    “本来,我想从临洮出兵,佯攻襄武,待敌军重点防范于襄武城下时,中途再突然折返西上,一举打下首阳,用以缓解当前困顿局面。但是既然临洮如今已然不复我有,这个初步计划也要随之调整。”

    “依我之意,佯攻襄武城,还是必要的,毕竟襄武作为我陇西的大本营,如今被团团围攻,从正常角度出发,我军断然没有不去救援的道理,我料敌人恐怕也会这般去想,故而眼下所有的注意力,必然都会集中在襄武。但是从我们实际情况来看,襄武城下集结了敌方重兵,正面去救,恐将一时难以奏效,且会有失利的危险从而严重动摇军心。所以,不如另辟蹊径,想法子从侧翼来减轻襄武的压力。”

    一众人等,大都不甚明了。唯有杨轲闭着眼睛,显然是跟上了思路,正在推算着什么。韩勇双眉紧锁,接口问道:“主公的意思,是围魏救赵么。”

    高岳转过头来望着韩雍,将头一点,“我长话短说。宕昌,留三千人马,以何成为主将,日夜监视叛变的临洮城有否南下阴平的异动。若有,可全权调动阴平城全部驻守兵力抵抗。韩雍率一万大军,可打着我的旗号,大张旗鼓的北上,并做足声势,越大越好,先试探性攻打临洮,再扬言无论如何要去救援襄武,总之要吸引所有敌军的注意力。我自己亲领四千精锐,从祁山绕道北上,趁敌不备攻打……”

    他话音未落,彭俊忍不住担忧道:“主公可是想直接奔袭上邽?这条声东击西的计策好则好,但上邽乃是敌人的老巢,防备力量肯定不弱。主公纵然神勇过人,但属下还是担心四千人的兵力相对薄弱,难以一举攻下上邽。万一事有不谐,会不会使局面更加败坏?”

    他的话,登时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杨茂搜也道:“明府一身重要干系,乃是我方支柱。上邽至少可以旦夕调动集结两万人以上的兵力用来防御,就算偷袭,也确实很难得手。明府这般以身犯险,我不赞成,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韩雍默然不语,杨轲却陡然睁开双目,神情微妙。高岳肃杀的面上突然难得的露出神秘的一笑。他目光闪烁,扫视一圈,炯然道:“我的真实意图,大家都没有猜到,那么我的信心倒增加了不少。上邽坚城,我岂不知,所以此次我的奔袭目标并不是上邽,而是这里!”

    说着,高岳转身在行军图上某处,重重一戳。所有人立时急抬眼去看,有站的远的,顾不上许多,赶忙趋步上前,瞧个究竟。

    “新兴城?”

    一片惊疑的议论声响起,不少人莫名其妙,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韩雍目光闪动,微微颔首,沉吟道:“……新兴城,乃是上邽所在天水郡的最西端之城,从图上看,其位置差不多就处在襄武和上邽的之间,且襄武至新兴,再无一城一镇。嘶……主公难道是想?”

    “不错,就是新兴城!”

    高岳神色飞跃,一股强烈的自信气场,竟似触手可及。“新兴,正好位于我襄武和他上邽之间,且处于司马保直控的天水郡辖内,也算属于敌军后方,守卫定然相对薄弱,更不会料到我会打这般主意。若是攻下新兴,便等于是在司马保的喉咙上扎下了一根刺,咽不下又吐不出,不由他不难受。”

    “大家来仔细看,新兴城一旦被我攻下,那么襄武城下的敌军,登时便断了和上邽的联系,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孤军。届时,张春既无粮草,也无援军,又等不来任何音讯,劳师坐困日久,军心定然愈发涣散,战力一减,襄武城就此可以释去压力。”

    “控制新兴城后,我既可以左右牵制上邽与张春所部,还可以寻机威胁略阳郡,使其无法再置身事外泰然自处。总之,新兴城位置重要,务必在敌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拿下而改变眼前劣势。”

    冯亮振奋道:“对,新兴与襄武之间,只有一条官道。破坏的事,都交给我了。即日起,我便多派得力人手,四处潜伏,专门截杀上邽方面的信使、斥候。让他们都不得不变成聋子瞎子。此外,敌军粮草物资军械等等,也不要再想安然无恙的往来运输了。”

    众人很有些叹服的点头不已。督邮汪楷不禁道:“敌将张春,手中好歹也有两万多人,他既然一时打不下襄武,会不会就干脆舍了襄武回攻新兴?”

    高岳哂笑道:“张春,庸人耳!坐拥近三万大军,却被吴夏孤城所阻,攻不能下,走又不甘,愚不可及。他这样的废人,要来便来,我根本不放他在眼里。此外,所谓军令如山。我想张春接到的命令,肯定是不惜一切代价,攻下襄武,所以他才坐困至今,所以不可能舍大逐小,本末倒置。”
正文 第一百九十九章 同舟共济
    汪楷穷究之心又起,追问道:“就算张春视若不见,可是别忘了,上邽方面还有至少两万人的大军呢。若是南阳王从上邽方面派出万余人来,一意夺回新兴,主公兵少,且深处敌境腹地,届时如何抵挡?”

    高岳微微一笑,并不正面回答,却拿眼睛看向了杨茂搜。杨茂搜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不由转首去看杨坚头,杨坚头更是一脸茫然。父子二人面面相觑,俱不明了高岳意味深长的葫芦里,究竟要卖什么药。

    “新兴落入主公之手后,若是南阳王敢派大军回攻,那还真是求之不得。届时左贤王便可令大王子在武都立时发兵北上,兵锋直指防御已然空虚的上邽。目今易守难攻的祁山道正是在我军手中,武都若是发兵,通过祁山道,旦夕可抵上邽城下。”

    众人循声而望,却是杨轲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拂了拂衣袖,素来从容淡泊的面上,很是带了些喜色,笑吟吟地踱至高岳身旁站定,道:“若真是这样,上邽多半会失陷,那么本州之内的局面,立时便会陡然翻转。我想主公和左贤王都巴不得南阳王遣兵来回攻新兴,甚至来敌越多越好。”

    杨茂搜恍然大悟,重重一拍大腿,兴奋地大声道:“是啊!那我就可以趁机抄了司马保的老巢,将那狗王活捉到我面前,也好出一口恶气!”杨坚头虽然一直沉默无语,此刻也恍然大悟,不禁频频点头,看向高岳的眼神,也从些许淡漠多出了热烈来。

    大计已定,高岳转而向杨轲道:“长史,可有补遗?”

    杨轲微笑道:“战阵之策,主公已运筹帷幄,成竹在胸,还有一众武将奋力襄赞,属下不仅深以为然且无从置喙。不过,从大局上出发,属下倒有几句进言,以供参考。”

    “前时我军迎战不利,损兵折将,士气有所低落。幸赖韩将军等同僚及时补救应对,又有左贤王鼎力相助,主公也及时归来主持大局,人心复振,眼下已是齐心协力同仇敌忾的时候。所以,当前形势,不比从前,我们已完全有条件可以与南阳王放手一战,只要策略运用得当,反败为胜亦不是难事。”

    “如今主公已然被朝廷敕封为秦州都督,假节,并加号征西将军,身份贵重,人望也越来越厚实。从大局上出发,我意,主公干脆可进一步就称秦州刺史,此正可在乱局中竖起大旗,稳定态势,聚拢和激励更多的将士,从而更加光明正大的与上邽相抗衡。”

    此言一出,堂间怔住片刻,继而登时一片沸腾,所有人都举双手叫好。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今天下多少人,占着一星半点的地盘,都称王的称王,儹号的儹号,高岳被皇帝亲封显爵,又已然是本州都督,进称刺史,绝不算突兀,最关键的是,所部军兵也好更有底气与敌相争。

    另外,从私心上来讲,乱世之中,跟着主公厮杀,人人都将脑袋系在腰带上,也无非想有个更好的前程。水涨船高,主公上位,那么部下们自然而然的都会加官进爵,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故而杨轲的话,得到了公私的一片赞同。

    盟友得以发展壮大,也是杨茂搜乐于所见之事。当下亦是大喜:“杨长史此言,甚合我意!听闻皇帝也对那奸王的种种所为极是不满,那么对高使君必然会大力支持。我便以左贤王、骠骑将军之名,亲自上疏,向朝廷代为请封,料朝廷断没有不允的道理。”说话间,杨茂搜已然直接改称高岳做高使君。

    高岳乍闻杨轲之言,实在是出乎意料,只是推辞,直言不合礼制。但架不住众人高涨的拥戴之意,又听闻杨轲解释事急从权,若是主公为难,可暂为代理,称假秦州刺史亦可,于是终于先应允下来,并表示如今事态急迫,暂时维持原状;待得胜之后,所有不离不弃的老部下,定会一一奖酬。这番等同许诺的话,更是得到所有人发自肺腑的高度拥护。

    韩雍呼地一下站了起来:“良策如此,复有何忧!主公就任本州刺史,实乃众望所归。不过,奔袭新兴城一事,主公乃我军根基所在,一身干系何等重要,又何必亲力亲为。依我之见,不如使雷将军去,雷将军勇力过人且机敏善变,可当此任。”

    雷七指与周盘里二人,被皇帝御口亲封为中郎将一事,眼下人尽皆知。骨思朵、彭俊之辈,或是艳羡的连连咂嘴,或是毫不掩饰嫉妒之情;持重如苗览者,也是羡慕不已。唯有韩雍听罢,在人前面色如常,不以为意,真挚的表达了恭贺之意,转口便改了称呼,唤二人做将军。高岳在旁暗中瞧在眼里,对其更是多了佩服敬重。

    雷七指不知是激动还是局促,闻声立时站起笔直,敛容道:“属下愿奔袭新兴,绝不负主公之托!”

    高岳拍了拍爱将的肩膀,微笑道:“襄武虽说是佯攻,但战局瞬息万变,你随在韩将军身边,寻机扩大战果,抑或收复临洮,再北上击溃张春所部,也是更好。新兴城嘛,还是我亲自去打,就这样定了。再说,在场我陇西诸将,我打算谁都不带,只要一个人跟随。”

    高岳说着话,将手臂伸出,直直一指。大家目光齐齐顺着他指的方向,却见杨坚头一脸愕然,慢慢站了起来,张口结舌。

    杨茂搜大笑:“被高使君看中,也说明你小子总算还不差。坚头!高使君人中雄杰,前途无量。你便跟在他身边,多学多看,多些长进,将来的路还远得很,没得窝在咱们那小地方,耽误了年纪!”

    杨茂搜就势拉过杨坚头,对高岳恳切道:“我这个小儿子,虽然还不够稳重,但若说上阵杀敌,我老头子敢拍着胸口夸一句,他是条敢打敢冲的好汉子!高使君,从前的得罪处,你大人大量海涵罢;从此以后请你将他带在身边,督促教导他,我也算能放下心来。”

    听闻父亲这番话,杨坚头五味杂陈。他心中顿时明白过来,这说明在父亲心中,关于王储之位的纠结,就此落幕定音。兄长杨难敌的储君之位,从此以后就将稳若磐石。不过父亲终究对他舐犊情深,怕自己百年后,他杨坚头与兄不睦,日后恐将无地自处,便就顺势托付给高岳,也算是为他又铺了一条路。

    杨坚头百感交集,对着杨茂搜便跪倒:“父王,儿子日后不论身在何方,都绝不会给咱们氐人丢脸,都绝不会给您老人家丢脸!”

    待他父子二人低声言说几句,高岳对杨茂搜逊谢一番,便意味深长地盯着杨坚头,似笑非笑道:“坚头!如何,可敢与我同去新兴么?”

    所有的眼睛都默不作声望过来。杨坚头心中本来难过酸楚,失落的很,又局促不安,但一下子被陡然涌上的莫名忿怒所冲散,他迎着高岳的目光,把头一昂,傲然道:“天下间没有我杨坚头不敢去的地方!”

    西晋建兴三年,南阳王司马保趁陇西太守高岳东进勤王之际,大举进攻陇西,陇西军接连损兵折将,沦丧土地,境内一时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五月末,高岳西归,在阴平郡宕昌城大会诸将,主持反攻之局。集结旧部又招募兵卒的同时,且得武都氐王杨茂搜亲自率众来助,陇西军声势自此复振。于是共推高岳为秦州刺史,调兵遣将大举北上,正式竖起了与南阳王司马保争衡的大旗。
正文 第两百章 传檄而告
    上邽城南阳王王府大殿之上,两班文武肃然而立,俱都沉默不语。司马保陷坐在王座内,面上神色愈来愈难看,既惊且怒。大殿中寂然无声,众人都在细听一个宦侍犹疑飘忽的读着什么。

    “……我大晋永安以来,螟蝗作害,旱魃延灾,更因诸王内斗,遂令边胡之徒,遽起乱常之暴。朝廷虽加讨逐,犹肆猖狂,逐渐涂炭中州。今南阳王,本皇室血脉,朝廷假以节旄,委之籓镇,正期望其与国有功焉。

    ……该王遂任显官,**一方。然不思报恩,心怀叵测,统西州大军十数万,竟常有不臣之心,饕餮放横,伤化虐民,阴谋专私,为天下所不齿也。

    近岁胡虏进犯神京,本都督每枕戈而待旦,常泣血以忘餐;誓与义士忠臣,共翦狐鸣狗盗。然此王竟至专伺空隙,阴私偷袭,又且乃敢作壁上观,抛舍宗庙背弃君父,无天而行。其觊觎猥劣,天下昭然,所共闻见。

    其以祖宗涵养之恩,翻为仇怨;率华夏礼义之俗,怯畏腥膻。刃加于内而懦却于外,想其面目,何以临人?彼罪不胜数也。

    ……其所旧部,或忠勇热忱之辈,无奈流涕东顾。其余境内之民,大都覆亡迫胁,权时苟从。虽有忠义之佐,胁于昏暴之藩,焉能展其节义?

    今本都督负圣君重托,因辖内之失望,顺军民之推心,乃暂代秦州刺史安定境内,爰举义旗,以清内乱。即日仗义伐愆,拯溺苏枯,惟务辑安,秋毫无犯。若回旆方徂,登高冈而击鼓吹,扬素挥以启降路,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

    本都督特布告天下,咸使知佞王无补国之心,圣朝有拘迫之难。檄到如律令!

    ——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秦州刺史、都督秦州诸军事、假节、征西将军、武安侯高,移檄传告。”

    宦侍的声音,愈来愈胆怯,到得后来,基本上是念一句,便飞速的瞥一眼司马保。通篇念完,殿中众人面色各异,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砰地一声巨响,将未有防备的众人都吓了一跳。却见司马保那肥重身躯,竟迅疾无比的站了起来,面前的案几早被推翻在地。那避在阶旁的宦侍再捏不住手中的纸,条件反射般立时软下身来匍匐跪倒,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放肆,混账,混账!”

    司马保平素保养甚好的白胖面上,此刻早已涨的血红,那一条条青筋,清晰的都暴了出来,每一条都在醒目彰显着主人的极端忿怒。

    “陇西小贼,竟敢对孤王如此无礼如此不敬,若是擒住,孤王誓要将其五马分尸!”

    司马保怒火中烧,两腮的肉,都忍不住颤抖起来,他顺势一脚踢在那倒翻在地的案几上,却将脚趾踢的生疼,这火上浇油的暴怒使他当时无法发泄,咧着嘴四下一看,几步便绕过去,将那仍旧匍匐畏畏缩缩的宦侍,恶狠狠地踹翻在地,兀自不解气,又势大力沉的连着补了好几脚,直将那宦侍踢踏的惨嚎不已。

    长史淳于定见主子恐将要当场失态,忙上前劝道:“大王,大王,且请息了雷霆之怒,好做对策,……大王!”

    司马保充耳不闻,将那倒霉的宦侍,硬是踹得当场晕厥。他厉声呵斥卫卒进来,望着那宦侍像死狗一般被拖了出去,司马保方觉得多少出了些闷气。

    抓起茶盏咕咚咚灌了几大口,司马保竟觉心慌气短,不由又重新陷在了宽大的王座里,勉强调整下鼻息,呼呼哧哧瞧着几名近侍战战兢兢地过来扶正了案几,半晌才喘道:“可恨!高岳逆贼,不过仗着勤王立了些微末功劳,便如此耀武扬威。说来也是失算,当初若是孤王也出兵救驾,哪里能容他一家独大!”

    淳于定当初正是谏阻司马保勤王的人之一。眼下听闻司马保有些怨悔的翻起旧账,生怕他借题发挥起来,忙道:“俗话说若是毒蛇咬噬到手,机敏的壮士便干脆自断其腕。如今的局势,复杂的很,匈奴人便好似那疯狂咬人的毒蛇。咱们不出兵勤王,亦是无奈,要么干脆阻断陇道,静观其变随机而动就是。”

    这时,一直沉默无语的从事中郎裴诜,闻听此言,立时怒火陡升,圆睁双目陡然叫道:“朝廷中枢被胡虏一再逼迫进犯,正好比如今一个人的头已然被毒蛇咬中,我倒要请问淳于长史,壮士断腕,那人头可自断否?”

    “你!……”

    没想到裴诜会突然发难,淳于定虽然历来自恃口齿,但当下也一时无言措辞以对,只在心中大骂裴诜,死忠朝廷冥顽不化,真是又臭又硬。

    司马保晓得裴诜乃是忠心朝廷一派的典型代表人物,此番听裴诜妙诘,也不免有些心虚。勤不勤王,说实话最终还得是他拍板才行,正因为他自己本意不愿,才被淳于定等人觑得心机,迎合上来。

    “咳,算了,眼下还是说陇西之事。淳于长史还有何话说?”

    “大王,陇西这篇檄文,据传乃是高岳亲口述说,其长史杨轲润笔而就。如今不仅遍洒我秦州之境,且更在关中内外四处散发。另外,此人竟然敢称本州刺史,决意与我公开敌对到底,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老臣多嘴一句,事已至此,大王怒也无益,早些定下对策将其彻底剿除才是正理。”

    “对策?孤王曾派兵去拦截高岳西归,结果扑了个空,料他多半是从武都绕道而回;另外,孤不是也早已发了大兵,去攻打贼巢襄武城么,还要孤拿什么对策!”

    司马保刚有些平息,闻言不禁又爆发起来。作为天潢贵胄,帝室苗裔,司马保何曾被人这般数落过,更何况,如今时局特殊,他差不多已经将自己当做了一个候补皇帝的身份来,贵不可言,却被份属臣下之人,传檄直言相斥,此中羞辱简直犹如当着众人的面,被劈脸重重扇了一个耳光。

    “说起来,又是可恨。略阳的蒲洪,据说已经继任氐人的大首领,却不似他父亲蒲怀归那般诚实恭顺。初时他对孤王也还算颇有礼节,但自打下了狄道、首阳二城后,便只顾忙着清点府库军械财物,迁徙人民强征兵卒,此外再无一丝动静。孤王曾发过旨意,要他一鼓作气南下,与我军多做配合,孰料他来信中各种理由借口推脱。边鄙粗胡,无可理喻也!”

    “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看来这个蒲洪,多半也是抱着扩充实力见机而动的态度,要做随风摇摆的墙头草。等扫平了陇西,大王日后也要对其早些采取措施才好,不可久留以贻祸患。”淳于定圆滑归圆滑,看问题还是多少有些长远目光的。

    “若是咱们自己人争气,我还要旁人插什么手。襄武城那边战况,如今是什么最新情形?你说!”

    司马保恶狠狠地看着淳于定,早已没有平日里宽和的面态。

    望着司马保竟似噬人的脸,淳于定倒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心中又暗悔自己蹚什么浑水,不该在这般情况下越众而出,应对奏答,结果成了出头鸟一般,被司马保牢牢地盯上了。但淳于定混迹官场多年,老而弥猾,并没有被问住,立时便有了对答之语。

    “启禀大王,大王所问乃是军事,老臣却是文官,实在是不在职责之内呀,胡将军乃是武将之首,定有所知,莫如请胡将军给大王汇报清楚。”

    这种推托之言,正常主子一听便就明白。但司马保的性格,本就暗弱无断,属于容易不知不觉就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且当下又实在气昏了头,果然没有琢磨过来,听闻淳于定之语,不由点点脑袋,立时便瞪着眼睛看向了镇军将军胡崧。

    胡崧在心中大骂淳于定这狡猾的老狐狸实在不是东西,一无所知却还将矛头转拨向自己身上。但众目睽睽之下,司马保正等着回复,再有推脱,难以交代,恐怕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呃……张将军围攻襄武已近两月,襄武本就守御单薄,被张将军连番攻打,据报已经再难支撑。但我军已然折损兵卒四千有余,仍然不能得手,如今竟然还是攻打不下。”

    胡崧是原秦州文武中,唯一一位三品的镇军将军,名义上确实是武将之首。但前文也曾交代过,他原是朝廷中央军,并不是司马保的嫡系,司马保也从没有真正将其引为心腹,虽然胡崧军职显赫,但只不过被司马保豢养为门客一般,根本谈不上受信任,且胡崧还经常被跋扈的张春,有意无意的排挤架空,一直以来都郁闷怨怼不已。

    胡崧飞快整理下思路,张口便应。他这一番话,每个字都平淡无奇,但无一不是在将问题和矛盾指向张春。他心想平日里不拿我当菜,现在想起我是武将之首了,关键名义上为首,实际上从来没给我真正管过事啊。去他娘的,推卸责任,转移矛盾,难道老子不会么?
正文 第两百零一章 另遣良将
    司马保闻言,果然大怒起来:“张春无用至极!孤王给了他三万人马,就是要他以优势兵力一扫陇西,早些报捷。如今这样拖延时日,久不建功,还带什么兵,当哪门子将军!现在就传孤旨意,叫张春滚回来,还有杨次,也是废物一个,孤王另遣良将……”

    淳于定也晓得胡崧被张春压抑久了心有怨气,当下正是借机报复。但淳于定毕竟和张春算是不错,此时不好装聋作哑,说不得,只得又出头奏道:“大王,老臣虽是文官,也知道临阵换将,兵家大忌也。如今攻打襄武正是攻坚相持阶段,如果此时贸然撤回张将军,会不会……”

    “顿兵城下寸步难移,徒然耗损军卒粮秣,孤王还要他做什么!”司马保将案几拍得啪啪作响,“你不要再说了,孤意已决,让张春立刻滚回来,前敌主将,孤王另派,派……”

    话说到这,司马保卡壳了。他两只眼睛目有所盼,在一班武将堆里扫来扫去,竟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胡崧资历自然是没问题,但实际上还是不行。胡崧从来都是寡言少语,一直以来,没听过他主动给些什么意见或建议,总是一副木板板的表情,好像所有事都和他没关系,也搞不清他天天在想些什么。这种不可捉摸的人,关键时刻不敢有所倚靠,还是先放一放。

    王连被派去接管临洮城了,用以防备阴平郡。他前几天还来信言道形势严峻要求增兵,司马保无奈又遣了两千兵力过去。并明确要求他,在襄武城没有攻下、陇西郡没有全部平定之前,他固守临洮不失便算有功。如今怎么可能要王连主动放弃临洮,转而去襄武城下,这一条,想也不用想了。

    杨韬?倒也还算能带的兵打的仗。但自从上次被任华拖累导致阴平兵败,他当殿口出怨怼,失了礼数有所得罪,被夺官褫职痛打一顿,眼下还关在监牢里。司马保暗思良久,终究还是拉不下脸去请他出来。

    还有杨次作为副将,跟随张春左右,师老无功,杨次也脱不得干系。司马保郁闷的朝下再看看,新近归降的李豹昂着头站在殿下,但此人悍然叛主,残杀同僚,心性败坏。虽然授了偏将军以作赏赐,但司马保根本不放心李豹再留在临洮,便索性召回放在眼皮子底下先看管着,等到平定陇西以后,留不留李豹性命,还在考虑之中,又怎么可能让这种人去出任前敌主将!

    此外一班武将,大都是难以骤任。司马保有些烦躁起来,面色难看默然良久。他已经当着众人的面,坚决表态了要罢免张春,不能因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替代人选,就自己打自己嘴巴,从而又就此收回说出的话。

    诶?对了,方才怎么忽略了此人?司马保突然眼前一亮,梭视的目光锁定在了殿末的陈安身上。

    陈安自从偷袭襄武、刺伤高岳后,竟然凭着过人的身手和机变的反应,挣脱了陇西军的天罗地网,逃回上邽。司马保得报后惊诧不已,同时听闻陈安战果,更是很加赞赏,当即便拔擢陈安为牙门将军。但陈安一面谢恩,一面因为王连的不作为,而导致两百名老部下全部战死、功亏一篑而耿耿激愤,当着司马保的面,指斥王连该死,最后又和张春辩驳起来,怒气勃勃毫不退缩。

    最后还是司马保亲自和了稀泥。但为了安抚老旧部张春,也以陈安当殿冲撞上官举止无礼为由,很是训诫了一番,并勒令陈安反省思过,一段时间内不奉诏不准出门。

    今天因为军情大事,司马保下令所有文武官员都来集会商议,所以陈安才得以重新出现在视线里。真是好些时日不见,几乎有些忘却。此人虽然性格鲜明刚硬,但也是能打、敢打的人才,当前特殊时期,正可以用之救场。

    “陈安,近前来说话。”

    随着司马保出声相唤,所有人都看过去,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陈安大步上前,面色平静举止从容。

    “孤王想让你去前线领军,为孤王攻下襄武,不知你怎么想啊?”

    乍听司马保这般的开门见山,不惟殿中之人惊诧不已,就是陈安自己,也是丝毫没有想到。他三角眼一挑,目中精光闪过,却微微更垂下些头,面目难辨道:“臣只不过是大王手中之剑,进退唯大王所定。”

    “哦?好好。”见其并无退缩之意,司马保很满意陈安的回答,放下心来,又道:“那么,你可有什么要求或者,什么意见呢?”

    “臣子理应受命即出。但蒙大王垂询,臣还是有一个想法。高岳妄称州牧,迹同反叛,大王也应即时下诏斥责,并发文告示天下,揭其不法,从道义上将其压制。此外襄武城下,我军久滞,师老兵疲,又接连损兵折将,士气肯定有所低迷。臣请大王眼下再另拨给五千虎贲之卒,臣带去用以整顿军纪,鼓舞人心,重振士气。”

    针锋相对的予以驳斥,这条建议很好。司马保频频颔首,觉得总算有个人说到了些点子上。另外上邽驻军,目今还有两万精锐,再拨出五千来,应该暂且没有什么不良后果。司马保暗忖片刻,便也爽快的答应下来,并为了使其能压服大军从而更好地完成任务,又当殿再次提拔陈安为讨逆将军,引得一片哗然惊叹。

    淳于定受了张春影响,对陈安瞧不上,又自恃资历老成,职高位重,忍不住又站出道:“大王,容臣一禀。短短不过半年,陈安已从小小都尉,一跃而成五品将军,这在本朝,绝无仅有,便是前魏时代,也罕有所闻。大王厚待之心固然令人感佩,但这般超乎规格的越级拔擢,是不是不甚妥当?”

    陈安恍如未闻,仍然微垂着脸,不见喜怒。底下早有不少平日附和张春的人,也跟着反对起来,有几个甚至还声音不小,做激愤状。

    “长史此言,才是不妥!”

    淳于定见司马保怫然不悦,不由一愣,心道今日连踢铁板,看来黄道不吉,还是就此停口,不找麻烦为妙。他连声称是,退下站定,心内打定主意,直到廷议结束,也再不发一言。

    司马保没好气道:“都不要再说了!非常之时,孤王也没有法子。若是你们都能争气,孤王还用这般捉襟见肘么?一个个光知道反对,谁若是能替孤王分忧,现就领兵去平了陇西之乱,擒回逆贼,那么不要说讨逆将军,便是征镇安平,孤王也不吝封赏。怎么样?可有谁愿意去啊?”

    下面立时一片沉寂。人人都缩回了脑袋,仿佛都在忧思。陈安冷笑一声,清了清嗓子,复对司马保大声道:“陇西高岳,与臣已变死敌。臣今愿以高岳人头,来换取斗大将印!”

    三日后,陈安率五千兵马,西向而去。一路颇讲军纪,与普通士卒同吃同睡,促膝相谈好言抚慰,倒赢得了上下官兵的不少好感,大家对陈安也很是真心拥戴起来。这一日,用罢早饭后,军队照样开拔,行了半晌后,有探马从前方由远及近奔来。

    “禀将军!前方不到二十里,将抵达新兴城。”

    “新兴快到了?”左右将校不禁相互聊说几句,有几个比较熟知地形的,便对陈安言道:“陈将军,这新兴城,乃是咱们天水郡最西边一城。出了新兴,不用小半个时辰,便算踏上了陇西郡的地界。”

    陈安点点头,“好。既如此,传令下去,弟兄们都加一把劲赶路,最好进了新兴,略作休整,补足精神再出发。”

    不多时便就抵达新兴城下。陈安抬首望去,新兴虽比不得上邽、襄武等秦州大城,倒也比一般县城要壮阔些。此时城上军旗飘动,远望去有兵卒正来回走动,安静严整的很。

    “此城令守是谁?”

    有校尉石容,问听主将发问,便道:“新兴县令,叫做万宏,前几年末将在此城做过一段时间的县尉,那时候县丞就是万宏。后来末将调动,听闻他就地升任县令,故而也算是故旧同僚。”

    得了陈安应允,石容便催一催马,又近前了几步,仰首叫道:“请叫万县令上楼答话。”
正文 第两百零二章 莫名所以
    过得片刻,城墙后伸出一个脑袋,叫道:“来者何人?”

    城下石容只拿眼细瞧,见果然是万宏,忙笑道:“故人经年不见,别来无恙否?”

    “你是?……喔唷,竟然是石县尉,哦石校尉在此,果然是久未谋面,呵呵。不知石校尉领了大军,来本城何干啊?”

    两人一上一下,喊着话略说了几句。听万宏语气中,还是带了些故旧之情,石容也很高兴,便答道今次乃是奉南阳王令旨,随这位陈将军率得五千王师要前往襄武城下,接管前线大军,再谋一举荡平陇西。路经贵县,能否进城略作休整补给后,便就一路西去。

    “入城休整么。好说好说。不过鄙县毕竟谈不上宽阔,将军五千人马一拥而入,惊了百姓,实在是有些不方便处。莫如将军只带些亲随弟兄入城,其余大军便暂驻城下,我也自会安排妥当饮食招待,可好么?”

    万宏吩咐声中,城门缓缓打开。石容对陈安笑道:“这个老万,变得讲究起来了。不过他职责所在,无可厚非。且总算有个熟人在此,等下定能格外招待周全些。陈将军,连日劳顿,咱们也就进去吧。”

    “好,石校尉,多亏了你面子。”陈安心中也觉得挺舒慰。虽说出师讨敌,但原则上军队不得干扰地方。人家县令若是不认识你,多半就公事公办,一句恐将扰民多有不便就可,反正管你多少人都不给放进来,有没有饭吃有没有水喝,战马能不能喂饱,兵卒能不能得到良好休整那都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你再干瞪眼也是没辙。

    交待要注意秩序、保持队列后,陈安控马缓行,跟在百十人的亲兵队后面,与石容不慌不忙的进了城门。门洞狭长,放眼前望,这新兴城虽也不算狭小,但是没有瓮城,门洞外,出去便就是直接进了城里,有些一目了然的感觉。

    陈安正自放松的时候,听得身后惊乍乍的,还夹杂着城门转动起来独有的吱吱嘎嘎声音。他不由回头观瞧,却见城门后,方才开门迎候的那十来个守卒,埋了头迅速推动着大门,意欲关闭起来,这引来了还在不断井然有序入内的兵士的惊讶和叱问。

    “诶?我说这几位兄弟,后面还有人,不要急着关门呀。”

    石容莫名其妙,转过身走去,一边开口阻止道。不晓得是不是没有听见,那两扇厚重的城门,还是在加速关闭中。

    陈安心中一跳,浑身肌肉立时绷紧。过人的机敏,让他直觉事出反常,绝对不是好兆头。他将马缰一带,停住不前,正欲出声喝问的时候,耳中已然捕捉到了门洞外弩箭激射而来、刺裂空气所发出的尖鸣!

    陈安一颗心如坠深渊,却条件反射般立时滚下马来。脚刚沾地,无数弩箭打进了甲胄穿透了**发出的脆响,听起来有些像哒哒哒的雨点声,但却又有不同,很是瘆人。

    一片惨嚎声立时响起,前队亲兵登时便被射翻了数十人。陡然遇袭,猝不及防,连带陈安在内,所有晋军都措手不及。陈安隐在战马后,大声呼喝指挥,再加上晋军兵卒实乃精锐,故而在短暂的茫然和慌乱后,便就意欲发起反击。

    但门洞狭长,地形十分不利。陈安强自镇定偷眼一看,门洞外,黑压压的不知多少人,正疯狂的朝门洞里攒射。晋军兵卒,饶是精干,被堵在门洞里拳脚施展不开,也是徒呼奈何,晃神的功夫,又被射死了三十多人。

    陈安当机立断,再不犹豫,他呼喝连连,一把攥住还有些发愣的石容,招唤着残余士卒,调转回头就要往城外杀出。那城门越来越紧闭,陈安大吼一声,刀矛并起,须臾便格杀了数人,拼着力好歹算是又逃出城来,只是终究被迫将百多号兵卒陷在了里面。

    整点军马后,一群人仍是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石容反应慢了半拍,不是陈安及时拉走,早被乱箭当场射死。眼下被箭矢打中了肩胛,虽然入肉不深,也疼的倒抽冷气。陈安虽然仗着好身手,未有受伤,但亦是盔歪甲斜,尊容难堪。

    石容直嘬着牙花,再不顾什么故人不故人,冲着城上连声大骂道:“万宏,姓万的!你可是发了失心疯么,竟敢袭击自己人?你他娘的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造反?让王爷砍你的狗头!”

    万宏露出了半边脑袋,面上早没有了方才的和气,横眉竖目叫道:“算你们跑得快!还敢问我是什么意思?尔等不是已经投靠了匈奴人么,与我就是敌人,还想着设法来赚我的新兴城?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这话说的石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半张着嘴去望陈安,陈安也颇有些瞋目结舌的模样。两人千猜万想,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万宏竟然回答出这样的话来。

    陈安打马上前两步,仰着头道:“万县令,你从哪听来的这般匪夷所思的谬语?我乃讨逆将军陈安,今奉大王亲令,正要率军西向剿敌,若是投靠了匈奴人,大王怎么还会将兵马交付与我!万县令,这其中是不是有些什么误会,我……”

    回答陈安的,是一阵箭矢攒射。陈安慌忙掉头奔回,避开势头,心中恼怒不已,又百思不得其解。石容气急败坏道:“这,这他娘的,还没见到敌人的影子,咱们倒莫名其妙被自己人给狠揍了一顿,这叫什么事!”

    “关键是去往陇西的路,被这新兴城牢牢挡住,除他没有旁道可走。这万县令,不知怎的,一味认为我们是投降了匈奴人的叛贼,故而这般斩钉截铁翻脸为敌,又不听解释,委实有些头疼。”

    陈安面色不虞,半天也是无法可想,沉吟道:“事情原委没有弄清楚之前,咱们也不好贸然行动。这样,立时派人轻装飞速赶回上邽,将此突发情形据实奏报,并请大王赐书一封,以证清白,让那死脑筋的万宏消除顾虑,早早放咱们通行。此间大军先暂驻扎城外。”

    张春已经好些天没有像样的吃些东西了。他不是不想吃,反而是饿得难受,但他委实张不开嘴。他的嘴唇四周,长了一圈大大小小的疮疱,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流脓,同时又有新的冒了出来。嘴巴乃至整个下颌,像是每日被火燎灼一般。最难以忍受的,是这几天变本加厉,连带着后槽牙也发疼起来,且愈发厉害,让他捂着脸直哼哼,坐卧不安,感觉生不如死。

    数十天来,他从初攻襄武时候的志满骄狂,到如今的身心俱疲,仍然还是坐困城下。这期间,他也不是没有努力过,什么放火烧、垒土山、挖地道、撞城门等等等等,甚至连不管不顾只用人命去疯狂强攻,似乎什么办法都使遍了,但守将吴夏,随机防御,很有对策,又有阖城军民的同心助守,张春眼看着襄武已经好算是残垣断壁焦烟弥漫的惨淡模样,但他就是迈不过那日渐崩坏的城头,始终被无情地拒之门外,无奈只有围住,做持久战。

    手下士卒,已经从近三万士气高昂的大军,变成了不足两万垂头丧气的低迷之徒。如今全军上下,越来越沉默寡言,目光呆滞,做起什么事情来,仿佛否是机械性的。“师老兵疲”这四个字,是绝好不过的注解。

    张春抄起把胡椅,出的中军大帐,便兀自坐在帐门口晒太阳。此前一连下了五六天的雨,连人心都似乎要长霉出来,今日难得放了些晴,再不赶紧见见日头,人都要烂了。

    被阳光温和的照拂,张春似乎觉得牙疼都好了些似的,又发起呆来。身边的兵卒,对他这般模样,似乎也见怪不怪,大家都端着碗吃着汤饼(面条的雏形,古时乃是片状),各自想着心事。

    那处处传来的呼噜噜的吞食声,让张春又觉得胃中发紧,他已经连续吃了小半个月的野菜汤了。随军郎中反复交代,说他体内邪火大盛,汤饼多食容易上火,对他如今是百害而无一利,于是只有用些祛火的野菜加黍米熬粥来专门喂他。关键菜粥这玩意,当时能喝个饱,但不抵用没一会就饿了呀。

    张春咽了咽口水,心中却越来越后悔起来。早知如此,当初就不敢主动请缨,来打什么陇西,还幻想着自己带领王师征伐,四处贼徒便如如汤沃雪,不值一扫。届时身负大功,凯旋而归,那是何等的意义昂扬!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多少明白了,就算是做梦,怕也是不能肆无忌惮的瞎做。

    方才城头上,忽然传来一片疯狂的喊叫声,还有什么必胜、万岁之类的。张春呆呆的望了两眼,不感兴趣。如今形势,正是两家都要扛不住的时候,能撑下去就不错,还什么必胜,他暗忖城上之人是不是都疯了,再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个干巴巴的声音传了过来:“将军!我有要事相报。”循声过去,见是副将杨次急火流星似的大步走了过来。
正文 第两百零三章 螳螂黄雀
    张春面无表情得斜睨一眼,呆坐不动。他倒不是此刻还要摆什么架子,实在是牙口和嗓眼干疼,不想多说话。杨次走到跟前,却先将周边的兵卒打发走远些,四处看了看,在张春身边半蹲下来。

    见他那满面凝重的模样,张春心中犯起了嘀咕,不想说话也得开了口。“什……什么事,搞得这般神神秘秘的!”

    “将军!还不知道吧,我才接到咱们自己人的加急密报,说大王已召开廷议,对咱们没有攻下襄武很是愤怒,当众表了态要撤了将军你的职务,还让我俩回上邽认罪去!”杨次灰头土脸,声音嘶哑,这段时间以来,也熬得不成人样。

    “什么!”

    张春既惊且怒,忽的便站起身来,引来一片目光。张春视若无睹,狠狠地擤了一把鹰钩鼻子,龇着牙道:“我为他出人出力,要死要活,受了这多大的罪!怎么,些许不如意,便要撤职拿办?好好,真是个好主子昂。”

    抬眼望了望襄武城上那让他无比憎恶又再也难忘的身影,张春忍不住怨念不止:“这个吴夏,当真是铜豌豆一颗,嚼也嚼不动,砸又砸不烂。我看他也伤的够呛,但始终就是不死,也是奇了。如今硬生生把老子拖在这里,让人郁闷。”

    “还有,听闻阴平的陇西军余部,整合了兵力,被高岳领着已经大举北上,打算反攻我们。临洮的王连,不是才发来求援信么,他是咱们自己人,不好置之不理,只好派去了四千人助他,明确告诉他无论如何也得顶住。我在这里,襄武又打不下,还要分心去防备南边,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陈安又要来凑个热闹,老子还真他妈够衰的。”

    杨次拉了拉张春,张春兀自发着满腔牢骚,僵着身子,将杨次的手直甩开。杨次急的连连跺脚,也直起身来,凑近了又道:“将军,先别管他,我还没有说到重点哪!大王已经指派了一人,前来代替你出任全军主将,那夺职问罪的诏书,也是令此人一并带来,并要当众宣示,再将你我都押解回去。”

    “妈的,老子绝对是流年不利,这两日连平西将军的大印,都不知搞到哪里去了就是找不到,现在坏消息又一桩接一桩,太晦气!呸,哪个敢来代替老子?胡崧吧?别看他是个镇军将军,老子根本就……”

    “什么呀!没有胡崧的事,是陈安!”

    陈安二字,硬生生的将张春的话,堵在了嘴里。他张口结舌难以置信,可是见杨次坚定的点头表示绝没有弄错,张春面上,红转白白转青,满腔怨愤嫉恨似乎化作了一把利剑,在狠狠得挖琢他的心肠。

    “陈安已经被越级提拔为讨逆将军,大王又拨给了他五千人马,如今正在半路上,不日就要抵达襄武城下。将军,咱们怎么办?”

    不待杨次来拉,张春已然一屁股坐了下来。这个消息,便是火上浇油,让他的牙疼更加发作起来,忍不住重重的拍击脸颊,似乎能缓解些许。

    “我们跟随王爷多年,不说功劳,苦劳也是无数吧。今日却一旦翻脸,实在是令人寒心。放着旧部不信任,却一心提拔陈安这种半路投靠的人,真是让我咽不下这口恶气!”

    “再说陈安那小贼,狂妄无礼,一向不买老子的帐。”张春瞪着发红的眼,喷着粗气,“如今爬了上来,更是小人得志,一定会当众狠狠地折辱我们。一想到这,老子就寝食难安,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看他来,在咱们头上拉屎拉尿!”

    杨次连连嘟囔着怎么办怎么办,一脸的沮丧惶急。

    张春厌烦的横了一眼,喘着气暗自琢磨对策,片刻,他转了转眼珠,问道:“陈安要来,这边还有那些人知晓?”

    “只有我一个,得到密报后,我就立马来报知将军,所以,本军上下,目前再无第三个人晓得。”

    “好!既然这样,那么咱俩也算是毫不知情。你还记得我当初跟你说过的话么。”

    杨次眨了眨茫然的眼,脑中思索不已,突然叫道:“将军是指当初陈安刚刚投奔大王那次廷议之后,你跟我说的那些话?”他右手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张春警惕的迅速四下扫视,见无异状,方压沉了声音低斥道:“小点声!不要一惊一乍的,既然事情如此,咱们就决不能坐以待毙。找个靠得住的,迎头摸过去,找机会将陈安一刀做了。陈安死了,还怎么来替代和押解咱们。一了百了,不就最好?”

    “可是万一事有败露,或者大王怀疑……”

    “听我说。事成之后,立刻杀人灭口,怎么会有败露?大王就算怀疑,那时刺客遍寻不着,陈安又已死,而且人也不是在我们这里死的,明面上咱们是从头到尾一无所知。没有证据,凭什么说是我们干的,你放心好了。”

    “可是万一日后……”

    “你怎么那么多可是?男人做事,怎么这般瞻前顾后!日后再说日后的话,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就是。再说眼下,也只有这么一条应急的法子,将这道坎给迈过去。难道你还当真老老实实等那姓陈的过来,然后把咱们羞辱一番后捆起来押解回去,像落水狗般再被当廷问罪么?”

    杨次咬着牙,面色变幻不定,片刻重重一拍大腿,恶声道:“好!一不做二不休,他不仁我不义,干他娘的,咱们在细节上再多琢磨琢磨,别功亏一篑才好。”

    两人凑在一块,窃窃私语起来。但是他们哪里想到,身后一里多开外,某座诨名老鼋背的土山上,向阴处的乱树林中,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人无声马无息,沉默肃杀的藏身在此。一个昂藏大汉,身躯雄阔,却弯着腰隐在一颗老树桩后,时不时探出头朝山下探望。顺着他的目光居高临下看去,远处山下却赫然正是围在襄武城边的张春所部晋军大营。

    “周都帅,可要再派人去接应么?”

    一个校尉,凑近了那大汉,压低了声音道。那大汉转过头来,正是陇西求死军都指挥使、虎贲中郎将周盘龙。这支军队,也便是陇西军中头牌精锐——求死军。

    思忖片刻,周盘龙摇摇头道:“不。主公既然严令我等在此静候,便要坚决执行命令。主公身手过人,且经验丰富,方才只不过是独自下山,要悄悄近前查看敌军态势,又不是单枪匹马跳出去厮杀,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咱们先等着便是。”

    一个时辰前,高岳亲率求死军,从新兴城一路疾行西来,将至襄武时,便转而先向山中隐藏起来,居高临下一望,整座晋军营盘尽收眼底,何处兵多,何处将寡,基本上就能瞧出大概来。但毕竟距离尚远,为更进一步掌握敌情,高岳便卸去甲胄,稍作改扮,拦住了众人的阻止,也不要人跟随,独自下山溜往晋军大营边界,想再做详细打探。

    虽这般说,周盘龙心中也有些焦急,只不过不好在部下面前表露出来,以免引起军心不稳。等到心中开始急躁起来的时候,终于远远见到高岳安然回返,待近了一看,竟然还押着个人回来。

    一众人等,都不禁先大大松了口气。高岳却不以为然,前世时候,这般勾当,真正是做的精熟,从来都是有惊无险,毫毛不失一根。但见大家发自真心的关切,当下也很是暖心。

    “主公,方才你不在的时候,正巧南边的信使来报,韩将军已经收复临洮城了。”
正文 第两百零四章 俱有所图
    略问候两句,周盘龙迅速直奔主题。虽然大都知晓,还是引来了一片低低的欢呼声。高岳眉头一挑笑道:“我给了韩雍一万五千人之多。虽然我并没有什么硬性要求,但依着他的能力再加上优势兵力,若还是不能攻下临洮,我倒真要有所怀疑了。”又道:“那么如今他所部人马在哪里?”

    “据报,韩将军于五日前,攻下了临洮,并生俘敌将王连。信使说,韩将军抓住王连后,心生一计,叫王连亲笔写了封求救信给张春,说是主公亲自率军北上,让张春无论如何拨个三五千人马来援,意图将襄武城下敌军分割歼灭。眼下韩将军亲率一万大军,正在临洮城以北三十里处埋伏下来,准备伏击南下的敌军援兵。”

    “好。此计甚妙。韩雍用兵,果然可以深深信赖。”高岳闻言大喜,襄武城下张春所部,虽是屡攻受挫士气低迷,又变得散漫其阿里,但好歹也是两万人的上邽精锐晋军,经历过不少战阵,若是正面厮杀,预计很是棘手。韩雍此举,正是用计来诱,使敌军由整化零,才好分割歼灭,又使敌人坚信不疑高岳主力正在临洮附近活动,从而更好的掩护了其真正的行踪。

    “这样,去遣人通知韩雍,击溃南下敌军后,让他迅速整军北上,目标直指襄武城下的张春本部。告诉他,我会在合适时机,从侧后方大力配合他,让他放心大胆的全力进攻。”

    高岳话音方落,便有兵校忍不住发问:“主公,那下面的敌营,现在是什么情况?”

    高岳道:“怪道方才我感觉,敌军营内,好像少了不少士兵似的,原来确实是被韩雍给诱走了。现在整座敌军大营,将防御力量全部放在了南侧,看样子韩雍的虚张声势,已经有了效果。但说到背对着我们的东侧,只有两个字:松懈。”

    “我潜行到大营东边五十步外,都没有一个哨位,再往前,竟然还看见有兵卒脱了衣甲,三三两两的在躺着晒太阳。张春所部,在这里待得久了,又晓得襄武如今没有力量出城反击,于是上下军兵都有些吊儿郎当起来,真是一盘散沙。再说,他们根本不会想到,背后东方的腹心地处,会突然有敌人杀出来。”

    高岳笑着环顾一圈,带了振奋之色道:“所以,虽然我军人数少,但如果我们突然从他们身后居高临下的杀出,同时摇动旗帜扬起尘土,极力鼓噪声势,便定然能让他们猝然惊破了胆,此战我军胜算极大。”

    “本来,我意眼下便就突然杀出。但现在接到韩雍军报后,咱们便随机调整。我打算照着韩雍的妙计,依葫芦画瓢也照抄一番。派快马,叫新兴那边火速往张春大营处送求援信,务必在今日日落前办妥此事。就说被,嗯被武都氐人突然攻打,难以支撑,不及求援上邽,所以只得先让张春拨三千人来助守,别忘了在信纸上盖上官印。”

    亲兵得令一声,正要下去传达指派人手,高岳又唤住了他道:“还有,让新兴那边,无论如何要想法子将陈安拖住,至少在解决张春之前,不要使陈安所部节外生枝。”

    一番交代后,高岳抬起炯炯双目,扫视一圈,入眼尽是张张无所畏惧的脸,不禁心中欢慰,压实了声音道:“咱们现在,第一是埋伏在此,等张春发来援救新兴的救兵,便好歼灭他们。然后再去教训张春,一举击败襄武城下所有敌军,最后,回师向东,和陈安再好好比划比划。”

    这千名求死军士卒,本来个个就是千挑万选的勇悍过人之辈,又经过上次在长安城下一举击溃匈奴前军的辉煌战果后,人人都是自信心爆棚,砍一个也是砍,杀一百也是杀,区别只是在于费些功夫而已。

    此番听闻战局接踵而至,且要以千人,偷袭两万,这些兵士们果然都是好勇斗狠的亡命之徒,没有一个面有怯色,竟然还闻战则喜,热血沸腾跃跃欲试,因为能肆无忌惮的砍人,实在是过瘾的很,另外打胜了之后,他们晓得主公的赏赐也绝不会少。

    随着高岳令下,千名求死军人隐马伏,就此潜藏了踪迹。远远看去,一切已经毫无动静,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一般。山风拂过荒草,偶尔传来三两声虫鸣。

    且说陈安在新兴城下受阻,无奈坐困。等的望眼欲穿,终于等来了司马保亲笔的敕文,便好似如今领导开来了介绍信和证明函一般,陈安心中大定,立时与城上守卒呼喊答话,唤来了县令万宏,并将司马保的敕文绑在箭上,射上城去,并叫道如今总算可以相信吾等非是降虏逆贼了吧,还请速开城门,切勿再耽搁军机。

    万宏慢悠悠的看完敕文,却仍然面色如常,却道仍然不能相信,谁知道这封敕文是真是假,万一是尔等伪造的呢。事关重大,一切小心为上,这城门,还是不能开。

    陈安不由大怒,寒着脸喝道,究竟要待如何。

    万宏却慢条斯理道,莫如这样,我自己再上一封奏疏给王爷,询问尔等身份到底是不是真的,若是王爷给我的回文中也是肯定的答复,那么我才能相信你,才能放你们从新兴过去,眼下,抱歉的很,我不来吵你,你也不要在打我的主意,先在城下等着便是。

    再有急切喝问,万宏已是满脸的不屑一顾,在城上昂着脑袋将手一挥,便缩了下去再不露头了。

    石容气的直跺脚,直啐了几口。他本来仗着万宏乃是老熟人,多少能带些便利,在陈安面前还有些牵线搭桥跃跃欲试的意思。如今可好,熟人熟人,专门坑人,大军被莫名其妙地堵在这里,还曾猝不及防被偷袭,死伤了百十来个兄弟,这离奇而无情的反差,仿佛在打他的脸,让他面红耳赤有些无地自容。

    骂又无益,略做解气耳。当下石容无奈地对陈安道:“将军,遇见这死脑筋,真是要人命。没得法子,咱们要么只有再等他自己去派人向大王问个清楚?”

    “不。这几天我仔细推想,再加上方才和那万宏对话了一番,我愈发觉得不大对劲。这万宏似乎根本就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并不是真的在乎咱们身份究竟。如今连盖着王爷大印的敕文,他都非要说信不过,我感觉他是在找借口推诿。”

    石容在心中将那万宏骂了祖宗十八代,却从未怀疑过万宏有什么不良动机。突然这么一番话,让石容惊讶不已,半信半疑。

    见城下兵卒开始列阵,摆出了攻击的态势,万宏又从城垛后冒出了脑袋来。

    “陈将军,你是要做什么?私下无端反戈攻击国家城池,不是造反也是造反了!你可得好好想清楚,千万不要意气用事!还有石校尉,你也是多年从军,难道不晓得其中利害吗?擅自攻打我新兴,大王若是晓得,尔等有几个人头够砍?”

    “……非是我信不过你们,实在是事关重大。你也不要急着这么几日的功夫,等我上疏向大王请示,若是没有问题,我不但立马放你们通过,还要当着满城百姓的面,给你郑重赔罪,如今还烦请贵部再耐心等待几日。”

    万宏间或疾言厉色,间或语重心长,天花乱坠之时,将陈安又说的犹豫起来。确实,论及打仗、杀人,陈安眼都不眨,但眼下情况比较特殊,万一这万宏并没有什么隐情,只单纯疑心病重些,就悍然挥军相攻,这和造反就没有什么两样了,且人家守土有责,谨慎些也说得过去呀。

    左思右想,陈安强忍住心中不忿,对城上厉声道:“好吧,我便就再候上几日。不过你也须晓得,军机不可耽误,其中利害轻重,还望万县令心中有数,好自为之!”

    大半天的时间,张春和杨次啥也不干,就低着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将他二人认为的重要之事,一件件一桩桩的策划算计,铺好各条后路。二人正说到等陈安前脚被刺杀身亡、后脚便领兵自回上邽,不再这般毫无希望的坐困下去的时候,又被传令兵急慌慌地来打断道,新兴城危急,特派使者来向将军求救。
正文 第两百零五章 合攻张春
    “张将军!看在大王的份上,拉咱们一把吧!”

    那使者涕泪交加,哀求作揖,将张春一肚子的惊诧和牢骚不得已都堵在了腹中。张春瞧那信笺,满纸的情真意切兼且好话连连,说张春乃是当世名将,忠义热肠,断不会见死不救云云,确实是新兴县令万宏口吻亲笔书写,还盖着鲜红的官印,绝无伪造痕迹。

    张春被奉承的很有些舒坦,当下反复思忖权衡,又被杨次劝道新兴乃是眼下重要后方,万一失陷,怕是连后路都要被断绝,于是张春虽然本意不愿的情况下,还是派出了两千人发往新兴而去。

    连续派出援兵,这样围在襄武城下的晋军,只剩一万五千人不到了。如此境况下,更加坚定了张春不愿再徒耗精力留在此地的决心。目前只因刺杀陈安的杀手人选还没有最终敲定,因为此事重大,务必要找一个既身手过人、又能靠得住的,最关键是事成之后杀其灭口也不会引来过多关注。要找这么一个满足以上条件的普通士卒,急切间也不是件容易事,还亏杨次已经甄别出了三五人,正在做最后筛选,但张春有了去意,便生怕夜长梦多,对此有些等不及,已经催了好几回了。

    但世间事情,大多是不如意的居多。怕什么,就会来什么。不到两三日,方才吃罢早饭,张春便猛听得从南方传来了阵阵呼喝声,有不少士兵在高声喊着什么,又听不很真切。张春疑惑抬首,不多时,连那轰隆隆的急速奔跑声,都迅速由远及近传进耳中。

    张春面色立变,猛地站起,半是忿怒半是惊惶打眼远眺,须臾,遮天蔽日的旗帜和无数闪着寒芒的兵刃,都倏地映入了他的眼里,其中一面最大的将旗上,“高”字远远便可看见,随着那将旗怒马直前,无数兵卒铺天盖地般杀来。

    杨次大惊,睁圆了眼道:“高岳的陇西军果然从阴平杀回来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主将心烦意乱,但所幸基层兵卒,因为早有防备,此时已开始做出反应。弓兵轮次攒射,枪兵随即跑上前来,列阵以待,骑兵正在迅速集结,准备奔出从两翼包抄来敌。不多时,那来军已经迅速突破到了晋军大营边缘,于是犹如两股洪流撞击在一起,短兵相接的惨烈肉搏战开始了。

    城下喊杀声震天动地,城上守将吴夏,不用兵士来报,早已一目了然。他凭借孤城寡兵,在张春近三万人的围攻下,硬是支撑了百日有余,使襄武城始终屹立不倒。敌人始终奈何不得他,从最初轻蔑地唤他‘不过一土石耳’,到后来满含嫉恨敬畏的叫他‘铁石’,一个铁字,便反映出了吴夏如铜墙铁壁一般,让敌军逾越不得。

    百日来,吴夏吃住统皆都在城头上,真正是衣不解甲枕戈待旦。如今他犹如襄武城一般,伤痕累累。满身的皮肉创伤就不说了,宛如刻痕。只他的左脸上,从太阳穴直到下颌处,一道十字形的伤口,还未完全结痂,翻出血肉来狰狞可怖的斜在脸上,便是好了,也将会留下永久的伤痕。

    在亲身激战中,他的牙齿又断断续续磕掉了好几个,乌紫浮肿的嘴唇也被豁开了一道口子,这让他说起话来都很困难。身上缠着的布,处处都透出血斑来,那是尚未痊愈的箭矢射伤。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早在肉搏中永远的失去了,所以现在不得已改用左手握着刀。他的腿也伤了好几处,不方便走动,于是他干脆就守在城垛后,不再移动。

    在吴夏这大无畏的热血忠义的感召和激励之下,襄武如今已是满城皆兵,无论男女老幼,但有点力气的,都在城上助守,虽然伤亡惨重,也算是做出了极大的牺牲和帮助。

    襄武城本来粮仓甚是丰厚,但被围攻三月,外间无有一丝一毫的接济援助,真正是坐吃山空。在好几日前,便已断粮,于是已有老弱的,挨不住饿而就此死去。但城中便捉鼠抓蛇、摸鱼捕虾,剥树皮挖草根,想尽一切办法筹集吃食,且亏得民众深明大义,将食物优先供给城头守卒和青壮。

    虽然一次次顽强的击退了敌军的攻势,一轮轮化解了大小危机,但眼见敌军干脆困住襄武围而不打,让头吴夏心中焦急不已。外间的消息一无所得,也不知道高岳及其他陇西同僚的任何现况,有时敌军打心理战大肆高呼,言道陇西已全军覆没、高岳早已被押到上邽砍头,而要他投降的时候,吴夏虽然立时反唇相讥大加驳斥,但其实他心理也是没有底。他不止一次暗想,就算敌军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也无非殉城而已,不负心中道义便是。

    好在十天前,城中不知怎的,突然有狭小地道挖出。这倒把城中民众吓了一跳,正要将那钻出来的人乱棒打死时候,得亏那人说得快,一番解释又亮出信物,才被相信是自己人。待得被押送到吴夏面前时候,那人便说自己乃是内衙斥候,此是奉了内衙冯都帅之命,冒险来与城中通气,并将各种现状一一简单报知。

    听闻高岳已经被皇帝假节,称秦州刺史且已经率军大举反攻的时候,满城头一片欢呼。众人叫的歇斯底里,捶胸顿足,那是压抑了良久经历了死亡后,得获生机的宣泄。无论多么凄婉悲凉,但在绝望之中,人们终于知道了,他们的主公,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他们,从来也没有打算放弃。

    在听闻高岳极口夸赞他,说道有负于他、无论什么代价也不可失去他吴夏的时候,伤痕累累的吴夏吴铁石,竟然当众瞬间便流下了眼泪,嚎哭得泣不成声。

    吴夏让那斥候将襄武城不容乐观的现状据实回报,却随即拒绝了斥候要其从地道出逃的建议。吴夏用力拍着胸脯,直道生死皆在襄武。那斥候倒也有些意动,临走时鞠了好大一躬说,敬重吴校尉实在是条铁血浇铸的真汉子。

    眼下城下杀声震天,吴夏哪里还不知道这是援军来了。他和众人一道大声呼喝,,目光随着那主将旗而动,但城上实在是再没有一些儿的力气来鎚下城去杀敌了。

    “将鼓来!”

    在漫长的攻防战中,在日日夜夜的相处下,吴夏已然是如今襄武城当之无愧的主心骨。能令他领导众人的,不是他校尉的职衔,而是他卓越的能力和大义凛然的气势。当下随着吴夏陡然一声大喊,旁边军民没有半分犹疑,立时便有十来个人,将一面大鼓连同木架,一起端到了吴夏身前。

    “咚!……”

    “咚……咚!”

    “咚!咚!咚!”

    吴夏奋起全身力气,亲自擂起鼓来。强而有力的鼓点声,由慢而快,阵阵频催,感染了每一个人的心。众人齐声发喊,和着鼓声,震耳欲聋。城下陇西军,知道了城中已有所回应,受这雄浑的战鼓声激励,愈发浴血奋战起来。

    主将旗下,韩雍端坐高头大马之上,目光如锥,紧盯战局。不多久,随着中军旗号的变幻,陇西军开始变阵。从初始前锐后张、以彭俊弩兵为主的雁形大阵,开始变为梯次配置的鱼鳞大阵——前锋不断突前,前卫随即发起后续进攻,接着第二梯队的左翼和右翼投入战斗,最后第三梯队主力本军向敌人发起猛烈的冲击。敌军阵形在这样的冲击下通常被突破,然后被撕裂,最终崩溃。

    这批晋军,本来实在算是百战之卒,历经大小战斗,经验丰富见得世面。一旦投入战局,条件反射般便只管挥刀上前,敢打敢斗。但陇西军以骨思朵率两千悍卒为前锋,以勇开路,何成亲督四千长枪兵紧随突阵。而雷七指麾下骑兵,早已分作两翼,迎头阻击晋军的两侧骑兵,且还寻机骚扰和游击晋军的侧后方。

    值得一提的事,高岳亲自带回的两千匈奴汉国的降兵,本来就是经历过无数战阵的精良劲卒,此时上阵厮杀格外疯狂,疯狗一般歇斯底里。他们杀得是司马保的上邽晋军,故而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理包袱。且这般卖力,不仅是两军交锋事关自身性命,无法不搏命;另也是想在高岳麾下的首战里,一定要打出气势和血勇来,让日后陇西军上上下下都另眼相看,断不至于挖苦欺凌。

    在陇西军一次次愈发凌厉的反复冲击下,晋军已显慌乱,但还都在拼命抵挡,死战不退。但一**的战鼓声和呐喊声,实在搅人心绪,对于襄武城中究竟还有没有藏着最后一击,晋军俱怀忐忑,变得心中没底起来,又等不到中军主将及时有效的调度指挥,只能凭着最基层的一个个兵卒,靠着最原始的蛮力勇武在苦苦支撑。

    正自焦灼时候,从晋军身后,由远及近地,由冲杀出来一支骑军。轰隆隆的马蹄声,仿佛踩踏在晋军兵士的心中一般。不少人惶然回顾,却见那些骑兵人人手持火把,片刻便奔至眼前,将火把纷纷用力掷出,立时便引燃了晋军后阵。很多兵卒身上烧起火来,翻滚嚎叫,四下奔蹿,又点燃了更多的物什。那支骑军却拨马绕过起火处而走,又从另一侧开始撞入,拔出兵刃,疯狂砍杀起来。
正文 第两百零六章 趁胜安排
    “身后哪来的军队?”

    “什么人……什么”

    听不真切的叫喊迅速被疯狂的嘈乱声所吞没。无数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和惨嚎声接连炸在耳边,晋军中军下,张春面无人色如坠冰窟,他实在搞不明白,身后方向乃是大后方,眼下怎么会有敌军突然冒出来。虽然立时便萌生退意,但他也心中明白,虽然还搞不清楚新兴城目前到底出了什么意外,但退往新兴再撤回上邽这条路,现在怕是已经走不通了。

    凄厉的号角声回荡在旷野,两翼有骑兵呼啸冲击,全副披挂的步兵刀枪并举,恍如黑色海潮平地席卷而来。襄武城下的晋军,已经不知不觉被分割截为三段,苦苦拼斗却首尾不得相顾。同时,突然从晋军身后杀出的求死军,正如天平上又加了一块重重的砝码,战局立时开始往陇西军这边倾斜起来。

    一个时辰后,被襄武城慢慢耗去了斗志的晋军,终于不支,彻底败下阵来,除却战死及投降的,剩余晋军残兵随着张春杨次,往北方远飏而去。见机而动撤去了由里而外堵在门洞里的巨石,襄武城终于又迎回了自己的主人。所有的人都沸腾了,无数本来面无血色枯槁憔悴的人,一个个脸上都泛起异样的红光,如山似海般跪在高岳的马前,有的喃喃自语,有的放声大哭,还有的什么话也说不出,只顾拼命磕头,将额头磕的血红一片也恍如未觉。

    高岳强忍着翻涌的心潮,伸出手去拉拉这个,拍拍那个,俱都好言抚慰。但见到被人架着双臂着而来的吴夏的时候,高岳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吴夏此人,严格的说,从前并不是陇西军中重要人物,也算不得高岳的心腹之人。但危难之际,他竟能主动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支撑襄武在重兵围攻下屹立不倒,这份大忠大勇,实在让人深深触动。自少小起便投身军旅,经历过无数血与火的锤炼,高岳的心虽然早已如钢似铁,但此时,热泪还是尽情的宣泄了出来。

    “……主公,属下幸而……不辱使命……”

    吴夏已经声音喑哑,气息不畅。方才一通擂鼓,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此刻竟有些油尽灯枯的感觉。

    “好兄弟,苦了你!”

    高岳一把上前拉住了吴夏的手,继而紧紧抱住了他,哽咽无言。见吴夏身无完肤,精力交瘁,此情此景,令韩雍、雷七指等陇西众将,无不唏嘘感叹。片刻后,高岳示意左右搀扶好吴夏,自己后退两步,竟然郑重的向着吴夏拜了下来。

    “全我襄武,护我百姓,吴君功劳,大过于天。请受我高岳一拜。”

    随着高岳的动作,自韩雍以下,所有入城陇西军,全体向着吴夏下拜,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四下里响起了一片感泣之声,吴夏大惊,却没有气力去阻止,他情绪大起大落之下,想回拜也是不能,只得任由汹涌而出的泪水,将他焦黑血污的脸,冲出了两道醒目的泪槽。

    凭借襄武守卫战,吴夏从一偏裨小校,一跃而为陇西军中头号守将。此后,他防守的城池,竟从来没有失陷过,一时传为神话,吴铁石之名,也慢慢名传天下。其当之无愧成为高岳极为信任看重的心腹之一,屡加拔擢,终至位列上将。晚年时候,吴夏已经是国家尊崇有加的老元戎,朝廷倚之为干城。

    当下,大小事务便自有人接管处置。高岳带领一众将官,大步而入。他与韩雍等人,也不过是在战场上相遇,并未来得及多做沟通,于是眼下便逐一问出。

    韩雍便件件答来。冯亮并未随行,而是自率内衙精干,潜行而出去执行任务,具体行踪不得而知。杨轲等郡官,仍留在宕昌,方才刚刚遣人去报,可回归襄武。另外,氐王杨茂搜,自告奋勇代为留守临洮,监管此前被诱南下从而击溃俘获的千余名晋军,眼下局面已定,也好一并请他前来。

    林林总总说了一通,韩雍瞥了瞥高岳面色,又道:“姚夫人在宕昌,一切有人照料,不日将和杨长史等,一同前来,主公放宽心便是。”

    放着各种军机等事,高岳不好直接询问姚池的信息。但是若是不问,便又总觉得不太踏实。韩雍心细,代为想到,高岳当下很是宽慰,但却淡淡的唔了一声。

    入得府衙后,何成便来禀告请示,此战击杀敌军四千人,俘获近七千人,敌军主将张春及副将杨次,引着三千余败兵,往北方溃逃而去,可否就此追杀。

    高岳早已镇定了情绪,当下闻报,便道:“张春,不过一豚犬耳,抓住了他也没有什么额外收获,暂且由他去吧。但这些降卒,本来也是朝廷百战精兵,能收降倒是意外之财。挑选其中精干者,打乱收编,充入我军之中,好生监管抚慰便是。另外,有伤号的,一并安排给予医治,这也是收拢军心的好机会嘛。”

    何成不停点头,就要出去安排。高岳叫住了他,略略思忖又道:“眼下新兴方面军务紧急,我无暇在此久留。眼下便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把此间事情暂作安排。韩雍留守襄武,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整顿防务,稳定民心,安排专人抓紧修缮城池。此外,等杨长史苗主簿等归来后,你们商议一下,看看可否寻机收复狄道首阳二城,不必时时等我指示。我击败陈安之后,会及时赶回来。”

    众人自然允诺无话。且说高岳带领求死军,略略安歇,便再次启行,一路东去,不日便抵达新兴。新兴竟然城门大开,迎着高岳昂然而入。方行数步,早有一人当先快步前来,拜于马前道:“属下万宏,拜见主公。”

    原来,当初高岳只带着杨坚头及三千氐兵,意图从祁山道北上,再翻过一处山岭,而偷袭新兴,阻隔襄武城下晋军、临洮晋军与上邽城这三者之间的联系。之所以不带陇西军本部而带了氐兵,虽然亦有推心置腹表示信任的收买人心之意,但根本在于,氐兵格外敏锐迅捷,跳荡如飞,翻山越岭直如平地,尤其擅长攀爬,这对于在最短时间内攻城而言,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专业好手。

    孰料筹谋良久,方亮出旗号才攻新兴,城门竟然自己打开,县令万宏主动来归降了,这让高岳错愕不已,一度心存怀疑不愿入城。后来听万宏自己讲述,他的父亲,乃是晋武帝亲笔表彰的地方官吏之一,对朝廷极其忠心,临去世前,再三交代万宏,务必要忠忱为国,不可为逆。

    受父亲的影响,万宏心中只有朝廷,对匈奴人自然是痛恨不已,对阴奉阳违的臣工,亦是反感无比。自从来新兴任职后,万宏愈来愈听闻到南阳王有觊觎之心,这让他有些腹诽。再到近期,匈奴人进攻长安,南阳王竟然数次不去勤王,反而只顾在本州境内铲除异己,万宏心中,对其早已很是不齿和敌视。在接到皇帝申斥南阳王的敕文后,万宏义愤填膺,终日长吁短叹不知何去何从。

    本来新兴陡然遇袭,万宏也下令拼死抵挡。但得知攻城者,竟然是有救国大功、且被皇帝御封为本州都督的高岳,万宏脑中一闪,立时便下了决心,宁愿以城归附忠心王室的高岳,也不想再在南阳王的麾下郁闷度日,甚或助纣为虐。

    万宏一番解释,情真意切,不由高岳不信任。于是兵不血刃,高岳入据新兴城,但这一切,发生的迅速又隐蔽,不要说襄武城下的张春毫不知情,便是上邽方面亦是蒙在鼓里。高岳便让万宏仍然维持现状,隐藏声势,并迅速召来求死军,亲自统领去谋袭张春所部。

    但方要出城,便接到斥候来禀,知晓了陈安率兵西来即将要通过新兴的军报。于是高岳索性将计就计,出城而去,却让万宏装腔作势,想尽办法将陈安先拖在新兴城下便是。为防止意外,高岳还密令杨坚头先不要露头,见机而动,总之不可使陈安轻易越过新兴,从而在身后对自己造成直接威胁从而腹背受敌。

    当下,见万宏堂而皇之的引着一帮吏员来迎自己,高岳有些疑惑,他并不下马,沉声询道:“万县令,如何这般松懈?”
正文 第两百零七章 败军责任
    万宏却面有喜色道:“非是下官松懈,实在是本城危机已解,其中缘由好叫主公得知。陈安被属下多日来百般哄骗拖延,本来已经失去耐心,一个时辰前,再次准备强行攻城,属下与杨将军已经做好了抵抗的准备。但托主公的福,还未攻城,陈安便突然遇刺,如今其部已经从城下退走了。”

    “你说什么,陈安遇刺?”

    高岳跳下马来,一双虎目瞪得老大。这强烈的反转,实在出乎人意料之外,让他真有些茫然不知头绪。

    “是啊。我在城上,与众人都看的清楚,陈安本来坐在马上指挥,然后就来了个人,仿佛也是朝廷军队的打扮,似乎有什么要事要禀报,两人凑近了说着什么,那人就突然拔出兵刃,一刀刺中了陈安,城下立时大乱起来。然后不多时,所有人便撤的干干净净,连我都好一会没回过神来。”

    “这……那杨将军人呢?”

    万宏便道,杨将军谨慎,怕是敌人的诱敌之计,便始终留在城头,全神戒备。高岳便大步流星上的城去,杨坚头已忙迎了上来,一问一答间,果然与万宏所说没有差别。

    “将军,若不是亲眼所见,真正不能相信,就像是在看戏一样。”末了,杨坚头咂咂嘴,还是满面的不可置信,停了停想起什么,又开口道。

    “对了,陈安所部撤离后,我是放心不下,还特地遣了干练斥候,跟踪打探,据报其部奔出数十里外后,有过短暂停留争论,因担心暴露行踪,斥候不敢靠的太近,所以听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陈安并没有死。但之后他们却未退往上邽,径直往东方而去,不知道搞什么鬼。”

    “当真?这倒也怪了,陈安为什么不回上邽,一路往东去做什么?”

    高岳既惊且喜,虽然还一时搞不清状况,但不管怎么说,眼下危机确实已经解除,也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万宏及杨坚头二人,便就询问高岳,襄武那边情况如何。待得知已然打败了两万上邽晋军、陇西军大举集结在襄武后,万宏的脸上愈发舒展开来,拱手道:“属下庆幸及早弃暗投明,只愿主公能早日驱逐昏王,掌控秦州,属下更是衷心拥戴主公为本州牧守,从而上下一心报效朝廷。”

    虽然仍旧算是肥胖,但这些天来的司马保,和原先相比,确实是清瘦了些。因为食不知味又睡不好觉,导致短短十日不到,整个人都已憔悴不堪。

    吃不好,是因为战事胶着,苦等捷报不来也就罢了,最后传来的消息还越来越坏,形势对己愈发不利,这让他从信心满满到满心懊丧;睡不着,倒不是他失眠,司马保最大的爱好便是睡觉,几乎是挨床便着。

    但这一段时间以来,上邽城中,总是隔三差五便在夜半失火,有一次甚至烧毁了半条街。在睡得正香甜的时候,动辄便被奔走呼号的救火声所惊醒,心脏都似乎瞬间被吓得停止了跳动,司马保气急败坏,连侍从都被亲手打死了三个,但失火原因至今没有找到。有踪迹显示,似乎是人为纵火,可是嫌犯也是如同土遁,遍地搜寻不着,但隔一两日,又失火了。

    连日来,司马保情绪一天坏似一天,精神不济影响情绪,便就动辄迁怒于人,早不像从前那般,起码讲究个王者的从容气度。今天廷会上,群臣都噤口不言,各怀心思,反正眼下也不关己事,耳听得司马保在大发雷霆,厉声痛斥跪伏于殿中的两人。

    “……张春!你说,你是不是废物!孤王多么信任你,将三万大军全都交在你手上,孤王一共才有多少人马!”啪得一声脆响,堂下众人瞬间都下意识眼皮发紧,不抬头都知道,这又摔碎了个杯盏。

    张春和杨次二人,被反捆双手,披头散发的跪在阶下,垂头丧气。那日襄武城下战败,张春好歹逃出生天,麾下已只剩下三千多人。他不敢从新兴城回返上邽,不得已只有北上,从陇西首阳城借道略阳郡而过,绕着路才终于逃了回来。

    彼时蒲洪虽然客客气气,也有所供给,但面上那隐隐约约的一丝嘲意,让张春羞怒交加却又不敢当场发作,毕竟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憋着一股邪火,好容易回转上邽,甫才入城,便有南阳王诏令前来,将张春杨次二人大骂一顿,并当众捆缚了起来,直接押送到群臣毕集的大殿中。张春本历来自视位居众人之上,眼下境遇,让他极度羞惭恚怒,连司马保的痛斥声都听不大进去,兀自垂着头,恨恨地想着心事。

    杯盏砸来,正正摔在他委顿的身前,崩起的碎渣,四下飞溅,登时便将张春的脸上擦破出好几道血痕,还有一块稍大些儿的碎片,直直的扎进了张春的腮帮子上。张春猝不及防,既惊且痛,更自觉当众遭受这般侮辱丢尽了脸面,让他本就刻薄狭隘的心胸,几乎要立时气炸开来,他龇着嘴,低低吸着冷气,咬着后槽牙强自忍耐。

    上头,司马保继续在咆哮:“……三万人!三万人都打不下一个襄武城,反被人家逆袭给打的大败亏输,你如何还有脸面回来见孤,你怎么不干脆去死!”

    裴诜立时顺势奏道:“张春无能,丧师辱国,使大王日夜担忧。臣请立斩张春,以谢将士,才好重新鼓舞士气。”

    见掀翻张春的时机稍纵即逝,惯做泥菩萨的胡崧,也终于忍不住站出班列来,俨然附和道:“裴中郎忠鲠之言,臣请大王纳谏。”

    怒火烧的两眼正发红,裴胡二人之语,便如火上浇油。司马保一拍扶手,大吼道:“来人!将张春杨次都拖下去,即刻斩首!”

    杨次立时瘫软在地,张春满腔的刻毒怨怼,被这一句,瞬间惊得魂飞天外。惊恐害怕甚至还有委屈,让他立时哀求嚎叫起来。

    “大王,大王!我拼死力战,就是为了回来再见大王一面啊大王,饶命啊,瞧在我多年相随的份上,就饶我一回吧啊啊……”

    各种情绪登时如泄洪之水,汹涌而来。张春以头抢地,大声嚎哭,涕泪满面。见他这般模样,平日里与他不对付或是暗里厌恶其人的少数臣工,冷眼旁观,心中却舒坦的很。但历来与张春交好或者附从与他的,不免就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淳于定为首,不少人便开始劝谏,请大王网开一面,毕竟兵家胜负难料,不管怎么说,张将军也曾拼死抵抗,又没有投敌,最后还能收集残兵回返,也算是略微将功补过吧。

    司马保气的呼呼直喘,被七嘴八舌的劝阻声吵得发昏,但却渐渐被说动了心。他脑中天人交战,望着下首狼狈不似人形的张春,又想起昔年少时的种种往事,且先王被匈奴人俘杀的时候,那般纷乱惶然的境况下,也是张春一直鞍前马后随在身边,并率先公开拥护他及时继承了王位。

    “罢了!孤王一生,重情重义,不要逼着孤王不念旧情而杀人。张春死罪恕了,活罪不饶。将张春杨次拖出去,重责三十军棍,并张春即刻从平西将军贬黜为偏将军,杨次贬黜为裨将军,罚俸半年!”

    到最后司马保几乎是吼了出来:“拖下去,立刻拖下去,孤现在一刻也不想再看到这二人的脸,滚!”

    杨次如获大赦,鼻涕眼泪糊满一脸,却只顾机械的磕着头,嘴里语无伦次不知在低声念叨什么。殿外立时便冲进来一队如狼似虎的卫士,上来拖住二人便就往外拖。张春血红的双眼睁得溜圆,骨碌碌转个不停,一面疯狂挣扎起来,一面忽然爆发出怨气,嘶声大叫道:“此次兵败,臣有罪,但臣冤枉,臣不服!”

    司马保闻言不禁摆摆手止住卫士,气狠狠道:“你不服?你还敢有什么不服!”

    “臣听闻大王曾早就派了陈安率军前来襄武城下,但是直到臣被陇西军突然袭击,也没有见到陈安一兵一卒前来!臣被敌军两面夹击,拼死苦斗,那陈安在哪里?他为什么顿兵不前见死不救?如今兵败,难道是臣一个人的罪责吗?臣不服!”

    张春有些犯了混,不管不顾地大声嚎叫了开来。不过这番话,倒让大殿上登时静了下来。司马保愣了愣,望着下面一张张茫然的脸,不禁叫道:“孤差点气昏了头,也对啊,陈安现在人在哪里?”
正文 第两百零八章 见机避祸
    陇城,乃是秦州最东边的一个县城,位于天水郡最东南处,基本上已是和雍州接壤了。早先,陇城一直是雍州治下,但前几年名义上又被划给了秦州管辖,所以陇城和秦雍两州都有牵连,却颇有几分边境地带三不管的味道。

    这一日清晨时分,陇城的宁静被猝然打破。一拨军队行至城下,用戳着南阳王大印的敕文,叫开了城门,但随即迅速控制了全城,到了天明时分,陇城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陇城了。

    府衙内,陈安半卧在榻上,毫无血色的面上憔悴蜡黄,神情阴郁,只一双间或转动的三角眼里偶有精光闪烁,,他兀自沉思,正在反复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幕幕,竟似做梦一般。

    数天前,新兴城下,陈安终于忍受不了万宏的各种迁延理由,积郁多日的焦急与恚怒爆发出来,陈安下定决心,无论有什么后果,也务必要在今天强行拿下新兴。

    正在部署调兵的时候,有卫卒来报,说是前线平西将军张春派来了一名斥候,有要紧事要当面禀报。陈安听闻不禁有些诧异。虽然他对张春非常反感和不屑,但既然眼下战事未熄,涉及军务方面,他还是放下个人成见,便立时传令让那斥候来见。

    一打照面,那风尘仆仆的斥候确是晋军披挂打扮,顶着一头厚重蓬乱的发髻,面貌不过普通之人,没什么可说的。斥候行了礼,便从怀中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来,一面请左右士兵暂且退避些,一面呈了上来。陈安接过来便看,首先映入眼中的,果然是鲜红的平西将军大印戳在末尾,陈安嗯了声,便就抬眼去瞧那信。

    满纸的内容,歪歪扭扭字迹难辨,本来就读得有些吃力,陈安皱着眉头耐着性子看完,原来张春却是命他南下,明日辰时务必要赶至临洮城东三十里处与其主力部队汇合,然后自有安排。

    陈安一头雾水。且不说他此行乃是奉了南阳王亲令,去往襄武城下,充任前敌主将,再将张春收捕问罪的,从实际情况上来说,张春已经没有资格再对他发号施令了。撇开这些,就说目前全军目标正是要不计代价攻下襄武,又好好地南下去临洮做什么,且他张春竟敢擅自离开阵地,到底搞些什么名堂?

    陈安茫然不知所措,便对那斥候发问,你家张将军,究竟要做什么。斥候正要开口却欲言又止,只拿眼睛左望望右看看。陈安立时醒悟,便令一众士卒再退回回避些。陈安本来自恃身手过人,当下全部精神又被那云山雾罩的来信绊着,完全没有想到别的方面去,当下见空出了场子,便凑近些道有什么机密便可就名言。

    斥候把头一点,道声陈将军请看,便就指向信笺上某处。陈安忙要凝神去瞧,那斥候却陡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一大蓬发髻中,拔出了把不过五寸长许的匕首,照着陈安左胸心脏处,猛刺过去。

    近在咫尺的距离,刺客已是志在必得。千钧一发之际,陈安不由分说急忙抬臂格挡,虽然立时便架开了些,但那匕首来势凶猛又极为锋利,将陈安左臂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大豁口之后,还余劲未消直直扎进了左胸之上,入肉没柄。

    陈安大叫一声,被那刺客贯穿之力,捅的站立不住,他伸出手去想揪住刺客,终究是使不上力气,但恍惚间手中又似乎抄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心中吃惊随即便一头栽倒在地。陡然巨变的一幕,让所有人登时惊得发怔,待过得须臾,左右人等才反应过来,齐发一声喊忙不迭抢上前,都伸出手来搀住陈安,一时奔走叫喊夹杂着纷沓的脚步声,场面登时极为混乱不堪。

    陈安强忍剧痛,大口吸着气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紧握拳头还想挣扎着要站起,却被无数双手或扶或按在身上,抵不住力。耳听得校尉石荣厉声大喊速速捉拿刺客,外围又有跑来跑去的脚步声,片刻又听得有士卒大叫刺客在哪里,什么,不见了?

    陈安又急又怒,血涌上头,竟然双眼翻白晕厥了过去。

    幸好他昏过去不过半刻钟,就悠悠醒转。睁开双眼便发现自己躺在担架上,正被士卒抬着行军。石荣见他醒了,大喜过望,问了几句,便告诉他,幸好他及时抬手挡了一下,没有被伤到要害,但伤口也只不过在心上三寸之处,凶险的很。随军郎中早已敷了止血生肌的草药,伤口又是被刺的很深,叫他千万不要再乱动,只管躺着便是。

    石荣又道,主将遇刺,新兴城下是不能再耗下去了,而且目前这般情况,也没有能力再去襄武前线,几名校尉商议,还是先行退回上邽为好,一切听候大王调度处置便是。

    这只五千人的晋军,同陈安朝夕相处,又曾听闻其独闯襄武击伤高岳还能全身而退的事迹后,都赞其为孤胆英雄,对陈安很是敬仰。又且陈安对士卒很是善待,抚慰有加,所以时间一长,上下人等,都无形中对陈安很是归心,视其为顶梁柱。

    有些老兵,尤其这般。士卒们并不在乎你是什么名望、什么资历,只在乎带兵的人,品性如何,交不交心,值不值得大家听你使唤为你卖命。在众人眼中,陈安是个爱兵知兵、不打官腔的好上官,眼下见陈安苏醒,全军上下登时一片欢欣,连脚步都自觉的放缓了些,说是不要颠着陈将军。

    石荣见陈安却面有忧色,不禁凑上前问他可是担心没有完成任务,回去会被南阳王责罚。孰料陈安躺卧不动,默然片刻后却突然道:“责罚事小,此去怕是我命休矣。”

    石荣大惊,不知陈安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就算抵达前线统管大军的事情搁浅,但这也是事出有因。张春一向嫉恨陈安,上邽众人皆知,此次多半是张春派出了刺客来刺杀,才导致陈安受伤不起,并不是陈安自己主观上有什么玩忽懈怠而耽误了军机,南阳王应该重责张春抚慰陈安,就算迁怒,也最多不过是将陈安降职罚俸,无论如何也谈不上性命堪忧,石荣暗忖,是不是陈安伤重恍惚,神志一时不清了。

    召唤来了数名最是亲近的校尉都尉,陈安缓慢的伸出手掌,低声道:“这是我在那刺客身上无意中揪下来的,你们看。”

    众人低头一瞧,不禁面面相觑,竟然是块能够出入南阳王府的小腰牌!

    石荣登时醒悟过来,遍体冷汗,失声道:“那刺客,难道是,是王爷所遣?”

    本来都以为是主谋是张春,但现下陡然峰回路转,连南阳王都隐隐约约的浮现了出来。众人一番谈说议论,皆是毛骨悚然,兹事扑朔迷离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虽然不知道南阳王为什么莫名其妙的要采取这种方式除掉陈安,但连带着一众部下,都心中惴惴,人人自危起来。后来还是陈安拿了主意,便俱都决定暂且先不回上邽,跟着陈安外出躲避一时看看风头,石荣便提出陇城做栖身之地尚可,于是全军便径直而来。

    陇城的县令,手无缚鸡之力,本城被占,又惊又怕,但陈安并没有为难他,好言安慰一番,又写了封亲笔信,让那县令去上邽呈给南阳王。在心中,陈安旁的半字不提,只一口咬定是张春派人刺杀了自己,说自己伤重,又心中惊惧不安,只得暂居陇城栖身避难,万般无奈伤怀的游子之情,还请大王垂怜。

    躺的久了,后背的酸麻疼痛阵阵传来,陈安艰难的翻了个身,思绪却没有被打断。陈安暗忖,若果然是张春主谋,不用说,南阳王迟早会有所表态,为自己起码在表面上主持一个公道;若当真是南阳王本人的阴谋,那么一旦看了他的信,又为了掩人耳目,那也必然会顺势栽赃到张春头上,一样会在明面上暂且放过他,而同意他主政陇城的请求。

    无论如何,上邽是不能再回了。且通过近距离的接触,陈安发觉司马保并不是个英明有为之主,不值得为其卖死命。既然如今也已经阴差阳错的走到了这一步,那就索性在陇城独立自处,将来便看局势发展再做道理吧。

    不几日,司马保传见了狼狈奔来的陇城原县令,在看过了陈安的上疏之后,司马保勃然大怒,立时命人去将张春杨次分别捕来。张春心中发慌,但无法和杨次就此进一步详细串通;杨次亦更是没有底,因为当时他刚和那被挑中的、一个绰号叫三胖的人略略一说,随后便就遭到了陇西军的大举进攻,场面立马大乱起来。再后来,全军战败,他再没见过那三胖,还真不能肯定,究竟是不是三胖前去刺杀了陈安。

    于是一笔糊涂账,两个丧气人。在司马保面前,张春支支吾吾,虽然不愿承认,但一时又无法自圆其说,和杨次说的牛头不对马嘴。司马保终于失去了耐心,将张春杨次直接先关进了大狱,据说已经在考虑真的要从严正法了。
正文 第两百零九章 不行就走
    这边按下不提。且说收复临洮、解围襄武、据有新兴之后,陇西军军声大震。到的目前,加上新募及受降等,陇西军已有不下两万五千人的精锐禁军兵力,还有近万名属于后备力量的厢军,这样的实力,在西北之地,已经是不容忽视的重要一家藩镇了。

    皇帝对此的态度很是微妙。高岳刚刚收复襄武之后,朝廷的旨意便传来了秦州。先冠冕堂皇说几句暂停干戈共同为国的场面话,接着话锋一转,指明要求司马保勿要再随意攻击同僚,并将秦州军事大权全数交付给州都督高岳。

    虽然依旧对旨意装聋作哑不作理会,但司马保于此还是没忍住大发了一顿雷霆。他知道皇帝应该是愈来愈表现出偏袒高岳的态度,但无奈自己确实不厚道在先,关键时刻不援手,哪有不让人记恨的道理,朝廷也是以牙还牙,还真无法抱怨什么。鉴于现状,司马保与一班武臣反复会议,最终决定收拢兵力,固守天水郡无虞,再竭力鼓动拉拢略阳的蒲洪、南安的姚弋仲,寻机发起反攻。

    于是秦州一时间竟然出现了两个中心,襄武和上邽。两边暂时都没有能力掀起进一步的进攻大潮,于是索性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双方可算心照不宣般维持了些平静。

    且说数日前,首阳城里。略阳氐人大首领蒲洪,正在府衙和几名亲兵交代些什么。正说着话,踩得啪啪作响的牛皮大靴声,打断了蒲洪。

    抬眼一望,却是他的四弟蒲突,大步流星的进来。人还未近前,一把粗犷的嗓子便甩了过来:“大哥,我方才又大开了一把杀戒!”

    蒲洪示意亲兵们先退下。冷眼一看,蒲突衣衫上还明显溅着好几处新鲜血迹,浑身暴戾的杀气似乎都能嗅得见。蒲洪不由把脸一垮道:“怎么回事?我不是交代过,不要动辄无端杀人么。”

    “这回真不是小弟我不遵守大哥的命令。刚才我的部下,才抓住一伙意图不轨的人,竟然想偷偷摸摸往咱们兵营的用水里掺巴豆!巴豆虽然吃不死人,但老是腹泻,人都得拉的虚脱。这种行为我实在气不过,将那七个人全都杀了,并亲自监督将人头全都挂起来示众,我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不怕死的再敢来犯在我手上。”

    蒲洪皱着眉头,一时无言。虽然这个老四粗暴好杀,但如今也确实不能全怪他妄动杀念。自从攻占首阳、狄道后,他麾下氐兵曾毫无军纪的大肆抢掠奸*淫,稍有不从便就刀兵相向,给百姓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于是二城便动辄发起哗乱,一度曾沸反盈天。

    眼见不是事,蒲洪只得亲自干预。在其强制命令下,虽然财产物资照常掳掠搬走,但好歹无端扰民甚至杀人的行为总算大有好转。但老百姓已被寒了心,总是像刺头般明里暗里的反抗,就是不服管制,且有愈演愈烈的势头。蒲突对此,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问缘由,抓住就杀,甚至还一度株连牵扯。但这似乎也并没有真正的震慑住看似羸弱的百姓,各种事故还是隔三差五的暴起,蒲洪为此很是无奈,暗自心忧烦躁不已。

    当下勉强一笑,蒲洪道:“老四,到得今天,你算算,挂上墙的人头,怕不是有好几百个了,结果收效不大呀,咱们在首阳城里,还是一天比一天住的难过。”

    “那就再杀!不行就全部杀光,他娘的,我就不信了,脖子难道比刀子还要硬啰?”蒲突自少便好勇斗狠,认为世间的任何事,都可以用武力来处理,非常贴切的诠释了什么叫做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但可以解决你。

    蒲洪略有所思,停了片刻又道:“不,随他们闹去吧,反正我已准备回略阳,这里是好是坏,终究与我再无关系。”

    蒲突一惊:“回略阳?大哥,你当初不是说咱们要做大做强么,怎么眼下……”

    蒲洪摇了摇头:“正是要审时度势,咱们才能避开风险慢慢做大做强。老四,你看这些天,咱们将狄道首阳里的重要物资,也搬得差不多了,剩下两座空城,百姓不服咱们,又老是这般暴动,这城,捏不捏在手里,意义也不大了,咱们久留无益,还是回转略阳吧。”

    “重要的是,最近据传陇西的高岳,反攻南阳王,还将围攻襄武的晋军打得大败。这说明什么,说明那高岳的势头不减,已经有了正面抗衡南阳王的实力。咱们这般趁火打劫,他终归要找我们算账,不如趁现在他暂时没有余力对付咱们的时候,主动撤出陇西,将两座空城还给他向他示个好,也为将来留条路子嘛。”

    蒲突闷想了一会,不得要领,也不耐烦琢磨其中的关键,便又道:“大哥是首领,反正我跟着大哥走便是。不过咱们退回略阳之后,下一步做什么打算?”

    见兄弟并无反对之意,蒲洪心中大定,不由神秘一笑道:“随机而动,正是我的发家法宝。老四,关于下一步,我也琢磨了好几天。咱们隔壁南安郡的羌人,听说近几年人口越来越多,牛羊也豢养了不少,咱们是不是?……”

    蒲突先是满面喜色,继而想了一想,却又摇摇头道:“咱们氐人与羌人,自古以来便是一家,实在不好向他们下手啊。自从父亲做大首领以来,多少年都与南安那边和睦相处,也没红过脸,如今突然要打羌人,父亲要是知道了,咱们还有好日子过么,不如算了吧。”

    蒲洪把手一挥:“老四,如何这样迂腐!羌氐一家,这话是不假,但那都是哪年的老皇历了。南安自从姚弋仲继任首领以来,和咱们也没有什么顶好的交情,而且他目前实力不强,我不好与高岳正面冲突,但击败姚弋仲,应该还是可以的。再讲如今什么世道,司马家的王爷,不也是兄弟相残叔侄相杀么!你不吃人人就吃你,不抢先下手,傻乎乎等人家杀上门来?”

    “可是父亲……”

    见蒲突还是有些迟疑,蒲洪把眼一瞪道:“现在我是大首领!这件事暂时就这么定了。父亲那边,不要告诉他就是。万一知道了,就说是姚弋仲先挑衅的,随便应付过去不就行了。眼下,别的先别管,咱们赶紧收拾收拾,提早撤回略阳,为突袭南安早做充足准备。”

    蒲突无言,反正大政方针也由不得他多罗嗦,当下把头一点就要下去,却有传令兵跑进来汇报:“大首领!方才得到的消息,晋军张春残部,从我首阳离开后不多时,路过一个名叫白岭村的山村时,不知怎地竟然将其给屠村了,眼下白岭村一片焦土,好像已经没有生还之人。毕竟眼下也算我辖区境内,所以晋军有落后之人,被我方士兵抓捕了十来个,现在听候大首领发落。”

    蒲家兄弟闻言都是一愣。蒲突撇撇嘴,嘟囔道:“屠村?屠就屠吧,抓不抓人也无所谓,不行就放了。他们又不是攻击我略阳本境,灭个村子大惊小怪,关我们吊事?不过说起这个张春,也算够废的,打仗一塌糊涂,只能拿些山民出气。之前大哥接见他的时候,他那满脸的衰相,我看大哥都似乎忍不住要笑出来……”

    话音未落,蒲洪却真的哈哈大笑起来。蒲突愕然,不晓得自家大哥究竟发什么魔怔,却听得蒲洪兴奋地叫道:“当真是白岭村?好!好机会!抓住的这些晋军士兵,都不要放,捆缚好了,给高岳送过去,这实在是一个天大的顺水好人情,哈哈。”

    蒲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与那传令兵面面相觑。
正文 第两百一十章 攻势再起
    于是差不多在张春受罚的同时,蒲洪的使者也抵达了襄武城,呈交蒲洪的交好之意。

    蒲洪不仅亲笔写了封致歉信,表示之前的误会,都是因为南阳王挑唆和强令导致,如今我将狄道首阳归还给高使君,希望两家摒弃前嫌共谋友好云云。

    为表诚意,蒲洪还从监牢中释放了一直不肯低头的曹莫,好言抚慰一番,放了回来,又将被软禁的李虎之妻何氏也一同礼送而至。见到曹莫,高岳等人又是一番感慨唏嘘,但更多的,是对于能够重又见到安然无恙的曹莫而感到由衷高兴;但大家见到哭成泪人儿一般的何氏,不禁想起李虎,皆是惨淡唏嘘以对,真正是悲喜两重天。

    不过对于蒲洪主动示好之意,高岳暗自冷笑。他知道,史上氐族蒲家,便是典型的见风使舵的墙头之草,最惯于见机而变两面逢源。

    你弱的时候,他便来落井下石仿佛痛打落水狗;你强的时候,他又点头哈腰无比恭顺。蒲洪本来是大晋顺民,但晋末时,先是臣服于南阳王司马模,司马模死后又投降了汉帝刘聪,后来匈奴汉国内乱,蒲洪蠢蠢欲动想来抢点好处,却不料刘曜迅速平乱继而称帝,于是蒲洪赶忙谢罪,又做了前赵的顺民。

    等到刘曜兵败被俘,前赵灭亡,蒲洪抵敌不住正如日中天的后赵石家,于是立刻选择服软投降。在后赵,蒲洪也算是颇受信任显赫一时,但等后赵帝国走向末路的时候,蒲洪立时变脸,转而主动向东晋请降。

    等到在东晋朝廷这边,求到了氐王、使持节、征北大将军等显赫爵位时候,蒲洪已经干脆有了占据关右自立为王的心思,于是索性自称为三秦王,大单于,终于独立。蒲洪一生,诡谲善变,朝秦暮楚,总归只要能保有既得利益,任何事情都可以抛诸脑后。他的子孙后代如苻健、苻生、苻坚、苻柳等,也没有一个是善良淳厚的易于之辈。

    总之,说起来,蒲洪还远远没有同时期同背景的羌人姚弋仲憨直厚道。但在乱世中,像蒲洪这样的人,反而能够及时避开祸端从而站住脚求发展,所以后来,在正史中终于率先成就霸业的,是氐族的蒲家,而不是同样人才济济的羌族姚家。

    比如当下,虽然口口声声说到是受人挑唆造成了无心之害,但对于大肆掳掠二城人口财富等,蒲洪装聋作哑无有归还,对于陷死李虎之事,也是只字不提。

    那使者颇善察言观色,觑得高岳面色依旧冷淡,便赶忙又道:“我家大首领,还有一份特殊心意。之前南阳王麾下张春所部从首阳北撤的时候,竟然屠灭了白岭村。我家大首领听闻高使君似乎与白岭村很有渊源,于是便亲自指示抓捕了十数名参与者,此次也特地交给高使君,任凭发落,还望高使……”

    他话音未落,随着高岳的失声惊叫,堂间已是一片哗然。高岳乃是白岭村之人,他的出身,众人尽知,眼下陡然听闻白岭村被张春屠灭,简直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得在场诸人,无一不是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杨轲忙过来凑近高岳,低声道:“主公……事情未有定论,故而千万要镇定,不可在人前失态。”韩雍也上前一步,关切而又紧张的无言注视着高岳。

    高岳暗忖白岭村既然被灭,那么胡老汉多半不能幸免。他初来此世,多亏憨厚朴实的胡老汉救助,待其如同亲人,眼下乍闻噩耗,简直如雷轰顶,心里痛苦得像被碎瓷片划割着,难过得肝胆欲裂。

    见那使者还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高岳大力吸一口气,狠狠地闭紧眼睛,片刻才睁开,尽量缓和了声音道:“你回去告诉蒲王,他既然愿意交好,我也不拂人意。若将两城即时交还于我,过往之事,我便不再追究,总之此后我两家互不相扰便是。”

    权宜之计,尔虞我诈而已。望着蒲家使者欢喜而去的背影,高岳心如岩浆面似寒冰,前车之鉴,绝不可像史书上所载,被他几句貌似真心的好话所哄骗,就一再给敌人喘息翻身的机会。但在他心中,张春已然又是一个绝不可恕的必死之人。

    白岭村被灭的消息,随即还是不胫而走。陇西军中,从前的白岭子弟,如今有很多已经是队主、都尉等中坚力量,闻此噩耗,无不捶胸顿足,放声大哭。不少人被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冲击的失去理智,一窝蜂涌至府衙,强烈要求高岳立即出兵,彻底击败南阳王,最重要是生擒张春,一人一刀的活剐才稍稍解恨。

    高岳费了好大功夫,才将众人抚慰住,并当众表态,一定不忘此深仇大恨,誓必要带领大家亲手报了此仇才肯罢休。望着群情汹汹逐渐离去的背影,高岳有些发怔,冯亮此刻并不在城内,待其归来,高岳暗想实在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既然局势暂且已稳,此后月余,陇西军处在休整和调养之中,襄武城又且开始热火朝天的修缮补牢。而上邽晋军因此前大败,也急需恢复,故而目前秦州的现状,竟然维持着一种奇妙的沉默,不过这种沉默并不会持续太久,双方都知道,只需任何一个小小契机,冲天的战火随时都可能复燃起来。

    两个月之后中秋佳节,高岳隐在内室,连夫人姚池都打发回避,独独和冯亮二人凑在一处低声谈说。冯亮大哭一场,据说泣至双目流血。高岳苦苦劝慰,到最后却也哽咽失声。

    中间,冯亮也如实汇报了这段时间内衙的动向,直言刺杀陈安之事,正是他早就精心策划,细密安排,且所派遣的杀手,正是与高岳曾有照面的干将李松年。闻此言,高岳倒惊诧不已,并对李松年的印象又深一层。

    同时,冯亮自己曾亲赴上邽潜伏,与上邽斥候头子蒯老三共同策划了多起暴动,并暗杀了数名与王府官面上很是亲近的富绅土豪,还寻机时时纵火,如今上邽城内人心惶惶,局面不稳。同时,副使多柴及祁复延,还曾去往洛阳及河东一带,不仅监察匈奴人可有新近异动,并伺机布下各路暗探,以备将来。

    高岳对此也特别交代,除了老对头司马保,此后对于略阳蒲家,也一定要是特别“关照”,不能留他长久。虽然表面上媾和了,但便是蒲洪自己怕也知道,这就是心照不宣的暂缓之计,绝不可从此当作安然无事。冯亮也频频颔首,言道光是一桩李虎大哥被害,那蒲家就早晚无论如何也要铲除。

    说着说着,两人又是不可避免的绕回到了胡老汉身上。

    “大哥,舅舅含辛茹苦,将我抚养长大,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好容易到得今天,我跟了大哥,总算也是混的风生水起了,正是要他安享晚年的时候,却未料他和整个村子遭此大祸!我连想都不敢去想,只觉得心都在滴血啊呜呜……”

    在高岳面前,冯亮再也没有平日里冷酷之色,他像一个孩子般,肝肠寸断的倾诉着心中那极大的悲伤。

    “可恨司马保,可恨张春!我曾亲自在上邽探查多日,总想就此刺杀二贼,但实在因为防御森严,不好得手,才不得不罢休。待有一日,若是落在我的手上,便是千刀万剐,也不能让我稍解心头之恨。”

    不知为什么,昔年离开白岭村时,远远回望,胡老汉伫立门前的那孤单凝望的身影,在高岳脑中久久挥之不去。此番见冯亮声泪俱下,也不禁虎目含泪,英雄气短。

    “没有舅舅,哪里还有今天的我。亮子,你放心!于公于私,司马保等人,都必须要铲除,尤其是张春,我也下令,若是能生擒此人,无论是谁,平民赏金千两,官者立升两级!”

    等诸事皆已走上正轨,高岳便命万宏和杨坚头镇守新兴,全力扼住上邽军西来的要道,并拔擢曾统领孙隆旧部南奔的都尉邱阳,作为曹莫的副手,总管狄道首阳二城军政之事,又使何成督阴平郡军事,以基本伤愈、能自如行走的吴夏,全权总管襄武城内外各处军政事。等安排妥当后,高岳再次以秦州刺史、州都督之名,召集本州之内麾下所有能调动的军队,亲自挂帅开始谋求进攻司马保,秦州在稍稍喘息了不过数月后,又迎来了更大的兵戈动荡。
正文 第两百一十一章 南安生乱
    南安郡,位处秦州东南,早在汉献帝建安年间,南安便已置郡,虽然如今已过得有百多年的历史,但南安境内依然只有三座城,除却中部的首府赤亭县,便是北边的定西县及南方的中陶县。一直以来南安都是土地狭小、人口偏少的下郡,在周围天水、陇西、扶风甚至略阳等上、中郡的包围下,显得有些先天不足较为弱小。

    南安境内,从先秦时期起,便都是羌人遍布。东汉中期,羌族首领迁那,率部族内附朝廷,得到嘉奖,并安置在赤亭之地,从此安居下来。五传之后,如今的大首领,正是迁那后裔,时年三十六岁的姚弋仲。

    姚弋仲雄武刚毅,英明果决,从小便才干过人。在他的父亲及他两代首领的治理下,南安郡虽然狭小,但日渐生机勃勃,人口牲畜都比从前相对昌盛繁多。便是在八王内斗及西北边胡作乱的大背景下,南安也基本上保持了和谐的态势,并没有遭到什么大规模的冲击,竟然好算是一方安然乐土。

    但多年的平静,终于一旦被打破;精心呵护的家园,仍然免不了被残酷的战火所肆虐。建兴三年末,略阳蒲洪在抄掠了陇西二城之后,人口财力颇有增长,又认为刚和高岳示好,襄武和上邽两派,正全神贯注互相盯着,绝对不会顾到他身上,更且按捺不住蠢蠢欲动之心,于是趁南安羌人毫无防备之心的情况下,悍然发兵大举侵袭。

    以猝不及防应对早有阴谋,饶是姚弋仲立时率部奋起反击,但却不可避免地一再失利。见多少无辜族人被残酷杀害、无数牛羊财物被大肆抢掠,姚弋仲气恨交加,却因实力不足又失却先机,再抵挡不住略阳氐军的连续攻势。万般无奈之下,姚弋仲只好带领部族,一路向东迁徙退避而去。到了雍州扶风郡的榆眉城,便暂且安歇下来,并向朝廷据实上报了血泪奏疏,请大晋天子主持一个公道。

    朝廷式微,控制不了南阳王司马保,也无法约束不甘沉寂野心爆棚的蒲洪。皇帝司马邺虽然立时下旨将蒲洪严加申斥一番,勒令其退出南安郡。但旨意西去,如沉大海,蒲洪的氐兵,仍然在南安郡的土地上,肆意妄为。

    司马邺愤懑之余,亦是无可奈何,只好将榆眉划给姚弋仲暂做驻地,聊做安抚。但司马邺也难以容忍蒲洪目无朝廷,便在给姚弋仲的回诏中,暗示其可以向秦州都督高岳求援。姚弋仲本自思和高岳从未谋面打过交道,也知道如今秦州境内高岳和司马保两大巨头正针锋相对,恐没有精力顾及其他。但实在不忿祖辈相传的故土,在他手中沦丧,又实在没法可想,只好抱着渺茫的希望,亲笔写了一封求援信,连同皇帝给他的回诏,使人快马加鞭往襄武城送去。

    时值西晋建兴三年十月,襄武城。

    已经快近掌灯时分,高岳还没来得及吃晚饭。他从一早起,先是详细批示作答曹莫关于恢复农耕为来年再做准备的一摞奏疏。狄道首阳被蒲洪所焚掠,早先的辛苦和努力化为乌有。曹莫痛心疾首之余,难得还能百折不挠重新振作起精神,誓言要重头开始,高岳当然大加鼓励,精心一一答复。

    接着便在吴夏的陪同下,将四门城防仔细视察一遍,并强调将新修的瓮城再加固加宽。随后一下午,便又在校场,检训新募的三千士卒。这批新兵,外在条件确实不错,皆是膀大腰圆雄赳赳气昂昂的年轻后生,但能不能打造成敢战无畏的精锐军队,还要看后来的锤炼。高岳很是看重,于是便亲自来做开场白,并逐一指导各项军事工作。

    最高长官的莅临,使得一众士兵,行动之间无不格外严肃认真。受此气氛影响,高岳也全身心的投入在校场里。到得结束之时,月光已无声的笼罩大地。正要和韩雍等人一同去填填肚子,却见冯亮老远的便奔了过来。众人一见是他,晓得必然又是探查到了什么最新机密情事,便和高岳告一声,俱都去了。

    “大哥,最新战报,蒲洪竟然向南安羌人大举进攻,前后不过十来日,羌人便抵挡不住,于是干脆向东全部撤离了南安。如今蒲洪正在南安到处抢掠,为所欲为呢。”

    这个情报,倒把高岳听得一愣。目前,他与司马保两方,虽然已经成为绝难和解的仇敌,但由于双方眼下皆是力有不逮,只好暂时都停了进攻之势。司马保固然是刚吃了败仗伤了元气,正急于调整恢复,但高岳的陇西军,也并不是赢得轻轻松松,乃是付出了很大的损伤代价后,才艰难的取得胜利。且后方的首阳狄道二城,被掳掠一空,在物资方面目前也有些不大宽裕,不得已也要休养生息,所以双方虽然还是死死地盯着对方,但都心照不宣的维持现状,秦州境内一时倒也平静下来。

    孰料趁着主角下台喝杯水的功夫,配角倒急不可耐的跳上台要展示一番。高岳边往府衙走,边冷笑声道:“当初我还对蒲洪无缘无故来攻打我陇西,感觉很是气愤和不解。如今看来,他连自古羌氐一家的南安郡,都能下得去手,还是这么的突然袭击,所以我也就明白了,在私欲和利益面前,他蒲洪怕是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主要是南安的羌人首领姚弋仲,实在太无用,被人家这般欺负,也没个有效法子应对,只有灰溜溜的逃走。”冯亮本来还私心指望南安人能和蒲洪势均力敌大战一场,他才好发挥内衙的特长,伺机而动煽风点火,在乱中取胜,现在见姚弋仲早早的便撤走,冯亮不禁大失所望。

    高岳一笑:“不。姚弋仲么,你不了解。他应该并不是咱们表面上看到的这么无能。此人据说也是胡人中的佼佼者,局势不利便当机立断避开,保存实力以待将来。你且等着看,我料他必定不会就此寂然无声的。”

    “大哥,依我看,那姚弋仲怕是难以东山再起了。这是他方才派人送来给你的亲笔求援信,不过,同时送来的,竟然还有陛下给他的回诏。因是圣旨,所以我不敢私自查看,也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还请大哥自己看吧。”

    “哦?向我求援?姚弋仲!”

    高岳有些惊诧,但马上想到历史上这位赫赫有名的羌人大酋、后秦之祖,眼下竟然主动弯下腰来求自己去援救,一时心中感慨,不禁有些微妙的波动。高岳接过两封书信,将圣旨先自揣在怀里,便抖开姚弋仲的信来看。他微皱着眉,目光粼粼的仔细去读,偶或冯亮询问一些南安郡目前的情况。

    边走边看边说,便就到了府衙,高岳对冯亮把头一点言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了。除了上邽方面,内衙要加紧对蒲家的监视,告诉首阳那边,万万不可掉以轻心重蹈覆辙,你去吧,自己也要多注意安全。”

    冯亮迅速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高岳一只脚停在门槛处,想了想便对卫兵道:“去将杨长史请来。”

    不多时,杨轲便至,还未进的堂内,不慌不忙地便作了一揖,朗声道:“主公相唤,必有所想所思,属下洗耳恭听。”

    杨轲似乎永远都是带着几分隽逸的从容。高岳瞧在眼中,心情也变得平静了些,不禁招招手,笑道:“与先生处,如沐春风,来,请近前说话。”

    杨轲咦了声,对如沐春风这个词,倒很是新奇和惊叹,不由玩味揣摩一番。高岳寒暄几句,便直奔主题,将冯亮方才汇报的南安方面的相关情况,向杨轲又讲了一遍。

    “先生请看,这便是姚弋仲写给我的信。”杨轲方接过来,高岳又拉长了声音道:“这另一封嘛,却是皇帝写给姚弋仲的信。”

    杨轲微惊,忙不迭也接过来,他将两张纸一左一右凑在一处,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神情专注无比,中间有时又会停一停,闭上眼兀自思索些什么。

    良久,杨轲将两张信纸复又叠好,轻轻的交还放在高岳面前的案几上。杨轲素来从容的神情中,竟然带了些微微的兴奋之色。

    “主公可是想问,如何应对之?”

    “然。”

    “那么,属下先请问主公是如何想法呢?”

    高岳却住口不言,只炯炯地望着杨轲,目有深意。杨轲负手而立,也不作声。片刻,高岳往后一靠,舒展些身子,缓缓道:“依我之意,眼下我陇西,正要缓冲休养一番,才好全力以赴与南阳王敌对,也许大仗恶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正是我自顾不暇的时候,哪里还有余力,去管南安的事情。虽然我也憎恶蒲洪,但没有法子,这次只好婉言谢绝姚弋仲了,我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杨轲将袍袖一拂,笑了笑,直截了当道:“主公恐是言不由衷也。”
正文 第两百一十二章 分析透彻
    高岳眉间微微跳动,也有丝笑意掠过嘴角:“哦?先生为何如此认为呢?”

    “且恕属下冒犯。适才我看主公,握住杯盏的手,已然不自觉的用力捏得发白,而且虽然直视着属下,但是目光中却并不十分专注而有些游离。正所谓口不由心,忐忑未定,不外如是也。所以属下认为,主公此言,并不是出自真实的想法。”

    放着南阳王不去全力拼斗,反而还分兵去替别人出头,因有些顾忌部下们可能会反对,所以高岳初时并没有讲出真心话,而是想先探一探杨轲是怎么想的,毕竟,杨轲智谋过人,又职高位重,也算是陇西文武中的领袖绝伦者。

    听闻杨轲揭穿之语,高岳双面有些发红,不禁讪笑道:“非是有意打诳语,实在是我心中颇为纠结。先生心思细致,聪颖过人,让人不服都不行啊,哈哈。既如此,先生可有良言相告?”

    杨轲陪笑两句,便又道:“属下再请问主公,主公是单纯想和南阳王一决胜负只赌个输赢呢,还是想击败南阳王后,再进一步,成就霸业呢?”

    高岳敛了笑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男子汉生于世间,正是要发愤图强,做出一番事业。人皆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费了多少波折,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虽然力量仍然薄弱,但胸中总有着廓清天下的志向,当然不会满足于只是在秦州和南阳王争个高低而已。”

    “主公所言甚是。”杨轲娓娓而道:“我听说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何为道也?乃是拥有仁德道义是也。主公以孤军相抗匈奴虎狼之军,救国勤王,得到了上至天子下至黎庶的一致肯定,这便是已经将道义人心握在了手里。”

    “而今,南阳王逐渐失天下人望,朝廷更对其怨愤不已,主公迟早取彼而代之,这一条先且不说。单说略阳蒲洪,随风摇摆逐利而动,先是无故攻我,现在又侵袭南安,是一个无德的小人耳。主公正可以秦州之首的身份,凛然相斥,仗义讨伐,此乃顺从道德的正义之举也,主公切勿犹疑。”

    高岳点点头,若有所思,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出了最真实的踌躇想法。

    “我本意也是想出兵。但我军目前的境况,先生更是十分了解。司马保虽败,也并不算真正伤了根基,还是在卧榻之侧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反扑过来吃掉我。我若是此时冒着风险去帮姚弋仲讨伐蒲洪,战败了就不提了,如果打跑了蒲洪,那南安郡我又不好光明正大的顺势占据下来,说不得还是要还给姚弋仲。届时土地、人口一无所得,劳累多时竟有些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味道,那么我又能获到什么好处呢?”

    乱世之中,道义固然无比重要,但是实际利益也是不容含糊。道义是建立在相互的基础上的,遇见对的人,才可以以礼相待以诚相交,譬如高岳与杨茂搜已经是可以互相放心的盟友。但不能说碰上十恶不赦的匪徒,或者无药可救的恶棍,也去和他说什么道义,毫无保留的交出自己的老底,那么最终吃亏的,肯定是你自己,说不定还要落别人的讥笑。

    当下杨轲听高岳所言,不由点点头,接着道:“主公所虑,不无道理,待属下再剖析一番。从明面上看,我们出兵帮助姚弋仲,结果还要将南安郡还给他,好像是什么好处都没有捞到,其实也不然。如今世道,只要有兵,那么土地财帛都容易抢到手,但是人心却抢不到手。当初蒲洪占了我首阳狄道,为什么两城人民,此起彼伏的反抗,正是主公曾经的善待和蒲洪冷酷的压榨,这种强烈的对比,让他们自然而然在心中有所抉择。”

    “若是主公相助姚弋仲,并且力挽狂澜帮他收复了南安,那么从此以后,姚弋仲对主公,必然是感激涕零,真心拥戴,这样,无形之中,便又多了个附庸者。在秦州,主公战胜南阳王的几率,是不是又会多出不少呢?且失去了一郡的土地,却得到了一郡的人心,拥护者多了,日后众人拾柴,主公这把火焰,必然也会越来越高,这也是一种获利。”

    “往坏了说,就算姚弋仲竟是忘恩负义之徒,日后又背叛主公,那也不怕。他理不直则气不壮,我们师出有名,以正义讨伐邪逆,不愁不胜。关键的是,他连蒲洪都打不赢,又怎么可能打的赢主公呢。”

    “另外,从实际情况上来看,姚弋仲又不同于武都的杨氐王。他还不能算是我们的可靠盟友,所以他在信中主动提出的派遣质子、献纳军资等条件,主公不妨就应允,姚弋仲多半也会更加心安,这亦是无可厚非么。”

    见高岳连连颔首,杨轲话锋一转又道:“还有,不知主公想到没有,为什么姚弋仲将皇帝给他的回旨转给你看。”

    高岳摇摇脑袋,会心一笑,道:“他是想告诉我,求我出兵,不仅是他的意思,也是出自朝廷的授意,从而更加坚定我援救他的决心,这个姚弋仲,怕也是被逼得没有法子了。”

    杨轲坐的久了,便就站起踱了几步,也顺带整理一下思路,当下接口道:“正是。既然是朝廷授意,是皇帝本人的意思,那么,主公若是真出了兵,无论成败结果如何,至少皇帝肯定是会很高兴的。”

    “如今,朝廷驾驭不了南阳王、蒲洪等这些大大小小的山头,皇帝心中的怅恨可想而知。凉州的张家,对朝廷尚算忠心,贡献不断,朝廷对其也不吝赏赐,如今刺史张寔,已经封了郡公了。在这种大背景下,又有主公愿意听从皇帝旨意,对朝廷恭敬有加,且真正出过力维护朝廷,那么皇帝对主公,是不是会更加厚待优容呢。不要看朝廷落魄,但是皇道正统所在不容忽视,能得到朝廷的高度认可和支持,才能更有人望,更能聚集人心,这,又是极大的一种获利。”

    杨轲停住脚步回首,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望着高岳,似乎能洞察一切。“所以,主公既然心怀天下,若是依着属下之见,土地财帛皆是小利,人望圣心才是大利,望主公三思。”

    “好!先生金玉之言,解了我心中困惑。”高岳投袂而起,拍着案几,大声道:“既如此,我意已决,当就此派人告知姚弋仲,答应他的求援,立时遣军进攻蒲洪!”

    “主公英明。属下料蒲洪不曾想到我军出兵,必败无疑。具体军事,可召韩将军等将领,共同沟通商议,以保无虞。”杨轲躬身揖拜,朗声答道。

    月末,高岳命虎威中郎将雷七指为主将,率步骑六千,迅疾往南安而去横击蒲洪。蒲洪本以为高岳在没有和司马保决出胜负之前,暂时不会打他的主意,故而想不到高岳此时竟然会主动以一敌二,还敢分出兵力来袭击他。毫无防备之下,蒲洪连续接战三场均是失利,被陇西军马不停蹄的攻势打得难以招架,不得已放弃赤亭及中陶,退往南安北部的定西城,却被紧随而至的雷七指,挥军围得水泄不通。

    蒲洪既恨且惧,只得夜中使人潜出城去,往上邽找司马保求助。司马保得报,优柔寡断的性子又发作,左右拿捏不定,便又召集廷议。

    这一次,张春以待罪之身,也位列朝堂。听闻南安情事,张春竭力主张应立时救援蒲洪,不可坐失良机,等高岳掌控南安后,实力又增此消彼涨,那时可殊为麻烦。

    “大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正是要抓住一切可以削弱高岳的机会。如今蒲洪一败再败,大王伸出手去救他,不仅可以拉拢他,也能显示出大王的仁德,最重要的,是可以驱使略阳氐人为前锋,尽量消耗陇西军的战力,我们再给予雷霆一击,从而分化歼灭敌人。大王,千万不可犹豫,我愿再率军前去南安,一雪前耻!”

    虽然张春为人,很不讨人喜欢,但他这番话,还是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又有淳于定在旁大声附和唇亡齿寒的道理,司马保于是也下定了决心。

    但为难之处是无将可选。张春还想自请为将,将失去的都扳回来,但司马保当即便严厉斥责了他,断然拒绝了张春的请求,张春既惭且恨,只得又缩了下去。

    剩下杨次就更不用说了,杨韬又还在大牢中坐着,司马保甚至曾暗忖既然不好意思将他放出来,那么要不要干脆将其杀掉算了。另外王连本来尚还属意,但问题在于,王连自从临洮战败被陇西军俘虏,高岳曾向上邽提出,用王连来交换李豹,但被彼时正愤怒不已的司马保一口拒绝。

    司马保倒并不是格外看重或者舍不得李豹,而是若答应了高岳,那便是在气势上输了一筹,且更不屑于和他认为的宵小逆贼有任何谈判。眼下司马保暗自有些后悔,却又没法可想,最终挑选任命了镇军将军胡崧为主将,率领一万兵马赶往南安。

    “告诉蒲洪,无论如何要坚持住,孤王一定会去救他!”
正文 第两百一十三章 陈安又来
    虽然已经习惯了沉默不语,但真带兵上了战场,胡崧也并不是个绣花枕头,相反,他实在算是经验丰富的宿将。自进入了南安郡之后,他暗忖就算复又攻下赤亭中陶,也只会引来反复的拉锯战,消耗敌人同时,自身也很受损失。又且用兵贵在神速,不如趁陇西军尚未完全做出反应之前,迅速消灭雷七指所部,剪除高岳臂膀。于是胡崧命一万士卒只带三日的干粮,轻装疾行,直扑定西城下而去。

    雷七指闻报早有准备,率部迎战。但晋军来势凶猛,又且蒲洪命其弟蒲突率五百敢死之士出城逆击,前后夹攻下,雷七指力有不支,只好撤离,但他并不往赤亭退走,以免反过来被胡崧包围住,使本军陷入被动的不利局面。雷七指依照昔年做马匪时候的经验,带着人马四处游走,东出西没。胡崧在后奋力追赶,一心想歼灭雷七指部,但实在把握不住对方的节奏,交不上手。

    得报后,高岳大怒,拜韩雍为龙骧将军,率七千劲卒增援雷七指,并将周盘龙及求死军拨给听用。龙骧将军,虽属杂号将军,但非比一般,不是主君极为看重之人不授,在某些特殊时期,甚至比肩重号。韩雍得授龙骧,进一步表示了他仍然是陇西军中,武将之首。

    同时,高岳修书与姚弋仲,请他率部众西归南安,予以配合。待到雷七指与韩雍会师后,陇西军便先与略阳氐军、上邽晋军三家战做一处。但胡崧指挥有度,陇西军一时竟无便宜可占,暂成胶着之势。于是高岳和司马保骑虎难下皆是不甘示弱,陆续增兵援助,南安竟变成襄武、上邽再次拼死角逐的主战场。

    正乱作一团不可分解的时候,新兴城又传来急报:陈安横插一脚,从陇城奔袭而来。闻听是陈安,高岳拍案而起:“新兴,待我亲自去救!”

    自从入据陇城之后,陈安反而踏实不少。近半年来,司马保不仅没有怪责他,反而因张春谋刺之事,心怀亏欠,还曾送过一次物资来抚慰他。朝廷似乎也默许了他的现状。于是,没有人管着没有人压着,陈安阴差阳错的成了一城之主,加上他善抚士卒,厚待人民,故而在陇城迅速站稳了脚跟,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势力。

    部下除了校尉石容,还有姜冲儿、杨伯支等人堪称骁勇之徒,都对陈安很是忠心。又有投附他的陇城本地人赵募,充作谋主,陈安于是自称太守,招兵买马,所部一时还有些兴旺起来。

    自觉有了立足之地,陈安便不再甘于现状,首要便想到趁乱攻袭新兴,他暗里下定决心,此番无论新兴城究竟是谁属,也务必要将此控制东西的要地拿在手中,便就进可攻退可守,能使高岳不得寝食。于是趁高岳司马保两家鏖战于南安之时,陈安亲率五千人马,直奔新兴而来,志在必得。

    眼下,陈安跨*坐在战马之上,阴寒着脸抬眼望着新兴城上飘扬的陇西军玄黑旗帜,心中早已明了,此城昔时怕是多半就已归降了高岳。石容在旁破口大骂万宏,回答他的,是万宏的反唇相讥,伴着一阵急促的箭雨。

    见是陇西军辖地,陈安更是来了劲头。正要指挥兵卒大举攻城之时,城头上,除了万宏,又冒出一个脑袋来,瞋目大骂,竟道尔等贼子怕是来得回不得。

    这般狂话,听在陈安耳中简直就是大言不惭。陈安怒上心头,正要以强攻来回应时,却发觉那人颇为面熟,一定是曾在哪里见过。

    “呔!城上那人,姓甚名谁?”

    “小爷杨坚头,你待怎的?”

    是他!陈安恍然大悟,从前杨茂搜所部,还没有从略阳南迁的时候,曾经短暂的给南阳王当过客军,在战场上曾是并肩作战的友军。彼时杨坚头二王子的赫赫勇名,陈安作为小校早已耳闻,但因身份、从属等各种原因,只因着军务,短暂的接触过三两次,从未详细交谈过。所以只觉得面熟,却想不起名姓,孰料时过境迁,竟然在眼下这种场合再次见面。

    昔年的激情岁月,又现心头,物是人非,故人几难再寻。陈安兀自微微颔首,仰头又道:“果然是你杨坚头,当年我……”

    他才刚开口,就被杨坚头很不耐烦的打断。那粗暴无礼的骄狂声音,像一计闷棍般直接砸了过来:“你就是陈安?既然晓得爷爷的威名,还不赶紧滚,难道要老子摆酒相送么!”

    城头上,兵卒们一阵肆无忌惮的诮笑声,乱哄哄的传来。陈安愕然收声,随即登时便将一张脸涨得猪肝相似。哼,好无礼的狂蛮,被人赶得东奔西走,还敢摆那高高在上的王子架子,须晓得如今我也是一方首领了,你又算什么东西!

    陈安心中忿恚,三角眼中立时寒光射出,锵然道:“杨坚头,你既然号称了得,却如何投顺了高岳?是不是要跟着你那不识时务的昏庸父亲,死心塌地的为虎作伥?”

    陈安这番话,平心而论也不算太过分,充其量只是唇枪舌剑性质的互斥而已,但无意中,却犯了杨坚头的大忌讳。

    日后,天下间皆晓得,高岳麾下,有两大著名的狂人。一个便是雷七指,雷七指本来就勇武天赋超过常人,又且得了高岳的亲自调教,身手更是了得,于是自恃非凡,愈发变得目中无人,便是皇帝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更不要说上下同僚了。连后来官拜大将军、连兵十数万纵横东西的韩雍,雷七指也不过是多些尊敬和佩服,此外公事公办仅此而已。但他终其一生,都是对高岳俯首帖耳,便是被厉声斥责也是甘之如饴,这乃是死忠。

    另一个狂人,正是杨坚头。杨坚头也是骁勇绝伦之辈,同样的目空一切,骄纵蛮横。更且他还不能完全抛开王子的包袱,总觉得自己似乎高人一等。甚至曾经被高岳所伤,他也并不是真正服气,而是认为当时各种特殊环境导致,要不然还有的打。后来这种脾性,导致他违反军令,被韩雍下令处斩以正法纪,还是高岳亲自苦苦求情,才被留得性命,故而也算是狂妄之极的人。但他自小便极其敬仰孝顺乃父杨茂搜,对父亲毕恭毕敬,连明明知道失去了继承王位的可能,从此只能跟随高岳做麾下将,也是毫无保留的听从了杨茂搜的指示安排,所以,他属于极孝之人。

    故而陈安当下之语,在杨坚头听来,简直是超大的侮辱。父王杨茂搜是何等英雄?哪里能够轮到你这种鼠辈肆意妄为的訾议,当人子面不议其父,这属于根本无法忍受的范畴。

    杨坚头面色大变,双目立时就要喷出火来。他喷着老大的粗气,瞪着突出的眼珠子,在城头上恶狠狠地横着陈安,咬牙切齿迸出一句:“你给老子等着。”

    不过片刻,新兴城门大开,陈安及所部军士,愕然发现,杨坚头竟然连亲兵都不带一个,就那么单人匹马的冲了出来!他挥舞一对寒光闪闪的双刀,隔着老远便已凶神恶煞地冲着陈安大叫起来。

    “狗东西!可敢来与爷爷比划一番么!”

    陈安一双三角眼陡然眯起,怒极反笑:“好氐蛮!一个人就敢出来找死。”

    杨坚头奔至陈安二十步外,一勒马缰,双刀相击,瞋目道:“在老子眼里,尔等便是土鸡瓦狗一般,还值得什么当真!你若是怕了,便就一起上,老子无所谓,反正鼠辈都是以多欺少。”

    陈安心头的火,被杨坚头撩拨的愈来愈旺,当下也狂怒起来。从前只听说杨坚头之勇,眼下能有机会亲自称量称量,陈安这种自视甚高的人,哪里还能按捺的住,且他看杨坚头无视他身后的大军,单人匹马便就敢主动出来挑战,这股气势,无论如何也不能输给对方。

    陈安三角眼里放出慑人的光,他紧了紧刀柄,将手中长矛一伸,制止了石容等部下的骚动,斜睨了眼杨坚头,森然道:“今日便让你输的服气,死的明白。”

    “少废话,将项上人头送来,老子就饶你性命!”

    杨坚头将马连纵,接着便卷起道狂风,在城上城下的惊呼声中,陈安迎头而上,两人瞬间便暴烈的撞在一处。
正文 第两百一十四章 岂当儿戏
    三日后,高岳率六千精锐,抵达新兴城西门处。县令万宏得报,慌忙来迎,将高岳请进城中。见主帅亲自来援,新兴城上下一片欢腾,声势大振。万宏心中也是安定,晓得无论如何,眼下新兴城应该是没有什么风险了。

    高岳下得马来,甲胄不卸,边大步流星往里走,边沉声问道:“杨坚头何在?”

    万宏摇摇头,在高岳身侧趋步道:“请主公随我来,一看便知。”

    虽然杨坚头目前已正式收至麾下,但高岳一则晓得杨坚头是个什么桀骜难驯的脾性,二来也有些许担心杨坚头是否十足忠诚可靠。当下见万宏欲言又止的那副模样,故而心中更有疑虑。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他面色转冷,哼了一声,也不再问,随着万宏便急急往东城处赶去。

    方才上得城楼,便隐约听见城下有异响。高岳两步便奔至墙垛边,抬眼朝下一望,却见城门外空旷之处,有两人正在激烈步战,还时不时大声呼喝。一人紧紧束着贴身短打布衫,左手刀右手矛,略略辨认,便看清了乃是陈安;另一手持双刀之人,竟然裸着上身,正是杨坚头!

    伴着上下兵卒们时不时响起的助阵呼喊,陈安大刀劈砍长矛攒刺,攻势凌厉;杨坚头左跳右纵如灵巧猿精,手中双刀寒芒翻飞,快若闪电,丝毫不落下风。双方兵刃频繁的击在一处,叮叮当当的相交之声不绝于耳,两人斗得难解难分,愈发搏命起来。

    高岳呆看片刻,转过头来无声地望着万宏。

    万宏苦笑一声,道:“好教主公得知。这位二王子,实在是个杀星!自从几日前,陈安突然来犯我新兴,还没说得半句话,二王子便单人匹马的冲出城去,与陈安大战了二百余合,不分胜负,其猛烈之程度,让人直惊掉下巴。孰料接下来几天,他日日出城搦战,那陈安似乎也颇为上瘾单打独斗的勾当,于是他两个从马上打到马下,从马下又斗到马上,不分白天黑夜天天都是这样。力乏了便各自回转,歇不到半刻钟,又去重复厮杀,把敌我两军的兵士,统皆瞧得发呆。你看,几天来,二人杀得性起,非要拿下对方才罢休,二王子索性脱了衣甲好似亡命之徒,陈安连城都不攻了!”

    高岳微皱着眉道:“虽说敌人暂时没有攻城,但杨坚头既是氐王之子,更是我军大将。这样单身一人出城,面对敌人成千上万的军队,还如此不分轻重的恃勇独斗,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如何是好?你作为城主,为何不拦阻于他!”

    “我,我哪里能够拦得住他!”

    万宏急的面红耳赤,不由兀自跺脚:“道理我也和他说过,利害轻重我也苦口婆心的给他摆明,实在劝不动时,我还叫他好歹也带些兵士同去以防万一,但他根本听不进去,反而嫌我十足啰嗦,又说无论如何就是他自己一人,带了帮手反而叫人笑话。甚且还说我是迂腐慎微的读书人,胆子小。我从大局着想,没有与他做意气之争,但主公你看,这二王子如何能够以常理劝之呢。”

    高岳愕然无语。半晌神色复杂的点点头,对万宏表示理解和宽慰。随即转首对左右沉声道:鸣钲,让他回来!”

    钲,乃是古代一众乐器,用铜制成,颜色似金,所以鸣钲便就是常说的鸣金。作战之时,闻鼓而进闻金收兵,这是放之四海皆有效的铁打军纪。须臾,新兴城上金声大作,但敲击了好一会,杨坚头仍然与陈安战做一处,丝毫没有回来的意思。

    “没有用的,主公。”

    万宏心道,不让你自己亲身试试,还倒以为我夸大其词呢,“属下也曾多次鸣金,那敲击的兵卒,连手都敲酸了,二王子就是不回,奈何?”

    高岳登时不悦起来。严明的军纪、绝对的服从,这对于他来讲,是行军打仗甚至为人处世之时,所有核心问题中的核心。不论任何理由,作为一名合格的战士,都不能不从号令,为所欲为。

    “打起我的将旗,鸣号角!”

    随着高岳一声断喝,新兴城上,一面镶着红边的硕大玄黑主将旗帜被迎风抖开,左右挥舞起来,旗上白丝织就的、斗大的“高”字,隔老远都能望得一清二楚。与此同时,苍劲雄浑的号角声瞬间响彻在城头上空,其音越来越高亢,摄人心魄。

    被这陡然而来的巨大号角声所扰,杨坚头及陈安,终于停下了手,跳出圈外。陈安忙抬眼观瞧,不禁微微变色,直愣愣盯着那城头的将旗,若有所思锁起了眉头。

    杨坚头大多时间基本上都耗在城外,并不知道高岳亲临。几日下来,他与陈安,真正是斗得酣畅淋漓,大呼痛快,有一回甚至几乎力竭,但却仍然趋之若鹜,战意浓烈。所谓棋逢对手,杨坚头恃勇心傲,难得遇见这么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于公于私,他都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战而胜之,哪怕就是赌一口气,也决不能中途收手。

    金声大作,他充耳未闻。但将旗招摇外加号角迭起,却无法再无动于衷。本来依他本意,还是不愿回城,但又暗忖鸣金也就罢了,象征着主帅亲至的号角声,那万宏绝没有胆子敢擅自用来,而且那主将之旗,万宏又从哪里能搞到。难道是高岳真的来了?不行还是先回去一趟瞧瞧再说吧。

    杨坚头瞪着陈安,哼了声道:“也罢!就再让你多喘几口气,待老子回去喝碗水,再出来砍你狗头!”

    陈安的心思,却已经不知不觉的,不在杨坚头身上了。他睨了眼杨坚头,很不耐烦的将手摆摆,继而一言不发,扭头便快步往自家阵营走去,那边手下校尉石荣,早已牵得马迎了上来,低声与语。

    一遍号角吹毕,杨坚头终于回到了新兴城头上。见果然是高岳亲临,杨坚头很是意外,忙上前参见,施了礼,大大咧咧道:“将军!如何亲自来此?姓陈的撮尔小贼,我擒住他也不是什么难事,且看我将这些杂牌军都打退,将军何必杀鸡还用牛刀……”

    杨坚头双目炯炯发亮,精赤着的上身,汗水还在争先恐后地往外冒,晶亮亮的,使得结实雄健的肌肉,竟发出了浅栗色的光泽来,每一处都散发着浓烈的力量之感,年轻而又极有活力,像是一具精心雕铸却又富有弹性的钢铁躯体。

    高岳微微颔首,却虎目含威。城上没有人做声,万宏以下,也都默然地望着杨坚头。杨坚头正觉得气氛有异莫名所以,却见高岳把脸一垮,兜头喝道:“初次鸣金,为何不归?”

    “我,我想要一鼓作气拿下那姓陈的,所以……”

    “混账!”

    高岳陡然发作,上前一步站在杨坚头面前,瞪起双目逼视着他,勃然道:“守御城池关系匪浅,你却还日日独自出城打斗,难道战阵大事乃是儿戏?且你闻鼓不进,鸣金不退,便是十足的有违军纪!凭此一点,我杀你的头,也是毫无问题,还敢推诿支吾么!”

    “将军,我不是儿戏更不是推诿,那姓陈的无故来犯我境,还敢口出不逊辱我父王,所以我憋着一口气,想着无论如何要……”杨坚头见高岳果真发怒,心中也有些不安,但他又觉得委屈,于是便急急辩解起来。

    孰料高岳根本不听他再讲,转头向万宏道:“万县令!”

    万宏忙上前来,躬身道:“属下在此,但请主公吩咐。”

    高岳吸了口气,直视着杨坚头,寒着脸一字一句道:“替我修书一封,送给武都杨氐王。就说杨坚头无视我军纪律,按理我应立即将其斩首示众,以儆效尤。但顾念杨氐王从前的大义和盛情,实在不忍伤却挚友之心,左右无奈下,只好将杨坚头黜退回去,请杨氐王自行管教,我高某麾下,绝不能有这种不服约束的散漫之人。”

    “现在就去,写好了拿来我看,没有问题就加盖我的大印,及早发去武都!”
正文 第两百一十五章 击退来敌
    因杨坚头屡次毫不听劝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一般,万宏本来在旁还有些袖手旁观幸灾乐祸的味道。但眼下见高岳面色阴沉,语气冷硬,也晓得不当玩,忙敛容噤声,连连点头称是。他转身便就要离开,却被杨坚头急急一把攥住。

    “万县令,且,且稍等!稍等……”

    虽然性命无忧,甚至也没有受到任何杖责和处罚,但乍闻高岳此语,杨坚头还是心内悚然,冷热汗交替涌出。当初,杨茂搜当着众人的面,将他郑重的托付给高岳,从此,他已正式算是陇西军一员了。如今才过得短短时日,却被主帅以散漫松懈不服管教为由,公开黜退勒令送回,这不仅仅是对他杨坚头的巨大否定,更会让他父亲杨茂搜失望伤心,面上蒙羞再也无光,更不要说,如果真的被贬了回去,他大哥杨难敌会否就此刁难羞辱他,族人们又会怎么看他?

    万宏有些犹疑,不自觉地望向高岳,不晓得当下是走还是留。却被高岳满面煞气的一瞪,慌得掉头就要下城,无奈被杨坚头强有力的手攥住,根本挣不开。

    “将军!千错万错,你都不能将我贬回去啊!真要如此,我父王多半会被我气病倒的,我哪里还有脸再面对族人。我求求你,便是将我立时打杀,我杨坚头眼都不眨,可千万不能贬我呀将军!”

    大骇之下,杨坚头再无一丝平日的倨傲,他一只手仍然紧紧攥住万宏不放松,到得后来生怕万宏挣脱开,索性一把拉到身前,紧紧挟住;另一只手情不自禁地把住高岳臂膊,兀自大力摇动,弓着身子苦苦哀求起来。

    杨坚头部下一众氐兵,都慌得赶忙跪下来,黑压压的伏了一地,异口同声地替杨坚头苦苦求情,请高岳饶过这次。

    高岳不答,想了想冷着脸将臂膀抽开,转身却蹬蹬蹬下了楼去,将杨坚头晾着。杨坚头不知所措,左看看右看看。万宏见他如此失落的模样,也生出几分同情,上前劝慰了几句,言道待主公怒气稍解,定当为你再多多求情不提。

    却说陈安心中揣摩八成是高岳亲临新兴,正自严阵以待兀自怀疑的时候,只见城门轰隆隆大开,一彪军杀气腾腾的撞了出来,为首一员大将,锁子甲亮银盔,手中紧掣丈八长枪,威风凛凛,正是高岳。

    “高岳!你手下杨坚头,都敢单枪匹马的出来,你却为何这般兴师动众,可是见到本帅,心生胆怯么?”

    因曾经偷袭击伤过高岳,陈安此时便自然而然地有些彼辈不如我的优越感。他先声夺人,在马上扬鞭大叫,跃跃欲试。

    高岳怒气上涌,将长枪一横回道:“对你这样的卑劣之人,还是随时多些防备的好。陈安,你屡次与我为敌,如今新兴城,就在我身后,是两军相攻,还是单打独斗,只要有本事,新兴随时侯你来取。”

    陈安身侧,校尉姜冲儿亦是好斗之徒,见陈安与杨坚头大战数天,早已手痒难耐,此时忙控马近前道:“将军且先稍待,让我去会一会他。”

    陈安已有些乏累,当即便把头一点。姜冲儿立时飞马上前,边举着大砍刀怪叫道:“高岳!不劳我家将军动手,看我来擒你!”

    高岳冷哼一声,将马一纵,挺枪便迎。不多时,刀来枪去,斗了三十余合,姜冲儿明显不支,拨马便就回转。陈安麾下校尉杨伯支见势不妙,弯弓搭箭,瞄准高岳冷不丁便射。

    “主公且小心!”

    “将军留意!”

    城头上,万宏及杨坚头不约而同急叫起来,杨坚头更且大力锤击城垛,放声大骂陈安上下都是卑鄙之徒。

    高岳正待要追赶姜冲儿,猛听一声弓弦响,忙将身子往后便仰,那支箭带着破空之声,射开了去。高岳一个后板桥弹起身子,竟也持弓在手,迅疾无比回射过去。

    杨伯支见高岳也搭箭,正欲全神贯注的闪避,孰料那箭却直直奔着姜冲儿射去。姜冲儿正打马回奔,未有所料被一箭射中了后背,不由狂叫一声仆倒在马背上。那战马驮着主人,仓皇的一溜烟奔回了己阵中,立时引起陈安军一片骚动。

    高岳第一箭离手,更不迟疑,第二支箭又已激射而出。陈安本在大声急问姜冲儿生死如何,突然感觉劲风异响,大惊之下只来得及将脖子一缩猛低下头,那箭矢已射落他兜鍪的缨花,余劲未消噗得扎进了其身后一名亲兵的肩窝处,惨叫声时,引起了更大的哗乱。

    高岳千钧一发之际,不仅成功避开敌人的突袭黑手而安然无恙,更且能在电光火石之间,立时以牙还牙加倍回击,凭着极为过人的反应和身手,有效打击了敌人的气势,这让城上城下的陇西军,俱是爆出了响亮的喝彩声。

    士气一涨,高岳毫不延迟,随即将长枪连挥,麾下陇西兵卒齐发声喊,立时便像泄了洪的大潮般,铺天盖地向前扑去。

    “任凭尔等鼠辈用尽阴谋诡计,能奈我何!”

    高岳身先士卒,纵马舞枪厉声大叫。他本来对陈安还是比较有好感的,愿意主动去招揽他。但陈安却用暗算的手段来做回答,且是一意孤行般,要为敌到底。方才被突施冷箭,更是加重了高岳对陈安等人的忿怒和鄙夷,他冲阵之余,已暗下决心,出手决不再留余地。

    陈安又惊又怒,忙即大呼指挥抵敌。两军兜头撞在一处,立时便疯狂厮杀起来。高岳早在人群中觑准了陈安,手控缰绳,左挑右挡直直往陈安处杀去。陈安也早已感受到了高岳凌厉的杀气,此时又哪甘示弱,催开马便迎了上去。

    “铛!”

    枪矛交错,陈安有些吃惊和不安。他当初刺杀高岳并且还能得手,总感觉高岳多半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心中很有些轻视。这几日,他和杨坚头屡屡短兵相接,很是感觉势均力敌,暗忖杨坚头如此好手,应算是陇西军中头号猛将,要拿下他恐怕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眼下和高岳刚过了一招,便是高手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他愕然察觉,当日能伤了高岳,可能是自己侥幸得了便宜,此刻看来,高岳的武技和力量,似乎比杨坚头还要来势狂猛的多——这和他印象中的那个高岳,好像根本不是一个人!

    须臾之间,高岳大枪刺,戳、点、扫、挑,已然连出数招,抖出了五个枪头,劈面往陈安杀来。陈安方才架住,高岳枪影一闪,又一枪奔小腹而至。陈安赶紧两脚扎住马镫,往上一长身,枪尖顺着右腿甲叶缝儿钻了进去,滋啦一声,把大腿边儿挑下一块皮肉来。

    “我陈安之命,何人敢取!”

    剧烈的疼痛,外加真切感受到了的死亡,让陈安立时双瞳贯血,进入了亡命的狂暴状态。既已搏命交手,他索性抛去一切杂念,奋力招架更且回攻。两军士卒震天的喊杀声中,在战阵的最中心,高岳和陈安二马相对,全力厮斗起来。

    城楼上,万宏看得心惊肉跳。他早听说高岳勇锐,却真正是百闻不如一见;又摇头暗道陈安也是非同寻常,已与杨坚头大战数天,眼下却还依然能精神抖擞,力战不退。

    杨坚头急得抓耳挠腮,末了终于忍不住,对万宏急道:“将军若有闪失,大事去矣!我还得出城一趟,无论如何先将陈安杀退再说。若是回来后,将军又要责罚我,你可必须给我作保才是!”

    “好,快,快去!”万宏连连挥手,擦了擦汗,忙不迭点头。

    杨坚头自率一千氐兵,横冲而出,旋风般杀入陈安阵中。论及只是单纯的步战,这些长期在山地丛林中跳荡、时时与猛兽殊死搏斗的氐兵,果然是不同凡响,充分展现出了“边蛮”的格外灵活和彪悍。被杨坚头突然出城决死一冲,陈安军登时便有些难以招架。

    鏖战至此,陈安有些心中焦急。暗道一则交手过百合仍战不下高岳,自己已渐渐感觉脱力;二则既然高岳亲临,新兴城恐怕也是再难攻打,最关键的是,所部将士,已经开始抵敌不住陇西精锐,败像已显。既然多半注定此行无有所获,在这里徒有损耗,那还不如见机而退,保存实力再说。

    “高岳,来日方长!”

    陈安觑机跳出圈外,便拨马回转,他大声招呼部下,边打边退,俄而卷起一阵风般,迅速撤离了战场。高岳挥军追杀一阵,见陈安飙尘而去,冷哼声便也就班师而回。
正文 第两百一十六章 推心置腹
    一日很快过去,到了夜间,新兴城早已宁谧下来,街面上早已无人走动,只有城头处打亮的一排排火把,还有守城兵卒偶尔低低的交谈声、脚步声、咳嗽声,显示着此城并不是完全陷入沉睡,而没有任何防备。

    府衙处,还点着暗暗的灯烛。高岳并没有睡,他批阅完南安的战报后,已经不早了,上榻躺了好一会,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事。反正没有睡意,他索性一骨碌爬起身来,披了件外袍,摆摆手示意不用亲兵跟随,便走了出去。

    凄清的月光淡淡的撒着,迷茫的夜空上,三五个星。街面上静幽幽的,被那寒凉夜风一吹,高岳不禁紧了紧衣裳,人却更加清醒起来。他想了想,便大步往城中兵舍处走去。

    守营卫卒远远见有一人过来,沉喝声中,立时便刀枪并举,严阵以待。等发现了是高岳,又慌得什么相似,倒被高岳好一阵赞赏,夸道防务井然有序,如此戒备森严,我心无忧。

    独自进了兵舍,四下转了转,不当值守的兵卒都熟睡了。一座座军帐里,发出阵阵此起彼伏的鼾声。高岳悄悄挑起了门帘,轻声进去看了看,将睡姿各异的几名兵卒的被褥,都仔细的掖好,然后在各种呼噜响中,蹑手蹑脚退了出来,站在帐外,他默默听了一阵,在这清冷寂静的夜中,心中竟升起了感慨来。

    自古千秋霸业,却都是靠着无数的士兵、趟过凝重的鲜血,来实现的。这些最基层最普通的兵,不知道出身,没留下名姓,在有限的生涯中,过得是日复一日的辛苦日子,只要能吃得饱睡得安,他就能将脑袋别在裤腰上,奋勇冲锋去卖命。到最后,王业成了,帝位稳了,天下万民也安居乐业了。可谁又会记得,从前某一天的夜里,在那小小军帐中,那不知名的平凡人,发出的香甜鼾声呢?又有谁会去关心他,在思念着什么,又梦见了什么,可是家乡的爹娘,堆起了满面的笑,在招着手大声唤着他的乳名,让远方的孩儿,早早还家?

    高岳莫名伤怀。他也是一个孤儿,“父亲”,这最简单最普通的词语,他永远也无法唤出口了,再也没有刚正却慈爱的那个人,日日来看觑教导他。前路是福是祸,都要靠他自己去闯。如今,在陇西乃至秦州这条船上,装载了越来越多的人和越来越多的责任,而他,正是这艘大船的掌舵人,不容有一丝马虎大意。

    无数的兄弟,将他们的信任,无条件的交了过来,便是拼了命,也不能辜负了大家。而今天下骚乱,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壮士一怒,更是流血漂橹!总归要不气馁、不松懈,全力以赴廓清宇内,早些还四海清平,便是对天下万物,最好的交待,也不枉了义父在天之灵的护佑,而白来此世一遭。

    高岳大大吸了一口清冷之气,收回缥缈的思绪,定了定神,轻声的走了开去。四下转了遭,不由来到了一座狭小的军帐前,他扎住了脚不前,听着里面床榻不停发出的辗转反侧的声音,高岳不由微笑起来。

    才将门帘缓缓掀开,里面那人已陡然从榻上跳起,双目在暗夜里炯然发亮,警觉地低喝道:“谁?”

    高岳轻声道:“坚头,是我。”

    那人正是独居一处的杨坚头。今夜他满腹心事,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两只眼睛直愣愣地望着黑黢黢的虚空,脑中纷乱如麻。正没奈何时,却意想不到,高岳竟然来了。

    咔咔几声,杨坚头忙不迭点着了烛火,便请高岳坐下,一面倒了温水递过来,一面局促道:“将军,这么晚了还不安歇,怎却来我这里?”

    “你不是也无眠么。我左右睡不着,便四下转转,正巧见你也不愿去找周公,索性咱俩秉烛夜谈,如何?”杨坚头听闻此言,本来有些不自在的面上,难得也挤出一丝笑意,连便就道好。

    高岳一笑,示意杨坚头在对面也坐下,打量了一番。这是个和他差不多岁数的年轻人,犷悍有力,富有激情,生命的活力,在杨坚头身上彰显的格外突出,高岳不觉微微的颔首。

    “坚头,白天我当众训斥于你,你可是心怀怨恨,所以睡不着觉?”

    高岳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哀乐。杨坚头心中一跳,立时变得局促起来,忙道:“也不是怨恨,我……”

    “有什么话,照实说便是,这里没有旁人,你不要有什么顾虑。”

    虽然不知道高岳又提这个做甚,但杨坚头好歹没从高岳语气中听出什么不满来,于是一咬牙,和盘托出道:“说实话,我感觉很是委屈。从前我身为部族二王子,除了父亲,便是我大哥,也从不敢这般当众难为我。而且我为将军力战陈安,怎么也算是有点微末功劳吧,将军如何那般对我!”

    杨坚头瞄了高岳一眼,又低着声道:“将军将我调到别处去吧。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了丑,这新兴城我是待不下去了。”

    还是有些怨气。高岳会心一笑,接着便敛容正色道:“你想不通我为什么当众训斥你。好吧,这点先不说。坚头,我来问你,若说单打独斗,韩雍是你的对手么?”

    “韩将军?”

    杨坚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实了回答,把脸一扬道:“说真话说假话?若是单打独斗么,三十合之内,拿不下韩将军,我自己将自己捆起来任由发落。”他眼里闪着亮道,“陈安么也算是一把好手,却奈何不得我分毫,便是将军你,我也……呃,咳咳。”

    他说漏了嘴,差点说出过火之语,慌得连忙咬了舌头打住,直清嗓子来掩饰,一脸尴尬。高岳失笑,并不与他计较,装着没有听见,又道:“我也认为,单打独斗,韩雍绝不是你的对手。不过,若是各自给你们数量相同的一支军队,你觉得你能战胜他么?”

    “这个……”杨坚头一愣,有些吭吭哧哧的迟疑起来,虽然心中已有答案,但终究不愿亲口说出技不如人的话,还是强撑着道:“这个也说不准吧。”

    高岳收了笑容,摇摇头:“男子汉大丈夫,可则可矣,不可,也是坦然接受。事事都想争第一,终究会难以如愿。坚头,每个人都有不足,不能怕面对。我来告诉你,论及两军对垒,便是给你十倍于韩雍的军队,你也十有**是个输字。”

    “韩雍从前,攻略阴平之神速,你是当事人,深有体会就不用我多说了。后来看他收复临洮、击溃张春的效率,再到如今在南安独抗蒲洪、胡崧的联军,也是丝毫不落下风。我的手下,比韩雍勇猛的人,也算不少,但我却以韩雍为武将之首,因为他是一员能打胜仗的良将。那我问你,他为什么总能打胜仗呢?”

    杨坚头不知如何回答,眨巴着眼,愣愣的望着高岳。

    “我这样告诉你吧。韩雍,是我在全军上下之中,唯一一个从来不用和他提点训练有素、军纪严明等等条理的人。因为在此类问题上,他和我完全持同样的态度,所以不需要我多交代,他实际操作执行起来,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我放心。他能打胜仗,不仅是因为有过人的军事天赋,更因为他统兵有方,严明刚正令行禁止,才能使整支军队,如臂指使,上下一心,从而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你懂了么?”

    杨坚头若有所思,高岳又进一步,道:“击鼓则冲锋,鸣金即收兵,这是吾等军人,最基本的行军法则。若是所有的兵士,都像你那样有自己的盘算,这个要去捉俘虏,那个想要斩敌将,还有的非要自作主张不愿从正面冲锋,那么兵还怎么带?仗还怎么打?”

    “比如今日,你明显有违军纪,我若是不当众责罚于你,那么下面的兵卒就会掉以轻心。若是以后别人犯了错误,我再去处罚,人家又会有厚此薄彼的感觉,长此以往,人心就会涣散,届时不说打胜仗,能保的命就算不错了。”

    高岳敦敦以教,连番话语下来,杨坚头终于低了头,挠了挠脑袋,小声道:“如此来说,确实是我的不对,从前我打仗,都是一鼓作气冲上去再说,这些军纪啊,策略啊,更什么勇智仁信忠为将之道等等,从来没有听说过,以后,我一定多加注意便是。”
正文 第两百一十七章 最新去向
    “这些道理,你慢慢琢磨,终究会有悟了的那天。”高岳抿了一口茶水,点着头道:“坚头,我与你,曾是敌手,但眼下却推心置腹的坐在这里。有些人,是不打不相识,可以从最初的敌人变成生死与共的朋友;有些人,却永远也走不到一条路上去。人生境遇难料,多多珍重便是。”

    “我对你,很有些看重,难道当真只是因为你是杨氐王之子么?你虽然放纵骄狂,但要依我说,男子汉正是要有一股子气势,不然像那面团儿似的,蔫巴巴的任人拿捏,能有什么出息?你有缺点是不假,但总算属于可以改正的范畴,日后待人接物姿态放低些就是。我所取的,是一个人的内心,是品行。”

    杨坚头终于释怀起来。最起码在高岳的心中,他不是自己担心的那般不堪,相反还似乎很有些分量。

    “我曾听你父王说,当年你们和齐万年闹翻的时候,为了能赎回被他部下掠夺后准备残杀的三百名族人,你曾偷偷独自一人,去找过齐万年,自愿为人质,请他释放那些族人,可有此事?”

    听高岳突然说起这段往事,杨坚头初时一怔,继而脸上带了回想的笑,喟然道:“那一年,我才十六岁,不过早就狂得很,什么都不怕。听说族人们要被杀害,脑子一热便背着父王,独闯齐万年大营。还好,齐万年不知发了什么善心,说我少年英武勇气可嘉,是仇池山的好子孙,他很是喜欢我这种无畏的精神,于是将我和三百族人一起放了回来。回来后听说父王又惊又怕,准备舍命相攻齐万年,呵呵,我倒没啥感觉。当时我记得还曾抱怨过齐万年小气的很,连餐吃食都没有招待,就急急打发我走了,撑死我能吃他多少饭?”

    高岳大笑,重重一拍杨坚头:“果然是混人一个!不过日后遇事,要多动脑,冷静想想,你的举动会带来什么利害轻重的后果,而不可总是脑子发热动辄便脱了衣服,上去和人玩命那么意气用事,可知道么。”

    杨坚头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连声道晓得了,又叹道:“说起齐万年,刚开始也算是个了不起的人。但后来他做大了势力,便迅速迷失了性子,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纵容部下烧杀抢掠,蛮横残暴,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什么好话都听不进去。所以我父王与他翻脸,宁可背井离乡,也不愿意对这种人俯首称臣为虎作伥。”

    “你觉得我日后会是第二个齐万年吗?”高岳故意问道。

    杨坚头沉默片刻,摇摇脑袋坚决道:“不会。我觉得将军根本不是那种人。当初,你占了我们西和城后秋毫无犯,从始至终,也没有听说一起侵犯人民的暴虐之事,所以我父王才能同意我大哥来主动议和。在和你深交后,你的品性,父王和大哥都说过,绝不会看错。”

    “劳你家贤父子谬赞,但我高某无论将来如何,有违道义的事,绝不会做。”烛火跳跃下,高岳虎目发亮,热忱道:“所以我听说你当年的事后,心中对你的印象也很是改观。须晓得男儿生于世间,可以不拘小节,但为人道义,一定要谨守心间。忠孝仁义,乃是立身之本,绝不能无端背离,自甘堕落效那禽兽之举。你能有那大义无畏满腔热血,我很是佩服。”

    杨坚头难得被高岳当面夸赞,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他抓住头,笑道:“我不过是边胡,过去一直被中原说成是蛮夷之人。将军讲的这些大道理,我们也不太懂,反正父王曾教我,对不起良心的事,不要做就是。”

    “所谓出淤泥而不染,正是夸赞像你父王这样的人。”高岳真心叹道,“坚头你记着,无论胡人还是汉民,英雄不讲出身,好男儿不分族属,你不要妄自菲薄。”

    “说起来,正因如此,自你父王将你托付到我的麾下,我高兴诧异之余,便对你多了几分期许。我希望你不是莽撞的一勇之夫,而是能逐渐成长的将才……你看,今日白天,若是你战胜了陈安,但却因疏忽反而丢失了新兴城,那其中成败得失,究竟谁重谁轻,也不用我多说了吧。”

    虽然又有意无意的绕回了之前的话题,但杨坚头丝毫没有觉得不耐烦,他频频点着头,真正有些触动内心了,表示高岳说的极是。

    谈性既浓,二人又热切聊说一番。高岳道:“眼下,陈安既已退走,下一步,你道我们有何行动?”

    讲到正事,杨坚头也不禁俨然道:“下一步嘛,听说南安那边,我军正在与蒲洪、胡崧近三万大军相抗衡,我想,将军应该是及时回军南安,增援韩将军。”

    高岳却换了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缓缓道:“南安么,相持的局势是要化解。但韩雍统帅过万人马,眼下即算不能立时取胜,总也可以保持局面不至落败。所以我并不想立刻去直接增援他。”

    合军一处,从正面彻底击败敌人,不好么。杨坚头有些不解,犹疑道:“当前我新兴城并无战事,难道便徒然坐守在这里,等着韩将军自己打败敌人?”

    高岳剑眉一挑,似笑非笑道:“不。新兴,你不是说你待不下去了吗?那便跟我走,我也不打算留在这里,最迟后日,咱们便就出发。”

    “南安不去,新兴不留,那咱们到底去哪儿?难道就这么回师襄武吗?”

    迎着杨坚头困惑的目光,高岳一字一句道:“去上邽。”

    司马保正在用午膳。他的饭量极大,在眼下战乱时局,还要讲究菜肴的品相和质量,每顿饭,无肉不欢。虽然身躯格外肥硕,行动也有所不便,已有郎中婉转的提出,最好是减少每日肉食的食量,但是没有荤腥,口中便索然无味,进而影响心情。众人皆知道,王爷有三大爱好,爱吃、爱睡、爱美女。如今美女不知怎么似乎突然就不感兴趣了,但吃和睡这两道上,千万再不能无故搅扰。

    此刻,司马保正独自坐在一张雕花的楠木八仙桌前,伸了象牙筷要去夹一条鹿尾。鹿尾乃是著名珍馐,如今这种四方不得安生的时局下,便是尊贵如他,亦是很有些时日没有再尝到。难得今日厨间得获食材,又精心烹饪了一盏,不能不大快朵颐。在旁小心服侍的两名侍女,见司马保因肚腹滚圆,有些够不着又探不出身子,已是皱起了眉头,便忙趋步上前,将那盏鹿尾轻轻移近了过来。

    “唔,好,好好。”

    一段汤汁鲜稠的鹿尾忙不迭送进嘴里,酥软却又带些糯滑弹性的独特口感,既香且浓,司马保满足的连连咂舌,情不自禁闭了眼,兀自细细用心感受回味。

    “报大王!”

    厅外突然一声尖叫,将正在全身心沉浸在美味中的司马保惊得一个哆嗦,手中象牙筷当啷便掉在了地上。他立时垮下脸来,用丝巾略略揩了下嘴角的油汁,清了清嗓子,将桌面一拍,瞪起眼怫然斥道:“混账!什么事这样一惊一乍,失了体统!没有瞧见本王正在用膳么,还敢喧哗搅扰,好大的狗胆!”

    那刚刚露头的无须宦侍,慌忙跪倒在地:“大王,非是小奴敢冒犯,实在是南安前线最新战报送来了呀!”

    “当真?狗奴才,还不快报与我知,这般耽搁。”

    仍跪着不起的那宦侍暗自苦笑,便抬头道:“据南安胡将军遣人来报,如今我军正在定西一带,与敌军对峙相持。目前已经成功抵御了敌军三次大规模的攻击,挡住了陇西扩张的势头,定西一时无虞。胡将军道,下一步,将待敌军有所松懈之时,寻机发起反击,力求一举击溃其主力,为大王解忧。”

    “哦?好,很好!”

    司马保喜得连鹿尾也顾不上再吃,呼的一下站立起来,满面堆笑道:“胡崧,果然还是有两把刷子,带兵打仗很有些本事,孤王早日起用他就好了。陇西军贼炽方盛,正应该迎头阻击,挫敌锐气,使其再难进一步。好,传孤旨意,嘉奖胡崧及全军壮士,让他们好好做,待得凯旋而归,财物官爵,孤王绝不吝封赏!”

    宦侍躬身而去。司马保喜笑颜开,多日以来,都是各种不利消息,让他气都理不顺,好几天没有吃安稳饭。难得胡崧有本事,能为他解忧分愁,真好。

    侍女重换了一双银筷,递了上来。司马保接过,竟然对侍女笑道:“你们听,胡崧在前线,为孤王争了气,打退了敌人的进攻,好消息呀。”

    “恭贺大王。”

    “大王万福。”

    两名侍女忙连声道喜,奉承不已,引得司马保愈发乐不可支,他觉得胃口似乎更好了,哈哈笑了几声,忙又夹了段鹿尾送进嘴里。

    才嚼的几嚼,有亲兵又急慌慌小跑着进来:“禀大王!有城门校尉来报,我上邽城南方发现有大规模的敌军,正急速而来,目前离本城已不足两里!”

    当啷一声,这回,却是司马保自己失手将银筷脱落在地。
正文 第两百一十八章 无可奈何
    前日夜里,高岳提出将突袭上邽。杨坚头很有些吃惊,虽然杨坚头是好勇斗狠无所畏惧之辈,但毕竟非是无脑的人,当即表示,如今新兴城满打满算只有七千兵马,不论高岳要去哪里,至少也得留两千人用来守住这陇西军的东大门。那么,以五千人的兵力,想要去谋袭作为司马保根基之地、高壮厚阔的上邽城,应该是难以奏效。

    高岳却道,五千人的兵力,虽然是少,但是你知我知,司马保不知啊。我可以虚张声势,在马尾后扎缚树枝以扬尘土,再多打旗号,不由敌人不迷惑。再者,此番突然攻击上邽,也可以使南安方面的局面有所扭转。如今韩雍挥军数次强攻,胡崧虽然力有不逮,但却还能支撑得住,从而形成对峙之势。而今我攻上邽,最少有一点,听闻根本遇袭,胡崧决不会无动于衷,毫无反应,只要他乱,那么韩雍必然就会立刻抓住时机。

    最后,高岳直言相告,此番进攻,本来也没打算能一击即中。但总可以近距离搞清敌方军力动态、城池防务、左近地形等等,他自己也将会隐藏踪迹,在暗中默默观察,当做是一次摸底试探,再好不过。如果全力攻打仍明显难以得手,便会立时退走,但起码也能让司马保出一身冷汗,明白上邽再也不是高枕无忧的腹心重镇。

    于是杨坚头更无异议。高岳便立时作书,将骨思朵招来新兴,暂任守将,不等骨思朵来,高岳便带了杨坚头,兼程而行,声势浩大的直奔上邽而来。

    于是陇西军以杨坚头为主将,以一千氐兵为前锋,开始奋力攻城。高岳冷静地立在将旗下,即时指挥,且并没有将全军一次性都押上,而是分批次一拨拨的去冲击上邽城头,造成源源不断后续无穷的感观,使守城兵卒始终有种极其紧张的压迫感,并以此来细细监察上邽此时的防御力量,有没有薄弱之处。

    在陇西军进攻号角头次响起的时候,司马保便惊骇的面无人色。虽然彼时天下,无有一处不是烽火连天,但司马保从少时起,还真就没有亲自感受过残酷的战争。他的父亲老南阳王司马模,镇守长安时,便将他派至了后方的上邽,从此司马保便一直没有挪过窝。对于其父究竟怎样兵败被俘再被杀害的交战细节,他也只是接到噩耗,而并没有亲眼见过。

    眼下,他看见城下无数兵卒,齐声狂吼着如浪潮般疯狂的扑过来,随后便是刀光剑影鲜血四溅,各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可怖伤口直入眼中,这种震骇之感,让他简直毛骨悚然。

    此外,目前上邽城中,确实没有过多的兵力用以反击。司马保本来麾下有五万多精锐之师,早先杨韬、任华在阴平郡的失败,丧失了数千将士,也就不说了,陈安避祸远奔,却带走了五千人,又让他心痛不已,关键是张春在襄武攻防战中,一次便直接折损了两万余士卒,这简直就是败家子,将他的老底挥霍一空的感觉。在剩下两万人中,他之前又拨了上万兵力交给了胡崧,所以当下司马保见敌军声势浩大,似有数万之众,当即便乱了方寸。

    司马保也想立于城头,大声鼓舞士气,展示王者泰山崩于前而谈笑自若的气度。但随着黑压压的一片弩箭射来,有卫卒慌忙举盾遮护住他,且周围惨叫声迭起时,司马保立时有些站不住了。他身躯肥胖,立在城垛后行动之间较为迟缓,生怕被不长眼的流矢所射中。于是略交待几句,便赶忙下了城楼,在两名侍卫吃力的搀扶下,他颠着脚一路往王府边走边带着小跑,还没进的大门,便已开始大声喝令,让人立即去往南安,将胡崧传召回来。

    有略为明白的左右不禁迟疑谏道:“大王,敌军虽然气势汹汹,但并不知道其真实战力。我城内也有过万将士,足可以保上邽不失。胡将军在南安,据说好不容易立稳了脚跟,将他召回来,蒲洪定是必败结果,局面会更加不利啊!”

    “你们没有看见,这次陇西军直奔我心腹而来,必将全力以赴岂会虚张声势,难道让孤王自处这般危险境地么!再说如今我已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去管他蒲洪,”司马保脸涨得通红,不停摆手,连声催促传令信使速去,“快!去叫胡崧无论如何也要火速回来救我!”

    这边一攻一守暂且不提。陇城的陈安,也随即接到了司马保的诏旨,让他领兵来救。但此时的陈安,早已经不是当初势单力薄无奈仰人鼻息的陈安了。他虽然也巴不得早些除掉高岳势力,但向那上邽使者问清了情势后,竟起了渔翁得利的心思,想让司马保与高岳斗到两败俱伤,才好有机会收拾残局。于是他对使者言道,不久前自己也刚新败,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目前暂没有能力去救援上邽,只能为大王守住陇城云云。

    再说南安晋军大营主帐内,来来往往的脚步声纷沓不停,尽是严肃忙碌景象。胡崧却似充耳不闻,正弯着腰,聚精会神盯在一块简易的沙盘上,暗自推演测算。正在这时,一名亲兵急匆匆的径直走向他。

    “将军,此乃大王加急诏旨,刚刚送到。”

    “哦?快拿来我看。”

    胡崧抖开笺纸,一目十行看过,登时面色大变,双眉紧紧皱起,闭上了眼,呼吸却逐渐变得粗重起来。周遭参赞的将官校尉,均不知出了什么事情,都停下动作,不安的望过来。

    突然,胡崧双目陡睁,却伸出手去,将那标明了城池、距离、各处兵力分布等物事的沙盘,只几下便拨的面目全非,再也看不清本来模样。

    这道沙盘,虽然简易,但也是大量参赞人员,根据无数斥候经过多日侦测,甚至用性命换回来的详细情报,而劳心费时的赶制出来。一旦毁去,短时间内再难复制,所有相应的军事工作,便也无法再进行下去。

    见胡崧这般匪夷所思的举动,帐内众人大惊失色,都忙不迭涌过来:“将军!这,这是为何?”

    胡崧面色发青,半晌才艰难开口道:“数日前,上邽遭遇陇西军攻打。大王有令,命我等立即开拔,回师救援——这个沙盘,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所有人立时瞠目结舌,帐中竟一时寂然无声。良久,才有各种议论之声响起道:“这,我军费了好大力气,才保持了眼下南安态势,现在撤走,这战局立时便就要……”

    “可是根基遇袭,焉能不救?”

    “上邽城坚固无比,城内粮草也充足的很,又有过万的弟兄驻守,怕他何来。怎么刚遇敌人攻打,便就要我们回师!”

    “根基遇袭,非同小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上邽才是。”

    “……”

    胡崧一双眼睛,缓缓扫过众将,于是所有声音都慢慢停了下来。毕竟大军进退举止,还是要主将最终来裁定。

    “韩雍数次来攻打,虽然我等暂时无力反击,但好歹也将敌军牢牢挡在定西城之外,使其不得逾越半步。而今我军主动撤走,南安必将为韩雍所得,蒲洪的略阳也将岌岌可危,真是前功尽弃,前功尽弃啊!”

    胡崧纵声长叹,竟然变得意气消沉起来:“可是大王有令,不能不遵……传令全军,立时回师救援上邽。”

    事已如此,众人多说也是无益。叹息声随着匆匆步伐,各级将校闻风而动起来,开始安排撤军事宜。胡崧独自一人,站在那被毁的沙盘前呆想,局势一再败坏,前路风雨如晦,自己将何去何从呢?沉思的他,想的痴了,竟然良久忡怔无声。
正文 第两百一十九章 南安使者
    晋军刚有动静时,陇西军便立时做出了反应。韩雍令周盘龙率求死军衔尾疾追而去,自率大军,开始全力攻扑定西城。见胡崧率部突然撤离,定西城中的蒲洪,惊怒忧急,不知所措。其弟蒲突还意欲拼死逆击,带着数百敢死之士,突然出城来攻,却被雷七指杀退,蒲突且为雷七指所伤,不得已又退了回去,无奈凭城自守。

    尚未缓过气来,俄而姚弋仲率众急速归来,随着陇西军合力发起反攻,定西城破。此战杀伤无算,并收降氐兵三千余人,蒲洪元气大伤,带领残部,拼命突围仓惶逃回略阳,自此南安全境收复。

    连攻数日上邽,果然不好得手,又听闻胡崧率部疾驰而来回援,高岳便就当机立断,从上邽城下撤离,先回新兴。司马保却不知其来不知其去,只是见到陇西军迅速撤走,才觉得吊了多日的心中巨石,方才安稳落地。陇西军离去未久,胡崧便率着大军,汗水淋漓兼程而来,见上邽好歹是危情已解,总算松一口气。

    但司马保听闻陇西军受伤被俘的兵士交代,此次高岳亲来,竟失声惊叫起来,但继而听说来袭的并没有数万之众,而最多只有五千人马且属于试探性进攻的时候,又懊悔的连连跺脚,言道虚惊一场,又早知如此,就应主动出城迎战擒住高岳才好。接着又当众埋怨胡崧,说他不该那般刻板,闻诏即回,连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都不明白。胡崧气得几乎要哆嗦起来,最后却连半个字都没有辩解,他觉得心已真的开始变冷了。

    这边收到南安捷报时,高岳才回到新兴不久,正是大喜过望。并立即指示韩雍,暂时不忙班师,且留驻一段时间,帮助姚弋仲以防不测,更可就此开始寻机图谋略阳。姚弋仲感激涕零,当众划破面颊,流血入杯一饮而尽,面向陇西方向再三跪拜,并对韩雍誓言,高都督大恩大德,南安羌人永世不忘,从此愿附骥尾,奉为宗主忠心相随。

    于是将近半年时间,秦州境内数方混战,一方以高岳为首,姚弋仲及杨茂搜所部鼎力相助;另一方以司马保的上邽晋军为主,蒲洪和陈安间或跳出来趁火打劫一番。戈矛不休之间,到了建兴四年正月初,高岳已然掌控或支配了秦州六郡中陇西、阴平、武都、南安四郡,并攻占了略阳郡大部地盘,将蒲洪死死压制在偏狭的略阳东南区域。而曾独霸秦州煊赫一时的南阳王司马保,如今很是穷蹙,势力范围只剩天水一郡,还不包括早已被陇西军占领的新兴城,和已被陈安割据了的陇城,局势早已是今非昔比。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还没过,老熟人中官唐累,突然不请自来襄武,倒让高岳有些意外。唐累笑容可掬,见面便一连声的道喜,直言送来了最新的圣旨:因鉴于秦州目前的实际情况,除此前所有的封号一概不变外,皇帝正式加封高岳为秦州刺史,进位右光禄大夫,并进爵陇西郡公,开府。

    其中,皇帝还特别关照,赐高岳之妻姚氏“郡夫人”称号,以示荣宠。须知自周代以下,诸侯之妻才能称夫人,这个在现代社会无比普通的称呼,在古时,却是很严肃很庄重的封号,不是什么人的配偶都可以称夫人的,至少在正式场合,便就不能称呼。对皇帝的细心,高岳心中颇为温暖,叩首谢恩不已。

    将皇帝的旨意抄录后传檄境内外后,上下文武官员便齐来正经参拜新任刺史。虽然高岳早也被公推并自称刺史,但此番经由天子亲自承认,等于高岳的官方身份从此便被公开认证一般,意义很是重大。

    而高岳得获郡公爵并开府,简直非比寻常:魏晋南北朝时期,郡公之爵,在正常情况下,乃为异姓功臣(禅代篡位前的权臣除外)的最高封爵,以郡立国,皆为实封,有实际封国、食邑,开国置国官,具有世袭性。晋制,诸州刺史兼管军事带将军衔者即可开府,可自置僚属。单从官爵表面上来看,高岳已是外臣中佼佼者,几乎可以与麴允、索綝这中央两大巨头相比肩了。

    随即,在无数参拜及恭贺的声音中,高岳大举封赏部下。韩雍已经是龙骧将军之职,命杨轲为秦州长史,加军师将军号;晋升何成为偏将军,雷七指为牙门将军,周盘龙、彭俊、骨思朵、吴夏、杨坚头五人俱为中郎将,都可各自独领一军三千人。并拔擢新近出头的邱阳等十数名青年干将为校尉。此外,曹莫苗览汪楷等人,就地升任或挂职州官,在屡次战斗中表现尤为突出的大批兵卒将士,也都因功量才酌情赏酬,毋庸一一赘述。

    “诸位,我一路走来,到的今天,能有如此地位,实在离不开大家的同心襄赞。我别的话没有,只要从此以后,大家仍然与我同舟共济,那诸位的功劳,我永远记在心里,绝不会无端辜负,此心上天可鉴。”

    不几日,杨茂搜和姚弋仲的贺表也相继而至。杨茂搜的使者乃是其侄杨万夫,杨万夫恭恭敬敬拜见了高岳,呈上杨茂搜之书信。见是他来,高岳也很高兴,热情的款待一番,还曾唤来杨坚头使他兄弟二人把酒言欢。但随后姚弋仲的使者,却听说是一个少年,高岳有些惊讶,便就传召至府衙相见。

    侍卫声声高唤中,有一身着羌人服饰的少年,一路低着头趋步进来,便就在堂间郑重拜倒,亮起还有些清脆的嗓子,大声道:“南安之使,拜见尊贵的高都督,并奉上我部族最真心的祝贺和恭顺之意。”

    那少年说话时,略略抬起了头,看向高岳,俄而发现堂间一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又忙低下头去,但还是恭恭敬敬的说完了祝词,并献上姚弋仲的亲笔贺表。

    高岳本暗忖姚弋仲也是有些意思,为何派一个娃娃来担任正使,但想归想,表面上还是笑着谦谢了两句。高岳见那少年多少有些紧张,便和颜悦色让他先站起稍候,展开了姚弋仲的贺表来看。

    姚弋仲除了再三表达了他的感激和坚定的拥戴之意,还在信中表明,此次派来担任正使的少年,乃是他最为看重的第五子姚襄,希望就此将其留在高岳身边,日夜承蒙教导。虽然说得很是婉转,但明白人都知道,这是姚弋仲忠实的要履行当初向高岳求援时,提出的派遣质子的首要条件。

    对于接纳质子,高岳其实内心可有可无。他觉得真心顺服的,根本用不着抵押什么人质,心怀叵测的,就算派了人质来,最终也靠不住。但从官方上来看,又为了能让姚弋仲更加心安,他也默认了这一条件,但将姚弋仲的信看完,高岳还是大吃了一惊。

    姚襄,也是晋末时期的一代雄杰,在纷乱的历史大舞台上,书写了属于自己的传奇。史载其雄健威武,善于笼络人心,深得部族和辖地人民的爱戴。在父亲姚弋仲死后,他继承羌人大首领之位,率部转战天下,却心怀大志,想图谋关右,继而开创大业。但因着种种特殊原因,又实在是运气太差,最后姚襄被先他一步霸占了关中的蒲家击败,本人也被苻坚所杀,死时年仅二十七岁,留下了无比悲情的身影。

    多年后,无数的故旧子民都还仍然深深怀念姚襄。他的小弟、称霸北中国的后秦开国之主姚苌,曾感慨着说自己虽然已贵为帝王,但最起码有四点不如亡兄:身长八尺五寸,臂垂过膝,人望而畏之,一也;当十万之众,与天下争衡,望麾而进,前无横阵,二也;温古知今,讲论道艺,驾驭英雄,收罗隽异,三也;董率大众,履险若夷,上下咸允,人尽死力,四也。

    所谓天不助我,非战之罪。姚襄也算是不以成败论英雄的典型人物。在乱世中,他以自己独特的魅力,放出过短暂却炫目的光彩。

    高岳深知,盛唐名相房玄龄,对姚襄也曾很是肯定,赞其雄武冠世,好学博通,雅善谈论,英济之称著于南夏,乃是一个器宇轩昂能比肩孙策的人物。眼下,高岳还太过惊讶和好奇,一时不能将史书中那威风的名姓,和堂下这个活生生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正文 第两百二十章 金屋有娇
    将贺表放下,高岳睁大了眼睛,将那少年姚襄连连上下打量。姚襄被他的目光看的更加局促,有些莫名其妙又不知如何是好,他心中开始惴惴不安,却努力使自己保持镇静面色从容。

    “你,你就是姚襄?姚景国么?”

    姚襄咽了口吐沫,虽有些诧异,但忙躬身肃立应道:“正是。不知高都督如何晓得在下微名表字。”虽然仍是紧张,但姚襄言谈举止之间,并没有什么失态和无礼,相反还尽力展现出来如成人般的进退有据,且彬彬有礼,问答清晰,与他的年龄及外貌相比,倒让人刮目相看。

    心中暗道幸会幸会,高岳神秘一笑并不回答,转而道:“你父亲让你不必再回去,此后便随在我的身边,来时可都明白告诉你了么?”

    “回禀都督,在下来时,家父曾明言道,我们南安羌人的宗主高都督,乃是当世不二的英杰,又是咱们南安的救命恩人,所以于公于私,我都很是愿意留在将军麾下,早晚求教,在可以替家父为将军尽一份供奉之意的同时,也能适逢其会,亲身看将军是如何施展雄才大略,而早日扫清天下的。”

    短短几句话,姚襄表了忠心,表了孝心,转达了姚弋仲的恭敬之情,最后还又不动声色的大大奉承了高岳一番。这番高明的奏答,不禁让堂间的文武官员都频频点头。

    高岳展颜道:“令尊太过誉了。不过你父子的诚意和良苦用心,我已清楚的感受到,对于是你能来我麾下,我也很是高兴。既如此,你日后便就跟随我吧!我自会回信给你父亲,叫他放下心来,我对他当始终如一,还有无论如何,总不会亏待他的好儿子,好吃好睡待着你便是。”

    大家都笑起来。姚襄也被逗乐了,压抑的心情似乎也好转不少。虽然他嘴上讲自己是十分乐意来襄武,但说实话,一个十岁的少年,在特殊的背景下,为了父亲为了部族,不得已背井离乡,离开了熟悉和温暖的家,来到人情陌生的异地,从此无奈形单影只,被那沉重的胆子压在尚属幼弱的肩上,给更为强大的宗主做人质,姚襄的心中,实在是既苦又涩,伤感失落难以自抑。

    但与高岳短短接触下来,姚襄又觉得略为释怀。一则他见高岳英姿勃勃相貌不凡,非是相貌猥琐或者粗俗无礼之徒,心内便已然有些好感;二则,虽然他南安羌人,已经对高岳俯首奉为宗主自降为仆从,但姚襄见高岳言谈之间,还很是和颜悦色,不仅表明了继续睦好的意思,更无一丝那高高在上主宰者的粗暴和倨傲,这又让他松了口气。还有关键之处,虽然不知为什么,但他见高岳似乎对他的到来比较高兴,好像也很是看重,所以先前暗自担忧会否受到冷遇甚至屈辱对待的种种顾虑,终于也一扫而空。

    “回禀都督。”姚襄还是站的笔直一动不动,机灵明亮的眼睛也不自觉的张大了些,“我不要好吃好喝,我只要能随着都督,打败一个又一个的敌人,不辱我南安羌人祖先之名,为都督出些微薄之力,那便是再苦再累,我也毫不在乎。”

    堂间不禁一片低低的叫好。大家对这个朝气蓬勃有礼有节的少年,印象更是变好,连沉静从容的杨轲,都在嘴角绽出了些笑意,对着姚襄把头略点一点。

    高岳连连颔首,笑着感慨道:“果然是志向不凡,少年英锐。好,既然你来了我这里,又有这许多期待,我也必当竭尽全力勿叫你失望,使你不负此行。”

    正是一片欣欣向荣之际,好似上下同心更且所向披靡。但世间事,却是福祸相依,一场有针对性的阴谋,又开始悄悄地谋划并暗中实施起来。

    新兴城本来不过是秦州境内一座不起眼的普通城池,如今作为襄武乃至高岳势力的东大门,意义重要已经不言而喻。城主万宏自归附高岳以来,经过了各种波折和考验,再加上其本人确实很反对司马保,所以高岳仍然放心的让他主政新兴,毕竟其熟门熟路又无过错,无端撤换说不过去。守将本来一直是杨坚头,但自从高岳轻装潜袭上邽时,让杨坚头在明面上充作军主,便就召骨思朵继任新兴守将。

    高岳想陈安上次吃了亏,拿不下新兴而退走后,恐一段时间内不会又来袭扰,当时正全力图谋略阳,于是又将杨坚头带去了攻伐蒲洪,便叫骨思朵就此留任新兴。眼下,高岳正打算毕集全力,给予龟缩在略阳东南一带的蒲洪雷霆一击,将其势力从略阳郡甚至秦州境内彻底清除。故而,除了何成奉命率六千人镇守阴平郡、骨思朵率三千人镇守新兴城以外,所有高级将领及两万大军全部集结,在对攻伐蒲洪进行着最后的调整和部署。

    这一日将近傍晚,新兴城内,守将骨思朵自兵营内巡查一番后,出得营来,便急匆匆的往自己府上奔去。如今,他作为高岳麾下的重要大将,又是本城最高军事长官,万宏便酌情征辟了一处上等的民宅,给骨思朵居住。

    本来他对万宏的好意很是表示感谢,但刚开始,对于有没有府邸,他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无所谓。

    骨思朵已经三十好几了,早些年一直游荡四方,最惨时差不多是个乞儿,连填饱肚子都是难题,更不要说娶亲了。这几年自从入了陇西军,渐渐风生水起,但总归是军旅倥偬,虽有心思,但大部分时间无暇顾及成立家业,高岳虽然也曾帮他留意,但没有合适的人选徒呼奈何,所以骨思朵还是光棍一条。万宏虽然给他一处居所,但府里不过几个老仆,三五个婢女做使唤,还有厨间几名庖者和杂役,机械空泛的很,没有什么意思。

    但眼下不同了。没有生机的府里,转眼也有了女主人了。一想到那娇娃正在独守空房翘首以盼,骨思朵面上竟不自觉的露出了笑意,那大步流星的腿,不禁又迈得快了些,恨不得小跑起来,一路急匆匆的赶了回去。

    不暇多顾的穿过外堂,骨思朵一把推开了内室的门,粗大的嗓门早就喊了出来:“雪娘,我回来了!”

    里面一道倩影,带着香风扑了过来:“夫君,妾身好想你……”

    这女子青丝如黛,面容姣好,仔细一看,却赫然是当初高岳与杨难敌在西和城中初会时,那醉悦阁东主的侄女,名叫雪姝的女子!

    当初,雪姝因姿色靓丽,被骨思朵一见之间便有些心动。但雪姝被其伯父所撺掇,欲以色相吸引高岳,却不料弄巧成拙,反而引起了高岳的不快,雪姝羞愤欲死。后来不几日,陇西军便全部离开了西和城,高岳等人,再也没有见过雪姝,也很快便忘了这个小小插曲。

    谁料骨思朵调任新兴没多久,便竟然在街面上与雪姝偶遇,登时便勾起回忆。他看雪姝容颜凄凉,身边还跟着一个少年,便忍不住上前招呼,待了解到雪姝的伯父已逝,如今她与幼弟无家可归,准备去酒楼献唱为生时,骨思朵同情既生,又起爱怜,便干脆将这姐弟俩接到自己府中居住,当夜便和雪姝睡在了一张床上。

    本来也还有些忐忑,想向高岳做个汇报。但雪姝直言相告,说当初是被伯父强逼着去接近讨好高岳,并不是出自真心,且高岳对她也不感兴趣,所以更加没有牵连。如今,对她好的人是骨思朵,她愿意以身相许,从此白首一生。又道这是他们两人之间情定终身,不关高岳的事,非要刻意去报知,反而有些尴尬。骨思朵觉得说的也对,便就暂且不提,再加上雪姝之弟小根也是精明乖巧,立时便改口唤骨思朵做姐夫,让他心里甜丝丝、酥麻麻的。

    与从前相比,如今雪姝却少了青涩,多了层妩媚诱人的成熟韵味。怀中那温软如玉的身子被紧紧搂着,肌肤相接传来的真实触感,骨思朵还是激动的不能自已,他深深吸了口妙人发香,心中感叹这样一个美貌佳人,竟能看上咱这粗莽汉子,真是不是在做梦。但从前过尽了苦日子,如今时来运转差不多也该我老骨享享福了,这多半是天上的爹娘在保佑。
正文 第两百二十一章 小小要求
    骨思朵虽然是粗鲁的混人一个,但在男女情感方面,也是毫无经验的菜鸟,一旦爱上了,便陷得很深,无比认真。再说雪姝跟了他之后,对他也确实是温柔体贴,情浓意浓,上回骨思朵偶染风寒,雪姝还亲自端水煎药,细心服侍,所以一来二去,骨思朵的心早已牢牢地栓死在了雪姝身上,不仅对其宠爱有加,无事不从,还破格将小根安排在自己身边,做个传令亲兵。

    好容易两人分开,雪姝忙将骨思朵的外袍脱下,仔细将浮灰拍掉,抖开了挂起来,又转身端来盏热水,伺候骨思朵坐下,给他轻柔的捏着肩膀,一副温顺贤惠的小媳妇模样。骨思朵心中甜丝丝的,咧着嘴呵呵傻笑,只觉得如今的幸福日子,给个皇帝的宝座也不乐意换。

    “夫君,妾身有一事相求,你可要答应啊。”

    夫妻间的私密话说了几句,雪姝便却摇着骨思朵的臂膀,娇声道。骨思朵端着的茶盏被她摇的水花四溅,一口水都没喝到嘴里,但还是眉开眼笑地回道:“咱们两人之间,还有什么求不求的,什么事你尽管说。”

    “夫君可知道,妾身的老家,便是咱们新兴城三十里外的沙洼乡?后天是我早逝父亲的祭日,我想回去祭奠一番。”

    “哦?怪不到当日在本城中遇见你,原来就是这左近的籍户。你想回乡祭祖,好的很呐,我就陪你同去,拜一拜老泰山,也是该的。”骨思朵哈哈一笑,将大手摆摆,表示这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雪姝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接口又道:“我要你带一千士兵去。”

    “嗯?”

    骨思朵一惊,慢慢收了笑容,迟疑道:“祭祖乃是私事,不好劳动军队。再说,若是从安全性出发,我带个百人的亲兵队,已经是绰绰有余,何至于要如此兴师动众,雪娘,你这是何意啊?”

    “我就是要兴师动众!”

    雪姝绕到骨思朵身后,俯下身子,用饱满的胸脯紧紧贴住他,娇嗔道:“不怕夫君笑话。早年间,我家在沙洼乡,乃是个无钱无势的家底子,父亲又是个老实胆小的人,所以我家经常被乡里调侃轻视,让人很是生气但又没法子。如今,我跟了你这样大的官儿,也算是出人头地了,父亲现在过世是看不见,但从前为难过我家的那些街坊,却都还在,我正是要大张旗鼓的回去威风威风,好让他们睁开眼看看,我现在已是今非昔比了,也算给父亲长长脸,扬眉吐气一回。”

    虽然有些势利和虚荣,但对于一个若是真的从小受尽了白眼和轻视的女子来说,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能回去出一出胸中郁气,也是情有可原的。骨思朵被雪姝蹭得肉酥骨麻,不禁心思变得松动,但还是有些顾虑。

    “我的好雪娘呀,你听我说。虽然我如今做了将军,手下有三千人的兵卒,威风是很威风。但这新兴城,也不能我一人说了算,明面上讲,万县令乃是一城之主嘛,我与他是一文一武的搭档,大事小情都要互相告知,总还要跟他照会声是不是。但我估摸他不一定会同意啊,毕竟守城责任重大,没有战事,我私下调动军队出城,这是很犯忌讳的。”

    “万县令平日对你,不也很客气热络么。再说咱们当天去当天便回来,不会耽误事。”雪姝撅起嘴道:“人家就这么一个小小要求,你还这样那样的。”

    “动用千人以上的军队,原则上这是要城主及守将二人,共同商议决定后,方才可以的,还得立即再发文书上报主公做备案。雪娘呀,你这不是小事诶。”

    骨思朵苦笑一声,不禁摇了摇硕大的脑袋。孰料雪姝支起了身,默默地走到一边,不声不响的却掉下泪来。

    “我连身子和心,都一起给了你,你却这样对待我……祭祖也好算是我家的大事,那么冷冷清清,乡里人还以为我在哪给别人做三房四妾呢……原指望你做了大官,还能带我享福,没料我的命也苦,呜呜……”

    雪姝断断续续的埋怨和啜泣声,让骨思朵心中发紧,坐立不安,忙两步过去,搂住她道:“哎哟我的心肝,你别哭了。这样吧!我去和万县令讲讲,便带八百人去给你撑场子,如何?八百军兵也足够多了,而且不满千,我也好开口相商,行不行?”

    “八百?嗯……那就是咱们城中总兵力的四成了吧?也可以!”

    雪姝止住了泪,想了一想,破涕为笑道:“好夫君,我就知道你最有本事,不会让我失望。为了表示谢意,莫如妾身陪你饮几杯吧。”

    “只此一回,下次莫要让我再为难了。不过也就是我老骨和主公关系匪浅,要不然,你换个别人来试试看?”

    骨思朵被雪姝没口的夸赞,不由也有些自得起来,扬着眉毛将大拇指一翘。桌上的可口菜肴,清冽水酒,再加上艳若桃花曲意逢迎的美娘子,骨思朵很快就醺醺然,酒意上头,他一把抄起雪姝扔在榻上,在其娇嗔的惊叫声中,骨思朵哈哈大笑着扑了上去,二人激烈床战一场后筋疲力尽,立时便昏昏睡去。

    屋外寒风刺骨凌冽呼啸,便使人格外留恋温暖的被窝,缩在厚实的褥子里,睡意浓重,难以苏醒。骨思朵饮了酒又卖了力,睡得鼾声震天,似乎摇都摇不醒,雪姝片缕皆无,像只温顺的小猫般,蜷在骨思朵宽阔的怀里也睡得香甜。到了夜深时分,一片阴冷静谧之时,雪姝却陡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熠熠有光,竟然好似是一直在装睡!先自躺着不动,适应了下黑黢黢的环境,接着将骨思朵搂住她的粗壮的臂膊,轻轻抬起,慢慢的爬起身来。皱着眉将骨思朵流在她粉臂上的口水狠狠擦去,雪姝想了一想,俯下来将骨思朵摇了摇,又唤几声,骨思朵兀自打着呼噜,毫无反应,她立时迅速的伸出手去,在骨思朵枕下略略一探,便握住一柄钥匙在手。

    雪姝便下得床来,精赤着身子,在黑暗中看着骨思朵,面色阴沉难辨。站了一小会,有些冷意,她披起衣裳,蹑手蹑脚走到屋内橱柜前,轻轻打开了锁,摸索一阵,便找出了一件东西,似乎是个印章。接着,她迅速从衣服的夹层里抠出了叠成很小的一张笺纸抖开铺平,将那印章用力盖了上去,然后迅速将一切恢复原样。

    “哎哟!”

    甫才转身,却撞在了桌角处,雪姝疼得下意识低叫出口,接着床榻处便传来异常响动。她激得一个哆嗦,立时紧紧攥住笺纸藏在身后,弓着腰惊惧的朝床上望去,昏暗中,骨思朵又一动不动,原来他只是翻了个身,照样睡得死沉。

    雪姝心头狂跳,不由擦擦额头的汗,将手紧紧按在高耸颤动的胸脯上。她暗骂一声,长吸口气,尽量放轻了动静,慢慢走到了门后。

    “小根,小根。”

    她的声音,在凄冷的暗夜里,压得很低,带了几丝颤音。须臾,门外便传来了非常轻微的敲门声,一轻二重。雪姝立时小心翼翼的将门开了道小口子,将那笺纸递了出去,又急促说了句什么,那小根再无平日里淳朴老实的模样,露出阴谲的笑容将头一点,却从外间的窗户跳了出去,消失不见。雪姝随即手脚麻利的将门关好,走到床边,脱了衣服又钻进被窝来躺倒不动,只一双大睁着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
正文 第两百二十二章 回乡的路
    第二天,骨思朵便径直找到了万宏,低声将事情说了一遍。万宏果然有些警惕,摇着头道:“骨将军,你这明日要陪夫人去祭祖,万某绝无话说。但竟然要带八百人之多同去,我很是不解。这,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非是万某不通情理,实在是重担在身,不由不慎。敌人亡我之心不死,万一出了岔子,你叫我如何跟主公交代?”

    骨思朵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忸怩的实话实说。他打着哈哈,便道咱那婆娘脸皮薄又好面子,从前被街坊欺负刁难,如今只想回去耀武扬威一番,出口气而已。女人嘛!就是那么点小心思,我又跟她打了包票,还望万兄多多理解。末了骨思朵拍着胸脯道,调兵不过千,便不算违规,总不叫你老哥为难。且我明早出城暮时准归,绝不会出差错,日后在主公面前,得空便会多讲些老哥的好话就是。

    万宏被他缠得没法,虽然还是存有疑虑,也只好叹口气默认,并再三表态,此番战马最多只能带走五十匹,且队主以上军官,不得调动出城。他心中暗自腹诽,高岳怎么尽给他找来些不靠谱的搭档。

    到了第三日吃过早饭,骨思朵便与雪姝二人一马,率领八百兵士,众星捧月般护送着出城而去。万宏在城头上,望着越来越远的骨思朵背影,不禁皱了眉头,若有所思。

    且说骨思朵出得城来,一路走走看看,倒也有种难得的惬意。相反的,雪姝却似有些不耐烦,不停催促他将速度放快些。见其这般想急着衣锦还乡,骨思朵暗自好笑,便就连道好好好,命令大队人马加快步伐。

    赶了一段路,已经日头渐升了。骨思朵本还说说笑笑,听凭着雪姝指挥引路。此番抬眼看了看周遭,有些奇怪道:“雪娘,去往沙洼乡的路,我也晓得,好像不是这么走啊?”

    雪姝坐在他身前,回首嫣然一笑,道:“我知道。这条路是小路,也通沙洼乡,我之所以不从官道上走,正是要出其不意的杀进村去,让他们措手不及,才能看看那些惊恐惧怕的嘴脸。”

    “还,还杀进村去!”

    骨思朵暗笑,这本来差不多是个装装样子的场面活,还搞得这么一本正经,女人较起真来,果然执拗的很。

    “诶?方才你那兄弟小根,还在身旁随着,怎么现在没见着?”

    “哦,他老贴在我们身边也别扭,我让他提前去沙洼乡了,也有个接应不是。你光顾着东瞅西看了,哪里能注意到许多。”

    骨思朵把头点点,心中释然,也就不再多问。反正管他怎么走,就当今天出来陪着婆娘散散心了。

    又走了一截,天色渐渐转阴了。正月里的风,仍然割脸的很,兜头吹来,很是让人瑟缩不已。骨思朵率军逶迤而行,便进入一处山谷之内。众人抬头四下观望,这条山谷曲曲弯弯,两边草深林密,许多地方是陡立的峭壁,简直就是两道高高的石墙夹着一道狭窄的通道,四下尽是迷蒙昏暗之感。

    “来人,在周遭详细探查一番,全军先暂停行进!”

    毕竟也算打久了仗的人,入了这自然险地,骨思朵不由立时生出警惕来,走着便勒住了马,,将那先前轻松的表情,换了些凝重,大声的吩咐部下。

    “等一下。”

    身前的雪姝,不安的扭起了身子,贴近骨思朵低声道:“夫君,妾身想,想小解,那边山坡处草比较深,我先过去方便,等我来了你再使人探查。”

    骨思朵便暂且制止了部下的行动,使众人原地待命,不准妄动。他跳下马,将雪姝又扶下来,关切道:“可要我陪你一同过去?”

    雪姝红着脸道:“哎呀……这么多人都看着,臊的慌,你就别跟着了,我去去就来,你叫大家都别乱走啊。”

    骨思朵哈哈一笑,便就不动,眼看着雪姝小跑着上了道小山坡,在乱蓬蓬的草木后伏下身不见了。

    众人都不敢将目光看过去,慌忙移开了视线,以作回避。骨思朵伸了个懒腰,将脖子拍了拍,大声的打了个哈欠,眼中都涌出了慵懒的泪水来。那声音啊啊啊的回荡半晌,愈发衬的山谷内幽僻阴谧起来。

    有亲兵上前惴惴道:“将军!按说您这一嗓子,应该立时惊起许多飞鸟才是。可是这半晌功夫,连只雀儿都没瞧见,这谷里也太安静了,会不会有些不对劲?”

    骨思朵心中咯噔一下,将眼睛揉了揉,瞪圆了道:“不会吧?这里离新兴也不过三五十里的地儿,哪里会有敌人?再说咱们是临时出城来,除了自己人,谁个晓得咱们的行踪?你不要大惊小怪。”

    话虽这样强说,骨思朵也愈发不安起来。他转而又想到,雪姝去方便方便,如何到现在还不见回,就算大解,也应该差不多了啊。

    “继续原地待命,加强戒备,我过去看一看。”

    骨思朵想了想,终究按捺不住,叫部下们不要妄动,便迈开步子,往那雪姝藏身的小坡后处走去,为避免惊吓到她,骨思朵边走边探询的出声相唤,问雪娘好了没有。

    无人答应他。骨思朵三步两步便走到,转过去一看,那坡后确实有一片杂草被压伏的痕迹,但雪姝却踪影全无。

    骨思朵愕然四顾,入眼尽是荒木怪石,哪里有雪姝的半分影子。他一头雾水,又有些发急,立时大叫起来::“雪娘,雪娘?雪……”

    陡然咚的一声重鼓擂击,打断了他的呼喊。随后,两边山壁上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紧接着轰隆隆地滚下许多巨石粗木,以迅雷奔马之速,带起了一路如瀑布坠落的碎散石块,来势狂猛的碾冲下来。

    “啊!我的腿!”

    “老赵,你怎么样了?坚持住!”

    “不好啦!王队副也被砸死啦!”

    八百陇西兵卒,被那无数的石木撞击,猝不及防之下,登时死伤大片。余下的不知何方敌袭,又因为山道狭窄,更加乱哄哄的挤作一团,如受了伤的蟒蛇般扭动起来。杂沓的脚步声加上粗重的喘息,人的惨叫和着马的嘶鸣,谷内立时沸反盈天。

    骨思朵亡魂皆冒,这边雪姝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边部下们已然伤亡惨重。他一咬牙,还是大局为重,立时扭头便冲过来,拔出佩刀狂吼着要兵卒们先组成圆阵,以环形防御之势,稳住阵脚再说。

    亲兵猛扑上来,将骨思朵撞翻在地,堪堪避过一根呼啸而过的滚木。亲兵在耳旁大叫着道:“弟兄们死了不少人……来不及结阵了将军!赶快撤出山谷再说吧!”

    这时,无数劲弩已经如狂雨般扫将下来,无法躲避的最外围陇西兵,又惨呼着死伤良多,连骨思朵肩头亦中一流矢。剧痛,让他的头脑反而清醒了一点,深知若是再有迟疑迁延,那么所有人都要立时全部交代在这里。骨思朵将后槽牙咬得发酸,觑得空来,猛地直起身子,狂吼一声:“本将在此!不要慌,所有人都随我冲出去!”

    猝然中伏遇袭的乱局之中,主将健在,便是给惶然不知所措的兵士们,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所谓蛇无头不行,鸟无翼不飏,一支军队失去了主将,多半便是迅速瓦解乃至全军溃败的局面。眼下慌乱的兵卒,见骨思朵出头指挥,立时也竭力呼喊着以作回应,所有人都伏着身子加快脚步,一边竭力躲避着随时冲到眼前的箭矢木石,一边踉踉跄跄的往来路退去。

    还好,进入山谷的入口,不知为什么竟然并没有被堵死,骨思朵忍着痛,带着残兵败将,好容易冲了出去。他抬起惊魂未定的眼略略一扫,便看出了眼下随他逃出来的生还者,至多只剩一半人了。虽然像是吃了闷头亏一样,莫名其妙折损过半,还不知道偷袭的敌军是何人,但听得身后谷内喊杀声大起,无数有力的脚步声紧追过来似乎愈发接近,就像踩在他的心头相似,骨思朵无力回军返斗,只好带着残兵往新兴城狂奔退去。
正文 第两百二十三章 疑窦丛生
    且说先前骨思朵率军离城而出之后,万宏心事满腹的往府衙走去。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如今什么局势,司马保、陈安、蒲洪,乃至暂时东去的匈奴人,甚至是意料不到的敌手,都在身侧狠狠地窥视,时刻准备着扑上来咬上一口,哪里能够掉以轻心,还好整以暇的分出兵去,无端削弱了城防力量,就只为了一个女人的虚荣心!

    他是城主,若是新兴有失,就算高岳不说,那渎职之罪过,也不是轻易就能洗掉。万宏无言的迈着步子,闷闷的思想,以至于竟然不免暗暗后悔,要是坚持原则,不同意骨思朵的请求就好了。他在心中发狠道,仅此一次,再没有下回。

    方回到府衙,坐下来刚喝了一口茶水,万宏突然发现砚台下,竟然压着一张似有字痕的笺纸。这张案几,就是他办公及私下读书时的所在,桌面上日日亲手整理,数年下来,什么物件放在什么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且他离开时,案几上还是老原样,那这砚台下,现在如何会好端端的又冒出纸来!

    万宏有些犹疑,便将那笺纸抽出,抖开来一看究竟。

    那笺纸上,寥寥数语字迹潦草,还有大大小小的灯捻烧烫痕迹,仿佛是夜半仓促之间写就。信中只道,愿意遵照约定,会在合适时机骗出城去归降,若是能擒杀万宏最好,如若不能,也要将所部兵卒尽可能多多带出,用来献给大王以示诚意等等。

    万宏瞬息看完之后,一身冷汗立时涌出。信的最下方,竟然盖着骨思朵中郎将的大印,而且,他认出了这确实是骨思朵的字迹!

    骇然之下,万宏蹭的站起,下意识就要喊些什么,但又硬生生的止住,他颓然坐倒,一把抄起茶盏,不顾斯文的咕咚咚连灌几大口,想了想,朝外低喝道:“来人!这封信,是哪个放在这里的?”

    外面问了几声,一个打杂的小吏,忙跑进来:“回禀县尊,这是方才小人清扫堂间时候,在门槛边上拾到的。小人猜想多半是县尊无意中遗失,故而并没有私下查看,就又放在了案几上。可是有何不妥……”

    小吏见万宏圆睁着眼,满面的焦急之色,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不免有些惴惴。万宏追问几声,待晓得并没有任何人看过,便挥挥手,让那小吏先退了出去。他独自坐着一动不动,闭上眼睛兀自思索,将连日来骨思朵的言行举止,从头到尾来回梳理。待想到骨思朵向他开口要带一千人出城时候,那种躲闪的眼神和很不自然的表情,万宏心中立时一沉,此人必然心中有鬼。

    虽然骨思朵乃是与高岳相识于微末时的老部下,按理说应该是忠贞不贰。但关键如今世道,什么事情都不按正常套路来。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善变,最是难以捉摸。原则上讲,任何人都有可能在利益面前出卖自己的灵魂,有时候,并不是足够忠诚,只不过让人背叛的筹码还不够多罢了。

    万宏也知道,孙隆死了才不过半年而已,尸骨怕是还未腐呢。他怎么死的?还不就是在毫无预料之下,被自己人兜心一刀,死的憋屈无比。前车之鉴后事之师,眼下一步疏漏,步步杀机,宁愿谨慎小心些多做防备,也不能到时候死不瞑目。

    防人之心不可无!想到这里,万宏立时下定决心睁开了眼睛。他连声催促,使人将城中两位副将校尉及数名都尉队主等各级军官,一并叫来府衙。众人听闻是城主紧急召见,都是非常诧异。正常情况下,军事乃是本城守将全权负责,除非在战事已起的情况下,城主才会插手过问。此时新兴并没有遇袭,万宏却突然如此举动,不由人不满腹狐疑。等陆续到齐之后,万宏又立马命令关闭府门,倒把众位军官搞得无比紧张起来。

    于是万宏铁青着脸,兜头便道骨思朵欲反,要陷杀我等同僚。便将那封暗信抖开,让众人逐一传阅,大家不由瞠目结舌大吃一惊。万宏又将骨思朵出城陪其家眷祭祖,却执意非要多带兵卒而去的情事,详细讲述。这下,在场所有军官,连本来坚决不相信的,也都变得心中没底,不禁各个面面相觑,如寒蝉般哑然无声。

    “诸位,男儿在世,忠义为本。主公待我等实在不薄,故而为主公守城,责无旁贷。如今骨思朵反叛嫌疑极大,不容我等不小心提防。从现在起,城内守军分三班,轮换值守,再派人去沙洼乡打探,和随机侦查骨思朵动向。我亲自常驻城楼之上,随时关注骨思朵有无归来,或者有没有其他异动。总之希望诸位与我同心同力,确保本城没有任何闪失才好。若是有不愿的,现就提出,本县也不为难,就放你走。但等到关键时刻,哪个来掉链子,或者是吃里扒外的,一旦发现,全家斩首!”

    万宏站起身来,双目炯炯的扫视一遍,面上尽是恶狠狠地颜色,底下立时传来不约而同的响亮回应。文人?笑话,不拿出些气势出来,光凭着一个上官的名义,能镇得住谁?

    再说骨思朵熬着痛,带着伤兵残将,没命般一路往新兴城狂奔而去。身后大股敌兵紧追不舍,但始终尾随在数十步之外,并不完全发力赶尽杀绝。但是一众败兵,哪里还想到许多,只待要逃回新兴城,好歹缓口气来,再做道理。

    城上,万宏早就得报骨思朵所部并没有从官道往沙洼乡而去,这更加坐实了万宏心中的猜疑。当下瞧见了骨思朵所部的身后,紧紧跟随着无数盔明甲亮掣着刀枪的兵卒,虽然还看不清是何方之敌,但那杀气腾腾的戾气,已使人一望便知绝非善类。万宏暗忖,这些敌军,要么就是骨思朵引来想攻占城池,要么就是想趁着乱,紧随骨思朵溃众而抢入城来。所以无论是哪一种情况,眼下这城门,都绝不能开,杜绝一切敌方的可乘之机。

    骨思朵所部,好容易有命奔到了新兴城下,却任凭众人叫破了喉咙,那城门就是死活不开。骨思朵急得通身热汗化油,青筋爆出,狂吼大骂万宏为何突然坏了心思见死不救,但万宏听在耳中,只觉得这又是为了赚取城池的诱惑之计,于是根本不做回答,寒着脸面厉声呵斥兵卒速速放箭。

    于是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骨思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恨得七窍生烟,两个通红的眼珠子都似要跳将出来。眼见不是事,他连忙招呼一声,带了已剩不过两百余人的残兵,绕过城墙,慌不择路往南边夺路而去。

    但新兴城外南北两边,俱没有路,只是一道道高低不同的山壁。往南翻过层层峰峦,便是到了武都郡的北部边境。骨思朵不晓得是一时慌乱失了方寸,还是真的打算不计一切代价先逃去杨茂搜的地盘再说,总之他率部朝着南方奔去,但巨大的天然屏障横亘在前,他哪里又还有力气去翻山越岭,于是不多时,筋疲力尽的这两百来号人,便被蜂拥而至的敌军,紧紧地包围在了一处矮山之上。

    骨思朵倚靠在一棵老树旁,头昏目眩累的呼呼直喘,两肺都几乎要炸裂。一支羽箭还醒目的插在他的左肩之上,入肉处陈血干涸发黑,新血还兀自不断的渗出来。但直到现在,他还恍如在做一场噩梦般,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早上出城的时候,一切还是那么轻松惬意,不过是等同于游猎般的一次行动,哪个会能想到,短短个把时辰之后,所有的都变了,仿佛天翻地覆相似,中伏、溃败、屠杀、死亡等等,接踵而至,让他猝不及防犹如被人打了一记闷棍,倏忽之间,莫名其妙地便就落到了如此惨淡的境地。

    还有雪姝,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是不是被什么匪人掳了去,有没有遭受残酷的侮辱和虐待。想到这,骨思朵的心都被狠狠地揪起,竟似要忍不住呻吟出声一般,心爱的女人却无法保护周全,这对一个男人而言,实在是锥心刺骨般的疼痛。

    “将军,我们,怎么办?”

    身边兵卒们的声音响起,透着深深的惊恐、惶然、焦急。骨思朵抬起混合着汗水血水和尘土的脸,四下一扫视,不少人还带着伤,入眼处,尽是一张张绝望无奈的面庞。

    骨思朵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站起身来,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得土山下有声音传来:“请骨思朵将军来露头答话。”

    部众们都无声的望过来。骨思朵心中一动,管他娘的!露头就露头,好歹总要看看,是哪一个该死的龟孙,竟把老子撵到这种催命的地步。

    “下面……到底是哪个王八蛋?草你老娘,为什么无……无缘无故来打老子!”
正文 第两百二十四章 美人反间
    骨思朵嗓子冒火,麻痒沙哑,叫都快要叫不出来。他竭力大声喊话,却有好几下破音,听起来竟无端变得莫名滑稽起来。他站直身子努力探出头向下望去,矮山较低,充其量算是个大土坡,下面密密麻麻的围满了人,透过草木枝叶,连兵卒手中的刀、拉满的弓,待发的箭,基本都清晰可见。

    回答他的,是一阵肆意的大笑。山下兵卒分开处,一骑马不慌不忙踩着步点,昂然而来。马上之人,窄脸皮,三角眼,带着明显的得色和嘲意。

    观其行查其势,骨思朵立时惊得叫起来:“你……难道是陈……”

    “不错,正是本帅。”

    那人又哂笑一声,把头扬起,一双锐利的三角眼中,锋芒毕露,果然正是陈安!

    原来,当初在新兴城下,败于高岳之手后,陈安无奈只好迅速退兵。因来时势在必得,去时灰头土脸,陈安又羞又怒,赌气不能空手而归,抄掠了三五个庄子之后,回到陇城,好几天还兀自生着闷气,懒得说话。

    他的谋主,陇城人赵募,几日暗自策划,便来给他出了个主意。赵募言道,眼下,高岳以为我方短期内不会再有强攻新兴的实力,他正全力谋划略阳郡,多半会将我们且放一放。但强攻不行,便就智取,这正是我们出其不意的好机会,但是着落点,却是要在陈安新近纳的一个名叫雪姝的侍婢那里。

    陈安听闻,竟不以为意。那雪姝乃是部下见其貌美献给陈安的。陈安对女色本不是很在意,只不过将雪姝当做险恶冷酷的军旅生涯中,聊作慰藉的点缀罢了,说白了也就当养着个泄*欲的工具而已,根本没有用心在她身上。部下们也是晓得,所以赵募才敢开这口。当下赵募作势欲言又止,果然陈安便叫他放下心来,但说无妨。

    于是赵募又道,听闻雪姝从前和陇西军上下,还有些渊源,而且新兴城守将,如今换了骨思朵,据说和雪姝也曾照过面。骨思朵为人粗疏,可以从他下手,使雪姝前去引诱,其必然见美色而忘情,将一步步入我毂中。

    只要骨思朵被雪姝迷惑住,那么,便可以叫雪姝寻机将骨思朵骗出城来,最好是再带的千余人马出来,我军早早埋伏,一举歼灭,既剪除了高岳羽翼,也削弱了新兴的防御,乃是一箭双雕。

    彼时,若是能一鼓作气攻下新兴,当然最好。若不然,骨思朵也必然逃不出我手中,总之肯定不会一无所获便是。

    详细说了一番后,陈安很是兴奋,连道此计甚妙,便按照赵募的指点,自去和雪姝交代。本来陈安还暗忖,雪姝多半会犹疑惧怕而不肯答应,必要时还要使些强硬手段来胁迫才是,孰料甫一开口,雪姝略略问清后,竟然立时便点头同意下来。

    雪姝从前被她伯父带去,准备献给高岳。但因高岳反感其直接用色相来做自荐,曾疾言厉色的斥责。她本来自负美貌,不料却被高岳一口拒绝,这已经是很让她羞怒失落,更且感觉被当众那般数落,雪姝更是羞惭欲死,只觉得自尊心被无情地践踏,遭到了人生中最大的伤害和侮辱。由此心生恨意,但苦于一个弱女子,哪里有什么办法报复,被激起逆反心理的她,只好在心中暗自切齿,发誓待有机会,就一定要让这种自诩为正人君子的可恶之人,付出轻视和羞辱她的代价。

    后来因为弄巧成拙,反惹来一身骚,雪姝伯父心中惴惴,也有些迁怒她办事不利,对她也变得愈发冷淡和苛责起来。因为咽不下这口气,雪姝一咬牙,便主动离开了醉悦阁,独自闯荡江湖。她襄武去过,上邽去过,连长安都曾短暂的待过。乱世之中,一个女子,想要活下去,她自己便是最大的本钱。起初她还只是于酒楼饭庄之类,唱唱曲儿,后来在长期的漂泊浪荡中,经历了欢场,见识过豪奢,自觉看透了世道,也没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她迅速变得堕落,连皮肉生涯也慢慢开始不在乎,并因貌美妖娆,竟还赢得几分艳名。

    再后来,她经过陇城,被捧场过的兵卒,一致捧为花魁,并送给了陈安。雪姝本就无所谓,听说陈安乃是陇城之主,又年轻有力,在他身边总也好过四处漂泊,便就此侍奉陈安。

    待听到陈安将美人计与反间计一说,雪姝心中立时波动起来,只要能让高岳等人吃大亏,纵使麻烦些也有耐心等得。于是她没做犹豫便答应下来,倒让陈安有些诧异,还以为雪姝对其死心塌地,不由生出些同情来,很是抚慰一番。

    随后,考虑到雪姝孤身女子,行事总有不便,陈安便在其随身亲兵中,挑出一名年纪轻轻、又机敏过人的少年,化名小根,以雪姝胞弟的身份,一起行动。于是,在认真听从了赵募的详细指导之后,雪姝便在新兴城中“偶遇”了骨思朵,凭着她欢场曲意奉承男人的丰富经验,很快便在精神与**上,双重征服了骨思朵。

    充分取得信任之后,雪姝便就开始一步步下手。她趁着骨思朵白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忙于公务,便独自在家,翻出公文,照着骨思朵的笔迹,开始用心模仿。有时被中途回来的骨思朵瞧见,她也有托词,言道在家无聊,便想习练书法,用以修身养性。骨思朵不仅毫不见疑,反赞她贤良淑德。

    待摹得有七八分相似,雪姝便炮制了一封伪信,以骨思朵的口吻,应允南阳王的招揽。她故意写的较为潦草,一方面很好的掩饰了字迹不十足像的缺憾,另一方面也可以无形加深这封伪信的真实感。临了她想起赵募的指点,又故意将灯捻在纸上点落几处,做足了功夫。

    最关键一步,是要加盖骨思朵的将军印。但饶是骨思朵粗疏,却也晓得大印非比寻常,总是随身携带,到了临睡之前,才小心锁在了柜子里,再加上骨思朵夜间较为警醒,雪姝试探过好几次,总是无法得手。拿不到大印,那封伪信的真实感便大打折扣,所以这一步无论如何不能省去。

    陈安那边,已有密信催促。于是雪姝和小根私下一商量,便随机应变,以回乡祭祖为借口,哄骗骨思朵多带兵卒出城,好给陈安围歼;同时又以感谢为由频频劝酒,继而陪*睡,连番折腾下,使骨思朵沉睡如猪,难以惊醒,于是她终于得手,偷盖了大印,并立时交给夜夜潜伏等候的小根。

    小根收好信后,连夜将消息传递给了潜在城中的陈安斥候。到了出发前一夜,小根又将那封伪信,偷偷塞在了万宏府衙门槛边的旮旯里,他晓得每日早饭后,都会有小吏打扫大堂,不愁无人发现。果然万宏随后便就看到了那封信,果然惊疑交加,开始喝令戒严,并和城中军卒们达成共识,防备骨思朵。

    这边在骨思朵率部离城之后,雪姝便一步步将其引诱至早有埋伏的山谷内,并以小解之名,迅速逃离。骨思朵溃败而来,陈安军紧随便至,猛一看确实有几分被骨思朵故意引来的迹象。于是万宏更无论如何也不开门接纳,优先保证城池的安全,导致骨思朵进不得城。陈安见新兴确实防备森严无法趁乱尾随而入,便索性暂且放下新兴,将注意力全部追在骨思朵身上,最后骨思朵无处逃脱,被陈安死死包围住。至此,赵募的美人计加反间计,已然奏效。
正文 第两百二十五章 誓言在耳
    当下骨思朵见伏击他的人是陈安,新仇旧恨涌上心间,气得三尸暴跳,不由破口大骂。但还没骂上两句,便自己硬生生止住了口,他愕然发现,陈安朝着身后将手招招,须臾便有一人袅袅娜娜的走上前来,却正是他牵肠挂肚的雪姝!

    骨思朵只觉得心被猛地揪紧。他刚失声喊了两嗓子,却突然发现,雪姝似乎并不是被俘的惧怕模样,隔着百十步远,能清楚的看见她面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惧,相反却嘴角扬着哂笑,竟好似有些洋洋得意的味道。

    瞧着骨思朵彻底乱了头脑那茫然惊疑的脸,陈安哈哈大笑,便将好计策夸说一番,末了伸出手去,故意当着骨思朵的面,在雪姝的粉面上一捏,以示炫耀和嘲弄。

    闻听来龙去脉,骨思朵嗔目结舌,几乎如五雷轰顶。他打死也料不到,那个与他同床共枕多时、口口声声说要与他白头到老同生共死的柔婉女子,原来竟是一把刺向他心脏的淬着剧毒的尖刀!

    “雪娘,他说的可是真的吗?”骨思朵颤声问道,紫涨的面上,几乎要渗出血来。

    雪姝撇撇嘴,“明知故问。若是不真,你又如何会被包围在这里?”

    “好,好……那我只要你认认真真的说一句,你可曾真心对待过我么?”

    骨思朵圆睁的一双牛眼,目光中既有愤怒,更有不甘、失落、甚且有几分痛惜和哀求。他直愣愣地盯住雪姝,仿佛天地间再无旁物。

    雪姝毫不躲避,往日温情脉脉的娇容上,此时竟然换上了从来不曾见过的阴冷。她嗤笑一声,“骨思朵,你不过是我逢场作戏、玩弄在股掌之间的一个蠢人,何谈什么真心?休要自作多情了,到现在,我一想起你身上那股汗臭味,都忍不住要作呕。不过,只要能让你们这些目中无人的东西吃上亏,便是辛苦些,我也能熬住。”

    陈安军兵卒,立时爆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骨思朵充耳未闻,他一双瞪得老大的眼,立时便瞳间充血,只是死死盯住雪姝,似乎都已经忘记了眨动。他像一个破败的老风箱,呼哧呼哧急促的喘个不停,整个人也似乎要打起摆子来。身边的亲兵,实在看不下去,想要上前来扶住骨思朵,却被他推了一个趔趄。

    陈安眯起三角眼,满面嘲意道:“要我说,这女人的心深似海,还是不要随便捉摸的好。玩一玩就可以了,你又何苦深陷进去?骨思朵,废话不多说,如今你已经插翅难飞,我立时就可以要你的性命。不过,只要你真心归顺我,我也会从此待你不薄,更会将雪姝就此赏给你,让她再好好给你赔个不是。你既然如此喜欢她,我便就成全你,如何?”

    “将军,不要嘛。”

    雪姝如羞带嗔的瞥了一眼陈安,顺势贴了上去。陈安毫不以为意,却将阴寒的三角眼看向骨思朵:“从或者不从,你还是立刻给个准话,不要妄想拖延时间,更不要等我失去本来就很少的耐心。”

    骨思朵却似乎没有听见陈安的话。见自己用心深爱视若珍宝的女人,竟然是这样一个心机刻毒举止风骚的佻妇,且被别人当做了只一文不值的破鞋般,可以随意的转来赠去,甚至丢弃也无所谓。这种强烈的反差和刺激,一度让骨思朵两耳嗡嗡作响,颅内狂跳,他觉得方才浑身冰凉彻骨的血,现下猛地沸腾起来,直烫得人再也无法忍受。

    骨思朵重重的把头一点,面无表情对陈安道:“且稍待,容我对部下劝告一番。”

    他背过身子,转首对身边一众部下低声道:“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千万不要问,只管趁乱自行朝山里躲避,能保存几人便保存几人。等到敌人退了,还活着命的,就飞速赶回襄武向主公禀告一切。”

    “将军,将军!你不可……”

    见他的模样,大家多少猜出了些什么。有些平日里很是亲厚的兵,难以就此舍去,颤着声低低的唤他,几乎要流下眼泪。

    骨思朵一笑,却继续道:“见到主公后,告诉他,我骨思朵有罪必赎。但我被美色所惑,中了奸计,兵败至此,乃是咎由自取,不怪万宏,更怨不得任何人。还叫众位同僚千万以我为诫,忠心跟随主公共创大业罢!”

    苍凉峭劲的山风,吹起了骨思朵满头乱蓬蓬的须发。士卒们仓惶失顾,终于忍不住低下头陆续呜咽起来。

    “都住着!”

    骨思朵低喝一声,作势道:“男儿汉流血不流泪,不可如此。日后别人听说你们曾经是我老骨的部下,还不要笑话我带兵无方么!都记住我的话,拜托了!”

    他朝着无言的残部,竟然微微鞠了一躬。随后,他转过身来,深深吸了口气,萧瑟的风,让人的心都变得无比的冷。他抬头望望天,灰蒙蒙的穹顶,像一条吸足了水分的棉絮,沉甸甸的,温暖的日光,再也不见了。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骨思朵将双手举起,独自一人慢慢朝着山下走去,边粗着嗓子大声道:“陈安!我若是降你,可能保证以后不受猜忌么?”

    见骨思朵竟然真有降意,陈安有些望外之喜。虽然骨思朵不是什么顶尖大将,但毕竟是从高岳微末时候起,便就跟随左右的陇西军重要人物,他一旦来附,不说自己多少也添个得力帮手,最起码对于高岳和陇西军而言,乃是沉重的打击,进而干扰军心。

    “好,骨思朵,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放心,本帅可是那样小肚鸡肠的人么?”

    这边,雪姝有些发窘,但陈安哪里管他,浮起笑容看着骨思朵慢慢走来,待到了阵前十来步的时候,最前排的兵卒都举起了矛,警惕的看着骨思朵。又走近两步,发现他确实没有带着一兵一刃,所有人都略微放下心来。

    正待要收起兵刃探问两句之时,骨思朵突然暴起发难,大步便奔了过来,抬手便将一名兵卒的挎刀急速抢在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哧一声,势大力沉的直直捅穿了雪姝的身子,鲜血立时狂喷出来。

    雪姝一声惨叫,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骨思朵手腕,身子便要委顿下来,但却被骨思朵手中的刀硬生生的撑住,从而就那么弓着腰抖索着杵在那里。

    事出突然,犹如电光火石。陈安不由大吃了一惊,忙拨马跳开,那边早有反应过来的几名兵卒,大声喊着围过来,将长矛纷纷攒刺。骨思朵闷哼一声,从后背处,立时便被扎进了四五根矛头,他喷出一大口血,将近在咫尺雪姝那白净脸上,喷的满面血污。

    “……你自己发过誓,说要与我同生共死的。”

    骨思朵惨然一笑,对雪姝低声喃喃道。雪姝满脸的惊恐之色,半句话都说不出,整个身子剧烈的哆嗦起来,不多时便双眼一翻,攥着刀柄,歪倒不动了。

    骨思朵闭上眼睛,须臾睁开,却流下了两行浊泪。他身负重创,下一刻却犹如带伤猛兽般,目如铜铃,须发皆张,狂猛的挣扎跳动起来。

    他暴吼着想朝陈安扑去,却被更多迅速冲上来的兵卒用武器格架住,于是身上又多出数道伤口,鲜血如泉涌般流满一地。最后他被死死的按住半跪在血泊中,还拼命抬起扭曲狰狞的脸,双目喷火瞪视着陈安。

    “我骨思朵,本边塞贱胡,有缘跟随主公,深受厚恩,今日正好以死相报。你陈安算什么狗东西,还敢让我投降?做你娘的千秋大梦!”

    陈安跳下马走过来,如野狼一般目露凶光俯视着骨思朵,面色森寒阴冷,缓缓拔出了佩刀。骨思朵兀自破口大骂不已,但随着訇然作响,骂声戛然而止,骨思朵硕大的人头已然滚落在地,被陈安狠狠一脚踏在靴下。
正文 第两百二十六章 气郁心间
    高岳突然捶胸顿足,以头抢地,大哭起来。见他如此,不少人反而心中略略安定,人在受到极度刺激过于哀伤的时候,一口郁气死死堵在心间,哭出来便发泄了出来,反而是好事,若是长久不哭不笑,多半是精神刺激过度,气血淤积不散,本来好端端的人也容易呆呆傻傻就此废掉。

    那五名逃回来的兵卒,哭泣着将事情的原委述说清楚,并将骨思朵的遗言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众人更加伤感,且闻听又是陈安作祟,众人一片哗然,接着各种愤怒的訾骂声纷纷响起。

    “这姓陈的狗贼,惯于阴私算计,简直比张春还要可恶!”

    “光明正大打不过我们,就只好用这些个无耻的伎俩,腌臜东西!”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高岳悲怒欲狂,霍然站起,二目如锥扫过众人,咬牙切齿道:“我今当众立下重誓,有朝一日,若是不能将陈安贼子擒来,在骨思朵灵前脔割以谢,我高岳有如此剑!”

    他从侍卫手中抢过柄佩剑,仓啷拔了出来,右手持柄,左手抓刃,在众人抢不及的惊呼声中,双臂猛地较力,锵然一声竟然将那剑生生掰断!

    剑虽比之刀来讲较为单薄,但好歹也是精钢打制,等闲难以损坏。在场诸人,对高岳无形中展现的一身神力简直咋舌,另一方面,又深深感佩他对故旧部下的深情厚谊,被他誓言报复的决绝之心所打动。

    高岳用力将那断刃,恨恨地掷于地上。他左手鲜血淋漓却置若不顾,眼中精光暴射不可直视。侍卫们一阵慌乱后,忙奔过来用洁净的纱布仔细裹好。杨轲叹了声,上前低声劝谏道:“骨将军为敌所惑,致使中伏身亡。但他宁折不弯,情愿以死来赎罪,也算遂了心愿。斯人已逝,主公千万节哀,不可自己乱了方寸才好。”

    韩雍也面色凝重无比:“事已至此,不可挽回。眼下只有振作精神,谋求反攻,为骨思朵一雪仇恨,才是正理。”

    高岳略略镇定了情绪,对韩杨把头一点,吸了口气,复对众人道:“这五个人,身负创伤,却不忍抛下骨思朵的遗骸,千辛万苦的带回,是为义;历经艰险跋涉重重,也要回来当面向我禀报,乃是忠。骨思朵能带出这样的大忠大义的部下,也不堕了他的名声。五人全部从兵卒拔擢为都尉,以示特别嘉奖。”

    说着,高岳又最后深深看了眼骨思朵,继而将手一挥,似乎要将所有的忧思哀愁都赶走。“将骨思朵躯体清洗干净,以金线缝合其头,再送至首阳白岭山上,使人精心挑选一处向阳的吉地,好生安葬,不得有误。”

    白岭山虽不是什么名山,但乃是高岳的发祥之地,是崛起的根基所在,意义非同寻常。高岳下令将骨思朵葬于彼处,也无形表现出了对老部下的格外不舍和亲厚,早先孙隆殉职,也是被葬在了白岭山。

    五个人百感交集,不知道说什么好,扭头看了看静静躺在地上的骨思朵,又低低的啜泣起来。

    随即,紧张肃穆的军政会议,立时就地召开。彭俊圆睁着通红的双眼,力请为前锋,要率军去为骨思朵报仇雪恨。高岳更开门见山,说要立即改变原先所有的军事计划,以攻击陈安势力为当前唯一目标。

    这招致了韩雍及杨轲二人的反对。韩雍谏道,当前的头号大敌,仍然是南阳王司马保。虽说其实力已是今不如昔,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决不能掉以轻心;而素来平缓的杨轲,更是态度鲜明的表示,虽然高岳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若是眼下不顾司马保而去全力进攻陈安,绝对是舍本逐末,主次不明。

    高岳嘿然无语,面色已经转阴下来。杨轲话既说出,不吐不快,直言道比方是爬树摘果子,好容易经过千难万难,终于快要爬到一棵参天大树的顶上,再努些力,便就可以将司马保这个大果子给抄到手中,结果突然又不摘它了,自己从树下滑下来,转而去寻别的树去,这难道是明智的选择么。

    “主公,若是依属下之见,不仅是要将司马保作为既定的头号目标,而且还应即时有所调整,最好就在近日短期之内,便加紧部署军队,急行军而奔袭上邽,打他个措手不及。如今,差不多所有人都知道了是陈安害死了我军大将骨思朵,乃是血海深仇,这样,司马保也一定会以为,主公必将会倾全力而去先攻陈安,从而能松一口气。所谓没有防备,便没有应对。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效果,往往是最好的。”

    “诸位试想,在世人都以为我会兵发陇城的时候,届时我军突然兵临上邽城下,换做你是司马保,会不会大大出乎意料而惊慌失措呢?若能趁势攻取上邽,扫平南阳王的残余势力,等到那天,主公完完全全的占有了秦州,实力愈发强大,再光明正大打出复仇旗帜去讨伐陈安。试问,彼时陈安以偏隅之地,还能挡得住我举州之力吗?”

    杨轲一口气讲完了心中想法。孰料高岳已被对陈安的极度恨怒而激红了眼,张口便道我意已决先攻陇城,叫杨轲不要再说。杨轲略微有些激动,白净的面皮上,难得泛起潮红,语气也变得急促,直言高岳若是不改主意,届时徒劳奔走,恐将一无所得。

    高岳大怒,将桌案一拍,便将杨轲斥退。韩雍忙起身,在旁苦苦劝谏,道杨长史忠言良谋,主公万万不可意气用事。但高岳心魔已生,根本听不得异议,又很不耐烦地叫韩雍也滚出去。见高岳已失常态,最后一众文武,皆拜倒于地,大呼请主公三思。高岳恚怒,吼道再谏者斩,自己竟拂袖径直离去。

    会议可算不欢而散。韩雍忧心忡忡,见杨轲面色难看,不由上来安慰一番。二人相视,满目怅然。

    来日一早,高岳便又传令将文武官员召来。众人忐忑忧虑地赶到,孰料高岳当着众人的面,竟然郑重的赔礼致歉。

    “诸君,昨日我神智混乱,丧失理智,实在是我的错处,在此特向诸君赔个不是。”众人诧异感佩之余,赶忙回礼逊谢。高岳又走下堂来至杨轲面前,端正地行了一揖,恳切道:“昨日我言语粗鲁有所无礼,长史勿怪。长史一片忠忱,我铭感于心。”

    杨轲昨日回府后,虽然确实有些着恼,但更多的,实际上是深深的担忧。若是高岳不听劝谏,一意孤行,为了出口恶气,无论如何也非要去打陈安,那么,司马保正好可以借此缓过气来,甚至还能在背后又有动作。就算打下了陈安,给骨思朵也报了仇,再转过身来,司马保可能多半又恢复不少元气了。皆是,好容易开创的大好局面,又将是陷入胶着甚至一团乱麻。不趁着现在一鼓作气猛攻上邽,白白浪费时机,实在可惜的很。

    杨轲私下拿定主意,再见高岳,无论如何也要苦苦劝谏。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为主帅者,不管发生了什么惊心动魄的事,也绝不可凭着一时喜怒哀乐而任性处置。最要紧是冷静对待,将个人情感暂时放在一旁,而从大局上通盘去考虑。报复眼前的仇怨不过是细枝末节,赢得战略上的先机,才能笑到最后。

    孰料今日一来,还未开口,高岳竟然首先主动向大家表达了歉意,还特别对他杨轲赔了礼。古往今来,为人之主者,多半是刚愎强硬,就算是错,最后也必须是对,更勿论罪己自责了。

    有一次,汉惠帝在未央宫和长乐宫之间修了一条天桥,供自己出入,结果大臣叔孙通劝谏说,这样大兴土木的搞,让老百姓看见不太好啊。

    汉惠帝仁厚,平日也比较能听从不同意见,于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啊,你说的也对,那朕还是拆了吧。”

    怎料叔孙通摇头:“人主无过举。今已作,百姓皆知之,若坏此,则示有过举。”意思是,那怎么行。人主是没有过错的,既然修了也就作罢。就算做错了,那也不能承认,要不然泥腿子们就不服您管了,人主的煊赫威严,还怎么保持。

    故而,高岳此番的态度,让一众文武感动不已。杨轲忙躬身行大礼谢道:“昨日乍闻骨将军噩耗,主公痛彻心扉,故而恍惚,实乃人之常情。且属下焦急,言语之间也有所失,此不值一提,主公正直仁义,反让吾等羞惭,即感且佩。”

    相互逊谢一番,高岳摆摆手道:“昨夜我回去之后,独自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想明白了,骨思朵的仇,我一定要报,但也不急于现在。长史之言,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举措。司马保必将以为我要攻打陈安,而会放松警惕,我若突然急行袭之,当能予敌重创。上邽势力如将被扫荡,秦州便基本被我全部囊括,届时区区陈安,复能有何作为,早晚逃不出我掌中。”

    韩雍也略略舒展开面色,施礼道:“主公能从善如流,我军之幸也。”
正文 第两百二十七章 花香满楼
    上邽非惟是秦州第一大城,也是关中屈指可数的重镇。虽然不能和京师长安相比,但自潼关以西,放眼西北区域,单论规模及繁华程度,除了被张家父子经营多年、远避战火的凉州首府姑臧城,也确实再没有能与上邽相提并论的了。

    城内休说市井街肆,酒店茶庄鳞次栉比,便是烟花脂粉香满园的青楼,也是比比皆是。这花柳巷陌,纸醉金迷;倚门卖笑,夜夜笙歌的**处,映射了人间多少醉生梦死、悲欢离合,又有多少世俗的嘴脸进进出出,苦乐欢颜。

    这日,将近午饭的时点,城中规模不小的一处风月场“花满楼”,已是各色人等雀喧鸠聚,门口带青帽的小厮点头哈腰笑脸迎客,内里大堂及阁楼处,皆是男人的狂浪声,女子的娇笑声,**笑骂此起彼伏,真是烟花色海,热闹非凡。

    正人欢鸟叫的时候,门口小厮突然发现,自家青楼的大东主蒯三爷,竟然朝这边走来。这蒯三爷,据说是上邽的富绅,家底殷实,产业颇多,不过这花满楼,自有掌柜及老鸨照应,蒯三爷很少来,今天倒不知是什么风,将这位大老板吹来了。

    “哎哟三爷,小人给您见礼了!”

    迎宾小厮,都快要将脸笑僵,但乍见是大东主,忙振作精神,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趋步上前来,一个劲的点着头,几乎要将腰板弯下地去,还作势要去搀扶蒯三爷,当然,真扶这小厮是不敢的,凭他的身份,根本不配。

    蒯三爷普通身材,四十岁上下,白净面皮,那模样不像是腰缠万贯的富人,却像个讲究斯文的老秀才。

    蒯三爷瞟了眼小厮,将手一挥:“做你的事去吧,我这里有贵客在此,花姨怎地不出来?”小厮忙打眼瞧,果然蒯三爷身边还站着一个人,短粗的脖子上,扁圆脸小眼睛,看面貌像是塞北的匈奴人。小厮忙招呼声,一溜烟进去通报了。

    花姨,便是楼里的老鸨,不多时只见一个身材略显臃肿、但却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人,小碎步颠着跑了出来,本就厚重的脸因涂了太多的粉而显得有些过白,手中的丝帕扣在右手掌里,左手还摇着一柄团扇。她上来便是百般逢迎,笑的身子乱颤,热情的像是要将顽铁都能生生熔化。

    “哎哟我的三爷,怪道我一早起来就左眼狂跳,果然是好兆头,竟然又能和您这大贵人见面,我这心里呀就像是喝了蜜……”

    花姨一面满面堆笑口吐莲花,一面将人迎了进来。蒯三爷便还不晓得她的嘴,当下摆摆手打断了花姨,笑笑道:“这位,是我的大贵客,沮渠老爷,不可怠慢。”这时大堂里也有人认出蒯三爷,不断上前来寒暄招呼,蒯三爷略略回了礼,便又神情专注的看向那沮渠。

    花姨阅人无数,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她见自家大东主,对那沮渠的言行举止之间,似乎很是尊重和在意,便明白了这沮渠绝对非富即贵,忙施展了鲶鱼功,滑溜溜地便黏了上来:“这位沮渠老爷一望便是人中豪杰……”

    沮渠猛地搂住花姨,咧着嘴哇哇说了几句,果然是塞外胡人。蒯三爷唉唉的点着头,便笑着对花姨道:“算你的好福气,沮渠老爷看中你了,要你今晚亲自作陪,去楼上那处好厢房,我和你这就送沮渠老爷上去。”

    一听这话,周遭统皆愣住。倒不是说老鸨不能接客,相反很多妓院的鸨母,年轻时色艺兼优,艳名远播,到的三十多岁做了青楼妈妈,实际上年纪也不算老,正是风韵犹存的味道,还有了少女时候所没有的独特熟女气质。而且,一般的客人也不是光有钱就能点到老鸨以身作陪的,等闲之人还拜不了罗裙之下。

    但指明要花姨作陪,之所以让人吃惊,实在是因为花姨已四十有五,年老色衰,身材臃肿,眼角的鱼尾纹都能夹死苍蝇。在靠脸吃饭的这一青春行里,她的相貌当真令人不敢恭维,之所以能做到鸨母,不过是因为她在管理和交际上颇有些手段,经营有方罢了。

    在场一众客人私下大摇其头,暗道这未开化的胡人果然是口味偏重,不服不行。花姨本也错愕,但转想蒯三爷尊重和介绍的人,还怕是小人物么,再说难得还有人能看上自己,这说明老娘魅力不减,久旱逢甘露,这是好事啊!有没有钱都不重要。

    于是沮渠搂着花姨,在众人一片敬仰的目光中,昂首腆肚的上了楼去,蒯三爷随在后面,反而像是个跟班相似。

    刚入了最里间的厢房,花姨便扭着屁股自顾往红艳艳的床榻上一软,浅摇着扇娇声道:“沮渠老爷,你可要好好爱惜奴家……”

    却见蒯三爷转身便紧紧拴上了房门。花姨心中暗讶道,看这阵势,难道今日要老娘反过来双飞一回?真是奇了。

    “得了得了,老子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孰料蒯三爷快步过来,乃是恭敬的虚扶那沮渠老爷坐下,还亲自斟了茶水。沮渠老爷也不知什么时候,竟收了方才的粗俗淫笑,换了另一幅面孔,两只小眼睛很是聚光,锐利机警,兜头便是流利的汉语。

    蒯三爷早已恭敬施礼道:“属下蒯老三,再拜祁副使。”

    花姨惊得立时从床上蹦下,团扇掉落于地都顾不上拾,紧紧攥着丝帕,缩在一边大张着嘴,有些失礼的直愣愣望着那沮渠老爷,又满目惊疑的看向蒯三爷。

    “花姨,这位便是我内衙的祁副使,乃是我们顶头上司,你也可来拜见一下。”

    花姨小心翼翼的走过来,道了声万福,擦了把汗。她心中暗道我滴个亲娘,本还以为是哪个人傻钱多爱玩花样的土豪,结果竟然是这尊闻名久矣的凶神,可得好生应对。

    这沮渠老爷,便是内衙副使祁复延,蒯三爷,也正是上邽城中,内衙分支的总头目蒯老三,而花姨,虽然是老鸨不假,但也是经蒯老三亲自发展的一名内衙密探,身份可靠。

    另外,这处花满楼,正是上邽内衙的一处暗点,很多情报和接头,都是在这里完成,正因为妓院乃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陌生面孔随意出入,也不会引起怀疑,还有一层便是,妓院每天会汇聚大量各种身份的人,口多舌杂熙熙攘攘,只要用心,便可以搜集到意想不到的情报和线索。所以,青楼场所,实在是内衙的一处绝好隐蔽场所。

    祁复延挥挥手,让花姨先起来,先对蒯老三很不客气直接道:“你找的这个叫花姨的,靠不靠谱,咋咋呼呼没得误了我的事。”

    蒯老三忙笑道:“祁副使,花姨为人很是可靠,能力也是有的,上回南阳王派张春突袭襄武的情报,也是她提前几日搞到的。她咋呼,不过因为是职业病,副使谅解则个。”

    花姨毕竟混迹江湖多年,人也比较泼辣,见祁复延明摆着**裸的有些轻视,便忍不住委屈的挣起道:“祁副使……怎得这般小觑人!我花姨叫姑娘们调教男人还是有一套,想知道什么,就能叫他们吐出什么,这还不行么?”

    蒯老三慌得出言低斥。祁复延哼了一声:“好吧!算我失言。只要你们忠心的为内衙做事,为主公尽力,将来绝不会少了你们的好处。若有贰心,也无所谓,我内衙的追凶手段,你们也是清楚的。”

    敲点几句,祁复延转头略看了看:“老三,你这个场所,应该是没有意外的了吧?”

    “祁副使放心,在这里说话,出你口,入我二人耳,此外再无人可知,绝密安全的紧。”

    祁复延点点头:“嗯。我这次突然而来,乃是奉了冯都帅的命令,前来上邽,亲自总管和监督要办妥一桩要事。因你们是这里的土著,各方面熟门熟路,所以一个篱笆也要三个桩,我还是要和你们仔细商量才好。”

    “是何要事,请祁副使吩咐。”蒯老三不禁面色俨然,连花姨也变得凝重起来。

    “好,我便开门见山。二位可知,主公已经下了军令,将要突袭上邽,决心此次定要奏凯。虽然这次兵力恐怕不下三万之众,但众所周知,即使司马保的兵力大不如前,但上邽城池高大坚固,很难攻打,为了保险起见,冯都帅与我及多副使商议,可在适当时候,在上邽城内有所暴动行动,予以配合大军,好里外呼应,一举拿下上邽。”
正文 第两百二十八章 闭门商议
    在上邽城内做密探多时,蒯老三等,总是小心翼翼,生怕露出马脚,而立时找来灭顶之灾。眼下听说自家人马即将大举来攻,很有种快被解放了的感觉,不禁喜上眉梢。

    “啊呀,这可真是极好,我等早盼着有这一天。祁副使,有什么具体活计,但请吩咐,我等总要努力完成就是。”

    “好。”见蒯老三确实是发自真心的高兴,也没有什么犹豫和推阻,祁复延终于放下心来,也很宽慰道:“老三乃是我内衙出类拔萃的人才。此番若是能攻克上邽,我必将报请主公,为你上邽内衙分支,重重记上一笔功劳。”

    蒯老三忙逊谢几句,不管怎么说,内衙的最高领导层能这样当面亲自表态,还是很让人期待和宽心的。祁复延也不是个能促膝谈心的性格,略停了停又问道:“我先问你,你在上邽城中暗自经营了不少时日,如今可以直接掌控的力量有多少?”

    蒯老三虽然不知祁复延突然提这个做什么,但还是据实答道:“如今上邽城内,属下可能够立即调动使唤的可靠人手,差不多有两百余名。此外城中一些泼皮愣头青,平日里经常打交道,对属下的吩咐,多少给面子也愿意听些。若是关键时刻,给予重金酬赏,多半也能叫出五六十号人。”

    祁复延小眼一闭,兀自想着什么。片刻他自己把头一点,“便保险了算,你能指挥两百五十人。好,言归正传。依着冯都帅和我们初步的想法,是打算等我大军兵临上邽城下之时,等合适的某天夜里,咱们择机于城内突袭某处城门,里应外合放入友军,将上邽一口气给拿下,老三你说如何。”

    蒯老三想了想,有些迟疑的摇摇头道:“都帅和二位副使的主意,说起来也自然是好的。但从上邽实际情况来看,估计还是有些难处。祁副使有所不知,上邽城到了夜间,四方城门的守御极其严密,每一方及门洞周边的守卒,基本上都保持在八百至一千人左右。咱们充其量只有两三百人,贸然去攻,到时候失败了也就罢了,关键是会就此暴露了身份,甚至坏了主公攻城大事,岂不是糟糕。”

    “一千人值守!”

    祁复延很是吃惊。这个只不过是寻常值守兵力的部署数量,果然是超乎常规,想在猝然之间暴起发难,基本上难上加难。只要守卒们支持得一刻半载的,那么城内的援兵就会迅速赶来,到时候别说两百多人,便是翻出一倍去,只怕也是全部都要交待掉的下场。

    “这个司马保!胆子小壳子硬,还真没地方下嘴去啃……咱们得换个什么法子才好。”

    祁复延不由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对策。他临出发时,冯亮再三叮嘱,无论如何,要想妥善法子,做到里应外合,大力配合城外友军,在攻取上邽的战斗中,也要更好的拿出内衙的力量。眼下听蒯老三这般说,竟好似无迹可寻,届时若是眼睁睁看着攻城友军苦苦厮杀,城内他们却毫无作为,祁复延暗忖那可实在没法交差啊。

    蒯老三也拧眉苦想,他和祁复延间或又说出几个主意,要么就是被对方挑出纰漏,要么就是话才出口自己便觉得不妥从而否掉,于是再度沉思,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花姨望望这个,望望那个,突然将床沿重重一拍,冒出话来。

    “要依老娘……咳咳依属下说,反正都有可能要暴露身份,那也别什么偷城门啊挖地道的,费那功夫。干脆,到时候咱们趁夜,直接奔袭南阳王府,多点火把大张声势,一鼓作气杀进去抄他娘的家!”

    “若是能当场捉住司马保,那不仅是逮到了最靠谱的人质,也更是天大的功劳,所有的事基本上就迎刃而解;若是没捉住他,也至少在王府内外烧杀抢掠一番,不惟司马保会惊破了胆,城内的守军,见王府被袭,必定会军心动摇惊慌失措,从而来优先救援司马保,那么上邽城的局势就会被大大的搅乱,咱们也等于间接地给友军减轻了负担是不是。”

    花姨一番话脱口而出,又有些忐忑自己冒失,攻城略地的军政大事,你个妇道人家,插的哪门子嘴。她听说祁复延脾性冷酷怪僻,不比另一个副使多柴宽厚,方才自己已经因为不服气而忘情导致有些冒犯,这次万一再惹恼了他,突然发飙,还是有些可怕的。

    祁复延果然蓦得停住急躁的脚步,忽的转过身来,一声不吭张着眼睛瞪着她。花姨心中小鼓儿乱敲,忙强笑道:“我,属下这也是着急,说错了话您大人大量,可千万别……”

    祁复延忽然哈哈大笑,如释重负般一屁股墩在了椅子上,灌了两口茶水,咂咂嘴,对着花姨赞赏的把头直点道:“好,好好,老三用人有方!瞧你不出,竟能想出这么个好点子,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花姨白白惊出一头冷汗,不禁苦笑,不知道这话是夸她呢还是骂她呢。

    蒯老三也琢磨过来,一边想着,一边用手蘸水在桌面上划着说道:“对啊!擒贼先擒王,拿下了司马保,敌军便被迅速瓦解了军心,那仗就不用打了。嗯,咱们有两百多人,在夜间多打火把,突然冲击南阳王府,司马保必然不知咱们究竟有多少人,又会惊惧为何城内突然冒出了敌人,猝不及防惊慌失措之下,咱们很有可能得手……嗯,就算暴露了真实身份也无妨,那时候上邽多半已经易主了。”

    他想着说着,又道:“可是,南阳王府的守卫,也比较森严,万一咱们打不进去,或者说,被对方临危不惧还反攻过来,那又当如何?”

    因为祁复延的夸奖,花姨的自信心立时膨胀,胆子也大了不少,当下接口便道:“那又当如何?打不过咱掉头就跑呗。带着敌人在城里转圈圈,得空再多放几把火。哼,反正咱们主动他们被动。我就不信,到时候城外有咱们的大军在奋力攻城,那守军哪里还能分出心思非要抓住咱们不可。退一万步说,就算紧追不舍,也是好事,我还巴不得沸反盈天,咱们要的,不就是要把局面搞得越乱越好吗!”

    “好!你这急中生智想出来的主意,我觉得很是靠谱。目前暂时也没有其他什么好办法,莫如就这么初步定了,老三,咱们这几天专门来仔细策划一下具体细节,然后将相关行动方案,火速回报给襄武,如何?”

    祁复延喜出望外,当即便拍下板来。蒯老三谨慎,他眼珠转了几转,也道目前为止,确实没有更好的方案,且花姨的这个法子,虽有风险但可行性很高,值得冒险一试!

    “是。祁副使,那这段时间,你明面上,便还是从塞外来的大行商,砸了钱在我这花满楼包了一件上好厢房流连忘返,给人多财好色粗莽之辈的感觉。花姨照常迎宾送客,往来间多多留意,特别是官府上的人,叫姑娘们好好招待,多套出些有价值的话来。平日里,祁副使与我在街面上多多走动,一则装作采集货物,二来也是更好的查看地形,了然于胸。”

    “老三,事关重大,找的人手一定要可靠,宁缺毋滥。若是发现有可疑的反水之人,立即下手除掉,万万不可手软。”祁复延兴奋起来,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在心里冒起。他小眼睛熠熠发亮,把头一昂道:“……虽然不上战场,咱们照样能扭转局势。这次大家好好的做,也要让里里外外的人看看,咱们内衙究竟有什么手段!”
正文 第两百二十九章 多日未见
    胡崧自被迫从南安匆匆回师上邽、却被司马保当众迁怒埋怨一番之后,不几日,便上奏表称病,从此在家闭门不出。朝堂之上市井之下,皆不见其身影,时间一长,慢说文武同僚渐渐习惯了,就连司马保都似乎有些眼不见心不烦,快要将其遗忘的感觉。

    这天,吃过了午饭,胡崧悠闲无事,踱至自家后院的廊柱之下,负手而立望着院中一株梅树,若有所思。

    正神思缥缈的时候,一声相唤朗声传来:“世佐兄,何以茕茕孑立也?”

    胡崧愕然循声而望,只见一人从回廊处不慌不忙的走了过来,步态从容双目有神,面上带着亲善的笑意,却是从事中郎裴诜。

    “独自赏梅,参省玩味而乐在其中。”胡崧忙迎上前去,执手笑道:“繁卿兄,何处东风,使足下不请自来?”

    裴诜哈哈大笑:“世佐兄府门甚紧。东风嘛鄙人无处可借,倒是费了好些个唾沫,才能说得动门卫将我放进来。”

    胡崧也笑,连声直道惭愧。两人站着略作寒暄,胡崧便将裴诜请进了书房。时当二月初,春寒料峭,书房内燃了小炭炉,暖融却没有迫人的憋闷,很是舒坦。主从方落座,便有侍女上了香茶,二人捧杯在手,又是闲聊一阵。

    胡崧虽然好奇,但并不焦急。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裴诜主动来访,必然是有些大事小情。胡崧暗道你既不说来意,我便也装糊涂,反正难得有人上门陪聊,且当清谈一回。

    又悠闲讲说了一阵,果然裴诜渐渐收了惬意的笑容,徐徐道:“如今天下离乱,胡虏作恶,本州境内且不太平。世佐兄元勋之后,胸有将略,难道就打算这样闭门隐居,耽情于梅草花鸟之间么?”

    胡崧心中早有预防,当即面不改色道:“朝廷自有麴索二公主持大政。本州嘛……大王乾纲独断,且有文武如云,我不过是个闲官儿,军政大事也轮不到我操心,还是仗着先父之名,混着俸禄不至饿死就成。”

    裴诜不禁低低嗤笑一声道:“世人皆知大王优柔寡断,偏你说他乾纲独断。好你个胡世佐,有意见可以当面提嘛。”

    胡崧一脸苦笑,也不做声。裴诜继而摇摇头道:“再说兄台故意妄自菲薄,明显言不由衷。令尊赫赫威名,天下皆仰,在先朝武皇帝时,便已是国之干城,出将入相。兄台正应承袭先烈,奋发而起,奈何才及盛年,便就效仿垂垂老朽,而闭门自甘消沉呢?”

    胡崧良久无言。半晌叹一声,将手摆了摆,叹道:“我没什么言不由衷,时局固然如此,人情也难捉摸,非是我不愿努力。你看,上回我临危受命,在南安替他硬生生挡住了高岳的大军,正要有些转机的时候,他被人家区区数千人马吓破了胆,置前敌战局于不顾,非要我回来救他。救则救吧,我一路狂奔回来,敌人早跑了,他不仅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还因为恼羞成怒怕失面子,反过来还当众将我责骂一番!你说这样的主子,跟着他还图个什么呢?”

    “罢了!多说也无益。繁卿兄,你难道不知,我虽位高,然则实不如一偏裨小校,根本无从置喙,所以还不如干脆缩头回来,从此闭眼闭口最好。只可恨虎父竟有犬子,我如今这幅模样,将来实在没有颜面去见先父先祖。”

    胡崧本是晋武帝时期朝廷高级将领胡奋亲弟之子。胡奋,乃是武帝时朝廷左仆射、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一生东击公孙,西讨诸胡,北伐匈奴,南灭孙吴,端得是武功赫赫。且文武双全,为人忠正,名声极佳。更有一女被武帝纳为贵人很是宠爱,故而于公于私,胡奋都极受晋武帝的看重和信任,乃是西晋初年的重臣名将。若是论及胡崧的祖父,也是了不得,乃是前朝曹魏时期的车骑将军、阴密侯胡遵,更是国之勋臣。

    因胡奋独子早逝,于是胡崧少年时便被过继给胡奋为养子,被其视若己出。胡奋积劳成疾死后,朝廷褒奖追谥,胡崧作为根正苗红的三代子弟,便继承了父亲镇军将军职位,只不过降一级,不称大将军而已。

    祖、父皆为一时雄杰,叱咤风云天下敬仰。而胡崧却蹉跎至此,他觉得除了先父遗传下来的镇军将军名号之外,自己已然年过四十,却一无所有一事无成,不怪乎郁郁寡欢。

    裴诜见胡崧那萧索且怅恨的模样,先好言劝慰几句。但是既然提起了南阳王,便触动了共同的心思,不免又相互嗟叹一番。裴诜和胡崧,从前不过是单纯的同僚关系,见了面不过礼貌的拱一拱手也就作罢,可算是泛泛之交。但是在司马保麾下待了年余后,这两人边迅速地愈走愈近,目前已经好算是莫逆。

    两人一个乃是元勋之后,将出名门;一个也是出身裴氏世家望族,门阀高贵,所以并不存在谁刻意巴结奉承谁的情况。也不单单是为了结盟而抵制政敌张春派系,究其根本原因,无他,裴诜和胡崧,都是司马保麾下,典型的忠于朝廷的保皇派。

    上邽城中这一派系,除了胡、裴外,著名的还有仍被关在监牢中的讨逆将军杨韬。此他们中心思想便是没有朝廷,便没有他们的一切,万事万物皆不可将朝廷置之度外。说白了便是封建社会忠君思想的具体体现。春秋大义,君臣正统,这绝对不容忽视和亵渎。

    你司马保称王称霸,都可以默认或者接受,但是前提条件是你得拥护朝廷,忠于皇帝,谨守臣节不能有半分逾越,竭力守护大晋江山社稷。只要能满足这一条,什么都好商量。但关键司马保长期轻视朝廷,无心勤王,匈奴人数次逼迫天子,也不见他拿出半点具体行动积极应对,哪怕是好歹表现出一个臣子应有的愤慨和痛心。

    在他们的期盼中,司马保应该是力挽狂澜、中兴皇晋的名王,能振臂高呼聚集天下人望和民心,这样,到最后才好顺理成章的继承皇位。可是司马保所作所为,明显就是盼着皇帝死,他好来接班,这完全不符合二人心中的道德礼法衡量标准,于是裴诜和胡崧对司马保渐渐大失所望。

    再加上眼下局势,尽然穷蹙到这般地步。从前不仅完全掌控秦州,其势力还辐射青海、凉州、塞北乃至益州,很是强盛。如今这才过得几年,司马保的权力,连完整的一郡都不能握在手中,只天水郡的上邽、显新、成纪、礼县这区区四城还算奉他号令,此外之土地,要么已经改换庭面正式易主,要么便是打出旗帜自立山头。

    如今的秦州,连刺史和都督,都被皇帝正式转封了高岳。但是高岳又不能和儹逆相比,毕竟他曾奋勇勤王击败强敌,这份忠勇天下人都清楚的见识过,皇帝让他掌管秦州,也是投桃报李,你自己不尽忠,又没有能力,那就完全怨不得别人要来替代你。所以胡裴等,对高岳又无法理直气壮的仇雠,反倒很有些心虚的羞惭。

    这内因外果带来的种种强烈反差和刺激,让胡裴等心寒不已。司马保已无法再追随,上邽也不是理想之地,这已是城中保皇派们不约而同的心**识。但是局势摆在眼前,天下东南西北没有一处不乱,长安岌岌可危,但投降胡人,这还不如叫他们去死;南下归附琅琊王司马睿,也有种种顾忌。此外忠于朝廷的有鲜卑人段匹磾的幽州,不屑去投;而司空刘琨的并州,却是海中孤岛般的危地,不敢去投。此外忠皇的乐陵太守邵续、河内太守郭默、荥阳太守李矩等,都不过是弹丸之地,深陷敌后苦苦支撑,自保都是问题,何谈接洽庇护旁人。
正文 第两百三十章 各有心思
    放眼四望,竟无一处立锥之地。胡崧等人心中茫然惆怅,只觉前途黯淡,不知何去何从,但巨大的紧迫感又日日压在心头,使人焦虑无处排遣。

    “繁卿兄,你的来意其实我也猜出了七八分。可是局势如此,非复人力所能挽回。连宗室藩王都这般自私冷漠,也算天不佑晋,吾等便再是忠义填膺,孤掌难鸣又有何用?”

    裴诜却再不做声,只拿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胡崧。胡崧见裴诜模样,料定他必然是要将真实来意吐露出来,便道:“繁卿兄,此处只你我二人,有什么心里话,只管说便是,这样欲言又止,难道还对我有所怀疑么?”

    “好!我便与公同商大事!”

    裴诜突然一拍桌面,似乎下定了决心,带些激动道:“南阳王这数年来的所作所为,不仅让吾等失望,更让天下万民寒心,指望他心存社稷,我大晋早晚实不血食!既然他毫无领袖气度,吾等早晚也只好自寻出路,改庭换面。”

    胡崧叹一声道:“你讲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道。关键是方才也说了,如今天下竟无我等可去之处。”说着,胡崧也似乎打定主意将心里话敞开,他将身子伸出,面露探询道:“我这些时日在家闭门不出,实际上也在想这个问题。南阳王是不用再指望了,实在不行,西去投奔凉州吧?”

    裴诜先是微微一怔:“张寔?”继而摇摇头道:“若是他父亲张武公还在,倒是使得。如今张寔继任,虽然对朝廷也算恭顺,但自恃险远,听说渐渐也有些独立的心思,不比武公的忠正淳厚,况且我等远投,又非他土生土长的凉州嫡系,将来处境,总怕是艰难的很。”

    “那我等何去何从?”

    裴诜面色玄妙,紧紧盯着胡崧的眼睛,半晌才一字一句道:“若以我之见,归附凉州,不如归附秦州。”

    “归附秦州?”

    胡崧满头雾水,连连眨着眼道:“我们本来不就在秦州,归的哪门子附……啊!你不会是说!”他脑中突然电光一闪,立时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无比惊诧的望着裴诜。

    裴诜郑重的把头一点,表示自己并不是在开玩笑。

    “南阳王如今已是苟延残喘,不值一提了。非是我等不忠于他,实乃此人非是良主。你看,这才几年功夫,高岳竟然就能席卷秦州,一飞而冲天,虽然也是有真本事,但司马保自己的能力也太过庸劣。高岳既然这般强盛,而且此人对朝廷也确实真心拥戴,那么,日后廓清天下,光复社稷,高岳是不是比司马保更有指望的多呢?”

    “你我本来就是秦州的官员。眼下,高岳已经被陛下亲封为本州刺史,又且是本州都督,乃是你我名正言顺的上官,而且军职是重号征西将军,爵位上更且封了郡公!本朝开国以来,一共才多少个郡公,我不说你也知道。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归顺秦州,都是目前最好的出路。”

    “先父当年国之重臣,只封了子爵,最后临了也不过是追袭了先祖阴密侯的爵位。如今高岳年纪轻轻便已是郡公……嘿,这人哪!没法比,没法说。”胡崧百感交集,兀自感慨不已,蓦地又惊道:“繁卿兄,你给我说句老实话,你是否早被陇西军收买了?”

    裴诜忙正色道:“绝无此事!因为世佐兄乃是志同道合的亲密之交,所以我才鼓起勇气将心中真实想法告知,乃是为了与足下当面共商探讨,千万勿要疑我。”

    “好吧,我相信繁卿兄便是。”胡崧略松口气,又有些迟疑起来:“别的先不讲,关键是……对我们这些南阳旧臣,他能否一视同仁不加猜嫌呢?”

    “世佐!我听说高岳为人还是不错的,对待属下也很是礼貌亲厚,非比南阳王平日待众人的喜怒无形的轻佻态度。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能打包票,将来如何,我也不知。但目前除了此条路,暂时也无他法可置了呀。”

    胡崧微微点着头,但面色还是复杂的很。裴诜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旁人不论,就拿高岳和司马保来说,无论从能力、品性、忠义甚至年龄等等各方面相比,高岳都占尽优势。与其东奔西走惶惶似丧家之犬,还不如老老实实留下来,跟随朝廷敕封的新任刺史,这实在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但他不能没有自己的私心想法。司马保的麾下,是待不下去了,这一点他和裴诜持共同看法。但裴诜可以大大方方的去转投高岳,而他胡崧却难。当初,他曾率部在南安,与陇西的主力部队鏖战对峙过,这可是实打实的敌对行为。现在投效高岳,焉知将来不被打击报复?裴诜是文官,毫无违碍,他胡崧作为能领兵打仗的武将,实在有些顾忌。

    还有一层心思,他就完全不好意思说出来了。他出身名门,声望隆重,不是一般的世家可比。投身司马保麾下,司马保毕竟是皇家血脉,宗室大藩,对其称臣这是没有问题的。胡崧犹豫去投奔的凉州张家,多少也说得过去,昔年张轨治理朝廷西陲,威震一方,逐渐成为国家重臣,紧要藩镇,其本人还被朝廷一系列的加官进爵,死了皇帝亲自追谥为“武公”,也可算是名望非常的勋贵了。

    虽然如今凉州是张轨之子张寔做主,但巨擎余辉仍在,暂去张家栖身,也不算屈了自己,甚至辱没父祖脸面。但高岳就不同了,几年前,高岳还只不过是个最低层的山民,虽然好歹不是奴隶那样卑贱,但说实话,也就是如今天下动乱,才给了这些庶民出头的机会,搁在承平年代,这些“黔首”给世家大族提鞋,人都不愿意。

    虽然高岳而今也算是国家干将,新晋贵人,皇帝都宠信无比。但究其根本身份,还是平民出身。虽说胡人乱华后,将多少王公贵族子弟都杀得精光,剩下的也掳到北方为奴做婢,肆意践踏,世家高高在上之威早已不复从前,好算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但胡崧却仍牢牢抱着虎死不倒威的思想,若是屈身侍奉高岳为主,这对于他这等自诩名门望族子弟来讲,首先在心理上,就别扭无比,过不去那道坎。

    若是正常情况,胡崧早就出言驳斥,甚至不屑一顾。但是如今形势比人强,秦州什么实际情况,胡崧心中透亮,没有实力便说不出硬话。再讲,关键的是,高岳的所作所为天下人都看得到,也确实不负忠义之名,乃是堂而皇之的一步步升上来,这让胡崧无可非议。

    左思右想,胡崧以手支额,颦眉无奈道:“繁卿兄,我心中实在纷乱如麻。兹事体大,一步不慎,便是身死族灭。你且容我细细思量,再做道理。”
正文 第两百三十一章 直击上邽
    且说经过详细谋划安排之后,建兴四年三月,秦州刺史高岳亲自挂帅,统领汉、氐、羌乃至部分塞北铁弗匈奴及河西鲜卑等诸族兵士共计三万五千人,大举进攻上邽,意图扫平南阳王司马保盘踞在秦州天水郡内的残喘势力。因此役征调的兵力,乃是空前,更有几分灭国意味,故而高岳极为重视,其以龙骧将军韩雍为全军副将,以秦州长史杨轲为随军幕僚长,将这最为重视的左右手同时带在身边,不言而喻彰显了高岳志在必得之意。

    同时,除了出征在外的大军,对于留守力量,高岳也做出重大安排。他命州治中从事苗览,暂代襄武政务;且有略阳人鲍冲,颇有才干,便任为州典学,抚慰民情,安洽民意;又因汪楷性鲠直喜穷究,任其为州都官从事,专伺纠察,监督各类违法情状,以稳整体态势。

    同时,因襄武乃至秦州的主要防御方向,乃是东面,具体到实际,便是东北方向的略阳郡境内的静宁城、中路的新兴城及东南方向的清水城这三城,是最靠前外围的边界。

    清水城如今被蒲洪负隅占据,拼死争斗,牙门将军雷七指正率部围攻,这一面暂且不提;新兴城自从守将骨思朵身死之后,高岳便令强弩中郎将彭俊去镇守。彭俊操练弩兵日渐露出锋芒,在其往复循环不停的数道箭雨打击下,敌军往往死伤惨重,却还一时前进不得,其充任新兴守将,当可无虞。

    此中插一句,高岳让彭俊给万宏带去了封亲笔书信。信中高岳对万宏提出了婉转的责备,虽然其守土有功,但事前误中敌计不明是非,事后坐视同僚困窘而不救,最终导致骨思朵阵亡,谬也。今功不抵过略作小惩,降万宏为新兴县主簿,罚俸半年,可以主簿之身暂代县令之职,观其后效望其勉之。

    至于东北的静宁城,一则是刚从蒲洪手中夺来不久,二来静宁乃是三城中最突前,匈奴人可以随时绕过雍州安定郡而直扑城下。鉴于静宁所处特殊,高岳便遣定武中郎将吴夏镇守此城。吴夏短于进攻,却极擅防御,号称铁石。一番调动安排,也表明了高岳在攻伐上邽期间,不想再受到任何额外的突袭打扰。

    临行前,高岳将被俘敌将王连,从牢中提了出来,击鼓鸣号,在大军阵前斩首祭旗。王连自从在临洮城兵败被俘,高岳曾向司马保建议用其交换李豹,未果,便一直被监禁起来。到得今日,竟然仍然逃不过一死。

    兵出襄武之后,大军浩浩荡荡,行动迅速东向而去。上邽方面,也早有斥候探知,司马保便令胡崧率军出城希望阻敌于半道,但胡崧坚决谢辞,只说他陈年旧疾发作,仍未见好,连走路都不大利索,遑论行军打仗。司马保大怒,责其抗命,当即便将胡崧收入监牢,并当场扬言待击退高岳后,便就斩首。随后,司马保急忙遣杨次率兵八千出城,结果被高岳军前锋大将杨坚头所部三千人击退,杨次好容易逃回,司马保怪他战败摇动军心,当众杖责了二十大板。

    万般无奈之下,司马保只好觍颜从牢中释放了讨逆将军杨韬,苦口婆心再三好言抚慰,并当场晋升杨韬为安西将军,使其率精兵七千迎敌。杨韬本满腹怨气,当下也是够绝,在司马保面前二话不说只是点头,结果出了城,便一路狂奔,主动拜倒在杨坚头马前,坚决请降。虽然其所部兵卒,倒有四五千人又逃了回来,但两路兵马,前败后降,上邽城中的士气,已然降到了冰点。

    高岳行军同时,且一路散发檄文道,今只问罪敌首,余者无干,使天水郡内各地稳定勿惊,安保民生。待战事结束后,定会量才使用,酌情提升。但若是有趁乱扰民,或者私通上邽者,来日定当严惩不贷云云。于是各地皆是战战兢兢,闭门自守,俱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巴不得战火早日平息,也好松一口气。

    司马保困窘,又向陈安求援。陈安自从陷死骨思朵之后,回军陇城,他见无法西攻,便就东略,到得目前,已然占据了大半个扶风郡,早就自称扶风太守,安东将军。他本来一意防备高岳来报复,却听说高岳怎么发了大兵去打司马保。虽然松了口气,但见高岳此番兵威浩大,不是等闲,也晓得唇亡齿寒的道理,再说司马保在一日,好歹也能牵扯高岳的注意力,于是陈安便不再坐山观虎斗,而是尽发麾下之兵一万人救援司马保。

    陈安本想攻打静宁城从而围魏救赵,却被吴夏牢牢挡住。又复潜行往上邽,想突袭高岳军后部,几番交手见其军势严整未能占得便宜,反过来却被杨坚头所部冲杀了一阵,无奈之下,为求自保实力,陈安只得退军回天水。

    于是上邽再无一丝援兵。五月初,高岳挥军进据上邽城下,将其围住。

    城头处,司马保被左右亲兵扶持,撑着墙垛朝下眺望。城下,无数兵戈笔直竖立,战旗飘扬,放眼看去,一望无际相似,漫天遍野尽是乌压压的大军,烟尘滚滚下,其磅礴肃杀之气,几能让人胆裂。

    “城下……贼兵,怎敢冒犯孤王?”

    司马保有些发晕,他定了定神,做了威严之态,勉强叫道。他的声音被风吹开了去,变得有些发颤。

    金边玄黑将旗下,一员气势昂扬的大将,向着司马保高声道:“南阳王久处深宫,今日本刺史才得拜见尊颜,幸会。”

    司马保不暇相斥,那将旗上面斗大的“高”字,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是你,高……高岳!为何亲自来攻我?”

    当下,听闻司马保惊惧诧异之语,高岳冷笑道:“南阳王养尊处优,深畏兵旅之苦,但本刺史却甘之如饴。且王既然身份贵重,自当我来亲取。”

    司马保无言以答。放眼望去,无数飘扬的战旗上,却是一个个笔墨酣畅的“秦”字,这不由让他心中发跳,忙转首向左右问道:“敌军尽张秦字旗号,乃是何意?”

    左右暗自苦笑司马保为何如此迂腐迟钝,但面上哪里敢表现出来,忙应道:“大王,这是因为那高岳已就任本州,所以原先陇西军便就改了名号,称为秦军了。”

    “孤王不承认!这是伪职!”

    司马保先是一怔,继而白胖面上涨得通红,气愤愤道,城下又有高岳的声音清晰地传了上来。

    “城上听真!如今我已被陛下敕封为本州刺史,接管上邽城,责无旁贷。识时务者,开诚迎降,来日一同抗击胡虏,执迷不悟之徒,死且无葬地!”

    旁边有一骑赶上来,厉声斥道:“昏王!汝忝为晋室苗裔,却上不思保国,下不能安民,日日里觊觎大位,却偏又能力平庸,品行低劣,身为主公却暗弱不公。我从前有眼无珠,还好今日弃暗投明。眼下高使君雄师压境,汝不束手请降,难道还有拖累满城百姓么!”

    城上望去,却是改投新主的杨韬。司马保气得直欲晕厥,哆嗦着连声叫道速速放箭,兵卒们方才拽起弓弦,杨韬早就退出了射程外,还扬鞭高叫,竭力鼓动让诸位同僚切勿自误,就此归降为时不晚,或者干脆捆缚昏王来献,当为大功一件。

    城上一片哑然无声,竟然没有人出头来做义正词严状,当面驳斥杨韬。众人心思各异,但大多数眼见城下陇西军气势肃杀,都在暗忖待会是否还有命能活着。

    一阵嘹亮劲急的号角,秦军壁垒森严的军阵随之出动,战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漫漫黑衣玄甲的兵卒,如同遍野松林又似暗夜突然降临。大军若隆隆沉雷响彻山谷,又如万顷怒涛扑击峰峦,排山倒海般撞在了上邽那极其宽厚的城墙上,抛洒的肢体和飞溅的鲜血,便是不断激起的浪花。长矛与投枪呼啸飞掠,密集箭雨如蝗虫过境铺天盖地,沉闷的喊杀与短促的嘶吼直使大地呜咽,山河颤抖!
正文 第两百三十二章 杀鸡儆猴
    转眼时光易逝,已是建兴四年十月。此时中原局势愈发糜烂,朝廷日渐穷蹙,此消彼长之间,匈奴汉国却日渐强盛,不仅亡晋之心愈发昭然,更且在汉国的主要势力范围之内,于河东、河南、河北及幽燕等地,汉国保持了强大的威慑力,使忠于西晋朝廷的各方大小牧守藩镇,皆是在苦苦争斗,竭力抗击。

    且说匈奴中山王刘曜,初攻长安,小小失礼,便即退走,一方面存了让高岳与司马保在没有外患的环境下专心内斗,其好随时收渔翁之利;另一方面,并州刘琨竟然逐渐扎下根来,且号召四方,收纳强豪,隐然成了晋朝在河北的诸镇领袖,竟已养成了势力。虽然有石勒所部正在征讨,但因刘琨处在汉国腹心之地,好比是楔入了一颗钉子般,使人寝食不安,所以刘曜急于回军河东控制局势。

    在出了潼关之后,刘曜迅速将兵东进,先是击败了刘琨委任的河内太守郭默,使其不得已率残部弃城南逃,继而马不停蹄横扫河南,一路攻灭了附庸刘琨的忠晋坞堡、壁垒三十余处,并于九月末北上,突入并州上党郡。

    上党郡治壶关城。

    遮天蔽日的赤黄旗与狼头纛,标志着壶关内外,有数量极其惊人的庞大军队驻扎分布。事情也确实这样,随着刘曜率兵四万莅临,与早先已经据城的石勒所部五万大军汇合,眼下,匈奴汉国河北的精兵强将,一时间已基本全聚于此。

    虽是正午时分,但毕竟已是秋末,日头也变得温和不少,并不算是燥热。中军大帐外,无数全副武装的兵卒,竖矛持刀,围了老大一圈。里面有左右数十名高级将校及幕僚,露天分布两旁正襟危坐,无一不是身子笔直,眼不斜视,面色严峻。细看时,众人头脸上,皆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汗。

    “斩!”

    随着监斩官一声断喝,在最中间的空场上,赤着膘壮上身的刽子手,手中鬼头刀迅疾而落,片刻,便砍下了十七颗脑袋,那断首骨碌碌杂乱的滚满了一地,无头的腔子鲜血喷溅狂涌时,地面上登时便积起了血洼,那浓稠的血蜿蜒流动,不多时便无声漫过了众人的靴底。武将还好些,几个文官连眉头都开始不自觉的乱跳起来,但没有一个人敢将脚哪怕略微挪开些,虽然那脚底仿佛像被烫着了那般难受。

    “石将军,本王的处置,你觉得可妥当么?”

    上首正中,一人昂扬端坐,散发着强大的威势气场,正是汉国中山王刘曜。他口中淡淡说着话,但眼皮都没抬一下,并没看向身侧那陪坐的石将军。

    刘曜身侧的那石将军,额头广阔,高鼻深目,两鬓垂着粗大鬓角,满面的浓髯长须,相貌不俗。最奇特的是,其深邃的双眼中,一对瞳仁外沿是圈灰蓝色,内里却是棕黄色,在凝视人的时候,总有些毫无感情的冷静或者,冷酷。

    此人,乃是匈奴汉国的大都督、骠骑大将军、都督陕东诸军事、东单于、幽冀二州牧、上党郡公石勒。石勒乃是羯族人,今年已四十有三,年轻时以最低贱的奴隶身份,投入匈奴汉军中,从偏裨干起,转战大河南北,多次重创晋军,立下无数赫赫战功。汉主刘聪很是看重石勒,将上党郡赏给石勒做封国,并让他专掌征伐,可自行决断攻略大事,差不多好算是汉国在河北的分支行台。

    本来石勒**河北。但刘曜突然不告而来,且来势汹汹,竟有几分反客为主强压地头蛇的意味。刘曜性格刚愎强硬,且在汉国内威势极重,他本就猜忌石勒势大,恐其滋生了自立野心,所以在攻伐刘琨的同时,他也打算敲打一番石勒,让石勒最好收敛些私心。

    当下斩杀的这十七名人,乃是石勒军中士兵,因为带头袭杀了一处小村庄,结果正正撞在了初来的刘曜手中,被刘曜以有违军纪之名,当众处斩。其实平心而论,这样的行为,在当时胡族军队中,几乎是见怪不怪,刘曜虽然号称军纪严格,但也是相对而言,且更侧重是于要求部下无条件服从他不得有丝毫违令,并不是秋毫无犯真的洁身自好。对于这十七人,他杀亦可,不杀亦可,之所以将石勒及其麾下将校僚佐齐齐召来,然后公开杀头,刘曜的真实意图,不言而喻。

    当下,石勒将一双异色的眼珠盯着刘曜,正要开口说话时,冷不丁旁边又有人粗声粗气蓦然大声道:“中山王这样公正,哪会有什么不妥的!”

    隐隐带着忿然和不服气。众人循声望去,却是石勒之侄、征虏将军石虎。石虎年方二十,性情刚猛残暴,极度好杀,连妻室都前后亲手斩杀了好几个,乃是一日不杀人,便就手痒之辈。尤其在攻城略地之后,往往不分贵贱无论老幼,满城统皆杀之,且喜用坑、烧、锯、割等各种发指手段的虐杀,来满足变态的快感。日常也是暴躁难制,石勒曾多次劝导责备让其多少收敛一些,但石虎我行我素,变本加厉。

    石勒实在难以忍受,准备将他杀掉。但石勒的母亲王氏爱护孙子,好生劝解了一番,石勒便就作罢。又因为石虎虽年少,但却弓马绝伦,勇冠当时,转战四方冲锋陷阵之时,用其所向披靡,石勒又甚是喜爱,于是渐渐抛去了厌憎,转而愈来愈信重。

    本来依照正史的发展,石勒死后,石虎灭其嫡裔,篡位称帝,成为了中国五千年历史中,为数不多的顶尖暴君之一。但眼下石虎还只不过是石勒军中一员将领而已,跟随叔父身旁,终日戎马,与兵戈厮杀相伴。

    今天被斩的这十七人,正是石虎的直属部下。在他眼中,灭个小村子,这本来不是事的事儿,却被刘曜抓住不放,最好还公开斩首示众。石虎暴怒难耐,并不是真心哀惜部下,而是觉得自己被狠狠打了脸。但怒归怒,他也晓得刘曜是什么人物,故而在旁总算一忍再忍,待听见刘曜好整以暇故作姿态的问话,石虎终于脑筋发热,带着怨气的讽话,脱口而出。

    刘曜面色一沉,却仍然看着石勒,冷声道:“这人是谁?”

    石勒曾在觐见刘聪时候,将石虎也带在身边,和刘曜打过几次照面,刘曜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谁,乃是明知故问。不过石勒虽是官爵显赫,甚且独霸一方,但目今从各方面来讲,相比刘曜还是低其一等,不论心中如何思想,但表面上还是不得不放低姿态。当下闻言忙应道:“此乃属下之侄,叫做石虎,性子憨蠢粗鄙,让大王见笑了。”

    刘曜冷冷的瞥向石虎道:“孤王自与汝叔父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资格?不懂规矩。本待严惩,瞧在石将军的面上,罢了,还不退下去!”

    石虎一愣,继而被刘曜气势凌人的淡淡几句,将心中怨气撩拨的愈发炽烈。他微微垂着头退后了两步,却怒睁着一双怪眼,吭吭哧哧的低喘。

    刘曜完全无视,昂着头又道:“石将军,我记得从前你每逢孤王,都要大礼相迎甚且拜伏于地,为何今日相见,只是行了个军礼?”

    石勒已然位列三公,起码可以尊称一声石公,或者大将军大都督也行。刘曜却大马金刀的上坐,屡次轻描淡写的唤着石将军,仿佛是吩咐什么普通将领相似,现在又开始寻他的不是,当着一众下属的面,直接出言责问。

    石勒面色也开始有些发暗,默然片刻,但还是躬身应道:“属下从前卑微,幸有陛下及大王关照,才有如今地位。属下的一片赤心,未曾变过。本想着甲胄在身难施全礼,但既然惹起大王猜疑,属下还是补上的好。”

    说着,石勒一咬牙,便就要离席拜倒,不料刘曜陡然伸出手来,硬生生止住了他:“罢了。孤王只是说说而已,只要你本心未改,孤王又怎么会当真在意这些微末小节。”

    刘曜本暗想,不好好杀一杀你的势,还不晓得王者之威究竟如何。但见石勒总算一直恭顺客气,也实在找不到什么由头。于是两人就当前各处的战局形势,再议论述说了一番。

    “石将军,如今并州祸乱,与幽燕鲜卑人沆瀣一气,陛下及孤,都很是心忧。你既然专征河北,为何将局面蹉跎到这般地步?”

    石勒恳词道:“大王,容属下说句实在话。并州的刘琨,属下与他大仗小仗不知打过多少次交道,深知此人智勇双全,乃是个坚忍不拔的人物,如今更且联络了幽州的鲜卑人,有些棘手。故而只能从外围一点点的慢慢削弱其势力,却无法一蹴而就,想靠着某一战就能从此消灭他。”

    “但如眼下这般迁延,怎生是好?陛下将河北付诸于你,你就要不计一切,扫平阻碍,为我大汉彻底掌控天下献些犬马之力,替陛下分忧。而不是现在向我倒苦水,讲困难。所谓知难而上,你也是打熟了仗的宿将,这种浅显道理,还要孤王教你么?最起码,总要打几场大胜仗出来,有了功劳你才好堵住悠悠众口吧?”
正文 第两百三十三章 敲山震虎
    刘曜又开始有些不悦。这回倒不是故意刁难石勒,实在是晋阳的刘琨,极其顽固,灭不掉,打不退,始终杵在那里,还不断领导和鼓动各处力量反击,好不叫人心烦。

    “这几年,我家大将军枕戈待旦,亲冒矢石,在襄国城外擒住了辽西段末波,又攻克了名城邺城,打得刘演弃城而逃;更且在幽州,击杀了晋朝的强藩王浚,为我陛下在河北硬生生开拓出一片天地来,这如何还叫没有功劳呢?”

    “混账!”

    发现又是石虎无端插嘴兀自嚷嚷,刘曜勃然大怒。二道白眉之下,双目登时精光暴射。他大喝一声:“来人!”,立时便奔过来一队如狼似虎的勇士。

    刘曜正要发作有所行动时,旁边石勒却突然先跳了起来,转过身去,抡圆了臂膀,照着石虎的脸上,啪啪就是恶狠狠地两个耳光!

    石虎登时被打懵。他捂着脸,先看看刘曜,继而死死盯着石勒,脸上红得似乎要涨出血来,怒睁的怪眼中,尽是毫不掩饰的愤恨和不服。

    石勒视若无睹,转而向刘曜躬身道:“舍侄性子急躁,乃是愚鲁狂悖之徒,还望大王万勿与他一般见识。”

    默然片刻,刘曜挥挥手,让兵卒退下,冷哼一声道:“石将军,令侄不识尊卑,又且忘性极大,幸好石将军家教甚严,以后,可千万要将他看觑好了。”

    说着,刘曜长身而立,目光如锥左右扫视,于是四下之人,全部肃身起立。

    “孤王此来,乃是想总制河北军事,寻机荡平并州晋室余孽。故此,石将军统帅之职,暂且解除,可调回平阳,听候下一步安排。”

    “不可!”

    听闻要被剥夺军权,且要被驱离经营多年的河北,这是根本利益将被攫取,已经触犯到了底线。且方才一直恭顺有加,刘曜却仍然步步紧逼,石勒当即又惊又怒,终于也不愿再忍耐,张圆了棕黄的眼,盯着刘曜抗言道:“本都督在河北征战多年,较为熟悉此地军务人情,多少还是有些可用经验的。再说,专征河北的权利,乃是陛下钦赐,大王眼下冒然撤换本都督,多少有些不妥吧。”

    “孤王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有人敢当面置疑!”

    “大王此议不妥,恕我实难从命!”

    刘曜忿怒起来,上前一步,面寒似冰死死逼视石勒。其部亲兵,呼啦一下全都端起长矛,围了上来,虎视眈眈瞪着石勒,只等刘曜一声令下。石勒毫不畏缩,昂身而立纹丝不动,双目中亦有寒光冷冽。在他身后,随他起兵义同生死的桃豹、夔安等十八骑部将,也沉默无声的逼了上来。人群后,石虎的手早已悄悄攥紧了刀柄,只要一个不对劲,他便打算立时跳出去,先将刘曜当场砍死再说。在石虎眼中,任何权威,都可以不是权威。

    镇东将军呼延谟,心中本也对刘曜如此当众逼迫石勒,有些不解和诧异,但眼见气氛陡然剑拔弩张起来,暗忖毕竟刘、石二人身份非常,若是内斗相争,造成任何后果都会有极其恶劣的影响,于是呼延谟赶忙挤上前来,不着痕迹的挡在了二人中间。

    “大王,大家毕竟一殿为臣,还是……。石公,你也不可如此焦躁,大王驾前,还是谦恭些罢!”

    呼延谟伸过头去,低声劝解石勒。呼延谟是老成宿将,德高望重,石勒与他,虽然不是经常打交道,但关系尚算过得去,见是他出面相劝,石勒虽仍未后退,但好歹挤出一丝苦笑,满面的无奈之色。

    正在此时,远处匆匆跑来一名亲兵,挤到刘曜身边,告了声罪,便探过身去,在刘曜耳边低低说着什么。刘曜面无表情的听,到得后来,目中赤光闪烁,冷漠的神情终于有些变化,却辨不清喜怒之色。那亲兵快速说完,便就缩身退了下去。

    此时石勒身后又出来一人,高冠博带,冲着刘曜深深鞠了一躬,恭敬言道:“大王请息雷霆之怒,且容下官进言一二。”

    “我家石大将军,非是有意对大王不敬,实在是心思纯朴,日夕担忧河北。本来好容易摸清了敌人各方的情况,谋算了行兵进退的方略,殚精竭虑正欲要毕集全力来反攻的时候,却突遭大王将要中途撤换,故而大将军才会这样焦急失措。大王试想,若是换了旁人,听闻可以再不用受兵马劳顿、征战杀伐的苦楚,能从危险万分的前线,调回安逸的平阳去享受,多半早就心中窃喜,忙不迭的答应下来,哪里还会向大将军这般忧虑焦急呢?”

    刘曜默然无声,缓缓的看向那人,却是一个面貌清雅的汉人文官。

    “还有一层,请大王垂鉴:石大将军专征河北军事,乃是陛下亲自敕赐之令,天下尽知。大王若是此番突然将他撤换,来日陛下知晓后,不免困惑心忧。又或者有叵测宵小之徒搬弄是非,竟尔诬陷大王专横跋扈,这不仅会损伤大王贤名,更会使陛下不胜流言纷扰。”

    “故而于公于私,下官窃以为,如今实在不宜临阵换将。且请大王宽延,石大将军已有方略在手,等时机成熟,必将奋起王师之威,扫荡河北残晋余党,以报陛下恩德。”

    这一回,刘曜却没有计较此人的中途插话。刘曜眯起眼睛,微微颔首,徐徐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汉人文官又施一礼,不慌不忙道:“回禀大王,下官名叫张宾,乃是在大将军麾下,忝任右长史之职。”

    石勒也立刻顺着台阶主动道:“张长史智计百出,谋略超人,从前除去叛逆王弥、回师攻略河北、用计消灭王浚等等,都是张长史献的良策,也是有功于陛下的贤臣。”

    刘曜面色略略缓和。他也知道,若是眼下和石勒突然内斗兵戎相见,无论输赢,总也难以和汉主刘聪交待。只不过他日积月累的威势,和长期处于上位的王者心态,都骄傲得让他不可能率先后退。现在前有呼延谟、后有张宾相继来给他打圆场,石勒也主动松了口,那么,该下的台阶,还是顺势下了罢,再说,刚刚听取的最新情报,让他有了离去的心思。

    “嗯。张宾,你巧言如簧,无非是护主心切。罢了,只要石将军能够为朝廷尽心尽力,孤王又岂会真的不通人情?方才的成命,孤王便就收回,石将军,孤王此来,已替你肃清了河洛,减轻了你的负担。如今你既已整军备战,孤王便就率兵西去,放手让你专征罢!”

    石勒立刻缓下面色,转了语气道:“大王宽宥,能够谅解属下苦衷,属下感激。王既欲去,属下军务繁重,不暇远送,自当尽心河北,不负陛下及大王之重托。”

    刘曜冷哼一声,转身就走,未行两步,却又回身,双目炯炯地盯住石勒,一字一句道:“临行前,孤王倒有一言相告,既为臣子,有些不该有的心思,最好还是早些打消为妙。石将军,你好自为之吧。”

    石勒勉强一笑,点首称是。刘曜再不理他,步伐如风,带着一众部下,头也不回的快速离去,不多时便走的远了。

    冷冷的盯着刘曜的身影,石勒的面色变得阴沉的可怕。众部将围在了身边,俱是举目远望,心事重重沉默无言。突然旁边传来了咔嚓一声响,将石勒等人都惊醒,循声望去,却是石虎怒无可泄,硬生生掰断了一根矛杆。

    “季龙,你过来!”

    石勒唤着他的表字。捱了片刻,石虎拖着步子慢吞吞的走到近前,别着头一声不吭。

    石勒扫量他一番,沉声道:“你是在怨我方才打了你么?”

    “叔父被那鸟王各种欺侮轻慢,却只能将怒火发泄在侄儿的身上,好算厉害么?”

    石虎梗着脖子,呼呼直喘。桃豹等人,都纷纷道少将军怎可如此无礼,纵使受些委屈,也不能对尊长和主帅这般抗言。

    石勒本来就要发作,想了想,还是忍着气道:“你不知,我打你是在救你。若不然,当时你的人头都要被他砍了去!”

    石虎还要辩争,石勒一把揪住他的脖领,恶狠狠道:“我告诉你,不要以为任何时候,都能靠着蛮力解决问题。你道我心中不恨么,但如今我和他比,各方面还是有所不足,既然暂时不能敌对,那就只有先装出笑脸来麻痹他,以待将来。苍狼捕杀盘羊之前,也要低下头,先将獠牙和利爪磨尖了才行,你懂不懂!”

    石虎被石勒揪住连连摇动。他涨红着脸,气恨交加,说不出话来。张宾在旁劝解道:“少将军,要说委屈,主公方才更是受尽了气。但主公韬光养晦,正是为了来日能一飞冲天,无人能制。他的良苦用心,你也要多多体谅才是。”

    良久,石勒放下手,喷出口浊气,望向远方道:“季龙,你记着,别看有人现在不可一世,总有一天,我要让他后悔从前的所作所为!”

    石虎侧盯着石勒,心中不断琢磨他的话,眼中闪过凌厉的异色。
正文 第两百三十四章 朝廷求援
    不到一个时辰,刘曜率领所部大军,离开壶关辖地,径直往西而去。方才,他接到亲兵的汇报,据最新探知,西北之地,高岳正在全力围攻上邽城,司马保所部晋军仍在竭力反抗,虽有不支,但凭着坚城硬墙硬是撑住,双方已相持多日,局面胶着不下。那么,也就是说,若是眼下突然回军复攻长安,应是再无勤王军来急速救援。

    刘曜心中立时大动。河北已然来了,忠晋的反抗势力,也消灭了不少,石勒也被自己狠狠敲打一番,当初东进的各种初衷,基本上都好算是达到。眼下既然西方出现了难得的战机,那么,此地已是没有再留下的必要,还是应该迅速挥军再入潼关,力求在高岳还无法腾出手之前,一举攻克长安,灭亡晋廷。

    于是刘曜带着麾下人马,先是回了京师平阳,补足军需粮秣,并奏请汉主刘聪,又划拨来三万强兵劲卒。随后,他统帅七万大军,渡过黄河一路急行,十月初便就抵达了蒲版城。长安的斥候探知了消息,慌忙传达给朝廷,满朝皆惊。太尉索綝自请将兵三万,东去迎战,希望阻敌于国门之外。皇帝司马邺在应允的同时,仍然心中惴惴,为了双重保险,左思右想之下,还是派了中官唐累,急急往高岳军中送去求援诏令。

    且说上邽被高岳亲自率军围攻,将近半年。早些时日,上邽城虽然人心漂浮,但唯一仗着城墙格外高大宽阔,很难攻击,而且城中积粮颇多,故而在秦军疯狂的攻势下,还能勉强支撑的住。可是到了眼前,上邽纵使再是强壮,也架不住秦军旦夕攻打长期围困,终于快要熬不起了。

    而早先潜伏的祁复延、蒯老三等人,不是不想有所行动,里应外合。实在是因为实际操作起来,颇有困难。南阳王犹如惊弓之鸟,大战初起时,便将王府的守卫兵力多多增加,日夜警卫,祁复延等实在无法下手。因为本来就是伺机而动,抓住敌人薄弱之处才好一击即中,如今眼看只能正面敌对硬碰硬,祁复延无奈下令,暂时做长期潜伏打算,不遇到敌人有所松懈时候,宁愿龟息,也不可将城中两百余名手下的命白白送掉。

    半年来,高岳摒除一切他想,发狠定要攻取上邽,就此解决心腹之患,彻底荡平秦州。虽然麾下三万五千人已经减员到两万六七千,但胜在腹心之地各郡,源源不断送来粮秣、替换军械、医疗伤员,甚至还间或发来新军补充兵力,姚弋仲和杨茂搜,还动辄赶来牛羊,犒赏兵卒。

    而城中晋军战兵主力,从最初的一万余人,到目前也已剩不到五千,虽然粮食还仍有存余,但兵力薄弱士气低落,又指望不来任何援助。司马保曾派人缒城而出,入长安城向朝廷求救,苦请皇帝出面调停让高岳退兵,但司马邺置之不理。司马保再求陈安,陈安也答复有心无力。还曾开出重金,贿请河西鲜卑大首领吐谷浑出兵袭击陇西郡,结果吐谷浑虽然心动,但犹豫再三,还是不愿主动去蹚浑水,无端结怨了高岳给自己徒惹麻烦,而婉言谢绝。

    更有数天前,略阳传来最新消息,高岳麾下大将雷七指,终于攻陷了被蒲洪竭力守御的清水城,彻底占据略阳全郡。蒲洪在数千勇士的死命掩护下,突围而出,一路往东逃去,目前已不知所踪。

    在接到彻底断绝了外援的噩耗时,惶急惊惧之下,司马保心智大乱,当即亲手格杀了数名宦侍,发泄情绪。到现在城中皆是愁云惨雾,凄凄惶惶。里外都知道,只要秦军再拼力加一把劲,上邽城,多半就要保不住了。

    这一日,中军大帐内,高岳正低头和韩雍等将校围拢议论,谋求全力攻城。有卫卒掀帘急匆匆进来施礼道:“禀主公,有位朝廷钦差突然来此,要立即面见主公。”

    帐内众人立时便停了下来。高岳有些疑惑,但面上仍波澜不惊道:“请进来。”

    中官唐累应声而进。如今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势单力薄受尽冷眼的小宦侍了。因与高岳相识日久,关系也很是不错,皇帝也开始慢慢关照他,逐步升迁,如今已做了黄门令,也算禁中宦者的一方头目了。唐累深知能有今天,实在是离不开背后有高岳这棵大树,故而即算在下属面前也抖起了威风,但任何时候见了高岳,都是恭敬客气,格外热络奉承。

    但这一次,唐累却没了许多好听话,他满面焦急,上来略作寒暄,便带来了重磅消息。匈奴汉国中山王刘曜,兵出河东后,接连取胜,声势大振,如今挟战胜之威,突然西来,气势汹汹意欲复攻长安。朝廷已遣索太尉迎敌,但陛下忧心忡忡,还请高使君再费劳苦,千万勤王为要云云。

    诏令上,司马邺亲笔书写,竟是言辞恳切,苦苦哀求。高岳本待全力击破上邽,但在这节骨眼上,又正巧遇上刘曜复来,皇帝求援。去,功亏一篑使人极为不甘;不去,他在自己良心和国家大义上又无法交待。这让他立时头大如斗,左右为难起来。

    “这……贼寇来袭,我自当立时奔赴救援朝廷。但眼下上邽城已难支撑,若是我撤军离去,彼辈又将死灰复燃,不仅使我前功尽弃,且会摇动军心,坏了大好局面呀!”

    韩雍、杨轲、杨坚头等,俱是神色严峻,频频点头。高岳无奈地扫视一遍部下,摊开两手望向唐累。唐累咬咬牙,突然朝着高岳跪了下来。

    “我临行的时候,陛下流着眼泪对我说道:如今天下虽大,然则四方皆作壁上观,唯有高卿忠肝义胆,一往无前。若这次高卿实在无法前来勤王,则国家社稷危亡,倘有不测,朕亦当殉国,来日高卿再想见朕,也无从相见矣!”

    高岳示意左右将唐累先搀起,唐累却死活不愿起来,带着哭音道:“高使君,陛下苦哇!若不是实在没有法子,他也不愿意让高使君往来奔赴,流血厮杀。可是祖宗留下的江山,无论如何也不能就此眼睁睁看着它断送,高使君,便请看在陛下厚待的份上,就再勤王一次吧!”

    说着,唐累哽咽难言,趴在地上磕起头来。高岳忙两步过去,一把将他扶起来,摇首叹息道:“唐中官,你身为内侍,却难得如此忠忱。可见心存社稷,无关身份贵贱,只看有无丹心而已。你尚且如此,我又岂能落在你后?”

    唐累抬起头,满怀希望的看着。高岳心潮翻涌,点点头郑重道:“我本卑微,却蒙陛下一再拔擢厚待,方有今日。虽然我这里的局势也是非同寻常,但无论怎样,也没有扶持社稷驱逐胡虏,来的重要。唐中官,既然陛下如此寄希望于我,我无话可说,定当亲自率军,再度东进勤王!”

    唐累激动的抽泣起来,忙不迭的点着头。众人见高岳也这般决绝的表了态,又是为了救国这样的大事,故而劝阻的话,也实在说不出口。

    韩雍上前道:“主公,上邽城高大坚固,易守难攻。我军将士流血拼命,好容易现在胜利在望,万不能主动撤军。若是主公已决意前去长安,那么,此地军事,属下愿尽力承担,绝不可前功尽弃。”

    杨轲也禀道:“韩将军所言极是。主公忠心勤王义不容辞,天下敬佩。且只管放心前去,这里吾等同僚齐心共进,定要拿下上邽城,断不会让主公失望便是。”

    高岳很是感动,虎目发亮,满面坚毅道:“既如此,我便亲率六千人马,东去勤王。此地一应军政大事,全劳众位辛苦。尔等为我尽力,我将为国尽忠。彼此努力罢!”

    他又将重点交待几番,在当场文武相送下,便大步出得帐来,高唤一声:“周盘龙,速速整军,随我东去勤王!”
正文 第两百三十五章 吾道不孤
    自离开上邽城下,高岳率军一路疾行。几日后,行至雍州始平郡时,军前斥候传来了不好的消息,太尉索綝在华阴被刘曜大军击败,所部三万晋军,被当阵斩杀、俘虏了近万人。索綝败逃回长安,连声惊道此番敌势庞大,不可抵挡。眼下刘曜已过了新丰,正浩浩荡荡向长安进逼,朝廷上下惶急惧怕,无奈只有固城自守。

    局面变得严峻,高岳不免担忧焦急。于是亲自鼓舞一番兵士,加速东去,希望赶在匈奴人大举围城之前,好歹能够进入长安城。于是未有休整,全军又即开拔。正埋头赶路的时候,斜刺里有一骑斥候打着马,奔了过来。

    “禀将军!我军左侧五里之外,发现一支人数众多的军队,暂未探知其所属,且即将与我军在前方约两里处不期而遇。”

    高岳吃了一惊。眼下真是风声鹤唳步步皆敌。他一面命斥候立刻再去详细打探,一面立即传令全军,放缓速度高度戒备,随时准备迎战厮杀。

    奔行数百步后,无数旌旗戈矛映入眼来,果然是一支军队,但却没有明显旗帜做辨识。且从那已结成了圆阵来看,对方显然也发现了高岳所部,正是刀枪端起弓弩大张,严阵以待,两边沉默着对峙起来。

    无名之军,正正挡在东去的路上。此时向绕过去或是视而不见,都已是不可能。高岳心中焦急,不愿在此浪费时间和兵力,但看这阵势,一场激烈的厮杀恐怕难以避免。

    正要以楔形阵做试探性攻击的时候,那边却有声音高叫着传过来。

    “对面可是秦州高使君所部?”

    高岳忙制止部下的行动,但仍未放松警惕,沉声应道:“正是高某在此,你是何人,为何阻挡我军行路?”

    “啊呀!原来竟是高使君尊驾当面。失敬失敬,下官凉州督护王该,见过高使君。”

    随着说话声,对面的军队慢慢放下了武器,须臾,一骑马荡辔而出,那人方面阔额,短髯如刺,远远地便在马上拱起了手。

    见似乎是友非敌,高岳便也纵马上前,与之攀谈。有凉州刺史张寔的亲笔书信作证,那人果然是凉州督护、前将军王该。此番乃是奉了张寔之命,率领西凉精骑一万,专程东去长安勤王。

    在当时乱世之中,各方诸侯不听朝廷使命,只有远处西陲的张轨,派遣使者朝贡皇帝,且始终恭谨忠贞,无论多么艰难,一年四季从不废止,真正是‘归诚晋室,美矣张君’。张轨死后,长子张寔继任,虽然野心超过乃父,但总体上对朝廷,也还是竭力扶助,保持了应有的恭顺之心。得闻长安又遭大敌之后,便就派了军队,千里迢迢远来奔赴国难。

    如此,非但不是敌手,且是志同道合目标一致的友军。高岳大喜,当即便应允了王该结伴同行的请求,张家忠于朝廷,史书中明文记载,大力褒奖赞扬,完全不用担心怀疑。且此番东去,前途凶险难测,有勇锐的凉州铁骑的臂助,总好过孤军独挡匈奴大军。

    那边王该更是欢欣。高岳军的战斗力,早便是赫赫有名,数年时间便以横扫之势,席卷秦州,使人震动。且高岳尽忠王室,力退胡虏,据说本人骁勇绝伦,也时常被州主张寔所提起和叹服。眼下能和这般彪悍强军同行,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于是两军暂且合一,高岳职高位尊,更是堂堂郡公,故而理所当然便是联军军主,在抵达长安之前,一切行止,皆听其令。

    兼程而行数日,两军便至长安城下。早已得报的朝廷,派了已晋升武卫将军的樊胜,于西门处将高岳及王该等迎入。

    入城之后,放眼四望,到处都是愁云惨雾的萧条模样。樊胜叹着气道,太尉索綝战败而归后,长安城内各种谣言随即也纷乱而起,人心愈发不稳。前几日,朝廷颁下命令,将城外方圆十数内的大小村镇居民,都统一迁进臣来,不仅是坚壁清野的战术,也有充足人力征发兵源的意思。结果原先城中有些门路的人,竟然趁势逃出去不少,愈发惹得群情汹汹,现在全城戒严,剩下的人再出不去,也无处可去,只有都缩在城里,听天由命。

    高岳无奈的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陡然想起,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正史中所记载,西晋正是在今年彻底灭亡,大一统王朝在中原的统治,正式宣告结束。一念及此,高岳悚然而惊,但自己因缘巧合已经处在了这个暴风口的正中,再想逃避,既是不能,也是不忍。既然来了,无论如何也要尽最大的力气,将那惨烈的结局,改写一些才好。

    四处的民舍房屋,都是紧紧关闭了门窗,街面上竟然空空荡荡的。高岳心情沉重,不知说什么好。一路入宫,皇帝司马邺早率领群臣,亲自在殿前翘首以盼,见到高岳果真来援,且又是亲自领军,司马邺激动之余,脸上带了些如释重负的喜色,他拉住高岳的手,招呼不停,言道高卿亲来,此番朝廷定又能有惊无险逢凶化吉。

    周围一片附和之声,所有人的希望,全都压了过来。高岳暗自苦笑,历史上,哪里会有当真凭着一己之力,便能屡次力挽狂澜扭转乾坤的事,若是国势既衰,非复人力可以挽回,眼下只不过是但有些许希望,都要奋不顾身的去争取罢了,此前积弊深重难返,现在却突然全都寄希望在他身上,又哪里能够扛得下来。

    高岳在心中感叹,却不得不挤出些笑意,反而来上下安慰一番。因军情紧急,高岳无暇休息,便就入殿当廷商讨。索綝满面尘色,摇着头直言道此次刘曜之势,大胜从前,恐难以处措。高岳详细问明了索綝与其交战的过程等,便有了主意。

    “陛下,臣有一策。此前我军迎战失利,刘曜挟战胜之威,必然更加恃强自傲,而目空一切,认为朝廷再无什么抵抗的力量,攻下京师也是反掌之间。如此,我可以趁其不备再次出城,择优胜地势埋伏下来,待其经过之时,突然横击敌军中段,此必然能够大获全胜。”

    朝堂上,众臣窃窃私语起来,有些琢磨过来的,已是不禁连连颔首,就眼下而言,这条计策,乃是再合适不过。与其坐等被刘曜大军团团围住,然后被动的死守,不如主动捕捉战机,趁着敌人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发起雷霆之击,倒有可能收获极佳的效果。

    高岳双目炯炯,望着司马邺等他开口。旁边索綝却抢先道:“依我之意,高都督的计策,太过冒险。须晓得如今我长安城中,连带你秦、凉二州的援兵,一共也才四万人。正是固城死守的时候,万一出城又遇败局,那将崩坏士气,再没有挽回的办法了。”

    司马邺本就要答应,听了索綝之言,又有些犹豫,不禁点起头来。

    高岳急道:“不然。人皆知骄兵必败,但兵骄者却不知己骄,所谓当局者迷。如今刘曜恐还不知我秦凉二州发来援兵,他正是自觉胜券在握的时候。此时正应趁其还未兵临城下的时候,在半岛埋伏邀击他。若上天护佑,将刘曜在猝不及防下一举击杀也不是不可能,不然也可以使其军兵惊慌失措,斗志涣散。若是等到敌军毫无阻拦的长驱而来,将我长安围得铁桶相似,那时便好似被人捆住了手脚,无能为力了,还请陛下三思。”

    麴允皱着眉头思索,不置一词。索綝却只是摇头反对。其实他此刻存了私心:因他之前亲自率军迎战,结果大败亏输,狼狈奔回。眼下若是高岳二度出城,却得胜而归,那岂不是说明他毫无本事,恐怕从此风头就要被高岳完全抢了去。

    再者,索綝对于高岳获封郡公,也是腹诽不已。从前高岳职轻位低,索綝还可以上位者照拂下属的心态,心安理得予以关照,理所当然的自做导师模样;而今高岳年纪轻轻便已和他基本上平起平坐,这让他接受不了,又暗怨朝廷滥觞,认为皇帝事前没有和他照会,就做主封爵,很是不妥,也让他的权威性受到了挑战。
正文 补两百二十六章 大喜大悲
    刚才无意中检查,发现两百二十五章之后,似乎连接的是原本两百二十七章的内容。也就是说,本来真正的第两百二十六章,好像竟然被我漏掉了。汗!不好意思了,现在赶紧补上,少了这章,文章看起来是不是会有些牛头不对马嘴。

    这一日,韩雍风尘仆仆从略阳前线率众归来。因高岳的最新指示,蒲洪连连失土,如今只龟缩在东南部的孤城清水城中,已经是秋后蚂蚱,来日无多,于是便单独将雷七指留在前线,统帅六千人马继续围住,也算绰绰有余。将韩雍召回襄武,好进一步商议在正月之后,可否有条件发起对司马保势力的大举进攻。

    一天下来,从军队的配置、兵力的部署,再到后方的军需粮秣的供给,高岳与韩雍、杨轲及彭俊吴夏周盘龙杨坚头等中高层文武,从敌我双方处,反复商讨假设,列出预计计划,定下了个初步方案,打算等到三月中旬,各方条件齐备,便对上邽发起新一轮的强大攻势。

    紧张的军事会议结束后,高岳难得偷一回闲,早早地便回了家。姚池喜眉笑眼的迎上来,夫妻二人吃罢晚饭,亲热的聊说一番,见外面天已黑下来了,便用热水泡了脚,带着暖气舒舒服服都钻进了被窝。

    姚池侧着身子,枕在高岳结实的臂膊上,幸福的直叹气。高岳轻轻摩挲着妻子的小腹,满眼温柔的笑道:“阿池,可保准么?”

    姚池红着脸娇嗔道:“我的例事,很长时间都没有来了。下午你不在,我找了郎中来问,果然是有了。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郎中的话?”

    “哪敢不相信!我是……好,呵呵,太好了。”

    前世今生,高岳什么都经历过,唯独没有为人父母的经验。难得再世为人,不仅有了温暖的小家,有了强盛的大家,如今更有了新生命的孕育,有了明天的希望。眼下证实了姚池已然怀有身孕,高岳都很有些难以置信的小激动。

    姚池黑亮的睫毛眨了眨,慵懒的喃喃低语道:“平日里除了有些犯困,我竟然也没有什么害喜的反应,希望这个孩子多乖巧些。听我娘说,她怀我的时候,吐得天翻地覆呢。”

    高岳直乐,捋一捋她的秀发,道:“你是个特殊么。我感觉这是个女娃娃,斯文些好。”

    姚池有些紧张的略略抬起头,白他一眼道:“别瞎猜。我感觉是个男孩。”她自嫁给高岳,也过了一年了,本就希望能给高岳开枝散叶传宗接代,尤其两人的第一个孩子,她更希望是个儿子,好让香火早续。

    一说到这个话题,母性的敏感,让姚池还有些认真起来:“夫君,听说杨先生不是很会算卜问卦么。要不,请他来帮帮忙?……”

    高岳哭笑不得,将姚池纤秀高挺的鼻梁,轻轻一刮,道:“这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好意思麻烦人家杨先生来么?再说了,除了特别重大的要事,他从不占卜,天机不可轻易泄露嘛。这个我还真不能答应你,你也不要打他的主意。”

    姚池也明白,高岳素来公私分明,对部下爱护有加的同时,都能给予很大的尊重。杨轲乃是品行高洁的君子,若是为了生男怀女的些许私事,便唤他来专门卜一卦,多半会怫了对方的心意,对他也是一种轻慢,显得很为粗俗无礼。

    虽然想想也就罢了,姚池嘴上却不肯认输,她将红唇一撅,轻轻横了眼高岳,假装转过头道:“不理你了。”

    高岳哈哈一笑,忙将姚池轻轻扳了回来,也作势赔礼服软。两人鼻尖凑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俄而又咯咯笑个不停,缩进了暖烘烘的被窝里。

    正是温馨的时候,却听得外堂间有值守亲兵章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低低传了进来。

    “这不是徐队主么,不在城门值守来此何干……这个时候?不行不行。”

    “……好不晓事,主公难得早些安歇,夫人更且……我如何敢替你叫门?”

    “不要让我难做,等明天一早罢!”

    高岳不由有些疑惑,从被窝里探出头来,侧耳细听。旁边,姚池也露出脑袋,见高岳眉间微锁神情专注,便赶忙收了嬉笑,免得干扰,却听那章平的声音,比方才较为清晰的又挤了进来。

    “哎?那几个人,谁让你们进来的?不懂规矩,为什么还背着个人?都给我……”随着严厉低沉的斥责声,外面似乎人渐渐多了起来,连脚步声都变得有些纷乱。

    高岳皱起了眉头。无论如何,这难得享受的二人世界,被无端打搅,总归叫人不太爽。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出声喝问,门外章平却陡然提高了声音惊呼道:“我的亲娘,可了不得!主公,主公!”

    那声音,明显透着深深的惊惧。轻但急促的敲门声随即响起,高岳心中凛然,不晓得究竟出了什么大事,让素来较为沉稳的亲兵章平,竟然像只受了惊吓的驴一般。

    高岳一面飞快的穿起衣物,对着门外沉声道:“叫来人去外厅等候,我马上就来。”一面不忘回过头来,见姚池将被头半遮着面,只露出睁的老大的不安的眼睛,便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以示安抚。

    开门出去,看见的是包括章平在内,在场值守亲兵们骇然的脸。高岳心中一沉,索性几步便赶去了前厅,隔着一段距离,便看见好几个人佝偻着站在厅中,地上似乎还躺着个人,瞧不见头脸,只在人后露出一双脚出来。

    “怎么回事?”

    高岳面色肃然,人还未进,声音已至。那几个人转过身来,见是主帅,竟然不约而同的放声大哭起来,继而无力的垂伏在地,悲泣的不能自己。

    这一连串的莫名情事,让高岳心中焦急却茫然无比。他两步便跨过去,众人身后,横在地上的一具无头尸体,让他的双瞳立时变大。

    虽然没有头颅,但这具躯体,无比熟悉,如果没有认错的话……高岳瞬间满头冷汗,他咬紧牙,瞪着惶然的眼,往旁边地板上一瞥,映入视线的,果然是骨思朵满面血污却怒目圆睁的断头!

    只觉得如雷轰顶般,高岳脑中一炸,大叫出声,瞬间竟然觉得有些站立不住,他踉跄几步,赶紧扶住了一处屏风,低着头呼呼直喘,只觉得眼前发黑,又似乎突然吸不进空气来,被强烈的窒息感,猛地扼住了脖子。

    原来,当日陈安亲手斩杀骨思朵后,还立时下令搜山,意欲将骨思朵残部全部捉住杀掉,用以泄愤。于是陈安所部,大肆搜捕更且烧山,将骨思朵残部基本扑杀一空,两百余人最后只剩得五个人,要么忍着伤憋在死人堆下,要么早早藏身在深洞中,方才侥幸逃得性命。

    五人又惊又怕,只觉得亲身在鬼门关前走了遭。一直等到傍晚之后,矮山前后早就杳无人声,他们才陆续战战兢兢探出身来。死里逃生,几人抱头痛哭,又因为不忍骨思朵曝尸荒野,便咬牙将他的尸体和断头,都连背带抱,历经多日终于一起逃回了襄武城。

    前厅的灯火,立时被点的通明,无数脚步声,急匆匆的往复响起。因大将殒命,事情实在重大,城内所有中高级官员,全都闻召而至,惊慌慌地全挤在了厅内。

    大致听了发生何事,又亲眼瞧见骨思朵的惨状,众人惊骇之下,皆是摇头叹息,唏嘘不已。因与骨思朵乃是从前的老交情,彭俊忍不住扑过去,抚尸嚎啕大哭,伤心的泣不成声。杨坚头虽然曾与骨思朵搏命厮杀过,投入高岳麾下后,还曾与骨思朵数次发生口角,但毕竟已是同僚,见其惨死,也不由心中恻然。杨轲亦流下两行清泪,太息着转首不忍再看。

    前世今生,高岳两世从军,不是没有见惯生离死别,马革裹尸。但眼下这般场合,骨思朵那惨不忍睹的遗容,还是忍不住触景生情,让他悲从中来。

    高岳跪坐在骨思朵身侧,低着脑袋,目光呆滞的看着那已被放回脖项原处的骨思朵头颅。他伸出颤抖的手,抖抖索索的摸了摸骨思朵的脸庞,那冰凉的触感,从指间传到心里,冷的让人连毛孔都要缩紧。高岳咬着牙,竭力忍住情绪,想将骨思朵死不瞑目的双眼抚平,试了好几次,不知是手中无力,还是骨思朵倔强,终究还是没有让他闭上眼睛。

    “老骨啊。我本想和你一同建功立业,奈何突然半道舍我而去!罢了,你从前是个苦命人,如今就此长眠也好。你放心,你的仇,我便是掀江倒海也定是要报的。你闭上眼睡吧,从此以后,我也不会再累你了……”

    高岳一边摸挲着骨思朵的头颅和尸身,一边嘴唇抖动,喃喃自语。片刻,骨思朵怒目圆睁的双眼,竟然慢慢的就此闭合了。见此情此景,众人更是伤心难过,又担忧高岳哀戚过度,乱了神智,杨轲忙收了泪,和韩雍一道,带了众人奔过来好言抚慰。

    高岳恍如未闻,手中动作不停,兀自自说自话。良久,众人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高岳陡然爆出一阵震天的悲声。

    “这是我的手足兄弟啊!痛煞我也!”
正文 第两百三十六章 奈何掣肘
    再者,索綝对于高岳获封郡公,也是腹诽不已。从前高岳职轻位低,索綝还可以上位者照拂下属的心态,心安理得予以关照,理所当然的自做导师模样;而今高岳年纪轻轻便已和他基本上平起平坐,这让他接受不了,又暗怨朝廷滥觞,认为皇帝事前没有和他照会,就做主封爵,很是不妥,也让他的权威性受到了挑战。

    故而,索綝情愿大家一起同样的来守城,也不愿高岳出去再立功劳。他的意见,在廷会上很是重要,而且翻来覆去只用风险太大做理由,极力反对。慢慢的也有不少臣工开始附议,其中以五兵尚书杨骓的声音最大,他慷慨激昂道,高都督还是年轻气盛,只是一味想战。万一败衅,愈发动摇人心届时可怎生是好。末了对着高岳施礼道,他一片公允之心,乃是对事不对人,请高都督海涵勿怪。

    高岳虽然一时摸不清索綝为何如此唱反调,但这杨骓必然是因为觉得上回其孙杨玉的事,自觉当众失了颜面,故而当下逮住机会,跳出来发难。但个人私怨乃是芝麻小事,在军国大事面前,岂能如此公报私仇。但若是当面驳斥揭露,人必将以为高岳自己小肚鸡肠,反污忠良,故而只得忍住。

    见司马邺从满面迟疑,到渐渐偏信了索綝,高岳大急,当即拜倒道:“大好战机,稍纵即逝,岂不可惜!臣请自率本部军马,出城伏击刘曜,若是毫无斩获,臣愿受任何责罚。”

    樊胜乃是京官,很有些牵碍之处,虽然心中赞成高岳之说,但不好公开跳出来与索綝唱反调,但若是装聋作哑,心中又过意不去,左思右想,还是出列转圜着道:“陛下,索太尉老成持重之言。不过臣以为,也可以让高使君去试试,反正最坏也不过是固城自守,军心应不会进一步动摇,臣愿担负主持守城军事之责。”

    凉州督护王该,也在高岳身旁跪倒,大声言道:“趁敌不备,攻其腹心,此计微臣十分赞同。高使君智勇双全,公忠体国,微臣斗胆请陛下再勿犹豫,便就应允。微臣也愿随高使君同去杀敌。”

    两人四目,满含期盼的望着司马邺。司马邺本来因为索綝之败,而在心里留下了阴影,此番被索綝再三阻谏,也觉得若是寄了偌大希望的高岳万一又败,那人心分崩离析之势不可避免,为不至于落到那步田地,出城迎战,还是缓缓的好。

    “高卿,为慎重起见,朕意,还是固城死守,待敌疲敝后,再做道理。”

    “陛下!若是刘曜一旦围城,必将全力环攻,且据报他有七八万之众,日夜攻扑,我长安必将难以坚持,哪里还容易等到他逐渐疲敝!陛下,臣请……”

    高岳实在不好说,若是从正史上来看,今年你朝廷凶多吉少,若眼下还不主动抓住机会,竭力挣扎反击,多争取些生存空间和时间,只晓得一味的坐困孤城,届时必然玉石俱碎。他急得满面通红,剑眉倒竖,忍不住还想再辩,索綝却将脸一沉,没好气道:“高都督,如何这般固执!且陛下金口玉言,既然已经降旨言道不许,你怎可还让陛下收回成命么!出城迎战之事,到此打住勿要再提,还是将城防守御细细商讨为妙。”

    高岳心中登时如雪飘过,他叹了口气,无言拜伏,失落的站起身来。

    才不过第二日傍晚,远方地平线上,匈奴大军似排空而来,仿佛充塞了天地间的一切。七万精锐军卒,杀气腾腾如猛兽咆哮,让人胆寒。狼纛旗帜遮住了天幕,一望无际的敌军,和那持续不停的沉闷牛角号声,使城上之人好像瞬间都忘记了呼吸。

    高岳两世从军,乃是打熟了仗的老兵。此刻见到敌军这般气势,也不禁暗自心惊,但无奈先机已失,便就被动,他直觉此番必将要经历极为惨烈的战事。

    那匈奴大军进至城下,却并未有任何进攻态势。却不慌不忙的打桩,竖栅,有条不紊的先扎下营来。城上将这种种从容看在眼里,却清楚的感觉到了刘曜志在必得的决心。

    眼睁睁看着匈奴人的军帐,一顶顶的搭建起来。高岳又忍不住进言,欲趁着敌军立足未稳,当下可率数千精锐骑兵,出城冲杀一阵。若是竟然得势,那么城中可立即派出援兵扩大战果,若是不易得手,起码也可挫其锋芒。

    索綝牢牢把握住了司马邺的心理。好比一个极度恐惧的人,在危险面前,本能的只会抱住脑袋缩起身子,竭尽所能的自保,而不会想到去主动试探甚至攻击危险。于是在索綝的驳斥劝阻下,司马邺终究又还是没有同意高岳的再次献计。

    司马邺有些歉疚的看着高岳,叹着气道:“高卿,你的忠诚,朕都知道。但眼下长安人心惶恐,兵力较之敌人也单薄,你出城与战,万一失利,后果不堪设想。且朕如今心力交瘁,也实在经不起再一次的打击,所以,你就先听从索太尉之言吧。”

    高岳低低的应了声是。恍惚间,他似乎体会到了一些当年义父被宋廷百般掣肘之时,那种无奈不甘、既怅且憾的痛心感受。

    这边正是危机重重的时候,上邽方面局势终于有了新变化。自高岳离开上邽城下之后,韩雍统帅两万大军,进一步加紧了威压态势,前后已发起了三次大规模的强攻,上邽摇摇欲坠,城内已是一片焦头烂额。在守城兵力严重减员的情况下,司马保不仅强行搜罗各处青壮以充作守卒,甚至左右权衡,将时时不离身边的王府亲卫一千人,也咬牙全部派去了城头。

    花满楼的上品厢房内,祁复延一双小眼睛闪着光,正在和蒯老三急急交谈。在无奈憋屈了数月之后,他认为,眼下突袭南阳王府的时机已经成熟,且世上没有什么事真正有十足的把握,既然敌我双方面的条件都已基本达到,那就不能再犹豫拖延了。

    “司马保用尽最后力气在挣扎,将王府亲卫都调了走,现在他的老巢,肯定是防备格外空虚。仗打到现在,他是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城外,疏忽了、或者说即使想到了也无奈顾不上城内的安全形势。所以,我决定,事不宜迟,今晚咱们就动手,直捣南阳王府!”

    听着祁复延已经不是商议的口吻,而是下了命令,蒯老三忙站了起来,频频点头。这段时间以来,蒯老三越来越睡不安寝,作为上邽城中内衙的实际领导人,如今城外大军已经攻城多时,开始明显出现损伤,但他内衙分支的工作却开展不利,局面老是停滞僵持,一直找不到合适机会来个里应外合,这让他觉得极有压力。

    祁复延的话,也让他就此下了决心。再要迟疑,等到城外费劲力气攻破了城池,他们便等于是寸功未立,迁延渎职,多半要吃不了兜着走。如今,王府守备力量确实前所未有的空虚,真是极其难得的好机会,无论如何,也要下手了。

    “好!祁副使之言,正是属下心中所想。”蒯老三难得的将桌子重重一拍,借机宣泄下自己内心煎熬难耐的情绪:“干他娘的!再不行动,我方将士又不知要牺牲多少人,确实不能再等了。祁副使,属下现在就去号召调度所有可靠能用的人手,务求今晚一击即中!”
正文 第两百三十七章 失去目标
    李豹这段时间以来,越来越觉得日子不好过。本来他诱杀孙隆,叛降司马保,乃是下了决心赌一把,认为从此以后,便将前途无量更且飞黄腾达。孰料自来上邽后,他虽然被司马保升了官,但实际上不负责任何事,毫无权力。司马保对他较为冷淡,原先上邽派系官员,也不待见他,冷嘲热讽的,让他极度愤恨难受。

    还有,他来到上邽没多久,高岳便正式打出了反抗的旗帜,接着形势急转直下,皇帝支持,将士卖命,司马保以堂堂藩王之尊,竟然遏制不住高岳,在秦州一败再败,如今被人家反攻打到了家门口来,缩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李豹本是见机逐利,此番眼见押错了宝,投靠司马保这前途黯淡使他悔断了肠子,无数次在梦中喊着失算失算,但事已至此,便是将胸口捶青也已于事无补,再也回不了头。而且更可怕的是,李豹已经经历了三次暗杀,最后一次几乎当街丧了命,吓得从此无事不敢再出门。他心中清楚,作为残杀同僚的叛将,内衙那些斥候密探,是不会放过他的。

    惴怕难耐,李豹便主动来哀求司马保。司马保虽然对他没甚好感,但也不想让天下人觉得自己连投附之人的性命都无法保全,所以好歹便也派了卫兵来李豹居处严加防卫,事态才略有好转。但司马保和李豹都不知道的是,蒯老三曾接到指令,暂时不再追杀李豹,而改为寻机生俘他为好,所以暗杀情事,才销声匿迹。

    但不管怎么说,城外高岳的秦军正在奋力攻城,大有不得手誓不罢休的气势。李豹暗道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上邽现在形势,愈来愈糟糕,万一城破,自己还是跑不掉,究竟怎生是好。

    这一日,正坐在家中闷想的时候,却听闻卫兵传报,有不让通名的一位客人来访。李豹诧异,他归降以来,上邽城中没有交到一个朋友,平日有同僚见到,也懒得和他啰嗦,更曾有张春等嚣狂之人,当面嘲讽过他。他愤恨不已却也无奈,现在无端又怎么会有人来拜访他。正要出屋瞧个仔细的时候,来人大踏步走了进来,李豹忙抬头看,当即便愣得如同木桩一桩,惊道:“怎么……是你?”

    夜间,刚至子时。南阳王府百步外的左大街上,一长排的大小民宅早已闭门关窗,陷入沉寂。但其中某处屋舍,若是越过紧闭的厚重大门,在最里面一件内室中,昏暗跳动的烛火下,摇荡的各种黑影,低低的扑在墙壁上。

    这幢普通民舍,也是上邽城中内衙的一处秘密据点。因为距离王府比较近,又是普通民宅,故而早在大半年前,就被不出面的蒯老三,指使属下不露痕迹的将其盘了下来,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专门侦刺南阳王府的大小情事。眼下作为今夜偷袭王府的最前哨,这里连带前院后院、内室外厅等,竟然不知不觉聚集起了近三百人。

    “按照之前的商议,我现在再最后交待一遍。半个时辰后,咱们从这里出发,经过街角处,便就右拐。”祁复延在围拢身边的众人注视下,正用手指蘸了水,在桌面上比划,“然后,蒯虞侯带五十人,从此处绕过去,在王府后放火,同时大声鼓噪,总之动静越大越好,摆出有无数兵卒来攻的架势。等到成功将所有注意力吸引过去之后,你们便就寻机转到前面来,跟着咱们一同杀进去,可都听清楚了吗?”

    祁复延细豆小眼里映着烛火,扫视一遍沉声问道,众人压低了声音齐声称是。祁复延点点头,站起身来,恶声道:“憋屈了好长时间,咱们无奈的很。今晚只要能得手,甚至抓住了司马保,那便是奇功一件,在场所有人,都免不了有大大的赏赐,将来前途无量。老子丑话说在前头,今夜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哪一个要是坏了我的好事,无论是谁便是逃到天涯海角,老子也照样要索你的命!话粗了点,道理搁这摆着,大家都是明白人,懂了么。”

    在场众人,绝大多数都是内衙的密探斥候,总体来说,还是比较可靠的。还有少数是上邽城中的一些泼皮,因是地头蛇,有其不可替代的作用,故而蒯老三通过长期的手段,也拉拢了过来。平日里不过是通过他们打探消息等,像今晚这等大事,却从来没有参与过。

    蒯老三与祁复延曾反复商量,一方面实在是觉得人手越多越好,另一方面,这些个泼皮,虽好勇斗狠,但也很有些江湖义气,于是祁复延拍板决定用一用。但毕竟大事非同小可,临到关头,还是要将狠话交待交待,敲打一番,使众人能够同心协力。祁复延话音方落,蒯老三便带头表态效忠,又训诫了一番,大家皆是点头无话。祁复延便就吩咐将火把、兵刃等再详细检查检查,做到万无一失。

    正忙碌的时候,众人听得屋外隐隐有什么嘈声,不大真切。祁复延正要叫人立马去打探的时候,随着门外沉沉急促的脚步,一个斥候挤了进来:“禀祁副使,南阳王府方才突然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攻击,眼下府内一片大乱,属下见不对头,便赶紧来汇报。”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所有人一下呆住。筹备了良久,费了不少心思,正是摩拳擦掌的时候,却见行动多半要落空,祁复延的鼻尖处,登时便涌出了汗珠。他小眼瞪得溜圆,低喝一声道:“难道是谁不听老子号令,竟敢擅自提前行动么?到底怎么回事!”

    那斥候也是满面的焦急之色:“属下实在不知。就在方才,属下奉命正在王府不远处潜伏盯梢的时候,突然从暗处冲出很多人,打了火把舞着兵刃,开始冲击王府大门。属下初时以为是自己人,但不敢肯定,所以仍旧伏着未动。后来见那些人皆是穿着甲胄,似乎是兵卒,属下心想今晚咱们行动时都是要穿的黑衣,那么显然不是自己人。等那些人冲进府后,也是来意不善,片刻便听见里面各种惊惧叫唤,然后便开始冒出了火光,接着不多时,便有很多守军陆续奔了过来意图救援,一片混乱的时候,属下便赶忙奔了回来禀报。”

    诸人面面相觑,连蒯老三也是一脸的愕然。这从哪里冒出来的一群人,不知何方神圣,如何这般巧合,竟也选在今夜,也是将袭击的目标放在了南阳王府。眼下被人抢先一步捷足先登,照着斥候的描述,就算现在立刻奔过去,恐怕也是给人擦屁股的事了。

    这仓促之间的变故,将原定的计划全部打乱。祁复延小眼睛骨碌碌地转,片刻便道眼下时间紧迫,来不及再来慢慢做调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便将行动时间提前,现在就直奔南阳王府,看看能否乱中取胜,如若不能,届时再随机应变就是。

    自蒯老三以下,统皆应允。于是便直奔王府。行不多时,远远便看见王府方向,已有火光燎然,再近些,仿佛因了火势,寒冷的空气也变得暖和了些。无数惊呼嘈乱的声音直入耳中,越来越大,乱哄哄地又不大真切,祁复延在转角处伸头看了看,王府大门处无数人急慌慌地跑进跑出,尽是一片不可收拾的景象。

    “……佟校尉,佟校尉!后院也起火了!”

    “佟校尉,王爷果然是被……走了!”

    “还不快去追!快!火速通知……”

    祁复延在暗处露出小半个脸,眼中映着扭曲翻滚的火光,脑中立刻飞速运转起来。看架势,眼下南阳王府遇到了什么猝不及防的天大变故,应是毫无疑问,看那乱成了一锅粥的模样,不要说祁复延等人还在隐蔽状态,便是大摇大摆的冲出去,多半也一时无人顾及到他。但祁复延自己便否决了冲击王府的决定,因为听得司马保已被什么人给劫走,主要目标已经失去,现在再对王府下手,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先手已失,司马保又被人不知给弄到哪里去了。身后近三百人还在等着最新的指示,祁复延本来头大如斗,但他也算是个杀伐决断的人,听着王府那边佟校尉佟校尉的喊个不停,他只不过思忖了片刻,便有了新的计划。
正文 第两百三十九章 上邽长安
    上邽南城门处,值守士兵,忙不迭地将精疲力竭地正席地而睡的一千五百名守卒,全部都叫醒了过来。城中心处,隐约可见火光升腾,各种嘶叫声也隐隐约约在寒冷的空气中传来。但这还不是值守士兵将所有人都唤起的唯一原因,因为城中的异动,城下围城的秦军,竟然从休息中迅速苏醒过来,并随即做出了反应,不多时,便摆出了严阵以待的攻击态势。

    内忧外困的双重压力,让城头上双眼发紫的守卒们不自觉的挤在一处。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城中方向,乱哄哄的奔过来十几道身影,隔着老远就开始声嘶力竭的叫唤起来。

    “快!快回王府支援!大王受了重伤!”

    “再不过去就晚了!大王被贼子偷袭,受了重伤,撑不住了,速去支援!”

    “城上的弟兄们快去王府!快去王府!……”

    这一声声高低不平的凄厉叫唤,叫得人心中发毛,犹如鼓点急敲,越来越打颤。值守的头领,乃是个牙门将军,本自惊疑难耐,眼见对方统共不过十来个人,于是好歹先镇定下来,一面叫兵卒们高度戒备,一面亲自下了城楼来,慌忙喝问道:“什么人!出了什么……”

    他还没说完,奔过来的为首之人,瞪着一双小眼,急急打断道:“王府遇袭!敌人不明,情况紧急,佟校尉让我等速来求援,将军赶快多带兄弟们过去杀敌,王爷已经伤重不支了!”

    那牙门将,听了这话,心中立时狂跳起来。他见对方这为首之人,说话之间连连跺脚,满面焦急神色,又连称是奉了王府亲兵佟校尉的指派,于是再顾不得许多,又抱着万一南阳王身死,城中多半就要大乱起来,届时没有人会管他们,还是抓紧先一步赶往王府,见机而动才好。

    牙门将一拱手,转身招呼了七百人,疾速而去,片刻便消失在了远处。那剩余留守的八百人,正在各自发惴的时候,猛听一声唿哨,昏暗中,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许多人来,俱是舞着明晃晃的兵刃,在那小眼之人的带领下,狂吼着直接奔着门洞处杀去,恍惚间就像一群从阴间闯出来的恶鬼相似。

    原来祁复延眼见突袭南阳王府,已失去了应有的价值,但部下又已全部召集出来,士气人心好容易鼓舞起来,若是就地解散回去再等时机,实在是下下之策。于是祁复延索性当机立断,将突袭的目标还是改回攻打城门,杀散守卒,将城外大军放进来。他便假托王府佟校尉的属下,来南门处大喊大叫扰乱军心,再以事态紧急为由将那守将催促走,接着便率领隐蔽的部众暴起,想抢在对方醒悟过来之前,打个时间差。

    变乱太过突然,很多守卒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人头已被砍落在地,门洞处的守卒,不到片刻便被杀光,等城楼上的守卒慌乱的冲下来,祁复延已率众冲到了城门后。

    兵刃声夹着嘈杂叫骂声,却被突然响起的轰隆隆的声响所掩盖。厚重无比的城门,缓慢但坚决的由内而外的开启,露出了黑蜮蜮的通道。城外早已严神戒备的秦军发一声喊,立时便蜂拥而入。刀光剑影过处,鲜血狂溅,人头抛飞,各种呼喊声不绝于耳。在秦军长期全力围攻仍能坚持到现在的上邽城,司马保根基之所、象征着王权所在的上邽城,终于在内应外合之下,就此沦陷。

    长安城。

    熊熊战火升起的浓烟,滚滚着弥漫了整座城楼。那风中瑟缩抖动难以辨认的“晋”字大旗,已然千疮百孔,残破褴褛,似乎随时就会坠落。城楼之上,四处皆是死尸伏卧,污血遍地,有些竟已凝结成了暗紫色的血块,望之可怖,却早就无人来清理。还能站起的人,无不是满面黑灰,只露着两只疲惫惊惧的眼,一眨不眨朝下盯视。浓浓的血腥味与焦烟气相互夹杂着,充斥在空气中刺鼻难闻,有如黑云一般压在城头之上。

    战争,却依然持续。

    粗野的嘶喊甚至惨叫,动人心弦。城下匈奴军兵卒狂暴的身影,如惊涛骇浪般层层叠叠撞来,似乎永远不会终止。他们口中,发出了震动天地的嗥叫,这种嚎声,互相传染,互相应和,仿佛这支大军,都已化作为嗜血的兽人军团。空中箭矢往来疾飞,拖着尾声的箭雨,如蝗虫过境般纷纷划破长空,城上城下,无数的兵士如雨打蕉叶,瞬间便失去生命。

    刘曜下了死令,志在必得。尤其是在他亲手斩杀了攻城不利或是半途逃归的八名将校之后,匈奴大军如同发了狂,用无数活生生的性命,硬生生来破坏、撞击、咬噬长安城,在丧失了两万余人的兵力之后,匈奴人用毫不畏死的嗜血蛮劲,更将长安打了个千疮百孔。

    被五万余匈奴大军四面包围,层层环攻之下,城中早就丧失了出城逆战的各种机会,连夜间垂城而出袭扰乱敌军营帐的勇气也已失去。一味被动的防守下,长安如同一只紧紧蜷缩起身子的刺猬,那自恃能退敌的满身尖刺,已被敌人很有耐心根根拔起,如今,再无防御能力的躯干,就要暴露无遗了。

    眼下,城中粮食紧缺、兵力匮乏,物资短少,最关键是在极其残酷的环境中,人心也发生变化,慢慢开始崩塌。

    高岳衣不解甲,在城楼上往来指挥。从三日前开始,匈奴军的攻势一茬猛过一茬,好几次险些招架不住。高岳奉皇帝令,暂领卫将军之号,充任前敌总指挥,带了王该及樊胜二名得力副手,日夜坚守在城墙上,率部拼死抵抗,他亲手格毙的敌兵,已不下两百余人。

    但高岳焦虑的发现,敌兵杀死了一个,便上来了一双;杀死了一双,又冲上来四个,总之仿佛是无穷无尽,便杀到手软也于事无补。城下的攻城车、云梯、投石车、耧车等等,好容易破坏了一具,跟着便又有新的被拉上来,继续着凌厉无比的攻击,实在让人防不胜防,筋疲力尽。

    半个时辰前,匈奴大军方才暂停了通宵达旦以来的攻击,略作休整,城上还没喘口气,凄厉的牛角冲锋声又开始震荡在硝烟弥漫的空中,匈奴兵开始缓慢但坚决开始摆起阵势,粗野的嘶吼声,也如狼嗥般重复响起,让人紧绷的神经几乎要就此断裂。

    多时高强度的攻防战,高岳已是形容憔悴,浓密的胡须也蓄了起来,又愈发衬得消瘦。他本倚着城墙,箕腿而坐,将头往后靠着,正自闭目休息。听得城下又有异动,当即霍然起身,满面烟黑之下,一双虎目依然炯炯发亮。他掣枪在手,正要招呼樊胜王该,却从城下传来了声声叫唤。

    “高将军,高将军!”

    却是三个小黄门,踉踉跄跄的从城下奔了上来,来至近前,小声道:“陛下口谕,高将军劳苦,朕心不安,吃饱了才能杀敌。故而让小奴等,给高将军、樊将军和王将军,送来吃食,快快收了,人多了看见也不好。”

    说着话,三人左视右顾,俱从怀中摸出来个小布包,忙不迭塞在了高岳、樊胜和王该的手中。那布包散着酸味,让高岳有些错愕,略略抖开边角一看,却是两块酿酒用的曲饼,王连和樊胜手中,也是一样。

    高岳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哑声问道:“此乃何意?”

    为首小黄门忙应道:“今日早上,在太仓中,竟然发现了从前存放的数十块曲饼。陛下得报后大喜过望,便收集起来,熬煮成粥,分赐了众位臣工,当廷用了膳。这几块,是陛下特地为留给高将军等,留了一份。”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偷眼瞄向高岳手中的曲饼,微微垂下头来,止不住的咽口水。

    高岳叹息一声,不知说什么好。旁边樊胜苦笑起来,但他面上的血污早变得干黑,一笑牵动了痂口,又疼的直抽。

    “哎哟……。如今连这曲饼都算是可遇不可求的美味了。呵呵,岂不好笑?想当年在洛阳的时候,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中军宿卫郎将,鸡鸭鱼肉都吃腻歪了。没想到如今官越做越大,却要咽这活像是发了馊的曲饼!”
正文 第两百四十章 国仇家恨
    凉州督护王该闻言,凑了上来。他在多次战斗中,亲眼目睹了高岳的超凡武技,对其临危不惧的无畏精神和冷静缜密的临战指挥,都很是敬佩。尤其是前一次,敌兵攻上了城头,王该好歹架住了数人,却不防另一杆长矛刺来,千钧一发之际,还是高岳飞奔而来,生生救下了他的性命。故而,在血与火的锤炼中,王该不仅与高岳、连带樊胜等都结下了深厚情谊,无形中更已是视高岳为主心骨。

    听闻樊胜略带怄气的话,王该将面上的黑灰搓了搓,摇摇头涩声道:“算了罢。不说你这锦衣玉食的京官儿,便是我从前还是凉州小校的时候,一日三餐起码也是有荤管饱。但如今什么情况?长安城里,上个月就开始闹饥荒了,老百姓都吃不上饭,皇宫里还勉强能度支。到了眼下,米都涨到了一斗要黄金二两!还有钱买不着。我听说,最近都有易子而食的事情发生,所以咱们还能有这曲饼吃,就算不错了,你还抱怨个啥劲。”

    说着,王该也有情绪上头,恨声道:“当初要是听了高将军的话,早早出城伏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又或者时时夜中出城偷袭敌营,也说不定有所改观。结果这也不许,那也不许,什么手段建议都不用,就晓得抱头缩着,到现在被人像瓮中捉鳖一样,死死困在城里,消极又被动,这仗打得,实在憋屈!”

    “罢了。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高岳心中苦涩,沉声道:“总之咱们无愧于心便是。你们看,敌人好像又要发起进攻了,咱们抓紧布防。给将士们打打气,待打退这一波攻势,咱们将这曲饼也熬大锅粥,分与兄弟们吃。”

    樊胜奇道:“统共就六块曲饼,熬什么粥,只怕也是一锅水而已,给大家伙塞牙缝也不够啊。”

    高岳摇摇头:“你说的不错。但道理却不是这个道理。为将者爱兵如子,危难时刻,更不应忘记流血卖命的兄弟们。就算填不饱肚子,让大伙明白咱们的心意就好。”他在心里默念一句,从前义父带兵打仗的时候,还曾将御赐的酒水倒在小河中,与全体将士共饮以示同甘共苦,此乃古名将之风,正当随效。

    王该点点头,上前道:“将军,我与樊将军的曲饼留下,你是主将,万万不可总是饿着肚子,你那一份还是自己吃了吧。”

    “我不是吃过饭了吗。”高岳笑笑,转身便已大步离去,朝着一处破缺的城垛口走去,与那边的士卒们大声交谈起来。

    方才高岳确实与兵卒们一同用过了饭。不过,那是糠麸混着野菜,甚至还有一些新剥的薄树皮等,剁碎了掺在一起乱熬的汁糊,极难下咽,味道苦涩不说,最重要是根本不抵饱。与那汁糊相比,曲饼简直理直气壮的算是既能果腹,又很美味的佳肴了。高岳却宁愿自己饿着,也要将仅有的一点好食物奉献出来,在眼下这种极端困境之下,更显得难能可贵。

    樊胜与王该互望一眼,都是很受感动。在高岳身上,他们清晰的感受到了一种与他们熟知的规则截然不同、但却又能够使人感到温暖真心敬佩的特质。两人将各自的曲饼收好,小心的揣在了怀里,朝着高岳便跟了过去,却听得高岳的有力声音不断传来。

    “杨校尉,这一处的城垛,必须要加固……沙袋砖石都没有了?嗯,那边的箭塔不是快被砸塌了,干脆拆了,将材料先补上这边缺口再说。”

    “周盘龙!你亲自带一百人,去城中就近再拆除屋舍,将土石多运上来。情况特殊,请老百姓多多谅解罢,你现在就去!”

    “你叫李大头吧?之前一人独斗四名匈奴兵的,就是你吧?我记得你,好样的!还能撑得住么……好,好!”

    “兄弟们听了!敌人又要发起攻击了,妄图一举攻下长安。虽然现在城墙损坏的严重,军械也有所不足,但是有咱们在这里,咱们的身躯,就是不倒的城墙!兄弟们,入了军伍,就要为国家为百姓,为心中的道义扛起重担!大家咬咬牙再撑一回,将敌人打退后,我亲自为兄弟们请功请赏!”

    高岳将长枪一举,大声鼓舞着道。但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在场的兵卒们,皆是满面尘色,都张着明亮亮的眼睛,无声的望着他。片刻之后,有个一脸血痕须发蓬乱的大胡子兵,站了出来道:“高将军。咱们兄弟们,说不定等下就要死了,便就讲讲心里话,无礼之处还先请将军宽恕则个。”

    “如今朝廷一无所有,连陛下都没有饭吃,长安城里是什么惨淡模样,是个人都清楚。就算打退了匈奴人,朝廷哪里还有一针一线用来赏赐!但是咱们兄弟,拼着死命杀敌,受了伤也不愿后退,难道就是为了求财宝求富贵么?没有赏赐,真就撂挑子不干了?那也把咱爷们看得忒低!胡人凶残暴虐,将好好的国家,搅成如今这幅支离破碎的不堪局面,咱生是大晋人,死是大晋鬼,老子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无论如何也要拉这些狗日的陪葬!”

    说着,那个大胡子红了眼眶,哽咽道:“我本是弘农人。洛阳失陷后,胡贼大肆烧杀抢掠,将河洛一带侵略的尸横遍野。我家十二口人,全都惨死在胡贼的刀下。我那时正在护卫今上往长安西奔的军队里,听闻噩耗,哭出了血来!后来我回去了一趟,眼见爹娘身首分离,我那小儿子,那时不过才四岁,竟然被开膛破肚的残杀!还有我的结发妻子,可怜也……我在亲人的遗体前跪着发过誓,老子这辈子从此以后,啥事都不干了,只要活一天,有口气在,就要杀匈奴狗,杀多少都不解恨,不死不休!”

    他的话,引起了巨大的共鸣。无数家破人亡的兵卒,纷纷被勾起了伤心往事,有的默默流下泪,有的咬牙切齿,破口大骂的也是不少。高岳心中感慨,把头一点道:“胡贼仗着强横,便就为所欲为,直欲将天下人奴役为牛马。须知血性男儿,比比皆是,哪能够甘心俯首就戮呢!你讲的很好,叫做什么名字?”

    大胡子摇摇头道:“小人无名之辈,不敢劳动高大将军过问。将军记住我一个,怕也记不下这么多弟兄。大家都是身负国仇家恨的人,杀贼而已,不分名姓。”

    又有旁人忍不住叫道:“高将军两度远来救国,天下无二。如今就算做了大官,这么多天来也是与咱们同吃同住,一起杀敌,无论多么危险,也从不后退半步,咱们弟兄都看在眼里。虽然都是粗汉子,但是做人的良心有,好坏更是分得清,高将军义薄云天,忠勇无双,从前朝廷那些高官大将,若是有将军的一半好处,也不会将国家败坏成这个样子!”

    “对,就是!我敬高将军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咱们弟兄能有缘分,跟随高将军一场,不枉当回兵,战死也是值了!”

    “什么道理都不用交代,杀胡狗,为朝廷,为高将军,更是为咱们自己!”

    “万一等下咱们战死了,将军定要保重,记得来日多杀胡贼,就算是给兄弟们们报仇了,九泉之下感激不尽!”

    “……”

    七嘴八舌的声音纷纷响起。在随时就要降临的死亡来临之前,兵卒们围住高岳,尽情抒发着自己的真情实感。高岳心中感动不已,望着一张张生动的脸,他心中有千言万语,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拉住这个的手,又拍拍那个的肩膀,似乎大家都懂了,一切尽在不言中相似。无意间转过头去,高岳看见了樊胜和王该二人,坚毅的目光。
正文 第两百四十一章 外城失守
    当下一攻一守不提。长安守军满打满算,只剩下一万三千余人,就这,其中还包括了高岳及王该的直属部下。此外缺衣少粮、民心动荡,后来连军械兵刃也开始明显出现大规模的损耗却再无法补给,士兵们射的箭矢,竟然已经将竹枝削尖了搀着用,对敌人的打击力度,一天弱似一天。

    反观刘曜五万匈奴大军,粮秣充足,又无后顾之忧,全军上下战意昂扬,铁了心要攻陷长安城。敌我力量的对比惊人悬殊,高岳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出来,左支右绌,但朝廷上,从皇帝到百官,甚至急得君臣当廷对哭,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再不能对高岳提供半分实质性的补给支援。高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招架不住。整座城市,只有在极度惊惧的煎熬中,绝望无奈的一日日的捱着。

    到了十一月,城中大批大批的百姓不断被活活饿死,仅有的食物用来供应朝廷及守城军队,但士兵们多半也饿得没有气力,局面愈发不支,长安已是危如累卵。这一日,无数遮天蔽日的旌旗下,匈奴军统帅刘曜,金盔金甲,昂扬高坐在战马上,仰首观望。长期的实战经验及敏锐的眼光,使刘曜心中明了,长安终于到了行将崩溃的最后关头。

    挟灭国之威,建不世之功。万丈豪情在胸中涌动,刘曜再难自制。仓啷一声,刘曜拔出佩剑,剑指苍穹,凛然四顾,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道:“将士们!在你们强大的攻击之下,晋国最后的巢穴,已经再没有一丝反抗的能力。此刻,我以大汉中山王的名义,下达总攻的命令,拿出你们的无畏,让草原男儿的热血在心头灼烧起来,冲上去,将长安狠狠踩在脚下,彻底灭亡曾经高高在上的晋国,让无上的荣光照耀你们——进攻!”

    随着刘曜的喝令,巨大的牛角号声登时响彻云霄。四万余匈奴大军,如同沸腾的海,以前所未有的疯狂之势,一往无前的扑向长安,狼纛遮蔽之下,天光为之一黑。

    南城之上,高岳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污血,正声嘶力竭的指挥拼命抵抗。城下粗大厚重的云梯,一具具急促的架了上来,守卒们还没来得及用挠钩去拉拽,一阵暴烈的箭雨登时打翻了不少人,高岳急得心中如火在烧,但无奈一时抬不了头,只得咬牙缩在城垛后等待。

    正焦灼时,有士卒猫着腰,踉踉跄跄的奔过来,惊惶大叫道:“将军!不好了!东城门已破了!”

    乍听此言,高岳心中一块巨石,轰然坠落,胸口间竟然疼痛起来。那报信的士卒太过激动,不知不觉便站直了身子,指着东边连连比划,未料一支流矢射来,正正打进了他的太阳穴,那士卒大叫一声浑身剧颤,接着便似被放空了气的球囊般,软倒在地死去了。

    高岳瞧在眼里,却哪里能顾得上。他脑中嗡嗡作响,长安即将陷落的念头,如针般不停的刺着他的脑袋,一时间方寸有些发乱。逼不得已,他猛咬下唇,使自己强行冷静下来,只不过思忖片刻,他便大声道:“都不要慌,随我来,速回内城坚守!”

    长安作为京都,规模非同一般。除了民众街肆的外城,还有皇城及王公大臣府邸聚集的内城,也有四处城墙,若是将内门紧闭,便又算是独立的城池建制。如今匈奴军攻破了长安外城,那么,仍在此处坚守,已经失去意义,高岳便要趁着敌军未至,抢在头前,赶紧退守内城,没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漫天箭雨仍在疯狂朝上攒射。城下匈奴人远远爆出了惊天的欢呼声,看来东城门失守,应是不假。高岳心急如焚,身旁时刻紧随的周盘龙,抄起一面盾牌,大吼一声跳将起来,弓下身将盾反手挡在身后,那激射而至的箭矢,立时便噔噔噔打在盾面上,响个不停,让人心惊肉跳。

    “主公速退!”

    周盘龙身躯壮硕,咬着牙一把将高岳护在身前,于是便招呼着城上千余名士卒,迅速往城下奔去。

    眼下虽然还没有大股敌军出现,但似乎人人都已知晓大难即将临头,长安城中本来街面空空荡荡,眼下却突然到处都是无头苍蝇般四处疯跑的人,已是一片沸反盈天。街两旁的屋舍中,孩童的哭嚎声,妇女的哭喊声,男子的叫骂声,吵得人双耳发炸。甚至已经有人家,为了避免落入匈奴人手中遭受残酷虐杀,而绝望的闭门举家**。狰狞的火舌腾起焦黑的浓烟,呛得人猛烈的咳嗽,连眼睛都要睁不开,连带着乱蹿的野狗也发了疯,惊惧的狂吠起来,逢人便作势要咬。

    周盘龙一斧砍死一只扑过来的凶恶狂犬。高岳领头引着部众,埋着头从不断弥漫的浓烟和嚎哭奔走的人群中,急速往内城方向而去。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局势应该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快些,再快些,一定要抢在敌人之前,奔回内城。因是一直在城头防守,高岳所部战马,都统一收拢在内城,此刻只有凭着两条腿,与急迫的时间赛跑。

    转过两个街角,看见樊胜和王该,各引着数量不等的兵士,也正撒开两腿在跑。本来二人奉高岳命令,各自去往东城及北城处支援。可樊胜还未抵达东城,城门便被攻破,无奈之下,樊胜只好当机立断,收拢了有生兵力,赶紧要往高岳所在的南城奔来。半道上被高岳所遣的兵卒拦住报信,于是便就改变了方向。于是三人又合在一处,传令让城中所有士兵立刻全部退往内城,此外无暇多话一路狂奔。

    好容易奔回内城,高岳立时命令将四门紧闭,加紧布防,同时带了樊、王二人,人不歇脚往皇宫赶去。没几步便看见唐累气喘吁吁的迎面而来,言道乃是皇帝来召,于是几人急慌慌的前后脚一路奔走。

    到了大殿,朝廷所有大小官员都早已聚集在此,却乱哄哄挤做一处,根本就无暇循规蹈矩的分列两班。有的脸孔煞白,有的面如土色,还有的紧紧抱着双臂,不停无意识地跺着脚。更有甚者,连袍服都穿的歪歪扭扭,显然是匆忙之间随手套上的,整座殿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朝廷体面,处处充斥着高度紧张的气氛,连空气都要凝固起来。

    皇帝司马邺多日来,都食不果腹,严重缺乏营养变得面黄肌瘦。再加上日夜担忧惊惧,经常失眠,眼下才刚到十八岁的年轻人,本正是最富活力的青春气息时候,但司马邺早已形容枯槁,深陷的眼窝里布满血丝,身子也微微佝偻着挺不起胸膛来。

    “高卿,你来了。”

    司马邺的声音,抖抖索索的,带着难以言表的悲苦。群臣安静下来,大殿内让人压抑的沉默着。

    高岳心中激荡,大步上来叩首道:“陛下,臣已下令内城四门紧闭,臣当率部死守。”

    司马邺面色复杂的盯着高岳,长久呼出一口气,摇摇头道:“罢了。朕已决定,为减少没有意义的伤亡,避免更多不必要的杀戮,为满城无辜性命计,朕打算放弃所有抵抗,已派来侍中宗敞,出城请降了。”

    随着他的话,朝臣中,御史中丞吉朗等几人痛哭起来。显然方才司马邺已经将这个决定说过了,只是吉朗等忠君爱国的臣子,始终还是难以接受。

    高岳大惊道:“陛下何出此言!眼下我长安内城中,还有四千余名可战之士,都和臣一样,决心为陛下出死力,而抵御敌人。事情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陛下奈何自弃宗庙!”

    司马邺无力地坐在龙椅上,满面死灰道:“天欲灭晋,人力不可挽回。从前我大晋威加四海,结果十数年间,便就败坏到如此地步。且长安外城那般牢不可摧,如今都被敌人打破了,内城又能支撑到几时?”

    高岳只是叩首力谏。司马邺不答,几番想哭却竭力忍住。他捏紧了拳头,调整了半天情绪,方才颤声道:“朕还有一道旨意给你。趁着敌人尚未攻打内城,卿可将城中所有兵卒全部带着,赶紧突围而去吧。”
正文 第两百四十二章 皇帝的心
    此番话一出,所有人都望过来。高岳错愕难耐,忍不住道:“陛……陛下此话怎讲?臣若将这全部兵力带走,长安怎生是好,陛下又如何自处?”

    司马邺呼吸急促起来,面上都泛起潮热,斩钉截铁道:“左右都是难逃失败的命运,朕要赶在胡虏攻进内城之前,让卿等抓紧时间逃出去。”

    急怒攻心之下,高岳气冲斗牛,血涌上头,骨子里的狠鸷蛮性当即发作,他跪地不起,梗着脖子抗声道:“臣不奉诏!臣决意与胡虏死斗到底,请陛下收回成命!”

    司马邺突然站起,从丹墀上快步下来,来到高岳身前,竟然俯下身要来亲手搀扶。皇帝如此,高岳只有先站起身来,坚决道:“陛下!臣愿为陛下死战,不愿临阵逃脱!”

    司马邺摆摆手,止住了高岳,道:“卿的至诚,朕无比清楚。但卿说错了,朕要你现在离去,并不是要你逃跑,陷你于不义,而实在是要以重任交给你。”

    他抬起凄怆的眼,远远望向殿外的虚无之处,半晌才转过来,缓缓道:“你先听朕说。朕已下了旨意,将皇位传于远在江南的琅琊王。我大晋国运艰难,但社稷香火万万不可断。朕传位之后,便将以逊位之君的身份出降,日后也多少有些脸面却见祖宗。”

    “我大晋曾经百万雄师,到了如今只剩下了四千人,社稷也即将沦亡。朕愧对祖宗,所以实在不想再使将士们无谓流血丧命。卿忠勇无双,两度来勤王,朕记着卿的深明大义,如今再不可拖累你。朕将将士们都交到你手上,也算是对他们最好的交待。卿千万为我大晋保留这最后的火种,留待将来恢复天下。另外樊卿也是朝廷干将,经验丰富,可就此跟随在高卿身边,替朕助他一臂之力罢。”

    高岳只是再三不肯应命,樊胜也涨红着脸频频摇头,不愿舍弃司马邺。见劝不动,司马邺将脸一板,陡然提高了声音。

    “朕是皇帝,难道你二人,竟敢当面违抗圣旨么!”

    高岳一怔,楞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片刻又道:“既如此,陛下不要出降,可随臣突围而出,臣誓死护卫陛下安全,然后去往秦州驻跸,再号召天下义士,岂不好么?”

    司马邺惨然一笑:“朕好不容易从洛阳逃到长安,此番不想再跑了。而且朕是国君,当守宗庙,长安城,朕是不想也不能离开的。无论生死,朕都必须要留在这里。”

    又听司马邺放缓了语气哀声道:“朕自即皇帝位以来,从来未曾体会过什么是君临万方的天子威严。几年来,漂泊浪迹,饥餐露宿,来了长安,也还是要日夜忧惧。这算哪门子皇帝。今天这最后一刻终于快要来了,你们便就让朕过一回天子独断乾纲的瘾吧!”

    殿中更多的人开始无声的啜泣起来。高岳心中五味杂陈,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只得和樊胜垂首低声应命。

    司马邺流下泪来,却挤出来笑容道:“多亏有你们,让朕早已冷透了的心,感受到了真正的温暖。你们为朕流过血,受过伤,朕无论到了哪里都不会忘记。昨夜朕便写好了一封诏旨,高卿可持去。不过有一点,等离开了长安城回到秦州之后,你再拆开看吧。”

    高岳上前接过了封着火漆的圣旨,心情沉重无言以对。司马邺点点头,快步回到了龙椅上,将袍袖一摆,决然道:“事态紧迫,朕令高岳速速率军突围,勿得有误!”

    索綝突然上前道:“臣愿与高将军一同突围,再前往北地郡招募勤王力量。”

    司马邺木然坐着,摇摇头道:“不。索太尉乃是国家勋臣,朝廷支柱,应随侍在朕的身边,不可离去。”

    “这!”

    索綝一脸的不甘和错愕,瞠目结舌。没料到素来柔顺的司马邺,竟会当廷毫无商量余地的拒绝了他。其实方才侍中宗敞奉命出城请降,竟被索綝暗中截留,却私下让自己儿子索坤去面见刘曜,说眼下城中仍然兵精粮足,足够支撑一年,硬攻的话,刘曜将很难得手。不过如果能够封赐索綝仪同三司、食邑万户等的官厚禄,那么就开城投降。

    孰料刘曜对长安的虚弱早就胸有成竹,当即便命将索坤一刀斩首,并送还给索綝,还传话给他道,索綝此言此举,乃是天下最大的恶行,毫无道义。若是觉得还有力量,尽管守城便是,若是力竭难支,便不要想用虚话诳语来糊弄人,趁早投降顺应天命。末了刘曜还威胁道,若是迟疑不决或者再想耍什么小聪明,那么就怕到时候他威严一振,玉石俱焚。

    索綝待价而沽的好算盘,被砸得粉碎。眼下他又想赶紧随着高岳逃出城去,结果又被司马邺当众拒绝。如今走又走不了,没有利益的去降,他又不甘心。索綝面色红白相间,懊丧得不知如何是好。

    在他身边,麴允深深下拜,郑重道:“使国家丧乱至此,乃是臣无才无勇所误,愧对陛下。臣惟愿留在长安,片刻不离陛下左右。陛下守社稷,臣守陛下。”

    司马邺赞许地把头一点,却不再看索綝,冲着高岳道:“朕年少无力,空负天子之名,实不能为卿等臂助。只有留在这里,牵扯住胡虏的注意力,才好使卿等更有机会能够脱围而出,这也算朕多少做出些贡献……”

    他的话,却被一阵急促无比的脚步声打断。一名侍卫,连礼仪都顾不上了,满面惊惧惶急的奔进来,喘着禀道:“陛下!贼兵已进内城了!”

    此言一出,满殿登时哭嚎起来。可怕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樊胜无比哀伤,这个遍体伤痕却还能谈笑风生的硬汉,此刻跪在阶下,泣不成声。年轻的皇帝一脸不舍,却又故作轻松道:“不要这样。朕若是被敌所获,多半会被带去平阳,一时恐也无虞。卿等在秦州,可整军讲武,来日寻得好时机,再将朕救出来便是。”

    说着,他对高岳瞪起眼喝道:“话已至此,卿等勿以朕为念,还不速去!”

    高岳心中难过。他知道司马邺凶多吉少。若是从正史发展来看,司马邺被刘曜俘获后,确实押送去了平阳,但随即受尽了各种屈辱,甚至在汉主刘聪如厕的时候,被迫在其身旁捧马桶盖,最后仍逃不脱被杀害的命运。这位悲苦的少年天子,短短的一生,却充满了各种灾难厄运。遇害之后,他被匈奴人草草埋葬,长眠之处竟都没有人记得清楚,使人同情揪心。

    司马邺满目坚毅的望向高岳,不停的挥手。高岳见难以挽回司马邺的心意,强忍住悸动的情绪,重重地三跪九叩首之后,带了樊胜、王该,一咬牙便转身离去。刚至殿门处,司马邺哀凄激越的声音自身后陡然传来。

    “高兄!从此珍重!”

    此时再没有等级森严的君臣之纲,而惟愿有肝胆相照的兄弟之情。高岳犹如被电击相似,浑身一颤当即便停住了脚步。但他没有回过头去看,不过片刻,便抬脚就要匆匆离去,只是,泪水再也忍不住从眼中无声的滑落。
正文 第两百四十三章 要紧之事
    出得皇宫,果然从不远处隐约传来了匈奴兵狂肆的叫喊和笑声,看来内城果然被攻破,刘曜应是默许了麾下兵卒,在特定时间内可以随意抢掠发泄。高岳几人不得已撒开腿,埋头奔跑,一路见匈奴兵越来越多起来,几人连躲带藏,好容易跑至御马厩取了坐骑,带了百余名亲卫,扬鞭便往西首而去。眼下情势,城西之处,敌兵最少,也是相对最容易突围而出的方向。

    此时外城内城,不少地方都燃起了冲天大火。长安城被剥开了最后的一件遮羞衣,任由残暴异族明火执仗的闯进来,尽情侮辱肆意妄为。成群结队的匈奴兵,如同见了骨头的野狗一般,红着眼睛,无所顾忌的扑向每个角落。城中此时已不分男女老幼、尊卑贵贱,到处都是惊骇的发狂,匈奴兵的嚣叫混合着人们的惨呼,更有妇女凄厉刺耳的哭骂声,愈发让人心中发紧。

    一行人打马狂奔,欲去兵营收拢城内最后五千名晋兵,然后与本部人马合并,率众一同撤离。又过了两条街,嘈乱之声愈发不忍闻,入眼之处,尽是狼藉。听得有寻路而逃的百姓,在大声招呼同伴道:“……快!四横街也遭了贼兵!那边不能去了!”

    四横街又叫官街,乃是朝廷主要官僚机构及一众高级官员的府邸所在。因彼处非富即贵,故而匈奴兵闯入城中之后,在知情人的指引下,不多时便晓得了这处好场所,当即便大股大股的涌了过去,意欲放手劫掠一番。

    高岳正扬鞭纵马,那路人的四横街遭袭之语,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忽然脑中犹如电光一炸,高岳立时手臂运劲猛勒缰绳,坐骑满江红陡然受了大力,倏地扬蹄人立而起,咴咴咴的嘶鸣起来。

    众人立时也驻马不前,回首望来。樊胜急道:“将军,出了什么事?再不抓紧,贼兵大至,就来不及了!”

    王该不解道:“将军可是有什么遗忘处?我替你去,将军赶紧去收拢军卒出城,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周盘龙默然无声,反手摸了摸身后的斧柄。他虽然也不解高岳为何突然停下脚步,但他并不想问。高岳去哪,他就去哪,只管跟着主公走就是,其他没什么好问的。

    这一拨百十来人,全身甲胄,气势不凡,停在街中,很是扎眼。身后不远处,哇哇狂叫的匈奴兵立时便成群结队的冲了过来,越来越多,越来越近。高岳摇摇头,对樊胜王该等坚定的道:“我有一要紧之事,必须要亲自去办,只要周盘龙带二十人随我同去便可。其余人不要在这等我,赶紧领兵出西城,我必会及时去和你们汇合,快去!”

    身后竟然开始有流矢射来。大批匈奴兵挺着长矛追了过来,粗着嗓子大叫,让众人站住!时间紧迫,来不及多啰嗦,樊、王二人,无暇多问,只好叮嘱声小心,便拨转马头,泼喇喇的疾速而去。

    高岳拨开一支射到近前的箭,催动坐骑,绕过街角,甩开了在身后叫嚣追赶的敌兵,便打马加起速来,径直往四横街驰去。

    街面上,果然布满了如野兽一般的匈奴兵,无数牛皮靴子沉重的踩踏在地,仿佛要将人的心都踏碎。往日高阔堂皇气势不凡的各处官家府邸,此时都遭了飞天横祸,乱叫声不绝于耳,大批大批的物件,无论值不值钱,都被匈奴兵抱着兜着,如蚂蚁搬家相似,来来回回公然抢掠出来,实在带不走的,便就放火焚烧,不多时,到处便蹿起了令人心惊的黑烟来。很多人身上被烧着了火,狂呼惨叫着蹿腾翻滚,那手舞足蹈的模样,却惹来匈奴兵愈发兴奋的怪笑和唿哨声。

    秋末冬初,凉风透骨;黄昏将近,哭声遍野。肆意的屠杀,随处可见,眼下不再分身份贵贱,城中所有人,在敌人的凶残兵刃下,统统都是一群待宰的绝望牲畜。每一条鲜活的人命,仿佛就像只蚂蚁般,瞬间就被轻松地从人世间抹去,除了遍地横流的血,再没留下任何印迹。这血腥的一切,每一刀下去响起的撕心裂肺惨叫,生命离去时的所有不甘与愤恨,惊慌与骇然,都在白描着这人间地狱。

    随处可见官宦人家的女眷,衣不蔽体的大哭着从府里冲出,后面往往有数名精赤着身子、大呼小叫的敌兵,几步便赶上来,又像拖着羊羔儿似的,将女眷们拽回去。有个别极力反抗的,登时激起了匈奴兵的变态兽性,哈哈狂笑着竟然当街便就要捺倒行*淫。也有的兵,格外暴躁凶残,随手一刀便将女人杀了,自又去寻找下个目标。

    女人们撕心裂肺的凄厉叫声,此起彼伏。高岳心中如同有一块大石,迅速的往下坠。他一路冲荡,左挑右拨,不停击杀匈奴兵,却在心中对那遭了劫难的人们说了无数遍对不住,更提起马速,追风般疾驰而去,留下身后乱哄哄的各种喧声。

    越过重重阻碍,奔到街中心,不过也才一刻钟左右,但高岳却觉得时间仿佛过去了几个时辰相似。终于远远看到了目标,乃是一座格外壮阔的府邸。

    隔着百多步,便看见那府邸大门上,焦烟冉冉升腾,地上横七竖八卧倒了许多血淋淋的尸首。有个匈奴兵,刚从一个女眷身上爬起来,回头朝地上看了看,又干脆一刀将那可怜的女人杀了。匈奴兵提了提裤子,似乎很是满足,刚要迈步往里走,突然发现了风驰电掣般赶来的高岳,他把脸孔一沉,正要大声招呼人来,一杆森冷的枪尖,已然从他的口中无情的刺进,从脑后贯出。那匈奴兵黄褐色的凶狞眼珠登时突了出来,须臾便褪成了死灰色,软踏踏的歪倒在地。

    高岳看也不看他一眼,干净利索的拔出枪,跳下马来,举步就要往里冲。却猛听得周盘龙急叫一声:“主公,小心!”

    高岳心念电转,立即停住不动。方止住脚步,头顶上方有一重物,挟着风声,堪堪擦着高岳的鼻尖,轰然砸落在地,崩起一地的大小碎屑。高岳定睛一看,原来乃是那厚重的门匾,被火舌舔舐的噼啪作响,火星乱溅,眼下再也撑不住掉落下来。

    高岳觉得自己是心神已乱。他目光复杂的看了看那摔得四分五裂的“大都督府”焦黑门匾,擦了把冷汗,不暇对周盘龙道声谢,便已身形如风的冲了进去。

    府内入眼处,尽是尸首,血流了遍地。回廊处,三五个匈奴兵,正拖着一个女子往外走。那女子云鬓散乱,花容失色,大声哭叫尽力挣扎,却哪里能够从如狼似虎的壮汉手中挣脱半分。

    高岳看在眼里,登时五内俱焚。他大吼一声,一个箭步抢过去,刷刷刷几枪,将那尚未反应过来的敌兵,全都刺倒在地。那女子失了束缚,但受了惊吓刺激过度,竟晕晕乎乎站立不住,只是垂首支额,看着就要往地上栽去。高岳一把抄住了她欲倒的身子,俯身大声道:“云娘!不要害怕,是我!”
正文 第两百四十四章 前后受敌
    这处府邸,乃是麴允的大都督府,女子正是嵇云舒。自从上次与高岳产生了些误会后,不两日,高岳便回转陇西,两人再没见面。麴允并不知情两人的微妙关系,还曾为嵇云舒介绍了杨玉的提亲之事,却被嵇云舒坚决的拒绝了。但是心中怅怀,难以言表,嵇云舒郁郁寡欢,从此再闭门不出,连袁筝来访,都托病婉拒了好几回。

    世事难料,未到一年,长安局面变得更加危急,高岳又复亲自来援。嵇云舒闻听,在深深敬佩高岳深明大义的忠勇品德同时,也在心中下了决心,与其这般日日难熬,不如拿出实际行动来,等到战事稍缓,待见到高岳时,定要寻机当面问个清楚。

    她本来拿定主意,但因战事吃紧,高岳只在初时几日,因公曾来麴府拜见过麴允,与嵇云舒简略地打个招呼,此外再无他话。嵇云舒心中如小鹿儿乱撞,羞涩和犹豫又复涌来,等好容易重新鼓起勇气,高岳已大步流星般离去。此后形势江河日下,二人也没有机会再见面,更谈不上单独相处剖析心迹。

    嵇云舒既牵挂高岳,又担忧国事。等到今日,待听说了匈奴人已经破城的时候,已经迟了。麴允自在皇宫内,决意死守司马邺,他顾不上自家的府邸家眷,只能听天由命。故而,大批的匈奴兵毫无阻碍的冲了进来,府中立时便乱成一锅粥,所有人在危难面前,都本能的选择四散逃命,女眷们只能瑟缩发抖,哭喊着挤在内宅,束手无策。

    富丽堂皇气度雍容的官街,对于边鄙胡人来说,简直有如天堂。这里虽然已经没有粮食,但却有各种闪花了眼的珍奇宝藏,有从前高高在上现在却能肆意侮辱的官家宝眷。匈奴兵们开始发了疯般烧杀抢掠,如野兽般尽情地破坏着一切。

    麴允府邸,格外阔大,更遭到了严重的侵略。府中遍处冒火,上下人等,死的死伤的伤。嵇云舒虽有些外柔内刚,但毕竟是名女子,在塌天般的巨大灾难面前,也是极度害怕六神无主。她本躲在内室,几名匈奴人闯入,立时便尖声惊叫起来。有兵卒冲过来便要要施暴,万幸的是,领头的队主见其貌若天仙,便动了献宝的心思,想将嵇云舒就此掳走,寻机能献给上司,或者是能入了刘曜的法眼,更是再好不过,定能有所升赏,比眼下胡天黑地的爽一回,总要划来多了。

    所以在队主的喝令下,嵇云舒总算没有被侵犯,被几人死死捉住,就要拖出去。而高岳在无意听到四横街遇袭的消息后,立时便想起了麴允的府邸,绝对难以幸免,由此开始担心起嵇云舒。他终究放不下,便急急赶来,两边正正撞在一处。

    嵇云舒本来心胆欲裂,早已乱了神智。高岳多日未曾净面,下颌及两腮处,已是长满了黑漆漆的胡须,嵇云舒透着朦胧恍惚的眼,却见一个浓髯军汉正半抱着自己,且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的脸,当下更吓得魂飞魄散,不管不顾的大声惊叫起来,奈何身子发软,想挣扎却已没有力气。

    却见那军汉伸过头来,凑近了似乎意欲轻薄。嵇云舒惊怕羞惭,已欲骇死。待耳边突然响起了那曾在心里回想过无数遍的声音,嵇云舒几乎怀疑是否在做梦,她拼命睁大了水雾濛濛的一双秀目,仔细看去,果不其然,当真是那最想见到的人。

    仿佛在惊涛骇浪中颠簸了很久,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在狂涛几欲灭顶已然绝望的时候,却终于攀上了坚实的陆地。嵇云舒再也顾不得许多,她一把紧紧抱住高岳,什么话也说不出,放声大哭起来。各种强烈的情绪,如同决了提的洪水般,将她娇弱的身子冲击得秫秫发抖,但心中却一下子就觉得踏实了许多。

    高岳终于救得嵇云舒,心中也算松一口气。他轻拍嵇云舒的背,努力安慰道:“云娘,不要怕。麴大都督决心寸步不离侍奉陛下,已无暇顾及府上了……眼下事态紧急,我来救你出去。”嵇云舒脑中一片混乱,便对高岳连连点头。

    这边只不过片刻功夫,院里不远处已经有更多的匈奴兵,立马就发现了异状,统皆停下了手中的行动,提矛舞刀,哇哇狂叫着都冲了过来。

    周盘龙本默然侍立在旁,见状忙提斧上前,大喝声中,将冲到最前的一名匈奴兵,一斧便斩去了首级,那没头的腔子里,血柱猛冲出来,激起三尺来高,随即咕咚栽倒在地。但更多的匈奴兵,因仗着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却并没有被震慑住,愣了愣,反都暴怒起来,呜哇哇的乱骂着冲上前来厮杀。

    嵇云舒惊骇地大叫起来,将头埋在高岳的怀中,颤抖的更加厉害。此刻高岳麾下,只不过带了二十人,实在有些寡不敌众,于是审时度势之间,高岳断喝一声,抄起嵇云舒,招呼了部下,便就往府外杀出。

    此刻里外喊杀声愈发势大。府门处的焦烟,愈发浓烈起来,熏的人眼都要睁不开,靠近了仿佛连头发都要燎烧起来。高岳忙叫嵇云舒将脑袋紧紧埋在自己怀里,咬着牙眯着眼,弓着身子蹿过浓烟,寻着了原地等待的坐骑,他先将嵇云舒反身举上马背,自己刚翻身上去,从街面外已有箭矢不断射来,其中一只,激射而至,噗得扎进了高岳的右肩里!

    高岳浑身一颤,闷哼出声。他咬着牙忍住蔓延开来的剧痛,在马上好歹稳住了身子,耳中已有震天杀声响起。回首望去,却见无数匈奴兵卒掣着刀矛,已从东面大声呼号杀来。领头一员大将,有些面熟,正挽着放空了的弓弦,目光凌厉的盯过来,显然,方才中的这箭,就是此人所射。

    高岳余光扫射,那大将身后旗帜上,却有“呼延”二字,他陡然想起,此人是他初次勤王大败敌军,刘曜撤军时,率部断后阻击,岿然不动坚若磐石的那员敌将,曾从俘虏口中得知,乃是汉国宿将呼延谟。

    高岳被呼延谟一箭射中,大怒起来。本意欲回身拼斗,但此刻箭矢如蝗般打来,二十名部下已经当场阵亡了四人。追兵势大,无法力敌,不得已只好伏身纵马往西逃去。但马速还未放开,前方又有堵截。早已闻讯的匈奴兵,四面八方的围了过来,要将这一小撮竟敢负隅顽抗的晋兵晋将就地消灭。

    “云娘,抱紧我坐稳了别动!”

    高岳低头叮嘱一声。嵇云舒慌乱失措,还未察觉高岳已受了伤,她本反身坐着,闻言立时便挤在高岳怀中,反手过去将他的腰身紧紧箍住。

    “兀那晋将,好大的胆子!”

    “……留下命来!”

    “都给我上,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随着匈奴兵们纷乱的粗野喝叫声,包围圈越来越小。最前方的兵卒,已急不可耐的开始用长矛攒刺过来。高岳抖擞精神,手中大枪已然舞起,纵马一个驰突,便已当阵击杀了七八名敌兵。

    “主公,只管向前冲出去,后面有我!”

    自发断后的周盘龙,面上早已一扫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木然。此刻他双眉倒竖,怒目圆睁,跨在高大战马之上,浑身的筋肉如铁石般隆起,舞起两柄车轮样大的巨斧,如降魔金刚般,带着狂暴无匹的力量,一路左劈右砍,杀伤无数。

    高岳及周盘龙,一前一后,枪挑斧斩,一时辟易。围拢的敌兵,招架不住,被杀了好些人。但见高岳等人数单薄,便也不退半步,无论如何都要击杀再说。毕竟敌众我寡,在源源不断的包围圈中,高岳等竭力左冲右突,已开始受了创伤。

    昔年在金军中也如入无人之境,而今又怎会惧怕匈奴胡贼!高岳在心中给自己不断打气,猛然大喝一声,愈发奋起手中枪势,似梨花飘雪的枪影,快如闪电,招招毙命,硬生生的在周围杀出血路。

    周盘龙除却刀剑之伤,更且身中两箭,但凶蛮之性被彻底激起。他索性拨转马头,迎着追兵而上,斧到处,无数人头应声而落,衣甲平过,血如泉涌。却冷不妨面上又中一箭,周盘龙狂吼连连,却不立即拔去,任由那箭醒目突兀的扎在脸上,血流满颊仍旧纵马狂砍。敌兵被他势如疯魔的杀神威势所震慑,竟骇得面面相觑不敢向前。周盘龙冲杀一阵,又拨马追上高岳,护在身侧,一同往前凿阵而出。
正文 第两百四十五章 同生共死
    “拦住他们!休要走了那将!”

    “追!赶上去就地格杀!”

    “放箭!放箭!……”

    身前堵截之兵,难以抵挡高岳,竟被透阵而出。但身后百步之内,匈奴兵又急追而来,紧咬不舍。呼延谟一骑当先,纵马舞刀,大呼敌将休走,且又掣弓在手,搭箭射来。他虽暂时不知前方晋将为谁,但看那极度骁勇的模样,心知定然不是等闲之辈,若是不能生擒,也当击杀,绝不可坐视其遁逃而去。

    “你奈我何!”

    这回高岳早有防备,听声辨位中,他忙扭转过身,将大枪拨开了激射而来箭矢,却犹自觉得枪杆震荡来势沉重,晓得呼延谟也绝非易与之辈。但眼下唯一目标便是逃出包围,与城外樊胜王该汇合。高岳忍了心中忿怒,不敢恋战,加紧催着战马急奔,身后,呼延谟纵兵狂追,不停瞄着高岳攒射。

    因呼延谟屡次射来刁钻凌厉的追命箭,殊为麻烦,周盘龙决心不计一切除掉他。心中方念及此,周盘龙高叫声主公速去,休要顾我,便复又拨马,追风驾电般直奔呼延谟而来,电光火石之间,高岳再想唤他,已是不及。

    “贼囚,拿命来!”

    隔着百步,周盘龙狂猛凌厉的杀气,便已如实质般触手可及。呼延谟乃是打熟了仗的经年宿将,一望便知周盘龙的目标乃是自己,又暗忖此人身躯格外高大雄阔,又膂力惊人,若是当面厮杀,恐不是他的对手,于是立时高叫放箭,意欲将周盘龙狙杀于外。

    弓弦铮鸣,箭如雨来。周盘龙抖擞精神,将一对巨斧舞的水泼不进,但座下战马连头带身,立时被打中了七八箭,马儿奔出十数步便再也支撑不住,悲嘶着猛地跪仆在地,将周盘龙一下甩将出去,摔落在青石路上,连翻带滚出去几丈远。

    匈奴兵们发一声喊,纷纷将长矛照着地上的周盘龙攒刺过来。却不妨周盘龙竟能在突然失去平衡而滚落的情况下,还能迅速调整过来。只见他以手撑地,忽地腾起身来,在避开十数根矛头的同时,整个人已如竖轴般旋转而起,沉重森寒的斧刃贴着匈奴兵们的脖颈,将周围一圈的人头都迅疾砍落在地。

    业已得手,更不复视。战马既死,周盘龙紧掣战斧,迈开大步便奔向呼延谟。见他骁勇凶悍到这种地步,呼延谟心中也有些含糊,忙便拨转马头,意图避开锋芒。他既后退,便有大批兵卒涌上前来,堵住周盘龙,在无数刀光剑影中,周盘龙单人双斧,独自浴血步战。

    高岳护持着怀中佳人,身上更负着伤,行战之间,多有不便。在周盘龙舍命断后下,好歹冲出了包围圈,身前堵截的敌兵愈发稀少,身后敌众都被周盘龙吸引了去。他心念电转,待奔至较为安全的街角后,他将身后紧随的八名部众唤到身边来。

    “我去救周盘龙,你们护送嵇姑娘,赶紧去和樊将军、王将军汇合,快!”

    “周将军我等去救,主公怎可亲身赴险!”

    “不,我亲自去,更觉有把握些,你们将嵇姑娘看顾好,便也是功劳一件。”

    “……还不速去!”

    兵卒们晓得高岳脾性,在这紧要关头不敢抗命,只得应允。嵇云舒大哭不止,哪里也不去非要和高岳一起。高岳急得青筋暴出满头热汗,好说歹说,才勉强劝住了嵇云舒,八名部下,将嵇云舒护在中间,打马快速朝西而去。

    高岳不暇远眺,略调整一番心情,拍了拍满江红,翻身上马,气势陡变,决然的又朝着来路奔去。

    不多时,便远远瞧见周盘龙浑身浴血,在里三层外三层的匈奴兵包围之中,兀自狂吼着奋力厮杀,但终究招架不及,眼瞅着又添了几处新伤。

    高岳剑眉竖起,虎目含电,举枪大喝道:“勿伤我手足,高岳来也!”言未毕,一人一马,早已杀透重围,风驰电掣般抢至近前。

    周盘龙如同被困在笼中的巨兽般,身躯多处负伤,仍在决死力斗。他眼见围住他的敌兵越来越多,但自己渐渐开始不支,晓得今日已是有死无生。但他秉性刚烈,不愿受那力竭被俘的侮辱,待又劈死了数名敌兵、而自己后背上也被砍中一刀后,周盘龙陡然厉声高叫。

    “主公珍重!盘龙去了!”

    耳旁却似乎隐约听到高岳的声音,他摇摇头,闭上眼举斧便往自己脖间抹去。但随即铛得闷响,斧刃处却被一阵大力格架开来,周盘龙吃惊的睁开眼,果真是高岳用枪尖架开了他的斧,正炯炯地望向自己。

    “我会扔下你不管么!”

    高岳盘马舞枪,杀退敌兵,冲着周盘龙大叫,“盘龙,快上马来,你我兄弟同杀出去!”

    周盘龙眼眶发涩,心潮翻涌,但当下赶忙大声应允,强自撑着奔过来,迅捷的翻身上马坐在后面,高岳立时拨转辔头,一枪挑死个意欲阻拦的敌兵,纵马绝尘而去。

    呼延谟在阵后,见高岳杀进杀出,还成功的将周盘龙救去,不禁勃然大怒。待听得原来竟然是原陇西军主、现今的秦州之首高岳,登时转怒为惊。他也晓得高岳如今是什么分量,若是能生擒或者击毙此人,必将是大功一件。

    正要麾众打马紧追,身后有一骑高举宝剑飞速赶来,视之竟是中山王世子刘胤。呼延谟忙于马上施礼,却听刘胤急道:“奉父王令!闻听晋将高岳将要从此地逃出长安,父王特使我持他的佩剑来号令,得获高岳,胜似俘虏万人。有能生擒此人者,原职立升三级,赏金五千两;能阵斩此人者,原职立升两级,赏金三千两。呼延将军!父王特别交待于你,若是能拿下高岳,当以四征之职相酬。”

    原来刘曜刚刚进据内城后,杨骓在索綝的暗中示意下,竟主动遣人向刘曜透露高岳的动向,在献媚的同时,意图转移注意力将祸水西引。刘曜虽鄙杨骓为人,但乍闻高岳竟然也在城中,且还未能逃出,不禁又惊又喜。他纵横天下,傲视四方,认为世间没有什么人能是他的对手。从前对并州刘琨,还比较重视,从却年起,刘曜的心中,对于横空出世曾让他阵前失利的高岳,更有了深刻印象。

    刘曜认为,高岳文武双全,且心怀忠义,既有能力又有品质,是能够让他喜爱和敬佩的那一类人。若是能设法招揽到麾下,将来定是极为得力的重要臂助。不过,刘曜也明白,高岳既然能够迎难而上两度勤王,说明此人心比金石,要让他投降恐怕是难上加难。所以,他得了确切消息后,便命世子刘胤往传诏令,生俘劝降高岳是最好,如若不然,也当除去,不能留下祸患。

    当下,刘胤一番话,让呼延谟跃跃欲试的心,更加蠢蠢欲动。他冲着刘胤一抱拳,也不多话,带了兵马,扬尘疾追而去。刘胤独自一人留在原地,在马上探起了身,向众人远去的方向眺望,面色复杂,沉默良久。

    这边高岳一马二人,埋头狂奔。满江红虽是足力强健,但连番爆发,又架不住背上驮着两名身躯沉重的大汉,此外马臀上也中了一箭,故而渐渐力乏,虽仍是竭力奔跑,但无奈速度还是渐渐慢了下来。后边呼延谟以逸击劳,尽占优势,不多时已是拉近了距离。

    “高岳还不下马受降!”

    匈奴兵众大声呼喝,摇旗呐喊,声势一时震天。高岳只管打马前冲,他明显感觉到,周盘龙已经开始不支,身子渐渐软了下来。高岳心急如焚,眼睁睁看着胯下战马的脚步愈发沉重,但追兵却越来越近,如影随形竟似摆脱不掉。

    身后各种叫喊声使人心烦意乱,还不断有流矢从耳旁呼啸而过,也不知道周盘龙有没有再中箭伤。高岳汗水混着鲜血,流过脸颊,蔓过大小伤口,刺痛的感觉竟使人的精神能够集中起来。高岳竭力控着马,奔过几道街口,愕然发现,远处方向,又有一拨军队,杀气腾腾地正迎面冲过来。

    高岳心中猛地往下一沉,看来今番十有**要死在这里了。脑中姚池云舒,韩雍杨轲等难舍的眷念之人,同舟共济的亲厚部下等等,都浮光掠影般在眼下一闪而过。

    这再世为人,从一介山民还又能够轰轰烈烈活到现在,也算是赚足够了。高岳冷笑一声,偏过脑袋,对身后的周盘龙道:“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眼下已无路可逃。盘龙,今日我二人,看来都要丧命于此了,倒是我连累了你。”

    周盘龙也笑一声,却将双斧从背后卸在了手中,虚弱地低低道:“不。属下只有一句话,无论阳世阴曹,主公去哪,属下就跟随到哪。”

    高岳血涌上头,把头重重一点,奋然道:“好!既如此,你我兄弟且携手杀敌,然后共同上路,也是快事一桩。盘龙,坐稳了!”
正文 第两百四十六章 日落西山
    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世人无不畏死,平日里再是慷慨激昂,到了临了关头,但凡有一丝求生可能,都要尽十分努力,很少有能够谈笑风生、直面死亡的超凡之人,若是如同文文山先生那般境界,简直可算是圣人了。

    但高岳前后两世,真正算是曾死过一回的人,且他本性就悍勇刚烈,宁折不弯,到了眼下这处绝境,虽是心情沉重,但却并不惧怕,相反倒抱着干脆杀身成仁的解脱之感。而周盘龙忠勇无匹,对高岳厚待之恩铭刻五内,虽是粗人,但竟暗契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大义,认为就算是失去性命,只要能够不背弃主公,就是一件可以义无反顾去做的事。

    二人抱着无所畏惧的必死之心。周盘龙竭力抖擞起精神来,紧紧掣起大斧,高岳将坐骑猛催,泼喇喇的朝着前方大军,一往无前的疾速冲去。

    风越刮越紧,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冷得要凝固住。高岳怒目圆睁,纵马挺枪,厉声大呼。到了近前,正要奋起全身力量,做拼死争斗,他却惊喜的发现,来军竟是自己人,领头之将正是武卫将军樊胜!

    原来樊胜王该自与高岳分开行动后,迅速召集了城中所有军卒,和原先秦、凉二州的本部人马汇合起来,竟然有近万名之多。两将在城西外,正自商量是否可以就此率军绝地反击,又犹疑高岳为何仍不前来的时候,却等来了护送着嵇云舒的那八名兵卒。听闻周盘龙舍命断后,高岳孤身去救,二人立时惊出一身冷汗。

    嵇云舒犹自啼哭不止。她心神激荡,竟又要往城中而去,决绝道若是高岳遭遇不幸,她也必将不会苟活。樊胜晓得嵇云舒的身份,听说高岳不顾生死也要去将她救出,当下又听嵇云舒这般言语,如何还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必是情根深重。更且不用嵇云舒多说,高岳也必然要不惜代价去救,他因是京师将领,熟悉地形,便就叫王该留在原地看觑,并随时策应,自己带了五千人马,急火流星般又冲入城赶去救援高岳。

    见是自己人,高岳忙不迭收住了枪。两下一碰头,皆是欢喜不已,待听樊胜略略述说,高岳心中更是安定不少。樊胜便让高岳速速离去,自率部阻挡追兵。关键时刻,不暇客套,高岳叮嘱几句,忙载着周盘龙,便往阵后而去。不多时便见到严阵以待的王该所部,忙用止血的药物,简单的略作包扎,又给周盘龙细心的裹了伤。还未松一口气的时候,嵇云舒激动难耐,径直扑过来,钻在高岳怀中娇*啼不止。高岳心中既难过又欣喜,在各种强烈的情绪刺激下,浑浑噩噩不知说什么好。

    须臾,樊胜率部飞奔而来,直言敌军势大,且兵力集结愈发的多,眼下难以正面力战,还是撤退留待将来。高岳虽勇,但并不莽,晓得如今情势,各种低落,确实难以抗衡,当下便将头一点,带了所有人马,急速往秦州退去。呼延谟率军追杀一阵,没有什么斩获,又心系长安城中,故而也就作罢,自转回去不提。

    且说此前刘曜信马由缰,昂首径直往皇宫处而来。身后旌旗飘扬,虎狼之士环侍在旁。灭一国者,功莫大焉,刘曜心潮起伏,自觉古来名王大将威势,不过如此。眼下,终于将这象征着晋朝最后的堡垒,亲自踩在了脚下,他忽然觉得,从前多年的辛劳困苦,顿时消散如烟,取而代之的,是眼下冲天的豪情壮志。

    远远的,刘曜望见了大殿之前,匍匐满地的晋朝文武百官。特别是众人身前有一赤着上身的单薄少年,口中衔着玉璧,正孤零零的站在一口棺材旁边。天低云暗,朔风凌冽,那瑟缩发抖少年愈发显得瘦弱,苍白的脸上不断淌下泪水来。

    这,应该就是皇帝司马邺了。昔年君临万邦强盛无比的天朝上国,如今连君主都将要拜倒在他的马前不敢仰视,这样的奇妙的感觉,让刘曜一下觉得体内的血似乎都开始发烫。他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控着马,缓缓来到了司马邺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一言不发,四下立时一片肃然静默。

    司马邺心中如凄冷的寒冬。他沉重的悲叹一声,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的跪倒在地,向着高头大马之上的刘曜拜了一拜,颤声道:“亡国之君,觍颜拜见大王。”

    身后的晋朝臣子们,皆是垂下了头,发出了一片低低的啜泣声。无论眼下是什么心思,什么念头,在这个当口,没有人不触景生情,悲从中来。

    刘曜还是没有做声。他怔怔地望着身下那瑟缩谦卑的人,一个声音在心中大声呼喊起来:“你是胜利者!”

    是的,我是胜利者。在这里,就在此刻,无论帝王将相,都在他的脚下战战兢兢,生杀唯其予取予夺。在这沉积了千年岁月的古都中,在大晋最神圣的中枢面前,所有的一切,都要听凭他刘曜的裁决与审判,他是唯一的主宰!

    刘曜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二道白眉之下,双目奕奕有神,肃声道:“卿可扶孤王下马。”

    司马邺心中苦涩,他知道这一声‘卿’乃是唤他。不得已,只好挪着步子,走到刘曜马侧,伸出手来,低声道:“……罪臣恭请大王下马。”

    孰料刘曜纹丝不动,仍旧高坐战马之上,从上俯视着他,不可直视的威严目光中,隐然有深意。司马邺不明所以,面露茫然之色,回顾身后,一众晋臣都张口结舌不解的望着。

    刘曜身后,掌旗亲卒大喝道:“可匍匐于地,以背为镫,才能恭请大王立足。”

    原来是要他半趴在地上,用自己的背部来给刘曜踩着做下马的梯凳!司马邺脑中轰然作响,一阵巨大的屈辱感让他的泪水复又夺眶而出,人也愈发颤抖的厉害,几乎要站立不住。他大口大口的吸着气,似乎快要窒息了。

    “嗯?”

    刘曜沉下了脸,带着诘问的冷声从鼻腔中不满的哼出,毫不掩饰的带出了杀气。司马邺迟疑片刻,终于慢慢的跪伏了下来,垂下了头,紧紧闭上眼睛,任由泪水大颗大颗的滴落尘土。

    刘曜的血,在胸腔里反复涌动,竟至沸腾起来。他竭力从容不迫地翻身,完完全全的踩在司马邺羸弱的肩背之上,停留片刻,方才跳落于地。其实依他的身手,不要说用这种礼仪性远远大于实用性的人凳,便是无鞍之马,他也曾跳荡迅捷,上下自如。之所以如此,不仅是他锋芒毕露的霸道性情所致,更是因为他要在身体及精神上,双重征服晋朝君臣,不留余地的彻底征服。

    晋朝降臣们大哭起来。眼见皇帝遭到这样无礼无情的羞辱,很多人无比气愤难过,觉得心都已支离破碎,哭的不能自持。

    御史中丞吉朗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目不斜视的径直来到司马邺身边,通红着眼睛,跪下身子,恭恭敬敬地将司马邺搀起,复又对他磕了三个头,嘶喘着小声道:“……陛下!晋祚既亡,臣心便死,更不忍猝视陛下如此遭遇。陛下且保重龙体,恕臣不能再随侍左右了……”

    说着话,他转过头,双目如钉刺向刘曜,戟指大骂道:“夷狄禽兽!汝这般凌辱践踏天子,将来宁有葬身之地乎?天道好还,汝终究必有恶报,我且在阴司里看着你如何死!”

    刘曜大怒,正要喝令左右将其拿下斩首,却见吉朗奋起步伐,猛地朝着粗大厚重的廊柱冲去,砰然一声闷响,吉朗将脑壳生生撞碎,血溅五步当场殒命。

    司马邺抢步上前,哪里还来得及,当即蹲下身来,抚尸泪如雨下,悲泣的犹如寒风中颤抖的落叶。在场的所有晋臣,也始料不及吉朗竟会如此,下意识想动,又顾忌刘曜当面,故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俱都抱着头放声大哭。

    刘曜虽然发怒,倒也敬佩吉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当下吩咐将尸首拖下去妥善安葬。一面缓了缓情绪,又将司马邺唤道面前来道:“我大汉君临万邦,泽被四海。卿既降我大汉,此后便就是一殿之臣,皇帝陛下及孤王,也不会无端刁难。”

    说着,他从恍惚不知所措的司马邺手中,接过了玉璧,又指着地上那副棺材道:“国之玉璧,孤王便收下。孤王没有加害你的意思,所以这个不祥之物,留之无用,便烧了吧!”

    司马邺魂不守舍,只是机械的点着头。周围风卷残叶,悲声四起,他已似乎不闻不问。双眼早已哭得红肿难以视物,心碎的如同一团稀泥。透过朦胧泪眼,他发现,远方的天际,似乎变得更加低沉阴郁,连先前微微的惨淡日光,也隐入云中不见了。

    公元316年,西晋建兴四年十一月十一日,匈奴汉国大军彻底攻陷长安内外城。秦州刺史高岳在坚守长安近百日后,因寡不敌众,无奈引残部败退西去。皇帝司马邺率朝廷文武百官肉袒出降,西晋至此宣告灭亡。
正文 第两百四十七章 往事已矣
    封建王朝的君主,无一不是想着传世万代,与日同休。但魏文帝曹丕曾直白到可怕、直白到可敬。他说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历代更迭,兴盛衰亡,乃是历史的必然规律。但是作为大一统的西晋王朝,从极度强盛到彻底败亡,享国竟然只有五十年,若是从吞并东吴统一全国开始算起,更是只有三十七年。如流星般极度的短命,实在让人咋舌不已。

    虽然究其原因是有多样性,但自古得国之易者,鲜有超过晋武帝司马炎的。作为开国皇帝,他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亲冒矢石,没有筚路蓝缕,没有危机重重,甚至连脑筋都可以不用多费。在他父祖两代三人的苦心经营下,曹魏孤儿寡母手中的皇位,似乎就在那里主动等着他来坐。极度简单的成功,不能够让人珍惜,相反却使人滋生出骄纵自满的心。

    武帝的带头享乐,加剧了王朝的内部腐化。再加上士族门阀的清谈误国、错误的民族政策、诸王之间的争权夺利、后期颗粒无收的糟糕天时等等,都是将断绝国祚的幕后推手。从西晋开国之初,我们便看到了金谷流觞的奢华,看到了石王斗富的炫目,看到了七贤厌世独居的潇洒,看到了王戎明哲保身的吝啬。却独独看不见励精图治,礼贤下士和金戈铁马。所有的人,都在通宵达旦的宴饮和诗酒唱和的清谈中,享受着末世的狂欢。

    没能力的把持朝政,有能力的却说不上话。政治的垄断,使内部的统治阶级矛盾重重。内忧严重,昏聩的统治是亡国的主要原因。同时,大量胡人内迁却被王公贵族引为奴仆无情压迫,从而充满怨恨竭力反抗的外患,也是亡国的一个重要原因。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繁荣的背后往往危机四伏,内忧外患导致了国家最终走向灭亡。

    等到秃发树机能、齐万年等西北变乱为导*火索,终于有北地匈奴刘渊振臂一呼,诸胡相应,又有屡受蔑视打压的中下层地主豪强和寒门知识分子,索性投身异族麾下效力,天下立时分崩离析。面对神州陆沉的悲剧,虽有祖逖刘琨之辈闻鸡起舞坚忍不拔的斗志,但在将要轰然崩塌的大厦面前,这份力量是那么的渺小。

    晋亡了,遗裔仓皇南渡,建立起偏安一隅续命朝廷,苦苦支撑。北方中原大地,留下使民生涂炭的各种刀光剑影,争战不休,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且说高岳率部西撤,奔出十余里地,回首望去,还能清晰可见长安之处的烽火连天。众人唏嘘悲叹,心情沉重,相顾无言,唯有紧催马力,早早回转秦州,好松口气从这极度压抑低迷的情绪中抽出身,重新振作起来。

    高岳身受刀枪之伤数处,背上还有箭创,马不停蹄的赶路,饶是他素来钢筋铁骨的架子,也开始觉得吃不消。但众人归心似箭,更因周盘龙伤势颇重,亟待早早医治,故而便只得咬了牙,装作精神奕奕的样子,依旧高强度行军。

    这一日,刚过了岐山脚,却愕然发现有一支军队杀气腾腾的拦住去路,视之竟然又是陈安。高岳对其恨之入骨,但眼下自忖实在难以争锋,只得强自忍住。这边樊胜扬鞭大骂陈安禽兽不如,我等在长安与敌人浴血奋战为国尽忠,尔等鼠辈却缩在后面,还跳出来趁火打劫,真正是无德无行的卑劣贼子。

    陈安不为所动,冷冷应道任你口舌如簧,我也自有我的处事准则。只要将高岳留下,便可将余者放行。众人谁肯依他,王该更是怒不可遏,打马上前与之逆战,却不是陈安的对手,被其一枪挑于马下。

    左右兵卒慌忙上前,拼死将王该救出。两边一阵混战,陈安以逸待劳,高岳所部终究不敢恋战,夺路而逃,待好容易甩开追兵,略作检视,又伤亡了五六百人。

    一路艰难,好容易抵达了秦州东北端的静宁城。守将吴夏业已得报,早早在城外迎候慌忙接入,并立时下令加紧城防戒备,同时赶紧唤来城中数名医术高超的郎中,给高岳等人救治。王该因负了伤,暂时回不了凉州,高岳让他无论如何先养好伤,王该便使亲兵某甲,先回去向州主张寔禀报,暂且留下。

    麻烦的是,周盘龙因伤势沉重,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并且还发起了高热。高岳心中难过又极度牵挂,非要在周盘龙榻前亲眼守着。经检视,周盘龙身中箭矢之伤五处,其余大小刀伤七处,枪矛创口四处,血流盈体。

    郎中频频摇首咋舌不已,异口同声都道很是凶险,若不是这位周将军素来体格强壮,恐此时早已没了性命。不待高岳苦苦恳求,郎中们便立时唤人来给周盘龙小心清洗了创口,仔细敷了各种药粉,并在商议之后,又将数味草药混在一处煎熬,将汤汁灌了整整一大海碗。周盘龙身躯高大沉重,待得忙完,郎中们皆是累的满头热汗。

    耳听郎中们言道多半可以救好,眼看着周盘龙卧在舒适洁净的被褥中,沉沉睡去,高岳将那忐忑沉重的心情,略作收拾,也自回榻上,听任郎中们又摆布救治一回,待被裹好了伤后,高岳连连道谢,以重金酬礼,并吩咐吴夏代为恭送。

    静宁城在吴夏治下,各处尽然有序一丝不苟。故而大小安顿事宜,也是吴夏一手操办,不用高岳再来费心。用过晚饭,无有大事,众人便催促高岳早些安歇。吴夏又奏道,已将主公驾临的消息遣快马往上邽而去。虽然上邽城破,吴夏也是知晓,但相关细节,他并不知道,而且那边所有军政事,都是韩杨二位上官在主持,也不用他多问。

    高岳点首,对吴夏好言赞誉几句。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和身体,到此刻才算好歹有所放松。虽不似周盘龙那般严重,但毕竟也是有伤在身,高岳觉得疲累确实也有些疲累,便就依了众议,回房歇息。他的休憩之处,吴夏亲自挑选了五百健卒,里三层外三层严神戒备的守御,并将隔壁紧挨着的厢房,留于嵇云舒以作闺房。嵇云舒谢过,言道要先在榻前服侍高岳。吴夏本好意还要相劝,言道不用劳烦姑娘,可多遣几名侍女便是,但樊胜略为知情,不动声色地反将吴夏招呼了出去。

    嵇云舒先捧来热茶给高岳啜饮几口,又动手为高岳剃去蓄了多时的满脸胡须,再打来热水,轻柔细心的为高岳洁面,最后,不顾高岳的劝阻,要亲自为高岳濯洗双脚。

    多日无暇顾及的脏兮兮的脚,被女神般的美人毫不嫌弃的握在手中,翻来覆去仔细清洗。高岳本来颇为羞赧惭愧,很觉得局促和不自在,心中又有些不自觉地喜意。他面红耳赤的从被角处偷偷望过去,见嵇云舒手上动作不停,满面专注,大大方方毫不避讳,又暗暗骂自己不该胡思乱想。

    “……云娘,难为你这大家闺秀,竟然为了我做这等活儿,辛苦你了。”

    高岳忍不住开口谢道。嵇云舒本来心无旁骛,但高岳无意中的‘为了我’这三字入耳,登时便暧昧了气氛,嵇云舒粉面上立时飞起大朵红霞,她慌忙低下头,避开了高岳的目光,手上也一下有些变得忙乱。见她这幅模样,高岳也马上有所醒悟,被芊芊玉手拿捏的脚,登时就变得僵硬了起来。两人再不说话,小小的屋子里,既尴尬又微妙。

    趁着用干净棉巾仔细揩干净高岳双脚的间隙,嵇云舒努力镇定住了心绪,抬起红霞未褪的脸,浅浅道:“还说什么大家闺秀……妾身的性命都是将军所救,眼下做这些小事,真是不值一提了。”说着话,她探起身,将高岳双脚推进了暖和厚实的被褥里,“赶紧要盖好,切勿受了寒凉。将军受了这许多伤,便趁早安歇休养。”
正文 第两百四十八章 若即若离
    嵇云舒慢语轻声,如无形之手,在柔柔的拨动高岳的心弦。为了打破气氛,高岳转了思想,又道:“”云娘,咱们从长安逃出时,匆匆忙忙,来不及多说。此前麴大都督曾对我悄悄交待过,万一事态紧急,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救护你周全,说是不能有负良师益友,他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提起麴允,嵇云舒心中难过,低声道:“我曾数次见叔父自责自怨,说国家败坏如此,都是他无能所致。我心疼他,想要安慰,又觉得军国大事,妇道人家没有说话的份。现在看来,他定是心病难解,早早便有了赎罪的念头,要舍小家而顾大义了。”

    “是啊!大都督这是在效仿令尊的风骨,让人敬仰。”高岳感慨道,“大势如此,非是人力所能挽回。大都督多年来呕心沥血,忠忱为国,这是天下人都有目共睹的。他百折不挠的精神,便是敌人也不得不钦佩。”

    两人就国事时局等等,便就聊说一阵,都有些心中沉重。

    嵇云舒叹息,目光迷离,缓缓站起道:“我的命薄。从前年少之时,先父为国捐躯,立时便人亡家破。后来辗转流离,母亲又离世,我孤身一人吃遍了苦楚,阅尽了冷眼。好容易到了长安被叔父收养,还没享得几年安稳日子,如今连国家都将要亡了,叔父又决意死守社稷,我眼看还要飘零流浪。唉,我是不是一个不祥的人。”

    高岳大声接道:“说哪里话!时局如此,与你又有何干。多少孔武有力的七尺大汉,都身不由已无法改变,你一个弱女子,难道还能有什么好法子不成!”他双目发亮的望着嵇云舒,有些激动道:“从此以后,你再不用颠沛流离了,便安安稳稳留在这里,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嵇云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无论如何,雪中送炭的真情,都让人无比感动。她也多少明了高岳对她的情意,但若是高岳是那粗鲁的无耻之徒,或是哄骗,或是干脆使强,她便半分办法也没有。难得在她逢难的时候,高岳仍是彬彬有礼呵护有加,并从一点一滴的言行举止中,流露出发自肺腑的坦荡关爱。

    嵇云舒自小失去了家,迭遭动乱,她比常人更无比渴望有个属于自己的、安稳宁馨的家。留下来,陪在高岳身边,她本是十分的愿意,但高岳眼下将话题挑明了摆出来,既让她暗自*慰怀,但羞涩和女子天性的疑虑,更让她沉默不语。

    灯火下,嵇云舒螓首低垂,玉颜如画,愈发显得那样娇美不可方物,又带着几分我见犹怜的楚楚。高岳从未见过如此极美的人间尤物,几乎看得呆痴住,不禁叹一口气,低声喃喃自语道:“为你受伤,我一点也不后悔。”

    高岳声音虽小,但屋内很是安静,嵇云舒还是一字不落听了个真切。她本已准备转身去端那盆洗脚水,闻言浑身变紧,面孔瞬间又发起热烫。停了停,嵇云舒俯下身去端起了盆,转过头来,如娇似嗔地瞥了一眼高岳,忙急急地倒水去了。只是从内心深处发出的一丝由衷笑意,被浅浅的掩在了嘴角。

    自这晚起,嵇云舒日以继夜的精心照料高岳,无微不至。高岳卧床休养,行动不便,遇到穿衣、漱洗等,嵇云舒都亲自服侍,最初几天,连那饭食,都是嵇云舒端了碗在榻边,耐心地一勺一匙喂到高岳嘴里。从早到晚,直到晚间伺候高岳安然睡下,她方才歇手,回到自己厢房内。高岳在享受佳人温存的同时,也很是享受,也曾私下对嵇云舒表示,绝不辜负于她,但嵇云舒初时无语,后来也只莞尔浅笑,却道如今国事艰难,局面危险,儿女之事留待此后再说,倒使高岳闻言一怔。

    几日后,上邽方面遣来信使拜见高岳,来者竟然是杨坚头。杨坚头听闻高岳从长安败退而回且身受创伤,很有些焦心。他的性格比较急躁冲动,心中有了想法,当下便就坐不住。正好韩杨等要疏呈高岳,便干脆派了杨坚头做信使,也表达了亲厚之意。

    杨坚头飞火流星赶来,进门便大声请安问候,关切之情毫不做作。见到是他,高岳格外高兴,连连示意杨坚头坐到榻边。嵇云舒本嫌他有些吵闹,怕搅扰了亟待静养的高岳。但见高岳不仅毫无烦厌之色,相反倒是发自肺腑的满面欢愉,便也晓得杨坚头多半是高岳极为亲厚的部下,便也就知趣的暂作回避,让久不相逢的主从二人随心所欲的畅谈。

    又说一阵,杨坚头便将韩雍、杨轲联袂书写的奏疏呈上。疏中二人将前后军政大事,作了较为详细的禀报。上邽之战,各方有功将士,已拟了大名单,正留待高岳最终赏酬;且因为内衙的突出贡献,得而能够里应外合,攻陷下来,特别是副使祁复延、虞侯蒯老三身先士卒,各负创伤,提请高岳适时予以嘉奖。

    疏中韩杨又道,此外南阳王司马保在城陷前夕,竟然被其属下张春等人,强行劫持出城,如今彼等正龟缩在天水郡最北端的成纪,待纷乱事毕,我军当一鼓作气荡平。如今除去成纪,还有被陈安强划为雍州扶风郡辖内的陇城不算,秦州全境已然皆归我有。

    韩杨言道,惊闻主公负伤,属下等忧心如焚,故而请示,可否皆来静宁探望。高岳对杨坚头摆手言道,上邽落入我手方才不久,军政之事、民情民心等等,都要仔细酌情妥善处置安抚,万万不可激起变故使局面动荡反复。此正是韩杨殚精极虑的时候,当用心公务,不用前来探视。待我不日伤愈,便当自行前往上邽即可。

    杨坚头自诩纯粹的武人,只热衷于征战厮杀,在武技上一较高低。其余的事,不怎么感兴趣,所以很多机密的紧要处他并不知情。高岳便不多问,暗忖韩杨处事,总归放心,又亲口*交待几句回复之情,使吴夏捉笔代写一封书信,交给杨坚头让他带回。杨坚头又去看望了苏醒的周盘龙,还没聊说几句,便被郎中以病人需要休养为由,赶了出来。因此处左右无事,但上邽正千头万绪,耐不住高岳催促,杨坚头便就如风般飙去。

    将目光从杨坚头辞去的方向收回来,高岳若有所思,对吴夏感慨道:“实在料想不到,司马保竟然会被自己曾视为心腹的张春劫持,真是养虎为患。”

    吴夏恭身侍立,接口应道:“主公所言正是。司马保曾视主公为榻旁之患,但他防来防去,却忘了防备祸起萧墙的家贼。不过张春本来也是阴私刻薄的小人,他逆行反主,也是毫不奇怪。”

    吴夏又道:“属下听说,在那晚劫持司马保一事中,李豹似乎也掺杂其中,具体情事,属下却不是很清楚。李豹此人,脑生反骨,先叛主公,又背司马保,也是个惹人唾弃鄙夷的宵小之徒。”

    提到李豹,高岳眼中浓烈的恨意一闪而过。他摆摆手,淡淡道:“罢了,不提了。小人就算一时嚣张得志,也定会有惨不堪言的时候,且走着瞧便是。”

    “走着瞧便走着瞧!他现在什么都操控在老子手里,难道还怕他不成?”

    随着咆哮声,一人在屋内急速的来回踱步,面上满是怨毒的恨色,望之却是张春。
正文 第两百四十九章 幕后操纵
    那日上邽城破的当晚,祁复延等内衙之人,不再枯等时机,意图孤注一掷夜袭南阳王府,做足了准备后却愕然发现,被不知何方神圣抢了先手,将司马保掳了走,那人正是张春。

    原来,张春自从被司马保夺官褫职之后,还曾几乎要被投入大狱。得亏长史淳于定等旧党,纷纷阻谏,才使司马保改变了主意,但也公开表示,将张春贬为庶民,今后绝不启用,且勒令他在家面壁思过,好好反省。

    此后高岳率军大举北伐,进攻上邽。司马保多次点将率兵抵御,连久瘐牢中的杨韬都被释了出来,却提都不提他张春的名字。在杨韬出了上邽便直奔秦军阵前主动请降、狠狠打了司马保的脸面同时,张春幸灾乐祸不已,但也清楚的明白,这一回,司马保对他多半是死了心。

    张春怨恨的心,几乎日日滴血。从前他在秦州这一亩三分地上,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司马保对他是言听计从宠信有加,同僚对他是一呼百应谄媚奉承,端得是威风的紧。结果不知怎么就搞成现在这个鬼样子,像只狗一样被玩腻了的主人厌憎,无情的关了起来。

    虽然被勒令在家反省,但张春岂能就此认命。他很快便悟出了个道理,什么主仆情分臣子操守,都统统去他娘的蛋,你不仁则我不义,司马保能做初一,老子便就要做十五。趁着从前的积威还没有消褪,必须要赶紧行动起来。再迟了,等到人走茶凉墙倒众人推的时候,怕是连个杂役都使唤不来。或者,万一城外的高岳军攻了进来,他也多半没有好下场。

    于是张春便私下将杨次叫来,商量一番。杨次自从抵御高岳不利、战败而归后,被失望气恼的司马保当众责打,也是恚怒羞惭窝了一股子鬼火。当下两人一拍即合,很快制定了劫持司马保、北上成纪城再做打算的决定,并开始立时召集串联可靠人手,打算几日内便迅速执行计划。

    杨次临出门的时候,张春特地悄悄交待,这件事,就不必告知淳于定了。可叹淳于定此前数次在司马保面前为他说好话,但张春刻薄阴损,暗忖淳于定年老体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举大事时要的多是能厮杀的战士,淳于定要之何用,带着他怕还是累赘一个。此外将他蒙在鼓里,反而还能够麻痹人心,不会提早露出什么马脚。于是淳于定妥妥的做了张春的弃子,直到上邽城破,被秦军俘获不提。

    张春心思颇多,眼珠一转又想到,毕竟是行背叛事,成了也就罢了,万一事败,就算留的小命在,那他也成了众矢之的。为了保险起见和遮人耳目,他决定自己不出面,也不让杨次出面,要另找一个替死鬼做出头鸟,在名义上做带头人。于是张春心中迅速锁定了人选,寻机偷偷溜出府去,去找了坐困愁城百无聊赖的李豹。从前他对李豹不屑一顾,当下主动来访,李豹很是意外,更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待听罢张春的来意,李豹愕然之余,心中倒立时活泛起来。背叛不背叛,在李豹这里基本不是问题,心中也没有什么负罪感。关键的是,劫持司马保北逃成纪这件事上,他最后能得到什么好处。

    张春早备好了说辞:“我只说三点,你自己思考。第一,自从你归附南阳王以来,可曾得到过重用?与其在他手底下埋没抑郁,倒不如干脆另起炉灶;第二,实不相瞒眼下本将军受了些挫折,正是困境的时候。若是你能助我成就大事,便是雪中送炭患难见真情,日后我定当以心腹待你,等我站稳了脚跟之后,给你加官进爵保你富贵都不在话下;第三,城外的高岳大军,随时就要攻进来了。你作为他的叛将,一旦落网,是什么结果不用我说,自己心里更清楚。”

    末了张春用一种为李豹切身处地来设想的口气道:“你放心,等到去了成纪,咱们将司马保监禁起来做傀儡,然后打着他的名号来招募人手,再慢慢发展。实在不行,远奔塞外也不是不可以。你现在不见容于司马保,与高岳也已成了仇人,基本上是无处可去。总之只有跟着我走,听我的安排,才能有好出路。”

    张春虽然是连哄带骗再威胁,但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尤其是从李豹的角度出发,的确也一时更没有别的什么好路子走。于是李豹略略思索,当即便点下头来,表示愿意同心协力共举大事。

    张春心中冷笑,暗道李豹果然是蠢人一个。但总算是成功的将李豹拉下了水。于是两人初步约定了计划,张春言道不宜久留,迅速的出门而去。李豹一扫郁闷的心情,兴奋地憧憬起将来种种。

    于是当晚,张春等人,率了旧部两千余人,突然袭击南阳王府,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将方从酣睡中被惊起的司马保拉下床来,强拥着一窝蜂的从北门冲出,直奔成纪城,并以司马保的名义叫开城门,从而彻底掌控成纪城。

    司马保本来从睡梦中吵醒,被一伙不明身份的全副武装的人冲进来,架了就走。他初时以为被高岳军所俘,惊骇惧怕几欲昏厥,结果后来愈发觉得不对,待到出了北城后,才发现原来竟然是部下作反!司马保恚怒不已,高声叱骂,他并不真正糊涂,虽然似乎是李豹领头,但司马保心中无比清楚,在上邽毫无根基的李豹,连马前卒都算不上,真正的幕后操纵者,必然是张春无疑。

    到了成纪后,司马保随即便被控制住行动,被软禁在一处狭小的院宅内,四周有大量兵卒守卫看管,虽然衣食住行仍然暂且照常供给,但实际上已如囚徒。隔了数日,张春才来见他,张口便索要南阳王印玺,被司马保严词拒绝,更且大骂一顿,言道张春狗胆包天,要么放了他,要么就动手弑主;若敢强逼,就立时将印玺摔碎。张春从少时便在王府听差,积年之威,下意识还是有些犯嘀咕,不得已只好悻悻离去。

    但大小事务公文,都需要加盖印玺来增加分量,张春终究不死心,自己不便再出面就又遣杨次去好言相劝,但仍旧被司马保当面骂了个狗血淋头。司马保盛怒之下,还操起茶盏掷来,险些将杨次的头脸砸破。慌得杨次一溜烟逃走,懊丧地向张春回报,言道司马保不仅不给印玺,还扬言道张春如此悖逆,天地不容,将来定没有好下场,不信走着瞧。

    张春闻言,气得七窍生烟,他将桌子拍得砰砰作响,像只恶狼般在屋内急速的来回踱步,蓦得停住脚,将杨次招到近前来,咬牙切齿低声道:“干脆,去叫李豹再去一趟,暗示他,不行就用强的,什么手段都可以,反正只管让他做出头鸟、让他做杀人的刀。”

    张春一时恶向胆边生。但杨次多少还是清醒的,见张春满面狰狞扭曲,不禁迟疑道:“……如此怕是不妥。将军的心情我倒也理解,不过就算是想除掉他,起码现在不可以。如今南阳王在咱们手上,便可以有一块金字招牌,无论是战是降是走,都有转圜余地,也可以用他的名义,来处理很多咱们本来不方面出头的事情。将军三思?”

    张春如狼似豺般,在屋内来来回回。转了半晌,才停住了脚步,呼出口气道:“”你说得对,眼下确实不可轻举妄动。等到日后咱们站稳了脚,或者是局面不可挽回的时候,再做计较不迟。算了,暂且不管他,权当养着,不过严加看管就是。”

    于是司马保便被彻底的监管起来,失去了绝大多数时间的自由。从威权无匹的王者,突然降为一介囚徒,而且还是被从前视为心腹的部下所背叛,司马保根本无法接受这巨大的悬殊对比,日日在住处拍桌子,砸东西,兼且破口大骂。不过张春根本懒得理睬,也从不去看他,还有意怂恿李豹去“控制一下”司马保。李豹从前被司马保各种轻慢冷遇,很是失望怅恨。眼下竟然能够当面训斥责骂于他,更是兴奋地很,不用张春多暗示,每每都昂然而去,戳着指头对司马保言出不逊,觉得心中扬眉吐气无比舒坦。
正文 第两百五十章 皇帝遗旨
    高岳在静宁城,不知不觉便过了两月有余,转眼便到了第二年。在此期间,秦州境内各地都送来信函,向高岳问安,南安的姚弋仲还曾亲自跑来一趟,当面毕恭毕敬的拜伏,除了各种物资粮秣,还特地送来了据说是他族属秘传的疗伤圣药。高岳笑纳,与他推心置腹畅谈一番,并表示会始终厚待姚襄,姚弋仲喜悦不已,舞蹈而去。

    还有留在略阳郡清水城的雷七指,因镇守之职不敢擅动,便在奏疏中主动请命,愿自提本部军马,东击陈安,上为高岳解忧,下为袍泽复仇,请主公应允云云。高岳对雷七指好言抚慰,但暂时没有同意他的请求,更让各处郡县勿要挂念,都好生自处,原地待命就是。

    提到陈安,据内衙可靠消息,陈安已经主动投降了匈奴人,被刘曜封为平西将军,扶风太守,兼领秦州刺史衔。还有,从略阳清水城逃出的蒲洪,一路东奔,如今盘踞在新平郡的漆县,也向刘曜投诚输款,俯首称臣。刘曜一并接纳,并封蒲洪为平北将军,新平太守,竟别有深意的也让蒲洪领了秦州刺史衔。

    因略阳郡乃是秦州最东,高岳留于静宁多时,非惟养伤,也是存了在最前线密切关注长安匈奴人的下一步态势。但一直到了现在,敌人没有什么动静,应该暂时不会西侵。刘曜因攻灭晋廷之后,诸事繁杂,且还曾亲自回了一趟京师平阳,向汉主刘聪当面述职,所以种种迁延,并没有精力来顾及高岳从而西侵,局面暂时较为平稳。不过据报,刘曜已被汉主晋封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令他就此镇守长安,等于在关中另辟行台,**西北。那么刘曜绝不会坐视高岳虎伺身侧而无动于衷,看来此后形势,两方定将要恶战不止。

    不过眼下总归是可保无虞。刘曜且于攻灭长安一战中,在高岳等抵抗力量的殊死抗击之下,他麾下七万大军,也伤亡惨重,减员到不过四万人,而今刘曜诸事繁杂,所部也要休养,所以暂时无法立时对秦州展开军事行动。而高岳这边,战后余生也亟待恢复,更是无力迅速东伐,于是两边暂且心照不宣的保持了现状。

    刚至正月,高岳便下令回师上邽。经过郎中们精心救治和嵇云舒的日夜照料,高岳恢复的很快,不过一个月,便就生龙活虎,健壮如昔。在他之前,王该也已治好了伤。但之所以还要等到过了新年才安排动身,乃是因为周盘龙伤重,一直到了腊月里才算基本痊愈。周盘龙伤势沉重一度极为凶险,但终于又硬生生地挺了过来,高岳极为欢喜,心情大好,还曾当众打趣说道周盘龙果然是不死之身,怀疑他是妖怪。

    既然左右无事,高岳便决意离去。临行前,他出人意料地任命樊胜为略阳太守,总管略阳军政之事。并拔擢吴夏为定武将军,升雷七指为虎威将军,将此二人一并任为略阳郡将。樊胜朝廷宿将,经验丰富,能压得住阵脚;而吴夏和雷七指,一个擅守,一个擅攻,可谓攻守兼备。略阳乃是前线,高岳极度重视,故而有此安排。

    樊胜慨然接下了任命,并郑重表示绝不会辜负高岳重托。其实樊胜也有自己的一番思量:他本是朝廷之将,但而今国家都亡了,他的过往身份,几乎可算是即时销号。除却秦州之地,他已无处可去。而且于公面上讲,是皇帝让他留在高岳身边,所以乃是奉了圣旨,在此心安理得;于私下里来说,高岳从官爵名望上,如今都远在樊胜之上,对高岳的本领和为人,樊胜也是打从心底敬服,所以他能迅速摆正心态,甘愿从此成为高岳的下属。

    在传令新兴城的彭俊,可即日自行回归上邽后,不等雷七指驰赴静宁,高岳便与樊胜、吴夏互道珍重,带了周盘龙及王该,率部而去。一路无话,数日后,抵达上邽,这座秦州曾经的唯一中枢,西北的赫赫雄城,终于在久候之后,迎来了新的主人。

    韩雍、杨轲率众拜迎。从长安劫后余生,此番再见故人,高岳很是感慨。人群中不见姚池身影,不过高岳早也得知姚池如今大腹便便,并未前来上邽,而是还留在已属后方的陇西襄武城静待生产。此中插一句道,在静宁城的两个月中,高岳和嵇云舒本来心意暗许,更且朝夕相处几乎可算耳鬓厮磨,两人孤男寡女正值青春,终于在某天夜里,突破了最后的底线。高岳心忖,从此以后,嵇云舒便算是自己的家眷了,待寻机必要回襄武,当面向姚池交待清楚。

    入了府衙,满堂人头济济。听高岳述说了一番在长安的惊心动魄的岁月,众人皆是惊叹敬服,待听闻皇帝情深义重促他西去,又是感慨连连,最后高岳讲到朝廷终于覆亡,虽是早已知晓,但在场之人,无一不是唏嘘良久,悲声叹息。

    有一人越众而出,大声道:“高使君忠义两全,天下敬仰。胡虏虽然当下炽焰方盛,但凶蛮残暴倒施逆行,将来必将败亡。总之我等任重道远,定当要不屈不挠,早日剿灭贼子,还人间一个太平才是。”

    众人视之,乃是从事中郎裴诜。自上邽城破后,韩雍及杨轲,接见抚慰一众旧臣,众心甚安,又有杨韬从中劝解牵引,故而司马保旧部,归降了不少人,其中便有裴诜。作为忠于朝廷的保皇派,如今国家亡了,朝廷不复存在,连皇帝也已经被俘,所以彼辈心中效忠的对象暂且消失。在此前提下,他们对司马保本就失望无比,眼下秦州换了同样忠于朝廷、且被皇帝极度认可的高岳为首,于情于理,裴诜等人都比较能够接受秦州易主的事实。

    长史杨轲略作介绍,高岳点点头,温言道:“原来是裴中郎。中郎名门大族,仪态不俗,久仰。中郎既愿归我麾下,此后当齐心协力,匡济天下救民于水火,共同作出一番事业来,不负堂堂丈夫之躯,可好么。”

    裴诜见高岳和颜悦色,谈吐之间彬彬有礼,且对他及降官们都比较有礼有节,对比司马保从前高高在上的倨傲,不啻云泥之别。裴诜当下心中很是欣慰,忙拜伏道:“主公之言,属下甚是赞同,此后当尽犬马之力。”

    高岳笑笑,又抚慰几句。旁边王该寻机上前施礼道:“高使君,此前陛下曾赐密旨一道,因后来诸事繁杂,便就暂未顾及。眼下可否当众宣示一番,好叫我等体悟圣心。且因陛下曾言道,旨意与我凉州也有关联,所以下官冒昧进言,使君勿怪。”

    临陛辞前,司马邺确实给了高岳圣旨,还曾叫他到了秦州再看。高岳一路西奔,本来负伤,心情更且沉重,后来在静宁休养,竟然忘却此事,眼下听王该提起,不禁恍然大悟。

    高岳拍拍脑袋,满面惭意,抱歉道:“这样大事,我竟然忘却,太属不该,倒要感谢王将军当众提醒,怎可怪罪。”说着,他便命人速去,不多时,侍从便将仍旧封着火漆的圣旨请来,高岳当众打开,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并请杨轲代为宣读。

    堂间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的望过来。大家在心情颇为沉重的同时,也有些好奇,想仔细听听,皇帝在这等同于遗诏的旨意里,究竟要交待些什么。

    杨轲持着圣旨,走到正中上首,长身而立。高岳便就走下阶来,带着众人,拜伏于地,一丝不苟的三呼万岁,垂首聆听。

    “天步厄运,祸降晋室,京师倾陷,先帝晏驾贼庭。朕流漂宛许,爰暨旧京。群臣以宗庙无主,归之于朕,遂以冲眇之身托于王公之上。自践宝位,四载于兹,不能翦除巨寇以救危难,元元兆庶仍遭涂炭,皆朕不明所致。羯贼刘载僭称大号,祸加先帝,肆杀籓王,深惟仇耻,枕戈待旦。”

    “……仰惭乾灵,俯痛宗庙。幸有凉州张卿世笃忠亮,勋隆西夏;秦州高卿崛起陇地,忠勇两全,四海具瞻,朕所凭赖。今进张寔为大都督、凉州牧、侍中、司空;进高岳为大将军,秦州牧,尚书左仆射,持节;二卿承制行事。”

    “琅邪王宗室亲贤,远在江表。今朝廷播越,社稷倒悬,朕已诏王,时摄大位。二卿其挟赞琅邪,共济难运。若不忘主,宗庙有赖。明便出降,故夜见公卿,嘱以后事,密遣黄门侍郎史淑、侍御史王冲赍诏假授。临出寄命,公等勉之!”

    杨轲清朗中带着肃然的声音,又有几分沉重,回荡在府衙的大厅之中。听到皇帝这般赞许褒扬张寔及高岳,被那情绪感染,众人也很以为然,心中对高岳怀着敬意。待听到最后“明便出降……”等语,皇帝在昏暗灯烛下拟旨的那份凄凉无奈的悲伤,跃然纸上,不少人的心被狠狠揪疼,立时都啜泣起来,裴诜等几人更是哭出了声。
正文 第两百五十一章 瞻前顾后
    高岳红了眼眶,顿首再拜,恭敬地接过圣旨,使人持去小心保管。他回想起司马邺那苍白憔悴的脸,不由真心一阵难过,扶着案几,良久默然无语。

    但事已至此,徒然悲伤也属无意。皇帝至始至终都十分感念高岳,在最后一道旨意中,还对他高度赞赏并加官进爵,这是好事,乃是对高岳的无比认可。当下,堂下众文武,收拾了心情,高呼“大将军”,统皆屈身参拜。

    高岳却避开身去,连连摆手道,如今天子蒙难,非是臣子得享名望爵禄的时候。此乃诏使人哀痛,实不敢闻,再三谦让不受。最后在众人齐声言道不可有违陛下苦心劝谏之下,高岳才表示,既如此不敢抗旨,便就暂为代理大将军、尚书左仆射等勋职。

    高岳对王该温言道:“此道圣旨,乃是陛下亲手交与,意义重大,我待要珍重保存,留作一生纪念。虽有涉及张公之语,但我实不忍让你就此持去,王将军可回去将我的苦衷转告张公,我且将寻机派遣使者,去当面拜会张公。”

    当日皇帝赐旨,王该也在场,司马邺说的明明白白,这道旨意确实是交给高岳的,就算其中内容提到凉州张寔,但受众却只是高岳一人,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眼下这圣旨,便就是高岳的私人之物,不容他人染指的。王该当即无话,拜伏于地,对高岳长期以来的关照表达了衷心的感谢,并表示能够与高岳结识并曾并肩作战过,幸也,今将辞去,万望贵体珍重,且盼来日相逢。高岳逊谢,不再强留王该,听凭他率部西去。

    待众人散去后,韩雍及杨轲留了下来,却当面向高岳告罪,言道进据上邽之后,因从稳定局面收拢人心的大局出发,韩杨二人,私自做主,对从前南阳王旧臣等,做出了不同程度的宽宥处置,并公开表示了既往不咎的态度。但对于原秦州长史淳于定,韩雍倒是当众斥责,说淳于定位居辅官之首,不向南阳王劝善,教其为君为国,反倒一味逢迎,兼且迭献奸谋,乃是大恶,下令将其关入大牢。不禁处罚了淳于定,也起到了对降臣们敲打边鼓的警诫效果。这此中种种,虽是便宜行事,但韩雍谨慎,生怕脱不了专擅的嫌疑,故而一定要当面向高岳剖析清楚。

    高岳连连颔首,末了将手一挥,表示韩杨二人,临机应变,在短时间内便将上邽城态势控制下来,非惟有罪,更且有功,至于专擅云云,不值一提。他虽然对韩雍稳定局面的做法很是赞同,但其实对韩雍这种始终恭谨守节的态度,更是赞赏不已。

    高岳略想了想,决然道:“淳于定此人,从前一贯为恶,且始终引导、教唆司马保,仇视于我,更且与张春等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可谓蠹臣。我的麾下,哪里能有他的位置!以我的意思,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也要让人明白,我高岳大度和宽容,并不是不讲原则的。”

    杨轲点首道:“淳于定官声不佳,于国于民,都没有一丝的增益。且他乃是与我敌对的首谋和鼓吹者,屡屡作恶确实留之无用。我道祖一手拂尘教化世间向善,另一手也要用大神通降妖除魔,世间万物的道理,都是相辅相成的。”

    韩雍心事既去,不禁松一口气,又道:“主公之言,属下无有异议。不过还有一人,属下和杨长史都觉得不好处置,便听任其闭门家中,留待主公亲自决断。”

    胡崧自从拒绝再领兵作战之后,便被恼羞成怒的司马保投入大狱,更曾一度要被杀头。后来上邽被秦军围攻,司马保焦心如焚,便忘却了顾及胡崧。等到司马保被张春劫持而走、上邽城终于易主的时候,胡崧仍然在牢里困着。

    韩雍因曾与其在南安相攻对峙,对胡崧的军事才能,倒有些肯定,心里对其也颇有印象。城破后,韩雍陡然想起胡崧,但在众人中遍寻不见身影,待听得裴诜述说,方才明白了前因后果,便径直往狱中将胡崧释放了出来。

    孰料胡崧只不过淡淡的道了声谢,对韩雍诚恳的招揽之意,当面拒绝,只言自己心灰意冷,不愿再复入仕途,情愿从此闭门隐居,不问世事,还请成全。同来的裴诜,不禁好言相劝,胡崧面对老友的苦口婆心,也是不置一词,只是摇头不已。

    无奈,韩雍便听任胡崧自回府中,眼睁睁看他当真是大门紧闭,不再交际。连裴诜此后数度上门再劝,不是无功而返,就是干脆吃了个闭门羹。虽然胡崧直到目前,还是抱着不合作的态度,但他毕竟与淳于定截然不同,一则未闻品行有亏,二则元勋之后,三则临敌实战也算将才。故而韩雍与杨轲议定,还是等高岳来了之后,再当面汇报,争取一下。

    这日,胡崧仍旧在家中愣愣地望着院中的梅树,想着心事。转眼又是一年,梅花依旧繁茂冷艳,但人却愈发落魄失意,真是情何以堪!胡崧惆怅满腹,怔忡无言。

    他就算闭门不出,也不是不晓得如今外面的局势。朝廷亡了,他曾独居内室,大哭一场,不过对于高岳二度勤王舍生忘死战斗到最后,胡崧意外之余,还是真心怀着敬佩的。按说眼下秦州终于易主,他名正言顺就此归附岂不最好,但胡崧迈不过心中的坎。

    要说阶级之分门户之见,也还是有一点的,另外从前的对手,现在却要俯首称臣,这也让他有些不好接受。但最关键的是,他把握不了高岳的态度,对于未来不敢抱有希望。虽然裴诜现在据说也很受重用,但裴诜和他不一样,裴诜是文臣,没有什么伤害性;而他是能领兵打仗造成威胁的武将,而且曾和高岳公开的敌对过,在战场上厮杀过,这叫他如何敢轻易归降?

    从古至今,降附之人,最后不得善终的故事,比比皆是。远的不说,便是本朝的先大将军、东平郡公苟晞,战功卓著,屡破强敌威名赫赫,后来在内争外斗中不得已投降了石勒,石勒先是表示既往不咎,但不多时便找借口杀了苟晞。这前车之鉴,实在是后事之师,他投降高岳,不过点点头而已,但谁晓得日后会不会落得和苟晞一样的下场。

    所以心中没底,便干脆不去做,明哲保身总还可以吧。胡崧觉得自己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尤其是在昨日听闻淳于定被公开斩首之后,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但眼见故旧同僚都在新主之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裴诜等几人更是颇受重视,这让胡崧不自觉地又感到很是失落,一种将蹉跎余生的悲伤,油然而生。

    呆望良久,胡崧脑中如麻,乱七八糟的不知在想什么,便心不在焉的转身回走。刚转到前厅口,便听得堂外一声高叫:“圣旨到!”

    胡崧愕然望去,却是一个小黄门,手持着明黄色的诏卷,昂首进来,就要宣示。胡崧惊诧莫名,不由开口叫道:“且住!这是哪里的圣旨?”

    小黄门正色道:“胡将军此言大为不敬。圣旨正是今上所赐,此外哪里还有?可跪听。”

    皇帝不是已经在长安城破后,被匈奴人俘虏了么,如何还会有旨意发出。胡崧满腹狐疑,但看那小黄门毫无伪色,不禁还是随即跪伏于地,三呼万岁。

    “天步厄运,祸降晋室,京师倾陷,先帝晏驾贼庭。朕流漂宛许……”

    小黄门高声诵读的,正是高岳受赐之旨。但胡崧并不知道,当下从头到尾仔细听完,虽然内容与他毫无关系,但还是惊得愣在当地,连站起都一时忘却。
正文 第两百五十二章 消释疑虑
    正满头思绪的时候,大门之外,又进来数人。胡崧抬眼望去,当时便看见了韩雍和杨轲的脸,还有随在后面的裴诜。但当先一人,乃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身着玄色劲服,外罩月白锦袍,很是隽逸潇洒,气度不凡。

    这人是谁,他不认识。但韩雍和杨轲他认识。眼见这两位如今秦州的顶尖大佬,却一左一右恭敬的随侍在那年轻人的身侧,而且裴诜隔着老远便开始在人后向他急速的使眼色,那么,饶是胡崧再蠢再笨,也当即明白了来者的身份。

    胡崧一下子惊得跳了起来,嗔目结舌的呆看,说不出话。却见那年轻人二道剑眉之下,目光炯炯望着他,从容微笑道:“胡将军元勋之后,名声素著。今日得以相见,幸甚。鄙人高岳,有礼了。”

    胡崧仍旧还没缓过神来,裴诜急忙上前来,拽住胡崧的袍袖小声促道:“世佐兄!……今日州主亲至,兄奈何如此懵懂?”

    “啊,哦哦。”

    胡崧强自镇定,从一团乱麻中抽出身来,忙回礼道:“崧,拜见大将军。适才惊讶,有所失态,大将军勿怪。”

    高岳似笑非笑道:“哦?那么胡将军,是听到圣旨震惊呢,还是见到我不请自来震惊呢?”

    “啊。大将军忠心为国,故而陛下嘉奖,这乃是情理之中的事,并没有什么意外。倒是大将军突然莅临寒舍,在下毫无准备,故而有些吃惊。”

    高岳笑了起来,好似满面春风,“我来,是想见一见胡将军,最多讨杯茶水喝而已。又何需你做甚准备,难道还要请了乐手来吹拉弹唱不成?”

    大家都笑起来。不管心中怎么想,胡崧毕竟也是官场里混过的人,当即便收拾了情绪,也陪了笑脸,将高岳等人请进去。

    宾主落座,寒暄一番。待得暖了气氛,胡崧也不似初时那般拘谨尴尬的模样,高岳抿了口茶水,清清嗓子,望向胡崧道:“和胡将军聊了这么多,甚是愉快。不过不做过多叨扰,没奈何便还是要讲一讲公事。倒要先请问,此后足下当作何打算呢?”

    厅内之人,都安静下来,一起望着胡崧。胡崧也晓得高岳说来说去,最终是肯定还要讲到正题上来,所以也不是毫无心理准备,当下摇摇头,道:“哪里还有什么打算。在下正要闭门隐居,不问世事罢了。”

    “嗯。如或不弃,我倒真心实意愿意请足下出来做事,助我一臂之力,共击胡虏,可好么?”

    终于听闻高岳亲自来招,且言语之间很是诚恳,胡崧忍不住心中波动,但沉默片刻,还是叹息道:“大将军抬爱,令人感激。但在下实在心灰意冷,又能力浅薄,不堪重任,怕会让大将军失望。所以,只能敬谢不……”

    他还未说完,高岳立时便大声道:“胡将军,陛下赐我的这道圣旨,今日我特地携来,也让你有所耳闻。我请问你,在旨中可曾听出了什么?”

    胡崧一时莫名,迟疑着道:“……陛下十分赞许张公及大将军。”

    “不。你应该还是没有听出来。”

    高岳一摆手,干脆利落道:“陛下在社稷覆亡的最后关头,即将力屈束手,完全可以将家国事统统抛诸脑后,但他不仅没有,反而还是那样心系天下,不仅将大位及时妥善的做好了安排,还用心鼓舞臣子,意欲激励我等不言放弃,时刻图谋恢复。”

    高岳不知不觉面色已变得肃然。他朝着虚空拱一拱手,又道:“陛下如此,我等臣子怎敢不鞠躬尽瘁,舍身忘命,当以驱逐胡虏、廓清天下为己任,又怎么可以因着种种无关紧要的缘由,而瞻前顾后,自甘消沉呢!”

    胡崧直眨着眼,说不上话来。高岳面色愈发沉郁,索性直截了当道:“我也多少明白足下的顾虑。设身处地的想想,也是无可厚非。然而,若是没有心怀诚意,我又何必亲自来此,当面请求于你呢!我的部下,能力出众者,比比皆是,但如今,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我等正应发奋而起,同心协力抗击胡虏,若还是三心二意,那又怎能保家、保民、保天下!”

    “足下本是元勋之后,更应勇于担当,为国为民为天下计。却不想足下却是这样畏畏缩缩,毫无担当之辈。在胡虏肆虐的铁蹄下,还谈什么闭门隐居,宁不让先人蒙羞么!”

    胡崧瞠目结舌,千情万绪涌上心间,张了张口,终究一咬牙,也是忍不住道:“我岂真是那等不忠忘国的冷漠之徒!但是大将军,我曾与贵军数次交战过,也互有杀伤,可算是你实足的敌人,这些毋庸讳言。如今大将军不仅是我秦州之主,更且已然为天下强藩,名望及实力非同寻常,几可振臂而撼动山川。我却是一个无权无势的落魄人,大将军来日要寻机杀我,不过反掌之间,所以我又怎会没有顾忌呢,心中哀鸣,还请大将军垂鉴。”

    高岳不禁失笑道:“我若是要杀你,根本不屑搞这样假惺惺的许多麻烦,直接一道命令而已。难道从前韩将军、杨长史还有裴中郎数次劝说,乃是作假;我今天主动上门拜访,又是演戏不成?”

    “可是我听说淳于定……”

    “淳于定被杀了,是我亲自下的命令。但杀他不等于就要杀你,你和他,有本质上的区别。淳于定在秦州多年,上不能谏主以正道,下不能省身而守节,劣迹斑斑心思卑鄙,你也应该很清楚。这种奸人,我要之何用?但你那时却不过是各为其主,奉令而行,对南阳王尽忠,这是应该的,我不怪你;至于处在劣势之下,还依然能够在战场上给我军造成一定的麻烦,说明你也确实很有本事,绝不是徒恃父祖盛名的无能之辈。像你这样的人才,我正当要重用,怎么会无故杀掉呢,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心胸狭窄的刻薄之人么?”

    “若说与我作对,便就要被杀掉的话……从前杨长史曾当面无情的拒绝过我,但现而今,他在我心中是什么份量,在我军之中是什么地位,相信世人也应该有所了解。所以我现在给你正式交待一句,那些不该有的顾虑,可以从此抛却了罢!”

    杨轲拂了拂袍袖,微笑道:“胡将军。主公以我为例,说与你知,乃是为了彻底释去你的疑虑。也请你放心,主公确实是怀着无比真诚的心意而来,还请万勿辜负了。”

    裴诜正欲喝水,见势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顿,急急道:“世佐兄!大将军军政事务,无比繁重,竟愿意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访你。且不仅亲自来,还将韩将军、杨长史一同带来作陪,这还不足以表明心迹么!兄台本有报国之念,从前却在南阳王麾下郁郁不得志,如今已有伯乐寻来,不立时奋起响应,还待何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韩雍,也突然大声道:“大丈夫当坦荡磊落,应允与否可一言而决,奈何优柔寡断,效小儿女之态!”

    胡崧见双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他觉得自己的座位,仿佛变成了个火炉,不禁已开始坐不安稳。高岳的话语,像一股热流般冲开了心扉,在身体内周旋翻转,带着不能忍受的热气,一直流到了手指尖。

    猛抬头,正发现高岳明亮光辉的眼睛。胡崧心潮翻涌,当即释去了所有疑虑,俯身下拜道:“大将军以诚相待,推心置腹。我非木石,宁不知感,愿从此忠心追随大将军,以效犬马之劳——胡崧拜见主公!”

    话音方落,一双有力的大手,早已上来紧紧地搀住了他的臂膀。
正文 第两百五十三章 家事之难
    数日之后,各种大小事毕,高岳便就要回转襄武。本来依着众议,乃是请高岳就此留驻上邽,将秦州中枢再定于此,毕竟这里本来就是本州首府。但高岳在襄武待得久了,早已习惯,不愿割舍,仍然还想以襄武暂为行政中心。众人了解之后,也就只好随他。

    临行前,高岳对于目前秦州各级属下,又做了一些人事调整。除去略阳现状不变之外,高岳晋升胡崧为天水太守,杨韬为天水郡将,又将万宏拔擢为天水郡长史。万宏自从骨思朵死后,被高岳来信责备并降职惩戒,但其毫无怨言,仍旧兢兢业业勇于任事,故而此番也算是考察期满,表现优良得以升迁。此外,高岳将曹莫任为阴平太守,何成就地升为阴平郡将,加宁远将军衔。并命裴诜为陇西太守,升校尉邱阳为中郎将,任为陇西郡将。

    同时,高岳叮嘱和鼓励胡崧,如今张春正龟缩在成纪城,虽然兵力稀薄,但也绝不可忽视,从而坐视其养成势力。可寻得时机,便就从天水自行出兵予以扫平。胡崧本来就衔恨张春,当下听闻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来对付仇雠,当即便表态道,主公可在襄武安坐,但等捷报传来,属下定不辜负所托云云。

    高岳再对上邽城中上下官员大力勉励一番,便就率众西去,不几日后,便就抵达襄武,终于又回到了这最为熟悉的地方,这里,是他的家。

    没有做任何停留,高岳径直回府,探视姚池。夫妻二人久别重逢,高岳本兴致勃勃,推开门来,却见姚池挺着大腹,正襟危坐不苟言笑。

    “夫君在前线为国出力,妾身在后方日夜思念,心忧如焚。却不料听闻为了一名女子,夫君竟然亲身冒险,身受重伤。我实在不解,夫君就算不为我考虑,总也要念着我腹中这可怜的孩子吧?”

    高岳哑然无声。在这件事上,他自觉对姚池确实有些亏欠。但他对嵇云舒也是一片真情,难以割舍,后来他也多次在心中暗问自己,若是再来一次,还会不会义无反顾干冒风险地去救她,答案依然是肯定的。而现在两人已经成了实质上的夫妻,高岳更绝不肯抛弃。

    “……云娘是大忠臣嵇侍中的独女,我受麴大都督重托,实在不忍心先烈无后……”高岳低声道,便将嵇云舒也唤了进来,介绍一番。

    姚池乃是氐女,性情果然不似汉家佳丽那般温婉如水,当即粉面含嗔道:“这样敷衍人的话,夫君何必说与我听?究竟是为了什么让你赴汤蹈火,夫君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姚池偏过头去,气鼓鼓的闭口不言。女人动辄便有醋意,乃是天性,虽然彼时男子妻妾成群乃是正常,更不要说如今高岳位高权重地位超然,便是广纳美色,也是等闲之事。姚池虽然早有耳闻,也努力让自己有心理准备,但真的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又将别家女子领回了家中,觉得他将从前独一无二的感情分割了出去,姚池还是有些接受不了。特别是她身怀六甲,情绪波动比较大,脾性也较之从前相比也变得急躁,更容易上火。

    嵇云舒见姚池不做声,也自默然不语。高岳本可以当即变脸予以斥责,但他完全不想这样。在没有犯妄议军政、蛊惑挑唆、持身不贞等原则性问题上,高岳还是愿意更加包容些。见气氛尴尬起来,高岳有些犯难,正要搜肠刮肚来讲些什么,不料姚池陡然出声道:“夫君且请出去,妾身自与这位嵇姑娘单独聊聊。”

    见姚池面沉似水,与平日里活泼热情的模样判若两人。高岳只好扭转身去,轻轻握了握嵇云舒的手,表示安慰,然后慢吞吞的一步两回望的走了出去。

    两名女子在屋内,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俱都无言。沉默良久,姚池认真上下打量,见嵇云舒果然是窈窕动人,样貌极美,且不动声色间,还透着一股恬静雍容的大家之气,当即竟有些自叹不如之感。姚池对高岳倾心于她当即很是理解,心中又涌起一股酸意。

    “你就是嵇云舒么。”

    “是。”

    “……既然夫君看上了你,我也无话可说。但有一点你要清楚,我虽然出身贫寒,但却是夫君明媒正娶的嫡妻,是皇帝亲赐的郡夫人。听闻你是名门之后,大家闺秀,这样没有名分的跟在夫君身后,你算他什么人呢?”

    姚池本不想这样说话,但情绪似乎已不受控制。她也在心里对自己说,夫君大战之后久别重逢,正应贤良淑德的用满腔柔情,为他消除一身疲惫征尘。但眼下,自己行动的愈发困难、身体的各种不适、和心理的急剧变化,都让她无法忍耐。

    “什么名望身份,我不在乎。侍中之女也好,大都督义侄也罢,又如何呢?不能给我从前悲苦的生活解救半分。你出身平民之家,认为我是骄蛮的贵族,便似乎对我总抱着天然的敌视,其实大可不必。我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孤身无助惊惧难忍的日子,你可能都没有体验过。不过都过去了,现在总算找到了值得托付一生的人,能够让我从此安心幸福,这就是我最大的福气,别人怎么说怎么想都无法改变我的心意。至于我算他的什么人么,”嵇云舒面色平静,似乎在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她清艳脱俗神采奕奕的面上扬起骄傲,美目中透着坚定,柔声道:“我是他的女人。”

    “你。……”

    姚池愕然无语,她本来应该立时就要发作,但却吃惊的发现自己的内心似乎一下子就起了变化。嵇云舒那种天地崩塌也心意不变的坚决,那种义无反顾全身心投入的爱恋,姚池感同身受颇有共鸣。她们爱的是同一名男子,心中涌起的,是同一份真挚情感。

    未曾离去且侯在门外忐忑偷听的高岳,听闻嵇云舒那般言语,煞是感动,当下再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

    当晚,高岳卧在姚池身边,听闻枕边传来了细密沉稳的呼吸声,自己却还是辗转反侧。他轻手轻脚地变着睡姿,生怕将姚池惊醒。其实姚池也并没有睡着,她心中自在反复思量。

    到了第二天一早,高岳还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姚池却装着没有察觉,一面整理着被褥,一面兀自思索。待得高岳打开了房门正要出去,姚池唤住了他,不动声色道:“从今晚开始,没什么事的话,夫君就不要再与我共一张床了,你去厢房睡吧。”

    厢房乃是嵇云舒的休憩之所。高岳心头一跳,回首望去,姚池面上淡淡的,瞧不出什么喜怒模样来。高岳有些愕然,却听姚池又道,“我身子沉重,再睡在一起多有不便。你夜间翻来覆去的,万一不小心打着了我的肚子,那可如何是好。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单人独床安全些。”

    有些捉摸不透她,高岳不敢贸然答话,迟疑道:“这……阿池,你莫不是在赌气吧。”

    姚池微垂着头,手中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低声道:“哪个跟你赌气。我也想通了,像你这般出众的人才,又是顶尖的大官儿,到哪里都会招来女子的青睐,我也拦不住你。那嵇姑娘与你既然是真心实意,似乎铁了心也要厮守,我又怎能做悍妇呢,还是大度些儿的好。”

    高岳压抑的情绪立时便畅快起来。他两步走来姚池身边,扳着她的身子望着她,欣喜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姚池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打了一下高岳的手,娇嗔道:“怎么不真!你都已经将人领回来了,我还有什么办法,也只好由得你。我看那嵇姑娘对你是情深意切,倒也能放下心来。既然是大家闺秀,人品又端正,眼下入我门中,那从此以后便做一家人,也是使得。不过有一点,你可不能什么女人都往回带,我总还是要给你把把关的,若是什么轻佻无礼的性子,我便是打也要将人给打走。”

    高岳哈哈一笑,忙不迭的应承,又低声讲了几句体己的亲密话,心中有块石头落了地相似。却见姚池抬起头来,满脸专注,认真的问道:“不过有件事,我要问问夫君,你可一定要说老实话,不能骗我!”

    “绝不诓骗,夫人随便问便是!”

    姚池贝齿轻咬红唇,眨着眼道:“我问你,我与嵇姑娘,哪个更漂亮?”

    高岳满脸的笑意僵住,但立时反应过来,忙不迭道:“云娘貌若天仙不假,但我思量,你应该还是略胜一筹些。”

    姚池笑颜如花,高岳略松了口气。却突然听见身后有几声故作咳嗽,慌忙回视,却见忘了掩上的那门外,嵇云舒绰约静立,似喜似怒,两枚妙目晶莹有光。

    愕然地前望望,后看看,高岳的鬓间,无声流过一颗豆大的汗珠。
正文 第两百五十四章 堪做栋梁
    家事不过是个小插曲,这几日来,高岳心中,总是在思忖某个大问题。眼下他独自一人,端坐在府衙之上,剑眉微锁,思来想去,总觉得不甚妥当。他摇摇头,正要使人去请杨轲,却听闻脚步传进来,视之竟然是姚襄,后边跟着杨坚头。

    姚襄自从留在襄武后,自高岳以下,大家对他都是和颜悦色,热情客气。一则,高岳本人对姚襄很是看重,言谈之间态度非常的和善亲切,这让所有人也不敢对姚襄无礼;二来念在姚弋仲忠忱顺服的面上,对他的质子最起码也要过得去才是;三者,姚襄本人逢人必先主动招呼,彬彬有礼,大家也确实挺喜欢他。而姚襄自己,在日子慢慢处长了之后,也已然卸下了最初的防备和拘谨,流露出少年人的聪慧和活泼来。

    此前高岳率军大举北伐上邽的时候,为了安全起见,将姚襄留在了襄武城。但过了些时日,他竟自己偷偷溜了出去,径直奔向前线。彼时高岳正好要准备东向长安二度勤王,也顾不上专门来责怪他,便叫韩雍杨轲及一众军前诸将,无论如何要好生看觑姚襄。

    但最后大战既起,韩雍毕竟要将全部心思扑在筹谋军机上,还要敏锐捕捉战机,不可能十二个时辰都能盯着姚襄。总攻之后,姚襄也趁机摆脱了束缚,混在大军中一同冲锋,还亲手格杀了几名敌兵。待局面平定之后,韩雍闻讯很是后怕,他生性严肃,立即便将姚襄唤来训斥了一顿。因为韩雍基身份非常,又几乎没有笑容,姚襄还真有些怵他,当面老老实实的承认错误,结果出了门就又被杨坚头兴冲冲地带走,教授学习刀法去了。

    说到学习,高岳曾示意姚襄在闲暇时,和韩雍学兵,和杨轲学政。众人很是惊诧,为何高岳给姚襄安排的起点如此之高,高岳笑而不答。后来杨坚头自告奋勇要教授刀法,高岳想杨坚头也算数一数二的高手,和他学习武技,也是又给姚襄找了个名师,乃是好事,便就爽快的同意了。

    见这师徒二人进来,高岳便将心事暂放,招招手,微笑道:“景国来此有何事啊。”

    姚襄端端正正施了礼,还未说话,杨坚头便大声道:“主公!姚襄这小子,太不知趣,竟然敢瞧不起我!”

    “哦?这却如何说起?”高岳来了兴致,探起身子追问道。

    原来姚襄跟随杨坚头训练已有不少时间,如今将刀舞起来也有模有样了。但自前几日,杨坚头便发现姚襄在练习时,有些心不在焉。杨坚头很是不满,但他也了解姚襄不是那种吃不得苦的纨绔子弟,所以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姚襄渐渐懈怠倒是不解,杨坚头大着声音直言相问,姚襄却不答,到了今日终于说不想再练刀了,杨坚头勃然大怒,当面责骂一通,姚襄毕竟还是年少,脸上挂不住,便径直来找高岳。

    听说是如此,高岳正色道:“景国,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少年人学习,万万不可半途而废,持之以恒才是正理。你若是这样松懈不求上进,不要说杨将军发怒,便是我也要责罚于你,可知道么。”

    姚襄有些委屈,不禁急道:“大将军。我不是松懈,我也晓得杨将军很有本事,我很佩服他的。但是我就是不想练刀了。”

    高岳有些意外,剑眉一挑,不禁奇道:“在我军中,惯常用刀的不计其数。但顶尖者,我觉得只有雷将军和杨将军二人。雷将军使刀,乃是刚猛狂暴之势,大开大合;而杨将军,却是灵巧迅捷,快如闪电刀刀索命。你能跟他学习刀法,也算遇上了难得的良师,你既然也晓得他的厉害,为何还要如此啊?”

    听闻高岳这样的肯定和赞誉,杨坚头昂着头,很是得意,对姚襄叫道:“你听听,主公是如何说的。我告诉你,从前多少人哭着喊着要跟我练,本将军都看不上。见你小子资质不错,才发发善心来教你,你还敢先撂挑子不干了?”

    杨坚头的本性,那能够耐心做什么为人师表。但他确实真心想教导姚襄。除了两人皆为羌氐之族的王子而同处异乡、有格外亲厚之感,重要的是,姚襄手脚颀长身材匀称,反应机警敏捷,杨坚头认为他是很好的一个学武苗子。

    当下姚襄充耳不闻,抬眼看了看高岳,停了停还是鼓起勇气直言道:“我,我想跟大将军学枪法。”

    杨坚头登时跳起来道:“好你个小子!看不出啊人小眼大?我说呢,原来还是看不上我啊,直接奔着咱们主公来了,你这家伙胃口不小啊!”

    姚襄满面通红,似乎提出了很过分的要求一般,他又羞又窘,也不理杨坚头,只拿眼睛瞧着高岳,见高岳并没有不高兴,相反还露出了探询的笑意,姚襄又道:“大家都说,大将军的枪法,天下无双。我将来也要上阵杀敌的,在千军万马之中匹马单枪纵横,不仅是威风,而且杀伤力更大,所以我才想……”

    杨坚头又炸起来,横眉竖目嚷嚷用刀就上不得阵啦,用刀就杀不了敌啦,用刀就不威风了?你这小子,桩桩件件都要学最好的,难道日后还想要天下无敌么!”

    高岳笑笑,摆摆手让杨坚头安静下来。他往椅背后一靠,眯了眼看着姚襄,并没有立时开口说话。

    杨坚头的无意之语,在这一瞬间,让高岳突然心中有些不安。姚襄何许人也?高岳自然清楚无比,对于他的能力和叱咤风云的本事,正史中记载的是明明白白。眼下他虽然还是十岁的少年,似乎连身子都还没有长开,但是也许并不影响他将来真的会变成一代枭雄。

    正因晓得姚襄的资质之强,高岳初时是起了爱才之心,非常看重于他,想将其培养成为自己极为得力的臂膀,故而让他跟随韩杨二人后面学文学武。但是眼下乍闻姚襄竟然还想和自己学枪法,高岳便登时惊醒,内心有个声音在告诫自己,这个少年,若是本领越来越强,将来可能会成为意料不到的、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万一他存有异志对自己不够忠心,将来尾大不掉悍然反叛,当真殊为麻烦。

    矛盾的念头在脑中天人交战。高岳目光冷澈,一言不发。见姚襄慢慢开始局促,惴惴犹如小兽般不安起来,高岳不禁在心中长叹一声,意味深长道:“昔年魏武帝曾有名言,说是宁我负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负我。但我以为,也不尽然,我热心待人,人总应以赤诚报我。景国,杨将军的刀,你还依旧学罢,此外你若仍还要和我学枪,我也可以应允。我真心视你为子侄,只希望将来你不要走上歪路,不会辜负我的努力栽培和一片苦心就好,你可做得到么?”

    见高岳已有允意,杨坚头哪里还敢再啰嗦,便凑过来对姚襄道:“大将军一番良言,你记住了没有,将来学好了本事,要是敢走歪路,做那欺男霸女烧杀抢掠的无良勾当,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姚襄聪敏,却当即便听出了高岳的弦外之音。他当即拜伏于地,大声道:“生我者父母,恩我者大将军。请大将军放心,无论现在将来,景国对大将军的忠心,都绝不会变。若违此言,神人共戮。”

    高岳坚定的认为,人心是可以改变的,关键在于你对他的态度和给予他的环境是什么样子。从此之后,高岳确实精心教导于姚襄,甚至将他当做下一代的栋梁来培养。姚襄长成之后,也确实没有辜负高岳,其文武兼资,英武果敢,是后来朝廷十分倚重的将相之材。
正文 第两百五十五章 难言隐患
    当下又做鼓励一番,高岳便让杨坚头将姚襄先带去。他定了定神,便传召韩雍及杨轲。不多时,两人联袂而至。

    高岳示意二人且坐,一边斟酌着道:“我有桩心事,左右为难,找不到什么好法子解决,故而只得将你们再请来,当面商议一番。是这样,前两日,胡崧来了封奏疏,言道眼下天水郡局势业已平稳,长安的匈奴人暂时也没有动静,于是他打算尽起精兵,趁势北上攻伐成纪城,彻底除灭张春,故而特地向我请示行至。嗯,我目前还没有答复他。”

    韩雍这回首先发话,他奇道:“胡崧如今归附主公,立功心切,对于攻打张春定会不遗余力。且他也算是良将,又无人掣肘,此番北伐成纪,强弱力量悬殊,无出意外定然是胜券在握。主公只需静候捷报便是,难道对他还没有信心么?”

    “不是没有信心。我知道胡崧一定会赢,关键的问题是打下成纪城之后……”高岳竟然面有几分尴尬,不知如何措辞,难得少见的吞吞吐吐起来。抬眼见韩雍愈发迷茫困惑,便转而看向杨轲。杨轲本来微微垂首,在仔细捕捉高岳的每一个字句,待听到最后,竟抬起头来,双目中有异色闪过。

    “主公可是犯愁,如何处置司马保?”

    高岳紧绷的模样立时一缓,非常赞赏的冲杨轲重重点首,又充满探询的望过来。

    杨轲一语猜中,便继续道:“南阳王虽然曾屡次与主公为敌。但他毕竟曾是天下极高的存在,更且一度是皇位继承者的首要人选。如今朝廷覆亡,虽说陛下将大位传于了琅琊王,但司马保的影响力仍是不可忽视,他若是安然无恙,可能还会有很多旧部,或者说民间的仁人义士,愿意听从他的召唤打着他的旗号,这样便会本州的局面又致动荡。”

    “但问题在于,胡崧并不是阴损刻薄的小人。从前虽然对司马保各种不满,但真到了可以予杀予夺的时候,他见司马保处境可怜今非昔比,必然心生怜悯,又会念起旧情,从而不仅不会予以伤害,反而多半会礼遇有加,甚至将向主公求情。再说本州现已民无二主,主公若是与司马保见了面,究竟如何待他?怕也是尴尬为难的很。届时主公养不得,放不得,又杀不得,很是麻烦。故而主公因此心生忧虑,不知如何是好,可是这样吗?”

    高岳将桌案重重一拍:“知我者,先生也!军机战阵于外,有韩兄替我分忧;出谋划策于内,有先生为我解惑,大幸!既如此,不知先生何以教我?”

    韩雍闻言也恍然大悟,不禁摩挲着唇上的一字浓髯,对杨轲连连点头,忍不住赞誉道长史当真是诸葛再世料事如神。杨轲忽而默然,定定地望着高岳,意味深长道:“属下先请问主公一句真心话,对于司马保——是必须要他死呢,还是可以留一条活路呢?”

    这个问题问出来,尖锐,但却直接无比。韩雍见情势非常,当即也正襟危坐,闭口收声。韩杨二人,俱都望向高岳。

    高岳微垂双目,默然不答。

    杨轲心中了然,不禁轻轻颔首,复道:“既如此。属下有一计,可解主公心头之患。主公当修书一封,送与张春,以强硬的口吻,命令他不可伤害司马保,并将司马保礼送过来。”

    高岳愕然道:“先生,这……”

    杨轲一笑,拂了拂袍袖,面上尽是睿智的自信,“主公只管这般去做。等张春收到信之后,我料超不过三五日,司马保的死讯,必将传出。”

    这话一出,不惟高岳,连旁听的韩雍都惊诧得瞠目结舌。

    成纪城。

    成纪不过是个中下城,在首府上邽所在的天水郡中,算是最狭小的城镇。本来是平凡不起眼的安静地方,结果现在因为张春掳了司马保进驻,成纪登时便处在了风口浪尖上。老百姓本就很觉忐忑,等到秦州全境现已被高岳彻底掌控,城中居民更是惊恐不安,日夕担心一场大兵灾随时就要降临头顶。随着局势的愈发严峻,城中早已空空荡荡,老百姓都举家缩在屋内,没有天大的事,万万不会轻易出门,导致整座城市,都变得死气沉沉起来。

    这一日,府衙里,张春杨次二人又凑在一处。张春面色难看,正闭着眼睛,兀自思索着什么。旁边杨次无奈道:“将军,你看高岳的书中,字里行间对咱们很是严厉,处处都是不容商量的味道。咱咱们现在力量微弱,被高岳压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反正现在那人对咱们也没有什么额外意义,要不,咱们放低姿态干脆顺从,便就将司马保交给高岳算了?”

    “……不。”

    沉默片刻,张春蓦然睁开眼睛,透着深深的狡诈算计,“我仔细琢磨,这件事不对,司马保不能交给高岳。”他摆手制止了杨次的说话,又道:“司马保现在对咱们是没有什么用处了,为何?只不过因为咱们没有实力,急切之间排不上用场。但他如果落在了高岳手中,那么就会不一样。因为高岳完全有实力将司马保这块大招牌运用得当,甚至,会以他的名义,反过来冠冕堂皇的再来讨伐咱们,届时如何是好?”

    “可是若不听从,只怕高岳马上就要派军来攻。我听说胡崧现在已经受了重用了,他对咱们可是怀恨已久,高岳一声令下,只怕他立刻就像疯狗般咬过来。咱们城中,统共不过两千来人,其中还有四五百是才招募不久的新兵,实在无法抗衡呀——要不,咱们收拾收拾,干脆就往塞外逃去?”

    “现在还没到那种时候。”张春白了杨次一眼,没好气地道:“人家还没有一兵一卒前来,咱们自己先就吓得夹了尾巴就逃,像话么?”

    杨次也急了,在逃亡成纪的时日里,他已经不知不觉地不像从前那样畏惧张春、惟命是从了。当下便抗声道:“司马保又不愿交出去,打又根本打不过。你说!咱们究竟怎么应付过去?”

    张春冷冷一笑:“司马保是肯定不能交给高岳,但我现在又确实无力抗衡。所以嘛……若是司马保染病而亡,那么咱们便可以光明正大的推脱掉责任了。不是我不从命,而是人都死了,我也没有办法呀,对不对?”

    “可是司马保虽然被咱们关了多日,身子倒完全没有什么大问题,如何得病?……啊!你的意思是说!”

    杨次忽地站起,双目睁的老大,那突出的眼珠里,透着深深的惊慌。再看张春的脸,已经有些阴森扭曲,眼中放出了毫不掩饰的凶狞之光。

    司马保被监禁在一处低矮狭小的民房内,已经很多天了。从前的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早就统统不见,高高在上的王者之威,也被人毫不留情的狠狠踩在脚下。每日里,吃食只能勉强管个七八成饱,连睡觉都被人定时查看有无异常,简直痛苦无比。司马保本来于吃、睡这两门上,最是讲究,如今却被迫接受这原本无法接受的恶劣现状,司马保叫骂连连,嗓子哑了也无人理他。

    从高不可攀的云端,突然直坠危机四伏的悬崖,这种极度的落差真的让人要发癫发狂。他有时候还恍然觉得,是不是自己在做一场难以苏醒的噩梦。但如何会搞到今天这个样子,司马保除了怨怼高岳强势崛起取而代之、记恨张春乃是不忠不义的悖逆狂徒以外,他真的不明白是为什么。
正文 第两百五十六章 末路殇情
    从好多天前,张春、杨次都没有再来看过他,似乎将他彻底遗忘。不过也好,司马保每每见了二人,都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往往人早都离去,他还兀自气得浑身剧烈发抖,小半宿都睡不着觉,他从心里对张春杨次恨之入骨,情愿独自困在屋里,也一刻都不想见到那令人憎恶的脸。

    “都什么时辰了,为何还不送饭来?”

    如今司马保胖硕的身躯清减不少,瘦了些也黑了些。虽然憔悴,但人却显得精神的很,两只眼睛在发黄的脸上,倒多出几分从前没有的光亮来。往常这个时候,差不多就有饭食会送来,但现在他的肚子已咕咕直叫,外面却还没有什么动静。

    “孤王饿了!听见没有?你们都聋了吗!”

    司马保忍不住怒气,冲到紧闭着的门口,向着外面又大声发作起来,但还是没有人搭理他。他气得咆哮连连,却见房门陡然被人粗暴地推开。

    “为何现在才送……嗯?是你们!”

    进来了数名兵卒,领头的却是张春和杨次。司马保愕然之余,继而勃然大怒,每每见着这两人,他都觉得自己被狠狠剜了一刀的心,又再次流出血来。

    “滚出去!孤王不想见到你们!孤王的印玺也别想得到!”怒火似乎都要烧掉司马保的满头须发,他像是被野兽咬噬一般暴跳起来。

    这回,张春却没有什么不良反应。他身旁的杨次,面色阴沉沉的,但目光每与司马保一对视,便迅速挪了开去。后面四五名兵卒,皆是张春和杨次的心腹,此刻也默然无语,空气都似乎有些凝固。

    张春咧开刻薄的嘴唇,诡谲一笑:“大王且息怒罢。我此次也并不是来索要印玺的。”

    司马保倏地戟指:“你还有脸叫我大王么?滚!孤不管你是来做什么,孤都不想管不想听,滚出去!”

    司马保的怒吼,似乎将低矮的房顶都要掀起来。张春充耳不闻,走近前两步,颇为无礼的死死盯着司马保,带着老猫戏弄耗子的神情,谑道:“不要这样失态嘛,大王最好还是听我说完。高岳来信,要我放了你并礼送过去,我还没有傻到会同意。但是当面拒绝,我又抵挡不住他的大军。所以,你认为我会怎么做呢?”

    司马保在最初的激动之后,便也觉出有些不对劲来。张春的面色,已带着肆无忌惮的狠厉,不再像此前那般总还知道收敛些。而杨次的眼神躲躲闪闪,神情很不自然,这一定是有着极大的亏心事。此外紧随的几名兵卒,显然是杀人无数的冷血老兵,倒是不躲不避的望着着,不过,那些投来的目光,总感觉好像是在看什么无处可逃的猎物一般。

    “你……你待要如何?”

    司马保的满腔怒气,似乎突然就消散掉,不知不觉地,他心中涌起了深深的不安来。

    张春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他身手搓着自己满是胡渣的下巴,阴森森道:“如果大王此时正巧病逝,我不就可以正大光明的谢绝高岳了吗?”

    到了此时,司马保哪里还不明白张春的来意!他啊呀一声,只觉得双腿发软,不由后退了好几步,踉跄着一屁股坐在了单薄简陋的床沿边上。

    “张春……你,你竟然要行弑逆之事么?”

    司马保满腔怒火,立时被透心的寒气浸湿了不少。他好容易略作镇静颤着声问道,张春却不答,只是冷冷地斜睨着他。

    司马保嗓眼发干,吞了一大口唾沫,又哀声道:“昔年你十五岁时,在王府做我的侍卫。那一晚因打瞌睡,导致库房失了火。父王要杀你,是我苦苦相劝,才保住了你的性命。平日里,我待你如同兄弟,有什么好处都和你分享……后来,你的父亲过世,我以王世子的身份,还亲自去帮你送葬出殡,料理后事。这么多年来,我对你千般万般的好,张四!你难道都忘记了么?”

    张春仍旧一言不发,面上冷硬的线条,并没有因此而有丝毫的软化。司马保见说不动他,又抬眼望向杨次:“杨次,孤王从前待你们如何?为什么要如此对我!”

    杨次架不住司马保的冤痛声音,清清嗓子,叹口气道:“大王,我等也是迫于时事,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大王多多谅解罢。”

    当面要谋害人家的性命,还要对方大度谅解,天下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司马保先怒后惧,心中如大桶冰凉冷水连番狂浇,不禁遍体生寒,毛骨悚然。

    “大王身份贵重,非比寻常,不可加以兵刃,便用这个罢!”

    张春将手招招,便有兵卒上来,将一根污黑的粗长麻绳,丢在了司马保的脚边,所有人都围上前来紧紧地逼视着。

    司马保大叫一声,忙不迭的往旁边挪开了身子躲避,仿佛那麻绳就是一条随时可以跃起咬噬的毒蛇。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大王便请自行上路!”

    张春双目中,射出骇人的凶光。他已是一不做二不休的决绝。在绝对的强势武力和切实的自身利益面前,过往曾朝夕相处的少年伴当,言听计从的亲厚部下,尊贵威严的赫赫王者等等,什么都可以无情抛却,眼前之人,不过是听凭他宰杀的柔弱羔羊。

    司马保抬着惊惧无比的眼睛,哀求的看来看去,没有人理会,张春竟然已经开始大声催促。被一群全副武装的杀星逼着索命,司马保瘫坐在床沿边,孤立无援叫天天不应。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沉默片刻又低声道:“孤……孤腹中实在饥饿,想,想吃些饭食。”

    死亡近在咫尺,就像一张看不见的血盆大口隐在虚空中,会突然扑出来将他彻底吞噬。司马保已经察觉今日恐怕是难以幸免,但求生的本能意识,还是让他竭尽所能的来拖延时间,哪怕生命也不过只能延长片刻。

    张春不耐烦道:“须臾就死,何用饭食!”

    司马保打起摆子来,心中强烈的惧怕之外,竟然又涌起几分愤怒来。他睁大眼睛望向张春,抖着声道:“无论如何,孤与你也曾是主仆一场,今日你执意要孤死,却连碗上路饭都不肯奉上,一定要孤做个饿死鬼么?张春!孤从前怎么就没看出来,你竟然是这么个冷血毒辣、禽兽不如的狗东西!”

    张春哪里还肯听他,当即便厉声道:“胡言乱语不过是想拖延时间罢了,司马保!这般不识趣,难道还要我来动手么!”

    听他已经直言直呼名讳,司马保绝望之余,也极度恨怒起来,如同一只困兽般,他猛地站了起来,瞪着血丝密布的眼珠,歇斯底里的攘臂大叫,唾沫横飞道:“孤绝不自裁!你们动手弑主吧!”

    张春森冷如鬼,将手招招,身后两名健壮的兵卒,立时上前,一左一右紧紧攥住了司马保的臂膀。晓得这最后一刻终于来了,司马保双目圆睁,拼命挣扎,但终究奈何不得如狼似虎力气强横的兵卒。一番沉闷的厮打后,司马保嘴角流着血,扭曲着身子被死死按住,大口大口的喘着,半跪着歪在地上。

    又有两人上来,无声的将那麻绳迅速套在了司马保脖颈上。司马保呜咽流涕,凄声高叫不已:“悲也!恨也!我且死不瞑目!”

    但那索命绳的两端立时收紧,司马保垂死挣扎剧烈抽搐,双脚在地上疯狂蹬踏,却被人牢牢压住无济于事。不多时,便就双目爆出,乌紫的舌头也耷拉出来,浑身一软终于气息全无。

    几名兵卒满头大汗,低喘着松开手。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围上来垂首无言地看着倒毙在地的司马保,暗仄的屋内一片死寂。
正文 第两百五十七章 张春送礼
    “王室多难,不敢忘死,况朝廷倾覆,天子蒙尘,东向悲愤。寔虽曾遣王该等讨贼,尤觉出力不逮死有余责。公夙笃忠贞,宣劳戮力,实乃国之干臣。惟愿凉秦守望相助,当再与公即日会师,同建义举共赴国难,,寔可唯命是从。”

    阅罢信笺,高岳抬起了头,对堂下躬身静立的使者温言道:“我乃后进之辈,张公德高望重,名垂天下,我正当以尊长事之。信中之言,太过谦虚,倒让我惭愧的紧。”

    使者忙又施礼道:“下官临来前,州主再三叮咛,定要将我凉州的敦敦真心,奏于大将军知晓,使我凉秦二家,从此肝胆相照。”

    那日,王该从上邽辞去后,一路西行无话,便就抵达凉州首府姑臧城,拜见了张寔。王该当面将过往种种事情,都详细奏报,并大力赞誉高岳,乃是忠勇纯良,不可多得的人物,力劝张寔可放心的与其交好。

    张寔本就忠心于晋室,私下对高岳也抱有好感。当下听了王该之语,便很以为然,更考虑到如今朝廷覆亡,胡人猖獗之势难以压制,他凉州虽然地处西陲,然后在匈奴人马不停蹄的扩张和侵伐下,凉州遭受烽火兵灾,也只是早晚的区别。他自觉势单力薄,对于能够拉拢一个志同道合的强大盟友,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而且最重要的是,秦州在凉州的东面,正好完全挡住了匈奴人,算是他的天然屏障。秦州不失,他凉州就安然无事。所以,张寔随即便派遣了使者,带着礼物,主动前来拜会交好于高岳。

    “此次,我州主为略表心意,特为大将军献上牛羊一千头,蜀锦两千匹,粮秣五万石。另外,州主专门命令,精挑细选了三千匹我凉州大马,还请大将军一并笑纳。”

    除去丰厚金银珠宝、牛羊粮帛之外,神勇骏烈的凉州大马,乃是迅速提升部队战力的优良臂助,这可是实打实的利益,迅速戳中了高岳的心头之好。

    高岳大喜,满面春风笑道:“张公如此盛情,让我既感且惭。贵使回去之后,可将我的肺腑之言禀告张公,我对张公,无比敬重。且凉州既愿成我后援,我当为凉州之盾,让他高枕无忧便是。”

    使者敬谢,对于成功的完成使命,也很觉慰怀。高岳热情款待一番,并也回敬各种厚礼,且还将军械司新近打造本就不多的明光铠及锁子甲,拣选优良百副,转赠张寔。

    这边高高兴兴一派欢愉。方才将凉州使者礼送而去,却见彭俊大踏步走了进来。彭俊眼下以强弩将军之职,领城门校尉,负责襄武城内外安全防务问题,各方通报出使迎来送往等等,也必要经过他的检视及同意方可。

    待施过了礼,高岳见他面色古怪,明明是较为肃然,却似乎又有几分兴奋。不待发问,彭俊已急急大声道:“大将军!属下有两件事要禀告。”

    “你说。”

    “是。一则,成纪城刚刚也遣来了使者,言道南阳王司马保因旧疾发作,难以救治,已于几日前病逝了。”

    高岳不动声色,缓缓道:“嗯,我知道了。此外还有何事?”

    几日前,通过内衙的确切探查,高岳确实便接到了司马保去世的消息。至于确切死因,斥候密探,一时还无法查知,不过只晓得乃是‘猝死。’高岳心中了然,只是在明面上暂时装作还未知情。不过昨日,高岳当众嘉奖杨轲金银若干,赐玉带一条,只言长史长期以来运筹帷幄,良策迭出,实乃劳苦功高。

    彭俊见高岳神色,竟没有什么惊讶,心中泛起了嘀咕。不过他也晓得如今内衙那帮人,愈发的神出鬼没无孔不入,多半是早已侦知了消息提早报知了高岳。当下他也不多嘴,略一躬身,又言道:“还有件事,因为胡崧已开始大举整顿军备,成纪的张春惧怕,为了求和,他特地执送来一人做礼物,请大将军饶恕他。”

    “哦?”

    张春这个最新举动,高岳还真不知道,当即便追问道:“送来何人?”

    “李豹是也。”

    内衙的监狱内,李豹蜷缩在最里间的一处独室里,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四处环视,努力打量这昏暗潮湿的阴森囚笼。自从跟随张春出逃成纪之后,他一度认为即将迎来事业的上升期。在屡次当面粗狂的叱骂司马保的同时,李豹面对张春的态度,也开始变得轻亵起来,他认为和张春已是关系匪浅的袍泽战友,是张春的鼎力臂助甚且算做平等的合作伙伴。于是李豹愈发大大咧咧,又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那一套,开口便唤老张。

    张春刻薄阴沉,且素来狂妄自大,对于李豹本来就不屑一顾。只不过在如今特殊的背景和环境下,他为了各种目的,才花言巧语将李豹也拖下水,其实在心里,将李豹不过当作一个用来背黑锅的人,甚至是一条专供使唤的笨狗。

    这几日,张春本来因为各种大事小情,焦虑发愁。又因刚刚杀了司马保,内心毕竟也有些不得劲,情绪很是欠佳。当时正与杨次闭门密议此后安排,见李豹大咧咧不请自入,称呼之间还敢如此无礼,不禁勃然大怒,当即便翻了脸,厉声命人将李豹捆缚起来,还恶狠狠地亲手赏了一大通耳光。

    李豹又惊又懵,气急败坏竟然当面叫骂,说什么如果没有老子,你能走到今天之类云云。张春本怒不可遏,当即就拔出刀来,但随即转念一想,索性将李豹的最后一点价值榨干出来:与其一刀杀死泄愤,倒不如直接捆缚送交给高岳手上,那么他自己会不会因为此举,就从而免于被大举攻打,也未可知啊。

    张春写了封姿态颇低的求饶信,请高岳念在他一片诚意上,就此饶恕。于是李豹被捆得像个粽子一般,动弹不得,连嘴里都塞了破布给堵住,当作赎罪的大礼,直接送到了襄武。

    生满了暗绿色苔藓的灰石砖下,从破裂的地缝里,蓦地钻出了一条黑黢黢的蜈蚣来。那蜈蚣张牙舞爪探视片刻,,让人头皮发麻的浑身脚爪便开始急速爬动,已无声地朝着李豹腿边角落处的一只蜘蛛潜去。

    李豹抱着双腿,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蜈蚣越爬越近,那蜘蛛对即将临头的大难,仿佛还一无所知。

    蜈蚣昂然抬起前半截身子,触角大张已准备发起迅疾攻势。但随即啪的一声,却被陡然而来的猛击给拍的稀烂,脚爪无力的抽搐了三两下,便一命呜呼了。

    李豹看看地上稀烂的蜈蚣,又看看自己的鞋底,摇摇头,重又将鞋穿上。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似乎就是这只可怜的爬虫,一度自视甚高耀武扬威,被眼前的微薄利益完全吸引住,而不顾因之而来的种种后果,于是在极为强大的力量面前,显得那般渺小愚弱,瞬间便被打回了原形。

    走到如今的地步,深陷暗无天日的囹圄,且前路黯淡不清。李豹心中并没有什么忏悔和觉悟,相反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如此能力不凡的自己,到哪里都会碰壁;为什么各路上司和同僚都不待见他;为什么许多不如他的庸人,都身居要职,反而将他冷落罢黜。

    是世人瞎了眼,不识良玉。而且自己恐怕也是缺少运气,所以才这样英雄气短。罢了!李豹忿忿的自思自想,半天才深深吐出一口郁气。不过既然已经如此,还是多想想眼下境遇。要说高岳多半不会饶他,但他自从进了襄武城以来,还没有受到一丁点的责打惩罚,可算是毫发无伤;但若是高岳既往不咎,为何又要把他单独关在这个恶劣的鬼地方。

    咣啷啷的声响传来,惊醒了李豹,那是监牢的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浑身紧张起来,一下支起身子,不禁瞪大了眼睛努力向前望去,片刻,几个模模糊糊的身影从前方昏暗中走了出来。
正文 第两百五十八章 开个玩笑
    头两人,一边一个,乃是冯亮和彭俊。从前都是李豹的故旧或同僚,且昨日里又都刚打过交道,所以现下略看看,便就能够辨认清楚。彭俊边走着,边向身后做了个躬身引导的手势,须臾便有另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步伐沉稳的走过来。

    李豹心头狂跳,不知不觉竟然立时满头大汗。他扑上前,一把攥紧了冰凉坚固的粗大囚栏,带着希望唤道:“主……主公!”

    高岳在冯亮和彭俊的指引下,专程来探李豹。还未走到近前,听得他这一声,当即胸中火起,不禁怒斥道:“住口!我当不起你的主公!”

    李豹被他喝住,讷讷地一时不敢再出声。高岳走上前站定,双目如锥般,锐利的刺向这笼中之人。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孔,但再也不是昔年白岭村的亲密同伴了。

    “大将军如今独霸秦州,恭喜恭喜!我知道错了,从前都是被小人撺掇,犯了糊涂。现在我愿意迷途知返,还望大将军宽宏大量,看在我那牺牲了的大哥份上,便就饶了我这一回。若是大将军能够应允,我去替大将军将张春捉来,将功赎罪!”

    高岳的脸,如同一块冷硬的石头。他紧紧抿着嘴唇,两只虎目中,起初还迸出暴烈的怒火,但见了李豹磕头如捣蒜的模样,耳听种种哀求乞怜,高岳望向他的眼神中,已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唾弃。

    “自从你刺杀孙隆、叛降司马保的那一刻,你就该知道,必然会有落网的这一天。在我心里,从前白岭村的李豹,早已经死了,那么如今的李豹,尤其是已经变得这样寡廉鲜耻卑鄙无义,就更不应该有理由还能逍遥自在!”

    见那嘴脸如此丑恶,高岳都有些后悔不该来此。他看都不再看李豹半眼,扭头对冯亮低声交待了几句,随即带了彭俊,转身决然而去。

    “”大将军!主公!到底能不能饶了我?你说清楚再走啊!……”

    李豹攥着囚栏,疯狂的摇动不已,对着高岳远去的身影,歇斯里底的大声叫唤,但却眼睁睁得看着高岳头也不回地迅速隐没在了前方一片昏暗中。

    “他妈的!老子从前出了多少力,他竟这样不念旧情!”

    李豹失望无比,满腔怨气一下子又涌上头,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但随着哗啦啦的铁索被解开,几名粗壮的卫卒冲了进来,无视李豹的竭力反抗,二话不说架起他拖了便走。

    连拉带拽,不多时,李豹便被押至了另一处厅室内。李豹惶急不安的四下扫视,这里虽然比方才的囚笼宽敞些,但也是暗郁阴森的感觉,且室内各种棍棒钉刺、铁钳刮刀等凶器。好几个火炉里,烙铁、扦子胡乱的插着,被烧得红亮刺眼——这似乎是用刑之处。

    完了!内衙的刑讯手段,从前李豹也不是不知道,现在自己落在了他们手里,看来终于还是躲不过要被残酷虐待。李豹的各种侥幸幻想,被现实一把扯的粉碎。他浑身冰凉,被人像条狗样拖着,不由分说按坐在一张铁椅上。李豹登时疼得惨叫嘶喊,如同被电击似得忙不迭就要站起,原来那椅面上,尽是寸许长的锋利尖刺,李豹的双*臀及大腿,全部被扎得鲜血淋漓。他拼命挣扎不想再坐,却被好几双粗大有力的手死死按住,仍然重又按下去。

    李豹疼得面容扭曲,脖上的青筋暴起老高。半晌又无力的垂着头,嘴里兀自低声呻吟个不停。须臾,一名兵卒,将李豹的头发粗暴地拽起,李豹努力调整好视线焦距,才发现,冯亮似乎竟然带着微笑,站在面前瞧着他。

    “哎哟……亮子,咱们是发小呀!为何这般折磨我,哎哟。”

    李豹强打精神,抬起耷拉着的眼皮,出声相唤,希望可以唤醒冯亮的念旧之心恻隐之情。冯亮却饶有兴趣的盯着他,半晌才道:“李豹,你叛降司马保之后,我的手下,曾经有数次好机会可以暗杀,结果掉你的性命,但最后我都下令暂且放一放,你难道还不知道是为什么?”

    “你是,是顾着旧情,愿意放,放我一条生路,对不对?”

    冯亮哑然失笑,“之所以让你活着,就是为了能够有朝一日能生俘你,我还有些话想要跟你说呢。”他停了停,抬起头望向虚空,忽然意味深长道:“我记得当年,有一次同去打柴,休息的时候,你和龚福鬼鬼祟祟摸出个破罐子来,对我说是从村正家偷来的好酒。我一看便晓得不对劲,说我不喝,但你和龚福使强,还是逼着灌了我一口,结果大家哄然大笑,因为那是你无聊,突发奇想撒了泡尿,用来当众戏弄我。有这回事吧?”

    此事,李豹本来根本早就忘记,只算是多年前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而已,哪里还值得去记住。现下冯亮突然提这个,李豹在脑海中费力的找寻半天,才终于觅得这件事的模糊身影。

    冯亮又悠悠道:“还有一次,咱俩打赌,输了的人要喊对方一声爹。结果你使诈让我输了,不管怎样,喊就喊吧我就当愿赌服输。可你非要我当着大家的面,跪下来喊你,说什么做儿子的,就得当面跪爹。我被你逼得没有法子,龚福又带着人大呼小叫,反怪我输不起,是个孬种。结果自然可知,我哪里能拗得过你们,只好跪了。这,你也记得吧?”

    李豹目瞪口呆半张着嘴,不知说什么才好,但额头上已冒出了层层冷汗。面前的冯亮,唇上已蓄起了胡须,虽然身材仍算单薄,但较之从前,也算是成长不少。他的五官,还是当年的那副模样,但是神色之间的那种冷酷和阴沉,已经变得陌生再难相识。

    冯亮收回游离飘渺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李豹面上。“此外类似的件件桩桩,我就不一一赘述了。但是我要告诉你,从前你们肆无忌惮的嘲弄我,轻视我,各种捉弄调侃,当时我势单力薄,只好强颜欢笑装作无所谓。但是我都记在心里,从来没有忘记。”

    “我,我那时都是和你开玩笑的,并不是真的敌视你……”

    “我知道,我知道。对于当时的你来说,那些确实只算恶作剧,无伤大雅,哈哈一笑后,心满意足拍拍屁股便可以随时走人,哪里还会在乎我的心里感受。而且若是我较真了,不仅会被你们狠狠修理,还反过来会奚落我开不起玩笑,喜欢斤斤计较,实在无趣的很。对不对?但是眼下今非昔比,我终于也可以有能力和你开开玩笑了。——这样吧!你现在先跪下来给我磕头,老老实实叫三声爹。”

    李豹嘿然不答,在难堪的沉默中拖延时间。但随即便有凶神恶煞的内衙打手冲过来,将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按在李豹的胸膛上。焦糊的青烟腾起,李豹嘶声惨叫,但随即几个重重的耳光打得他两眼金星直冒。还没来得及挣扎,又被人拎了起来,在膝弯处狠狠的踹了两脚,从而被迫跪在了冯亮身前。

    酷刑一旦落在身上,绝大多数人就会知道,此前认为自己可以无比硬气,在那瞬间都会肝胆俱裂,什么气势都化作乌有,而变成任人宰割的癞皮狗。

    形势如此,反抗只会招来更可怕的惩戒。李豹抖索着身子,忍着剧痛,规规矩矩磕了头,唤冯亮做爹。

    打手们乱七八糟鼓起掌来,纷纷叫道这狗儿子,真他娘的孝顺。冯亮毫无笑意的笑了笑,让人将李豹重新押到铁椅上坐住,扭头又招呼道:“老刁!你过来。”

    一名满脸横肉的彪悍打手,忙不迭的趋步过来,他在冯亮面前,仿佛高大的铁塔相似,但脸上却挂着不相符的谄笑:“都帅有何事吩咐属下?”

    冯亮将头摆摆,斜睨着眼道:“将那边的狗盆拾过来,然后当面撒一泡尿。”

    那老刁,闻言一愣,但立即照做,当着愕然无比的李豹的面,利索的解开裤腰带,掏出了乌黑丑陋的家伙事,畅快淋漓的尿了一大盆尿,还热乎乎的翻着泡沫。

    冯亮露出白森森的牙,对李豹笑道:“来,全都喝了。”

    那狗盆本来就污秽不堪,便是用来盛着白米饭,都会让人无法下咽,更不要说此刻满满装着新鲜人尿。李豹哪里肯依,骇得心间发颤,忙不迭连声哀求。冯亮叹口气,摆摆手,两名打手上前,二话不说劈面几个重重耳光,打得李豹晕头转向,随即又一左一右上前将他死死扭住。老刁抄起狗盆,用熟练的手法将李豹的下巴用力拿捏住,让他不得不张开了口,然后狞笑着将一大盆尿,硬生生地麻利灌了下去。

    “快来看!这人好不奇怪,竟然喜欢喝尿!”

    “老子爱喝酒,家里婆娘就天天唠叨。早知道就将她带来,亲眼看看这个爱喝尿的狗东西,说不定她从此就会闭嘴了,哈哈!”

    “这夯货!渴成这样,也不知道说一声,要喝尿,咱爷们有的是哇,绝不亏待你!”

    屋内立时爆出一片刺耳的哄笑和唿哨来。众人多半也揣摩出了冯亮的报复用意,于是更加逢迎贴合,卖力的侮辱笑骂李豹,各种难听的话,都肆无忌惮的砸了过来。
正文 第两百五十九章 灵魂出窍
    那腥臊恶臭的尿液,一齐从喉间灌了下去。李豹立时觉得腹中翻江倒海,一股不可压制的力量由下往上逆向冲涌,瞬间就把两腮鼓满。他弯下腰低了头,猛地哇哇大吐特吐起来,搜肠刮肚仿佛要把身体都掏空。吐了好一阵,方收住了口,但那满地秽*物浓烈的异味,直熏脑门,让人忍受不住,李豹又是无法控制的反胃,直把黄胆汁都呕了出来。

    好半晌,李豹抬起头,虚弱无力的往后便靠,面上已是鼻涕眼泪一大把。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好半晌才断断续续道:“当年,我,我大哥曾告诫我,说你这样的人,不能得罪,我不屑一顾。如今,我才明白我大哥的良,良苦用心和长远眼光。……大哥!我的好大哥呀,你在哪里耶,你死了丢下我一个人受罪……我后悔不听你的话哟!”

    他双目赤红肿胀,面上、嘴边和脖下尽是各种湿漉漉的污秽*物,胸口处血肉模糊,身上臭不可闻,简直不成人样。冯亮心中有种异样的快感涌起,他少年时又怕又恨难以企及的厉害角色,现在,就像牲畜一般任由他虐打作践,这无法不让人扬眉吐气。

    冯亮根本无视李豹的恍惚自语。他偏过头,冲着部下又做示意,须臾,有人便持来一件衣服,抖开了展示在李豹眼前。

    李豹也不自觉地住了口,怔怔的望着,不知这又是什么可怕招数。他见那衣服,普普通通还很陈旧,除了胸前有不明所以的黑紫色,此外毫无特别之处。

    等到人拿到他面前让他细看,方才发现那衣服上的黑紫,竟然是一大片血污!虽然还是有些茫然,但李豹突然觉得有种莫名的恐惧攫紧了他的心,他变得极度不安起来。

    冯亮冷笑一声,慢条斯理道:“这件衣服,你可还认识么?”

    “不,不太记得……”

    “李将军贵人多忘事啊。这件血衣,别人不认识,你却不该不记得。它正是你当日杀死孙隆时,他身上所穿的衣服!”

    冯亮陡然提高了声音,虽然并不十分巨大,但听在李豹耳中,却不啻于惊天炸雷。那血衣在阴暗的环境里,极其扎眼的无声飘在眼前,李豹不由大叫一声,忙不迭的移开了目光,他紧紧蜷缩起身子,觉得头发根都已瞬间竖起。

    两名打手,将李豹一把揪起,另有人上前,动作迅速的将李豹身上的衣服扒了个干净,又麻利的将孙隆的血衣贴身给他穿了上去,然后将李豹又按坐下来,却将手脚都捆缚住,使他无法再有半分自主的行动。

    接着,在冯亮的指示下,几人抬来一张案桌,近距离正正的摆在李豹的面前,那案桌上,只有一块黑漆漆的灵牌,上面惨白的几个字:大晋故征虏将军孙隆之位。

    李豹毛骨悚然,魂飞魄散,全身像筛糠般颤抖不停。却听冯亮幽幽道:“要说念旧情,主公绝对算一个。不仅将孙隆风光大葬,还追谥他为征虏将军,命专人香火祭祀。可要我说,孙隆若是有知,他除了感激之外,情愿什么名声荣誉都不要,只要能活转过来。但人死了能复生么?不能,所有我只好让孙隆这般和你当面再对质一番。他本来不该死,却万万想不到会被你暗算。喏,这衣服上是他临死前的血,这灵牌上多半附着他的魂,他一定有话想对你说,今天晚上,你不会孤单的。”

    说着,冯亮命人在李豹身旁,紧紧竖起四道熊熊燃烧的火把。那高度明亮的光,立时将灵牌照得黑白分明;而近在身边燎烧的火舌,又将人烤灼得满头热汗,遍体流油。

    除了**上的折磨,精神上的煎熬,有时候更加容易使人崩溃。冯亮诡谲一笑,意味深长地对李豹点点头,将手一挥,带着所有人,快步走了出去,哐当声响便锁了房门。

    暗无天日的屋内,立时便死一般的幽静下来。李豹被紧紧地捆缚在铁椅上,身下的尖刺深深戳进血肉里,持续难耐的疼痛固然使人片刻不得安生,但更让李豹几欲发狂的,乃是贴身的衣物,和面前的恐怖灵牌。他觉得那血衣,似乎越来越发烫,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身上游走摩挲,让他汗毛倒竖;那灵牌似乎也突然化作了孙隆临死前满是血污的脸,在冷冷的瞪着他。

    李豹无法忍受,只觉得神经立时就要崩断。他凄厉的疯狂大叫起来,那叫喊声在阴森的囚室里翻来覆去的回荡,此外并没有半分声响来回应他。待得几乎喊哑了嗓子,李豹终于停了下来,他张大口拼命的喘着气,浑身已经湿透。

    灼亮的火把,使眼前无比发亮,但却将屋内其余地方,衬得愈发的漆黑难辨,使人胆裂。那火把无声的燃烧,像一双逼视的眼,在怨毒的盯着李豹,刺得他无法有半分镇定。火光偶然竟无风自动扭曲几下,冒起迷幻的烟雾,又好似不甘的冤魂飘摇。李豹瞪着凸出的血红眼泡,口干舌燥不敢再多看,索性闭上双目,但又觉得无比瘆的慌,不到片刻只得又惶惶地睁开眼。就这样反反复复,在难以言喻的极度惊恐下,李豹觉得自己残若游丝的灵魂,仿佛已经出窍。

    第二日,冯亮正待要去探视情况,已有狱卒跑来禀报,言道人犯李豹,眼下神智皆无,只是不停的狂笑,连番鞭打都停不下来,应该已经精神失常,彻底疯癫了。

    冯亮面无表情,嗯了一声,拔脚就去。还没走近囚室,隔着多远,便听见里面传来了瘆人的尖笑声,让人起鸡皮疙瘩。冯亮皱着眉头,在外面站了小会,推门进去。

    里面已有不少狱卒。有一人正挽着衣袖持了鞭子,在污言秽语的乱骂。不过那骂声却被李豹疯狂的笑声所掩盖,在气势上落了下风。那狱卒气急败坏正要进一步发作,见冯亮进来,忙停了动作,和众人一起恭敬地施礼。

    冯亮略点点头,便转眼去看李豹。李豹仍旧被捆坐在铁椅上,面上、身上尽是被鞭打的血迹斑斑的伤痕,看着都觉得发疼。但他似乎毫不介意,只是拼命仰着脑袋,张着大口,不停歇斯底里的尖声大笑。

    见有人站到了面前,李豹略停了停,毫无神采的呆滞眼睛,愣愣地看着冯亮,喷着血沫,含糊不清道:“啊!孙隆你来了。请坐请坐。嗯……不是,你比他年轻,应该是他爹。哈哈,是他爹!啊哈哈……”

    又疯笑起来,整个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冯亮微眯起眼,望着那张熟悉却已陌生的面孔,少年时的一幕幕在脑海闪过,心中有些复杂的情绪泛起,但又转瞬即逝。

    “都帅,属下连鞭子都硬生生抽断了一根,他还是这个模样,应该是没得指望了。”有下属上前禀报,悻悻的道。

    “嗯。但是无论如何,就算是疯了,此人的性命也绝不能留。这样,即刻将他押到白岭山孙将军的墓前,再斩首酬谢,一了百了吧!我与你们同去,然后再回来和主公汇报。”

    李豹死后,冯亮一五一十向高岳做了详细禀告。高岳不问过程,只要结果。当即听罢仍余恨未消,指示将李豹人头,挂起示众以作警诫。并严令不准收殓,任其暴尸荒野。
正文 第两百六十章 再起争端
    随着司马保、李豹的相继毙命,高岳也就再没有什么顾虑之处,随即下令胡崧,可择机攻略成纪,并交待务必要擒获张春杨次二人。胡崧闻令而动,便亲自出马,又带了副将杨韬,尽起天水六千精兵,杀气腾腾往成纪而去。

    张春得报后,大骂高岳实在太过无情,自己再三示弱,都还是不能被他放过。但事已至此,抱怨无益。张春也晓得以如今成纪的现状,莫说迎击,便是闭门自守,怕是都守不住。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打算远遁塞外了。

    趁着秦军还在半路上,现下要将杨次唤来,将具体事宜商议妥当,然后赶紧出城北逃。虽然塞外没有去过,又听说荒凉苦寒,且多是残暴粗蛮的异族,但不管怎么说,自己手下还有一两千人,将来做个无人约束的逍遥山大王,应该问题不大。

    心中拿定了主意,张春正要叫人去唤杨次,屋外身影攒动,杨次竟然不请自来了,倒是默契的很。

    “你来了正好,听我说,眼下……”

    张春一边示意杨次先坐下,一边径直走向主座,自顾自言道。却乍闻杨次蓦地出声打断了他:“张春,这次你还是先听我说吧。”

    杨次在任何情况下,都称呼他将军,怎么现在突然直呼其名了。张春心中一惊,猛地转过身来,他发现,杨次的脸上,却是从来没有见过的阴沉,而且,身后竟然还有十数名健壮魁梧的兵卒,正正堵住了大门,冷冷地望着他。

    张春的瞳孔立时缩紧,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竟如当头一棒,砸得他懵在当场。

    杨次上前一步,瞪着张春道:“秦军来攻,成纪肯定呆不下去了。时间紧迫,我打算立即北逃塞外,远离中原战乱,此后再也不回来了。”

    张春骨碌碌转着惊疑不已的眼珠,时不时迅速瞥几眼打开的窗户,一面慢慢往后退,一面试探着道:“我也是决定要去塞外,你是来唤我的吧。既如此,咱们现在就收拾收拾,马上出发,岂不是好?”

    杨次摇摇头,面无表情道:“不。你会错意了。我已和弟兄们达成一致,同去塞外,但唯独你不能去。众所周知,你曾屡次刁难算计高岳,还曾亲手屠灭了白岭村,他对你是恨之入骨。如今强弱悬殊,人是巨兽,我为蝼蚁,不得已要出逃。但是你张春,纵使逃到天涯海角,高岳多半也不会放过你,总要抓住你才肯罢休。”

    “跟着你一起跑,目标太过明显,大家都难以逃出生天。既然如此,你还是牺牲自己一个,给弟兄们留条活路。把你这个首恶交给高岳,他应该就不会再追杀我们,大家也就不会再被你拖累了,这样才是最好的安排。”

    一股冷气明显的从脚心往上直冲,又好像有条毒蛇爬上了脊背。张春的心吓得几乎要跳出嗓眼。他习惯了颐指气使,发号施令,却从来没想到,自己也会被人这般无情的背叛。昨日还是同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今天那另一只蚂蚱悄悄挣脱了,反过来就要用绳索来捆他。此前方才处理了司马保,处理了李豹,没料想这眨眼的功夫,他自己也颠倒了角色,变成了别人砧板上的鱼。

    “杨次!……而今这般危急情况,你还要如此同室操戈,撩起内斗么,好不糊涂!”

    张春面色煞白,失去了往日的昂扬模样。他强自镇定,竭力劝说杨次,不可意气用事,更不可做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但从前对他马首是瞻的杨次,眼下却早已换了另一个人,决心不再被张春牵连,当下根本不想多听,挥挥手便让兵卒上去制服张春。

    张春大叫一声,拔腿就往窗户处奔去,人还没来得及翻上,窗外早有几根寒光闪闪的枪尖伸了进来。张春骨软筋酥,一颗心被巨石砸得稀烂,慢慢退了回来,绝望地看着如狼似虎的兵卒越逼越近。

    两日后,胡崧亲率大军,抵达成纪城下。不过据斥候探报,成纪城门大开,毫无抵抗的迹象,于是胡崧侦查一番后,昂然直如。待到了府衙,胡崧愕然发现,张春被堵了嘴,牢牢捆缚在桌案之后。旁有小吏战战兢兢上前禀报前后情事,胡崧大喜过望,便命杨韬率精骑一千,速出北城,追击杨次。自己却两步上前,一把揪住张春的头发,劈面便是两个耳光:“奸贼!你也有今日么!”

    将张春尽力鞭打一番以泄心中郁气之后,胡崧也将张春捆成粽子,打入囚车,与报捷奏疏一道,使人都送往襄武而去。

    这边信使方才上路,胡崧却接到了高岳的最新指示,让他速回天水,严阵以待。原来,略阳的雷七指,于多日前,突然攻打陇城,陈安猝不及防,又且雷部格外能战,陇城竟然被雷七指一鼓作气攻下。陈安愤恨,哪里肯就此罢休,便向刘曜求援。

    彼时司马邺等残晋君臣,已被押送去了平阳,雍州也基本被刘曜控制了全境,局面慢慢有所稳定。听闻陈安求援,刘曜便想正好借此机会,出兵进击高岳,不说能一战就荡平秦州,但最起码,可以有效遏制高岳东扩的步伐,,从而留待时机,以待将来讨伐。

    于是刘曜以镇北将军靳冲为主将,率兵一万西去,在和陈安所部汇合后,兵力已近两万,而新平郡的蒲洪,也不甘沉寂,派其弟蒲突率兵五千而去。三方会师,声势大振,兵锋直指西方,立时反戈攻击。雷七指在陇城,屁股还没坐热,连向高岳报捷请功的奏疏都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迎头击败,不得已撤出陇城。陈安为军前驱,引导靳冲大举西攻,进入略阳境内,雷七指不忿,回军与战,不敌,随即竟被靳冲又反攻下清水城。

    雷七指无奈,只得带了残兵败将北奔静宁。略阳太守樊胜及郡将吴夏,立即戒严,并飞书传报高岳。信使方去,敌军已来,将静宁团团围住,四面攻打。因本军新败,士气颇受影响,而敌军却战役昂扬,吴夏不得已打出十二万分精神,竭力守御,方才保住静宁不失。

    因略阳形势严峻,且成纪业已攻下,故而高岳诏令胡崧先立即回师天水,全神戒备,并准备随时支援略阳。一番安排后,高岳仍放心不下,打算亲去前线,被韩雍劝阻,言道若是事事皆要主公亲力亲为,那么要各级下属又有何用。此番敌人不过是偏师而至,并不是刘曜亲来,局势还没有败坏到极度凶险的地步。现可从襄武发去援兵五千,再使胡崧为主将,令他自率本部兵马,前往略阳主持军事。若仍是不行,我当自去却敌,总之但请主公暂且宽心便是。

    高岳便就照允。而胡崧接令后,马不停蹄驰率八千锐卒驰赴静宁,一番冲杀,入得城后,当众宣示了高岳的命令。见是他来充任前敌主将,略阳诸将也没有什么不服,且因精兵来援,士气为之一振。

    雷七指本来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偷袭,结果竟导致了敌我双方这般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这也罢了,关键是他此前初胜之后便连败数场,陇城在他手中得而复失,然后连自己镇守的清水城也丢失了,还被人撵到了静宁来。虽然总归有敌众我寡的客观原因,但雷七指心中既惭且恨,憋着好大一股邪火,沉着脸怏怏不乐。

    于是向胡崧请命,强烈要求出城主动逆击。胡崧为更好的观察敌情,并鼓舞士气,也就同意。雷七指带了千余名老部下,撞出城去,那边厢早有陈安一马当先,率兵来迎。

    “雷七指!你这丧家之犬败兵之将,还好意思出来现世么?”

    陈安威风凛凛跨在马上,左刀右矛,昂扬大叫。他身后,无数匈奴兵铺天盖地的一望无际,狼头旗恶狠狠的在高空四处舞动,望之使人心惊。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雷七指羞恨交加,也不罗嗦直奔陈安,二人便战在一处。待过了两百余合,雷七指见实难取胜,虚晃一招回马就走。

    陈安紧追不舍,却不提防雷七指猛勒住马,暴喝一声,将大刀照着陈安便砍过来,那沉重猛烈之势,似乎连空气都可以劈裂开来。

    陈安本一意狂追,待到雷七指突然杀了回马枪,他再想勒马,已是不及。那大刀森寒的杀气已经割疼的面皮,慌急之间,陈安也算反应迅速,当即全力拨转马头,雷七指的刀已擦着他的鼻尖掠过。那战马明白主人的心意,扭身就想回奔,但刀势未老锋刃已至,却听訇然声响,硕大的马头,竟被硬生生地砍落在地。

    趁着这一瞬间,陈安已然从马上腾起,往后翻滚在地,几个骨碌就爬起身,接着头也不回的便往自家阵脚处狂奔。下一刻,雷七指已催开坐骑,须发戟张暴烈追来,必欲要将陈安当场斩杀。
正文 第两百六十一章 真正心思
    密雨般的箭矢破空而来。匈奴军这边,主将靳冲见陈安危险,忙令万箭齐发逼住阵脚,掩护陈安逃回。接着敌阵中一骑飞出,乃是蒲突攘臂舞矛,挟怒欲来战他。雷七指眼中只有陈安,见可以阵斩陈安这般难得的好机会终于失去,恨得咬牙切齿放声大骂。但箭如飞蝗,他也不欲冒险,只好恨怒不已的拨马回转。

    蒲突见雷七指根本无视自己,不禁勃然大怒。昔日在略阳时,他曾伤在雷七指手中,此后一直意欲复仇。眼下见雷七指回奔,哪里肯舍,便纵马追来。未及数步,但见静宁城城门豁然大开,一面秦字大旗迎风便被抖开,接着无数军士挺枪奋矛,大呼着冲了出来。原来胡崧在城上密切观察,本来见雷七指似乎有所不敌,便要令人出城援救。但随即见雷七指回马击退陈安,逼得陈安狼狈逃奔,胡崧敏锐捕捉到战场气势的变化,于是趁势追击,让樊胜带了八千劲卒,横冲出去。

    雷七指再复转身,一马当先杀向前去,方与蒲突撞上,两边士卒也立时交上了手开始爆发混战。于是将对将,兵对兵,各种长短武器都拼了命的挥动起来。

    正激烈焦灼的时候,静宁城头,响起雄浑壮烈的号角,震动人心的大鼓声也随即响起。

    城门复开,一员大将顶盔掼甲,领着黑压压的兵卒,又复杀出。那大将高举长矛,厉声高呼:“誓死杀贼!有进无退!”

    “誓死杀贼!有进无退!”

    “誓死杀贼!有进无退!”

    “……”

    战场上的秦军兵卒,都随即齐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随着这一声声从心底迸出的嚎叫,仿佛每个人的力量也凭空涨了数倍,兵卒们都梗着脖子,紧紧攥着手中兵刃,视死如归的向着敌阵猛冲而去。

    匈奴军主帅靳冲面沉似水,抬眼相望,见对面将旗上,有‘镇军将军胡’的字号,便即知晓这乃是秦军主将亲自出击,其势非同小可。靳冲一把将兜鍪从头上扯下,狠狠的摔掷在地,呛啷拔出长剑,呐喊道:“战无不胜的勇士们!给我冲!撕碎所有敌人!”

    两股激浪狂猛的撞在一处。兵刃交击,枪矛攒刺,人的喘息声和喊叫声,还有污言秽语的斥骂,此起彼伏。不断的有各种奇特的嘶叫响起,那是有士兵被锋利的武器陡然终结了生命,在临死前发出的不似人声的痛苦悲嚎。但更多的都是百战余生的悍卒,对此早已麻木,鲜血将他们的眼睛刺激的赤红无比,只想一往无前冲去砍下敌人更多的首级。眼下,战场已是疯狂杀生的修罗场。

    静宁城中,连带本部人马、胡崧的天水兵以及襄武的援军,共有两万人。在连番出击之后,城中还剩余五六千人。胡崧临敌前,曾做了部署,命令最后五千人,当在战局最为胶着的时候,再复杀出,从两翼横冲敌阵,不求杀伤,只要搅乱敌人阵势、摇动敌军士气即刻。

    在主力突击、侧翼包抄呼应的攻势下,两方在鏖战了一个多时辰后,匈奴兵终于有所不支。主帅镇北将军靳冲亲临战阵,也带了伤,不得已下令开始主动撤退。秦军趁势追赶,却被敌军牢牢挡在陇城之外。见一时难以得手,胡崧当机立断,掉头南下,一举收复了清水城。于是两方的状态,又回到了战前对峙的初始模样。

    此役的爆发乃是己方率先挑起,但在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并损耗了数千精锐兵卒后,却没有半点的额外收获,最多只是保证了略阳本土失而复得。大战结束后,因为胡崧前手攻下成纪、随后便又亲临略阳战阵击退敌军,高岳通令全州,嘉奖胡崧之功,并听从杨轲的建议,向建康暂摄大位的琅琊王上表劝进,并为胡崧请赐夏阳子的爵位。

    同时,为赏罚分明,高岳也严厉地申斥了雷七指,责其妄启兵衅却又难以取胜,情理两面都无法宽恕。下令就地杖击雷七指二十军棍,罚俸一年,并罢黜略阳郡将之职,降为六品偏将军,仍让他留在静宁,且不奉令不准前来襄武,将功赎罪以观后效。此外,高岳也对略阳太守樊胜及郡将吴夏等郡官,都提出了警诫。大将军府的诏令传来,略阳军上下,羞惭交加,无地自容,且对陈安忿恨难耐,几欲食其血肉。

    “妈了个x,老子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鸟气,陈安这腌臜货!”

    雷七指污言秽语破口大骂,将桌子捶得咚咚作响,“单打不是我对手,连陇城都被我夺了来。要是好汉子,你陈安反攻就是,我若是又输了,也是认栽。可谁晓得这狗东西真是无耻之极,巴巴的跑去向他的胡人主子求援,引来了几万人,仓促之间,我能扛得住么!”

    旁边的吴夏冲着闷坐的樊胜无奈的苦笑,摇摇头道:“是啊。陈安连祖宗的脸都不要了,甘愿为胡虏牵马坠镫,这种数典忘祖的卑鄙之徒,若是哪一日真落在咱们手里,用唾沫也要淹死他!”

    “唾沫?便宜了他!若是落在老子手里,老子要……”

    樊胜将手一摆,打断了雷七指的满腔怨念,不动声色道:“罢了。说这些没有用的做什么。这次,主公通令全军,并来信责问,本将作为略阳之首,恨不能有地缝可钻。但是,事情已经发生,咱们就不能再纠结,要往后看,二位,我说的可对?”

    雷七指没好气道:“我也知道这么个道理。但是主公骂我不该随便挑起事端,从而引发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大战。我现在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啊!”

    樊胜从前毕竟在京都的官场上浸淫良久,对于敏锐捕捉上司的真实意图,还是有些准确的。他意味深长地笑笑:“轻举妄动确实不可以。但是二位,你们要搞清楚主公的真正心思,他为什么会发怒,当真是因为怪罪雷将军妄启兵衅么?”

    这话一出,不说当事人雷七指,便是吴夏也是满脸发懵。却听樊胜又悠悠道:“你们没有看到问题的根本。主公本来就不是胆小怕事的人,相反却遇强则强,威武屹然。那么,对于雷将军主动出击,他绝不会怪罪。让他心生不满的,是咱们后来没有能够取胜,这多半让主公觉得窝囊,所以才会生气,懂了么。”

    雷、吴二人,很有些恍然大悟,不自觉的便就频频点头。雷七指心中一振,忙道:“既然这样说,那咱们什么时候,再主动去干他一票?”

    樊胜瞥他一眼:“战争大事,你还当是你从前做马匪的老买卖么?还什么干一票。听着!一段时日内,我们都要忍辱负重,平声静气仔细筹谋。等到陈安认为咱们怕了,缩了,不敢再动的时候,就给他雷霆重击,让他大大的吃个亏,咱们便好扬眉吐气报捷,从而洗刷掉身上的污点,总不能走到哪,都让自己人笑话!”

    雷、吴二人慨然领命,觉得有些丧气的心情,又复振作了不少。

    这一日,军械司内,高岳带了彭俊,一边对着图纸比划,一边和身边的沙司官等匠户互相交谈。因在后世时,军队主要的武器之一,便是弓弩,而其中床弩,作为重型远程武器,杀伤力极强,其威力是一般弓矢远远达不到的地步。虽然床弩构造相对复杂笨重,机动性也差,但一旦成建制的装备后,在战争中所能够带来的优势,远远比它本身的缺点要大得多。最起码,如果用在守城战中,在城墙上布置起几具床弩,那对于攻城的军队来说,简直就是无法抵挡的大杀器。

    床弩虽然早就出现在我国历史中,其起源最先可追朔至春秋战国时代,而在汉代时便已可以算普及。但是在西晋时期,朝廷和地方上的军队,装备床弩的记载还是比较少的,说明从官方到民间,了解、熟悉和愿意推广床弩的人,较为稀少。而异族多是讲究机动性,往来如风,有的连冲车等都不喜携带,更不要说沉重麻烦的床弩。

    但高岳本自两宋而来,深知此物的可取之处,最起码放在本世,如果运用得当,还是具备很大的优越性的。于是便带了统领弓兵的强弩将军彭俊,一起前来军械司。彭俊对本职还是很感兴趣的,听闻竟有那般厉害的新装备,当即便兴致勃勃的互动起来。高岳画了张图纸,然后和众人再详细述说些关键之处,最后要求军械司先打制出一具来看。

    出的军械司,有名传令兵早已等候在外:“禀大将军,杨韬杨将军要求拜见大将军。”

    胡崧从成纪城班师回上邽之时,便将张春押解至襄武。前几日,粗大结实的囚车,终于将他送到,高岳下令把张春绑竖在校场的大旗杆上,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动手鞭打数百,竟将张春活活鞭死。高岳尤不解气,让冯亮将张春的尸体拖到已成一片残垣断壁白岭村遗址的村口,再凌迟碎剐祭告村中亡魂。对于二号帮凶的杨次,高岳也坚决的指示道,无论如何,不可使其逍遥法外,定当早日捕获。

    故而眼下听闻杨韬求见,高岳一愣,心想杨韬不是去塞外追击杨次残部去了,怎么这就回来,且他本是天水郡将,为何不回上邽却径直来襄武求见自己,怕是有什么要紧之事罢。
正文 第两百六十二章 靖边城主
    高岳点点头,吩咐彭俊自去,便回了府衙,方坐稳,便传杨韬来见。片刻,杨韬全副甲胄,快步进来,施了军礼拜道:“末将拜见大将军。”

    “罢了。此非战阵,不用如此拘礼。杨将军,我记得你去往塞外追击杨次了,如何不回上邽向胡将军复命,却转到我这里来有何事么?”

    高岳和善的笑笑,示意杨韬可先坐下说话。杨韬乃是原上邽派系的高级官员中,首举义旗率部归降之人,且后来胡崧、裴诜等,对杨韬的评价也都还不错,带兵打仗的水平也算还可以,所以高岳对他还是比较优容的。

    杨韬不坐,执意要站着回话。他恭敬的再拜,便回身向着大门外一声招呼,立时便有他的亲兵,端了个木盒进来,躬着身献给了高岳。打开一看,正是杨次的头颅。

    高岳略看了看,挥手让人暂且拿去。便抬眼对着杨韬道:“我听闻杨次乃是你的堂兄弟。将军固然是惩奸除恶,但大义灭亲也使人感佩。然则使你昆仲决裂,倒是我的憾事了。”

    杨韬诚惶诚恐道:“杨次虽是末将的堂兄弟不假。但此人从前历来阿附张春,心术不正为非作歹,且为了献媚张春,还曾公开责辱末将。末将与他不仅早就情断义绝,更是互为仇雠,彼此不相容。如今末将迷途知返弃暗投明,能够及时跟随大将军麾下,幸也。而杨次却贼心不改,自绝生路,落到这个地步,乃是罪有应得,哪里关大将军的事呢!”

    高岳点点头抚慰几句,微笑道:“将军不负期待擒杀杨次,得建功劳,辛苦。我自会嘉奖将军及所部将士,以示激励,不叫你失望便是。”

    杨韬忙道:“末将此来非是邀功之意,且杨次也并不是末将所杀。此中详情,正要回禀大将军。末将奉命追击杨次,怎奈彼亡命远飙,末将一时追之不及,只能循着踪迹竭力不会跟丢。待得北出塞外,来到一处远离中原胡汉杂居的地方,叫做靖边城,也好算高大雄阔。”“末将领兵追踪到此,那靖边有个城主,名叫邓恒,早已捕杀了杨次,在城外等候末将,言道早闻秦州大将军威名,此番举手之劳愿以杨次人头作为献礼来拜见。末将听他这般说,当时真是又惊又喜,于是也好言抚慰,便将那邓恒带了过来,所以才没有回去上邽,而是径直来了襄武。此人现就在外面候着,请大将军传召。”

    “哦?还有此事?快请他进来。”

    高岳很是惊讶。不过听闻是靖边城,他倒也比较了解。五胡十六国后期,塞北铁弗匈奴人赫连勃勃,建立夏国,一度称雄西北,他曾大兴土木建筑新城作为首都,号为统万城,其地便是处在靖边一带。等到北魏灭夏,将此地改称为了夏州。后来在宋朝时,朝廷心腹之患的西夏国,也就是肇始于夏州。

    但在晋朝,处于塞北的靖边城,所处的南河套甚至整个河套地区,都是处于朝廷疆域范围之外的荒寒之地,虽然土质肥沃且水草丰美,但中央政府在大一统的强盛时期,都无心去单独开发并成立各级政府机构来管辖,任其“孤城遥望玉门关。”到了西晋末,朝廷自身难保则设州置郡更是谈不上了。所以,包括靖边在内整个河套,都成了塞北胡族的游牧之地,其中尤以铁弗匈奴人为甚。在广袤的河套地区,各处大小族群、中原遗民等胡汉杂居,渐渐结成一个个部落或城邦,自治自理,自生自灭。

    正思想间,随着传令声高唱,有一人从外大步而入,来至堂间站定,躬身施礼道:“边塞粗野小民,拜见大将军。”

    高岳打眼去瞧,见此人最多三十岁左右的模样,蓄着短须,皮肤黝黑四肢健壮,倒也是一条相貌威武的大汉。

    突然又想起,后赵末期,国家大乱,四面楚歌。而善于领兵的征东将军邓恒,在蓟城以年迈之身,几乎用一己之力,对抗所向无敌正如日中天的前燕帝国,英勇无畏。不晓得可就是眼前这个邓恒,只是单看年龄,绝对对得上号。

    心中颇为好奇,又无法求得答案。高岳让他免礼,温言道:“你就是靖边城主邓恒么。”

    邓恒一拱手,不卑不亢道:“小民正是邓恒。塞北荒寒,人民择地聚居。小民因是靖边土著,又身躯粗大有几分蛮力,处事也还算公正,所以被城中所推,暂为管事罢了。至于城主二字,在大将军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高岳见他确是边塞之人,虽然带着彪悍的民风,但言行举止间却没有那种粗鲁无知的野蛮之气,反而很有些有礼有节的味道,故而对他的初次印象很是不错。打量了几眼,高岳又好奇道:“我看邓城主,面貌及谈吐,似乎并不是塞北胡族,莫非也是汉人么?”

    “虽处胡地,但小民正是汉人。幼时随先父从陇地北迁,来到了靖边城。小民家中有故旧家兵百多人随从护持,且先父为人热情无私,所以我家在靖边也就定居下来。慢慢的,方圆百多里内的人民,平日有个大事小情争执殴斗之类,往往都来找先父主持公道,我家也就被众人推做了管事。”

    为人热情公正是一方面,但是如果没有强硬的实力相辅,哪里能够在粗野彪悍的边塞之地,还做到一方首领!又听说此人家中竟然还有故旧亲兵,所以显然不是平民百姓出身,且又是从中原北迁的汉人,那么,多半是曾经的官宦之后,也未可知。高岳哦了一声,又问道:“既然如此,邓城主的先人,想必应是朝廷的官员吧。”

    邓恒却挠挠头,面上有些迟疑:“这个,我家祖上,听先父说,确实是中原的官吏。但不瞒大将军,当年先父北迁靖边的时候,小民才刚刚出生,正是襁褓婴儿,至于为什么要弃官不做,或者因何离开中原主动搬至边塞,这其中种种缘由,家父直到去世都不肯明言,所以,小民也确实不太清楚。”

    杨韬与这邓恒,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因其斩杀了杨次,故而有所结识,但对他的身世以及为什么会有主动来拜见高岳的意愿,一概不知,所以当下也仿佛在听书般入神,忍不住插话道:“令尊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罢。”

    见这邓恒,不仅是汉人,且是朝廷官员之后,家世又感觉很是神秘,高岳不知不觉竟来了兴趣,点点头道:“我与杨将军想的一样。冒昧问句,你家祖上,是何名讳?”

    邓恒很自然的道:“据先父说,小民祖父名邓朗,高祖父的名讳,叫做邓艾。”

    乍闻此言,高岳惊讶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相似,目瞪口呆的望着邓恒,心中的震撼之感,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作为武将,对古时的历代名将名帅,便有一种格外的敬慕追思,恨不能当面瞻仰风采。邓艾大名,不要说高岳,在后世,便是普通百姓,也多有耳熟能详的。其人文武全才,上马整军下马治民,皆是成绩斐然。别的不说,作为曹魏时期的杰出统帅,他一马当先,智勇兼施,最后得以攻灭蜀汉,独享灭国之功。

    可以说,曹魏政权能在三国中始终保持实力最强,特别是后期,邓艾的许多军事和政治主张都起了很大的作用。他最后官拜太尉,煌煌威名,震慑天下。

    虽然后来因为钟会的谗言,导致邓艾被司马昭冤杀,但这并不影响他在历史中本来应有的地位。唐宋时期,朝廷追封古代名将,为其立庙祭祀,其中便有“魏太尉邓艾”的大名。他在高岳的心里,实在是遥不可追的著名先贤,几可算是偶像地位。

    钟会诬蔑邓艾叛乱后,司马昭将邓艾、邓忠父子皆处死,并把邓艾的子孙流放到西域。直至西晋泰始九年(273年)才被晋武帝司马炎恢复名节,更任命邓忠的儿子邓朗为郎中。但未及多久,邓朗便莫名其妙的在一场火灾中被烧死。看来,邓恒应确是邓朗的孙辈,其家族为了躲避险恶朝堂,保存香火,不得已从西域北逃,远离中原来到边塞,隐姓埋名度日。
正文 第两百六十三章 主动来附
    高岳心中无比感慨,杨韬也惊声不已。邓恒却讶异道:“小民实在不知先人邓艾是何许人也。大将军如此惊奇,莫非有所了解,或者,极为熟悉?”

    高岳定定神,看向杨韬,略略摇头,一边措着词道:“呃……我听闻邓艾曾是朝廷有名的官员,对国家有功,所以比较敬仰罢了,哪里会熟悉。再说依我的年岁,怎可能与你先人相熟相知呢?”

    邓恒恍然,不禁也失笑,向高岳赔礼。高岳摆摆手,对他印象更加特别,当即道:“邓城主助我麾下除灭奸佞,我很是感谢。不知邓城主来见我,可有何要求?我当尽力做到,以表谢意。”

    邓恒忙应道:“小民此来,是想亲自表达我的诚意,想当面向大将军谈些拙见。我昔年曾随先父学习,也晓得塞北河套之地,古时曾是国家的领土。但到如今,天下纷乱,河套更是孤悬塞外,除了更北方的铁弗人时来劫掠,此外无人愿意过问,仿佛是被故国抛弃了的幼子般,念之使人痛心。”

    “但河套之地,方圆千里,土地肥沃,如果任其荒凉,置之不理实在可惜。且也有很多黎庶百姓,自觉如丧家之犬,很想归附中原,置于辖内正规管理,也是一片渴望教化的拳拳之心。我们一直想找机会觐见朝廷,申诉意愿。如今国家已经不在了,但是强盛的大将军,却还代表着朝廷统辖着西北之地。故而,我等愿意归附于大将军,正如远方游子渴望回到父母身边一样。”

    “所以,如果大将军愿意收纳我靖边及周围无数部落城郭,那实在好算是两全其美的事,小民也愿意作为向导,为大将军在北地宣传教化,招揽四方。”

    如今晋廷被灭,中央政府覆亡,但是朝廷承认的地方政府却是存在,可以暂代行政职权。邓恒所在的靖边城,以及方圆千百里之内的南河套,经常被北方的铁弗人劫掠侵袭,不胜其扰。但是又没有那个实力,可以大举反攻使其不敢再来进犯。所以,种种原因结合在一处,便有了内附强大政权、以保本地平安的心思。邓恒来前也听说过,如今西北之地,凉州太远,也没打过交道,此外便是秦州的高岳较为强盛,向其归附,于公于私都在情理之中。

    高岳很是意外,颔首道:“邓城主有这般赤子之心,让人很是敬佩。”他想了想,又道:“可是边塞北地,胡汉杂居,各种问题较为复杂,怕也是不容易接纳和管理吧?”

    邓恒应声侃侃而谈道:“小民为大将军讲解一二。河套地区,大致分为上河套与下河套,上河套如今主要是铁弗匈奴人在盘踞,暂且不去说它,只说下河套。下河套范围有千里之广,除了我靖边城,算得上数的城郭,也有数十个,此外还有上百大小部落。据小民所知,大部分人,还是愿意内附的,渴望中央派遣官员去教化牧守。所以这一层,大将军可以打消疑虑。”

    “掌控下河套之后,大将军可招募各族壮士,简练成军,然后北上扫荡驱逐铁弗部,将整个大河套握在手中。到那时候,大将军疆域幅员辽阔,户口充足,又兵强马壮。那么天下还有什么事可以再难住您呢?”

    高岳眼神一亮,禁不住频频点头,脑海中迅速的翻涌起来。他倒不是被邓恒几句话便给忽悠得不知所以,而是他认为,邓恒之言,字字句句讲到了他的心里。

    自古河套之地,资源丰富,土地广袤,汉人可以耕种,胡人也可以放牧,确实是处肥美的地方。趁着眼下中原还无人对它感兴趣,又赶在当地没有如后世李元昊那般强横土著的出现,若是当真能够及时据而有之,那么,他的实力,立时便就大幅度增长。一面延揽流亡迁徙民户,以充实人口,分配土地迅速增大生产力;另一面,募集兵勇,训练成军。且塞外之人,不论胡汉,多是彪悍狂猛,似乎天生便有优越的战斗力,只要用各种规矩加以约束,那么立地便可以组建出一支强军来。届时,如邓恒所讲,北上进击铁弗部,一举囊括整个河套,然后南下与本州军队配合,共同讨伐匈奴汉国以成大业,实非空谈也。

    千好万好,高岳都晓得,只是这并不是说说便可以立马做到的。撇开内部原因先不讲,不久前他才和匈奴汉国交了手,虽然都不算是主力相攻的正面决战,然而徒然耗费大量精力后,本方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也证明了对手确实是强劲之敌,较著司马保势力,实在高出甚多。而刘曜本就实力强盛,如今又已然占据和控制了整个雍州,还有蒲洪和陈安两个甘为前驱的急先锋,正是高岳丝毫不敢大意的时候,他感觉此时应该没有余力再去开发边塞。

    虽然心意已动,很有跃跃欲试之感,但理智和顾虑又让高岳不得不沉吟不决。他是秦州最高领导者,万一做出了错误的决策,那将导致不堪设想的后果,甚至引来毁灭性的灾难,好容易走到今天,他不能不慎重。

    高岳沉默不语,兀自思索。那邓恒察言观色见他模样,以为满腔热情被泼冷水,有些心灰意冷,竟把手一拱,涩声道:“既然大将军有所不屑,那小民叨扰了,告辞。”说完转身便走,没有一丝犹豫。

    “站住!”

    高岳一声断喝,呼啦一下立时涌进大批全副武装的卫卒,横起刀矛奔过来将邓恒围在堂中,虎视眈眈的瞪着。这些大兵,不问缘由只听结果,只要高岳迸出半个杀字,邓恒绝对便会立时毙命当场。

    邓恒停步不前,惊疑的目光缓缓扫过一众卫卒,却并没有什么惧色。然后转过身来,直视高岳,沉声道:“要杀我么,敢问我有何罪?”

    这邓恒,果然是在边塞长大的汉人,虽然有受过教育彬彬有礼的一面,然而多年浸染,他骨子里,也自然带着粗犷难驯的野性,乃是合则来,不合则去,不愿半分罗嗦。

    杨韬与邓恒相识未久,但也关系不错,属于能够聊到一处的契合之人。又因为邓恒是自己带来襄武的,万一出了事,对于高岳、对于靖边城,杨韬感觉自己两边都不好做人。当下他不由也一下子紧张起来,忙几步上前,做着手势先暂且制止了卫卒们的咄咄逼人,又慌忙对高岳躬身道:“大将军!这位邓城主,性格直率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还请大将军宽宏大量,恕他一回吧。”

    高岳微微一笑,挥手让卫卒们退下,爽直道:“邓城主曾助我军一臂之力,且远来诚心见我,又有真知灼见赐教。我正欲引为良友,多多亲近。邓城主并未故意冒犯于我,我又哪里会有什么责罚之意!你们误会了,我岂会因人真情流露,便就睚眦必报?”

    邓恒心中也松一口气。他本早有耳闻,从前很多达官贵人,对于边塞胡汉民众,都很是冷淡蔑视,认为他们是粗鲁无知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随意鞭笞侮辱乃至杀戮的事情,比比皆是,毫不为奇。本来担心高岳也是彼辈,但现在看来,竟然有云泥之别。他微悔适才不该任性而为,万一高岳因此大怒,必欲杀头而泄愤,那此时他多半早已身首分离了。

    “小民粗野无礼,幸而有大将军宽宏似海,不加责罚,小民感激之外,实在羞愧难当。”邓恒深深下拜,敛容而谢。

    高岳摆摆手,道:“无妨。其实邓城主之言,甚合我意,但之所以不答,并不是装腔作势要对你有什么轻慢,而是我秦州目前,也确实有很大的难处,有些抽不出手来。我看你与杨将军较为投契,可请杨将军代为介绍一番。”

    听完杨韬略为介绍了秦州目前的现状和面临的难处,邓恒恍然大悟,很是抱歉道:“如此,倒是小民过于急躁,而曲解了大将军的诚意,实在罪过。不过大将军既然并不会将我等拒之门外,那么小民倒有点愚见。”

    “大将军目前要全力防备汉国,这是情理之中的事。然而,我以为并不妨碍可于此时收纳塞北。大将军并不需要有什么费力的行动,遣一偏师,或者再有体察民意的官员,同去塞北恩威并施,然后小民再献些绵薄之力,基本上就不会出乱子,继而可以保证南河套,起码在名义上已置于了大将军的麾下。然后再酌情奖励归顺,惩戒不服,接下来一切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高岳嗯了一声,见邓恒始终是热烈主动,实在不忍冷了他的心,于是便微笑道:“好。邓城主之言,我记下了。不过兹事体大,我不愿独断专行,且等与同僚商榷一番,再做定夺。邓城主若是无事,可先留在我襄武城,也容我款待几日,如何?”
正文 第两百六十四章 实在难料
    邓恒见高岳总是客客气气,态度和蔼,心中也很高兴,当下便允道:“既然大将军不弃,小民就恭敬不如从命,便留下来看看这中原世界的繁华城市,看看这大将军治下的安乐之所,究竟比我那里要好出多少来。”

    大家都善意的笑了,气氛很是融洽不少。邓恒察言观色,便又道:“还有一事,要禀报大将军。实不相瞒,小民之所以能够耳闻大将军的威名,了解到大将军素来的忠义行径,又坚定了投效于麾下的心意,乃是因为我身边有一个好伴当,时时相告。这一次,斩杀杨次,为贵军尽些绵薄之力,也是我这个伴当的及时建议。且小民在边塞,因为他的随时参赞,归附于我靖边麾下的部族也越来越多。说起来小民实在是沾了他的光。不知,可否令他来见见大将军?”

    高岳奇道:“这样的好汉,我更要结交一番。快请他进来便是。”

    不多时,一个套着羊皮袄、蹬着马靴的人,垂首躬身趋步而入。等走至近前抬起头来,高岳满脸的笑意登时僵在面上,当下忽地一下站起,惊得竟然当堂失态。

    “怎……怎会是你!”

    咣啷一声,一只茶盏摔碎在地上,原来是高岳失手打翻,但高岳恍如未觉,只目瞪口呆直愣愣望着来人。那人一身打扮,十足十的边塞之民,且蓄着浓密的胡子,但他甫一抬头,高岳便惊得如头顶上炸了个响雷般跳了起来,因为这张脸,便是化成灰,他都认得。

    “当真是你!李虎!”

    这一声叫唤,使得那人浑身明显抖动起来。他咬着嘴唇,看得出在竭力控制情绪,但片刻之后,那人突然像被抽去了全身力气,难以自制一下子仆伏在地,先是小声悲泣,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主公!主公!我是李虎啊!呜呜……”

    来人确是李虎。当初,他在猝不及防下,被蒲洪的大军围攻于首阳城北,左冲右突不得透围,身负重伤血流满甲,力战不屈后竟至晕死在战场上。当时惶急的情形下,无暇细察,敌我两方面,都认为李虎当阵战死,并将此消息迅速传播了开来。

    等到首阳失陷于蒲洪后,有百十名溃兵,感念李虎从前待遇亲厚,不忍他遗骸暴露,任凭风吹雨晒,便偷偷潜去战场,想将他掩埋入土。在一片尸横遍野中,好歹将李虎寻了出来,却发现他并没有死,苏醒后还有几分意识。兵卒们大喜过望,又因首阳、狄道相继失陷,南下之路逐渐艰难,故而便将李虎负着先一路北逃,竟至塞外。

    偶然与靖边城主邓恒邂逅,相谈甚欢。因李虎颇讲义气,且又出身军旅素质过人,还是陇地一带的汉人,邓恒对他很是亲近和器重,就让他留居在靖边,引做副手。

    李虎对自己的原本身份以及过往遭遇,都对邓恒坦言,表示待合适时机,定当回归旧部,邓恒同情理解且多做宽慰。但后来陇西局面一度很是败坏,风声鹤唳,传到塞外又更多了不少添油加醋,本就忐忑不安,等旋即再接到了李豹刺杀孙隆悍然叛降的消息,李虎魂飞魄散,手足无措,不敢再兴起南归之心。

    于是在惊惧和煎熬中,时间慢慢迁延,李虎无奈的在靖边滞留日久。虽然身体早已熟悉和适应了当地黄砂直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的边塞生活,但李虎的内心,无时不刻在牵挂着襄武,牵挂着陇西,牵挂着从前的点点滴滴。多少次在夜晚中惊醒,李虎长吁短叹乃至潸然泪下,他的内心,开始大声对他呼唤起来。

    平日里无事,邓恒很喜欢听李虎讲述他从前的故事,对于这个得力助手口中的主公高岳,也很是神往,愿意拜见一面,且渐渐得也被激发了壮志,不甘在塞北碌碌无为的了此一生。于是二人竟然不知不觉的彼此鼓舞,都坚定了南下之心。邓恒便间或使人查知秦州态势,待得知如今秦州天翻地覆换了新颜,高岳已然实力雄厚成为一方强藩的时候,二人更立下决心,就此动身。正巧探知杨次北逃而来,于是在李虎的强烈建议下,邓恒将其截杀,并等来随后的杨韬,此后种种便都知晓,毋须赘述了。

    当下听闻如此,高岳感慨唏嘘,当即下得堂来,一把扶起李虎,上下打量,紧紧的拥抱住他。见高岳并没有因为分隔日久而变得冷淡敷衍,也没有因为如今身居高位就矫情倨傲,而是仍然这般重情重义,不会让他有半分的陌生感,李虎心中无比安定的同时,也更是感动不已,眼中噙着的热泪,消散不去。

    不多时,闻讯而来的韩雍、杨轲、冯亮、彭俊等一众从前的故友同僚等,都急急赶来。见了面大家纷纷七嘴八舌滔滔不绝,又是各种喜悦、感慨、唏嘘乃至难过,百感交集。李虎也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绪,任由积累了多久的泪,一次性流个够。

    半晌之后,高岳出声示意众人先安静下来,便转而对邓恒道:“邓城主,我的兄弟和部下,蒙你多方照料,我实在感激不尽,客套的话不用多说,城主的来意和诚心,我当仔细考虑,最迟三日之内,定当有所回报。”

    邓恒拜谢,又晓得李虎与故人重逢,定然有千言万语。于是也很识相的就请告退,施了礼先出府衙而去。这边,堂间众人与李虎又好一阵叙旧言新,高岳让大家都先回避,于是堂间便剩下他与李虎二人。

    高岳让李虎坐下,望着他,措辞道:“既然回来了,从前的事过去就不要再提……总之我非常高兴。但是有些话呢,我也必须当面告诉你。”

    想了想,高岳决定还是直截了当更痛快些。“如今我已牧守秦州,朝廷赐爵郡公,拜为大将军。所以跟着我一路走来多有功劳的部下,我绝不会薄待,都要酌情提拔。对于你,我私下里仍然当你是亲近的好兄弟,但是在公面上,有些规矩我也不好带头违反。你重重跋涉复来归我,按理我当重重赏赐。但你毕竟离去的时间太长,且于后来各场征战中,都没有参与,所以,我若只是因着旧情而现在晋升你,那么旁人多半会议论我徇私不公了。所以,你离去时乃是校尉之职,如今归来,还从校尉做起。我只能在财物上给你多做补偿,却不能在公职上有何特殊照顾。”

    李虎立即起身,恭敬道:“属下能够再次回到主公麾下,心愿已了,再无他求。官职名位等等,也已看得开了。至于金银财物,更是可以立免,我一心回归,难道就是为了这些而来么?主公不需半分为难。从此以后,属下自当奋发进取,立下实际功劳,主公便可以正大光明的拔擢,届时属下也问心无愧。”

    “好。你这般深明大义,懂得事理,能够理解我的苦衷,很好。”高岳点点头,又沉吟道:“还有一层。几日前,李豹已被处死了,你知道了罢。”

    李虎面色转黯,涩声道:“听说了。且此前我从北门入城,经过校场时,也看见了他,他的人头被挂起示众了。”

    说着,李虎抬起头来,鼓起勇气道:“他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可是,主公,属下求你,可否能让我去给他收殓入葬……他毕竟是我的亲兄弟,我没法子眼睁睁看他暴尸荒野而不管呀!”

    高岳默然不答。良久方叹息一声道:“李豹犯下的罪过,极难容忍。若是觉得在我麾下屈才,我也可听凭他自去投奔司马保,只算是人各有志就是。但他竟然残杀同僚,以孙隆的人头来做邀功的献礼,这种卑劣行径,影响太坏让人发指!所以我不能留他性命。他死后,我曾明令严禁任何人收葬他,但是未料到你竟然还活在世上。……这样吧!我不能生生截断人伦之情。你自己去做,我让冯亮去照会各方,然后都只当不知便是。”

    李虎红着眼眶,深深地拜服于地。

    相关事宜处理完毕,李虎自回襄武的家中。他的妻子何氏,高岳曾令专人服侍照料,生活上自然无忧。但自忖年纪轻轻便失去爱侣形单影只,时时悲苦难耐,失魂落魄的度日。现下陡然见李虎死而复生,激动惊喜之下,竟至昏厥,李虎忙唤来郎中救醒,夫妻二人恍如隔世,抱头痛哭不已,家中立时如死水涌入了活泉般,不提。
正文 第两百六十五章 因故西行
    就边塞之地来求归附,并请派驻各级官员开发管理之事,高岳便唤来韩杨二人,先沟通一番定个大概方向。韩雍闻言很是赞成,表示开疆拓土,于国于民都功莫大焉。而杨轲除了同意之外,还有更深的思考。

    “主公,实不相瞒,属下从多日前,便暗自思忖我军将来发展情势。除了北上开辟河套这一条,与我之意不谋而合之外,属下本还想,在抵挡住刘曜西进步伐的前提下,我们当寻机南下,占据梁州。梁州处在益州最北,算是成国的势力范围,但是只不过算是羁绊之地罢了。而且武都的杨茂搜,据闻在当地也颇有影响。所以,我们可以武都为跳板,优先占据汉中,然后迅速攻略梁州五郡之地。只要摆明了不会侵袭益州的态度,我料成国多半不会与我死争到底,当然了,若是就起兵戈,我军应也不会怕他李家。”

    杨轲拂着袍袖,从容道:“如果顺利,主公将一举掌控秦州、梁州及塞北河套诸地。等到户口充实,粮秣丰收,虎贲将士过于十万,那么实力又与眼下不可同日而语,且对长安形成了包围之势。若是更且能够驱逐刘曜,收复雍州的话,届时,主公独控四州之地,已是天下霸主,王业必成,便就再进一步……”

    杨轲突然收了口,自觉有些失言,稍停了停,又笑道:“总之,属下的粗略构想,便是这样。但路得一步步走,目标远大,还是要兢兢业业的去做。既然如今的目标乃是收治塞北,那么,可遣干练文武前往。梁州之事,便缓一缓留待时机成熟再说。”

    杨轲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了未来清晰的宏伟蓝图,和本势力的一系列行动走向。高岳与韩雍,不禁衷心赞赏叹服,更且被他的话,激起了无限憧憬和万丈雄心。

    随后召集文武,认真商议接纳塞北事情。出乎意料的,众人几乎一致同意,连向来乐于钻牛角尖的汪楷,亦是举双手赞成。都说难得邓恒主动来附,较之来日若是发兵去强行征服,省却了多少力气。只不过,在具体事宜上,还是有不同的声音。

    以彭俊、冯亮等人为首的一部分人,提议可以在其地立即设州,拣选派驻各级郡县官吏,并可以多遣驻军,数量越多越好,以强大之势,在短期内便震慑边塞。而苗览等人,却道不应如此急躁,应恩威并用循序渐进,给彼我双方一个适应期,待熟悉民情,人心顺服之后,再设州置郡,一切便顺其自然了。

    最后韩雍和杨轲,都比较赞成后一种意见。高岳便就拿定主意,授予邓恒裨将军之衔,使秦州典学鲍冲、讨逆将军杨韬这一文一武,同率五千精锐,作为首批开垦治理的官兵,与邓恒同去边塞。临别前,高岳当面鼓励北去诸人,要抚慰地方,深恰众意,万万不可自觉高高在上便颐指气使,作威作福。总之此去开辟新土,任重道远当格外用心,再三勉励。

    这边方才离去,自建康城远来的钦差,便风尘仆仆地见过高岳。如今国家无主,琅琊王司马睿暂摄大位,称为晋王监国,承制改元,虽还没有正式称帝,但已基本等同皇帝。

    钦差当面宣旨,司马睿不仅完全同意了高岳为其部下所有的请功条陈,还在旨意中对高岳的劝进拥戴之意,大力褒奖不已,表示了高度的赞赏。于是除了原官爵不变,又晋升他为大司马,开府仪同三司,侍中,还允许高岳可以承制封拜,三品及以下官员可自行任命。

    这一回,高岳除了接受承制封拜以外,其余显赫官职一概坚决固辞,无论如何也只是再三逊谢不受。除了因时局动荡、君主蒙尘,臣子不好屡屡升迁的因素外,高岳也暗忖毕竟自己年轻后进,手上不过才有一州之地,便乍然骤进高位,短短数年就要位至三公,那么必然会引起敌我双方的各种不良关注,而成为天下众矢之的,等于是被放在火炉上烤一般。还不如暂时不要这些虚名,起码等有了相匹配的实力再说,眼下还是闷声发大财为好。

    钦差无奈之余,颇为敬佩,回转建康后,如实禀报,倒为高岳赢得了朝野一片忠义谦恭的美誉。

    又过几日,随着响亮的啼哭声,姚池终于地顺利产下了一名女*婴,大将军府内外,进进出出皆是紧张忙碌。姚池的父母自西和城早几日便来了襄武,眼下母女无恙,剩下的便是各种贴身事情,姚池父亲不便再待,姚母留下服侍。值得一提的是,从姚池生产前后,嵇云舒也经常自发的来各种帮助照料,或是陪在床头聊天解闷。在多日的相处中,二人逐渐亲密,连很多私密话儿,都乐于分享。姚池对她很是感谢之余外,与她的关系也迅速拉近了很多。

    高岳也暂停了公务。虽然他在外是叱咤风云气吞山河的强势领袖,但此刻在家中,望着婢女、稳婆、杂役等人进进出出,都在有条不紊的料理,高岳竟有几分毛头小伙般的模样,手足无措,不晓得做什么好。他只好呆呆的望着襁褓中的婴儿,想伸手去抱一抱,又感觉颇为笨拙,生怕用力不匀伤着孩子。望着那粉嫩的、却皱皱巴巴还略微有些发肿的小脸,高岳心中百感交集,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惊奇体验,更是激动人心的。

    姚池听说是个女孩,有些失落,叹了好一会气。于是大家都来好言劝解,高岳也轻抚着她的额头,温言安慰,方才使姚池破涕为笑。随后数日,襄武城内各级官员,乃至秦州各处地方,都遣使或亲自来贺,纷纷热情的献上衷心祝福,大将军府前堂,一时热闹非凡竟似闹市般喧嚷。高岳毫无主公的架子,不仅笑脸相迎,还尽量亲自招待客人,遇见有官员携同家眷来访的,有时还虚心请教些育儿经,惹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高岳还曾请杨轲代为起名,杨轲很是郑重不敢大意,感觉似乎比平日里出谋划策于军政大事,还要费心。他认真思索两整日,方才取了个“蓁”字。乃是出自诗经桃夭。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形容桃树草木繁盛充满生机的样子,也代指对女子美丽容颜与和美生活的赞誉。杨轲还道,蓁字下从秦字,也与如今高岳为秦州之主而得女的现状极为妥帖。

    高岳非常满意,于是将其长女正式定名为高蓁。无数来宾自然也交口称颂杨长史不仅能够运筹帷幄智计百出,更是满腹经纶学识渊博的大儒,有杨长史这等全才辅助,主公可高枕无忧矣。

    所谓好事成双。谁也料想不到,没出几日,嵇云舒竟连连干呕起来。高岳本来有些紧张,以为嵇云舒这段时间照顾姚池,操劳疲惫累坏了身子,忙唤了郎中来诊治。结果郎中手刚搭上脉,便堆起了满脸笑容,直道恭喜大将军,嵇夫人有喜了。高岳仍不放心,又连续请来三四名郎中,都道是喜脉康健旺盛,大将军又将增添子嗣也。

    姚池反过来笑眯眯地祝贺嵇云舒。嵇云舒臻首微垂红晕满面,美目中却闪烁着喜悦的光芒。高岳在旁边只晓得咧着嘴傻愣愣地笑,口中光是好好好,也说不出其他什么话来,结果被姚、嵇二人,联手给取笑了一回。

    于是嵇云舒也被当作国宝一般,各种严密细致的照料起来。嵇云舒本来表示眼下刚有身孕,也不用这般重视,但高岳却很深情言道,云娘以身相许,义无反顾的跟随,那么自己则更有义务,尽力让她过上好日子。嵇云舒听罢,心中甜蜜无比,竟如饮酒般直欲沉醉。

    当弄瓦之喜的热潮好容易过去,生活慢慢恢复了平静之后,冯亮风尘仆仆的回来了,在恭喜高岳添女之后,也将此行收获如实禀报。

    前段时日,便是在李豹伏法之后,高岳突然想起某事,为了印证以及安排后续行动,便将冯亮亲自派到凉州走了一趟,替他暗中查访相关线索。

    “根据大哥的交待,我与多柴同去,带了精干人手,不仅在姑臧城四边悄悄探询,另外最远还曾去了敦煌一带,私下细细查问。根据各种线索和特征,终于将此人找了出来,应该没错。还有我们行事比较隐秘,此人并不知情。”

    高岳剑眉一挑,点点头道:“可保准吗?”

    冯亮坚定道:“大哥给我列出的几条特征中,年龄相符,籍贯相符,样貌也很相近,另外眼下的身份,也是和大哥估计的差不多。我觉得,他应该就是大哥要找的人。但是我实在不明白大哥要找这个人做甚?”

    “具体原因,你就不用多问了。等到将来,你应该就会明白。”高岳有些神秘的一笑,手抚下颔眼望远方,面上竟闪出几分期许来。
正文 第两百六十六章 凉州盛情
    不几日,高岳当众提出,要亲自去往凉州一趟,拜会张寔。众人很是惊讶,纷纷劝说道,高岳身份贵重,若是旨在与凉州通讯交好,那么派遣使者即可,何须亲身前往。知道隐情的冯亮,也暗示高岳不必亲力亲为,自当为他办妥便是。高岳却都婉言谢绝,只是言道,自己亲自去,乃是从大局出发为将来计。张寔必将出乎意料而受到感动,从而便使秦凉二州的关系,愈发牢不可破。

    众人又对高岳的安全表示担忧,再次阻谏。杨轲虽然不知道高岳因何要坚持亲自去凉州,但心忖这必然是有十分重要且暂时不好透露的事情,于是便也不问。

    “众位同僚但请放心。如今天下纷乱,四方皆有危局,然则若是独独去凉州,主公不仅没有危险,反而会被张大都督待为贵客,优待有加,好迎好送。其中道理,一想便知。主公既决意要去,可趁眼下暂无战事,放心西行便是。只不过总要速去速回即可。”

    众文武见杨轲如此表态,也就收声。高岳便就军政事略作指示,带了周盘龙及百名亲卫,向着凉州而去。

    凉州,雄踞西北,囊括了整个河西走廊,乃是中原王朝羁绊、监管及通讯极西的西域各地,而设置的重要藩镇。晋时,凉州下辖九郡,是国家有数的大州,幅员极为辽阔。

    首府姑臧城,也称盖臧,是西北异族之语译化而来,城呈龙形,又称卧龙城,还有别名为不夜城。由于当地汉、羌、匈奴多种民族杂居,又地处中西交通要道,使它很快成为河西富邑。三国曹魏时置凉州,以姑臧为治所,这是姑臧为凉州州治之始。

    西晋永宁元年(301年)﹐张轨为凉州刺史﹐开始大兴土木扩筑姑臧城。作为凉州首府,并逐渐发展成为西域最大的都市,姑臧城雄阔高大,繁华无比,远过寻常。当之无愧的是西方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中心。

    张轨延用当地有才干的人共同治理凉州,课农桑、立学校,阻击入侵的鲜卑部,保境安民,抚定地方,多有建树,使得凉州在当时成为人民躲避东方战乱的庇护之所。张轨雄才大略,治理凉州十多年,奠基下强盛稳定的基础。他死后,长子张寔继任凉州牧、都督凉州诸军事、西平郡公。经过其父子二人的用心经营,凉州之地,人文荟萃,军马充足,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强藩。

    西晋建兴五年四月,姑臧城内外,人山人海,几乎万人空巷。城头上军旗飘扬,城下两边雄壮威武的高大兵卒,整齐而列,庄严端正。在挂满了锦绸的树冠下,数十位凉州重要官员,正簇拥围拢着两人。

    其中一人,便是远道而来的秦州牧高岳。在他身前的,正是凉州牧张寔。张寔今年四十七岁,中等身材,样貌像是平凡的儒者模样,但浑身散发着明显的威势。

    此刻,他正满面春风的在笑道:“……所以周礼有八法。其中说道如果主人与客人的地位尊卑相同的话,那么他要到大门外边去迎接。我忝为凉州牧守,正与高公相等,故而来了城外相迎,还望没有违背礼仪才好。”

    张寔对于高岳的亲自来访,意外之余,很是欢喜。凉州虽然强盛,但毕竟地处西陲,较为偏僻,历来不被中土所重视。自先公张轨以来,姑臧城便几乎没有东来过什么著名人士,可谓贵客不登其门久矣。如今高岳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大族,但现在是怎样时局,一百项虚名,抵不住一把砍刀。高岳强势崛起,不仅横扫西北,击灭司马保取而代之,囊括了秦州,还是个曾让匈奴刘曜都吃过亏的主。说高岳是当今名动天下的人,也不为过。

    这等著名人物,竟而突然亲身来访,这让张寔惊喜之外,也生出了一种很被尊敬和重视的满足感觉。所以投桃报李,张寔不仅几乎动员了全城之力,安排了盛大的欢迎仪式,还亲自出城站立迎接。他在心中下定决心,要趁此机会,好好与高岳结交一番。

    高岳连忙逊谢,恭敬的道:“张公此言太过,我不敢当。虽是同为牧守,张公高府盛名,震慑天下;河西宝地,超然诸州。我本是后进之辈,心中对张公仰慕崇敬,情愿追随身后,所以不请自来,想当面向张公多多请教。正是要执以子侄辈问安,张公应在府中安然等候便可,怎么还劳烦大驾出城迎候,我的心中,倒是愧且不安了。”

    被高岳当众如许推崇,张寔心中畅快,笑容满面,拉了高岳的手,在一片恭声和此起彼伏的欢呼中,二人便往城中而去。

    “高公!初来我姑臧,见我西州风土人情,比之中原如何?”

    张寔竟然兼职做了半个导游,并不急于去往府衙,而是引着高岳,在城中内外,随意的四下观光起来,于是身后双方无数官员,都便作陪,一行人暂且做了游客。

    前世今生,高岳也是第一次涉足这久负盛名的西域之地。他有些好奇的转首四望,见城内外的建筑风格、人民的样貌衣着、乃至入眼处的各种色调,都与襄武乃至长安确有不同。当即边看边点着头感慨道:“我一路西来,大山大峦,大漠大湖,正是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贵地虽然柔美不足,但苍劲有余,实有壮丽之美。凉州雄踞西北,果然名不虚传。”

    张寔拊掌大笑,停步回顾道:“人皆言秦州高使君,文武兼全,天下无双。今日得遇,实在是有百闻不如一见之感。诸位,可听见高使君适才随口而出的诗句,竟是画中有诗诗中见画的佳作,极好!”

    两方随从,都忙不迭的大声赞誉起来,简直有媲美陈思王的意思。高岳连连逊谢,陪笑几句,心中对李诗仙说了无数遍对不住。众人边为游览,便做缓场,不疾不徐的转而便到了凉州牧守、大都督府。

    联袂入内,宾主分列而坐。待得近侍、婢女将香茗瓜果等侍奉到位,张寔兴致勃勃地亲自为客人介绍,这是高昌的葡萄,这是焉耆的香梨,那是伊吾的甜瓜等等。笑谈一番,张寔清清嗓子,扫视四方,举手而大声道:“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日我凉州迎来贵客,幸甚。本公忝为州主,谨代河西百万黎庶,对秦州高使君的大驾而来,再表欢迎。”

    堂下一片欢颂的赞声响起。于是高岳与张寔宾主双方,就目前天下形势深入广泛地交换了意见,对颠覆社稷的匈奴人表达了一致的谴责和极度的愤慨。同时对共同关心的话题进行了探讨,并就秦、凉二州双边关系的现状及进一步发展,提出了切实有效的建议及方针。双方的会谈,始终在友好热烈的气氛中进行。秦州虎贲中郎将周盘龙、凉州长史宋配、太府司马韩璞、左将军王该等双方官员,会谈时在座。

    张寔对周盘龙的满头白发,很是惊奇。待了解到此人便是王该口中,曾单人匹马在匈奴兵的重重包围下,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的那个极度彪悍的秦州白头将,当下大为震撼,夸他乃是今世典许,单独赏了西域进贡的上等葡萄美酒十斛,并赐黄金五百两酬其勇烈。周盘龙言辞讷讷不善交际,上前谢过后,又侍于高岳身侧,目不斜视长身而立,张寔瞧在眼里,反在心中叹服不已。

    会谈已毕,张寔大宴高岳,席间将一箱箱上等的葡萄美酒,尽皆抬了出来。高岳本言道不善饮酒,但在此种场合,又是与张寔初次会见,不由不有所表示,故而在张寔热情的劝说下,便应允饮了数杯。觥筹交错之间,伴随的却非是丝竹之乐,却是独特的笛声笳音。当那略显古朴苍峻的西域乐声传进耳中,那光泽通透的酱红色的酒,笃笃倒进了如玉般的青瓷盏里,又被缓缓品进了唇舌之中,那听觉、视觉、嗅觉及味觉上的优质感受,使人轻松畅快之余,不禁也心潮起伏。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佳酿入腹,宾朋满座。高岳不知不觉被气氛所感染,脑中涌起思绪万千,张口便大声吟出了唐人王翰的这首流传千古的名作,铿锵激越,意蕴深远。

    堂中众人一怔之后,爆发出响亮的叫好声来。武人从中听出了悲凉壮烈的澎湃心潮,而文人儒生们,却被此诗遣词造句中的韵律、格调及旷达的豪情大气所征服,于是所有人,非惟是奉承,乃是从心底里迸发出真切的赞美来。

    高岳微醺,投袂而起,大踏步来到堂下,将卫卒的佩剑要来手中。大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都安静下来,颇为好奇的俱望过来。
正文 第两百六十七章 真实缘由
    高岳剑眉一挑,虎目含电,身姿甫动,光影已随,原来他已踩着节点,舞起剑来。须臾,剑正如银蛇吐信,凛冽破风,又如游龙穿梭,行走周身。时而轻盈如燕,点剑而起,时而骤如闪电,落叶纷崩。真是一道银光殿中起,万里已吞胡虏血。

    众人看他,时而足不沾尘,轻若游云,时而力碎砖石,迅猛无匹。那剑气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环他周身自在游走,带起衣袂翩跹,刚柔并济间,又举重若轻。

    众人看得发痴,竟至想不起喝彩。高岳舞了一回剑,越发畅快淋漓难以自制,粼粼剑光之中,他身影不滞,边已高声颂唱起来,其音抑扬顿挫,震耳绕梁。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铁蹄满郊畿,风尘恶。”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张寔在内,大殿内诸人统皆目瞪口呆。这一篇似诗似赋,未曾有所听闻,眼下高岳吟出,格外有耳目一新的感觉。特别是看他人、剑、舞、吟相融合一,武技卓绝无比已是赏心悦目,其词更是意境恢宏雄放,情感真挚,今昔对比强烈,使人如闻黄钟大吕,惊心动魄。

    高岳一气呵成,声停剑收。他轻快迈步又走回座位,面上不红喉间不喘。须臾,震天般的赞誉欢声,不约而同的爆起,瞬间打破了无比安静。连那本在殿外值守、却情不自禁从门边纷纷探头来观看的十数名兵卒,都忍不住跟着喝起彩来,内外的巨大喧声几乎要将高阔的殿宇穹顶也给掀开。

    张寔激动地满面红光,不禁拍着案几,摇头太息道:“我少年时博览经书,长成后,又为先公专掌征伐,压服西域诸镇,故而每每以人中之杰自诩。然则相比于高公,才发觉文武皆有不足,真正是人外有人,自叹弗如。且高公这般年少,便即有如许赫赫成就,可谓是天降英雄,不世奇才矣!”

    欢宴的气氛已达**。张寔也很久没有这般惬意尽兴了,他连饮数十盏,竟至半醉。正好也是已至群宴尾声,张寔耳目朦胧,不得不回府歇息。他颇为抱歉地对高岳再三致意,高岳连道无妨,便请他速去休憩,又与凉州众人再叙片刻,便告知一声,要自去姑臧城中再随意游走。

    本来就没有多饮,当下走在阔达的大街上,被通透的微风轻拂,高岳酒气早已消散,愈发神清气爽,耳目澈亮,和周盘龙二人一路前行。周盘龙戴了一顶格外宽大的巾帻,遮住满头白发,尽量不惹人注目。他默默的随在高岳身侧,偶然望过去的目光中,充满了叹服和崇敬。

    “盘龙。现在就你我二人,我和你说些实话。此来凉州,拜会张公,固然是很重要的原因,但是,还有一个缘由,才是促使我亲自前来的真实目的。我要在此寻访一人,然后努力将他带回襄武,为我所用。”

    高岳不紧不慢的走着。但看他转街穿巷时,得空便寻人探问某处如何去的时候,便晓得他心中必然已有了清晰的目标。周盘龙眼下听他这般说,忙恭敬小声应道:“主公既然如此看重,属下料想此人应是大才。”

    “对。如你所说,正是当世大才一个。若是不趁着现在籍籍无名时候,挖掘过来,等到来日扬名天下,就不一定轮得到我啰!”

    高岳哈哈一笑,也不再讲,腿上却带快了些速度。周盘龙更不多话,提脚紧随便是。

    若是单论面积,姑臧城比之上邽,还有过之而无不及。高岳虽不停滞,但走走问问,也已过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建筑前,当下二人抬首细看,面前门头之上,有“秘书监”三字。高岳点点头,对周盘龙道一声,就是这里。

    秘书监,乃是古时中央政府设置的专掌国家藏书与编校工作的机构和官名,有时地方政府或者半独立强藩,也会随机设立。此处是用来专门收集、编篡、整理本朝代之前的各类档案书籍,很多极有价值的孤本宝典,也多亏有此专门机构保存,才能在漫漫历史长河中延留下来,以供后人瞻仰。

    见高岳面色竟然变得俨然起来,周盘龙心中突然有些小小激动和好奇。他真想立刻就看看,使高岳这般挂心的人物,究竟是怎生模样,却到底是何方神圣。正揣摩着,见高岳已迈步进去,忙收了神,紧随而入。

    “古之建国君民者,必教学为先。”凉州因远避战火,较为安宁,对于文教,也自然而然比较重视。从张轨时,便视教育和倡导教化为治理凉州的根本策略之一。境内立学校,施教化,文化气息浓厚。虽地处戎域,然自张代以来,号有华风。所以姑臧城里也设置了秘书监,不仅注意收集、保存各种典籍,还特地安排较多的小吏,专门分门别类的誊抄,以防原本的遗失和损坏。

    此处因是公立的档案处,每日里也有不少各处官吏,来此查阅或者借调相关图籍。故而高岳两人进来,也没有引起什么关注,里面颇为安静,各色人等都在低头忙着自己手中的事情。高岳放慢了步伐,入得内里,是一处颇为宽阔的大厅。厅中横直竖平如棋盘般,很多小案几井然有序的摆放。每个案几后,都跪坐一人,皆是在垂首提笔,专注誊抄。厅内,间或有人走进走出,但总还算是较为安静。

    正在四下打量时,有一个九品校书郎身份的中年人,从高岳身边快步穿过,径直来到厅末左侧一处案几前,将手重重一拍,那案几后的一人惊得立时站了起来。

    “还是这般看书看得发呆!光顾着看,又忘了誊写!”

    那校书郎垮着脸,探出手略翻了翻,更加不悦,又大声道:“眼见都快要到戌时。瞅着日落西山了,你案头上还剩十余章没有抄完……我说过你多少次!誊书便认认真真的誊,如何还看入迷了?你这般屡教不改!”

    高岳见那站起的人,年纪甚轻,身材单薄,衣衫较为陈旧。虽有些样貌平凡面黄肌瘦,但目光很是明亮清澈。高岳心中微动,便慢慢跺至近前,在一边不动神色的旁观。

    厅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有的人还小声地嗤笑起来。那年轻人本是个外聘的小吏,专门负责誊抄什么经史子集、名家兵书等等各类古籍。别人都是只管依葫芦画瓢的抄写,然后到月拿俸禄便是,只有这人,每每翻看原书竟至痴呆,忘了本职工作,交不了差甚至回家熬夜抄写,但过不了几日,又是入迷,被校书郎当场都逮住了好几回。

    年轻人孤单单的站着,耳听得四周许多窃窃私语,和低低的笑声。他抬眼看了看一脸怒气的校书郎,便有迅速垂下眼睑,讷讷道:“王郎中,这篇《尉缭子》实在是博大精深,所以就不知不觉看进去了。我,我下次再也……”

    他还没说完,校书郎冷笑出声,敲着案头,又复厉声道:“下次,下次,你自己说,你给我保证过几回下次了!我就不懂,你一个靠抄书来度日的小吏,老喜欢看那么些个书,有什么用?能多给你俸禄?怎么着,肚子还没填饱,难道就想着去文韬武略,匡济天下了?年纪轻轻,总是如此不切实际的胡想,你能不能脚踏实地一点!

    这一连串的反问、奚落和训斥,也可算是毫不留情了。厅内的议论声和嘲笑声,登时也随即变大,有些肆无忌惮起来。那校书郎有心让年轻人难堪一回,故而也不约束,充耳未闻般,只管胡子瞪眼的盯着。

    那年轻人满脸通红,几乎想找地缝钻进去。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作声,头却更加低下去,手中的笔攥得愈发的紧。

    校书郎摇摇头,哼了声又道:“要不是你这笔字,写得还算可以,我早就将你辞退了,难道不知?我今天再最后警告你一遍,若是还有下次,谢艾!我也不会再听你只言片语的解释,你立马卷铺盖滚蛋!听到没有!”

    古往今来,多少曾心怀不凡抱负、满含激情的年轻人,都被身边各种循规守旧的冷嘲热讽所击倒,变成了一个个失去活力的泥塑凡胎。在冷漠功利的现实中,没有人在乎你的目标和你的兴趣,相比而言,更多的人,在乎的是你能赚到多少钱,或者能给他们带来什么触手可及的利益。所有曾为理想悸动的心,所有曾有过的不甘坚持,都在岁月中被无情地消磨压抑,从而随风散去。

    校书郎大摇其头,不屑的走了开去。那叫谢艾的年轻人,正讪讪的要坐下,高岳听闻他的姓名被当众叫起,便已按捺不住,两步便上得前去。

    “你叫谢艾?”
正文 第两百六十八章 就是此人
    那年轻人愣了愣,抬眼见面前二人,都是高大健硕。尤其前面之人,虽然衣着也不甚华贵,但神色之间,从容超逸,还带着几分睥睨,实在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谢艾没有就坐下,迟疑着道:“正是。不知阁下?……”

    高岳点点头,却不答他,又直接问道:“嗯。你的表字叫方兴吧?乃是敦煌人氏,出身寒族,自幼学儒,今年应该是十六七岁?”

    顾不上对方到现在还没表露身份,谢艾大奇,不由直起身来,讶道:“阁下似乎对鄙人的情况,很是了解?可是恕我眼拙,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面啊?”

    没见过面,不要紧。关键是我对你的大名,久仰千年。谢艾,前凉文武兼备的名将,本是凉州寒门一儒生,前半生籍籍无名。在后赵大举侵伐、己方屡战屡败的危急关头,受人举荐,被国主以病急乱投医的心态委任迎敌。然而谢艾竟以区区微弱之众,前后三次大破后赵名将麻秋十数万强军,彻底击溃其骄横之心,迫使后赵皇帝石虎不得不放弃灭亡凉国的企图,被前凉君主臣民倚为国之长城,乃是当时‘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儒将典型代表。后世赞誉谢艾为百年西凉第一将,实在当之无愧。

    高岳笑了起来,本来还有些忐忑的心终于放下。他轻舒一口气,满面春风道:“好。我找的就是你。这样,可否且请移步,我与你细细道来。”

    谢艾满肚子问号。但见高岳言谈举止及神色之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奸邪之意,相反还透着明显的友善。他刚要点头应允,突然省起刚刚才被顶头上司就工作态度问题,责骂了一通,现下如何还敢擅离岗位?但心中狐疑实在难以派遣,少年人又无法做到不动如山,左右为难时,他频频挠头,不知如何是好。

    “咳!你两个是什么人?不要在此搅扰!”

    随着一声喝问,先前那校书郎,察觉声响有异,又转了回来,站至高岳面前,仰起脸来,神色不愉的上下打量。

    校书郎今天心情很不好。原来秘书监自主官秘书郎以下,还有校书郎两名。他自己本该着轮休,但今日正是秦州牧、大将军高岳来访,州主张寔极为重视,不仅全城欢迎,且还下令各方衙门主官都要来逢迎作陪。本衙秘书郎自然在列,但却将另一名与其亲近的校书郎也带了去,只让他来衙门办差。这实在让人有些愤愤不平,无法适逢盛会也就算了,大不了休假在家,但眼下却得代人出工,白白浪费假日,被拴在这里走不脱。

    对高岳二人,他方才并不是没看到,只是当成了往来穿梭的别处官吏而已,没有什么在意。但他见高岳不仅毫无取阅书籍之意,反而与有些讨嫌的谢艾攀谈起来,这显然不是正常情况。

    高岳善意的笑笑。不管怎么说,毕竟是自己不请而入,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打搅了别人的正常工作环境,是自己不妥在先。

    “这位王郎中,是这样,我是……”

    高岳和颜悦色,开口解释。但话方出口,却被那校书郎很不耐烦的打断:“你两个是哪里蹿进来的,休得罗嗦,还不与我出去!”

    校书郎见高岳年纪轻轻,穿着也不甚华贵。而周盘龙面色木讷,头上还戴着硕大的巾帻,显得几分土气,典型是个傻大个。他在心中迅速下了定论,此二人应是讨嫌小子谢艾的穷酸朋友,所谓物以类聚,必也是和谢艾一样,令人无端生厌的碌碌之辈。

    本来沉闷无聊的下午,突然迭起风波。大厅内,所有誊抄的小吏,俱停了手,面色各异的望过来,大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高岳对校书郎的不耐烦的粗暴态度,有些许反感,正要说些什么,谢艾在旁边急急道:“王郎中!这是我,我的朋友,因有急事……”

    高岳赞赏的冲着谢艾点点头。见他在这种紧张的情况下,还愿意出头作保,心中对其的好感,更多了一层。

    校书郎却冷哼一声,翻着白眼,不屑的打断道:“瞧你们同样的穷酸俗气,便晓得定然都是同样的货色。我不管你与他们是什么朋友,但此地乃是公家政务之所,是他们这种人想来就能随便进来的么?不知所谓,快滚出去!”

    叽叽喳喳的纷纷私语和笑声越来越大。说到后来,校书郎疾言厉色,竟然朝着高岳戟指吼了起来。显然,他已被无名邪火和急躁的情绪,给搅得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和冷静的分析能力。

    “放肆!你怎敢如此出言不逊?”

    周盘龙上前一步怒叱道。高岳摆摆手制止了他,冷下脸对校书郎道:“我是哪一种人?倒要请教清楚。”

    见这后生还敢辩嘴,校书郎正就要再发作,却见从外面又进来个人,定睛去瞧,却是本州长史宋配。校书郎一惊,这等赫赫上官,平日里连影子都难见到,却不知怎的突然来此清水衙门。忙趋步上前待要拜见,宋配却无暇看他,躬着身快速来到了高岳面前,继而恭恭敬敬地施礼。

    “下官宋配,拜见大将军!”

    这话甫出,校书郎宛如觉得头顶有道炸雷响起,震得他亡魂皆冒。秦州牧、大将军高岳的字眼,像针扎般刺得脑门生疼。这是从前朝廷的上等贵人,当今天下的有数强藩。不要说他这种蝼蚁般的存在,便是有如土皇帝在西凉境内说一不二的州主张寔,对待高岳的盛情礼敬的态度,凉州上下也是老少皆知,有目共睹。眼前人的真实身份,与他心中的判断,简直悬殊极大,一种大祸临头的剧烈恐惧感,让他从脊梁骨往外涌出冷汗,双腿发软,立时便瘫在了地上。

    大厅内寒蝉般哑然无声。接着乱纷纷的各种动静后,所有人都跪拜于地,战战兢兢汗出如浆。谢艾伏在地上,垂着头,眼睛却瞪着老大,脑海中轰然作响,实不知今夕是何年。另有个别几人,方才嘲笑之声格外刺耳,现在心中瞬间冻结,几欲无法呼吸。

    “是宋长史,免礼。方才分别,便来见本公,可有何事啊?”

    高岳也先撇下校书郎,对宋配点点头回应道。宋配笑眯眯地再拜道:“回禀大将军。我家州主,方才酒醒,便就想再与大将军促膝欢谈。下官一路寻问至此,没奈何还要烦请大将军前去。不过外间已有乘轿等候,大将军毋庸移动尊步。”

    高岳微笑道:“张公见召,我当就去。不过几步路而已,还用的什么轿子,宋长史太过客气。请稍待,我将此间事了结。”

    那校书郎,再也撑不住心中惊惧,主动在地上膝行几步,迅速匍匐过去,带着深深的哭腔,哀声道:“大,大将军!小的瞎了狗眼,不识尊颜,大将军切勿与小的一般见识,万望宽恕则个呀!”

    宋配也一惊,直觉告诉他,这芝麻粒般的校书郎,定然是惹了什么了不得的祸事。当即便把脸一沉,狠狠瞪着眼,沉声低喝道:“……怎么回事?”

    校书郎又讷讷地不敢说出口,只是疯狂的开始磕起头来。偶尔惊惧得不停在宋配和高岳脸上来回偷瞥,然后再接着磕头如捣蒜。宋配心中一块大石怦然掉落,他明白了七八分,这没有眼力见的校书郎,绝对是冒犯了高岳。

    高岳本来也较为生气,但见校书郎惊怕到如此地步,便暗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也不是什么原则大事,毋庸与这般小角色较真。他对宋配笑笑,正要表示没什么事,孰料厅内有个抄书小吏,日常也受过校书郎不少气,当下立时觉得这是个极好的报复机会,于是便麻着胆子接应道:“大将军来访朋友谢艾,但王郎中却当面冒犯大将军。骂大将军是,是不知哪里蹿出来的穷酸货色,还,还让大将军滚出去。”

    宋配面上,抽搐了好几下,从愕然无比迅速变得冷如寒冰。他下意识便一脚将那校书郎踹翻在地,还想再继续,忽而又顾忌高岳在旁,坏了体面,于是好歹忍住,只满含煞气地对那校书郎把头直点,咬着牙恨恨道:“好,好好。……狗胆包天的东西,竟敢坏州主的大事!我现无暇与你先计较,且等死罢。”

    校书郎哀叹一声,面如死灰,浑身剧烈的发起抖来。宋配看都不再看他,只顾卑辞厚礼般对高岳连声致歉,直道下人无礼,万望大将军不要迁怒本州一片赤诚之心。因为听说谢艾竟是高岳之友,宋配虽不明所以,但转而对谢艾无比客气,让他先暂且等候,高岳便道等闲暇时再来与他细说。谢艾不敢拒绝,半张着嘴只觉得是不是在做梦,留下身后一大片羡慕嫉妒恨。

    正在恍惚愣怔间,小腿处陡然一紧。谢艾忙低头看,那校书郎早已扑了过来,将他的腿死死地抱住,涕泪交加,哀声连连:“祖宗!你可得千万救救我呀!”
正文 第两百六十九章 后园之请
    张寔的府邸中,主人穿着名贵的丝锦袍裾,与高岳谈笑风生。像张寔这般身份的人,他的私人府邸一般来说,很少有人能够被主动邀约进来的,整座凉州,无论巨商大豪、显赫官员、名宦之后等等,能够有资格可以出入张寔府中的,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像高岳这般被急切的、无比主动的盛情邀请而来,目前为止还是独一份,张寔也从侧面再次表示了自己的重视之情。

    “与足下交,如饮醇酿,令人自然沉醉了。”

    张寔业已酒醒,但为自己适才当众惺忪,而颇觉不好意思。当下见了高岳,不仅哈哈一笑,略带自嘲的解释。高岳也是莞尔,连道君子相交,贵在真实,张公毋须介怀。

    “大将军!在下料你来此一趟,也属不易。如今时局骚乱,非是承平时日,所以等大将军下次再来,多半也还要过得数载之后。故而趁着大驾还未离去,我家大都督,想与阁下多多相处,促膝交谈,也是诚挚热情的一片真心,哈哈。”

    旁边一人,高冠博带,满面春风,眉眼之间与张寔颇为相似,正是他的胞弟张茂。此前与高岳也见了面,眼下更是近距离再复接触。高岳心道张茂后来也是个很有才略的一方明主,且品行清逸端庄,正可以好好结交。

    宽大的会客前厅,带着西域风情的侍女,焚香煮茶,清婉柔丽。不多时,晚席又复摆起,张茂、宋配做了陪客,在下首热情招呼。张寔连声道,此乃私宴,毋庸拘泥礼节,只管随意。高岳心情也好了起来,谈笑风生之间,除却军政之事,还有诗词歌赋上的交流,张寔自觉受益匪浅。

    张寔喜笑颜开。他作为西域霸主,便是亲厚故旧如长史宋配、太府司马韩璞等,顾及主从身份或是性格使然,也从来没有与他毫不讲究的谈天说地,言谈之间总还收着些,保持谦恭。但高岳与他,则没有许多顾忌,针砭时弊,讲古论今,端的是畅快淋漓,让他很是过了一把嘴瘾。

    主客之间,一番欢宴,张茂及宋配便起身,俱都辞去。厅内自有侍婢们收拾,张寔便请高岳移步,在府中随意走走,略为消食。

    消食,小事耳。高岳察言观色,晓得张寔必然要与他单独交流一些隐蔽的核心问题,当下也不戳破,微微一笑言道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款款而行。转朱阁,绕绮户,见鱼池,赏石竹。一路指点评论,说说笑笑,来到后花园中的凉亭下,张寔站住了身,择下一支玉兰,边嗅着花香,边打着哈哈自谑道,不似高岳年轻龙精虎猛的,他走些路边有些吃力,还是先坐下歇歇的好。

    高岳心照不宣,逊谢几句,便也在张寔对面坐下,随意地四下打量,好整以暇。

    “高公,你我二人虽相识未久,然则我已将足下引为至交密友。又因秦凉二州,互为臂助,唇亡齿寒,更应肝胆相照。所以我倒真心想请问足下,若是将来果然击败了胡虏,恢复了中原故土,届时足下应当如何?”

    “保境、安民,休养天下。然后迎圣君,入旧都。”虽然这话问得突兀、问得模糊,但高岳并无迟疑,张口便道。

    张寔不觉已经变得俨然。他紧紧盯着高岳的双眼,又立即追问道:“圣君已陷没虏廷,身处北疆,如之奈何?”

    高岳面色平静,又从容道:“今上虽然北狩,但大位早已南移。江东帝裔,承袭社稷乃是既定事实,所以一君去,而一君立,正如这园中草木,枯荣交替好似天道循环,复有何言。”

    张寔面色玄妙默然无语,又想了想,方徐徐道:“高公忠谨,我很是佩服。不过,”他停了停,突然直截了当道:“若是届时为君不圣,朝纲昏乱,甚至要演鸟尽弓藏的恶事,敢问足下又当如何?”

    高岳直直的回望张寔,化作铁铸相似,斩钉截铁一字一句道:“清、君、侧。”,

    他直接探问,没想到高岳却更加直言不讳。张寔不停把玩的花枝,失手掉落在地。片刻才点点头,叹道:“足下适才陡然而出的霸气,似乎浑然天成。直有气吞山河的气势,然则又有正气凛然之风,佩服。”

    高岳忽而一笑,浑身肃杀之气瞬间消散,又恢复了俊逸的味道,淡淡道:“张公太过忧虑。将来情形,无从得知,只要努力去做也就是了。”

    张寔往后一靠,也似笑非笑道:“正是前途未卜,我才日夜焦心。先公将凉州九郡之地交到我手上,正是一副沉甸甸的重担子,实不相瞒,我便是连吃饭睡觉,都无时不刻在战战兢兢,生怕出了纰漏,无颜去见先公。”

    张寔说着,瞥了瞥高岳,见其正认真听着,并没有什么不耐烦的神色,于是终于开口试探道:“高公年轻英锐,眼下已是如日中天,我阅人无数,可以肯定将来高公必然是天下首屈一指的人物。但我已到了知天命的岁数,说不定哪天就闭眼。若是到了廓清天下的那一日,还望高公千万焚香祭告,我故土凉州,是否更加物阜民安。”

    他的暗示,高岳立时便听懂了。当下也不挑明,笑了笑,不紧不慢道:“张公福如东海,必将寿比南山。不过若是真到百年之后,我想,你凉州在你张家的治理下,应该确实欣欣向荣吧。”

    张寔大喜,竟一把攥住了高岳的手,双目炯炯道:“高公!你乃是英雄人物,不好虚言假意。今日既然你如此表态,我便当真了,若是将来能保证我的后人,世代牧守凉州,续我香火,那张某从此以后对高公,活着便鼎力相助,竭尽全力使足下能够扶摇直上;死了也当阴灵护佑,替你齑灭各路仇敌,如何?”

    若说资历、名望、出身等等,张寔超乎高岳数筹,便是论及综合实力,凉州带铁骑三万,另有精锐步弩五万,与秦州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为什么当下张寔竟然还有些隐隐相求于高岳的意思,其实也并不难解。

    西凉偏僻,遥望中州。张寔虽然身为一方雄主,曾经也不是没有过非分之想。在正史中,张寔在后期,开始骄纵肆恣,等到司马邺被害、西晋彻底灭亡的时候,他公然拒绝使用东晋新政府的年号,其勃勃野望,一目了然。不过他更知道,中原皇权正统,无论如何,是落不到他的头上来的。当今天下骚乱,他完全可以趁着此机,关上门来称王称霸,说起来便是称帝,暂时也无人能管得到他,只要他真去做,确实能够过足了九五至尊的瘾。

    但是!天下之势,分久必合,此乃万古颠扑不破之理。张寔而今将近五十,在当世而言,已属人生晚年,用时下流行的话来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自己称王称帝,固然是没有问题,但是张寔最担心的是,将来天降圣人,收复河山,一统中原,建立起了强大的新朝,那时候他自己早死了,却将祸祟留给了子孙:中原王朝会责以割据儹逆的罪名,大军西进,兴师讨伐,然后其后人将沦为亡国之奴,连供奉他的香火都要断绝。

    自己潇洒了,过瘾了。但爽完之后,留下一地鸡毛和怨念,那让后人如何收拾!每念及此,张寔不禁毛骨悚然。他清楚的明白,凉州自立可矣,若是论及开拓,则远远不足。而远在江南的琅琊王,也不似能够以南攻北力挽狂澜的圣君,所以,将来有能力驱逐胡虏,廓清天下的,必有他人。

    新朝之主,究竟是谁,不得而知。但是从眼前看,有决心、有能力扫平匈奴人的,秦州高岳是最有力的人选。当然,将来也不可说,高岳就一定会取晋而代之,自建皇朝。但高岳就算别立司马氏为君,自甘为霍伊周公来辅政,也绝对是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的头号人物。那么,若是现在就能够交好于他,得到他对于其张氏家族长期牧守凉州的承诺,岂不是吃了一颗最大的定心丸。

    所以,就算不能割据独立,建立王号,至少也要世守凉州,保存张氏宗庙而不堕,形成实际上的国中之朝。这是张寔心中念念不忘的诉求,只要能够满足此条,那么,其余一切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正文 第两百七十章 战事又起
    当下高岳见他满目期盼,殷切无比,晓得这是张寔心中的头号大事,不由点着头道:“只要张公后人,不做那祸国殃民或者数典忘祖的恶事,那么,便是守奉您家祖上的香火,而代替天子牧守西陲,应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管你是张三还是张四谁来做主,只要规规矩矩,对上忠忱,对下宽仁,不鱼肉百姓,不卖国求荣,那么一切都好商量。张寔哪里听不出高岳的话中之意,当下先是一愣,思忖片刻,便也咬着牙允道:“好!如果我子孙不肖,为世人唾弃,那么也不可留他做祸害故土,而来丢我的老脸。高公这话我也同意。只是若我后代并无过错,还望高公念在昔年我的薄面上,千万看觑照顾!”

    两人再窃窃私语一番,时而凝重,时而迟疑,又时而欢愉。到的后来,张寔明显有种夙愿以偿的神色,仿佛已放下了很多心事。

    “我凉州地处西陲,不似中原繁华。但高公既然言道,在我这里,吃得好,住的惯,我也就放心了。此外,可还有什么事效劳?张某当尽力帮助。”正事已毕,张寔轻松不少,哈哈一笑,转了话题道。

    高岳听闻他这般说,心道正好,省得我自己主动提了。当下哈哈笑道:“张公既如此说,我倒真有一事相求。”

    “只要是在我凉州之内,随便你说!”

    “呵呵,我想问张公要一个人。”

    张寔一愣。眨巴眨巴眼睛,片刻才反应过来,面上带着‘我懂’的意味深长的笑,点着头道:“啊……好说,好说!呃,不知是何处的佳丽?能被高公看上,也是有福。不瞒你说,我是一个女儿都没有,要不然,便是厚着老脸,也无论如何要主动攀上高公,委屈你来给我做女婿,哈哈哈……”

    见张寔竟然会错了意,高岳哭笑不得。忙将谢艾的事大概讲了一遍。至于从未谋面却是朋友,高岳含糊道,两家祖上乃是挚友,故而曾听先父提及。

    高岳又肯定道,那谢艾确实是你姑臧城中,供职于秘书监里的一个抄书之人。张寔哪里会认真关心高岳与谢艾究竟真是不是朋友,待听说高岳只不过是问他要一个誊书的小吏,当下简直毫不在意,连人都毋须唤来见见,直接就道高岳可以随时将谢艾领走,倒让高岳心中各种窃喜,仿佛是从主人家中,骗走了一块价值不菲的宝玉相似。

    第二日一早,高岳又去秘书监,径直找到谢艾,告诉他,几日后便可随同东去秦州,从此供职入仕于秦州。

    谢艾惶恐道:“在下无名之辈,竟蒙大将军如此错爱,实在匪夷所思。但在下虽然位卑,但毕竟是凉州吏员,乃是为州主做事。如今突然不告而去,乃是背叛,君子所不取也。大将军美意,只好敬谢不敏。”

    对他如此讲信义重然诺,高岳心中很是赞赏。当即便言道,你家州主已经同意将你调入我的麾下,大可宽心。又问谢艾的家中,可还有什么人,若是放心不下,便准许他将家属一并迁走。”

    “……既然州主应允,在下家中,父母都已过世,本人也未成亲,所以正是单身一个。”

    高岳将头重重一点:“既如此,你可回去收拾行囊,三日后,便就出发。”

    随即高岳又与王该私宴几回,相谈甚欢。三日后,高岳请辞去。张寔竟有恋恋不舍之意,他十分喜欢这个文武双全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即使抛开官面身份和结盟必要,在私人关系上,张寔也非常愿意将高岳引为知交好友。

    “高公此去,必是一片坦途!我在西方,祷祝高公早日克复故土,建成功业,方好名垂青史!”

    张寔慷慨激昂,握住高岳的手,相送十里之外,方才珍重道别。却有属下暗中建议,高岳乃人中龙虎,来日怕是难以抑制,不如趁机将其扣留,以绝后患,然后再寻机吞并其秦州之地,岂不更好。结果张寔勃然大怒,当即便断喝将那人捆缚起来,然后交付有司严令以谗佞论罪。

    且说高岳带着张寔的真心实意和各种厚赠,率部一路东去。行至金城时,襄武的韩雍急报传来,战事又起。

    原来,陈安为了报复上次被雷七指奇袭之恨,竟也依葫芦画瓢,在半月之前某夜,奔袭静宁。但吴夏统御下的城防,甚为严整,陈安无法得手,倒被雷七指出城一阵冲杀,反损失了上百锐卒,陈安只得退兵。

    极度不甘之下,陈安上疏刘曜,言道西方秦州之患,譬如猛虎卧于榻侧,不可不除。但此时刘曜正征发了民壮十数万,大举修筑长安城,意欲作为自己的根本之地来经营,故而暂时未暇西顾。又吸取上次陇城之战时损失兵卒却无功而返的经验教训,有些不愿再以主力精锐为陈安频繁出头,但刘曜毕竟视高岳为心腹之患,权衡再三,下令让陈安及蒲洪尽其所有连兵三万,作为主战力量,再复以靳冲为将,率匈奴兵五千人前往助阵。

    略阳太守樊胜闻讯,尽起郡中兵卒八千,在清水东北、陇城以西的临汧一带,严阵以待。因兵力悬殊,樊胜求援襄武,于是韩雍一面飞书高岳,一面因不暇再等回指示,便统帅两万军队,前往临汧主持战局。

    高岳不免有些焦急,下令加快速度,赶回襄武再做安排。他一边纵马如飞,一边不禁皱着眉头反复思索。歇息时,他想了想,将谢艾唤到身边,将那军报递了过去,示意他看。

    谢艾有些吃惊,但还是恭敬地接过,聚精会神一丝不苟的看完,默不作声,低下头开始在行囊中摸索起来。

    高岳茫然地看他往外掏出了纸笔,觉得有些不对,忙喝住道:“且住!你待要如何?”

    谢艾直起身来,一头雾水道:“大将军不是让属下把这封军报誊抄一遍的意思么?”

    高岳愕然,啼笑皆非:“我千里迢迢,远赴凉州,便是为了找一个能替我抄书的人么?荒唐!……我且问你,就信上交待的局势,若你是我军主将,该当怎生处置?”

    谢艾如何听不出高岳的真实意思。只是他从今天之前,他的生活中,都是日复一日的誊抄书写的机械生活,单调枯燥,清贫压抑,被人当作最平凡的存在,连寻常微末公事都无人会来问他,哪里敢想自己竟会有参议军政大事的时候!他面上很是惶恐,但一抹明亮之色却在双目中闪过。听高岳问得很是认真严肃,谢艾不暇逊谢,认真想了想,斟酌着开了口。

    “……敌方军队,来自匈奴人、陈安、蒲洪三家的临时拼凑。虽然人多势众,但必然也存在着人心不齐、军令不一的混乱现象。若是依着属下愚见,正面冲击,与本军不利,是不是可以集中我方优势兵力,从避实击虚、各个击破上面来做文章。”

    高岳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半晌没有作声。谢艾心中正忐忑的时候,高岳却突然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你的看法,与我方才一路所想,不谋而合。很好!我没有白去凉州一趟。谢艾,你生来便不是为了做个刀笔吏糊口而已,记着!心中壮志始终不堕,以后才有机会一飞冲天。你现在还年少,来日方长,好好努力罢。”

    高岳翻身上马,号令开拔。谢艾怔怔地望着,一股暖流涌了上来,润湿双眸。
正文 第两百七十一章 避实就虚
    临汧。秦军中军大帐旁,木塔望台之上。

    大小战旗在刚烈的劲风中,被此起彼伏的鼓起,呼啦啦飞舞。身躯雄壮的兵卒,长身而立,纹丝不动竟如雕塑。无数的刀矛笔直向天,映着日光难以直视。与肃杀的战阵气息相融合,韩雍面上越发显得刀削斧刻一般,凌厉的双目陷在深邃眼窝中,竟如鹰隼。

    耳旁呼啸有声的风,恍如未闻。韩雍双手撑在栏杆上,半身略略前倾,披挂得当的明光甲耀眼夺目。他居高临下,视线掠过本军中井然有序的一片片军帐、掠过营前警卫的兵卒,放眼远眺,远处,一座小山峦下,敌人的军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数不清的战旗和狼纛,似乎直向天际。

    他默默地看了一阵,若有所思,面上愈发沉冷似水。身后,秦军诸将围拢簇拥在旁,本来一片肃静,见他收回了目光,便俱都开始有些活泛起来。

    “将军!我军与敌人这般对峙,已过半月。再耗下去,粮秣与士气,都会慢慢降低。且敌人有三四万人马,我军兵少,不利久滞,不如一鼓作气冲杀过去,我愿意当先突阵!”

    杨坚头一身细密柔软的锁子甲,衬得他愈发英武灵敏。本来分配给他的乃是明光甲,明光甲与当时的两档具装铠等其他相比,不仅华丽,而且重量更加轻,但是防御力却大大的提升。襄武军械司打造出精良的一批,高岳下令为军中高级将领,优先分发装备起来。

    可杨坚头不愿,只要相对轻薄、不受限制的锁甲。锁甲对于防御箭矢的贯穿有很大的作用,但对刀枪近距离的砍击捅刺等,却比较难以抵挡。杨坚头自恃勇武,认为只要能防得住流矢,至于近战,很难有人能伤他,可谓自信满满。

    此前韩雍率两万大军疾驰而来,杨坚头便是随军前锋。等到了临汧,也是他一马当先领了精锐部下,反复数次冲击敌阵,为主力部队做先期试探性攻击。

    眼下,杨坚头见本军始终坚守不出,虽然牢牢阻挡住敌军,但日以继夜便是如此对峙,胜负不分,使有徒劳之感。且他生性本就勇悍好战,无所畏惧,只想纵马舞刀,冲出去狂杀一阵,用无上武力,硬生生地击败敌人。

    听他这般请命,韩雍没有立时答他,只望了一眼,似乎还在思想。旁边雷七指突然道:“要说损耗,敌人远来疲敝,供给方面更加吃力。正应该拖到他师老兵疲的时候,然后再出其不意雷霆一击,便可大获全胜。现在正面出击,很不明智。”

    雷七指的意见乃是截然相反。故而杨坚头听得字字句句,都仿佛是在与自己作对般,当即把脸一垮,横着眼道:“久则生变,时间拖长了,什么意外情况都能发生。你莫不是见敌军势大,所以怯懦畏战了吧。”

    雷七指冷哼一声,却不看他,只望着天,悠悠道:“有些人,把行兵打仗与操刀砍人,竟然当作一回事。算啦!和个莽夫,有什么好说的。”

    樊胜与雷七指共事日久,较为熟稔,当下不由暗自偏颇道:“孙子有言,为将者不轻敌冒进。老七如今变得沉稳起来,我倒很是赞同。”

    杨坚头郁闷,就要上前攘臂辩驳,韩雍却在此刻转过身来,彭俊见状一把拉住了杨坚头,冲着他摇摇头。

    韩雍目光沉冷,梭视左右,于是众人都暂且不作声。韩雍直截了当道:“这些时日来,非是我被动不战,而是为了要捕捉时机。现在我已有了定策,你们来看。”

    诸将忙围上来,俱都放眼眺望。韩雍将手臂一伸,指点道:“……敌军倚山而立营,这点倒是正确的。但仔细看,其中蒲洪所部在最前端,多为步兵。陈安军的位置却是比蒲洪要错后偏左,紧贴在山脚处,骑兵较多。而匈奴军却处于敌阵的最后方,也是骑兵居多。”

    他顿了顿,又道:“此前,据斥候带回的消息,蒲洪、陈安、靳冲三军,存在着互相推诿、各自保存实力的现象,谁都不愿先与我军正面交战。争执一番后,实力相对最弱的蒲洪被迫成为前军,我料他心中必然怀有怨怼——这就给了我趁虚而入、避实击虚的机会。”

    “将军可是要集中优势兵力,迎头击溃较弱的蒲洪军,便可以挫动敌方整体士气,动摇其军心,然后便可扩大战果,一举战而胜之?”

    李虎忍不住出言探询。此番他也随军出征,虽然仍是中垒校尉职衔,但韩雍也知道他的身份不比寻常,又且算是干将,所以并不是当真将他做普通校尉对待,而是让他随列中军,参议军事。当下听闻李虎之言,其余诸将都情不自禁地频频点头,这个方案,很是可行,应就是主将所拟定的计策了。

    孰料韩雍嘴角竟然浮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摇了摇头,断然道:“不。”

    众将一片愕然,却听韩雍已大声令道:“樊胜、雷七指率兵马三千,出大营之外,多张旗帜,尽竖枪矛,以主力态势,迷惑、牵制,吸引敌军注意。彭俊率兵马三千,列于雷七指部身后,以强攻劲弩严阵以待,等见我主将之旗摇动时,便只管万箭齐发。我自率大军,绕出山峦之后,全力横击靳冲所部。”

    韩雍沉声道:“无论现在有无疑问,各部都照我军令,速去安排。半个时辰后,必须全部到位,不得有误。”他严肃的扫视一圈,加重了语气,“若有懈怠者,当以延误军机之罪,军法处置,听见没有?都去罢!”

    数日后,高岳亲领求死军,驰赴临汧,韩雍以下,尽皆来拜。高岳未及安坐,便急问当前战况,待得知已然大胜之后,惊讶之余,欣喜异常。

    原来,三部联军的弱点在意见不统一。蒲洪、陈安都是几乎倾之力而来,两家兵力近三万人之众,但两家素来战斗力不强,特别是作为前锋的蒲洪军,更是差强人意,所以都指望匈奴军来撑起大局;但是靳冲自忖此番来助战的,兵力才五千人,自然不想替人受刀,率先与秦军恶斗。

    这种微妙的心理和战况,被韩雍捕捉到了。他再三思量,认为蒲洪军虽然战力相对最弱,但兵卒人数众多,乃是敌军三部之中,兵力最多的一部。若是将蒲洪作为主攻方向,就算先期能占了上风,但蒲洪可以依靠众多兵力而苦苦支撑,等到后方陈安、靳冲都迅速赶来支援,那么双方立时就变成正面攻坚战,局势对我不利。

    而靳冲所部,虽然战力很强,但人数少,不过区区四五千人。只要出其不意,从山后绕出从其背后发起猛攻,靳冲毫无防备,必会措手不及,仓促间被迫应战,怎有不输之理。因为我军声东击西,那么敌军三部阵形,本来就不及统一调度,纷乱各自为战,等到匈奴兵被击溃,蒲洪、陈安所部胆寒,且腹背受敌,多半便会溃逃而走,就算有拼死反击的,在彭俊所部强力攒射下,也无济于事,从而被彻底打败。

    此战,因为采取了避实就虚、各个击破的有效策略,秦军大胜。蒲洪不出所料,败势初显时,为保存实力,便慌忙从战场上撤出,迅疾远飙;而陈安竭力反击,奈何大局已定,不得已也只有狼狈逃走。此外匈奴军几乎全军覆没,主将镇北将军靳冲仅以身免。

    刘曜接得败报,勃然大怒。将靳冲降职为折冲将军,狠狠鞭笞一番。再派遣宗室、右将军刘干为主将,令靳冲作为副将,随军出征将功赎罪。二人率精骑一万,迅速赶赴临汧,稳控局势,并再度发起攻击。因刘干带来的,是匈奴本军中,久经厮杀的百战骑兵,身披坚甲,摧锋推进,极为凶悍。雷七指与杨坚头二人,率秦军骑兵,合力冲阵,也是难敌,在数次交手之后,暂时无法击败刘干,故而,虽然此前大胜,但秦军仍被迫顿兵于此。

    听韩雍将前因后果等等一番详细述说,高岳连连点头,对其成功击溃三部联军并阵斩靳冲的战功,深表肯定,并将谢艾略作介绍,还言道韩将军却敌之计,与此人先前所言不谋而合。韩雍见谢艾年轻如此却精通将略,有些惊奇,又看出高岳似乎颇为重视,便当面夸赞了几句。谢艾很是激动,上前来见礼不迭。

    高岳思忖一番,命人快马前往天水,令胡崧奔袭新平,意图开辟侧翼战场,趁蒲洪惶恐未定且无有援手时,再加讨伐。同时将随军而来的姚襄唤至身前,交待道:“……景国,你现在便速回南安,让你父亲发兵五千交给你,做为胡崧副贰,同去收复新平,必要凯旋而归。蒲洪乃是你家大仇,全力以赴的道理,相信毋须我多言了。”

    姚襄振奋,领命而去。高岳停了停,转过头来道:“胡崧如去,我料蒲洪多半不敌。新平即使不能全境而定,也基本上要被我攻占大半了,那边应是无忧。那么此间难题,正是刘干带来的敌军强大骑兵,导致我军进退两难,可是如此么?”
正文 第两百七十二章 撒豆成兵
    韩雍恭声道:“正是主公所言。不能寻机再次击败敌人,为主公解忧,属下惭愧。”

    “本地地形平坦,本就利于骑兵集团驰骋冲击。且此次乃是清一色的匈奴本部骑兵,武技优良,纵横而来,密集如墙,我军实难抵挡。”

    “眼下只能以密集步兵结枪盾大阵,再以劲弩逼住阵脚,竭力抵御。要说反击,一时还真不好处置。除非是咱们也立时便有这么规模庞大的精锐骑兵,但是现实中,咱们骑兵力量与敌人比,毕竟还是……”

    高岳摆摆手,表示韩雍过谦。旁边杨坚头、雷七指等将,也自然而然地纷纷言道,敌军骑兵势大,呼啸而来,难以抵挡,正面交锋实在有些棘手。杨雷二人,素来嚣狂坚硬,不是极难对付的敌手,轻易不会摇头。看来此番,果然是遭遇劲敌。

    高岳略略颔首,紧闭双目,剑眉微蹙,正在苦苦思忖,前世的各种实战经验,在脑海中一一浮现。见他如此,诸将忙都噤口,大气不敢出一声。

    良久,高岳睁开眼,若有所思道:“我已想了一个对策,都来听我详细说说。”

    连日来,略阳郡乃至天水郡各地,经过初步筛选、符合条件的人家,被紧急摊派了两个任务。五日之内,上缴大豆两斗,并及草鞋两双。虽然是突然而来的公派,但凭良心说,除了确属贫寒户以外,大部分人家还是能够承担的起的。只是有奇怪的条件,大豆必须要炒熟后的,而草鞋呢,却不要编织精美而是要粗糙的,底线是能够穿在脚上不掉不散就没问题。听挨家挨户上门通知的小吏说,这些竟然都是大将军亲自交待的,据说是要用来打败匈奴人的重要物事。于是辖内人民,皆无二话,按时按量的完成了任务,虽然大家还是莫名其妙。

    不说老百姓,在临汧的万余名秦军步卒将士,被告知分发大豆及草鞋的时候,也都是一头雾水。不过随即,便有上官来,将相关策略聚众告知,并严厉的告诫,如有任何人私下走漏风声,甚至被敌军知晓,诛三族。众人听完方才恍然大悟,纷纷惊叹不已。于是开始按照计划,分组操练起来。

    待所有条件成熟,秦军开始打破沉闷的对峙,主动发起了挑战。

    这一日,秦军大营洞开,数十骑骑鱼贯而出,无数昂扬飘荡的战旗中,硕大的主将旗格外猎猎飞舞。一群全副武装的将校,簇拥着顶盔掼甲的主帅高岳,来至阵前抬眼张望,指点比划之间,议论不已。

    片刻,随着高岳的指示,杨坚头飞驰而去,一直打马奔至两军之中,方才舞刀高叫:“我家大将军有战书一封,对面可有人敢过来领么?”

    严阵以待的匈奴军里,一片窃窃私语。须臾,一骑飞出,乃是猛将董木合,奉了主将刘干的命令,绝不可堕了本军的气势,而忿然单人匹马出阵,以示强硬。

    董木合驰到两军之间,来到杨坚头马前,粗鲁地喝道:“有甚战书,速速拿来!”

    杨坚头此前曾与他交手数次,晓得董木合确实身手不俗,憋着劲就想亲手将其斩于马下方才畅快。但眼下确实是奉令交书,不好造次节外生技,便咽口吐沫,从怀中摸出了战书,照着董木合怀里一掷。

    董木合低头略略看看,确实是书信,便也往怀中一塞,冷哼道:“尔等被我们打得没有法子,便懦弱怯战想拖时间。就像一群没有尾巴的兔子,妄图和矫健的雄鹰争斗。怎么现在突然想通了主动要来受死。也好,正要将你们这些丧家之犬全都杀光!”

    杨坚头一把薅下几缕马鬃,又强按住吃不住疼奋蹄嘶鸣的坐骑,恶狠狠地瞪着眼珠道:“拿了书就赶紧滚,废什么话,……爷爷我早晚要你性命!”

    匈奴军主将刘干,远远地见对面一杆硕大的赤边玄黑主将旗下,无数雄猛壮士,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员甲胄鲜明的上将,暗道这多半是秦军之主高岳亲自临阵了。刘干心中不由兴奋起来,若是能够当阵俘虏或者斩杀了高岳,在如今局势下,绝对是惊天的大功一件,不要说刘曜,恐怕皇帝刘聪,都要亲自嘉奖重酬了。

    正想着,董木合已纵马而回。刘干面无表情的抖开来信一看:“两军对垒,旷日持久,上下皆疲。今本公亲身至此,愿引大军,与尔一决。且闻尔骑甚锐,便欲领受。若是敢战,尽可并力来攻。”

    言简意赅。但文字之中,无不透着强烈的求战意愿和不屑的蔑视。哼,小儿辈嚣狂,年轻权重便不知天高地厚,竟敢不把我纵横天下无敌手的草原骑兵,放在眼里,待会,让你哭都没有眼泪。刘干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种趁此时机建功立业的强烈意愿,鼓动着全身的血脉,急剧贲张起来。

    战机难得!随着刘干的厉声令下,苍凉的牛角号声响起,不多时,阵门大开,无数驾高头大马的骑兵,杀气腾腾的冲了出来。在略略列阵之后,凭着从北疆草原带来的彪悍狂猛,带着身体里的原始兽性,匈奴骑兵们,爆出狼嚎般的嗥叫,催开坐骑,冲势狂猛的便朝着秦军呼啸掠去。

    动地的马蹄声,像鼓点般紧促地踩在心上。漫天狼纛映入眼中,那仿佛从地平线上涌出的无数敌兵身形,在瞳孔中迅速变大,距离越来越近!

    须臾,敌人庞大的骑兵阵犹如平地而起的巨浪,迅疾便卷至了两百步之内,兵刃已经明显射出慑人的寒光。秦军阵中无数人手中冒出了冷汗。却见高岳面如坚石,突然断喝,身旁一面红旗立时迎风抖开,招展起来。

    秦军阵中,蓦地涌出五六千名步卒,如移动的墙,一往无前的迎头冲去。远远望着,刘干及一众手下,不禁爆出了放肆的哄然大笑。在平原之地作战,等到大规模的骑兵已然发起冲锋,其攻势极难阻挡,便是用骑兵来对抗,也会落了下乘,莫要说眼下秦军的步兵,竟然还不结阵,却也奔跑上来迎敌,人数看着又远远不足——在匈奴骑兵的猛烈冲击下,不用想,这伙人会被兜头撞翻,然后在沉重的马蹄和锋利的刀矛下,瞬间变成一滩模糊的烂肉。

    这高岳怕是昏了头,不死何待!刘干心中畅快无比,此战,胜之无疑了。

    秦军这边,伴随着震撼人心的大鼓声,黑压压的步兵蜂拥向前。临到交锋时,步兵们都从怀中摸出个竹筒来,先将内里装得满满的大豆,急速倾倒而下,然后再将光滑滑的竹筒也一并丢出。瞬间,无数炒熟的大豆,便密密麻麻的洒满一地,还有乱七八糟的竹筒骨碌碌四处滚动不已。

    此时匈奴骑兵大军转瞬即至。但其座下战马,闻见熟豆的香气,本能的就要低下头去吃豆子。但马蹄踩踏在圆溜溜的炒豆上,便开始有些左踢右撇的打滑,又因为竹筒满地滚动,非常碍脚,更且站立不稳,于是战马失去重心,纷纷轰然倒地。那马上的匈奴骑手,被摔得七晕八素,陡遇此番离奇变故,更有些惊慌。有的反应灵敏的,便想跳离了马来步战,但脚上的牛皮靴,靴底较滑,也是根本无法站立,动辄便就摔倒。

    “哎哟!我的腿被压住了!”

    “起来,我的好马儿,你快起来!”

    “站不住啊!太滑啦!……”

    匈奴骑兵人仰马翻。而后面接踵而至的刹不住,要么也复被滑倒,要么撞上自己人马,立时滚做一堆,惊慌失措的喊叫声此起彼伏。秦军这边,却已开始变阵。步兵们三人一组,各自为战。其中最前一人持盾遮护,中间一人只管用长矛用力捅刺那委顿在地无法招架的敌人,不管有无捅死,已有手持马刀的第三人,立即跟上干净利落的斩首,然后三人小组立即移向下个目标。

    所有步兵统一穿着粗制草鞋,摩擦力大,不易滑倒,且三人之间,首尾相顾,彼此照应,行动既准且狠。那匈奴骑兵,既要顾着眼前,又要防着脚下,还又想将马儿给拉拽起来,仓促之间,如何能够!于是还未过得片刻,近万骑兵,已然被捅伤砍死了三分之一。

    “快!快快!鸣金收兵!”

    匈奴中军下,刘干等一众人,先是看秦军兵卒撒豆时,俱是觉得滑稽莫名。继而看自家骑手,纷纷人仰马翻,统皆看得瞠目结舌,开始发觉大事不妙。待再见到本军纵横天下所向披靡的精锐骑兵,连半个回合都没交锋,就被秦军像屠狗宰羊般,轻松斩杀,都震骇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功夫,刘干才回过神,歇斯底里的回首大叫起来。

    但骑兵们要么无法挣起身来,绝望地被砍死,要么好容易挣起了身,又没有马,慌不择路的往回才跑几步,又复滑倒,接着被紧追而来的秦兵结果性命。故而匈奴阵中,金声大作良久,也没见几个人能成功逃回,秦军的杀戮,仍然在两方的注视下,肆无忌惮的进行。
正文 第两百七十三章 临汧大捷
    匈奴本阵中,上下人等,都在眼睁睁地看着,一片亡魂皆冒。主将刘干急得大声吼叫,迭派援军上前,而副将靳冲更是肝胆俱裂,满身冷汗被风一吹,直欲发起抖来。这支精锐骑兵,最早的雏形,乃是跟随开国之主刘渊南下的五部骑兵之一,在历年的铁血战斗中,歼灭过无数强敌,从而横扫中原,战功无数。继而被汉廷重新正式的组建成大规模骑军,从骑手到军马,都是草原上血统纯正、战力强悍的冒顿子孙。

    此前他作为主将,率领的三家联军已然战败,导致刘曜怒不可遏,于是向汉廷大本营请调来这支强军,意图大力扫荡秦人,以作报复。但眼下竟然这般荒诞的未触即败,无数帝国的猛锐之士,毫无还手之力般被随意屠杀,时间不长便几乎要伤亡殆尽。若是一朝覆灭,他便是能够有命逃回去,多半也会被刘曜斩首,然后用他的人头,向汉主刘聪谢罪。

    但是秦军并没有给匈奴兵任何喘息和回旋的余地。中军下,又一面黄旗招展。须臾,五千骑兵在杨坚头、雷七指率领下,纵声长呼,分做左右,绕过中间的屠杀场,以迅雷疾电之势,狂猛无匹地朝着匈奴本阵营合拢冲击而去。而目瞪口呆的匈奴兵,眼见着号称绝对骁勇精锐的骑兵大军,在短短时间内便一败涂地,被人随意屠杀,便在心理上产生了极度震骇和无情打击。失去了战意的兵卒,不知从哪里发一声喊,便开始有人扭头便逃,然后带动了更多的人,不管不顾的先要逃出生天。刘干急率中军迎战,并派靳冲竭力阻截逃兵,稳住全军阵势。

    于是秦军大战,战场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杨坚头挺身冲锋陷阵,直冲出敌阵后方,又重新掉头返入再复冲回,几番进出,身上聚集的箭像刺猬毛一样,仍然纵马狂砍。高岳也亲自带求死军突击,令周盘龙将他的主将旗先卷起,冲入敌阵从后透出,再打开将旗招摇。匈奴军士兵不明所以,回头看见秦旗竟然在自家阵后飘扬,终于开始崩溃。

    随着主将刘干在乱军中被杀、副将靳冲被俘后,此役万余名匈奴本军骑兵,死亡大半,只剩不足三成,逃回了长安。秦军与匈奴汉军的第二次大战临汧之战,先期韩雍歼灭了敌人三家联军的优势步兵力量,后期高岳又击溃了长驱来援的匈奴军精锐骑兵,故而秦军大获全胜。虽然前次陇城之战,双方好算是平分秋色,但经此临汧之战后,刘曜可谓损兵折将,不得已只有先采取防御姿态,暂停了西略计划,一时不敢犯境,无法兵出扶风半步。

    秦军随后扫荡战场,除了俘虏四千余人,竟然还掳获了六千多安然无恙或只是受了轻伤的战马,可以用于充实补强自家,让人实在有意外惊喜之感,于是振旅而还。捷报先期传回,秦州上下登时欢欣不已,民众自发涌出城门,山呼海啸般欢迎凯旋归来的将士。因贡献良策,又亲身突击,终至战胜,高岳在秦州上下的威望,此番又上了一个新高度。

    建兴五年六月初九,建康颁诏而来,嘉奖秦州牧高岳力克强敌、保境安民之功,再次晋升其为大司马、侍中、都督秦、雍二州诸军事,高岳接受了都督之职,其余勋位仍然力辞不受,礼送使者南归。随即高岳凭功酬赏部下,晋升韩雍为平东将军,终于使其进位重号之列,并封秦州都护。加杨轲尚书右丞之职,兼领秦州、大将军府、郡公府三部长史。复雷七指虎威将军职衔,晋升杨坚头为偏将军,李虎为游击中郎将,此外诸人也皆有赏赐,于是上下一片欢欣鼓舞。

    三日后,秦州文武群臣,联名上表,尊奉高岳进秦公之位,高岳大摇其首,终究还是婉言谢绝,并令众人不可再复如此。

    月末,新平又传来捷报。此前天水太守胡崧麾兵八千,南安太守姚弋仲亲率羌兵一万,合力进击蒲洪的新平。蒲洪兵败未久,实力受损同时,士气惊慌低落。在胡崧势如破竹攻下长武、彬县之后,蒲洪料难抵敌,趁首府漆县暂未被攻,竟然率先逃跑,往东北而入安定郡旬邑城,暂作栖身。于是新平全郡被胡崧略定。

    高岳嘉奖同时,便调樊胜为天水太守,彭俊升任略阳太守,而胡崧转任新平太守,再使游击中郎将李虎为新平郡将,使二人同心守御,将新平的既得利益稳固下来。出人意料的,高岳竟然白身拔擢谢艾为新平郡长史,倒使众人私下里一片惊叹。

    新平与扶风二郡,在蒲洪与陈安各自为主的时候,无论是从地理上、情势上还是各自身份现状上,都是紧密相联。眼下蒲洪败逃,不得已将新平拱手送给秦军,友邦转眼成为敌境。扶风的陈安惶恐,自觉压力陡然增大,便将驻所从陇城东移,转去靠近京兆的乾县而居,并令境内收军紧缩,不得妄启兵衅。陈安密切观望,甚至已经在思忖若是一旦秦军大举来攻,而刘曜又不愿再伸出援手的时候,便干脆远避,南下荆襄或是绕道而入巴蜀,再做打算。

    大将军府内,姚池正与嵇云舒在说笑聊天,两人朝夕相处彼此作伴,早已如同姐妹一般。嵇云舒眼下已经显怀,行动之间便略为笨拙,开始觉得心慌气短,时不时便要停住喘息,于是姚池使人搬了两盆冰水,置于屋内降温,让嵇云舒无事便在榻上静卧休憩。

    “阿池,蓁儿安睡了么,大半日不见,我有些想她了。”

    “我来时已经睡了,现在落梅看着呢。你如今不方便,又怕吵,没事我就不抱过来了,扰着你。”

    “云娘,我看你身子都开始显了,但模样却还是这样千娇百媚的,真是天生美人一个。”姚池言谈身教说了一通孕中的亲身经验后,拉着嵇云舒的手,摩挲着赞叹起来,又笑道:“我若是男人啊,见了你也……”

    姚池凑过去,在嵇云舒耳旁挤眉弄眼的低声说些什么。嵇云舒红晕上面,赶忙推开姚池,作势白了一眼,假嗔道:“说这些好不羞人!”

    姚池促狭的拍着巴掌,乐得前仰后合。两人说说笑笑一阵,姚池突然想起了什么来,眨着眼睛道:“哎,云娘,你听说了么,江南的朝廷,再次封了夫君好大好大的官儿,不过又被他拒绝了。”

    眼下姚池夜中要不定时起来哺乳,而嵇云舒身子愈发不适,所以高岳已暂时不与二人同寝了。且高岳出兵方回,近期军事、政务繁忙,白日里夫妻之间也相聚不多。

    “我听说了呀,琅琊王意使夫君位列三公。而且韩将军和杨长史带头,所有文武官员加上地方上的名流乡绅等,还声势浩大的联名上书,要请夫君做秦国公,夫君也没有同意。”

    姚池啧啧有声:“我的天!从前听说来个县令,街坊邻居都不知道手往哪放才好。如今我的夫君,都被人推着往国公的位子上坐了,这简直,简直!……如此好事,你说他为什么要拒绝?”

    见姚池一脸的可惜模样,嵇云舒毕竟出身、见识皆是不凡,便微微摇头道:“我倒认为,夫君这样做,目前来说还是正确的。我觉得夫君不是真不想升官进爵,而是他觉得时机未到,有些勉强。若是能打败了匈奴人,恢复了中原,那他便是成就了王霸之业,天下也无人敢说三道四了。所以有些东西,时机一到,便自然而然的就有了。阿池,那点虚名,夫君都暂且不放在心中,你我现在这般幸福如意,还管他做甚。”

    “可是匈奴人强横无比,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打败他们呀。”姚池也不觉自嘲地笑起来,“想起来我小时候,家里贫苦,有时虽然吃饱了,但若是爹娘又摸出个麻饼来,那我撑也要撑下去,呵呵,也是清苦惯了,见着好东西,就自然想抢在怀里。算啦,也就和你说说话解解闷,我不过是妇道人家,升不了官又发不得财,虚名更是毫无用处,只不过希望夫君愈来愈好罢了。”

    “什么越来越好?”

    随着宏亮的嗓音,二女惊喜地回头,果然是高岳大步而入,正笑嘻嘻地走过来。二女立时欢愉的娇喊出声,等嵇云舒慢慢翻身下床来时,姚池早已扑进高岳的怀中了。
正文 第两百七十四章 公私混杂
    长安城,中山王府。

    自灭亡西晋、占据长安后,刘曜便大兴土木,里外修筑,想将长安作为自己的大本营来精心经营。城内原晋室皇宫,便理所应当的成为了刘曜的府邸。因其规模宏大,大小殿宇众多,故而刘曜将除了安居平阳的母亲之外,其余妻妾子侄、家丁旧仆等等,都迁进来。

    世子刘胤,因身份显赫特殊,便被刘曜安排在了未央宫之东的长乐宫。长乐宫本来是汉代太后居所,因老母不至,便赏予了刘胤,算作他的东宫。

    这一日,刘胤在自家府内书房里,负着双手,来回踱步,神色之间,明显心事重重。踱了好半晌功夫,刘胤双目一亮,神色微动,趋步来至桌边坐下,正暗自思量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清丽声音随即而至。

    “殿下,奴家听下人说你在此,便寻了来,有何心事不和我说么?”一名华服女子,艳如桃李的面上,带着几分明媚笑意,正迈步而入,视之,竟然是袁筝!

    原来当日长安城破后,匈奴兵四处劫掠,袁府也当然未能幸免,且袁筝即将被数名粗壮的兵卒七拖八拽,便要就地侵犯。万幸的是,刘胤当时正好路过,见袁筝虽然惊骇欲狂花容失色,但她美丽容颜及挣扎时暴露出的窈窕身段,让刘胤几乎一见倾心,当下便起了救美之意,将袁筝从巨大危险中救了出来。

    袁筝惊魂未定,见有人搭救,哭得梨花带雨,不能自已。刘胤见其娇*啼,愈发心生怜爱,便再三好言抚慰,带回了自己的临时住处,当夜便情不自禁命袁筝侍寝。袁筝性命尚且操之人手,无可奈何被迫委身刘胤,虽然一开始确实极不情愿,但刘胤样貌俊朗,身份高贵,能得到他的庇护,那么在遍地虎狼的匈奴人中,几乎可以放心地昂首而行。更重要的是,刘胤竟然对袁筝心生浓烈爱意,不仅没有将其视为玩物或者妾婢,反而郑重地表示要纳袁筝为世子妃,平日里更是一直对她宠爱有加。

    巨大的权力加上甜蜜的情意,所以女子芳心,怎不会被熔化。慢慢的,袁筝也将心思移到了刘胤身上,甚至还曾暗自将刘胤与高岳比较:论相貌,刘胤长身玉立肤白俊美,外型很是讨喜,还有一种不俗的贵气;论身份,刘胤贵为刘曜世子,而刘曜几乎可算匈奴的第二国君,威势煊赫无比;论感情,刘胤更不似高岳对她那般装聋作哑,而是百般呵护,便于在床底之间,也很是温存,愿意照顾她的感受,简直好算是个知心爱人。

    于是袁筝慢慢地适应和喜欢上了新身份,觉得自己是大难不死,果有后福。

    袁筝生性活泼外向,使刘胤时时觉得生活多姿多彩,于是更加对其更加宠爱。眼下见是她来,刘胤方才锁着眉头的忧烦神色早已放缓,望着袁筝的眼神里,掩饰不住的满满疼爱,他招了招手,微笑道:“筝儿,过来坐下。”

    袁筝也不推辞,小跑着过来,一屁股便挨在刘胤身边坐下,撒娇般撅起嘴,又道:“殿下,奴家托你办的事,怎么样啦?”

    一下便戳中了刘胤的烦心事。刘胤笑容有些迟滞,叹了声道:“唉。我父王这些时日,心情很是不好……不过你放心,我前几日还专门派人去了趟平阳,也暗中打过了招呼,你父亲在那边的生活应是无忧了,等缓些时日,我再来想办法,保管将他接过来便是。”

    长安陷落后,刘曜将晋朝君臣,一股脑儿打包,统皆押送至了汉都平阳。袁筝的父亲,乃是黄门侍郎,自然在列,到了平阳后,很多晋朝官员都被暂时关押起来,留待下一步处理。但后来时间长了,除了君主司马邺及数名极为顶尖的重臣外,其余人竟似乎慢慢被遗忘了,既没有说放,也没有说杀,反正还是那么被圈着,不过监管力度总算没有初时那般森严。

    袁筝与刘胤相好之后,挂念父亲,便托刘胤搭救,好歹也将其从平阳再解回长安来,父女便能团聚。刘胤本暗忖若是说搭救麴允索綝等残晋重臣,多半难搞,但袁父又不算什么核心人物,运作运作,便可将其当作漏网之鱼给放了。等他去找了刘曜,却碰了个钉子,于是只好暂且作罢。

    袁筝面色黯淡了下来,咬着剔透的红唇,默然片刻,才怯生生道:“那,那我俩的事……你父王怎么说。”

    刘胤叹了好几声,才摇着头道:“也有些棘手。父王很不高兴,说我身份不凡,血脉贵重。从前平阳城里,多少王公贵族家,都抢着要将女儿嫁过来,父王因不是十分满意,都婉拒了。他说如今我若是放着那么多国族千金名媛而不顾,却转头娶了个,娶了个普通汉女,还是亡国人家,这让他,让他没法子和所有人交待。”

    袁筝将脸深深地埋下去,再不说话。刘胤见不得袁筝那受了委屈的可怜模样,忙又道:“其实我也知道,将你父亲释回长安,根本不是难事。还有我要娶你做世子妃,只要父王点头,也没有人真敢说闲话,连陛下都会听之任之。关键是,前段时日,咱们在西方,打了大败仗,损兵折将丧失国朝精锐无数,所以父王极度惭恨忿怒,哪里还有情绪过问我的私事?”

    “和秦州的高,高岳打仗么。”袁筝心间微微波动,有些若有所失。半晌抬起头,似受惊的小鹿般,不停眨着黑漆漆的眸子,小声道:“你多劝劝你父王嘛。”

    “我如何没有劝!但是,我听说他因极度愤怒,已亲手斩杀了十数名将校,吓得没敢再多嘴。唉,父王性如烈火,急切间哪里说得动他!”

    呼出口郁气,刘胤又道:“不过你也不要失望。只要能够解了父王心中忧烦,那么所有的事都不是问题。我此前已想了个好对策,可以用来打败高岳。方才正考虑要去向父王言说,又在反复斟酌思量,生怕出了纰漏。”

    “打败高岳?”

    袁筝眉尖一跳,不自觉的直起了身,瞬间心里复杂难言。她的双眼骨碌碌地转着,片刻才重又陷下身子,垂首低声道:“军政大事,我是妇道人家,不好多问。总之殿下既然能为你父王解忧,那奴家便不耽扰,殿下快去吧。”

    中山王府内,刘曜正召集了不少文武,就眼下局势及下一步的进止,做可靠的参谋和分析。不少人都表示,当前秦州军势大炽,而己方才经败仗,暂时不可与其争锋,当以稳固为妙。征西将军呼延谟进一步言道,如今新平已失,蒲洪已不可指望。唯有全力支持陈安,不仅是继续让他做攻伐高岳的急先锋,还能够让他为我承担首当其冲的压力,做敌我两方之间的缓冲带,所以陈安暂且不能放弃。

    因为不算是正式的廷议,或者正规的军事会议,故而刘曜一身简单的便装,正随意地盘着腿,边仔细的听取诸位部下们的谏言建议,边不停地点着头,认真思索,间或询问几句。

    正一片沟通之声的时候,外间有侍卫高声禀报,世子求见。

    刘曜应允。须臾,刘胤趋步而入,躬身参拜,恭敬有礼。众人也齐齐上前给刘胤见礼,又暗忖其父子间必有私密要事相商,便转过来纷纷就请辞去。

    刘胤却拦住众人,言道此来乃是就当前军政事,献些拙见,是否可行,正要请诸公一起评论参考,奈何遽退。

    刘曜本还以为他又是来絮叨私事,心内已有不快,但听闻刘胤乃是为公事而来,不由频频颔首,颇为赞许,于是刘曜令诸文武暂且留下,便让刘胤当众说一说,究竟有何计策。
正文 第两百七十五章 奇兵出塞
    却听刘胤道:“眼下我军新败,急切间不可再起攻势。不过儿臣以为,这只是局限于正面战场罢了。诸位请试想,若是能有一支奇兵,突然从秦州陇西郡或者天水郡等地杀入,在其腹地四处萦绕,其必然猝不及防从而人心动摇,然后再派遣主力大军鼓舞西行全力进剿,届时高岳两面受敌,首尾不能兼顾,秦州必然将为我所有,此一正一奇之计也。”

    相府司马庞淳不禁道:“若说世子此正奇计策,也算良谋。但是……秦州之地,尤其是其东方略阳一带,防卫森严,兵力部署也无甚疏漏,我们如何才能有奇兵,突然攻其腹地呢?若是强行而入,那又称不上是奇兵、显不出效果来了。这点,臣下倒要请教世子。”

    不少人也发出了附和之声,纷纷言道请世子指点。少数几人拧眉深思,在脑海中迅速设想,来验证此计的可行之处。

    刘曜也不说话,只目光炯炯地看着刘胤,等他下文。刘胤环视一圈后,才不慌不忙揭开谜底道:“无他,另辟蹊径耳。安定郡,在我雍州之北。近日听闻此地又生民变,哗乱作反。父王可专门拣选一支精锐,也不要多,四五千人便可,前往安定平叛。然后小股人,大张声势摇旗呐喊,做班师回朝的表象,演给秦州看。同时父王秘密令其军在安定留守集结,等过了当时风声后,然后再迅速北上边塞,穿过下河套之地,突然贯入陇西等内地郡县。此便是奇兵出塞的计策了。”

    “对啊!边塞无主之地,荒寒广阔,从那里绕道南下,便没有人能察觉了。”

    “好,西进既然受阻,那便绕道北下,嗯,绕的好,绕的好!”

    “……果然可行,值得一试!”

    众文武官员,听闻刘胤之语,都纷纷议论起来,俄而都点起头来,喜形于色。到得后来,连呼延谟这等深沉宿将,都不禁捋须颔首,连称良策。

    刘曜眼前一亮,儿子的这条计策,乍闻之下,有些惊诧,但若是再细细琢磨,果然是乘敌不备的妙计。他不由暗忖,秦州眼下连番战胜,必定有所骄纵,更绝料不到心腹之地,会猝然遇袭。若是陇西动荡,必将迅速波及秦州全境,军民将会惶恐惊骇,届时,再以数万大军,鼓行而西,正奇相辅,内外夹击,局面多半真可反手而定了。

    “好!此计甚妙!孤也觉得很是可行,众卿,可有补遗啊?”

    刘曜呵呵一笑,竟觉得压抑心中的乌云,消散不少。他目光凛凛四下扫视,早有大片的认同和赞誉之声纷沓响起,都道大王英武,世子明睿,皆是上天降给大汉的无价瑰宝。

    于是刘曜专门给陈安下了诏旨,令他至少在今年之内,不得主动向秦军挑战。陈安临汧之战中,大败而归,也是惊魂未定亟待喘息的时候,就算刘曜不说,他也自忖没有能力再去主动挑食,于是正好一拍两合,就此按兵不动了。

    这边决意息兵的时候,秦州也正好抓紧处理自身的军政事务。经过征战兼并等,秦州目前有步骑七万,亦算规模庞大。但高岳历来强调,人数多不代表战力强,特别是在俘虏了汉国很多兵卒后,更是需要打散、重编、施训等,让来自各地的复杂兵员,能够融合凝聚,将号令如一所向无前的军纪和精神,百分百的贯彻下去。

    到了八月桂花香的时候,秦州本土各处正是兴修水利、操练军马、赶制军械等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边塞又传来了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经过杨韬、邓恒等北去诸人的努力,以靖边为中心,另有三处城池、五家部落等,作为第一批辖地已统计、安置、收编完毕。杨韬上书建议并请示,如今条件基本成熟,此地已经可以建立郡治,在明确主权的前提下,更好地教化边民、守御地方。杨韬在信中更是请高岳赐新建之郡的郡名。

    得报后高岳非常高兴,对塞北首郡的筹建极为重视。在与众文武会议之后,高岳第一时间做了批复:准予正式立郡,并亲自为其命名为抚远郡,暂时仍归秦州管辖。任命杨韬为抚远太守,邓恒为抚远郡将,鲍冲为抚远长史,并将谢艾及姚襄,一齐派去靖边,统皆出任主簿,襄赞同时,也作更好的锤炼。在亲笔信中,高岳大力褒奖赞扬了塞北诸人,并以“内屏中国,外攘夷狄”八字,作为激励和鼓舞。同时,高岳令杨韬等以抚远郡为根本,不遗余力地进一步开疆拓土,宣威北荒。

    谢艾、姚襄领着分拨的三千劲卒,带着高岳的淳淳叮嘱和自己的万丈雄心,欢欣而去,奔向广阔的北方边塞。二人年岁相近,故而一路北去,二人相谈甚欢相得益彰,惺惺相惜。谢艾偏文,姚襄重武,但却又都能融会贯通,互为裨益。在随后数年间的边塞生涯中,二人在极好的锻炼了自己的身心和意志的同时,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几十年后,谢姚二人作为搭档,都是出将入相的朝廷重臣,而为国家的繁荣强盛,贡献了极大的功劳。

    一路跋涉,绿洲点缀大漠,逶迤而行犹如穿梭在沙海之中,谢艾姚襄,毕竟少年心性,颇为奇特。眼见着越往北走,入眼之处越有不同。内地正是金桂馥郁,而塞北却朔风飞扬,竟欲飞雪。但抬眼却见秋草黄,长河远上白云间;环顾四方山高地阔,天似穹庐,笼盖四野,那种苍劲无垠的壮丽,直欲让人要纵情呼喊。

    到了九月,终于抵达了靖边。太守杨韬以下,热烈欢迎,虽然见谢姚这般年少,心中颇为惊奇,但更知道二人乃是奉了高岳亲令而来,绝不可轻忽怠慢。而且,男儿有志不在年高,建功立业不问出身,无论怎么说,以后大家也都是朝夕相处的同僚了,在这孤悬塞外的边地,同一阵营之人,还是有些亲切之感的。

    谢艾当众郑重宣读了高岳的亲笔书信。杨韬以下,统皆匍匐再拜,恭敬领命,一片欢腾。此外,对于高岳分拨送来的钱粮兵士,杨韬等更是欣喜,靖边城本身已有六千余人的军队,眼下更是将近万人,非惟自保,便是进取亦是不在话下了。

    两月时间一晃而过。这一日,抚远太守杨韬召集众人前来府衙议事,不多时,郡里重要官员,便已到齐。

    “诸位,方才接到本城内衙斥候急报,南方有一支军队,突然出现在边塞之地,已经快要接近本郡辖地。但奇怪目标似乎不是咱们,而是擦着咱们边境,不停往西边方向行军。据斥候潜近了细细探查,是匈奴汉国的部队。”

    这话一出,下面立时交头接耳起来。邓恒从前是靖边城的地主,眼下更是有了归属和凭恃的政府官员,保疆卫土建功立业的心思,无比炽烈。当下便大叫道:“既然是敌军,不管他要做什么,敢犯吾境,便叫其匹马难回!本将的意思,咱们决不能坐视。”

    长史鲍冲,点着头若有所思道:“邓将军所言,我深以为是。只不过我还想搞清楚,这支敌军,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塞北,有什么企图,明府可知道么?”

    杨韬嗯了声道:“斥候禀报,敌军大概有四五千人的样子,也不打旗号,只管闷头往西边赶路,斥候没有探到他们的目的,但我觉得确实很有点鬼鬼祟祟的味道,莫非是也要来划一块新地盘么?”

    姚襄年纪最小,列于末席,正在兀自思索。他隐隐觉得不对,但还不能清晰地抓住脉络的时候,却见主簿谢艾,蹙着眉接口道:“西方,也是下河套地区,本来是咱们下一步将要规划的地方,但目前总还算是无主之地。敌军往西,我觉得不像是突然要接管的意思。因为开辟一方新土,前期的准备工作要花不少时间来铺垫,总不能什么都不清楚,就冒冒失失的派军队来。那么,敌军往西做什么呢?”

    他不禁站起身来,徐徐踱步,反复推思。通过长时间的接触,众人也晓得他智谋非常,当下便都不做声而望着他。蓦地,谢艾停住脚,失声道:“西方没有目标,但如果绕过河套,然后转而南下,也就是西南方向,正是可以直达秦州陇西。这批敌军,必然是想出其不意,而突然袭击我方腹地!”

    在场众人,立时悚然而惊。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一番,细细琢磨,谢艾的分析,可能性极大。杨韬拍案道:“既如此,咱们无论如何也得出兵,竭尽全力也要将这股贼军歼灭在此,万万不可使其深入秦州,而遗祸主公。”

    邓恒一跃而起,骂道:“居心叵测无耻之极!时间紧得很,本将现就去点起人马,去杀他个措手不及!”听闻要出击,姚襄立时兴奋起来,忙也跳起,跟着邓恒便就要大步而出。

    “且慢!”

    谢艾出声且将二人唤住,复又道:“出击是必然的,但若是能用些策略,那就可以事半功倍。诸位且听我有个初步计划在此。”
正文 第两百七十六章 中途意外
    入眼尽是灰白之色的边塞处,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正在有序的快速赶路,正是刘曜派遣北上塞外、再奔袭陇西等地的奇兵。领头将领叫做兰阳,乃是呼延谟直属麾下的一员勇将,任职荡晋将军。此番,经过老上司的举荐,得蒙刘曜的同意,最终将这项无比重要的隐秘任务交到他肩上,兰阳觉得既惶恐又兴奋,激动之余,他在心中坚定的道,无论前途如何艰难,此番也定要达成目标,上为国家争光,下为自己扬名,绝不辜负使命。

    在安定郡成功的平叛之后原地待命加强军备,大半月前,他终于接到指令,率军开拔北上。一路行军,虽然气候与地形皆是愈发恶劣,但他心里反而热乎乎的。对于久经沙场的武人来说,外在的环境如何差,都是可以克服的,他更且视而不见。关键是敌方绝料想不到他的长途绕道奔袭,此去必然会建立奇功。一想到与付出不成正比的巨大收获,兰阳满目企盼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当下,他不停催促部下们加快步伐,大声鼓舞道,吾辈远道而来,将深入敌境,克建大功,便是受些塞外风沙又算得什么。

    气候干冷,又长时间逆着风寒行军,全军上下都有些疲惫。但主将带头赶路一马当先那般振奋,且不断亲自鼓舞打气,于是上下都再次打起精神来,争取尽快穿过塞外,到达秦州边境后再做打算。

    又行一段,前方探马来禀报,说有人要求见。兰阳正不明所以,便发现正前方远远地,果然有数骑马迎面跑过来。兰阳面色一紧,便就要喝令手下上前,先阻拦再说。

    “不要动手!我们是自己人!”

    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那几名骑手,一面叫着,一面在马上不停的挥手,片刻便来到了近前。兰阳打眼一看,只不过三个人,为首的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马靴,系着毡裙,头上厚厚的锥帽,看模样,是个铁弗匈奴人。

    铁弗匈奴,乃是匈奴人和鲜卑人的混血儿,自成一部,号为铁弗,实际上也算是匈奴的分支族属。其活跃在北河套,其大本营一带,莫说中原人士,便是匈奴汉国的官员将领等,也大多没有去过,听说是在遥远的头曼城,据说是古时秦汉之际,匈奴头曼大单于的王庭所在,如今是铁弗首领刘虎率部族据居于此。

    刘虎和刘渊、刘聪父子都是南匈奴单于后代,最初臣附于晋朝,刘渊自立,刘虎在雁门郡举兵响应,攻打晋并州刺史刘琨的新兴、雁门二郡,刘琨与拓跋猗卢联合攻打鲜卑白部与刘虎,刘虎战败,逃往塞北。因为刘虎背叛晋朝,主动投顺汉国,刘渊对他一直很是优容,不仅被引为盟友,如今的汉主刘聪更赐刘虎为宗室,封他为楼烦郡公。所以,刘虎虽然基本上是独立之主,但也算是汉国的皇亲国戚,位秩崇高,匈奴汉国的高级官员,便是遇见,也都客气有礼的。

    当下见是铁弗人,兰阳面色缓和,又看对方不过才三个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威胁,于是挥挥手让亲卫退下,对那少年招呼道:“原来是楼烦公的部属,幸会,来找本将有何事么?”

    那少年跳下马来,手抚左胸之上,施了一礼道:“叔父让我前来问候,远方的兄弟,来到我部边塞之地,有何事么?”

    听闻面前的少年,竟然是刘虎的侄子,兰阳也有些惊讶,言语之间也变得礼貌起来。但毕竟此行乃是机密,不能随便透露行踪,当下犹豫便含糊道:“这个,大王令我等去执行一项任务,正好路过贵地而已。”他说着话,趁势反过来问道:“听闻贵部驻扎在上河套,却不知怎么也出现于此?”

    少年一笑,目光炯炯的看着,也不再追问,只道:“叔父带了人马,南下这里放牧游猎。听闻哨探说有朝廷的兵马在不远处赶路,于是便遣我来看看。既然将军正在执行公务,我部便不敢打扰。”

    他一面说着,一面上前道:“不过鄙叔父就在前方二里之处,将军既然有缘相遇,不如随我前去与叔父见一面,顺便叙叙兄弟之情,可好么。”

    “这……”

    兰阳犹豫。他本是行军路过此地,正要抓紧时间一鼓作气奔往秦州边境,然后还要再部署下一步的军事计划。可是按照草原上的老规矩,主人相邀,客人若是推三阻四,便是对主人的不恭敬,而且刘虎论资历、论身份等等,都不由他一个五品的将军,开口拒绝。

    少年上前来揽住兰阳的马辔头,笑道:“”叔父的帐里,有西方的好酒,有索头部的美女,将军且去解解征尘,让弟兄们缓一缓,再行出发也不迟嘛。”

    人家都这般热情邀约,看模样若要推却,实在是大大的不妥。兰阳回顾部下,虽然没有人敢插嘴说什么,但大家伙的眼神,都明白的表示很想前去休整一番,兰阳暗忖,说什么南下放牧,其实就是从北方来这里抢掠扫荡的。好酒美女,他现在是不敢消受,生怕耽误了军事,但刘虎既然来抢劫,必然有所收获,待会肯定也要对他表示一番,就此收些私货,也是意外之财,不拿白不收。

    “好!那便请带路,本将也正好去拜见一下楼烦公!”

    于是少年头前带路,引着兰阳所部前行。少年大方爽朗,言辞之间彬彬有礼,不仅让兰阳心情畅快起来。边走边说不多时便来到一处不小的浅滩附近,放眼望去,四周皆是半腰高的长草摇曳,密密麻麻,如同河北地方的芦苇荡相似。

    少年笑道:“此处有草有水,端的是处好地方。淌过这浅滩,叔父便在滩对面驻扎。将军,就快要到了,且随我来。”

    兰阳应声道好,便回头招呼一声,带了军马便进了长草滩。置身其中,如入湖海,放眼四望,仿佛天地间瞬时都长满了这种长草,耳旁哗啦啦的风吹草动,很有些奇妙。

    大军便逶迤而行。兰阳打头,前军七钻八蹿的好容易出了草滩,抬眼便见数十骑高头大马,先前那少年正倾着身子,向着最正中马上一人,便指着兰阳这边,便说着什么。

    兰阳一看,中间那人,三十多岁的年纪,面色黧黑,短须刚髯,左面颊上,有一处硕大的黑斑。在马上昂首顾盼,气度雄猛。马后,有卫卒挑着一杆高高的狼纛,顶尖还有插着雕羽。

    这必然就是铁弗部大首领、楼烦郡公刘虎了。兰阳远远望着,不禁点点头,虽未见过,也听过此人的显著特征是左面上有黑痣一块,大入铜钱,果然如此。

    兰阳不暇多想,忙打马上前,跳下来恭恭敬敬道:“末将兰阳,拜见楼烦公!”

    刘虎虽未下马,却也哈哈大笑起来:“我游荡塞外,鲜少遇到国内的兄弟。今日见了你,很觉亲切。起来罢!毋须多礼,陛下及中山王可都还安好么。”

    兰阳心中愈发宽慰。又聊说几句,却听得身后隐约传来了乱嘈嘈的声音,他正在和刘虎用心对答,不暇回顾,刚在心中琢磨着,只见刘虎抬眼向他身后望着,面色严肃下来,片刻复对他道:“兰将军,草滩中似乎起了火,可是你的部下失手所致?”

    兰阳心中一惊,赶忙回头去看,果然那铺天盖地的草中,竟然蹿起了翻滚的浓烟!被风吹来颇为呛鼻,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他迷了眼惶然张望,火老鸦已经飞满了半个天,那长草被烧得噼啦啪啦的声响,越来越近,火光中,无数身影也染了火的颜色,在挣扎扭曲,撕心裂肺的大叫。

    兰阳仓皇失措,心登时凉了大半截。回过头来正要对刘虎询问什么,愕然发现,那刘虎的神色已然变得凶狠起来。兰阳心中一跳,正要有所动作,刘虎早已拔刀在手,訇然一声,便将兰阳的首级砍落在地,鲜血狂冲上天,无头的腔子软软的从马上倒栽下来。

    异变突起,刚刚还亲切和蔼的自家人,突然就便做了索命的恶阎王。兰阳的亲兵吓得发怔,还未来得及反应,也被尽皆搠翻在地。刘虎拔刀在手,高呼道:“上!将马匹财物都抢下来,人全杀死!”

    兰阳部下,本来被火四面围烧,正是焦头烂额,又见主将不知怎么有所冒犯,竟突然被楼烦公斩杀,登时失去了主心骨,惊慌失措,便就有人大声呼喊着,要掉头回转退出去。但剩余的人好不容易从炎狱般的草滩中转回,却绝望地发现,竟有无数的兵卒,恶狠狠的执着兵刃,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正沉冷肃杀的在等着他们。

    火光冲天,刀光剑影。无数匈奴兵可怜可怖的惨叫声撕心裂肺,但在无情冷酷的屠夫面前,几乎充耳不闻。这些杀手们,已经蛮横地摆出了两种选择,要么被烧死,要么,被杀死。
正文 第两百七十七章 焉敢如此
    全军覆没的噩耗,让刘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望着阶下那几名蓬头垢面满身灰黑的军校,他又提醒自己,这不是在做梦。此番执行奇袭秦州的五千远征军,竟然只逃回来不到两百人,虽是事实,但刘曜无法接受事实。

    为首军官,浑身是伤的跪在阶下,涕泪横流,哭诉不已。听闻事情缘由,刘曜腾地一下站起,拔剑出鞘,将面前案几疯狂的连砍带砧,直到那案几支离破碎烂成满地,殿中诸位文武,包括世子刘胤在内,也没有一个人敢上来劝解。

    心中怒极的郁气,总算消散了些许。刘曜呼呼喘着,一屁股坐了下来,咬牙切齿道:“刘虎不过是国族的分支杂种,焉敢如此!”

    众文武,闻讯也是满殿惊诧愕然,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谏议大夫台产进言道:“臣启大王。刘虎虽然远居塞外,为人粗豪,但他毕竟是国家的重要藩镇,对朝廷也素来顺服,未闻有过什么悖逆情形。如今陡然荒谬恶得犯下这等罪恶之事,反而很是蹊跷,臣意大王还是暂息雷霆之怒,先去信责问刘虎,仔细盘查,莫要中了什么诡计,自伤手足才好。”

    相府司马庞淳却忍不住道:“哪有什么蹊跷?刘虎本来就是塞北野人,只不过仗着先帝及今上的宠爱和信任,便骤登高位,沐猴而冠竟敢无法无天!”

    呼延谟沉吟,又向那跪着的几名败兵问道:“尔等可保准是楼烦公刘虎么?若是刘虎,他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悍然袭击朝廷军队?事关重大,又牵扯到国家屏藩勋贵,绝不可有一丝差错!”

    那些败兵先是犹豫,反复思量后,又都是点着头应道:“他们自己介绍说就是刘虎,而且兰将军还没被杀害的时候,与他言谈之间,也是唤作楼烦公的。”

    “我们先是被引诱进入了一大片草滩,然后被放火围烧,等到兰将军被突然杀死、兄弟们被烧得乱成一团的时候,他们的伏兵便四下暴起砍杀。我们很多人都亲耳听见了,刘虎不停地吼着,要将我们全都杀死灭口,然后将马匹物资等等,都抢掠走,做个干净买卖。”

    “还有!都说刘虎面上有铜钱般大的黑痣,我们也都看见了,确实是有!”生怕众人不相信,几名败兵又争先恐后的印证道。

    “利欲熏心,竟至如此么。”呼延谟面沉似水,无言的点点头,他也基本认定刘虎确实是罪魁祸首了。

    刘曜和刘虎当初打过不少交道,刘虎对他很是客气,但他自觉对刘虎不过是平常之交,归根结底,刘曜不大看得上刘虎,虽然都是匈奴人,但刘曜觉得刘虎出身卑下,又野蛮粗俗,是个追名逐利的市侩人,不能够深交。朝廷若不是为了羁绊笼络,扶一助手,哪里能够轮到他刘虎来做皇亲国戚。

    当下刘曜再也忍耐不住,重重一拍扶手,大怒道:“此獠丧心病狂,不可理喻!秦州乃是外敌固然绝不绥靖,但内患更是祸起萧墙不可玩忽。攘外必先安内,孤意,立发大兵,北伐问罪!”

    世子刘胤上前谏道:“父王!如今我长安大修,正值尾声,粮秣物资等,耗费颇多,暂时不好大举兴师动众,否则不就早对秦州动手了。依儿臣愚见,还是采纳台大夫之言,父王可先上书朝廷,向陛下汇报一切,同时发亲笔信去责问刘虎,等到陛下出面主持,或者看刘虎有什么反应和态度,最后再做计较也不迟。”

    刘曜极度不甘。本来刘胤献的计策,很是可行,若是远征奇兵深入秦州腹地之后,竟然能够得手,那么便立时集中所有有生力量,以大军西进相呼应,一举荡平秦州;若是远征奇兵从此陷没一去不返,充其量也就只损失了一支偏师,伤不到根本。这样进退有据,让他很以为然。但现在竟然被半道杀出的自己人刘虎横插一杠,莫名其妙坏了大事,这让人如何能够窝得住火。

    但早先攻破长安灭晋的时候,是刘曜自己默认并纵容了数万匈奴兵卒疯狂的烧杀抢掠,将一座雄浑的帝都,给蹂躏地气息奄奄。结果等到自己被晋封相国、长期留驻长安镇守关中了,因为长安被自己人破坏的太过严重,无奈又只得征发十数万兵民,来重新修补扩建。他前几日还在郁闷的想,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

    因为牵扯的人力、物资、军需、钱粮等等成本很高,再加上对秦州的两次攻势,都以失败告终,刘曜当下确实无力再另外集结数万大军,北上边塞讨伐刘虎。最少最少,也得等到明年,自缚的手脚,才能略为放松些。

    总之一句话,现在的他,是有心却无力。

    下面满殿文武七嘴八舌,但后来都拿眼睛望着他,等他做最终裁决。强忍住想撕碎一切的冲动,刘曜吸了一大口气,终于恨恨地开了口。“……好吧!孤便暂且克制,就依台大夫之言。上疏陛下,并移檄切责刘虎,且看他态度!”

    塞北上河套,头曼城。

    作为远离中原的极北之地,头曼城是当年匈奴第一代君主、头曼大单于的驻跸之所,并以头曼城为中心,建立了北方游牧民族的第一个强大的国家政权。他的太子冒顿大单于虽然弑父自立,但冒顿的能力与头曼比起来更加逆天,在冒顿手中,建立了匈奴人最为强大的国家,甚至威逼汉高祖一度抬不起头来。

    冒顿之后,头曼城作为漠北雄城及正统的匈奴王庭所在,历朝单于于此兴起或离去。代代相传,旋起旋灭,到了晋朝时候,匈奴之主乃是羌渠单于在位。羌渠单于本人不是很有名,但他的曾孙,便是匈奴汉国开国之君刘渊,他的侄孙,就是铁弗部的刘虎。

    铁弗,是汉末匈奴族的一支。北方把匈奴人和乌桓人、鲜卑人的后裔,就叫做铁弗,故又称杂胡。匈奴人自己,也视铁弗为地位低下血统不纯的分支,不能够与尊贵的天之骄子相提并论。所以,刘虎便在北河套一带独居自立,干脆自称铁弗部。

    刘虎从前是晋朝顺民,然后短暂的依附过鲜卑拓跋代国,后来因屡屡侵犯代国边境劫掠,又袭扰山西等地,一度想逾越黄河东扩势力,结果被代国联合晋朝并州刺史刘琨,合力攻击,刘虎大败而回据守头曼城老巢,便向刘渊称臣,寻一靠山。日常或是南下,或是东行,反正寻机劫掠,见缝插针,遇有抵抗,他便打得过就全杀死,打不过就迅速逃奔,故而暂时也算过得自得其乐,逍遥自在。

    但眼下刘虎极度郁闷,非常委屈,且又满头雾水。今日一早,刘曜的信使,从平阳而来,送达了皇帝及中山王的两道诏旨。刘聪在圣旨中对长草滩事件,表示非常震惊和愤怒,询问了刘虎究竟有否犯下如此大罪,并令他见诏便立即回奏上疏;而刘曜的亲笔信,则更是气势汹汹,强烈的责怪了他,并直截了当的告诉他,“若甘为悖逆,为国之罪臣,来日首级必不保矣。”这让他深深地觉得被无礼的冒犯了。

    可是皇帝及中山王,也绝不会不会无缘无故的,这般极为严肃和郑重地下达诏旨来。说来说去,都是围绕着一个长草滩事件,责他竟敢为填私欲之壑,而悍然攻击朝廷军队,还亲手杀害了荡晋将军兰阳,此罪过简直令人发指。

    要说烧杀抢劫,这种事对于刘虎而言,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但老天作证,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怎么能栽赃到自己头上!刘虎左思右想,自己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南下抢劫了。最近一次军事行动,还是往东边,抄掠了拓跋代国西境内三处村镇而回,然后就窝在头曼城,再没挪过窝了,又哪里会去南方的什么长草滩,更不要提还主动袭杀了刘曜的军队!

    刘虎瞠目结舌,又惊又疑又怒,不顾使者还在当面,忍不住气呼呼的大叫真是活见鬼,说绝不是自己所为。但使者却很冷静的摇摇头,将事件从头到尾再次详细的与他讲述,并告诉他此次人证物证俱在,直言道连阁下面上的痣,都被幸存士兵看得一清二楚,昏暴悖逆的罪过,恐是难以推脱。

    本人一直待在头曼城,却莫名其妙的都来怪他在数百里之外的下河套,犯下了荒唐的案子。刘虎觉得自己的人格和智商,都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像只被狠狠打了一棒的鬣狗,腾地跳将起来,大声喧嚷,面红耳赤的跺着脚,连连赌咒发誓,并表示想要亲自去平阳,向皇帝陛下当面辩白清楚。使者见他激动焦躁,神色之间颇觉委屈,不似作伪,也很有些相信。在深表同情之时,使者无奈的言道,自己只是传诏,无有决断之权,其余爱莫能助。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朝廷及中山王不相信,你叫我如何……那便请天使在我这里,暂时栖身数日。我现在就去下河套跑一趟,好好查看查看,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讲到后来,刘虎明显暴躁起来,不由那使者分说,半强硬地命令让他先不准离开,等到自己去下河套调查回来之后,再做安排。
正文 第两百七十八章 当面提点
    襄武城。

    高岳正抖着手中的信笺,对堂下的冯亮欢颜道:“……你也看过了,塞北这帮子人,也太过促狭,呵呵。竟然想出了假扮刘虎、劫杀兰阳军的主意,杀了人,劫了货,还把恶名转嫁到别人身上,这个谢艾,看不出儒生也是个能出鬼点子的,哈哈。”

    上首韩雍也微笑道:“杨韬在信中说,先使姚襄去诱敌,然后邓恒再扮刘虎唱主角。关键邓恒连脸上那块大黑痣,都是费了心思仔细粘上去的,可谓是惟妙惟肖。”

    高岳大笑,“演戏也要逼真嘛,这帮子人在外面别的没学会,诓人倒无师自通了。如今刘曜必然是暴跳如雷,要向真身刘虎兴师问罪不可,但刘虎呢又是一头雾水,咱们等着看热闹就是,哈哈。”

    冯亮点头道:“刘曜使了诡计,竟想派兵袭扰我腹地,也算毒辣。他不地道在先,那就别怪咱们反过来阴他一回。现在让他和刘虎狗咬狗一嘴毛去,最好是不欢而散,翻脸成仇,咱们再从中寻机渔利。”

    “真要对敌,刘虎的实力是肯定比不过刘曜的。只不过刘虎远在塞北,行动飘忽,这点让刘曜必然有些无奈。当然了,我认为有刘聪在,他两个多半不会真的翻脸而交战的。”韩雍惯常性的严肃在思索,并不习惯多开玩笑。

    高岳又说笑几句,也慢慢收拢起来,正经道:“眼下,还是要叫抚远郡众人,不可恃胜而骄,忘乎所以。韩将军可去一封军令,叫杨韬警惕刘虎随时南下,若有异动,立马来报,千万不能大意。军令拟好后拿来我看,没问题便加印,及时发过去。”

    韩雍得令而去。高岳半晌收回目光,复对冯亮道:“此前敌人辖内安定郡,民变四起,是内衙细作所煽动,而这次又能够先行一步传递情报,使杨韬等成功伏击兰阳所部敌军,靖边的内衙斥候,也建了功劳。你待会列个名单给我,酌情予以嘉奖吧,不能让兄弟们白忙活。”

    冯亮忙逊谢,表示这些都是分内之事,本职工作而已。又提到已派了多柴去靖边,暂时留在那里,主持北疆内衙的一系列工作;而另一副使祁复延,因为是匈奴人,所以早被派驻在长安,监视、刺探敌方的任何举动,并继续在城内从事各种煽动、破坏、离间之事。

    “祁复延前几日还传来书信,说他刚纳了一个妾室,想回来探望两天。他说自己已经三十好几了,难得成家立业,所以对那女子较为重视,想请些假又不敢直接跟你说,让我向主公美言几句,给他几天假。”

    高岳微讶,不禁道:“人伦之情,天道之本,我怎么会拒绝呢?哦,祁复延也成亲了,我怎么不知,哪里的人家?”

    冯亮面色变得有些古怪,抓抓头皮,才道:“是,是蒯老三手下花满楼里的女子。所以他不敢跟你说。”

    高岳眼珠子立时瞪得溜圆:“倡优也!”

    “……他说他们是真爱。”

    高岳非常无语,愣了好半晌,冯亮忙解释道:“不过听说,那女子只是个歌伎,卖艺不卖身的。其实祁复延自己倒无所谓,关键他怕主公责怪他不顾名声,而强行令他休了那女子,所以他很是忧虑,再三托我无论如何帮他求求情。大哥,你看?”

    高岳哭笑不得摇着头道:“这个祁复延,毕竟是塞外的胡人出身,行事便有些乖张而无视礼法。我听说有些胡族,父死而子纳庶母,乃是惯常行为。这叫咱们中原人士来看,简直!……罢了!他自己的私人生活,又不算品行有亏,我也不会去干涉他,由他去,不过你也替我去告诫他,若是日后闹出什么丑闻来,我便真要责备他了。”

    冯亮连忙代祁复延谢过,表示会时时提醒他。高岳点点头,又道:“祁复延么,历来任劳任怨,忠心耿耿,能力也是比较突出的。你告诉他,他是我很看重的一名老部下,以后有什么想法,尽管自己来和我说,不用有什么顾虑。若是任何事都想着要别人传话,那还谈什么开诚布公?”

    说着话,高岳剑眉一挑,盯着冯亮,意味深长地顺势道:“内衙两名副使,多柴性情宽厚明断,祁复延强猛无畏,可以说是一刚一柔,相得益彰。至于你呢,聪黠灵动,是你的优点,但是我近期以来,也曾听到某些反应,说你在与别的同僚相处时,有些不太尊重别人,不注意方式方法,言谈举止间跋扈,失于礼节,过于骄横,可是有的?”

    听高岳突然提到自己身上,冯亮心中一惊,刚要张口辩解,高岳已摇着手,平心静气道:“内衙职位特殊,专刺**,也是比较容易引发外面的不满,这个我知道。但内衙更是位置特殊,管辖极大,稍有不慎便容易走上歪路。无论你有没有跋扈,我的意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也要时时警醒自己。”

    一段时间以来,冯亮确实已经开始膨胀,不知不觉的变得愈发骄纵。一方面,他是高岳视若同胞的兄弟,秦州上下,人尽皆知,连韩雍杨轲这等人物,见着冯亮也是微笑有礼,毋庸说论及旁人;另一方面,自从出了李豹突然叛变的事情后,内衙如今除了对外刺探侦查外,也开始打破从前规矩,对内也有了监察情状。作为内衙之首,冯亮的权利更加做大,换句话说,若是他怀疑某人有通敌之嫌,是可以不用提前请示、而直接拿人讯问的,所以百官对他,多少有些顾忌。

    由此,权力、身份加上自身性格使然,冯亮如今确实有些昂然四顾的感觉。每每遇见同僚,都是大大咧咧,态度好坏,完全取决于对其人的印象及当天的心情。时间长了,身后便颇有微词,但他完全无所谓,根本不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突然被高岳当面敲点,冯亮还是有些惊慌不安。虽然在外面不可一世,但在高岳面前,他自觉永远都是小弟,连半分反抗的心,也不敢生出来。他慢慢低下头,嘴里讷讷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高岳一笑,温言道:“罢了,我只不过是略为提醒,也不是现在就怪罪,你也不要有什么负担。我始终当你是同胞手足,对你总也有些偏袒,只要不是原则问题,我不会来责你。只是从此以后,你在为人处世方面,与上下同僚之间,确实也要注意些,不能因为我的缘故,反而还要凌驾于别人之上。你记着,祁复延的事,只不过是微末枝节,可以一笑而过;但你若是不能时常警省,洁身自好公正无私,那才是本末倒置的大问题。你是聪明人,应该会懂我的意思,此外我就不多说了。”

    冯亮如获大赦,连忙躬身谢罪。又聊说几句,高岳便让他先退下。走出府衙,冯亮心中仍然波澜涌动,他沉着脸,快步如飞,一面在心中反复恨恨的想,究竟是哪个竟敢在高岳面前告他的状。思来想去,他认为州从事汪楷性情耿直,爱追究,又曾与他也有过龃龉,应该多半是汪楷所为。想到此处,冯亮深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愈发阴寒冷酷。
正文 第两百七十九章 就此立夏
    十数日后,抚远郡又传来军报。刘虎率部南下侦查,被抚远众将又依葫芦画瓢,扮做匈奴汉国的军队,伏击了刘虎。刘虎虽然反应迅速,远飙而去,但仍受了不少损失。到了头曼城刘虎仍然惊魂未定,又气又恨,便也上书给刘聪,状告刘曜强横跋扈,,竟然远赴塞外来攻击他,实在不可理喻。于是二刘,一南一北隔空互骂,俱是莫名其妙,等过了数月之后,直到十月底,方才搞明白事情真相,原来是秦军已然收治了下河套等地,此前种种遇袭,都是塞北的秦军所策划实行。

    二刘愕然之后,极度愤怒不已,于是决定联兵攻击秦军,先行肃清塞北之地。而平阳的刘聪,正令宗室刘畅率领步骑三万进攻荥阳,想要消灭晋荥阳太守李矩,在此前提下,刘聪便只派出了一支万人的军队,拟从山西之地,进入河套,以作配合加以围剿。

    高岳立时做出反应,先是命新平的胡崧和南安的姚弋仲分作两道,拦截、袭扰刘曜军,再使武都的杨茂搜杨难敌父子,出兵东向,摆出进攻扶风郡的态势;最后再修书一封,向并州刺史刘琨沟通,使其牵制平阳军,再与鲜卑拓跋代国陈说,发兵攻击刘虎的后方。

    三管齐下的效果,立竿见影。刘曜所部,被胡崧不停地袭扰,转头交战时,胡崧又立即远飙,于是刘曜部不胜疲乏,被侧翼的姚弋仲击败。而杨难敌率部东出,与陈安交锋数次,杨难敌虽然不得更进,但陈安也无法却敌。刘曜闻武都杨氏,大举而来,深恐扶风有失,动摇京兆,于是无奈只有下令从塞北退兵。平阳军本来是呼应之势,见刘曜撤兵,便也拔营而归。而刘虎听闻自家大后方将会被袭,早就拨马回转,忙不迭地要维护根本,倒被邓恒衔尾疾追,斩获颇多。

    刘曜恨怒交加,但军事上的接连失利,让他不得不先恢复元气再说。于是在又经过几次拉锯战,并将刘虎牢牢地拒之门外后,下河套之地,作为秦州的势力范围,就此被基本确认下来。高岳乘胜,随后马不停蹄,下令诸路军马集结于新平北地,渡过黄河准备袭击平阳以救天子司马邺,但因深入作战多有不利,在抄掠一番后方才作罢。

    到了建兴五年(公元317年)十二月,除秦州本土如故之外,边塞不少曾在观望的各部,也陆续投顺,共奉高岳为主。于是下河套迅速略定,又开拓新建了四郡之地,并招揽延留了数万户流民,拨给土地农具,分批划出区域定居。还从中招募精壮从军,再考察拣选了有能力的人,担任各级官吏,用来更好的治理。

    有鉴于此,高岳决定就地立州。经过商议,以靖边城为首府,将下河套五郡之地正式建立夏州,迁平东将军韩雍,外调为夏州刺史,兼都督夏州诸军事。升陇西太守裴诜为夏州长史,杨韬晋升为后将军,任夏州都护,邓恒晋升讨虏将军,为夏州副都护,鲍冲任州典学,又将曹莫也派去任夏州别驾,专掌农事。同时,谢艾及姚襄也一并留任夏州。

    时光飞逝,转瞬又过新年。二月初二日,嵇云舒产下一子,高岳大喜过望,秦州上下亦是一片欢腾。杨轲为首,众文武请立为世子,高岳爽快应允,并顺势再请杨轲为子取名。杨轲毫不思索,张口便说出‘全’字。

    见此番取名,既不是遵循谱法,也不是引典据经,高岳很是奇怪,便当众询问杨轲乃是为何。杨轲意味深长的笑笑,只言道将‘全’字拆而念之。

    众人恍然大悟,暗道杨轲深意,竟至如此。高岳目光闪动,直视杨轲,沉吟半晌,终究还是点首同意。

    孰料紧接着,平阳便传出凶信,皇帝司马邺遇害,麴允悲愤自杀,而索綝却被刘聪责以不忠斩首。早先,中原河南、河北等广大区域,民乱兵变四起,纷纷扰扰,都以迎还司马邺为口号,导致汉国沸腾不已。刘聪的皇太子刘粲,劝说刘聪杀掉司马邺,以绝众望,刘聪言道从前杀掉了晋怀帝司马炽,但天下仍然此起彼伏,所以罪过不在司马邺身上,且再观察一段时间再说。但后来,连平阳城中,都有越来越多的人,看见司马邺便流泪悲泣,簇拥号哭,于是刘聪终于坚定了杀害司马邺之心。

    二月初七,司马邺在平阳被刘聪下令杀害,凶信传来,天下震悼。人们怀念司马邺,倒并不是说他乃是什么英明神武之君,反而是因为司马邺以平凡柔弱之身,在天下覆亡的狂涛中,独撑孤舟,竭力延续汉家香火,奋斗到最后一刻。

    在长安坚守数年,粮食物资断绝多日的绝境中,司马邺即便为避免玉石俱焚,出降于敌,也是先派侍中宋哲前往江南传诏把皇位让给司马睿,这样自己再出降就不会有辱社稷。他被俘后更没有招降晋臣,没为敌国效劳,没有各种无耻嘴脸,故而受到晋朝遗臣及百姓的尊敬怀念。琅琊王司马睿接诏旨后,也是一直称晋王摄事,并没立即取代司马邺当皇帝,以示对他的尊崇。而中原汉国境内起兵抗击匈奴的晋人,大都打着司马邺的旗号,天下各地苦难的人民,斗争愈发风起云涌。

    得报后,高岳悲痛不已,伤心得难以自制,而嵇云舒又哀恸麴允以身殉国,故而得子之喜,被丧君之痛涤荡的踪影全无。高岳身穿孝服,亲自致祭,并下令,秦、夏二州境内,举州哀悼国丧。

    三月,晋朝孤悬北方的各地大小藩镇,以并州牧刘琨、凉州牧张寔、秦州牧高岳、幽州牧段匹磾为首,共一百八十人,向建康联名上书劝进。

    四月,司马睿正式即皇帝位,改元太兴,大赦天下。并赏酬北方诸镇,其中晋封高岳为大司马、侍中、都督秦、雍、夏三州诸军事。高岳领受都督,第三次辞谢勋职。同月,匈奴汉国石勒率部大举进攻并州,晋并州牧、大将军刘琨不听部下劝谏,全军出击迎敌,结果中伏大败,无奈只身投奔义兄弟幽州段匹磾,并州就此沦陷。

    五月,东北鲜卑段部内斗,段末波击败段匹磾自任幽州牧、大单于。段末波俘获了并州牧刘琨之子刘群,且非常厚待他,并让刘群写密信给刘琨,邀约其共同除掉段匹磾。段匹磾因此猜忌刘琨,初八日,段匹磾矫诏,缢死刘琨,时年四十八岁。东晋政府因为段部势大,不敢吊祭刘琨,也没有任何追谥和平反。刘琨身后,留下了闻鸡起舞的激励之事,和‘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这悲壮的千古绝唱。

    刘琨虽然性喜奢华个性强烈,爱憎分明功过兼有,但他是当时中原反抗残暴胡虏的一面大旗,临危效忠,慷慨激昂,直以天下为己任。自从孤身深入敌后,苦心经营并州,百折不挠,连年争斗。并州如汪洋大海中的岛屿,为北方千万流民义士,提供了坚实基地,并鼓舞越来越多的人,义无反顾的投身于抗击异族压迫的斗争之中。

    听闻刘琨死讯,高岳很是痛惜,不顾当时朝廷顾忌,竟以大义,移书责问段匹磾,而段匹磾不答。高岳公开为刘琨吊唁致祭,并向建康为刘琨鸣冤请谥,司马睿也不答。高岳失望愤懑,于是只得暂时收拢心思,全力发展自身实力,以待将来。

    晋朝这边大事迭起,纷纷扰扰,汉国那边也仿佛山崩钟应。到了八月,汉帝刘聪病重,以外戚靳准为大司空,与宗室三王,同为顾命大臣,共相辅政。不久,刘聪去世,皇太子刘粲即位,追谥刘聪为昭武皇帝,庙号烈宗。

    刘聪在位期间,实行胡汉分治,残忍暴戾,最后几年更是荒于朝政,只顾纵情声色。在攻陷洛阳及长安,彻底灭亡了西晋之后,虽然刘聪名义上是中原的共主,但随着领域的急剧扩大,地方上的割据也迅速形成,汉国统治的地区实际上只有一小部分。但因为慑于刘聪的声威,各种暗流涌动隐忍不发,但如今刘聪一旦身死,所有的矛盾、私欲、利益等等,都如同火山里的岩浆,立即喷发了。
正文 第两百八十章 平阳之乱
    话说靳冲闷头走在路上,心中惴惴不安。作为降将,他在襄武城中竟然也有一室供他独居,且每日里衣食无忧,三餐皆有保证,只要不擅自出城,行动也算自由。但他其实还是经常心神不宁。当初临汧之战后,匈奴军大败,主将刘干又阵亡,靳冲暗忖自己接连损兵折将,此番又将宗室陷死,回去后刘曜多半要将他车裂以殉。故而胆寒绝望之下,靳冲不做抵抗,任由秦军兵卒将他生俘,然后便主动降于高岳马前,以保性命。

    高岳果然没有杀他,性命算是暂且无忧。不过,他投降之后,目前为止也没有得到任何授用,只是每天看着太阳升,望着月亮起,独自发呆,日复一日。他不知道高岳究竟会如何处置他,所以前途未卜,人也食不知味辗转反侧。

    今日一早,方吃过早饭,他还是郁郁寡欢的无聊呆坐。却突然有数名传令兵昂然而入,言道大将军有令,召靳冲即刻去见。靳冲心中狂跳,连忙开口询问,但几名兵卒只是摇头,却催促他立时便要出门。此前,一直等不到安置,靳冲忐忑,但眼下高岳终于要见他,靳冲却更加惊惶难耐,一路上手心里直冒冷汗。

    路虽不太长,他却被兵卒催促了好几次快些。等终于见到了高岳,靳冲当即便就拜倒,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罪臣靳冲,拜见大将军……”

    “哦,是靳将军来了,无需多礼,起来说话吧。”高岳放下了手中的公文,对他略略点头,做了个请起的手势。

    “罪臣不敢!”

    察言观色,见高岳面色平缓,温言与语,靳冲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暂时放下了些,但对答举止之间,更加谦恭有礼。

    “嗯。你也不用这般拘谨,过去的事,本公早说过既往不咎,你就无需担忧。今天我找你来,倒有一件事询问。是这样,我听说,如今汉国朝廷中,辅政的人乃是大司空靳准,据说一切政令,都已皆出他手,此人可是你的族兄?”

    靳冲提前设想了高岳召他来有许许多多的可能,但还真没有想到这一茬。因为高岳与匈奴汉国,乃是实打实的敌对关系,对于汉国的统治机构必定也是厌憎有加,所以他揣摩不清高岳当下问这话的真实意图,只好含糊着道:“呃……靳准确实是罪臣的族兄,不过平日里与他的关系也就稀松平常,他干的许多事,罪臣从不参与,实在是没有份呀。”

    高岳一愣,顷刻便反应过来,不禁摇头道:“靳将军还是过于紧张了,本公不是要寻你的错处。本公的意思是,如果你与靳准确属家人,那么本公倒有封书信,要你转交与他,并且还有几句话,也要你当面转告他。”

    靳冲直眨巴眼睛,颇有些瞠目结舌,只机械的点着头,不知如何回话。

    高岳便道:“本公知道靳准将要谋举大事。但事发之后,将来何去何从,我料他还是举棋不定。所以我要提前点醒他一声,若是能够举朝来降,助我恢复中原,来日我定然保举他位列三公,富贵传世。此外之言,皆在信中,你且拿去。”

    “敢问大将军,未知靳准将要谋举何等大事?”靳冲一头雾水,浑浑噩噩的上前接过高岳的书信,满面茫然之色。

    高岳神秘一笑道:“而今不需多问,届时自然知晓。本公找你来,便是如此。靳将军,你回去收拾收拾,便就去平阳吧,不用再回我这里了。”

    靳冲浑身一个激灵,这回他听懂了,高岳竟然是要释放他!

    靳冲半张着嘴呆呆望着,不敢相信,甚至怀疑高岳是不是在试探他。却见高岳很认真的点头,当即突然很是感动,不由翻身下拜,激动地大声道:“大将军恩德,罪臣没齿难忘,不知如何报答之万一!”

    高岳紧紧盯着他,不紧不慢道:“此番我无条件的将你释放,足以表现我的诚意。你若真要报答我,那么你好生劝劝靳准,如果不能归附于我,那么便将西河一带的五万户人民迁给我也可以。你回去后能为我争取到么?”

    靳冲将头磕得咚咚作响:复拍着胸脯,指天发誓定要劝说靳准答应。高岳笑了笑,颔首道:“既如此,你便去吧,将我交待的事办到便妥。还有要切记,将来无论何时何地,再不可与我敌对,不可为虎作伥,欺凌虐待无辜。若是有违,若是再捉住你,就休要怪本公翻脸无情了。”

    靳冲恭恭敬敬的三叩首,“罪臣绝不辜负重托!”

    于是靳冲略作收拾,便迅速动身,马不停蹄地往平阳赶。一路上他都在反复琢磨高岳说靳准将要谋举大事那极为突兀的话,还是茫然不得要领。待刚进入山西境地,平阳果然传出了惊天消息,靳冲在惊骇无比的同时,心中讶异高岳莫非是神人不成。

    当日子时,汉都平阳静谧的夜,突然被粗暴地撕成粉碎。毫无征兆地有嘈杂的喧嚷声猛地扩大,俄而竟然有撕心裂肺的凄惨哭叫声,如冤鬼般号叫不停。居民们全都被从梦中惊醒,吓得浑身冰凉,纷纷翻起身来闭紧门户,从窗缝中惊惶的偷看。城中大批大批的兵卒涌动,很多人影幢幢仓皇乱窜,接着喊声震天哭声大作,格外的一发不可收。

    到了下半夜,愈发沸反盈天,火光竟然都冲起来了。接着灼目的光亮,明显可见城中到处都低低的笼罩着缭绕沉闷的黑烟,带着浓烈的焦糊味,还夹杂着人肉被烧焦的腥气,使人头晕作呕,愈发毛骨悚然。

    不眠之夜总算在提心吊胆中熬了过去。天光放亮,喧声也早已消散。所有人开始探头探脑,有大胆的百姓,耐不住悄悄开了门出去查看,却骇然瞧见外面一片狼藉,焦烟未熄,四处都有触目惊心的血。很多尸首姿势各异的横毙在街中,偶然还有几只野狗蹿过,呼呼有声的嘴里竟然叼着血肉模糊的人头。于是再大胆的人,瞬间便也肝胆俱裂,忙不迭的掉头回家,紧紧闭住大门,满头冷汗哆嗦个不停。

    到了午后,让人震惊无比的消息便就传遍了京城,乃至全天下。汉国大司空靳准,在昨夜里悍然发动了政变,带领亲兵闯入禁宫,将正在淫乐的皇帝刘粲当场抓住,骂了个狗血喷头后,无视刘粲的苦苦哀求,下令立时杀死。随即靳准命令军队开始在城中大肆搜捕异己,混乱中,很多官员、晋朝降臣甚至平民,都在暴乱中被杀。待到天明,靳准愈发下了狠心,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刘氏皇族男女老幼全部都斩杀于东市,又挖掘刘渊和刘聪的陵墓,还将刘聪的尸体砍去首级,继而一把火将刘氏宗庙烧得干干净净,手段酷烈至极。

    初时,刘粲终于得登帝位,立即开始放纵的沉湎酒色,甚至经常在后宫游乐乃至淫烝太后,夜以继日,而军国大事全都由靳准决断。靳准假称刘粲的诏令,让堂弟靳明担任车骑将军,靳康担任卫将军,并进谗言,使刘粲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好几位德高望重的宗室亲王,全都杀死,自翦国之羽翼,使太阿倒持。于是靳准独霸朝纲,大权在握之后,心生异志,并迅速付诸行动,竟由一介外戚而悍然弑帝,将匈奴汉国硬生生的拦腰斩断。

    话说靳冲闻听平阳城中剧变,不禁咋舌,又暗自敬佩高岳未卜先知。他一路紧赶慢赶,回到平阳的时候,靳准已经篡位,自称大汉天王、制同皇帝了。

    见靳冲安然归来,靳准惊讶之余,很是惊喜,拉着他说个不停,还专门设了家宴接风压惊。其实当初靳冲摸不着头脑生怕高岳怪罪,故而说与靳准关系平淡。其实他二人在所有家族兄弟之中,最是亲密莫逆。大家欢饮一番,开怀无比,直至散了宴席,众亲朋古旧等,都纷纷告辞,只剩彼兄弟二人再独处细说。

    “阿九!孤当初听闻你被秦军俘虏,后来再无消息,本以为你已经遭遇不测。没成想竟然还能够平安回来,嗯,高岳倒很是不错。”

    靳准叹道,神色间已有些微醺。自从大权独揽自后,他野心迅速爆棚,虽然政变也已成功,但靳准发现,王位的宝座,根本不是那么容易坐的平稳的。

    由于靳准的政变来得那么突然,目的性也不十分明朗,又且在城中大肆杀戮,因此搞得群情汹汹人心惶惶。连日来,他自己更是处在极度紧张和压力之下,生怕自己被别的部下给依葫芦画瓢也做了,毕竟他在汉国中的根基尚浅。如今又听说关中的中山王刘曜及河北的大将军石勒,都斥他为逆贼,而要来讨伐他,靳准更是连觉也睡不安稳了。在此时候,身边能够多一个信得过的心腹和兄弟,能够常相商议襄助,总是更好不过的事。

    靳冲当下便将高岳的书信呈上,并极口称赞高岳仁义有德。靳准点着头,便先自抖开信来看。
正文 第两百八十一章 各种内斗
    “阁下有志翦除凶逆,扫荡胡尘,使虏廷为之一清,天下必然万众瞩目,交口称颂不已。然则,吾窃为阁下计:眼下虽胡主已除,然则余党仍炽,汉国境内,四处不宁。且阁下西有刘曜,东有石勒。二獠共相讨伐,阁下必然力有不支。届时平阳城中,刘氏残党若再死灰复燃,吾深为阁下忧惧。不若举朝来附,我当为阁下请功建康,总内外之任,兼华戎之号,显封大郡,以表归诚殊能。若以为然,亟待阁下佳音。”

    “这也奇了!他写信时,孤还没有行大事,也暂未告知旁人,他却是如何猜到的?”靳准抓耳挠腮,和靳冲面面相觑,皆是不明所以,只道高岳确是不同寻常。

    对于信中所言,靳准仰头望天,蹙眉自思,良久才徐徐道:“高岳所言,正是说到了孤的心里。眼下人心难测,刘曜和石勒又都要来反对我,二人势力强大,孤多半抵挡不住,平阳难以久留。不过就算归降,孤找高岳,还不如直接找建康的司马睿,毕竟他才是皇帝嘛。”

    靳冲心中大奇。高岳先是一语道中靳准要行大事,然后又预料他多半不会归附自己,这真是神鬼莫测的妙算,非是凡人。当下听靳准之言,不由便道:“三哥!您如今已经称王,军国大事,当由您乾纲独断,小弟不敢置喙。只不过,高岳无条件地将小弟释放回来,我很是感念他的情义。当初也答应了他,会劝说您划拨给他五万户居民。这一点,还望三哥成全,不然从此以后,小弟再无信义可言。”

    其实靳冲若是回到平阳后,翻脸便将高岳的托付置诸不理,高岳一时也没有法子。但高岳赌的便是靳冲非是禽兽,总应有些知恩图报的心。再说留着他没有用处,还不如大方的遣返回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也未可知。

    “这个……”

    架不住靳冲苦口婆心的劝说,靳准犹豫片刻,把桌面一拍,激道:“也罢!孤给他七万户人口,为你撑起这个面子!省得来日被刘曜或者石勒掠夺了去,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不如现在做个人情,你我兄弟也不会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靳冲大喜,一颗心似乎也放在了肚里。想了想还是争取一下,又道:“建康遥远,秦州左近,虽然司马睿有皇帝之名,但高岳也是强盛无比。三哥何必舍近求远,难道当真是起了尊崇司马家的忠心?”

    靳准揉了揉眼睛,冷笑声道:“孤哪里会当真将他司马氏放在眼里。之所以要归附建康,自然有孤的道理。阿九,孤不妨告诉你,孤以举国来降的功劳,司马睿必然会大大封赏,最起码也要做给天下人来看。然后孤便推辞掉所有虚名,只独独向他求取交州牧一职,料其不会不允。”

    “……交州?岭南那处偏僻之地!”

    靳冲不由瞪大了诧异的眼睛。靳准摇摇头,又道:“你呀还是太年轻。交州虽然偏僻,但是离建康很是遥远,不易被掌控。至于中原,更是十万八千里。孤若是去了哪里,一则躲避北方战火,管你刘曜石勒,杀得血流成河孤也不管;二来呢,孤在交州,大力发展自身势力,将来做个秦末的赵佗,汉末的士燮,割据一方从此逍遥自在,岂不最好?”

    靳冲恍然大悟,也不禁连声直道好计,夸靳准目光长远,旁人皆有不及。

    靳准得意的一笑,又郑重道:“高岳这边,孤割了户口给他,也算还了人情,和他打交道便从此作罢。咱们下一步,还是快些行动,争取早日南下。孤打算,明日便派使者,前往建康去联络。”

    发动政变之后,靳准也明白,自己势必面临来自长安刘曜与来自襄国石勒的夹击。故而在过了一把称王的瘾后,他打算投诚东晋,求取藩镇,远避岭南。但远在江南的司马睿,眼睛还一直盯着尚未全取的荆州,心里正盘算着如何排挤王氏家族,如何安置蜂拥而至的南渡侨民,他羽翼未丰诸事繁杂,哪里真有能力和精力,去解救接纳一个敌国的异族叛国者?靳准前面所有的棋都走得那么的精细,但是只有这最后一步,由于信息不畅导致了他的误判,而这一误判也让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靳准政变的消息传来,身在长安的刘曜与襄国的石勒立即做出了激烈反应,各自率军不约而同开始朝平阳进发。作为刘汉皇族且是其中最有威信的刘曜,起兵平叛算是义不容辞,但石勒的动机已经不再单纯。

    “靳准弑杀国主而自立,如今已是众矢之的。平京内外,必然人心不稳纷乱迭起。主公此时应立即统帅精锐之师,迅速西上,一举而占据京都除灭靳准。那么,上可以使自身威望更重一步,然后扶立刘氏傀儡,演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故事,遂成王霸之业;下可以将京中的人口财物,全都收入囊中运回襄国,从而更加充实和壮大河北根基,稳固发展留待将来。”

    这是谋主张宾的恳切谏言。石勒深以为然,他也认为在这场大动乱中,自己绝不能无动于衷,而是要积极去争取最大化的利益,说白了就是必须要趁机狠狠捞一票。于是石勒命令大将张敬先率五千剽悍骑兵为先锋,自己亲率襄国五万精锐大军蜂拥而至。当年九月的时候,石勒比刘曜先行抵达,进据了平阳附近的襄陵北原,摆出强大的阵势,平阳周围大量的兵民相继向他请降。

    靳准忿怒,主动挑战,前后十数次疯狂出击,都不能攻破石勒的军阵营垒,无奈只得缩回城中,闭门自守。靳准开始不断地派人潜出城去,拼命的向建康东晋政府求援,但却等不来任何实质性的救助。

    十月,汉中山王刘曜,率军行至山西赤石川的时候,从平阳逃出的汉廷勋贵以及部下将士臣民等,以至尊位不可悬虚,一致拥戴劝进。于是刘曜即皇帝位,改元光初,下诏除靳准一族不赦外,大赦天下,立刘胤为汉国皇太子,并任石勒为大司马、大将军,加九锡,增封十郡,进爵为赵公。

    石勒接受了任命,并开始进攻平阳小城及周边,拟彻底肃清而孤绝其势。此时真正与靳准部队交锋的是石勒,而不是刘曜。因为刘曜当时力量不足,史称“时曜势实残弊”,他或许也存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只是远远地看着,在等待最佳时机。但靳准毕竟是面临东西两面被夹击的局面,且在声势上越来越弱,平阳城孤立无援,一片风雨飘摇。惊惶绝望下,靳准开始做多手准备,一面继续催促建康派军来接应,一面让靳冲出城分别向刘曜、石勒请降,另外还遣使向高岳称藩,促其救援。

    正是动乱不堪言说,中原鼎沸之时。

    雍州,新平郡漆县。

    汉国内乱起后,高岳便亲自来到前方的漆县,大会诸将寻机而作,密切关注东方的一举一动。此刻,满殿文武,却都目光复杂地望着阶下唏嘘叩首的靳冲。此人从前乃是敌将,数次率军作对。但因缘巧合下,如今竟仿佛成了熟客一般,往来于敌对的两方之间。当下,他正哭诉平阳城的危险境地,转达了靳准谦卑的态度和急迫的心情,请高岳伸出援手去搭救。高岳并没有直接表态,只让靳冲先下去休息,等候回话。

    “如今关东大乱的形势,诸位也应都了解了。”高岳扫视两边,清清嗓子接着道:“救不救援靳准,先搁置不说,但我军绝不可坐视一方,无动于衷,当趁此时机谋取利益。眼下韩雍还没有抵达靖边,夏州的杨韬在东境,接收来七万余户民众,夏州人口大增,劳力及兵源也得到了保证,这让我很是高兴。至于下一步,还请大家来认真商讨。”

    最上首的杨轲,轻拂袍袖,欠了欠身子道:“主公所言甚是。眼下汉国内斗,无暇顾及于我,这正是我们乱中取胜的大好机会。诸位同僚,都谈谈吧。”

    宜动,不宜静。这个主基调被定下来,杨轲以下,都纷纷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各种意见都有。杨坚头与雷七指雀跃,异口同声要求先将陈安的扶风郡打下来,趁其无援,一举消灭这个为患多年的割据势力;汪楷则表示他们乱他们的,咱们忙咱们的,要么攻略上河套,进一步加强塞北实力;樊胜更道借着援助靳准的名义,干脆从夏州发兵攻取平阳,一举覆亡汉国;而胡崧老辣,却摇着头直接进言,汉国毕竟根基颇深难以一朝灭亡,不如趁刘曜东去,集结重兵奔袭长安,尽全力先将匈奴人的势力从关中赶出去,便可统一西北之地。

    因高岳要求畅所欲言,众人纷纷建言献策,不管对错,总归尽心思考。到得后来,高岳集思广益,总结并最终定下三条计划,分为北、中、南三线。
正文 第两百八十二章 既定计划
    一、令新平太守胡崧部,会同南安姚弋仲,往北进击安定郡旬邑城,务求歼灭蒲洪残余势力,然后攻略安定全郡,此为北线计划。

    二、令阴平太守何成部,会同陇西郡将邱阳及武都杨茂搜,绕出梁州边境,攻略雍州最南方的始平郡,此为南线计划。

    三、令略阳太守彭俊、郡将雷七指所部,攻击陈安的扶风郡,天水太守樊胜继进,高岳自己亲率万余大军,作为后援,决意无论如何要翦除陈安,此为中线计划。

    北中南三线军事行动,同时进发,通过此番战役,力求能够达到将雍州七郡中的西方四郡,占为己有,在阶段内,最大化的压缩刘曜的战略空间。

    至于去平阳救援靳准与否,众人意见不一。最后高岳拍板道,不如折中,令夏州韩雍部,东出西河郡边境,并与靳准取得联系,若是届时仍愿意归降,并让韩雍接应他过来,若是又起反复,我军也毫无损伤,全身而退便是。

    “平阳如今是个极大的是非场。刘曜、石勒发了大兵好似志在必得,靳准呢又绝不甘束手就擒,都在转着圈儿争斗呢。我若是去,这几家必将暂且一致对外,所以我才不会蹚这个浑水,让他们去做鹬蚌之争。咱们聚精会神攻略雍州便是。”

    高岳似笑非笑又道:“刘曜能力非凡,与我敌对多年,到如今竟已经称帝了。物是人非呀!按说也算老相识了,他现在做了皇帝,咱们不送礼也就罢了,还要算计他的雍州,此君一旦知晓,多半气到吐血。”

    杨轲微笑道:“主公虽是戏谑之言,但问题的本质就是如此。刘曜即了伪汉帝位,那么无论如何在明面上,也必然要平叛,给汉国旧部们一个交代。然而他本身与石勒就不睦,在平阳巨大的利益面前,二人多半要打破面和心不和的现状。我军此时东出攻略雍州,那么,摆在刘曜面前的难题就是,若他一意进攻平阳,再和石勒争锋,那么后方雍州必然迅速落入我手。若是掉头回顾根本,那么只有眼睁睁地看着石勒壮大,愈发难以控制。”

    杨轲分析问题,从来都是迅速抓住核心,纵使本来一团乱麻,他也能抽茧剥丝,将条理捋得清晰明白,使人一听便懂。当下高岳兴致勃勃的追问道:“那么依长史之见,刘曜究竟是进是退呢?”

    众人也都饶有兴趣的望过来。杨轲想了一想,慢条斯理道:“诗经有言,狼跋其胡,载踬其尾,正是进退两难的意思。若依属下愚见,刘曜定会在平阳以西逗留不前,等待形势明朗后,再定行至。”

    晋太兴二年三月初,秦军趁刘曜北去而根本空虚,兵分三路,大举进攻雍州。上下两路先自不提,且说中路,高岳命略阳的彭俊、雷七指率五千兵为前锋,兵发扶风郡,且一鼓作气攻下了陇城,略作休整便继续东进。已迁居乾县的陈安,得讯后焦急,随即亲率一万人马迎战。彼时秦军直指榆眉城,陈安便打算半路伏击秦军,结果被识破而未果。雷七指反唇讥嘲陈安,陈安恚怒,也不欲啰嗦,便放开手脚接战一阵,秦军稍却。陈安为防止被瓮中捉鳖,当下也不入榆眉,便紧挨城边扎下营来。

    俄而高岳亲率主力部队到达,秦军欢声震天,响彻原野,玄黑色的战旗一望无际,杀气冲腾,简直触目惊心。远远望去,陈安暗自忧虑不提。

    “拜见大将军!”

    秦军大帐内,樊胜以下,众将校匍匐满地,一丝不苟的恭敬行礼,声若洪钟。上首正中,高岳盔明甲亮,气宇轩昂,他将大氅一把抖开,正襟危坐下来。

    “免礼。彭俊,你部为军前驱,请先将当下军情详细道来。”高岳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目光炯炯的望向彭俊。

    彭俊不敢怠慢,忙上前应道:“回禀大将军,今日早晨刚至辰时,我部抵达榆眉东五里处,遭遇陈安军。在被我军识破其伏击态势后,随即爆发战斗。据斥候报,此次陈安所部,当在万人左右,且为救援而来,很是急切。在未能取得优势后,末将边下令后退三里外扎营列阵,以待大将军。”

    樊胜复道:“我部扎营后,陈安前后四次来挑战,我部不为所动,以强弩将其击退。但他仍然派了人手,远远地訾骂挑衅,甚至还有一次单人匹马的亲自来阵前叫嚣,只希望激得我军出击。末将感觉,此次陈安很是焦躁,主动求战的心思非常浓烈。”

    高岳颔首道:“陈安果然已经坐不住了。他陇城已失,又求不来刘曜的半个援军,听闻我军大举而来数道并进,局势愈发不利,他的心态就必然发生了变化,眼下竟想一战而胜我,岂不可笑。孙子有言,兵者,诡道也。强而避之,怒而挠之。敌人精锐强大,就要注意避开它的锋芒;敌人褊急易怒,就反复挑逗它,使它失去理智。”

    “如今我军握有主动,沉稳镇定,所以陈安的挑衅,不起效果。但越是没有效果,他就越是躁动难耐,所以不经意间便已经急怒攻心。我们若是稍加撩拨,他则必然不顾一切想要来攻打。而陈安自己一味求战,但所部兵士被他催逼,必然有所惶惑,那么,我们就可以抓住机会,突然出击将他打败了。”

    说着,高岳起身,手一挥道:“走,随我去营前观望。”

    见秦军声势大起,陈安早在阵前眼巴巴的觑着,暗忖莫不是高岳亲至。待见得果然猜测的准,不由分外眼红,扬鞭大骂道:“……高岳!我已多时未曾侵袭的秦州,你如今何故却来犯我之境?”

    高岳冷哼一声,使樊胜高声反斥:“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扶风,大晋疆域,被尔等贼子觍颜私据,民众苦不堪言。今我大将军,上奉圣旨,下顺群情,正要来扫荡妖氛,救民倒悬收复扶风,说什么犯境!尔陈安背叛故国,降附胡虏,还敢恬不知耻在两军阵间哓哓狂吠!”

    陈安怒不可遏,回首身后叫道:“郭无命何在?”

    陈安麾下,新近有一将突出崛起,名叫郭屯,极为骁勇狂悍,于是自号无命,意思他连命都可以随时不要,哪个还敢来惹,此时已算是陈安麾下头等的猛将。眼下听陈安呼唤,且他亦想立功,当下便掣着大刀出来,更点名道姓要高岳来迎战。

    秦军这边,怎可能让全军之主的高岳与他一介偏裨独斗。随着一声狂叫,阵中一骑射出,双刀飞舞,正是向来抢做排头兵的杨坚头。

    碗大的铁蹄泼喇喇而过,马尾后纵起扬天的尘土。须臾之间,两人便战作一处,寒光凛凛、刀来刀往之间,尽是毙命的杀招。

    未及五十合,秦军中又追风逐电般飞出一骑,从斜刺里直冲两军之中。那郭屯暗思此番对头颇为棘手,正自抖擞精神,全神贯注的招架杨坚头,突然听到身后有乱嘈嘈的各种急切呼喊,隐约有提醒之语,郭屯蓦地察觉不妙,悚然而惊时,那第三人已驰至眼前。

    那人借着狂猛的马势,挥刀便斩,訇的一声,刀锋掠过脖间,郭屯大好首级,瞬间便滚落在地。那人立时拨转马头,堪堪避开无头之身狂喷的颈血,同时俯身鞍下,长臂一探便将郭屯断头抄在手中,纵声长呼间,连人带马早已奔回秦军阵中。

    电光火石间,郭屯便已殒命,四下一片哗然。杨坚头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不由狠狠地一把抹去喷了满头满脸的污血,愕然回顾查看。

    却见竟是雷七指!两人都是自恃武勇冠绝一时,互不相让,彼此不放在眼中,时而明争暗斗。眼下杨坚头自忖到手的功劳,却被雷七指这般横插一刀给抢了去,不由勃然大怒,却又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回马与他争斗,当下满肚子郁火不得发泄,烧得脑子发热,连双目都要赤红。

    杨坚头更不迟疑将马连纵,竟然独自冲向了陈安军中!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时,他已奔至敌阵面前,翻手一刀将最前方一名掌旗官当场砍死,然后狂啸着复也打马奔回,竟如入无人之境。

    本来高岳虽然不认得郭屯是何人,但见陈安主动唤他来打头阵,便明白郭屯必然是敌军中恃为台面的过人猛将,陈安必是指望他来斩将夺旗鼓舞士气。如果能当众击杀此人,必会动摇敌方军心,破沮士气,从而使其战斗力迅速下滑,届时陈安个人再是狂野欲战,也无能为力了。

    于是高岳便转而对雷七指言道,若是杨坚头战不下郭屯时,待会雷七指便再可上前搦战,便是用车轮之法,也定要激得郭屯复来出战。但雷七指听闻高岳既然开口,又眼见杨坚头气势暴烈,便有心想杀一杀杨坚头的风头,于是装作会错了意,立即便打马飞出。他的坐骑乃是当年陪他四处劫掠的神骏,速度超凡,高岳唤他已是不及,于是在敌我双方都还目瞪口呆之时,雷七指便已冲至阵中,成功的击杀了郭屯从容而回,当然也顺带让杨坚头自觉吃了个哑巴亏。
正文 第两百八十三章 感念旧恩
    秦军这般嚣狂,不仅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非常规手段袭杀了郭屯,还又敢来公然来本军阵间杀人泄愤,好似当他和过万大军都是死人一般。陈安痛惜郭屯之余,气得几欲发疯,他狂吼着挥动大军,如潮水般涌来猛攻,只要能发泄心中怒火。但秦军却在高岳授意下,迅速撤回大营不与其战,以枪盾大阵及轮番强弩逼住阵脚,陈安强攻一阵,不能得手,只得空负恨怒,忿忿不甘的撤了军。

    随后多日,陈安频繁前来挑战,秦军高挂免战牌,就是不与他交手。等到陈安收军归营,秦军又分拨数次出去撩拨,陈安回军来战,秦军便一窝蜂退走,空留陈安气得跳脚大骂。陈安主动写信给高岳,好言请他退兵,高岳也不答。反复这般下来,陈安气得头昏脑涨,日日里连口舌都呼喝叫骂的干燥,但秦军不应战、不进击、不退走、不和议,像块磐石一般,死死堵在陈安的心里。

    此后连日,陈安费尽心思,想竭力与高岳决战,但始终不能如愿。他一度分出兵力,想渡过渭水偷袭秦军后方,但被游曳巡视的斥候及时撞破而不得不作罢。陈安辖地狭小,民力单薄,现在对峙的时间一长,粮秣物资的供应便开始明显不支,导致师老兵疲。但士气越是受挫,陈安就越发着急想抓紧时间与秦军一决胜负,以避免被生生拖垮,结果便陷入了恶性循环。

    但高岳则不同,他后方补给充足,甚至连受损的军械,都能很快得到更新。陈安难以忍受,便派遣数只分队,潜来劫粮。初次数次,都能得手,但高岳下令,使彪悍雄壮的士兵,混迹藏身于粮车内,等再次被劫取的时候,运粮的士兵假装害怕一哄而散。等陈安兵喜滋滋的来推车时,秦军伏兵突然从车中跳出,将受到惊吓的陈安兵立时砍死。这般真真假假数次之后,也没有人敢再来打粮车的主意了。

    倏忽便过月余。这日上午,高岳换上普通士卒的甲装,混在照例出营撩拨的百人队中,往陈安军阵前而去。过得半晌,快归营时,人还未至,军令已经下达。众将慌忙来至中军大帐集结,却见高岳大步流星进来,左右诸将呼地一下,全都立起,带动身上的甲叶哗啦啦作响。一面换了甲胄,一面大声双目炯炯道:“击败陈安,就在今日。一刻钟之后,全军出击!”

    且说北路胡崧,与姚弋仲所部集结后去打安定一隅的蒲洪,实在颇有些狮子搏兔的意味。秦军一路高歌猛进,姚弋仲更因恃有强劲后援,麾下羌兵格外奋勇,蒲洪率军稍触即败,继而胡崧率军大至,蒲洪军溃散,其弟蒲突在阵中被杀,蒲洪身负创伤,仅率百余人仓皇逃走,远飙而去不知所踪。

    胡崧趁胜攻略安定郡。匈奴汉将、安定太守王忠,向长安飞书求救的同时,决意守土拼死力战。但胡崧围点打援,击溃其外援后,绝其粮道,后来连水源也被切断。王忠困兽犹斗,但强行突围而不得出,最后被乱箭射死,安定落入胡崧之手。

    在最先完成既定军事目标后,胡崧军势大振,并听从姚弋仲的建议,向高岳请示,可否南下夹攻扶风。不几日高岳便有军令发来,令他原地待命,并告知陈安也被击败,如今已放弃扶风,似乎率其主力往南方荆襄一带逃脱而去。

    等到南线情报传来,何成与杨难敌,也分作南北两线,一起捣入始平郡。始平守将顾此失彼,接战不利,如今撤退在孤城周至城,被围得水泄不通,陷落只是早晚问题。

    远在山西的刘曜闻言,大惊失色,急切间立即便想回军以救根本。但平阳的局势,极不明朗,又怕功亏一篑,于是只好派大将呼延谟先率三万军队,火速赶回长安,与留守的太子刘胤一起,主持西线军事。而眼下死守城中的靳准,还是在犹豫不决,他的决定,牵动了数方的一举一动。

    长安监国的太子刘胤,连夜间都不敢安枕,将警报如雪片般飞去,自己亲率一万卫戍部队急行军,于扶风之东的礼泉,挡住秦军脚步。

    两军无声对垒。一望而去,秦军玄甲黑旗,如同深沉肃杀的墨海;汉军赤甲赭旗,便似熊熊燃烧的火焰,皆是军容严整,俨然不可侵犯。

    片刻,汉太子刘胤在卫卒的严密遮护下,出得阵前,扬鞭大呼,请高岳来答话。

    高岳纵辔而出。他抬眼望去,却见刘胤脸盘眉眼,还有着昔年在首阳时,被他救下的那个小娃娃应流的模样。但此刻头戴洁白貂毛装饰的金盔,身罩银叶金丝软甲,外罩杏黄色的金线蟒袍,端坐高头大马之上,顾盼自若,愈发衬得俊美英锐,气度华贵。当年窘迫无助的可怜少年,今日已是煊赫无比的皇太子,高岳不由暗叹一生,过往如烟,物是人非。

    刘胤凝望片刻,在马上深深地施了一礼,声色并茂道:“一别经年,高兄别来无恙,更且威震华夏。孤心既慰且慕,这厢有礼了。”

    高岳收拾思绪,还了一礼,意味深长道:“汉太子客气。如今你我两家已是仇雠,足下也已贵为储君,奈何还呼我为兄,不怕令尊责罚么?”

    刘胤朗声道:“昔年,孤曾遭遇厄运,亏得兄长仗义而行,伸出援手救孤性命,且得蒙照顾多时。此等之恩,铭感终生。父皇经常教导于孤,为人当坦荡磊落,有恩不忘,又怎么会责罚呢。”

    高岳不禁点点头,看来虽为敌对,但从私人角度来讲,刘胤也不是冷血淡漠之辈。

    刘胤又道:“如今我大汉内有奸蠹逆臣,父皇御驾亲征远去旧都平叛,令孤守备关中。高兄趁此时前来逼迫,孤若是大举进讨,恐伤昔年之情,若是坐视不理,又有违国法纲纪,故此十分为难。现在孤亲自到此,乃与兄长明言:孤愿退避三舍以示诚意,请兄长也就此归去,我两家罢兵修好,如何?”

    汉军中有一将打马冲上前,戟指叫道:“高岳!趁着我圣主远去,便来乘人之危么?我殿下良言相劝,识相的便速速退去,省得转眼变成齑粉,死无葬身之地,便悔之无及了!”

    高岳怫然道:“便是刘曜亲来,我也毫无惧意,说什么悔之无及?”

    话音未落,秦军阵中,彭俊已张弓搭箭猛力射去,那将惨叫一声,应弦落马,被旁人忙不迭拖了回去,生死难测。

    刘胤面色变得铁青。汉军中有人大叫:“为何暗箭伤人?”彭俊愤怒的回应,尔等先行出言不逊,辱我主公,便就定要严惩,你待怎的。

    汉军中乱嘈嘈地回骂,又有数骑冲出想要动武。秦军中,杨坚头纵马而出,来回盘旋,一面舞刀,一面将手连招,嗔目高叫道:“来,杨坚头在此,何人敢来?”

    彼时已有不少汉兵汉将,都知晓了杨坚头之名,晓得此人凶悍又极为好斗,被他缠上,不拼争到死,不会善罢甘休,竟如疯狗咬上便不撒口相似,于是便都一时有些迟疑。

    刘胤沉着脸,大声喝止了兵将们的骚动,复对高岳道:“孤适才肺腑之言,兄可否应允么?若然,孤便先行退避,若否,孤上为君父,下为守土,责无旁贷当与兄长一决胜负。”

    高岳默然片刻,对刘胤把头点点,徐徐道:“承蒙阁下感念旧情。各自珍重,后会有期。”

    早先时候,高岳终于听从靳冲的哭求,下令夏州都护杨韬,率军前往西河郡边境,准备接应靳准。等杨韬派了使者好容易潜入平阳城之后,靳准又反悔,竟然将使者杀了,把人头送到刘曜帐前请降。杨韬闻讯后大怒,但因高岳严令此非常时期,不得率先进攻平阳徒耗兵力,杨韬深入敌境,大肆抄掠一番后,才恨怒难平的撤军,但仍紧密关注东方态势。

    而刘曜本身被雍州的战事搅扰的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接到靳准的请降后,简直大喜过望,赶忙好言好语的加以抚慰,甚至说出了刘粲乃是乱*伦的无道昏君,靳准杀之有功无过,只要现在立即投降献出平阳,便算他有拥立之功。但靳准老奸巨猾又且万般狐疑,暗忖自己政变那夜,刘曜的母亲及家人等,都死于非命。眼下刘曜定是口蜜腹剑,哄骗自己出降,将来必然难保。于是靳准又对刘曜迁延拖沓,转头竟而去向石勒请降,自然又引起石勒的骚动,暂停了对平阳的攻击态势。

    三方强大势力,被区区一座平阳里的靳准,哄得团团直转。时日长久,石勒最先失去耐心,在石虎从幽州驰来与其会师后,便开始对平阳展开强烈的攻击。城外的人忍耐不住,而城内的人也被靳准拖得心神俱疲,终于在其堂弟靳明的策划和率领下,突然发难,将靳准杀死,以传国玺为凭证,表明诚意再次向刘曜请降,刘曜应允。
正文 第两百八十四章 何处圣旨
    石勒闻讯,勃然大怒,加大了攻城了力度。靳明一天之内,数次遣使请刘曜救命。刘曜便令一直在观望的征北将军刘雅生、镇北将军刘策等宗室,率军前往平阳西城接应靳明。看到皇帝刘曜的部队前来,石勒此时毕竟还算汉臣,倒也没有立即翻脸,于是靳明带着一万五千平阳户口出城,归于刘曜,但靳氏全族转眼便被翻脸的刘曜全部杀死。

    在平阳,由于一直试图挑起城中变乱、从而促其投降自己的计划彻底失败,失望愤怒的石勒纵兵大掠,将皇宫内外全部焚毁。不过听从了张宾的建议,命人修复了刘渊和刘聪的坟墓,收拢国内人心抬高自身名望,继而留兵驻守,自己统帅大军班师,并把平阳城内的浑天仪和皇家法器等各种名物珍宝运回襄国。

    虽然石勒没有得到平阳的传国玉玺,但是不能不说石勒是这次平叛行动的最大赢家。他除了物资粮秣大增之外,还前前后后共招抚汉国臣民十几万户(包括部落),远远大于靳明带给刘曜的那一万五千户。另外,刘汉帝国旧有的京畿之地也落入了石勒之手。他的触角,眼下已经随时可以从多个方向伸向河南、关中之地。

    而刘曜却由于腹背受敌,左右失措,丧失了最佳的行动时机,只是落得了名义上的被汉国上下公推的皇帝名号、象征着受命于天的传国宝玺,以及少量的户口民众。靳氏被灭、平阳落入石勒之手后,刘曜再也无心逗留,急匆匆的回到长安,正式举行登基大典,并改国号为大赵。但此时,他的赵国势力范围,已经只有雍州东三郡、河南司州及山西小部分地区,已不复昔年刘渊刘聪鼎盛时候的景象。

    彼时,石勒回转襄国之后,派左长史王脩献捷报给刘曜,并朝贺其即位为帝。见石勒的贺表中,言辞之间颇为恭谨,刘曜也很高兴,又且为了稳住石勒,便加封其为太宰,加殊礼,进爵为赵王,如曹操辅汉故事,友好的赐予各种赏物,礼送王脩回去。

    但福祸相依,此言诚是不虚。使团中,却有一人归附了刘曜,并进谏道,王脩此来,其实是奉了石勒密令,来侦查刺探长安及关中的虚实,等得到了确切报告后,石勒就会来进犯。此时刘曜确实实力大受损耗,担心底细泄露,于是立时派兵追还并杀害了王脩,原本授予石勒的官位、封爵及礼遇等也就此搁置。

    使团中,有人侥幸逃脱性命,奔回襄国哭诉一切。石勒得报后极为愤怒,并正好以此为契机,拟出了著名檄文,传遍天下。

    “孤之奉刘家,人臣之道过矣。若微孤,岂能南面称朕哉?根基既立,便欲相图。天不助恶,使假手靳准,孤惟事君之体,当资舜求瞽瞍之义,故复推崇令主,齐好如初。何图长恶不悛,杀奉诚之使,帝王之起,复何常耶?赵王赵帝,孤自取之,名号大小,岂其所节耶?此后与刘氏绝好,俾众周知!”

    自下此令之后,石勒便悍然自立为赵王、大单于,改元赵王元年,正式肇基后赵帝国。公开与刘曜决裂,从此前、后二赵并立,相互敌对,暂且不提。

    且说秦军三线皆胜,一举攻占雍州七郡中的西四郡,高岳很是欣慰,嘉奖诸将,并顺水推舟给刘胤卖个人情,就此退兵,择期班师襄武。

    其时很多部下都曾跃跃欲试,纷纷进言攻略长安,或者扫荡雍州东三郡。高岳笑而不答,继而摇首否决。众人极为不解,高岳才言明道,之所以不趁胜扩大战果,乃是因为两点。

    一则,通过攻略雍州西四郡,达到了既定目标。秦军将士们眼下也颇为疲惫,亟待休整,才能有张有弛。而刘曜东方平叛之事暂告段落,已急火流星回师长安,若此时再去攻打东三郡,刘曜被逼迫甚紧必然极力反击,从而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导致胜负难料。且匈奴汉国也不是一战便可全部消灭的,路还是要步步为营踏实的走。

    二则,高岳极为肯定道,将来真正的强大敌人,其实不是刘曜,而是东方的石勒。眼下暂且留住刘曜,无形中便使其为缓冲地带,从而为我挡住石勒,避免立时便与其接壤而发生冲突。且刘曜在,就不会一直容忍石勒跋扈不臣,最终必将与石勒翻脸成仇而刀兵相向,我则可以安心发展壮大,才好来收渔翁之利。

    于是暂以西四郡为属地,使胡崧领雍州刺史衔,令其移镇扶风乾县,总管雍州军事。安排妥当后,高岳统帅大军,班师襄武。

    方回府衙,竟然有使者前来,大呼圣旨到。高岳见其形状,有些心疑,便直问却为哪里的圣旨。使者言道,乃是大赵皇帝之旨。高岳微微诧异,但也想听听刘曜说些什么,便仍然大马金刀的坐着,只把头一点。使者哪里敢叫高岳下堂来跪着接旨,于是便只有装作含糊不知,兀自大声宣读起来。

    “阁下发迹陇右,席卷西州,饮马河渭,扬威塞北,虽自古名王大将,未足为喻。然则存亡决在得主,成败要在所附。得主则为义兵,附逆则为贼众,义兵虽败而功业必成,贼众虽克而终归殄灭。故晋残暴昏庸,诸王内斗,涂炭天下黎庶,上天厌弃晋室。故我高祖,亲率王师恭行天罚,数年之间便扫荡中原,克成帝业,天下皆仰圣德。”

    “今朕为中原所推,即位为帝,必将延承高祖遗德。阁下以天挺之姿,威振宇内,择有德而推崇,随时望而归之,勋义堂堂。若捐弃残晋而归隆汉,朕必将既往不咎,引为干城,届时天下不足定,四海不足扫。今相授太尉、使持节,任秦、凉、夏、梁四州牧,领西北大都督,加九锡,进爵秦王。阁下若其受之,符远近之望,朕心甚洽也。诚挚心意,皆旨中所具知,朕虚位以待,望眼欲穿,伫待回复佳音。钦此。”

    阅罢刘曜圣旨,高岳若有所思。刘曜使者不敢造次,只眼巴巴的候着,堂下一众文武,也都默然相望。片刻,高岳一笑,对众人道:“赵皇帝,好大的气魄和手笔,上来便封我为王。原来在他刘曜眼中,高某还是颇有些价值的。”

    众人一片骚动,忍不住交头接耳。汉国使者郑重道:“陛下有言:天下英雄纷纭,朕唯独敬佩数人,秦州高公有其一。如今陛下将从前的仇雠一笔勾销,还以超乎寻常的规格和名爵,热切地期盼您的大驾,也可谓是圣眷优渥了。”

    从事中郎汪楷立时出列,对着汉使厉声斥道:“此言荒谬可笑!刘曜使尔鼓动唇舌,无非想我家主公就此降附,从而能够少一层心腹之患罢了。”

    “我主一片诚意,怎容你这般无礼诬……”

    汪楷看也不看汉使,兀自转过身来,对着高岳躬身施礼,正色道:“主公在上,且容属下分说。我神州故土,自从被他匈奴首倡逆举以来,动荡不堪,万民离乱,四方战火冲天,彼刘氏可谓始作俑者,罪大恶极,天下义士皆恨不能寝肉食血。”

    说着,他又转而对一众同僚道:“晋室虽微,国祚一分为二。但天幸有我家主公降临,正是上苍怜悯世间黔首,不忍中原万物被胡虏所践踏。如今,我秦州欣欣向荣,上下人等,更应努力辅佐主公,同心协力恢复故土,便是日夜警惕尤嫌不足,遑论一旦自弃大好根基,转去投奔虏君?宁不使天下既唾且笑!”

    他说着,蓦地朝着汉使戟指,横眉竖目道:“此贼巧舌如簧,搅动人心,属下请斩此贼,以儆效尤,以扬我威!”

    汉使瞠目结舌,惊惧无言的望着高岳。高岳示意汪楷先退下,又想了想,便道:“鄙州上下一心,志在恢复,便是金玉成山,或者裂土分茅,也不能够动摇,又岂是区区言语可以打动。不过尔远来跋涉,专门为我传递汝主之意,也是辛苦本职。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尔且归去,为我归语汝主:各安本境可也,举兵争衡亦可也。至于任命,实难为效。”

    汉使怏怏而去。刘曜得报后,怅怒嗟叹,却也一时无可奈何。眼下形势倒转,心腹大患乃是祸起萧墙的石勒,刘曜决意攘外必先安内,于是只有默许了关中现状,一门心思先谋取石勒,必欲及早除之,暂且不提。
正文 第两百八十五章 塞北狼烟
    夏州,靖边城。

    时至正午,城内外人山人海,无数士卒兼胡汉之民,俱都翘首踮足,引颈相望。在所有人的瞩目下,夏州刺史、平东将军韩雍,终于从襄武一路北上,莅临任上。

    都护、后将军杨韬以下,文官冠冕堂皇,武将顶盔掼甲,整齐而列,老远便恭恭敬敬的下拜,齐呼恭迎使君。

    韩雍忙跳下马来,侧身避过以示谦,并上前亲自扶起杨韬,微讶道:“将军礼节过重,何须行跪拜之礼!”

    杨韬却正色道:“亏有鲍典学出言提醒,不学礼,无以立。边塞之地,多年以来未服王化,民风粗犷憨直。我今非惟拜使君,更是希望韩公您能因此做个示范,使此地上下人等,更加知道上下尊卑的礼仪,从而能够代替主公,教化于民改易风俗,使其尽早与中原融为一体,并且懂得敬畏尊者的威严。”

    韩雍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不由深深敬佩杨韬难能可贵的周正,且对鲍冲的行慎察细赞叹不已。当下也就不再躲避,昂扬而立,端正的接受了拜见之礼,并安之若素的接受了所有人的欢呼,坦然的饮下当地民望绅老敬献的酒水,以示安抚。

    于是数日之内,韩雍接见地方,听取汇报,查看各类档案簿册,并对所有人进行了赞誉和鼓励。

    “诸位。韩某既奉主公之令,前来主持夏州大小事务,除了义无反顾之外,还是要请上下同僚人等,襄赞臂助,共同把差事办好,不负主公重托才好,不知诸位以为然否。”

    都护杨韬以下,纷纷站起表态,都道但请使君放心,吾等必将同心协力,开拓进取。

    韩雍颔首,便开门见山道:“既如此,某便将眼下州务,与诸位沟通一二。本州土肥地广,农事方面,有曹别驾专才在此,有条不紊去做,总可无忧。政务方面有裴长史裁决,至于教导劝化,鲍典学堪当此任,诸位放手去做,某绝不无端掣肘干涉,只要适当时候报于某知晓便可。”

    “某兼任夏州都督,说不得,还是要侧重于军事,初步打算,乃是寻机用兵北方,驱逐刘虎,统一河套地区。总之,主公待吾等恩深义重,吾等也定要殚精竭虑,尽心公职,全力开拓进取,上不负主公,下不负自己。”

    大家忍不住兴奋的窃窃私语起来。若是能当真一统河套,那么夏州众人,立功非小,所谓开疆拓土,不外如是,于是各自慨然领命。

    一晃数月,边塞平静安宁的表面下,各方力量开始蠢蠢欲动,急欲找到发泄的突破口。随着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河套之地终于即将爆发大战。

    话说此前,靳冲作为靳准的使者,二度回到襄武,当面哭诉求情,请高岳救援接应靳准。高岳应允后,靳准又反悔,最后身死族灭。因其出尔反尔朝秦暮楚,靳冲既羞且惭,没话可说,又因实在无处可去,高岳见他丧家之犬般可怜,便也就将靳冲收留下来。

    靳准一族,乃是北方的屠各族。屠各也是匈奴的分支族属,祖上也是匈奴的王族,故而部落人口及财物辎重,也算不菲,等到靳准一度只手遮天的死后,屠各部落更是煊赫的很,愈发繁荣昌盛。

    结果靳氏被刘曜杀得精光,而石勒又开始秋后算账。屠各部落很是恐惧,知道无论落在哪个手里,都没有好果子吃,于是只好迁徙,从山西地往北方逃避。靳冲得知后,一则想对故族伸出援手,二则也想为高岳做些实事,便据实奏明,并自告奋勇愿意去将屠各部两万余人引去夏州。

    夏州初建,也需要各种补给。眼下能够得到不菲的人口及财物去充实,高岳便爽快的答应下来。按说这本是皆大欢喜的好事,但因为出了些波折,导致一石激起千层浪。靳冲找到故族时,屠各部已经逃入了北方鲜卑拓跋的代国境内,正在等着安置。靳冲找到部落大长老及各位贵人,一番劝说,大家便就同意去夏州,夏州辽阔,土肥水美,从此安安心心的游牧塞北,想来令人神往。于是部落上下,便跟着靳冲,连夜开拔,一路向西往夏州而去。

    代国,乃是鲜卑人拓跋猗卢建立的北方政权,实力强大。因为对晋朝保持着友好亲近的态度,且与晋并州牧刘琨曾结为兄弟,数次打退过匈奴汉国的进攻,击败过铁弗部刘虎的袭扰,经过刘琨保举,晋愍帝司马邺封拓跋猗卢为代王,从法理和正统上,承认了代国。

    眼下,代王乃是拓跋猗卢的堂侄拓跋郁律在位。拓跋郁律雄武有谋略,使代国称雄北方,后来野心勃勃,更有南下问鼎中原的心思。但此时,拓跋郁律刚刚登上王位,正在大力整顿内部,排除异己以稳固自身,忙得暂时没有精力过问外事。

    等到屠各部远走夏州的消息传来,拓跋郁律勃然大怒。因为前来归附自己的人,一声招呼不打又转而去投别家,他认为这是对他的否定和蔑视,此外到手的资源得而复失,又很不甘心,最重要的,若是他隐忍下去,国人会认为他软弱,从而严重动摇刚刚坐稳的王位。

    但彼时拓跋郁律名义上也是晋朝臣属,和秦州高岳在情理上属于同一阵营。于是拓跋郁律便先写了一封书信给高岳,责问为何故意引诱屠各部叛逃。

    高岳得信,很是诧异,在询问了靳冲之后,明白了来龙去脉。虽然对靳冲的做法也有些微词,但高岳认为此事实在谈不上故意引诱这四个字。不过,毕竟是本方拿到了既得利益,又从大局考虑,高岳便回了一封信,有礼有节,不仅表达了歉意,还愿意做出适当的补偿。

    但古往今来,世上从不缺乏得寸进尺喜欢蹬鼻子上脸的人。拓跋郁律见高岳信中礼貌客气,于是更且目空一切,又复去信,言辞之间更是倨傲无礼,并以勒令的口吻,叫高岳不仅要将屠各部交出来,还要再敬献金银和美女若干赔罪,并割让夏州一郡之地。

    高岳勃然大怒,气冲斗牛。当即便喝令将代王使者的耳鼻尽数割下,并于盛怒之下,亲笔批复了八个字叫代使转给拓跋郁律:“用尔人头,自来换取!”

    代使狼狈哭嚎而去。高岳冷静下来后,也想到史上记载,拓跋代国便是后来北魏的前身,历来强盛,今朝翻脸,便成劲敌。于是立时传令夏州,使韩雍戒严并随时防备代国来攻,再令雍州刺史胡崧整军,以便随时北上支援。想想放心不下,高岳亲率两万大军,来到安定郡最北境的庆阳城驻跸,紧密关注北方态势。

    拓跋郁律接高岳回信后,结果可想而知。代国境内,立时全部动员。随后,拓跋郁律亲自出征,统帅十万大军浩荡东来,决意荡平夏州。

    消息传来,塞北震怖,境内一时动荡。长史裴诜等,亲自深入遍及辖地各郡县,竭力安抚民心。而州主韩雍以下,见代军规模空前,顿觉压力巨大,形势严峻沉重。

    数日后,坏消息继续传来,上河套铁弗部刘虎,也兵发一万,南下而来,意欲趁火打劫,合力覆灭高岳在塞北的势力范围。

    夏州戒严。九月初五,夏州刺史韩雍令都护杨韬领军七千北上阻击刘虎,自己亲率三万精兵迎战拓跋郁律。在州北之窟野河畔,秦军与代军遭遇,殊死搏斗。但众寡悬殊,初战不利,将校以下阵亡十数人,韩雍下令后退百里,扎下营垒,暂且避战。代军乘胜而来,连番挑战,韩雍置之不理,拓跋郁律拟待强攻时,十六日,天水太守樊胜率汉羌联兵一万人,赶赴战场,并于韩雍部南五里处扎营,互为援助。月末,凉州发来军械物资及粮秣若干,用以资助,同时大将军高岳率部亲临靖边城督战,秦军声势复振,于是秦、代两军主力暂时于窟野河两岸对峙。
正文 第两百八十六章 北上送礼
    这日,韩雍在中军大帐召集众将会议部署。

    “诸位,刘虎及拓跋郁律咄咄逼人,长安的刘曜据报亦有蠢蠢欲动的态势,我军将三面受敌,眼下形势之严峻,毋庸某来多说。此番主公亲临靖边督战,正是希望我等鼓起奋勇。若是再旷日持久,非但无功,将要有罪。且我军兵少,敌人众多,局面焦灼不利对峙。所以,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某意要迅速打开局面,创造战机。先请邓都护和多副使介绍眼下情形。”

    邓恒便站起,将铁弗部从前及现在的情况,讲述一通。他是边塞土著,各方面都比较了解,再加上如今早已是夏州的高级官员和将领,诸事更为上心。内衙副使多柴接着他后面,将内衙斥候搜集到的对方各项数据,也一一详实道来。

    主簿谢艾接着道:“此前代军抵达窟野河,在对面的东岸绵延数十里列阵扎营,军势严密,一时无隙可入,且随时有渡河而来的进攻态势,我军主力目前在西岸严阵以待,侧翼有天水樊太守所部为呼应,但是兵力相对较少,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做为配合。现在刘虎又已入我州北境,导致眼下我军两面受敌。代军猛锐,且兵力雄厚,正面交战,实在难以战胜。再加上刘虎也来趁火打劫。稍有不慎,我军便将有溃败的危险,依属下之意,只有另辟蹊径,以奇取胜。”

    自韩雍到夏州后,很快便与谢艾说到一处。此二人,都是典型的谋战派,一生信奉的至理便是‘上兵伐谋、兵不厌诈’八字而已。他们不同于雷七指、杨坚头等武将,讲究一力降十会,喜欢在战场上用压倒性的武力摧枯拉朽。谋战派用兵之间,以过人的长远眼光和庙算,来分析揣摩敌我双方的各种动态,并制定出极为贴合的战略计划,敌人在不知不觉中,便好似被牵着鼻子走,继而一步步落入网中。

    众人齐望过来,听谢艾又道:“……所以我军不可同时两面开战,避免力有不逮。若是能够暂且稳住代军,同时迅速北上击败刘虎,然后便可以挟战胜之威的顺势,合兵大进,心无旁骛的放手与代军决战,此为先易后难、逐个击破的道理。”

    已升任中郎将的姚襄,不禁问道:“谢主簿之言甚是。不过究竟如何才能一战而败刘虎。须晓得,刘虎虽然不及拓跋郁律,但好歹也是塞北土著,盘踞多年,今番更是亲率万人来攻我。若是稍有不慎,不仅不能迅速打败他,反而错失良机,且被他反过来击败了。”

    韩雍见谢艾神色之间,必然有所成议,便对他把头直点,示意他直接到来。谢艾却言道确有计策,只不过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泄露,否则极易身死兵败,告一声得罪,请韩雍屏退众人后,随后上前来,一阵窃窃低语。

    韩雍面容瘦削如刻,深陷的双目时而半闭,时而转动,神色间颇有动容。到得后来,韩雍睁开来炯炯望着谢艾,沉声道:“主簿计策甚妙。但某不能让你亲身涉险,若是事有不济,某无法向主公交待,更不能原谅自己。”

    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近乎木然的韩雍,难得流露出来真心的关切,谢艾有些感动,但却昂然道:“多谢使君关怀。但下官自忖此去情形,应不至有危险。若是随便派遣偏裨,就不能取得对方信任,相关后续更无从谈起,反而坏了事情,便不能谋取胜利。”

    “可是……”

    “使君放心!等你大军到时,下官自会寻机逃走。”谢艾说着,忽然整理装束,敛容正色道:“行大事者,只要将重重顾虑暂且抛开,总要咬牙先去试上一试。若是事情败坏,下官定当殉职,绝不成为累赘,以拖累主公及全军将士。事情紧急,这就请去,使君且请努力!”

    韩雍心中百感交集,无话可说,只将一双大手,紧紧把住了谢艾文弱的臂膀。

    铁弗匈奴军的王帐里,雄壮肥硕的大首领刘虎,坐在正中上首的狼褥大椅里,皱着眉在听一名部下附耳低声汇报。片刻,刘虎一双牛眼睁得溜圆,急速问了几句,便把头一点,高叫道:“带上来!”

    低沉的牛号角声呜呜吹起,王帐外,有如狼似虎的武士,分列两旁,手执明晃晃的刀刃,虎视眈眈的盯着两人,正一前一后的往里走去。

    刘虎见人进来,便将案几重重一拍,明知故问恶狠狠道:“来使何人!”

    前面那人,一副文质彬彬的儒生打扮,恭敬的行了礼,清清嗓子回道:“在下谢艾,忝为夏州主簿,奉州主之命,出使贵邦,身后之人乃是随行副使鲁鱼——拜见大单于。”

    砰得又是一声,刘虎根本不答,擂案大叫:“拖出去砍了!”

    帐外兵卒,闻声而进,上前便便兵刃架在脖间,拖了谢艾及副使便走。

    副使鲁鱼亡魂皆冒,吓得失声大喊。谢艾亦是竭力挣扎,一边急叫道:“我远来送礼,孰料大单于便是这般待客之道么!”

    刘虎将手一抬,暂停了兵卒,冷声道:“我知道你是来劝孤退兵的,还敢说什么前来送礼,你当我是三岁娃娃么!”

    说着刘虎又是重重一拍案几,狞眉恶目的瞪着,只要半分不对,立时便再要结果谢艾两人的性命,那些兵卒的武器,仍然还在杀气腾腾的举着。

    此番生死一线,森寒的刀刃贴着滚热的肌肤,激起了大片的鸡皮疙瘩。鲁鱼簌簌发抖,半弓着身子不停发喘,半晌都无法缓过来。

    谢艾迅速镇定下来,将衣冠整了整,深深吸了口气,直起身道:“大单于错了。在下此来,并不是来劝尊驾退兵的,实在是来送一份难得的大礼。”

    “你说!”

    “这份大礼,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大单于必将长久享受。在此之前,在下敢问大单于,何故在此时来攻我夏州?”

    刘虎不耐,直截了当道:“下河套是我的,你们莫名来占了去,还建立什么夏州。这就罢了,但你们还敢冒充我,挑拨刘曜来与我争斗,费了我好大的力气。你说,究竟是谁出的这个坏点子?眼下也休说许多,我就是想将尔等可恶之人统统除去,不仅能重新将下河套置于手中,更能解了我心中之气!”

    谢艾暗道声惭愧,正是不才在下出的主意。但面上不置可否,又道:“……好吧。那么大单于可知道我军正与鲜卑人交战的事么?”

    “全天下都知,我为何不知,我是死人吗!”

    谢艾紧紧盯着刘虎怒睁的牛眼,不紧不慢又问:“那么再请问大单于,对于胜负之分,可有什么预测么?”

    刘虎冷笑,不屑道:“还要什么预测。代人凶悍,且拓跋郁律亲征,兵发十万。你夏州才几个人?怎么打都是输,便是高岳亲自上阵,也管不了什么用处。”

    谢艾蓦地哈哈大笑:“世人皆言大单于乃是北方明主,怎料也有失察之处。岂不闻,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么。难道我军人少,就一定是要打败仗吗?”

    刘虎更不耐烦,将手一挥道:“我不管你打胜仗打败仗,这些与我都没有关系。而且你家与拓跋家,都是我的对头,谁输了我都高兴。至于你,现在要么将礼物送上,要么将自己人头送上,你选一个吧!”

    “世人谁不惜死。大单于既然如此直爽,在下便开门见山。本月之内,我军必然会击败拓跋郁律,至于原因,自然有我们的策略。在下来是想专门告知大单于,我军连十万代军都能一举击溃,届时挟战胜之威,北上而讨伐您,贵军能够承受吗?”

    “……你怎知我们就招架不住?”

    刘虎嘴上还硬,但心中也有些嘀咕起来。秦军善战,这个他也有所耳闻。昔年横扫天下的刘曜,据说也曾在秦军手下吃过好几次亏。眼下看谢艾胸有成竹的样子,估计他说一定会打败代军,多半不是在说大话。那么,到时候面对军威极盛来势汹汹的秦军,刘虎暗自思想,觉得果然是很有些棘手。
正文 第两百八十七章 缓兵之计
    谢艾察言观色,心中冷哼一声,也不与刘虎硬辩,又道:“在下先试为大单于分析。若是拓跋郁律打败了我们,下一步,他必然不会放过大单于而向您展开攻势。您与他旧怨颇深,自然会比我更清楚,在下没说错吧?”

    绕了一圈,刘虎的思路,不知不觉的又被谢艾牵着走,当下便自然地将头点点。

    谢艾立即又道:“可是您与我军,从前没有半分龃龉,就是最近,也不过是有些误会罢了,而且那还是因为我军要对付刘曜才引起的。我们两家实在算不上敌人。我军打败拓跋郁律之后,自然还是要继续讨伐刘曜,对于您,我们没有理由攻击。但是现在您却主动先出兵,在我们困难的时候,竟要来夹攻我们。那么日后,我家大将军必然会极为愤怒的对您展开全面报复,您自己为自己又硬生生树立了一个强大的敌手。”

    “所以,在下认为,若是您执迷不悟,坚持放着旧仇宿怨的鲜卑人而不顾,却目光短浅的认为时机难得,而非要顽固的在此时来攻击我军,那么,我们只有在战场上强硬的回答您。可若是此时大单于能够及时收手,不要来蹚这趟浑水,等我军打败拓跋之后,对您必然有所回报,使您继续在北方逍遥自在。——这,就是在下专程赶来给大单于送的大礼。”

    帐内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心思各异的沉默下来,气氛有些凝重。刘虎站起身走了下来,骨碌碌地转着大眼珠,凌厉的目光死死地在谢艾和鲁鱼二人面上不停梭视。鲁鱼汗湿中衣,竭力忍耐,谢艾满面镇静,微笑以对。

    过了半晌,刘虎又回到座位上,他思来想去,竟然越来越觉得谢艾说的话很对。末了,他有些尴尬,抓抓头皮,对士兵挥挥手道:“尔等都退下吧!我有话还要问问谢主簿。”

    听他这么说,不惟副使鲁鱼如获大赦,仿佛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圈相似,便是谢艾在心中,也是大大松了口气。

    刘虎缓了态度,对着谢艾又盘问了一大通。谢艾振作精神,趁热打铁,鼓起如黄巧舌,似乎是一直站在刘虎的角度,为他分析各种利弊得失。到得后来,将刘虎说的频频点头,神色之言也明显缓和了下来。

    “好吧!你家高大将军一片诚心,让谢主簿你专程而来,本单于承情了,愿意接受你们的好意。那么,接下来要本单于做什么呢,是不是就此退兵回去?”

    谢艾忙道:“是这样。大单于请赐予某件能够代表您本人身份的信物,我们送回去给我家主公看过,他便明白了大单于的友善回应,从而能够安心的专门展开对拓跋郁律的军事行动。也说明在下并没有虚言哄骗他,好算圆满的完成了任务。”

    刘虎爽快的点头,想了想,便就怀里摸出一柄镶满了各类名贵宝石的匕首,令人送到谢艾手中,又道:“这把匕首,乃是大汉国高祖皇帝,当年亲自赏赐于我的,并允许我在北方,将这把匕首作为权杖一般,代替他行使权力。如今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先借给你做信物,将来最好还是还给我吧。”

    谢艾不禁暗自为刘虎的憨直悄悄哑然失笑。他将匕首拔出鞘来,却见寒光凛凛,刀刃上刻着两行小字:‘“刘氏宗藩,大汉之虎。”

    这暗契了刘虎姓名的名贵匕首,果然是一等一最好的信物。谢艾大喜,忙施礼道:“大单于放心,等打败拓跋部,必将完璧归赵。既如此,我便叫鲁副使,即刻动身,回去向主公和州主及时汇报,早些打消我军的疑虑。”

    刘虎眨眨眼睛:“哦,你让副使先回去。”

    谢艾自信一笑,却敛容道:“大单于深明大义,但是您的麾下和各部长老,可能还会有些顾忌。所以作为我军正使的在下,有必要先留下来,等到我军击败了拓跋郁律之后,再与大单于来订立盟约。我想这也能为大单于堵住悠悠众口,而进一步显示我们的诚意。”

    刘虎很是高兴,搓搓手道:“难得你为我这般考虑周全。既如此,便就委屈谢主簿在我这里暂住几日。你放心,本单于管吃、管喝,管你玩乐。到了晚上我再送你两个女人,是我前不久从拓跋哪里抢来的鲜卑女子,皮肤白皙身段好,保管你满意。”

    谢艾哭笑不得,忙不迭的摆起手来。

    第二日,最新的消息传来,南边二十里外的杨韬部,主动后撤而去。刘虎高兴的很,对待谢艾更加客气,使其行动之间,愈发自由无拘。

    且说鲁鱼火速而回。韩雍立即又遣人,将刘虎的信物送交到拓跋郁律手中,并以刘虎的口吻,伪造了一封书信,信中向拓跋郁律表达了恭顺之意,对过往种种劫掠恶事表示了歉意,并极为恳切的向拓跋郁律约定时间,一同进攻秦军。并强调只要将河套地带继续留给他做牧场,那么从此以后绝不再骚扰代国,永远睦邻友好下去。

    拓跋郁律只想尽快击败秦军,狠狠教训教训那些不懂规矩的汉人。对于刘虎主动来约,本就意动,又见刘虎之信,各种忏悔和奉迎,更觉欣慰,于是当即对“铁弗使者”表示,同意刘虎关于半个月之后,同时发兵,两相夹攻秦军的邀约。

    在缓兵之计有效的运作下,刘虎以为秦军即将与他和好互不侵犯,而在悠然地等着坐看秦军击败代军的好戏;而拓跋郁律则以为刘虎愿意来顺服于他,并等待约定时间道来,便共同出兵一举全歼秦军。

    两边都在按兵不动的时候,三日后的日头西落之后,韩雍亲率两万精锐,用兽皮裹了头脸,偃旗息鼓衔枚疾行,在暮色的隐蔽下,迅速逼近了刘虎的营帐。虽然人无声马不鸣,但奔行之间踩踏大地发出的声响,随着距离迅速变近,还是愈来愈明显。

    边塞北地,十月初秋的时候,到了夜间便陡然寒冷无比。几名哨兵,正微蜷身子,在凄冷迷蒙的营外,顶着刺骨的塞北朔风,拢着衣袖来回走动。牛皮靴子踩着硬邦邦的地面,发出的独特的擦擦声,映衬着四野中的万籁俱寂。

    突然,有名老兵,疑惑的停了脚步,偏起头侧耳细听。与此同时,他的数名同伴,也不约而同的似乎听到了什么异响,但却无法捕捉清楚。几人疑惑的面面相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处。那老兵经验丰富,便伏下身来,不顾冷硬难捱,将耳朵紧紧贴着地面,闭上眼睛,蹙眉细听。周边好几个人都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紧张的看着。

    老兵听了半晌,突然猛地蹿起来,似乎像只极度受惊的野狗,将猝不及防的众人,吓得好一个激灵。那老兵哪里顾得许多,早已扯着沙哑的嗓子,疯了似得跺着脚狂喊起来。

    “敌人来袭,敌军来袭!”

    他惊恐的嚎叫,瞬间扯碎了萧条的冬夜,将一座座帐篷的帘子给掀开,带着呼啸的冷气,使人的心都要凝结成冰。最外围的一片帐篷,很多兵卒慌慌张张的边套着毡袍,边跑出来瞧看,但随着一支从营外突然抛掷而出的火把划破夜空,黑衣黑甲的秦军,已开始猛烈踹入铁弗匈奴军营帐,像成群结队的凶兽。

    中军里,刘虎本来正要朦胧睡去,忽闻栅外雅雀呱叫四起,正微疑时,鼓噪声陡然刺耳大作,刘虎愕然惊起,趋出帐外,向外一望,已是火势炎炎,光明如昼,很多部下亲兵们在纷纷东张西望,不知所为。蓦地听闻有人狂吼遇袭遇袭,刘虎心中登时狂跳如鼓,双目乱转时,秦军已破了外营汹涌而入。

    “单于且避,我去迎战!”

    铁弗部勇将安勃罗,大吼一声,舞着大刀,带着兵卒挺身逆战,气势狂猛地迎头杀去,正正与韩雍撞在一处。韩雍略与交锋,你来我往,约有数合,杨韬已驰马冲至,急忙替下韩雍抵住安勃罗时,旁边驰来李虎,双战安勃罗。韩雍拨马回转,接过一支燃着火的箭矢,照着远处某座硕大的帐篷,嘣地射去,那火箭瞬间便烧着了帐篷,像一座巨大的祭天火盆。铁弗兵惊惶地乱叫起来,韩雍已高高掣起战刀,厉声挥兵大进,铁弗部愈发沸反盈天起来。

    无数秦兵山呼海啸般掠过。邓恒打马赶到,又复替下杨韬,来战安勃罗。安勃罗非且毫无角色,反更发起狂来,全不退缩,没头没脑的劈砍,刀法盘旋,招招进逼。邓恒竭力招架,竟有些敌他不住,几乎手忙脚乱起来。

    “贼将纳命来!”

    忽斜刺里驰到一将,挺枪便刺,先一枪格住安勃罗刀锋,复一枪猛地刺入安勃罗左肋,安勃罗不及闪避,仓猝被刺,鲜血直喷,一声狂叫,倒毙马下。

    邓恒连忙视之,乃是小将姚襄。邓恒擦一把汗,不及谢过,便与姚襄急忙交待几句,二人分兵从左右合围铁弗部。
正文 第两百八十八章 鸣沙柴堡
    “大单于!是秦军来打我们了!”

    “前面顶不住了大单于!”

    “不好了!安勃罗将军都战死了!”

    部下们纷沓而来的乱声,让刘虎汗出如浆,恨怒欲狂。他破口大骂秦军多诈卑鄙,便忙遣人去捕谢艾。刘虎跳着脚一边借着火光远眺,一边频频回首等看谢艾可否捉来,便要立时乱刀砍死泄愤。但久候不至,刘虎见前方事态急了,慌忙跳上马先行北遁逃走。铁弗人找不到首领,如无头苍蝇般,惶乱中愈发溃不成军,秦军趁势纵兵大进,天光微曦时,铁弗部大营彻底崩塌,被夷平般不复存在。

    韩雍忙令人去找谢艾踪迹,遍寻不及,一颗心不由沉到谷底。但下一步军事行动迫在眉睫,刻不容缓,无奈只得收拾心情振作精神,留下专人打扫战场,尽全力搜索谢艾。

    于是杨韬率偏师,北上直追刘虎而去,大有穷寇必追的架势。而韩雍亲率主力大军,迅速从上游低洼之处,蹚过窟野河,然后兼程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毫无防备的代军大营。

    眼下距刘虎合攻秦军的约期,还剩六日,拓跋郁律正好整以暇的坐待。依他的本意,等和刘虎共同清楚夏州秦军之后,便立时翻脸,再将刘虎除去,好趁此良机,一举霸占上下河套。孰料韩雍大军突然出现,挟战胜之威,气势狂暴,人人奋勇所想无前。而留守窟野河西大营、冒充主力的樊胜部,立即全师渡河从侧翼猛攻。拓跋郁律未料自己却成了被夹击的对象,莫名其妙之余,不由怒气冲天,亲自跨马舞刀指挥迎击。但代军仓促接战,先机顿失,唯一所恃便是雄厚的兵力,指望能撑过眼下艰难一刻,从而能展开大反攻。

    战鼓大作,号角长鸣,窟野河畔喊杀声惊天动地,飞鸟远避。双方鏖战至薄暮,直杀得山摇地动,日暗天昏。韩雍马屡被创,三易三蹶,犹自亲自靠前厉声督阵,秦军死战不退。

    俄而大风骤起,飞沙扑面,代军所处逆向,眼不能睁,于是开始不支。韩雍立即抓住机会,趁势以精骑突出绕代军之中乘风纵火,挥师猛攻,斩杀代军上将十数员,竟至辟易。李虎势若疯魔,下马步战,只管仗着手中大刀狂砍,身负数道伤处,不暇裹创犹自奋勇向前。姚襄年少胆壮,身躯未长,竟伏身鞍甲中,跃马陷阵前突后荡,伺敌不防,便频频出枪,左搠右刺,敌皆应手落马。

    秦军搏命厮斗之下,代兵终于大溃,势如山崩,遁跑落水,人撞马踩,轧死淹死者数以万计。拓跋郁律身中三箭,见事不可为,不得已败逃而去。代军伏尸十余里,被俘获的兵士及辎重不计其数。韩雍接报,谢艾平安无事,于是放下心来,亲自领军穷追猛打,竟至深入代国境内。拓跋郁律穷蹙窘迫,在组织了多达五道防线之后,才好歹阻止了秦军的进一步紧逼,坐视其大摇大摆退出代境。拓跋郁律等上下仓皇逃回都城盛乐城,犹自惊魂未定。

    东晋太兴二年十月,秦军主帅韩雍先期北上打败铁弗刘虎部,继而马不停蹄,迅疾绕过窟野河南下,击溃数倍于己的代军,并一路疾追猛打,重创代军,将夏州北方、东方的威胁一举扫除。铁弗部因此一蹶不振,越过黄河远遁漠北,被秦军逐渐蚕食了上河套之地。而代国亦是元气大伤,数年之间不敢再越雷池一步。此战之后,韩雍威震北方,胡族小儿闻其名不敢夜啼。大将军高岳为其表奏皇帝司马睿,下诏予以嘉奖,晋升韩雍为镇北将军,赐爵宁朔县侯。

    柴庄堡子,乃是夏州西北灵武郡鸣沙县下面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一半靠着山,一半在平地上。靠山的村民,都是挖了一个个窑洞,在平地上的,则用土石大木,搭建了房屋来居住。但无论什么建筑,入眼处,疏密相间都是灰扑扑的单调土黄色,平凡朴素。

    将至年关,这一日,村外来了三个人。后面两个,身材匀称健硕,目光机警灵动,似乎是警卫随从的模样,那前面的中间一人,三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也是十分普通。他间或轻抚着唇上一字浓髭,,深陷的双目炯炯有神,刀削斧刻的面容,显出主人的沉冷气势。

    此人正是夏州牧、镇北将军、宁朔候韩雍。自从将刘虎赶到了漠北之后,整个上河套地区,都陷入了真空状态。于是在报请高岳同意之后,上河套也拟将建立州郡,予以正式管辖治理。期间暂且无事,韩雍便带了两名身手过人的亲近侍卫,来到夏州北境附近一带,略作实地考察,今日里不知怎的却拐了个弯,来到了最不起眼的柴庄堡子。

    两名侍从,都是观察敏锐反应过人之辈。他们暗中发现,自从进了这个小村落之后,韩君候虽然面容仍是不动声色,但那一双四下张望的眼睛里,却流露出了内心里其实正情绪波动。好奇是有些好奇,但侍从不敢多嘴多舌的探问,便规规矩矩的跟着,主仆三人,便依然沉默无言的迈步而走。

    三人穿着,皆是和当地百姓,没有什么两样。故而村中活动的男女老少,也毫不在意,就算三人面孔有些陌生,那也没啥问题,哪家哪户,还能没有个外地亲戚的?

    韩雍走走看看,一路或是驻足翘望,或是皱眉沉思,侍卫也不多嘴,跟着走便是。不多时来到了村尾处,一户颇为破旧的老屋面前。这座老房子经过岁月的洗礼,脸上已经刻出一条条深深的皱纹。它是那么卑微矮小,带着满身伤痕伏在那里。屋子,可能曾经也年轻过,充满过活力。但眼下,虽然还杵在这里,但已是风烛残年,剩下个破架子。

    韩雍站在门前沉默的看。他微微眯着眼,闪动的目光似乎变得愈发深邃复杂。与苟延残喘的老屋相对比,门外却有一棵胡杨木,枝叶茂密,树干虬劲,满是勃勃生机。韩雍快步走过去,用手反复摩挲着树干,抬起头向上努力的看,面上竟然露出些笑容。又静静地站了一会,他无声的推开了早就没了门闩的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低矮阴暗。一股带着霉味的滞气扑面而来,使人鼻子立时开始很不舒服。两名侍卫,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好奇的四下观瞧。矮仄屋顶上塌了四五个窟窿,潮湿的地面上凹凸不平,泥水和苔藓混作一处。破旧的土屋内,只有一座厅堂,此外右手侧有间里屋。堂中除了一张几乎要朽掉了的黑乎乎的桌案,余外空空如也,角落上蜘蛛网密布,斑驳灰黑的土墙上,好几处裂开了大口子,像是掉了牙齿的老朽的嘴。

    韩雍站在那污黑的桌案前,低下头,伸出手去,轻轻地拂去了上面的厚重浮灰。停了停,他又举步往里间而走,侍卫们忙跟进去,里屋内也是一贫如洗,只有一张靠墙的板床,还剩下个支架。韩雍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翻来覆去的看,嘴里却低沉的念念有词起来。

    两名侍卫,见韩雍神色愈发古怪起来,不由更是一头雾水,满腹狐疑,但又不敢出言阻止,二人面面相觑,只好直愣愣地呆看着。

    片刻之后,韩雍转过头来,两名侍卫大吃一惊,却见韩雍素来石雕木刻般的面上,竟然满是哀戚的神色!

    “君,君候!这,这……?”

    二人瞠目结舌,手足无措,瞬间怀疑这屋子里有鬼,韩雍莫不是中了邪祟?

    韩雍默然片刻,叹息着道:“这里,是我的家呀!”

    两名侍卫,惊得下巴几乎都要掉在地上,不晓得说什么好。好半晌,其中一人才结结巴巴道:“是了,怪道曾,曾听闻君候乃是,乃是塞北之人,料不到……”

    韩雍点点头,目光迷离起来:“我便是在这间屋里出生。昔年幼时,也一直住在此处,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光。我的母亲,更是在这里,吃尽千辛万苦,努力将我抚养,后来便是在这张床上,积劳成疾一病不起,撒手而去的。”

    韩雍内敛的情绪,触景生情,波动不已,忍不住兀自喃喃述说起来。两名侍卫亦是唏嘘不已,相顾无言,屋内空气变得很是低沉。片刻,韩雍抬起衣袖,将泪水拭去,清清嗓子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得外面传来一声叫唤:“是哪个在里面?”
正文 第两百八十九章 子欲养亲
    韩雍将脸搓了搓,恢复了神色,忙举步走到屋外来,却见胡杨树下,站着一个老人,正半张着嘴,满面疑惑的朝里面左看右看。韩雍一眼便认出来,此人乃是他家从前的老邻居,和村中大多数人一样,也姓柴,名字叫做柴东,在家排行老三,韩雍自小便唤他三伯。

    三伯却已经完全认不出韩雍,他努力挺直佝偻的腰身,边上下不停打量着,边疑道:“你们是谁个,怎么好端端的往人家屋里去?”

    韩雍也不先说破,上前道:“老伯,我是来寻亲的,这户主人……”

    他还没说完,三伯便摇摇头道:“寻亲哪。你是这户韩家人的谁个?多年没有音讯了吧。这户韩家早就散哩。男人好多年前就去当了兵,一直没回来过,后来听说战死了。女人家可怜!一个人独自拉扯个娃娃,想尽法子讨生活,面黄肌瘦的,过几年得了病也没了。剩个娃娃还没长开咧,自己跑离了村,就再没见过嘞,兵荒马乱的,想必也是凶多吉少。唉!好端端的人家,就这么散了,可怜。你是他家的什么人哪,还来寻亲,主人早就没啦!”

    这位三伯一家人,从前对韩雍都很不错。韩雍幼时和他调皮,他也从不生气,还经常笑眯眯的摸着他的头。他的老伴,有时候还主动叫韩雍来家吃饭,两个儿子,打猎归来,间或也送些野味,来帮衬艰难度日的他娘俩生活。

    当下韩雍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拉住三伯的手,动情道:“三伯!你自己仔细看看,我究竟是哪个?”

    听他这么说,三伯立时讶异的抬眼凝望琢磨。好半晌,他睁大了浑浊的眼睛,惊道:“咦……你!你莫不是,莫不就是这韩家的小子,憨娃儿?”

    韩雍小时候,便比较内向,除了和很是熟悉的三伯等极少数几家,余外见着人,都是怯生生的,经常一言不发。所以大家伙便都叫他憨娃儿,久而久之,连他的本来大名,早都没人记得,反正就晓得叫做憨娃儿。

    极为难得的,韩雍大笑起来,紧紧地把住三伯的臂膀,朗声道:“是我呀!三伯!我是憨娃儿呀!我回来啦!”

    乍见多年毫无音讯的老邻居,这从小看着长大的子侄辈,竟然又活生生的出现在面前,三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探过几句从前的旧事,确实果然是没错,当即也一下子激动起来,拉着韩雍说了好一通,问东问西说个不停。为了低调行事暂且不显行踪,韩雍告诉他,自己现在是个塞内外跑动的行商,后面两个乃是他雇的伙计。见两名侍卫都是人高马大的健壮后生,三伯倒很是相信,侍卫俩不敢怠慢,忙上前给三伯各自见了礼。

    久别重逢,三伯兴奋的很,拉着韩雍三人,无论如何也要去他家吃个午饭。韩雍刚推辞两句,反倒被三伯作势一巴掌扇在脑瓜上,不满的嗔怪道你小子现在还敢跟我来这么虚头巴脑的一套了?他硕大粗糙的老手,将韩雍的脑勺连着拍得啪啪作响,韩雍似乎笑呵呵的还很受用。两名侍卫在旁大眼瞪小眼,只能干咽唾沫,半句话不敢说。

    于是便一起回了三伯的家。家中他老伴正在家,见三伯兴冲冲地带了三个陌生人回来,本很惊疑,待听三伯一脸高兴的介绍,老伴便忙不迭将韩雍拉到近前,仔细辨认,激动的直拍着巴掌,老妇人多愁善感,拉着韩雍讲了几句便就红了眼圈,惹得韩雍心潮起伏,赶忙忍住了反过来好生劝慰她。

    老伴生火做饭,又将腊味野物一蒸一煮,做了两大碗来佐菜。灰瓷大碗盛着黍米饭,架着黄绿色的竹筷,围着小小的粗木桌,韩雍瞬间便觉得似乎回到了最初的童年,虽然贫苦,但是自有一份恬淡。他感慨怀念之余,这餐饭吃的香甜无比。三伯家虽然也不宽裕,但看得出来,是真心实意的在招待他,让他千万不要客气,尽管敞开了吃。

    吃罢饭,韩雍示意侍卫,掏出两锭银子,死活塞在了三伯手中。又提出想上山去看看母亲。三伯便带了些工具,要随他一同前去。当年韩雍势单力薄,便将母亲安葬在村旁的无名山上,草草入土,连墓碑都没有什么正式,只是将一块现成的青石板上,刻上字权且代替。

    不多时,到了母亲的坟前。那青石板墓碑,深深的陷在了土里,只露出了小半截在外,经过累年的风吹日晒,早已模糊了字迹难以辨认,碑体变得灰黑,还长出斑驳的裂纹。略成长方形的土堆上,长满了荆棘野草,各种不知名的大小植被,垂着长长短短的枝叶,被风吹过,都一齐发出了低低的叹息,愈发衬得荒芜冷清。

    韩雍无力地噗通一下跪倒,重重地磕了九个响头,再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母亲的音容笑貌又浮现脑海,宛如生平。昔年时,受过的罪吃过的苦,再也不可追回的母亲温暖的怀抱,都像心里冒出了倒刺一般,将人扎得生疼,好似旧伤口,又流了血出来。

    韩雍触景生情,情难自禁,悲伤的嚎啕大哭。只有在此时,他才能将常日里深沉威严的韩君候、独掌一方的韩州主、战无不胜的韩将军等各种高高在上的显赫身份卸下,重新变回了只想再次深深投入母亲怀抱的孩子,在这里,他还是当年的那个时时牵着母亲的手、怯生生的憨娃儿。

    如今已经位高权重,成为被无数人仰视的煊赫存在。但他最想与之分享的那个人,早已经不在了。譬如锦衣夜行,大失意义,使人不但提不起兴奋来,反而愈发的嗟叹悲伤。

    “娘,孩儿回来看你了。孩儿如今已是国家上将,本州牧守,孩儿闯出来了,没有让你失望!呜呜……娘为我吃尽了苦,如今孩儿已经出人头地了,却再也不能让娘享受一天的好日子!娘!你在哪里,孩儿好想你啊娘!呜呜……”

    韩雍双手不停扒着坟头的黄土,紧紧攥着,仿佛是握着母亲的手。他冲着无言的青石碑尽情倾诉,声泪俱下哀痛欲绝,几乎将从前多少年的眼泪,一朝哭干。三伯远远的看着,虽然见惯了生死,但也直摇头,唏嘘无言。旁边两名侍卫见不是事,恐他失控,慌忙近得身来,苦苦相劝,才将韩雍架到一旁,好歹勉强劝住。三伯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只将好言好语不停劝解,两名侍卫,默默上前,将坟前的野草杂枝,都仔细清理干净,并添了几抔新土。

    又呆望呆想了片刻,韩雍稳定了情绪,对母亲说了几句道别的话,几人便下得山来。重回三伯家伙中,柴家大娘早就麻利的收拾好了碗筷,见韩雍泪痕未干,便凑过来挨着他,和三伯一道与他拉家常。两名侍卫,自己去了角落安静坐着。

    “憨娃儿,你也不要太伤心了,想开些。你娘也去了多年,总算是不会再受累,倒是你自己现在跑行商不容易,行商也苦哇。塞里塞外的来回倒腾,风餐露宿的,只为赚取些微薄利润糊口。孩子,自己在外面讨生活,多注意呀!”

    三伯伸出大手,拍着腿道。大娘一脸慈爱,各种问道:“憨娃儿,当年你小小年纪便离了村,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消息。我若是记不错,你也三十了吧。娶亲了没?你看你这脸面气色,也不大好,平日再苦,可不能总饿着肚子咧。你常日住在哪里?以后没事就回来看看,咱这也是你家呀!”

    见昔年生龙活虎年富力强的三伯和大娘,变成如今这样年过花甲老态龙钟的老人,但对他的好,哪怕二十年不见,还是依然宛若当初。韩雍哎哎的点着头,很是感动,享受这份温馨的关怀,他素来冷淡的心,一下子被熔化。

    “三伯,如今家里生活怎样?官府里的大小官吏,有人盘剥百姓吗?附近的驻军,有没有骚扰地方?”

    聊了一阵,韩雍接着拉家常的话头,不动声色的探询道。角落里两名侍卫,也悄悄地支起耳朵细细旁听。

    “反正是饿不死吧。去年我家便分到了五亩田地,我老两口干不动了,这不,交给了大柱他打理。二柱呢给城里一家酒楼专门贩去野物,报酬也还过得去,时不时也回来捎些粮米物资,所以我老两口总算饿不死。”

    三伯忍不住将自己两个儿子的近况介绍介绍,接着道:“眼下你不晓得?咱们下河套早就建立州郡啦!归着秦州的高公爷管辖。官府不仅拨给农具,借给种子,偶尔也会有人下来视察指点,便是牧民们有的还领到了牛羊崽儿。这要是搁在以前,那可是没法想的事情。这不,大家伙都称颂高公爷就是咱们头顶的青天。对了,本州的州主大老爷,不是才将匈奴人和鲜卑人都打跑了么,也是个极为了不得的厉害角色,据说是高公爷手下一等一的人物。诶他可是姓韩,说起来跟你还是本家哪!”
正文 第两百九十章 什么王法
    侍卫俩,不禁互相偷偷挤了挤眼,心中暗自好笑,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韩雍含糊几句,却听三伯又道:“事情按说都是好事不过县里下的明文,按照本州定下的具体规矩,咱们眼下应当交税三成。但我听小道消息,旁的县都是交一成半的税。于是有人问了县衙,太尊说多出来的一成半,是什么损耗费,具体我们也不懂。其实加的量呢虽然也能承受,但我心中总犯着嘀咕,为什么同一座州,不同郡县却收不同的税。谁晓得这是高公爷的意思,还是咱们县太尊自己擅作主张哟。”

    韩雍面色沉了下来:“三伯!高公爷和咱们州里,说收一成半的税,那就绝对是一成半,半厘钱也不会涨。本地县令定是中饱私囊,浑水摸鱼。你放心,州主调查清楚后,若有贪墨现象,定然不会轻饶。”

    三伯还是有些忧虑,生怕将来多出各种莫名其妙的税钱来。韩雍说自己在靖边有熟人,晓得可靠消息,好说歹说才安抚了他。又将公事上,明里暗里的再调查一番。

    “三伯,大娘。我这次是要去上河套办事,想着绕些道回来看看。等下次抽了空,我想再回来,考虑给我娘重新好好安葬,然后将我家老宅,修缮修缮,不能等着屋子塌了。”

    又问了一番,来自这最底层的真实回馈,韩雍对于州郡一些政务具体运作情况,也大致有了些了解。于是点点头,便将私事也提了提。但三伯和大娘的脸上,方才还笑吟吟的,却突然慢慢僵硬下来,并没有立时接话,明显欲言又止。韩雍正有些纳闷的时候,三伯却沉吟着开了口。

    “憨娃儿,你想给你娘风光大葬,这是该当的。你娘当年吃了多少苦楚,年纪轻轻的就走了。如今你也算长大成人,回来尽些孝道,将她身后的事,重新操办,这是没有二话的事。不过,你想要修缮你家老屋,这个,这个。我跟你说个实话吧,村北头的柴大发家,你还记得不?”

    “哦……记得,还记得,怎么了,我家的老屋,关他家什么事?”

    柴大发,乃是有名的豪户,乃是村中首富不说,在本地人脉颇广,交际活络,与县城里的官府及头面人物,都很有些关系。近两年,往鸣沙县衙门里跑的更是勤快,连县令大人,都是他们家的座上客。小时候,韩雍没少受他家三个儿子的捉弄和欺负。

    三伯下了决心似的,停了停,一拍大腿将来龙去脉全都说了出来。原来柴大发家的小儿子,不过比韩雍大个两岁,却定在明年即将要娶第五房小妾,柴大发便打算给他也重新盖一座新宅独立门户,于是便请了风水先生来村里四处看看。那风水先生转了一圈,来到韩雍家的老屋处,盘算片刻,一口便咬定了此处乃是吉地,,能护荫主人的子孙,出人头地,将来便是出将入相也是等闲。

    柴大发大喜,当即便宣布便将韩雍的老屋宅基划作了自家的领地。因为他家高人一等的气势,又加上韩雍家多年没有人住,早也破败,所以柴大发此举,村中也无人敢来多嘴。眼下,就等着下月初的黄道吉日一到,柴大发便要指示伙计来,推倒老屋,正式开工了。

    听罢一席话,韩雍面色变得很是阴沉。三伯见他模样,怕他郁闷的紧,反而试探着劝慰道:“憨娃儿,你当年还在家住的时候,又不是不晓得他大发家的势力。如今他是铁了心要占你家的地,你又离家这么多年,就像漂流的水草,根都没有了,还能使得上力气?瞅着你更是没有能力与他反对。依我说,就当吃个哑巴亏,反正你家老屋早也废弃了,不如,要么,就算了吧?”

    大娘在旁边也道:“憨娃儿,我晓得你心里也受气。但听说大发家,连县里的太尊都能请来家里吃饭,你瞅瞅那得是什么关系咧?你细胳膊拗不过人家粗大腿,便就忍这一时之气,没得惹毛了他,叫官府里来人,将你抓了去!”

    韩雍沉默片刻,仰起头道:“三伯,大娘,你们为我担心,我感激的紧。但自家的屋,别人哪能来随意侵占!再说我爹娘也走的早,就剩这么一块地,好歹给我留个念想。若是叫别人占了,我哪里对得起他们!你们也不用劝了,我家的宅基,我是不会让出去的。”

    “别抓你见官!……”三伯很有些担忧,还想再认真劝劝,却听韩雍问道:“此地鸣沙县的县令,叫什么名字?”

    “叫,叫个叶祖明,哎哟县太尊的名讳,哪里是咱们小民随便叫唤的。你问这做甚?”

    三伯有些诧异,心道你一个平头百姓,打听人家堂堂县太尊的名讳,管什么用处。

    韩雍仍旧坐着一动不动,只偏过头去,将一名侍卫唤过来,淡淡的吩咐道:“去,叫这个叶祖明最快时间赶来见我。”

    侍卫一声得令,转身便不见。三伯及老伴二人,大吃一惊,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由互相搀扶迟疑着站起,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夫妇两人,目瞪口呆惊疑无比的呆看,却见韩雍面上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将一县之首随意传唤而来,是件微不足道的芝麻小事。

    留守的另一侍卫,上前来笑道:“老人家!看你果然是真正不知。你面前这位,便就是咱们夏州的州主韩使君,韩君候!”

    三伯几乎要打一个跌,老伴赶忙搀住了他。老夫妇两人扶作一处,瞪着溜圆的眼,直愣愣地将韩雍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本能的还是无法相信,但看韩雍微笑着冲他们直点头,神色之间平静从容,并没有什么冒充的伪色。两人既惊且疑,弓着身子僵在那儿,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韩雍正要出言安慰几句,却听得外面传来了各种说话声,似乎隐约还夹杂着什么地基、丈量之类。他当即反应过来,拔腿便快步而出,侍卫紧随其后,三伯心中如吊了水桶般七上八下,一面叫老伴赶紧将村正等人找来,一面忙不迭迈着小碎步,赶紧也出了门。

    韩家老宅的门外,站着四五个人,一起看着。其中膀大腰圆的一人,便是柴大发的二儿子柴禄,此时正一边和他幺弟柴寿说笑,一边指点比划,颐指气使的道:“……从这里,到那边,都圈起来。前门不要动,后面再拓宽一丈半。对对,就是那里,你去做个记号。”

    几个帮工,便赶忙上去,做记号的做记号,量尺寸的量尺寸。那柴禄叉着腰站在门口,指指点点,俨然是总指挥的模样。

    虽然多年未见,但那副从小便是习惯高高扬起的嘴脸,让韩雍一眼便认出了他。当即赶过去喝止道:“慢着!”

    众人都停了动作,愕然的望过来。柴禄、柴寿都觉得韩雍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三伯忙挤上前,结结巴巴言道这就是从前的韩家小子。他对韩雍的身份还是有些半信半疑,但对柴家兄弟的强势却了解的无比清楚,所以没敢当众说出来,徒惹麻烦。

    柴禄恍然大悟,皮笑肉不笑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憨娃儿嘛!这么些年,在哪里混饭吃?一直没有音讯,我还当你那会被狼给叼走了呐。”

    柴寿领着现场数名家中佣工,肆无忌惮的哄笑起来。

    侍卫大怒,以目示韩雍,可否尽数杀死。韩雍微微摇头,转向柴禄直接责道:“我只问你,我韩家的宅子,你柴家凭什么要来占了自建?是哪条王法同意了,不经主人家同意,便可以随意来侵夺?”

    “嗯?”

    柴禄毕竟跟在父兄身后多时,浸淫了察言观色的习性。从前可以随意欺负的村中外姓人家,现在竟敢当面来质疑他,这些年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混出了人样,有些套路不明。且韩雍在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气势,让柴禄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他并没有立时发作,还制止了幺弟的躁动,冷着脸将韩雍的样貌、衣着和神态反复打量,凭着经验,柴禄最后断定,韩雍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小商人而已。

    柴禄呼出一口气,放下心来。既然打消了疑虑,他便没有了顾忌,当即冷哼道:“你这么多年没有回来,这块宅子,早就荒了,便算作无主之地。现在我家划过来,也是合情合理。”

    “凭什么,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巧取豪夺么!”侍卫满目喷火,上前一步怒斥道。

    旁边的柴寿便有火起,将眼珠一瞪道:“凭什么,凭什么,凭的就是我柴家在本地的势!王法王法,官府是不是王法?县太尊都是我柴家的座上宾,你说我家有没有王法!”

    他斜睨着韩雍,不耐烦的将手挥挥,大大咧咧道:“赶紧起开!再要呱噪,信不信老子叫官府拿了你!”
正文 第两百九十一章 真实身份
    说着话,村正也到了现场。听说离开多年的韩家小子又回来了,还因为自家老宅地的事情,竟敢和柴家兄弟当面冲撞,村里很多男女老少,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兴趣,三五成群的赶来好做看客。

    “憨娃儿,你回来了,也是好事。不过这块地,村里在半个月前,就已经许给了柴寿用来建新房。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你会回来,这块地不就是无主之地嘛。”

    村正上前好言劝说。韩雍立即反驳道:“眼下我便站在这里,这地,便就不再是无主之地,为何还要允许他来私占?”

    “诶!你这后生怎么这么不晓事。”村正劝了几句,没有效果,当下也垮下脸来,“村里决定的事,是说改就能改这么轻率的吗?好不懂规矩!”

    几名柴家佣工,免不了上前来攘臂斥骂,直欲饱以老拳相似,闹到一片熙熙攘攘。侍卫忙挡在韩雍身前,大喝一声亮出利刃,愤怒以待。韩雍此时,怒气上涌已不可抑止,当即瞋目道:“尔等指黑为白,当面谋夺他人财产,无非是仗着颇有后台便可以随便欺压无权无势的人,没有顾忌而已。既然如此,县令、太守不足为道,且稍待片刻,我今日便将本州刺史来给尔等认识认识!”

    说罢,韩雍再不言语,转身便往门前一座大青石上盘腿一坐,闭目不语。侍卫立在身边守护,目光凌厉警惕。

    村正及柴家兄弟等,被韩雍的话着实吓了一惊,本来恼羞成怒就想发作,但又有些惊疑不定,正面面相觑僵着的时候,忽闻村外有偌大的异响传来。

    众村民翘首一望,却见村外竟然开来了一支军队!所有人大吃一惊,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往常便有再大的事,军队也不会无故来扰乱地方,今日为着什么,竟气势汹汹突然往村中径直的奔来。

    临近村口,众人发现那支军队怕是有五六百人之多,一看便知乃是县里的驻军。刚入村,兵卒们便分列两旁,迅速戒严,双目不敢斜视,如临大敌般一丝不苟。村民们也受了惊吓般,都立时收了声,惶惑不安的看着,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不多时,有人眼尖,愕然发现从来都是不疾不徐迈着八字步的县令叶太尊,竟然拎着袍裾,埋着头火烧火燎的跑过来。

    鸣沙县令叶祖明,一路小跑,气喘吁吁,不时的扶一扶颠得歪歪倒倒的官帽。什么仪容体面,此刻他哪里还顾得上,心中就像着了火相似。

    大半个时辰前,一个不速之客突然在县衙径直找到他,开口便将他着实骇了一大跳,州主韩使君竟然微服私访在他辖地之内!叶祖明目瞪口呆的,本来还寄几分希望,希望来人最好是什么胆大包天的诈骗犯,但随即出示给他看的‘夏州刺史’大印,就像符咒一般,登时便将叶祖明激得跳起,忙不迭地要去拜见。

    韩雍这般一等一的顶尖上官,本来名声及地位都很是崇高,不久前更是连续击败了铁弗人及鲜卑人,威望更且煊赫无比。便是郡里的太守老爷,在韩雍面前,怕也是要恭恭敬敬,废话也不敢多讲半句。不要说叶祖明他区区县令,乍闻韩雍亲临,简直非同小可,怎地不出一身急汗。

    为表隆重,叶祖明立即点了五百县兵,骑了快马,一路急慌慌的直奔柴庄堡子而来。进了村口,又为表示礼敬和谦恭,叶祖明跳下马来,烦请侍卫引着,徒步快速跑来,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村民们见县太尊领兵亲来,都不自觉有些怯畏,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柴家兄弟,因着家中关系,与叶祖明也拜见过多次,当下虽然心中疑惑,一面让人赶快去将父兄请来,一面忙堆起满脸谄笑,上前来就要行礼。

    叶祖明当他及众村民都是空气一般。略停了停,在引路侍卫的指点下,只一溜烟的径直跑到那大石之前,顺势噗通跪伏下来,拼了命强忍住将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竭力稳住了情绪,无比恭敬的大声参拜。

    “下官鸣沙县令叶祖明,拜见韩州主!”

    韩雍锁眉闭目,身如雕塑,仿佛一时竟和座下青石化为一体相似。但叶祖明的参拜之声,仿佛平地里炸起好大一团晴天霹雳,极是震撼人心。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在场的所有人,好似刀割麦茬一般,瞬间便不约而同齐刷刷的跪倒,战战兢兢的,没有人敢说一句话,脑袋都嗡嗡作响。三伯跪在人群边,伏着头,口中不断低低念叨着天老爷天老爷,心里却一直在想隔壁韩家的宅子,果然是块吉地,他实在分辨不出眼下是惊是怕还是喜。而柴家之主柴大发和他大儿子,急火燎烧的赶来,见此阵势,父子四人都瘫在一处,黄豆大的汗珠,疯狂的往地上滴滴答答的落,一种巨大的恐惧感,像冷酷的大手,将他们的灵魂瞬间便死死扼住。

    韩雍慢慢睁开眼,缓缓站起身来,面沉似水,冷声道:“我带甲挥兵,纵横三秦,直捣塞外。北扫铁弗,东击鲜卑,便是在十数万大军阵间,也视若等闲,从无半分惧色。今日却在这不起眼的柴庄堡子,在自己昔年的老宅前,竟然被一村中土豪这般逼迫羞辱,简直有动魄惊心之感。叶县令,你治理有策,教化有方啊。”

    说着话,韩雍心中压抑的情绪喷涌而出,几乎是怒吼着出来:“从今以后,有谁敢私自拆毁、破坏我家祖宅老屋的,全部杀无赦!听见没有!”

    老屋虽然破败不堪,但在韩雍心里,算是母亲留给他的一个念想。老屋在,便代表昔年种种的温馨都还能留在心里,代表母亲并没有真正离去。他的母亲,是一个平凡而可怜的人,出身又不好,丈夫又疏于对她的关爱,在世人眼中,其实算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一类人。但是在儿子韩雍的眼里,慈恩如海,母亲就是能给他挡风避雨的天,曾是他的全部。

    在场所有人,全都趴着磕头,哆哆嗦嗦连头也不敢半抬。叶祖明之前也听了侍卫大致的讲述,也不算毫无准备,当下满头大汗的再拜,慌忙解释道:“使君息怒,使君请息雷霆之怒!这柴家所作所为,绝对是本县中极少数的现象。既然此辈竟敢横行乡里,为祸一方,甚且敢于冒犯使君大驾,此等刁民,下官必要严惩,以清民风,以儆效尤。”

    说着,不待韩雍表态,叶祖明半直起身,厉声指挥士兵,将柴大发父子四人都给死死捆缚起来。大祸临头,柴大发几人不由高叫使君老爷恕罪,叶太尊恕罪,左右吵嚷个不停。眼见柴家此番得罪的神仙太大,无法补救,叶祖明为了表功,一咬牙喝令前去柴家抄家。

    到了这番关头,柴大发也不干了,拼个鱼死网破,他一面竭力挣扎,一面突着血红的眼珠子,喷着唾沫叫道:“姓叶的!你如何这般不顾情分!我每年往你府上,送去的财物有多少,你自己不清楚吗?你私自在本县收取额外一成半的税钱,不也是我替你往下面跑,帮忙压制各种不服上告么?怎么着,现在要丢卒保车、卸磨杀驴了?”

    他说着,突然挣脱了士兵,朝着韩雍脚前一跪,磕着头道:“……使君大老爷!您如今这般飞黄腾达成了大贵人,咱们也是无比高兴。小民与大老爷好歹是乡里乡亲,曾与令尊大人当初也很是熟悉友好。眼下小民的几个狗儿子,愚昧又瞎了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有罪!小民恨铁不成钢,愿意替他们受罚。只是小民现在要当众检举揭发这个叶祖明,贪赃枉法,借着小民来鱼肉百姓。还望使君大老爷能给我戴罪立功的机会!”

    柴大发虽然是区区的村中土豪,但毕竟待人接物、为人处事各方面,也算历练的八面玲珑。眼下他见叶祖明急切之间,已经要拿他来做邀功消罪的替死鬼,当下反应迅速,便情愿挣个鱼死网破,也要紧紧抓住渺茫的机会。

    于是他短短几句话,先是兜头祭出亲情牌,想以昔年的乡情,来打动韩雍;再主动承认冒犯韩雍的罪过,深表忏悔,并表达了老牛舐犊的苦肉深情,想引起韩雍心软;最后更是要反戈一击,就算不能将功赎罪,也要将叶祖明拉下水,有种想要老子倒霉那么你也绝讨不得好的狠劲。最重要的,柴大发在心中和自己堵了一把,他赌的是,在韩雍这等上位者的眼中,对底下各种阳奉阴违坏他名声的蠹吏的厌憎程度,绝对要比他柴大发这种普通的村霸,要来地猛烈的多。

    叶祖明惶急无比,心中对柴大发恨得咬牙切齿,当下连连催促高声呵斥士兵,还不赶快将此等刁民速速拖下去。但韩雍侍卫却大喝一声,没有君候的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士兵们便面面相觑退了下去。叶祖明大急,忙又来向韩雍哀求,说柴大发刁妄成性,血口喷人,常日里种种恶行,诸如此类等等,还望使君大人千万不可相信。
正文 第两百九十二章 秦国肇基
    于是不待韩雍发问,叶、柴二人,辩的一发不可收拾,争先恐后不顾一切的将对方的阴私坏处,一股脑儿地全都当众抖了出来。到得最后,醒悟过来,俱都晓得这遭坏事,见不得人的底细,如今尽皆曝光,再想逃脱惩罚也是不能够了。

    韩雍勃然大怒,当即喝令士卒上来,将叶祖明及柴大发父子尽数捆了,交待先行打入监牢,等相关事毕之后,再交有司具体论罪。随后,韩雍将三伯亲自扶起,好言好语说了一通,对他的善良表达最真挚的感谢。又将磕头如捣蒜的村正唤到面前,严词训斥一番,告诫他若是再徇私妄情处事不公,将来必当重罚。

    和从前的村邻都拉几句家常,韩雍便打算要离去。本来还想给亡母重新风光大葬,但韩雍又想通了,不愿再无故打搅亲人的安眠,抱着何处青山不埋骨的豁达。他拜托村中代为照看,并承诺有时间定然会时时再回来探望。村正以下,哪里还有不允之意,忙都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虽然韩雍一再表示不要劳民不要铺张,但没过多久,他母亲的墓,立时被修缮一新,气势不凡,且每年都定时有人上去清扫巡视。此外连带韩家破败的老宅,虽然保持原样不动,但都被彻底翻新,一副光鲜亮丽的模样,还围出一圈栅栏来,严禁村中人畜,私自进入,生怕有半分损坏。

    离开鸣沙县后,韩雍一路微服,将上下河套交界之地,大致都寻访一遍,掌握了很多来自最基层的真实反馈。待回到靖边城之后,立即严厉处罚、打击了本州内数名民怨较大的蠹吏,更换裁撤了部分庸吏,并再次向所有民众申明了与民休养、鼓励农事的坚定立场,民间欢欣鼓舞,气氛为之一新。

    同时,韩雍向高岳发去奏疏,将眼下上河套的具体情况做了详细汇报,并据实阐明,上河套之地,虽然疆域较下河套偏小,但各色异族人等,却很是繁多,胡汉杂居的现象更为复杂,还牵扯到铁弗部离去后的种种遗留问题。韩雍建议,眼下可以酌情开展筹备建立新州的系列工作,但一定要循序渐进,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情愿用一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来为将来打下坚实基础一劳永逸,也不能仓促立起官府粗暴管辖,而引起局面的持续动荡。

    从襄武很快传来了回信,对韩雍的谏言表示了高度的认可和支持,并鼓励他不要有任何顾虑,放手去做。同时,夏州诸文武也接到了一个重要讯息,让大家振奋不已:眼下高岳已经正式进爵为秦公了。

    数日前,襄武城。

    建康而来的使者,当众宣示了圣旨,皇帝司马睿再次晋封高岳为大司马大将军、尚书令、秦公、使持节、领秦、雍、夏、梁四州牧,都督四州诸军事。高岳并没有当即表态,先将使者客客气气的礼送至驿馆暂且安歇之后,高岳召集廷议。

    “江东天子,不及两年之内,四次颁诏而来,执意要对我加官进爵。我本待再次婉拒,但心中却也有些迟疑,所谓当局者迷,故而请大家来商议,此次究竟应该如何应对。”

    他话才一出口,下面眼巴巴望着他的一众文武,立时都异口同声的表示,应该爽快的接受皇帝的任命,再次拒绝,甚为不妥。

    “主公,可曾想到为什么两年不到的时间,皇帝这般频繁的来升赏?”杨轲意味深长的问道,高岳及一众官员,都停下来等着他进一步解惑。

    “无他。皇帝对主公已有疑心矣!”杨轲一拂袍袖,直截了当道,“博取功名,人之常情耳,世人皆不能免俗。然而主公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辞各种显赫名位,这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诚然,主公的本意,只不过是觉得时机不够成熟,不想骤登高位,但落在皇帝的眼中,便多半会有所怀疑主公是不是心存异志,开始目无朝廷了。”

    高岳轻轻嗯了一声,不禁微微颔首,若有所思。杨轲又道:“尤其是主公现在又公然拒绝了刘曜的封赏。那么目前的实际情况是,主公既不愿接受赵皇帝的任命,又不愿接受晋皇帝的任命,那么只有一条路,便是称帝自立。主公纵使目前根本没有此意,但行踪落在朝廷眼里,已经是一身嫌疑。故而,这次钦差第四次前来,若是主公再拒绝,我料接下来,朝廷就要下诏切责、并以主公为反臣了。”

    “所谓事不过三。今次再要拒绝,将来便不好转圜。不过主公若是就想自立称帝,那么可以立即将钦差赶走。若是不然,最好还是恭敬的接受任命,并表达对朝廷的忠诚之意。”

    杨轲的一席话,一针见血,高岳不由剑眉微跳,颇为心惊。本来很简单的事情,他是真没有想到这些深层次的东西,杨轲这么迅速的拨开障目,高岳才无奈的发现,有些东西,想要却得不到;而有些东西,你不想要,也得老老实实的收在手里。

    他这边患得患失,其实司马睿那边,更是心事重重。司马睿无力恢复北方故土,不得已偏安一隅,从心理上来讲,他便自觉不是一统华夏的天下共主。另外他虽是皇帝,但在建康,连芝麻粒大的事,都不得不看琅琊王氏等江东豪族的眼色,更是暗恼势单力薄,声望不隆,而致大权旁落。所以他急需更多公开的支持和尊崇。

    至于北方诸镇,反正也是鞭长莫及,不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司马睿一时不能尽皆收复江南人心,便索性格外封赏外臣。只要你们能公开的认可我、支持我、承认我这个九五至尊就行了,什么公爵王爵,都能够不吝赐予。同时我司马睿就可以借此向天下特别是江南昭示,我这个皇帝还是深孚众望的。

    所以将高岳进爵为秦公,还真的是有些深意在里面的。司马睿听闻高岳屡次谢绝,心中疑惑焦虑,生怕莫名又失去一个强大藩镇的支持,于是接二连三的派遣使者,再三再四的前来,尽最大努力,也要求个安心。

    当下,苗览也上前恳切道:“主公本来高风亮节,不为虚名所动,属下等无不敬仰。但世间之事,纷纷扰扰,一旦被人误解,便有伯夷忽毁冰操、柳惠倏为淫夫的嗟叹怅恨。如今主公北扫铁弗,西却刘曜,连不可一世的代国,也在主公手中遭遇大败,主公之势,可谓今非昔比。进位为公,也是名副其实。现在朝廷对主公极为看重,累加封赏,正可以承制天子之命,名正言顺的统御西北,而争衡中原。所以,主公若是有众矢之的顾忌,眼下也尽可消除了。”

    杨坚头觑得空子,昂着头大声道:“诸位,那石勒不过凭着河北,便就自称赵王。刘曜占着河南,连雍州都被主公夺下大半,还做了皇帝,岂不可笑?依我之见,主公便是就称秦王,也是分属应当,如今只不过做个秦公,不是绰绰有余么,还什么顾虑顾虑的。”

    他毕竟是氐族出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有许多弯弯绕的东西在里面。但此番粗豪直率的话,当下也赢得不少附和的赞同之声。

    高岳喝叱了一声。杨坚头抬眼看看,见高岳面上也不是什么生气的颜色,不由心中安定,反倒笑嘻嘻地追了一句,“大英雄当有大气魄!主公勿恼,属下这不也是一点建议么。”

    高岳沉吟片刻,点点头,对着下面和颜悦色道:“诸位拥护爱戴之情,我十分感动。既如此,于公于私,我便当应允朝廷的封赏,不再推辞了。”

    众人大喜,连忙又将朝使再请来,复将圣旨宣读一遍。高岳恭敬的接受了任命,并厚厚赏赐了使者,使他务必转达自己对皇帝的无比尊崇之意,使者如释重负,欢欣而去。

    按照自古以来的礼仪制度,被封为公爵的人,可以在自己的领地上建立宗庙社稷,用来祭祀祖宗天地,在名义上已经是一个国家元首了。也就是说此时的高岳,进爵为秦公,标志着秦公国的正式建立,他自己,也不仅是一个地方藩镇和区域首领,更已是被中央王朝认可的一国之君。

    这边厢,自杨轲以下,襄武众文武,分左右而列,严肃庄重的下拜,齐齐参拜主公,从此尽皆改口称臣。

    高岳难免心潮起伏。从一介死里逃生的落难之人,经过多少拼搏和努力,才能在乱世中一跃而成为一国之君,从头走来,其中的种种艰辛,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声感慨。

    “众卿请起。我今日……”

    他话音未落,却见长史杨轲越众而出,正色禀道:“臣启主公:古制,皇帝称朕,王称孤,诸侯称寡人。今主公即位诸侯,自今以后,应当自称寡人,以正礼法。”

    “臣附议!”

    汪楷面色庄严,立即接口应道。于是一片应和之声统统响起。

    见大家都是俨然的模样,连素来随和的杨轲,此时也言辞凿凿,似乎这是一个不容有失的严肃问题。高岳不觉也受了情绪上的感染,挺直了身子,目光炯炯,一拍案几大声道:“……寡人准奏!”
正文 第两百九十三章 天伦之情
    三年之后。

    襄武城秦公府后院。

    “哈哈,本将军在此埋伏多时!只要你将手中的大马车交出来,我就饶恕你一回!”

    随着声清脆的喊叫,一名三四岁的男娃娃从草丛中蹦了出来,拦住了另一名差不多岁数的女娃娃。男娃娃面容白皙俊秀,浓浓的眉毛下,乌黑的眼珠想算盘珠儿似得滴溜溜直转,浑身都透着无比神气十足、精力充沛。

    被他拦下的那个女娃娃,白皙剔透的鹅蛋小脸,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娇媚可爱。朱砂嫩唇,发如黑云,加上令人感觉温柔美善的两个浅浅小笑涡,竟如画中小仙女儿相似。

    “虎头儿!你吓着我了!”

    女娃娃双眸张得老大,小脸迅速变成了粉红色,跺着脚嗔道:“怪道刚才远远的看着你影子,眨眼就不见了。你这样吓唬我,我还会给你玩么。再说了,这个也不是什么马车,这是大花轿!”她将一个玩具,紧紧地收在怀里,警惕的望着虎头儿,一边将小手连连摆着,一边就要转身退走。那虎头儿如何肯依他,大喊一声,几步便蹿上来,一把扯住女娃娃的臂膀,口中连连呼喝,探出手来就要抢,必欲要将那玩具抢到手。

    女娃娃比虎头儿高出半个头来,却明显没有他有力气。但女娃娃却也不肯认输,反倒扭胳膊撇腿的竭力较起劲来,两人搂在一处,嘴里嘿嘿嚯嚯的都在使着劲,两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俱是涨得通红。

    僵持了片刻,又走过来一名纤衣素雅的美少妇,俊目流盼远远地便笑道:“玉奴,虎头儿!你两个又在搞什么名堂呀?”

    两个娃娃迅速分开。女娃娃玉奴一溜烟跑过来,拽住美少妇的裙摆,不停摇着,仰起小脸气呼呼道:“二娘!虎头儿欺负我,他要抢我的花轿子!”

    虎头儿抓抓脑袋,也走过去,嘟囔道:“娘,我没有欺负阿姊,是她不给我玩大马车。”

    前几日,周盘龙用竹子加木条,拼了一个花轿的玩具,送给了玉奴。玉奴爱不释手,日日带在身上,虎头儿瞧见,哪里肯放过,只管索要,玉奴自然不情愿给,于是两个娃娃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当下,美少妇一手拉一个,对虎头摇头道:“娘亲让周叔叔,给你再做一个好不好?姊姊的东西,你不能强要呀,乖。”

    “我不!我就要阿姊的大马车!”

    “这不是大马车!”

    “……”

    于是两个娃娃于是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就关于究竟是谁不对、还有究竟是马车还是花轿的问题,开始了各种争辩。美少妇没法做声,只微蹙着眉,无奈浅笑着在旁静看。

    女娃娃争得面红耳赤,撅着小嘴叉着腰。蓦地指着虎头儿身后,惊喜的叫道:“爹爹!是爹爹来啦!”

    虎头儿不屑一顾笑道:“还想用这一招来骗我么?本将军这次再不会上……”

    他当字还没出口,身子却突然腾空而起,接着便被抛在了半空中,虎头儿啊啊的大叫起来,但是欣喜却大过于害怕,须臾,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的接住他,又抛飞起来,如实再三。虎头儿笑的咯咯作响,他知道,这次姊姊没有骗他,果然是父亲来了。

    一个爽朗的笑声传来:“虎头儿,你是什么将军呀?”

    “我是大将军,大大将军,我是比爹爹还要厉害的最大将军!”虎头儿兴奋的大喊大叫,旁边玉奴撒欢似得跑过来,一头扎进了父亲的怀中,开始各种撒娇,半晌都不放手。

    待觑得空,美少妇才笑盈盈地上前来,端正的施了一礼,袅袅娜娜道:“臣妾拜见夫君。”

    回答她的,是一个宽厚有力的紧实怀抱:“云娘,想我吗!”

    来者,正是高岳,被他揽在怀里的美少妇,乃是嵇云舒。三年的时光过去,嵇云舒已是两个儿子的母亲,但她绝美的容颜身姿,毫无改变,另外还增添了从前所没有的典雅风韵。被高岳温暖坚实的臂膀环绕着,嵇云舒心似饮蜜,双眸含笑,却羞红了脸小声道:“这,这还有许多婢女在,……孩子们也在看着呢。”

    阳光下,嵇云舒温婉秀丽,宛如仙子。高岳大笑,低下头来又说了几句,嵇云舒愈发笑靥如花,两口子窃窃私语好几句,才分了开来。

    这些时日来,高岳突然变得较为忙碌,好几日不见回府,嵇云舒在家中,也听得消息,高岳将大会诸文武,连夏州、雍州等头面人物,都要奉令赶回襄武参会,定然是又有新的重大举措。她自忖妇人不可随意议论军政,又难得高岳突然回来,想了想还是忍住没有细问。

    高岳看了看嵇云舒,微笑道:“你虽然不说,我晓得你心里还是很有些疑惑。这次召集所有高级官员和将领,确实有新的战略计划。韩雍最后一个还没来,不过据报也快到了。所以趁着等他的间隙,我想着好几天没回来了,所以回家来看看你们。”

    嵇云舒轻轻颔首,只是叮嘱高岳无论在何时何处,都千万要注意安全。高岳能照顾她的情绪和感受,这种细心和体贴,对她来说就足够了。当下也不追问究竟是什么计划,只浅笑着打趣道:“若是被他们听见你又没有称寡人,说不得追来找你理论。”

    高岳哈哈大笑。摆摆手道在家里,还是自然些的最好。他蹲下身来,捏了捏玉奴的小脸,笑道:“小玉奴,你娘还在休息么?”

    玉奴,便是高岳的第一个孩子高蓁,乃是姚池所生。而虎头儿,便是世子高全,从小便虎头虎脑精力格外旺盛,年才四岁不到,平日里最喜欢和年纪相仿的姊姊高蓁玩耍,但儿童脾性,容易变脸,姐弟俩经常吵闹,赌气不再做声,但不多时又互相想念,和好如初。

    高蓁相对乖巧的多,但高全在府中早已是指东打西,昂然自若,平日各种调皮捣蛋。婢女和侍从们都拿他无可奈何,唤作小祖宗。嵇云舒虽是亲娘,也曾时时管教,但她的性子不似姚池那般鲜明,该发怒时就发怒,嵇云舒是较为温婉平和,对孩子不知如何下狠手教训。反倒是高岳晓得世子将来的责任和地位非比寻常,而要求必须要严格管教,故而高全对高岳,既爱又怕,很有些含糊。

    三年之内,嵇云舒为高岳产下长子高全、次子高会;而姚池自生下长女高蓁之后,又生下次女高蕙,不久前才诞下三子高仁,因腰腿发酸,郎中们嘱道定要静心休养。而除了高蓁、高全之外,其余三个儿女,都还幼小,平日里也有专人贴身照看。

    “娘还在睡觉呀,她天天都睡觉,我想去看小弟弟,也去不了。”玉奴撅着小嘴道,她毕竟还是个四岁的娃娃,很多人事都完全不懂。嵇云舒摸了摸她的头,在旁微笑接道:“阿池还要好几天才出月子呢。左右无事,还是让她卧床静养的好。我是已经获赦了,四处转转散散心,对了,二郎快要能坐了呢。”

    “哪个说你获赦了?你的任务指标还早得很哪!”高岳哈哈大笑,嵇云舒粉面又上红云,如娇似嗔地轻轻白了一眼,嘴角却绽出笑意。

    夫妇二人又笑谈几句,嵇云舒便挽住高岳,想回内室坐一坐。刚走两步,却见周盘龙快步过来,大声禀报,原来韩雍已经到了。

    高岳嗯了一声,停住了脚步,对嵇云舒抱歉的笑笑。嵇云舒无奈的摇摇头,柔声道:“军政大事为重,夫君快去吧,家中有我,你不要牵挂。”

    高岳温存的拍了拍嵇云舒的手,又俯下身,将玉奴和虎头儿都抱一抱,转身便大步而去。周盘龙向嵇云舒告声罪,也立即跟着出去了。眼见高岳陪伴家人的时间越来越少,难得回来也是来无影去如风,嵇云舒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怔怔的望着那远去的背影,良久无言。
正文 第两百九十四章 相聚一堂
    城中的府衙,还是早些年高岳做陇西太守时候的建筑,只是略作修缮以作坚固,在规模上并没有什么扩建。如今高岳已是赫赫秦公,也早有很多人建议,府衙狭小,与高岳尊贵的身份不负,应当重建,高岳都笑着婉拒了。府衙虽说确实不算雄阔,但日常办公、集会、商讨等等,也是足够,现在没必要为了一些虚无的名头,而无端破费。他的态度表明出来,反倒引起了很多由衷的崇敬,连杨轲也赞叹道吾主爱惜民力,果非常人,于是大兴土木的建议便慢慢被搁置下来,再也无人来提。

    “胡使君安好?下官有礼了。”

    “……苗别驾!久违久违,有些富态了,呵呵。”

    “下官见过裴长史,恕下官直言,想必边塞辛苦,尊驾可是晒黑了不少哇,哈哈。……”

    眼下,平常尚算明亮宽敞的大堂里,显得很有些拥挤,人声鼎沸身影攒动之间,竟是秦国内外的中高级官员。大家难得的相聚于此,各种热情的招呼声问候声此起彼伏。有的是老友重逢,譬如夏州长史裴诜与雍州刺史胡崧面对面言谈甚欢;还有的是故旧袍泽,杨轲正微笑着在对韩雍说着什么,面色亲切从容,旁边是阴平太守何成,也笑眯眯地听着,间或也插言几句。此外要么是凑在一处窃窃私语,要么是围做一堆高谈阔论。

    细看时,武都氐族王储杨难敌、羌族大首领姚弋仲竟然也在此。在接到高岳的诏令后,这二人立即动身,前来襄武。虽然诏令中没有明说原因,但他们也清楚,高岳等闲是不会将他们亲自召来的,故而来之安之。

    此刻姚弋仲正在和儿子姚襄说话,而杨坚头站在堂中,先是一一回应了很多官员的招呼和问候,继而看见了自家兄弟杨坚头,便招了招手。杨坚头上来见过礼,问过父亲杨茂搜安康与否,兄弟二人略略说了几句,竟然再无话可说。他二人从前本来就一向不睦,如今分别良久,更是话不投机,面面相觑之间,颇觉冷场尴尬。正好杨轲走过来,杨难敌忙迎上去拉住攀谈起来。杨轲从前是杨难敌的布衣之交,如今更是秦国内首屈一指的大佬级别高官,杨难敌想着于公于私,都是要格外再将关系拉亲近些。

    杨坚头也觉得松一口气,转过身没走几步,正面撞见雷七指。二人先是一怔,然后同时将头撇开,彼此冷哼几声,撞着肩膀擦身而过。雷七指自去寻李虎说话,杨坚头却跑去找老熟人、天水长史万宏了。

    “韩君候,胡某这厢有礼,君候远在塞外,一向安好?”

    “胡使君!韩某有礼。有劳挂念,感激不已。”

    胡崧与韩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一处,彼此客客气气的问过礼,就当前军政事等各方面,聊说起来。两人从前曾为领军对垒的敌手,有惺惺相惜之感,如今已是同殿之臣,更是彼此很为重视,难得能够聚首,定要当面沟通探讨一番。

    周边的人,不知不觉的便略略避开了些,大家连说话的声音也有意的压低了点。韩雍、胡崧二人,乃是高岳麾下目前仅有的两名刺史,是独掌一州的封疆大吏,又且一是侯爵,一是伯爵,无论官职名望,位秩都远迈同僚。尤其韩雍地位更且突出,非比寻常,故而大家见这两位大佬在单独交谈,都开始自觉的避免打扰。

    正在众说纷纭的时候,却听周盘龙一声宏亮的高叫传来:“秦公驾到!”

    接着,屏风后,高岳脚步轻快而稳健的转了出来,继而在上首正中安坐下来。

    “臣等拜见主公!”

    大礼参拜完毕,群臣以韩雍、杨轲为首,文武分列两旁。

    高岳满面春风,冲着众人点点头,左右略梭视片刻,笑道:“喔。韩镇北回来了。寡人听说,你在边塞镇抚数年,被当地各族敬畏,视若天神,可谓是声名赫赫了。”

    韩雍立即上前躬身道:“臣不敢,臣惶恐。”

    高岳见韩雍一脸俨然,忽而想起他本来就不是习惯开玩笑的人,且方才自己那番话,可能会让素来谨慎持重的韩雍,暗里自疑不安,于是忙再褒奖抚慰几句,才又转向旁人,一一招呼。

    “祁复延,很久没有见着你了,长安那边的情报,多亏你精心主持,辛苦。”

    祁复延忙快步上前连声应道臣的本职,不当主公夸奖。其实能够在众人面前,被高岳单独点名褒奖,对他而言,实在很是光荣的一桩事。

    高岳笑着点点头又道:“听说你最近家里弄璋之喜,寡人还没有恭贺你哪,待此次廷议结束,寡人当有所表示。”

    “……什么?”

    祁复延听不懂什么意思,一头雾水,又不敢向高岳追问,只好半偏着头,眨巴着眼睛看向身后同僚求援。胡崧笑着低声提醒他,主公说恭喜你生了个儿子!祁复延才恍然大悟,笑得合不拢嘴。

    “是是!臣的婆娘,是给臣才生了个犬儿子,这完全都是主公的功劳呀!”

    众人闻言,愕然不已,继而传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高岳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混话!你的妾室给你生子,这关寡人何事?如何却是寡人的功劳?尽说些不着调的浑话。还有犬子便是犬子,什么叫做犬儿子!”

    祁复延也立即反应过来自己的重大语病,当下也很是尴尬,挠挠头皮赔笑道:“臣嘴笨,臣嘴笨,主公恕罪!臣的意思是,臣沾了主公的光,托了主公的福,才能得了个大胖小子。”

    高岳点点头,将手一挥:“罢了。你的儿子,取了什么名字呀。”

    “回禀主公,臣已经给犬子取了个名,叫做沮渠法弘。”

    “沮渠法弘?”

    本来只是客套的寒暄,但高岳闻言,却不禁讶异道:“卿不是姓祁么?你的儿子为何不叫祁法弘?”

    祁复延抬起头,眨巴着眼道:“大家都知道臣叫祁复延,但实际上,臣的姓,就是沮渠,祖先因为是匈奴的左沮渠(匈奴官名),于是便以官名作为姓氏,一直流传下来。臣的全名,乃是沮渠祁复延,只不过行走之间,简称祁复延而已。”

    高岳差点拍了大腿,心中立时恍然大悟。听闻沮渠之姓,又听到沮渠法弘的名字,高岳便立时想起了面前这位沮渠祁复延的真实面目。

    其实沮渠祁复延根本不出名,他的儿子沮渠法弘,也不很出名,史书中对他二人的记载,只不过寥寥数语,还是因为祁复延的孙子沮渠蒙逊的缘故,他的孙子沮渠蒙逊,便是十六国之一、北凉王国的建立者,也是独霸一方称王称帝的枭雄。,显然比祖、父有名的多。

    高岳暗自感慨,玩味不已。当年收留并提拔祁复延这个粗疏鸷猛的蛮族汉子,哪里想得到此人竟然也是一方开国之君的祖宗,实在是令人有震撼之感。

    又问了几句,收拾妥当情绪,高岳让祁复延先退下。紧接着,有一人上前来恭敬参拜,抬眼去看,乃是杨难敌。

    “大王子!上次你我相聚,还是在好几年前。如今时光流逝,寡人却感觉仿佛就在昨日。左贤王身体可安好么?”

    武都氐族杨家,目前情况与南安羌族姚家,又有所区别。两者相比,姚弋仲本身领地、实力、名望等等,都略逊一筹,而且在万分危急的时候,被高岳伸出援手力挽狂澜,保住了南安不失,对其有大恩。故而于公于私,姚弋仲对高岳都感激涕零一心追随,甘愿将自己彻底归为高岳的下属,算是无条件的归附,他在高岳麾下,基本上和旁的同僚差不多,可以随时驱使召唤。

    而杨家则不同。杨家对高岳,虽然也是无比推崇和恭顺,但杨茂搜乃是晋廷御笔亲封的左贤王、骠骑将军,氐王。无论职衔和声望,都是一时名流,算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也是毫无问题。且当时和高岳订立盟约的时候,也并不是完全归附,而保持了相对的独立性,算作盟友,武都郡也可以看做是国中之国。所以高岳对待杨家,不同于是自己的属下,不好随意指示,而要多几分客气,讲究随时保持礼节。

    说白了,一个算作家里人,另一个乃是关系非常亲密的老朋友。所以他对姚弋仲只是略说几句,对杨难敌却要寒暄客气一番。

    杨难敌恭恭敬敬施礼道:“家父安康,有劳国主挂念。外臣启禀国主:外臣一家,得蒙祖宗护佑,能够在这纷纷乱世中,有幸结实和追随国主,上则为国主廓清天下出些微薄之力,下也能保家族的香火不至断绝。这次外臣临来时,家父再三叮嘱,国主的事,便是我杨家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失了本分,上山下海,听凭国主吩咐便是。”

    “贤父子有心了。”

    高岳逊谢,又寒暄几句,再和堂下数名多时不见的文武属下,和颜悦色温言与语。闲聊片刻,业已暖场,高岳便清了清嗓子,转到正题上来。

    “诸卿,寡人今天将大家召集于此,一则,因为与很多老部下、老兄弟多时未见,甚为想念,故而便只好劳动各位,跋涉而来。二则,也确实因为我军已休养良久,眼下已是静极思动的时候。所以连日来,寡人与杨长史时时商讨,定出一个大致方向来,所以还是要和大家当面来谈一谈。先说第一件事。”
正文 第两百九十五章 梁州相关
    众人一听,这又是典型的高岳风格。一旦正式会议,那就半分废话也没有,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的套路,大家都已习惯,于是当下连忙支起耳朵来细听。

    “众所周知,两年多来,我军并没有什么大的战事,正好一门心思在谋求大力发展。眼下河套之地,除了夏州已是坚若磐石之外,上河套之地,也已完全处在我军的掌控之下,半年之前,已经筹备可以建州,现在寡人正式决定,上河套区域,以四郡之地,建立朔州,州治头曼城。但是这大半年来,刘虎似乎又喘过来了气,经常从漠北南下,来我边地骚扰劫掠。所以刺史等州官,不仅要稳定州内局面,还要寻机主动出击漠北,务必将刘虎彻底剿灭,真正还北地清宁。具体人选稍后任命。”

    大家心中不约而同一跳。自觉资历、声望、本领都不可能达标的,抱着看热闹的心理,好奇的猜想,究竟是哪个能成为秦国第三名刺史;自忖有些靠谱的,更是脑海汹涌翻滚,忐忑自己会不会被选中,正是心思活泛患得患失的时候,高岳又开了口。

    “第二件事。这几年,石勒在东北,击败了段部鲜卑,将幽州占为己有,又南下攻灭了反对势力曹嶷,将青州又收入囊中。现在,他又开始谋夺刘曜的河南之地,据悉前不久,刚刚派遣石虎,攻占了虎牢关。刘曜哪里肯善罢甘休,亲率精兵八万,进驻洛阳,两方之间,不久必将爆发大战,这是毫无疑问的事。”

    下面,杨轲得了高岳的示意,便站出来接道:“主公所言甚是。诸位,眼下石勒趁着祖豫州逝世未久,一心攻略豫州及淮南之地,所以石赵在洛阳方面的兵力,不是十分雄厚,目前守御虎牢暂不出击,导致刘曜才能占据上风。正是因为二赵在洛阳东相持,这才给了我军趁虚弱而动的好机会,主公打算,是否能够趁机将雍州全境拿下。”

    高岳点点头道:“近期,我打算亲率两万人马,去往扶风郡乾县驻军,与雍州胡卿一道,制定具体的军事计划。”

    胡崧听在耳中,真乃是和他切实相关的大事,不由将身子挺得笔直。却听高岳又开口道:“正是如此。这两年,我与他刘曜,并没有什么战事,所以我在闷头发展实力,他也是抓紧时间东扩,如今除了已占据整个司州,还攻略了西豫州,所以才和石勒面对面的爆发了冲突。我从前之所以暂且留着刘曜,一是要留他消耗石勒,为我侵蚀将来之敌,二来也是因为彼时我军也没有一鼓作气灭其朝食的实力。现在既然他刘曜做大了家业,那么我就必须要适当遏制他一下,省得将来一跃而起,反被他时时逼迫。”

    高岳的视线,寻找到了胡崧,并对他赞许的将头点点,“攻略雍州的具体军事,稍后单独与卿细说。下面讲第三条,寡人认为是目前最为重要的任务。”

    迎着众人凛然的目光,高岳严肃道:“其中有些前因后果,容寡人细细道来。”

    原来不久前,晋梁州刺史周访突然病逝于任上。周访乃是当时名将,刚毅果决,沉静有智,为东晋抵御北方异族南侵,击灭境内各路反贼及逆臣,功勋卓著,领梁州刺史坐镇襄阳,为朝廷镇抚荆襄及西部梁州之地。他在,宛如定海神针,不仅辖地内态势平稳,就连骄横跋扈的权臣王敦,也因顾忌周访的名望及强大的军事力量,而一直不敢作乱。

    周访管辖下的梁州,北与秦州接壤,南与巴蜀的成国交界。高岳与周访,也曾互通书信,且因皆是拥护朝廷抗击侵略的藩镇,故而两家关系尚算不错,一直相安无事。现在周访去世,留下了巨大的真空,便引起了各方连锁性的反应。

    权臣荆州刺史王敦,立时软硬兼施把周访的军队吞并,并将荆北一带完全收为己有,移镇襄阳,彻底控制了东晋的长江上游地区。而故汉中府梁州之地,一时无主,却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给趁机迅速占据,却是销声匿迹了很久的陈安。

    陈安自从被高岳大败之后,逃出扶风郡,更且直接跑出了雍州,带着五千旧部,来到了雍州以南,荆梁交界处、魏兴郡的一座小城石泉县。

    彼时梁州刺史正是周访。陈安第一时间上书给周访,诚恳的表达了自己乃是朝廷故吏,南阳旧将。历来忠心报国却时运不济,眼下自己被秦州刺史高岳排挤,不得已来到梁州地盘,暂时栖身这里,请求周访接纳,并表示只要周访同意,他愿意从此做周访征战南北的排头兵。

    周访不明就里,也不是很了解高岳与陈安过往的种种恩怨。接到陈安信后,见其心中忠忱恭顺,仿佛有报国无门的嗟叹,周访就接纳了陈安,还任命他为魏兴太守。不但如此,因为魏兴郡的西北处,与秦国的势力范围雍州始平郡接壤,周访还专门写了封信给高岳,诚恳的替陈安求情,请高岳看在一致对外的大局上,就此放过陈安,允许他戴罪立功云云。

    本来好一段时间以来,高岳与刘曜虽然没有爆发大战,但局部的小争端接二连三的不断。今天失却一县,明日又攻略两城,正是将主要精力放在稳固雍州态势的大事上面。陈安战败遁逃后的行踪,高岳通过内衙查询,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彼时暂时顾不上他。等到可以腾出手来收拾他的时候,孰料他竟然花言巧语说动了周访。

    高岳对陈安的阴损伎俩愤恨不已。但因顾忌到周访的原因,不好冷硬拒绝,而悍然出兵梁州地界,导致为了陈安这区区残余势力,非要与一个同阵营的强大藩镇撕破脸而徒然内耗,实在有些得不偿失。于是高岳做个顺水人情,暂时放过了陈安。

    正当高岳全心开拓北河套,理清各种头绪准备建州的时候,周访病逝。陈安立即做出了反应,他以魏兴郡为根本,突然出兵西向,占据了汉中郡。于是他移驻汉中首府新郑城,接着向南方的成国,递交了降书,于是他继匈奴汉国的将领、东晋朝廷的边郡太守之后,转眼又变作了成国的臣子。

    成国乃是西晋末年的时候,巴蜀一带氐族流民李氏建立的割据政权。如今,成国君主,乃是先大首领李特之子李雄,已经在位十五年,精心治理巴蜀,境内也算安宁,算作乱世时的一方净土。蜀地平稳后,李雄已不满足于关上门来做皇帝,也想要跃跃欲试,开疆拓土。但北方的秦、梁之地,都算是晋廷的藩镇,且实力都很强大,李雄无奈,只好先闭门自守,静观其变。

    正好陈安主动来降,李雄意外之余,很是兴奋。相较于陈安,李雄更欣喜于能够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得到梁州二郡之地。于是李雄任命陈安为荆州刺史,召他先来成都,同时让宗室梓潼太守李稚先期接应陈安,然后迅速派出了宗室平寇将军李凤为梁州刺史,率兵六千准备北上接管汉中、魏兴。

    但陈安是何等人,怎会就此将好不容易到手的地盘,老老实实交出来,然后自己孤身去人地两生的成都,从此过无兵无权的危险日子。他上书于李雄,写信给李凤,反正各种诉苦、推脱、表忠,袒露了自己愿意替大成守御北疆的决然心意,实际上是表明他根本不愿意让出汉中之地来。

    毕竟陈安远来投附,又未反逆,李雄不好立时疾言厉色的斥责,甚至翻脸讨伐。且他性格本身也算宽厚,故而一面令李凤暂时停军,一面暂时虚与委蛇。两边还在讨价还价,汉中当前局势的详细奏疏,已经由内衙送到了高岳的案几上。

    览罢奏报,高岳先是闭目沉思,待睁开眼时,他已下定决心,要今次便算狮子搏兔,也无论如何要将陈安彻底除掉,然后一举将梁州抢到手中。于是他将杨轲迅速传召而来,两人面对面详细谈说,继而制定了一系列的初步计划。
正文 第两百九十六章 征南行营
    当下杨难敌出列道:“启禀国主。眼下若是向梁州用兵,意欲消灭陈安,那么则一定会和成国遽启争端。昔年外臣也曾与成国发生过数次摩擦。那时外臣家,实力微弱,到最后总是委曲求全,主动求和。不过成主李雄,也算个宽厚之人,并不十分刻薄蛮横,所以大部分时候,外臣家与他,还算是相安无事。但有一点,好叫国主得知,李雄虽然宽厚,但并不庸懦,较有些本事。成国的军队,与他父亲李特做主的时候,不能相比,但眼下战力尚算强劲,所以陈安倒是小事,若是与成国开战,不可不小心。”

    高岳不禁颔首。成帝李雄,史册有载,高岳倒也记得。诚如杨难敌所言,李雄不仅不算庸主,倒还真是个有作为有能力的开国君主。虽然是承袭了父亲的基业,但他趁着风云际会,励精图治兢兢业业,发扬光大,建立了成国,在乱世中,对内将巴蜀治理的平稳安泰,对外开拓了梁州之地,并以较强的军力,保证了没有外来敌人的入侵,好算是文武兼修。且本人生性宽仁,善抚士卒,品行及声望都得到了很好的评议。虽然他摆脱不了本质是流民的粗疏习性,喜爱财物,喝醉了酒也会大呼大叫,平日里治国没有什么准则,言行之间不讲究威仪。但毕竟瑕不掩瑜,抛开其特有的局限性来说,李雄还是很有可取之处。

    即将与其成为敌手,虽然谈不上怕,但毕竟此时多树一敌,没有必要。高岳沉吟道:“陈安,乃是我军死敌,且曾屈膝刘曜,为虎作伥,各种阴损事情做尽也毫无羞耻,于公于私寡人都一定要除掉他。梁州,我之南境,如今无主,正是大好时机,天以资我,故而寡人也一定要得到梁州。至于成国,寡人并不想与他作战,当去一封亲笔书信,与李雄述说缘由,剖析利害,尽量劝他不要援助陈安而与我为敌。但若是他藐视寡人,一意孤行,那么寡人也绝不惧他,放手与战便是。”

    苗览出班,有些担忧的奏道:“臣启主公。眼下我军虽然经过长期的休养,但一旦要面前三线开战的局面,是不是仍会有些力不从心?还请主公三思。”

    高岳摇头道:“卿言甚是。但寡人并不会三线开战。等到南线梁州之事进展顺利,寡人才会下令对雍州用兵,并允许朔州开始相关行动。若是南线局势不利,寡人不会在雍、朔等地动一兵一卒。”

    高岳挺直身躯,朗声道:“总的来说,前两条行动为辅,第三条行动为主。既要消灭陈安,更要攻略梁州开辟新土,同时还要随时应对极有可能与成国的战争,才是眼下我军头等大事。因为南方诸事繁杂,牵扯颇多,寡人更将成立征南行营,拣选一人出任统帅,全权负责梁州战事。这便是第三条军事计划。”

    众文武忍不住一阵面面相觑,虽然忍住了没有立即交头接耳,但听闻此言,吃惊之余俱都又是心中活泛起来。成立某处行营,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在说明了梁州战事果然是无比重要的同时,能够代替高岳行使各种权利而出任行营统帅的人,将来绝对又是位高权重之人,最起码,梁州刺史一职,肯定是没跑的。这究竟会是哪个幸运儿呢?不少人略低着头,眼珠滴溜溜的转,短短瞬间,无数个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中泛起。

    高岳复清清嗓子,正色道:“下面,就具体事务及任命,寡人来当众宣布。”

    大堂之间,空气瞬间变为一滞。

    高岳挺直了身躯,凛然四顾,将各人的反应悄悄看在眼里,停了停,方才不紧不慢道:“朔州。韩雍迁为朔州刺史,鲍冲升任朔州长史,邓恒晋升后将军,任朔州都护,李虎升任征虏将军,为朔州副都护。”

    韩雍毫不知情,但此刻面色却是波澜不惊,并不动容。不过有些人,已不禁悄悄转头左顾右盼,以目相示。韩雍镇守夏州近四年,政绩优良,战功赫赫,可谓是文治武功业绩斐然。眼下将他调任更北方的新立朔州,多半是要借助他在北地的威名,更好更快的收治上河套,要倚靠他做塞外长城。韩雍转任朔州刺史,这是意料之外但却是情理之中的事。

    至于长史以下的任命,也是合情合理。朔州新立,各族混居,亟待在短时间内使民心凝聚。鲍冲善于教化劝学,较能体恤人心,且性格很是亲切随和,对着黎民百姓,也不会刻意去摆什么架子,所以就任长史没有任何问题。而邓恒、李虎两人,从前也搭档过,熟悉边情,出任正副都护,也是恰当人选。

    “夏州。樊胜升任夏州刺史,晋升安北将军。裴诜仍为长史,杨韬都护职位不变,晋升前将军,强弩将军彭俊升任夏州副都护。”

    “雍州。胡崧刺史职位不变。汪楷转任雍州长史。雷七指晋升后将军,升任雍州都护,吴夏晋升鹰扬将军,升任雍州副都护,领扶风太守。”

    众人耳中一丝不落的听着高岳的声音,被念到名字的,心中是一个想法,没被念到的,又是另个想法,脑中俱是在急剧转动。未暇细细琢磨的时候,高岳清清嗓子又接着道。

    “至于梁州嘛。暂时不立刺史部。寡人之意,先行成立征南行营,统兵三万,代管军民事。等到梁州彻底归我所有、局面尽皆稳定之后,再做安排。下面宣布行营相关职位。”

    征南行营里的各位官员,来日便是梁州的领导班子,而行营统帅,基本上就是候补梁州刺史了。提到这个重要处,所有人心中一紧,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大气也不敢出,有的连眉头都不自觉的紧紧皱了起来,感觉心脏像是在被不停地吹着气。

    “何成、姚襄二人,出任行营副将,偏将军杨坚头晋升为横野将军,任行营前锋将。天水长史万宏,转任行营军师祭酒,随军参赞诸事。”

    随着高岳不疾不徐的任命,下面众人终于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何成微垂下脸,思绪万千,心中颇有些复杂难言。

    何成心中清楚,当下的行营统帅,将来必然是梁州刺史,又是个位高权重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他是最早跟随高岳征战四方的老部下,扪心自问,虽然并没有在前线活跃,但何成替高岳长期镇守大后方阴平,没有出过半点的纰漏让高岳分心,多年以来,兢兢业业没有功劳还是有苦劳的。本来暗忖论资历、论功劳、论亲疏,他自觉这个征南行营统帅、乃至将来的梁州刺史职位,**不离十应该会归属自己。

    你看,在如今秦国朝堂上,比他资历还要高的,真正说起来,也就韩雍、冯亮、李虎三个人而已。冯亮职位特殊,且不会外放,暂不说他,韩雍及李虎二人,目前也都动向明了,去往朔州任职。其他比他后进的,基本上都是出任了要职,不是在秦公府里做高级参赞,便是外放成为一州的核心人员。最后剩下一个征南行营,又是处在秦国之南,和他常年驻守的阴平紧密相连,便是轮,差不多也该是轮到他了吧。

    结果任职是在行营任职了,但谁料竟然是个副手!也就是说,顶破了天,将来他也就是个梁州都护,离心心念的主官一把手的设想,中间还隔着个长史呢。且和他同一班子的搭档,也让他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姚襄,乳臭小子也;杨坚头,好勇斗狠的桀骜狂人,最后剩下个万宏,好歹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也就仅此而已,谈名望论本事,也没法子和裴诜等人相比。故而无论怎么看,都没有雍、夏、朔三州的领导班子来得沉稳大气。

    一瞬间,何成颇为沮丧。他甚至在想要不要下决心,等廷议一散,便向高岳提出,还是继续留任阴平太守算了,什么行营副将,实在不适合自己。想着又有些不平之气涌上来,他人未动,但支起了耳朵,他倒要等着看看,究竟是哪个神仙,能够出任这统帅之职。

    “卿上前来。”

    顺着高岳指处,有一人有些疑惑似得站出了班列。众文武赶忙抬眼去望。
正文 特殊情况说明
是这样,我老婆马上要生小孩了,预产期也就最多一个礼拜的样子,具体哪天不好定,但现在随时都会生。所以我想提前和各位朋友们说一声,届时我要在医院全程陪护,差不多也要7天左右,没法更新,然后等回家了,就立即跟上恢复正常。现在向大家请个假,哪天你们看我突然没有更新了,一准是拔脚便走去医院陪护了。

    这本书是我第一次写,不论成绩不成绩,精彩不精彩,但对我的意义和心中的分量,都很重,所以绝对不会太监,向大家保证。

    特此说明,谢谢谅解!
正文 第两百九十七章 头号节将
    众人忙抬眼望时,愕然发现,竟然是谢艾!

    “命谢艾为征南行营统帅,晋升前军师,加龙骧将军衔,领汉中太守。”

    谢艾显然根本没有心理准备,事先也没有得到半分透露和暗示。乍闻此言,不禁猛抬起头,一脸的目瞪口呆。身后更是一片再也忍不住的哗然。

    谢艾?谢艾!

    他之前是什么职位,从凉州一介抄书吏,被破格拔擢,也就是个新平郡长史。随即转任靖边主簿,后来才不过升任夏州主簿,都是偏裨辅官。而且投效本阵营的时间,比较诸位同僚,相对来说也是最短的。眼下大家想破了脑袋,也万万想不到,征南行营统帅、甚至是将来的梁州刺史之职,竟然会落到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进之人身上!

    何成只觉得一股血直冲上脑门顶,再也无法忍耐,正要站出来说几句心里话,另一人早在他前面抢出来,对着高岳施了礼,大声道:“臣启主公!征南行营统帅一职,关系到我军在南方的军事胜败,甚至将来能否顺利掌控梁州,实在非同小可,臣意,统帅的人选,主公是不是请再三思。”

    大家一看,原来是新任雍州长史汪楷。此人性情鲠直,心中有话便说,又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这类人有他的直率和可爱之处,但说实话也比较容易得罪人。

    高岳面沉如水,没有说话,冷眼观察。只见不少人都连连点起头来,有好几人还情不自禁的附议。这说明汪楷的疑惑,不是某一个人,也不是某一片人,而是绝大多数人。

    “谢艾,你有什么话想说么?”

    不过这样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高岳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汪楷等人,而是目光炯炯看向了谢艾。

    谢艾快步来到堂前,恭恭敬敬跪下,郑重地叩首,继而直起身躯,有些黧黑却坚毅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炯炯发亮。他激动地大声道:“得蒙主公这般看重,臣敢不尽犬马劳效。乞假以时日,看臣为主公先吞陈安,后拒李雄!”

    “好!壮哉!”

    高岳拍案大叫,非常高兴。他知道,这几年自己刻意将谢艾放在塞北去历练,还是非常有效果的。塞北的风沙、寒冷和一望无际的荒原草场,那大漠落日的雄浑,不仅强壮了谢艾的筋骨,开阔了他的视野,坚固了他的心意,更让他有了很大的自信和强烈的志气。眼下,谢艾虽然还是年纪尚轻,但已不再是当初被他刚带回秦州之时、那个还有些局促怯场的新手,他现在好比完成了自我升华,果然变成了历史上那个真实的谢艾,敢于在一片质疑的目光中,大声喊出心中的豪言壮语,继而完成一项又一项的不可思议的逆袭。

    高岳不知道谢艾究竟是如何能够做到的,但从史书中对他战果的条条记载来看,此人必然是对行军打仗捕捉战机有着极为有效地独特方法,所以才能屡次创造奇迹。以少胜多、以奇制胜、从无败绩是谢艾醒目的标识。

    “众卿有些疑惑,这是情理之中的事。”高岳意味深长地道,“但谢艾的能力,没有人能够比寡人还要更加了解。他出任征南行营统帅,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如今任命既下,谢艾就要竭尽全力去达成目标,武都杨难敌部,也应当给予全力配合。众卿且收拾疑窦,拭目以待。不过为严肃纲纪,防止令出不行,各自为政,寡人还要再借给谢艾一件东西。周盘龙!”

    周盘龙应声而至,下得阶来,将某样物事展现给众人观看,然后郑重地交到了仍跪伏不起的谢艾手中。原来竟是一根五尺长黄灿灿的铜节!

    节将!

    不顾高岳当面,堂下众人几乎要沸腾了,连一直沉冷无声的韩雍,也不禁目光炯炯的看过来,颇为动容,若有所思。

    君主将象征着至高身份的符节,借给率师出征的臣子使用,用以威慑方面,做到令行禁止,接受符节的将领,便是节将。古来不是什么将领都能有资格做节将的,但一旦拥有了符节,便代表着拥有了相应的极大权力。此前,秦国之内,还没有一个人拥有节将的身份,便是历来高出众将一等的韩雍,也从来没有持节过,大家哪里想到谢艾竟能拔得头筹!

    “最后,任命谢艾假节,全权统帅南方三万大军。战事将起,若有敢于违犯军纪、不服管束之人,寡人特许先斩后奏。”

    假节之‘假’,乃是借给、短暂代理的意思,表示君主将符节暂借给臣子而行使权力。节将一般分为四等。最低的第四等,便是假节,然后往上乃是持节、使持节,等级不同,便代表着相应的身份和权力不同,高岳目前便被东晋朝廷授予了规格极高的使持节。至于最高等级的假节钺,又称假黄钺,已非人臣之常器。魏晋南北朝时期,几乎是朝廷顶级权臣出征时候,专有的称号。到得后来,谁称假节钺,下一步基本上也就等着禅位,要改朝换代了。

    当下高岳忽然提高了声音,正色道:“官爵名*器,非授常人。谢艾,须知收获越大,责任越大。卿在南方,放手去做,寡人尽全力支持于你。但你若是胆敢玩忽懈怠骄纵不法,寡人必将正法以谢国内。可知道了么?”

    谢艾心中清楚,因为自己年轻望浅,高岳便以专赐符节,来加重他的分量。谢艾深深地拜伏,极重的信任、无上的荣耀和即将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使他激动地热泪盈眶。他抬起头,慷慨激昂无比坚定道:“臣,必为主公效死!”

    汉中郡,南郑城。

    陈安裹着一条毡毯,半靠在座椅上。他一面凝眉沉思,一面时而吸着鼻子。这几日,他有些轻微的风寒,除了流鼻涕,还有些乏力。

    几名老部下,比如石容,还有姜冲儿、杨伯支等几个心腹,和他一起围坐着,共同在听着谋主赵募在说话。

    “……所以,眼下时局不同,则应对不同。先前,我们好不容易将汉中、魏兴二郡握在手中,正要以此为基础,徐图发展,投靠成国本来就是权宜之计,所以才百般推诿拒绝成国派人来接管。但当下呢,据闻高岳已经成立了什么征南行营,不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吗?既然届时抵挡不住,还不如现在主动将二郡献给李雄,将祸水引给他,让成军和秦军去拼个你死我活。”

    陈安鼻子堵着,只得闷着声道:“军师之言,很有道理。可恨几年过去了,高岳还是不愿放过我。委屈我的兵力薄弱,要不然我岂会惧他!哼。”发了两句牢骚,陈安又问道:“那么依着军师,眼下我们该当如何呢?”

    “主公可立时修书一封给李雄,多说些奉承的好话也无妨,表示咱们愿意将二郡之地献给他,请他自己派人去接管,同时向他求授永昌或者建宁太守,反正往南方就行。然后嘛,”赵募轻捋长须,胸有成竹道:“然后就看他成、秦两家,究竟谁胜谁败。若是秦军败了,咱们也能松一口气,若是成军败了,也是好事,到时候咱们就在南方趁机割地自立便是。”

    “对!军师果然是足智多谋,讲得好!”石容兴奋不已,“到那时候,秦军离咱们还远得很,成军呢既然大败必然也是元气损伤,那主公便是称王称帝,也没人再能管的了咱们!”

    姜冲儿拍着大腿道:“关上门来咱们自己当家作主,何苦像现在这样天天看别人脸色!好,好好,我现在都巴不得他李雄早些被高岳打败了。”

    陈安也被说的心动起来。朝闻道,夕可死矣。纵使不能君临天下,那么做个一隅之王,也是值得的事。男子汉大丈夫,不为功名奋斗,还有何面目立于世间?

    陈安用力的擤了把鼻子,一拍桌子,正要大声表个态,却不料门外腾腾腾地跑进来个传令兵,当面禀报道:“禀将军!我军斥候已发现大股秦军进入我汉中地界,来势汹汹。看其规模,估摸至少在三万多人的模样。斥候临来时,秦军已到达百多里之外的平木镇一带,好像暂时在原地休整。”

    陈安猛地站起身来,失声道:“这么多人,来的这般快么?”

    几名部下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不约而同的站起。千算万算,算不到人家的行军速度,秦军既然已经进入汉中郡地界且离南郑城不远,眼下形势便有些急迫起来。赵募急道:“主公可立即派人去向成国求援。平寇将军李凤离我们也不远,先让他发兵来,对了,还有梓潼太守李稚不就在白水城么,却是最近,也可发一封信给他。”

    陈安无语的点点头,觉得有些燥热,一把扯下了裹的紧紧的毡毯,来回地踱了几步,忙问道:“……侦查到了秦军主帅是谁么,可是韩雍?”

    传令兵大摇其头,还没答话,陈安便呼出一口气道:“不是韩雍就好。那么,是胡崧?”

    传令兵大摇其头,还没答话,陈安又呼出一口气,面色明显缓和了些道:“很好!秦军将帅中,除了韩雍,便是胡崧。只要不是这两个领兵来,其余的要么是好勇斗狠之徒,要么是徒有虚表之辈,根本不放在我眼里。传我命令,点齐人马,随本将军前去迎敌。诶你为什么不回答,秦军主帅到底是哪个?”

    传令兵暗自苦笑,却将头摇的像拨浪鼓相似,终于能接口道:“秦军主帅,叫做谢艾。”

    “谢什么?谢艾?……谢艾是哪一个?”

    陈安愕然,不停眨着眼,连流下来的鼻涕都忘了擤,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个谢艾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回转身看看,几名部下,个个都是一张茫然的脸。
正文 第两百九十八章 各种心态
    成都城,皇宫。

    金銮殿正中的龙椅上,皇帝李雄正在逐字逐句的仔细看着手中的一张笺纸,这是刚刚由秦国信使带来的高岳亲笔信。

    “……梁州之地,久为朝廷故土,今为陈安所染指。寡人既被朝廷委任秦雍夏梁四州牧,此时予以收复,义不容辞。且陈安性情阴损鄙薄,初仕司马模父子,复向刘曜屈膝,再为建康之臣,眼下又将纳降与陛下,其人反复无常竟至如此,焉能信任?今寡人决心扫除丑类,陈安亡在朝夕,更饰词相诱,陛下乃以三军之众,仰哺于人,千金之资,坐供外费,甚非策也。今鄙军将士同仇敌忾,大举南下之时,有陈逆不灭梁州不复、誓不北返之势。惟愿陛下听取良言,贵我两家当从此为睦邻之邦。若一意孤行,恐后悔且难追矣,幸陛下垂察焉!”

    李雄皱起了眉头,兀自沉思。好半晌才抬起头来,下面一班文武都正眼巴巴地望着他,在等指示。

    “秦公高岳,来信劝朕不要插手他与陈安的战事,并且表明了对梁州志在必得的意思。众卿,都说说吧。”李雄扬了扬手中笺纸,将信中的内容,详细的对群臣讲了个清楚。

    太傅李骧,第一个站出来大声道:“此言荒谬!须知天下土地,有德者居之。陛下承袭先帝遗烈,一统巴蜀,铸造大成。此时正因励精图治,开疆拓土,为国家建立万世基业。怎么能够因为他高岳几句话,就甘拜下风,拱手将机会让出呢,难道梁州之地,偏生就该是他高岳来收治么!”

    李骧,是李雄的亲生叔父。从前是开国的重要功臣,而今是头等亲王、宗室大长老,他在成国内,德高望重地位非凡,皇帝李雄对他很是敬重,一众文武大臣更是对他尊崇无比。

    丞相范贲附言道:“老王爷之言,臣举双手赞成。梁州本有八郡之地,我国已占据汶山、巴、涪陵三郡,正待要囊括全境的时候,后来晋国名将周访牧守梁州,与我国互相也就默认了现状。他守着他的汉中、魏兴、梓潼、巴西、巴东五郡,与我井水不犯河水,我们也不好主动出兵挑衅,数年来便就是这么迁延。但而今陈安要献汉中魏兴二郡给我,绝对是天赐良机。陈安反复小人,这些我们不是不知道,又岂会当真去管他陈安的死活!关键是如果能够借着援助陈安的机会,将梁州全部囊括手中,才是根本的利益问题。”

    随着这两位大佬的调子,朝中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表示了绝不可坐视不理、无动于衷的态度。不说武将们俱是攘臂嗔目,便是文官们也有些跃跃欲试,都在强烈要求李雄要立即发兵北上,抢占汉中郡,继而赶走秦军,彻底掌控梁州。

    李雄心中泛起波动,想了想问道:“李稚、李凤二人,现在什么情况?”

    范贲忙道:“回禀陛下。李稚刚刚去往梓潼郡白水城,暂时控制了梓潼郡,麾下有精兵一万。李凤在巴西郡汉昌城,麾下有本部六千人马。因此前陛下下令暂缓,故而二将目前都暂时停兵不动,等待陛下指示。”

    “唔……传朕旨意,让李凤在汉昌城原地待命,时刻注意汉中态势来报,再候行止。”

    听出了他话中的跃跃欲试,底下人不禁更是兴奋起来。李骧两眼放着光彩,又上前一步,大声言道。

    “陛下!世人皆言秦军善战。然而须晓得我大成王师,也是百战雄兵,扫荡西南,击败无数强敌,助陛下开创了圣朝基业。他强,我们更强,怎么就不能放手与秦军一搏!如今已有李稚与李凤两人,俱在前线,臣请亲率数万精兵,亲自去往白水督阵。”

    李骧慷慨陈词,最后坚定的表示要亲自挂帅,必欲要为李雄争得梁州,才肯班师而回。李骧及一众臣工的表态,极大的鼓舞了李雄的心。他今年不过才四十五岁,也算年富力强,作为帝王,纵使再是性情宽厚,但遇上能够壮大国势的机会,也不甘心默默旁视,付诸不理。眼下朝廷文武出奇的意见一致,群情振奋,此正是一鼓作气的好机会。

    “壮哉!叔王此言,甚合朕意!既如此,便劳烦叔王辛苦,前去白水城替朕主持大局。现封叔王为大将军,朕给你五万人马,即日北上。让高岳看看,什么叫做狭路相逢勇者胜!”

    平木镇。秦军大营。

    主帐内,征南行营统帅谢艾,端坐正中,左首乃是何成、万宏;右首则是杨坚头、姚襄。再往下,十数名将校,两边端正而坐,俱在听谢艾说话。

    “……从前魏武帝与马超韩遂曾在潼关敌对。虽然马超韩遂的实力与智谋,都远远不如魏武帝,但两军却相持多时,这就是因为马韩先期占据了险要地形的缘故。如今我军形势,正与魏武相似:往南五六十里外,便是褒河,据斥候探报,陈安已经在河对岸屯集重兵严阵以待,仅有的三处渡口,都是层层严防。所以我们就算费了绝大力气渡过褒河,再往南还有天险阳平关,等再强攻下阳平关,到达南郑后,我军已是强弩之末,自身难保更不用说还要去攻略汉中郡乃至梁州了。”

    “所以,依本将之意,褒河难渡,便干脆不去管它。现在不如先向西行军,攻占留坝,然后迅速南下,绕出定军山,从腹地直击空虚的南郑城,届时可以事半功倍,汉中的局势便会不战而解了。”

    何成哼了一声,耷拉着眼皮子,阴沉沉道:“现在陈安占据了整个汉中,又与成国眉来眼去,气焰又涨起来了。眼下他在南线、西线都有重兵把守,留坝更是陈安手下猛将姜冲儿亲自驻防,褒河过不去,难道留坝就能过得去么。”

    谢艾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行军地图前,边指点边解释道:“姜冲儿不过是粗莽之夫,遇事没有头脑,凭借与陈安的亲密关系,才被提拔为大将。他只能听从别人指挥,哪里能够有才能指挥别人而独当一面呢?留坝与武都地域相近渊源颇深,有很多氐族人在那里当兵,甚至又不少人的父母妻子、亲戚宗族等都还在武都。我便修书与杨氐王,使他出面配合,沿边境招募诱使,动摇瓦解其军心,再等到我大军突然压境,多半就会迅速瓦解望风而逃了。”

    何成头也不抬,立时接着道:“旁人都没有指挥才能,都不能独当一面,只有将军您,才是有本事来做这一方统帅的,末将佩服。”

    他话中的真实情绪,便是傻子也能听得出来。帐中,杨坚头稳当当的坐着,面上一副不关我事无所谓的表情,而姚襄与谢艾亲善,面色很是不忿。其余万宏以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气氛有些许尴尬起来。

    谢艾想了一想,转回主座上重新坐下,调整了情绪,复望着何成,恳切道:“何将军!……我正好也有一番心里话,要和足下及在座诸位谈谈。梁州战事,主公极为看重。我等临来前,主公更是再三叮嘱,谆谆以告。谢某年轻望浅,本没有奢望,但承蒙主公抬爱,做了这征南行营的主官,只好全身心竭力应付。今说到胜与败,难道就是与谢某一人相关么?”

    “诸位!如今陈安就在南边虎视眈眈的等着,不要说可能还会有成国的庞大军队跟进,与我为敌。当此严峻时期,吾等作为集体,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有同心协力,将主公交待的任务办好,大家才能皆大欢喜。若是咱们自己内部起了纠纷,言行不一号令不齐,传将出去,岂不被敌人所嗤笑?届时敌人大军合围来攻,咱们就算不当场战死,又有何面目回去见主公,这个道理,大家难道不明白么。——若是疑心谢某醉心名禄,迷恋官爵,那么等战事结束,谢某当亲自向主公请求,辞去此间所有职务!”

    何成又哼了声,半垂着头,默然不语。姚襄忽地一下站起,抱拳大声道:“谢将军文武兼资,乃是主公钦定的征南统帅,连韩君候、杨长史都表示可以,末将等更是毫无异议,定当谨遵号令,绝不敢有阳奉阴违,尔等说是也不是?”

    他人虽年纪轻轻,但也出落的身躯高大健壮,又在塞北磨炼了数年,愈发成长的颇有气势。眼下被他严厉的目光扫视,帐中众将校,忙都站起,恭敬地向谢艾行礼,表示坚决听从主将军令,不敢怠慢。随着他的话音,万宏也躬身言道,自己会无条件听令。

    杨坚头倒真无所谓,他现在的心态,连当年耿耿于怀的王储之位都已看淡,不要说什么主官不主官了。不过他与姚襄曾是关系莫逆的师徒,眼下见姚襄表态支持谢艾,便也大咧咧道:“谢将军做统帅,某也无话说。其实谁做统帅,某都可以。某对这些不感兴趣。只要能够打胜仗,让某可以上阵痛快杀敌,那么说什么,某都愿意照做。但若是个没本事的,懦弱怯战,拖延时日等等,那不管是谁来,某都第一个不会服他。这番话,便是当着主公的面,某也敢这般说。”
正文 第两百九十九章 秦军踪迹
    何成默然片刻,闷声道:“不是说我定要抬杠。你是统帅不错,但起码也要听一听别人的意见吧,我作为行营第一副将,总不能连说话的权利也没有吧。”

    他腾地站起,也走到行军挂图前,伸出手去比划:“依我之意,我军孤军深入敌境,正应当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从这里南下渡过褒河,夺取勉县,然后迅速占领定军山,最后再攻略南郑城。这样,进可攻退可守,不失为稳妥之策。若是像谢将军所言,万一被陈安截断后路,成国大军又北上来攻,我等进不得退不走,岂非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下面一片窃窃私语。谢艾耐心解释道:“正应如此,我军更应当速战速决。长相对峙,陈安有成国援助,根本不惧,必将组织道道防线,他打得过就来打,打不过他就跑,带着我们来来回回绕圈子都行,慢慢的来损耗我,然后从容不迫的找机会反击,届时旷日持久,如何是好!我已深思熟虑,只要出其不意,绕过定军山直扑南郑,敌兵必将不知所措,局面立时也就打开了,岂不胜过慢慢攻打那样费时费力呢。”

    何成大摇其头,只是不同意。二人反复辩论,难以决定。僵持了一阵,何成心中邪火升腾,当即冷笑着道:“你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后生,说到行军打仗,你难道比我还有经验么?且我镇守南方多年,民情地形,比你熟悉为多,奈何你如此执拗!哼哼,谢将军,你怕是有些立功心切,或者自视甚高吧?”

    众人闻他之言,都有些变了面色。姚襄忍不住忿然道:“何成!怎敢对主帅这般出言不逊!大敌当前,尔不能同心相助也就罢了,却不料还如此心胸狭窄斤斤计较,我要向主公驾前去告你!”

    何成心中的火,立时被点燃,当即把眼一瞪,恶狠狠发泄道:“老子当年跟随主公首阳起兵的时候,你们这帮乳臭未干的小子,怕是连奶都还没断吧?如今凭了什么,竟敢爬到老子头上耀武扬威?他娘的,再敢这么当面放肆,老子认得你,老子的刀可不认得你!”

    姚襄大怒,伸手抄起大枪,就要招呼何成出帐相斗,何成怎甘示弱,便身边抢出刀就要砍来。万宏眼疾手快,忙拽住他的臂膀,大呼千万不可如此。那边厢,杨坚头也按住了狂躁的姚襄,瞪着眼睛对当事二人呵斥。众将校见不是事,一拥而上,将二人各自拉住,不停苦苦相劝,二人犹自边竭力挣扎,边相互指着,大骂不已,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砰地一声,上首传来一声拍击桌案的巨响。众人骇了一跳,不禁暂停了动作,回头愕然望来。

    谢艾面色铁青,大声喝令亲兵如此这般,须臾,亲兵持来一物,正是高岳赐予的铜节!

    “主公赐本将符节,令我总管军事,岂是儿戏么?尔等应晓得,主公平生最痛恨者,便是无视军纪肆意妄为之辈。如今何成、姚襄二人这般彼此辱骂吵闹喧嚷,非惟是没有把本将放在眼里,更是对主公有所亵渎!现在符节在此,哪个还敢再乱动?”

    万宏心念电转,明白当下最重要是将局面稳定下来,进而才能讨论其他问题。他不像何成被怨念冲昏了头脑,而是清楚的很,一旦军事失利,甚至败逃而归,而高岳本来又抱着无比希望,最终却让他大失所望,那么征南行营这一班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众人面面相觑,便是何成面上,也很有些迟疑之色。万宏慌忙上前几步,朝着符节恭恭敬敬的跪伏下来,有如拜见高岳本尊相似,姚襄也不敢怠慢,忙不迭下拜。有他二人带头,一众人等都迅速匍匐下来,最后剩下何成左看右看,也赶忙一声不吭的跪倒,大帐内立时肃静下来。

    “末将与何成,违犯军纪,有失体统,请将军一起责罚,便是砍头末将也绝无怨言!”

    姚襄年轻气盛,眼下犹自气呼呼的,他把心一横,暗道就算拼着被当场正法,也要将何成一并拖着,绝不能留他逍遥自在。

    抱着绝不能有看热闹的心思,万宏忙打圆场道:“……将军!念姚将军、何将军等,都是情急之下的初犯,且望将军从大局出发,便就饶恕这一次,留着将功赎罪便是。”他回过头,又故意对姚、何大声责怪道,“你二人也是糊涂!眼下什么紧要时候?咱们可万万不能起内乱呀!一旦败衅,诸事皆休,还拿什么脸面好回去?”

    此时有人能识得大体,来打圆场,便及时避免了局面的不可控制。谢艾感激的冲万宏轻轻颔首,先自沉默不语,待得所有人齐来求情告免,方才作为难之色,道一声罢了!

    “诸位,韩君候在北方,威名素著,一向是吾等榜样,不消细说了。就说胡使君经营雍州,亦是功劳赫赫,民安兵强,这是有目共睹的事。还有樊将军现继任夏州,也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而去。前辈功勋们尚且都这么努力,吾等在南方,却如此这般任性私相争斗,非要等着主公发雷霆之怒,将我等一一严惩,然后追悔莫及?难道就不能奋发图强,齐心干出一番事业来么!谢某衷心恳求,请大家祝我一臂之力,先把梁州的差事办妥当,好不好!”

    说这话,谢艾大步走下来,伸出手,一把将何成扶起来,紧紧把住他的臂膀。何成迎着谢艾恳切的目光,心中复杂难言,不禁偏过头去,重重地叹了一声。

    第二日,秦军大营开始砍伐来树木,加修工事,似乎有长期驻守的打算,同时传出扬言,要在此等待秦州再发大兵来接应,此间就地观察和安抚民情的向背。陈安当初听闻秦军主帅谢艾,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书生,还觉得自尊心受到了践踏,很是生气,认为高岳派了这么个无名之辈来对付自己,是对自己的轻视和侮辱。当下便攒足了劲头,要将谢安一举击杀,给高岳当头棒喝。当下听说谢艾只扎营不敢战,陈安愈发心中窃喜,便命令全军做好准备,等他一声令下,便就袭击秦营。

    又过五六日,秦军大营始终原地不动,只是间或有传令的鼓声响起,不晓得在搞什么名堂。到了夜间,陈安在经过充足准备后,突然率军渡过褒河,猛烈攻入。但喧闹了好一阵,随即愕然发现,无数座营帐,整齐沉默的伫立着,但数万秦军仿佛凭空消失,整座庞大的秦营,竟然早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是一座空营!

    一个活人也没有,一匹活马也没有。整支军队似乎插翅而去,或者遁地远走。陈安瞠目结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余外所有人面面相觑,个个如同木头桩子般杵在那里,惊愣的半天说不出话来。不多时,有亲兵急匆匆地跑来:“将军,将军!快请过去看看……”

    陈安来不及多想,催动坐骑便随着亲兵而去,身后众人都不约而同的朝着同一方向跑,都想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到了营中一处帐前,众人愕然发现,有一只山羊,被布条紧紧绑住了嘴而出不得声,固定住身子捆缚住了前蹄,并架在牛皮鼓上。原来这数日来,秦营中偶尔发出的击鼓声,便是这只羊发出来的,原来这好几天来,和陈安大军对峙的,竟然只是一只羊!

    那羊已又累又饿,精疲力竭,见突然涌来这许多人,又惊又怕,但又想人来救它,禁不住在嗓子眼里拼命哼叫,前蹄抽动间,又敲响了鼓。那鼓声传入陈安耳中,仿佛就是在无情的嘲笑他相似,陈安羞怒交加,腾地跳下马来,不由分说恶狠狠地一刀,当即砍掉了那倒霉羊儿的头,鲜血瞬时乱喷,倒引得周遭围观士卒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谋主赵募,本也心慌,却见秦营井然有序,诸事不废,忙对陈安言道,能够在他们眼皮底下,将数万秦军悄无声息的带走而没有露出半分破绽,秦军主帅谢艾,必然不是等闲之辈,眼下要迅速搞清楚秦军动向,同时应立即回守南郑城的北方门户勉县。

    陈安正摸不清头脑的时候,谢艾已亲率三万大军向西奔行,抵达留坝。留坝守将姜冲儿不知这突然而至的秦军底细,一面急忙飞书给陈安汇报,一面严神戒备。

    谢艾白天勒兵不攻,却命令当地的乡镇村落等,到了某某时刻,就必须各举火把相应。凡是不举火把的村子,就是陈安死党,来日必将一概攻击杀光,女子为奴财物全部赏赐士兵。于是村民害怕,又加上武都杨家的招揽煽动,于是都愿意听从谢艾的指令,即使心存疑惑的,也不得已都跟着举起火把,于是到了夜间,几百里地突然火光一片。不知秦军真假底细,姜冲儿毛骨悚然,兵卒们更不知所以然,骇异非常,谢艾随即发动猛攻,陈安军略略抵挡便一哄而散,姜冲儿措手不及被秦兵俘虏,谢艾严厉斥责后,直接下令将姜冲儿就地斩杀,首级传送襄武。
正文 第三百章 穷途末路
    留坝既下,谢艾接着迅速南下,疾驰至定军山时,因为北上的成军还未到达汉中地界,而陈安将所有兵力都用在了前线抵御秦军,后方根本没有安排什么军队把守,故而谢艾轻而易举又占据了制高点定军山,随即一鼓作气直奔南郑城。

    陈安刚刚渡过褒河,得到姜冲儿急报后,不由大惊失色,继而忧虑到后方空虚的严重性。他命令大将石容带兵五千,速往留坝去支援姜冲儿,并再三嘱咐,如若姜冲儿兵败,便与其合兵抢驻定军山。陈安自己亲率主力,要去往留坝以南五十里处的马道镇布防。谋主赵募已经意识到问题迫在眉睫,苦劝陈安此时应立即改变策略,必须要马上回师南郑,保住根本,万一姜、石都失败,也不至于进退失据。陈安左思右想,最终拒绝了赵募的建议,当下率领全部一万人马,直奔马道镇,只想在留坝附近阻击住秦军的步伐。

    但如此一来,就耽误了很多的宝贵时间。等陈安南返至刚离开平木,姜冲儿兵败身死、留坝失守的坏消息传来。陈安几乎惊得摔下马来,一方面痛惜姜冲儿,一方面他也晓得,留坝陷落,便代表着空虚的后方就此一览无余的展现在敌人面前。他只好改变计划,下令立即赶回南郑,急火燎烧地刚到了勉县,更大的噩耗又传来,大本营南郑城竟也落入秦军之手了!

    陈安急怒攻心,忙令亲兵传召石容速回,与自己会合,要趁着秦军夺城未久,用强攻再复抢回。但随即探子来报,定军山上,不知怎地也有了大股秦军把守,并将石容死死阻拦和包围在山北,石容损兵折将却不得逾越半步。

    桩桩件件不利消息使人极为烦忧。得报后,陈安部下军心愈发动荡,时时有逃亡者,俄而竟有传言纷纷,有说秦军兵发五万,又说是八万,最后传的有鼻子有眼,说那夜姜冲儿战败时,对面火光明亮几百里,所以秦军总数怕不下三十万。陈安军基层兵卒俱都惶惑,渐至群情汹汹,俄而汉中郡大震,四处风声鹤唳相似,陈安甚至不得已一日数次迁移主帐,夜间睡觉也衣不解甲,以保安全。

    见局势突然崩坏,事不可为,赵募劝谏陈安有得有失当断则断,干脆放弃当前所有,带着还剩下的七千人马,迅速离开此地,从乱局中抽身,往成都逃去,投身于李雄麾下,留待将来再做计较。陈安此时方寸已乱,又因为心中本来轻视谢艾,但当前还没有和谢艾正经地交过手,便已连续在其手中吃了大亏,导致很是愤懑恚怒,不甘心毫无反击便就掉头逃走。陈安思来想去,再次拒绝了赵募的建议,打算强行收复南郑,不愿做缩头乌龟,要与谢艾正面死战。赵募面如死灰,连连点头称是,继而借故告退,待回到自己帐中,立即略略收拾了细软等随身包袱,趁人不备溜之大吉。

    军师的不告而别,愈发使军心摇动。到了此时,陈安也颇有日暮西山穷途末路的惶惧之感。在强打精神后,陈安率军亲去救援石容,但秦军既然早已占据了定军山有利地形,自然将主动权握在手中,陈安被牢牢挡住,不得前进,徒然耗损了兵卒粮秣好几天,又闻身后南郑城又有秦军杀气腾腾而来夹攻他,不得已只好仓皇撤走,引着不足五千败军,往南朝着巴西郡汉昌城方向,打算投奔成国巴西太守李凤而去。

    谢艾使杨坚头率三千精骑疾追。不足百里便追上,陈安愤恨,数次回身与杨坚头交锋,麾下兵卒连伤亡带溃散,急剧减少,竟似有鸟兽散之感。

    适逢天色近暮,大雨滂沱,道路泥泞,马失前蹄。陈安无奈舍弃坐骑,徒步奔逃。但身后的杨坚头也下马紧追,仍旧如蛆附骨,摆脱不得。陈安忿怒,再次返身迎击,与杨坚头交手。但杨坚头步战更优于骑战,陈安心中焦躁,又因风寒未愈,四肢无力,便有些招架不住,被杨坚头砍伤左臂,随即在左右亲兵拼死掩护下掉头逃脱。

    秦军士兵大举包围,四处搜索,一时不知其所在。后有陈安部下小兵,贪图悬赏,向杨坚头告发陈安藏身之所,大雨方停之时,在某处狭小隐蔽的洞穴中,终于将陈安抓获。

    “陈安!今日之事,还有何话可说么?”

    杨坚头骑在雄健大马上,居高临下的望着,目光满是胜利者的倨傲和得意。对于自己能够生擒陈安,杨坚头兴奋无比。陈安武力超强,杨坚头始终视他为最强劲的对手之一,决心要和他比个输赢,眼下宿敌终于栽在他手上,那种一朝扬眉吐气的感觉,实在是油然而生。

    陈安被如狼似虎的秦兵死死地绑缚住。方才在洞内他曾竭力抵抗,结果被外面人的长矛又捅伤了好几处,眼下浑身是血,披头散发,一张脸也变得蜡黄。但唯有两只眼睛,仍旧精光闪烁,充满着不甘的忿怒。

    “乱世之中,英雄豪杰应运而起。我陈安,自忖论武力、论本领,都不在汝主高岳之下,只是缺少了几分运气罢了。今天落在你杨坚头的手中,我也无话可说。只是你素来自负勇武,眼下敢不敢再和我交一次手,我赢了,便放我离去,我输了,死在你这等高手刀下,我也算马革裹尸,无怨无悔。”

    陈安扬起憔悴的脸,尽力挺直身子,带着轻视,斜睨杨坚头。周遭秦兵大声叱骂他死到临头还敢花言巧语,上来便扇他耳光,陈安嘴角被打出血来,却根本不躲不避,却兀自死死盯着杨坚头,还哈哈大笑起来:“怎么,可是怕了我?”

    杨坚头蛮性涌上来,当即便喝令士卒放开陈安,自己跳下马来,傲然道:“从前你势力强盛的时候,我杨坚头都从来没有怵过你,难道到了今天,你已然成了我阶下之囚,我反倒怕起你来?要斗,我就来奉陪,好让你彻底心服口服!”

    说着,不顾亲兵们的阻谏,令人扔给陈安一把刀。陈安接刀在手,默然片刻,目光闪动的望着杨坚头,徐徐道:“其实说来,你的身手,还有对武道执着的心,都让我很是佩服。可惜造化弄人,你我二人成了不死不休的敌手。而今我穷途末路,终于走到了这般地步,但心中无论如何也不服气。只不过世间事,总归是成王败寇,将来我陈安之名,恐怕除了你,也再没有几人能够记得!”

    他说着话,突然将刀蓦地横在了自己脖颈之间:“我定然会被你捆缚着,生生押解去襄武,然后受尽各种责打毁骂后,最终屈辱的被杀掉。我也曾是堂堂上将,一方诸侯,便是死,也不能受到那样的侮辱!”

    周遭的秦兵们,不由都骇了一跳,下意识纷纷抄起武器,上前一步将他围在中间,无比警惕地盯着他。

    杨坚头也吃了一惊,正要说些什么,却听陈安又用一种极其恳切的声调说道:“其实我仍有老母在世,曾经为了隐蔽,我将她安置在了扶风郡上湾村。现在告诉了你,你可以去将我的老母捕杀,正好与我同聚地下;若是心存怜悯,便向高岳请求,罪不及家属,拜托此后略为看觑,别让她活活饿死就行!”

    杨坚头不知说什么好,却对陈安的孝心产生了些共鸣。半晌才微微颔首,咬着牙道:“好!我定然不会让你的老母衣食无着便是。”

    陈安目光闪动,也将头点点,末了洒脱一笑道:“承蒙足下厚情。陈某无以为报,只有将大好头颅送你,且持去向高岳换取赏酬罢!”

    说着,他横在脖颈间的刀,无比决绝的一刎,颈血狂飙向天时,陈安无力地栽仆在地,溅起了纷乱的泥浆。

    一瞬间,杨坚头竟然觉得有些失落茫然。

    陈安既死,残部立时溃散,石容单身逃走,杨伯支也行踪不明。秦军声势大振,汉中、魏兴两郡随即传檄而定。自决意出兵,到击败陈安军,再到攻占南郑城,连头带尾不过十五日。谢艾用这般神奇的战功摆在大家面前,何成等原先本不服气、又很怀疑的征南行营诸将,无话可说,叹服不已,将原先种种反对的心思收起,开始自觉做到奉令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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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一章 形势逆转
    陈安的人头连同捷报传到时,高岳不在襄武,彼时正带着韩雍,刚刚离开鸣沙县柴家堡子。当初韩雍回乡探望祭祀亡母等事情,本不欲声张,后来还是被夏州内衙多柴等人知晓。于是在给高岳的例行奏报中,提及此事,高岳很是感慨,竟有感同身受的心境,又赞赏韩雍低调收敛的品德,于是亲自指示地方,将韩母坟茔,高规格重新修缮一新。

    此前军事会议结束后,因一时等待南方梁州军事进展消息,高岳便也不在襄武闲着,打算北上夏、朔二州巡视一圈,然后去往雍州探查。

    于是带了韩雍、樊胜等二州主从官员,浩浩荡荡离开秦州北上。恰逢韩母的忌辰,韩雍本想告个假,速回祭祀便就赶回朔州,但高岳言道,既然遇上,便一同前去。

    这一次,不仅是韩雍、樊胜两大州主前来,连秦公都大驾亲至。不要说村、县两级人员连觉都睡不安稳,便是灵武郡里一帮官员,提前得了讯息,都要前去柴家堡子轮流值守,后来被高岳以不得擅废公务为由拒绝后,还犹自在郡中坐立不安,屡屡使人来请示。

    韩母之墓,如今不但荒枝野草被扫除一空,更已经被上等汉白玉石装饰的大气素雅。高岳献上挽联一对,左曰‘大义常载春秋,’右曰‘慈恩永存万世。’并以子侄辈礼,亲自上前致祭,并婉拒韩雍的再三劝谏,而屈身下拜,礼节一丝不苟。韩雍感动至极,心潮澎湃,在旁又大哭了一场。是夜,韩雍不顾高岳及樊胜等众人的阻拦劝说,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喝到酩酊大醉。

    第二日,便接到征南行营的捷报,高岳大喜过望,传示左右,众人也极为欢欣鼓舞,纷纷恭贺言道主公拣拔人才慧眼如炬,臣等拜服。等离开柴家堡子,一行人到了夏、朔边境,高岳即将东行去夏州靖边城,而韩雍便将与众人告别、北上头曼城而去的时候,却又接到内衙斥候急报,形势陡然逆转。

    成国兵发七万大举北上,谢艾统兵与其交战,结果一败再败,十三日之内竟至连败五场,如今不仅连南郑城都已丢失,更是已经溃退到了汉中郡北境的南星县,连相邻的雍州始平郡都已开始戒严。

    众人面面相觑,继而恨铁不成钢,大骂谢艾无能,辜负了所有期望,使梁州糜烂至此。高岳尚未从南方大胜的喜悦中回过味来,却兜头接到了这样惨败战报,愕然之余,简直无法接受这种翻天覆地的大逆转。既惊且怒,便要立即南去,亲自前往汉中主持大局,旁边默然不语的韩雍却连忙开了口。

    “主公!依臣推测,此中应该颇有深意。”韩雍劝住了高岳,并严厉制止了诸人七嘴八舌的议论,方才又沉吟着道:“说到谢艾,从前在夏州的时候,臣曾与他共事过数年时间,颇为了解他的品行与本领。虽然他年轻轻、资历浅,但其可以算得上是足智多谋,对于行兵作战之间的军事,有着过人的敏锐和独到的见解。主公称赞他并破格提拔他使其独当一面,绝对不谬。所以,臣首先认为,谢艾绝不是一个平庸甚至无能之将。”

    “其次,就说这次战役。须知战阵之间,形势瞬息万变,再牵扯到后勤辎重、士卒斗志、情报真伪等等,若是一旦落入下风,被敌人趁势攻打,便会一败涂地,基本上很难就此迅速展开反击,并立时扭转局面。而谢艾一败,还能数败,若非臣孤陋寡闻,却实在没有听说过十三日内竟然能连败五场、最后却还没有全军覆没的诡异战况。”

    “另外,陈安为患多年,也算个难缠的角色。谢艾十数日内,便将其击杀剿灭,展现了动若雷霆的过人手段。怎么可能随即便突然昏聩起来,变成了个用兵无方连连败逃的无能之辈?臣想,是不是谢艾正在布置一个敌我双方都料想不到的、绝大的局呢?若是可以,臣请主公在安排相应防务的同时,也暂且忍耐,再给谢艾一些时日,静观其变便是。”

    高岳心中波动,不由怀疑起史书中对谢艾的种种记载,究竟是否可靠;但谢艾一双灵动的眼睛,却也不经意回想在脑海中,仿佛正颇有深意的望着自己。一时间,他沉默不语,竟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南星县,秦军大营。

    “这仗不能再这么打了!”杨坚头气急败坏的大嗓门,几乎要将帐顶都掀开:“就算你是主将,你是节将!某也得将话说完,像你这么一败再败,究竟想要做什么?现在都已经快退回秦州了,多少人在笑话我们!我杨坚头,从来没有打过这么窝囊的仗,你今天交个底,还要败到什么时候!”

    何成冷哼一声,斜睨着谢艾,反倒一句话不说,任凭杨坚头不停气冲冲地大声抱怨。姚襄一脸为难,拉着杨坚头的胳膊,在低声劝说着什么,万宏也上前来无奈的劝谏起来。

    “将军!非是吾等不敬将军,实在是!……此前将军运筹帷幄,一举扫除了陈安势力,将汉中魏兴抢了过来,大家都纷纷夸赞将军用兵如神。可是怎么转眼就。吾等也知道将军是在用计,但这么一路败退,连汉中郡都几乎要全落入敌手,眼瞅着假败就要变成真败,大家心中又焦急又担心哇!还请将军明示,下一步可否立即展开反击?”

    谢艾本来惯做儒生打扮,眼下也难得的顶盔掼甲起来。他满面疲倦的征尘,却掩盖不了精神奕奕的一双眼睛。几日来,不要说这几个高级副手愈发开始躁动,便是军中基层,也开始有了质疑的声音。

    当下听闻万宏的问话,谢艾不由道:“孙子有言: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卒待之。我此前就说过,这是本将的诱敌之计,你们不用打担心,本将自有计算,一切还都在本将的掌握中。”

    “掌握,掌握,你连汉中都快丢光了,你还掌握什么?某只问一句话,你要败到什么时候?再这样搞,某必须要回趟襄武,向主公请求罢黜你,或者另设行营!”

    杨坚头本来因为谢艾的用兵,才能最终击灭陈安,而很是敬服他。但连续多日的败退,已让他焦躁不已,终于忍不住要发作。眼下刚被姚襄安抚了不少,闻言又激动起来。他觉得这般打仗很丢脸,损兵折将丢城弃土,也连累他坏了一往无前战胜攻取的赫赫威名。

    谢艾将脸一沉道:“杨坚头,再要语出不逊,休怪本将严惩于你!”

    杨坚头怒得就欲暴跳,被姚襄赶忙拉到一边去,闷闷的坐下。临行前,高岳严厉的交待过,无论什么原因,若是敢有当面冲撞冒犯节将主帅者,轻者夺职杖责,重者军法从事。这条底线,纵使杨坚头再狂,也有些含糊,不敢以鲁莽之身,去试高岳之法。

    “我知道大家心急。但是请你们相信我!”谢艾也缓了面色,直言道:“临行前,主公交给我们两个任务。一是剿灭陈安,而是掌控梁州。如今,第一项任务已经了结,但第二项任务,因为有成国的强势干预,变得艰难起来,一时竟不能够顺利完成。”

    “在强敌进攻面前,在战略、战役上有计划地放弃一些地方和利益,引诱敌人进至预定地区予以歼灭的作战方法,便是诱敌之计。如今成国借着为陈安复仇、所谓声张正义的名头,不顾主公劝说而大举北上,执意要夺取梁州之地。我们岂能让他如意?所以必须要扫掉成军这个障碍。”

    “但成军此次乃是彼太傅李骧为主帅,麾下有近七万大军,来势汹汹规模庞大,这还不算李凤的六千偏师。我军满打满算,现在只有不到三万人,正面敌对,显然很是吃力,故而只有想法子来击败他们。”

    杨坚头憋出一句:“人少就一定会输么?笑话!他便是来十万人,某也不惧他。别的不问,某就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反击!”

    谢艾摇摇头:“现在还不行。依着本将的意思,我军至少还要再败几次。”

    他将手一摆,用眼神制止了杨坚头的躁动,站起身来,走到地形图前,目光炯炯地扫视片刻,大声道:“都听我说。成国太傅李骧,统帅七万大军,从白水一路北上,数败我军,如今正集中在离我们往南四十里之外的鱼尾镇,打算予我最后一击。我听斥候来报,说他连战连胜便昂然自得,大有穷追猛打之意。殊不知这一切,都是我的苦心安排。我之所以要求一败再败,便是要将所有成军全部诱集到一处,然后将其全歼!”

    不足三万之人,就敢想要全歼七万成国大军,这得是多大的野心和胃口!众人闻言不禁都被镇住,愕然之余,谢艾又俨然道:“之所以现在仍旧迟迟未发力,乃是因为除了成国李骧的主力大军之外,其巴西太守李凤较为持重,部下六七千人马仍停驻在留坝,似乎不愿与主力汇合,而是谨慎观望。我便想要再诈败数次,将李凤所部也诱过来,绝不可使其成漏网之鱼。”

    “总而言之,我是要用连续战败的方法,使敌军完全丧失警惕,对我们是战力低下的懦军深信不疑,继而不做任何防备的扑来,最终全部落入我的圈套中。”

    一直不吭声的何成冷不丁道:“敢问将军,你的圈套在哪里?”“这里!”

    随着谢艾在墙壁地形图上的重重一拍,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地集中在了梁州最北端、几乎与秦州交界的某处小地方。

    “……凤县?”

    众人正一脸茫然的时候,谢艾又已开了口:“姚襄何在?你带三千部曲,各备布囊,即刻潜往大川河上流,就在水边多取泥沙,贮入囊中,择视河面浅狭的地方,把囊沉积,堵阻流水。待至明日成军追来时,听我的号令,便就如此这般!”
正文 第三百零二章 格格不入
    鱼尾镇。成军中军大帐。

    数十名盔甲鲜亮的将校,分左右正襟危坐。上首正中的太傅、大将军李骧,边指点行军图,边下达最后的攻击任务。李骧金盔金甲,虽然年过六十,但身躯仍然雄阔结实,修剪的整整齐齐的一把花白胡须,非但不显老,却反而映衬出他的过人威仪和元戎气势。自与秦军交手以来,成军在他的指挥下,连战连捷,不由使他意气风发,颇有几分当世子牙的感觉。

    随着他的手势和说话,下面所有人都不停点头,在密切关注和认真聆听,唯有巴西太守、平寇将军李凤除外。李凤的目光,虽然和众人一致也是在看着,但却明显有些走神。他不知不觉已经在自己想着各种心思,既有不满,也有担忧。

    李凤是成帝李雄的堂侄。虽然非是直属嫡系,但他年少从军,在长期的戎马生涯中,迅速成长,累建战功,所以李雄很看重他,便授予他巴西太守,让他镇守成国的北方。一段时间内,朝廷内有太傅李骧主政,管理教化百姓,外有李凤招抚怀柔抵御外敌,维护着成国态势颇为平稳。

    但情况从两年前开始,便慢慢有些不同了。因为他多有功劳,总是被李雄当众提起并夸奖,并拿他与其余宗室子弟作比较。本来李雄这是树立榜样要鼓舞大家奋发图强的初衷,但却不免使李凤成为了众矢之的,而引起了很多人的嫉恨,其中以梓潼太守李稚为最。李稚是李雄最为敬爱的亡兄李荡之子,论关系和血缘确实更亲近,再加上李稚等人经常在李雄耳边不停地说李凤的坏话,隐瞒他的优点,夸大他的过失,时间一长,虽然李雄也还不是十分相信,但对待李凤的态度,与从前的宠爱信任已是有鲜明的对比。

    李凤心中愤懑,但又觉得无力反击。众口铄金,一个人哪里架得住许多人的损毁。他在巴西太守的任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哪天突然就被朝使、或者是冒充朝使的人,带着什么诏旨来逮捕他,甚至赐死他。平日无事,他便缩在郡治阆中城里,愈发低调行事。

    这么压抑地过了年把,直到数月前,一直相安无事的晋朝梁州刺史周访病逝,麾下大部分晋军很快便被晋荆州刺史王敦分化吞并。凭着敏锐的嗅觉,李凤立时意识到梁州将乱,却也是成国将梁州彻底掌控的绝好时机。思来想去,凭着忠心和大好男儿为国建功的思想,他第一个上疏给李雄,详细的说明了梁州从前及现在的局面,切实的分析了利害局面,强烈建议李雄万万不可坐失良机,并毛遂自荐要求为朝廷拿下梁州。

    李雄接到奏疏,赞赏李凤的忠忱为国,对他攻略梁州的建议也很是心动,竟赐他为假梁州刺史,一面召集廷议,将其奏疏给大臣们传示,并征求意见。宗室子弟们,当然不愿让李凤独领风骚,都提出各种理由反对。在外的李稚闻言,更不愿意李凤出风头,便也上疏,表示周访虽死,晋廷必将很快指派新的强权人物来接管梁州,如今正要以稳定为重,何苦主动出兵挑起纷争。于是在大多数反对的声音中,攻略梁州的事,便不了了之。

    李凤失望无比。不多久,被高岳打得无处安身的陈安,辗转流离,觑得空子,竟然趁虚而入占了南郑城,以薄弱的兵力就能控制了汉中魏兴二郡。李凤闻讯非常懊丧,常常仰天长叹,惆怅恨怒之色溢于言表。

    再后来,秦军南下,讨伐陈安,陈安便向成国请降求援。等李雄正式派出李骧统帅近七万大军北上时,陈安已经败死,李凤还是忍不住,向李雄上疏劝谏道,眼下大义名分都操诸秦军之手,便不可再主动与其争锋。早前有机可乘却坐视不理,现在先机已失,别人吞入口中的利益又想去抢,估计难以取胜。

    李雄览奏后,很有些不满,怪李凤泼冷水。一帮宗室子弟,又当面交相馋毁,骂李凤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对圣主不敬,应当夺官问罪。李雄好歹没有听从,但也严令李凤北上,配合主力作战。李凤无奈,一路高度防备,缓缓往汉中而去。

    相反成军主帅李骧,统领大军,从白水城开拔,主动向秦军发起了攻势,秦军先前还抵挡了几阵,后来几乎就是一触即溃,将到手的汉中土地,一再丢失,似乎根本不是对手。李骧大喜,挥军高歌猛进,秦军节节败退,李骧主力一直追击到鱼尾镇才暂且驻扎,以作休整,并部署最后的攻势。

    彼时,李凤所部六千人,还在留坝之南。李骧前后两次传来军令,让他去鱼尾镇同主力汇合,他的部下兵卒,听闻朝廷大军连战连胜,本就很是振奋艳羡,更是不停劝说李凤速速尊令而行。李凤有着自己的想法,始终不愿就行,但因为李骧第三次的军令已经十分严厉,已经论及军法从事,李凤不由不从,才不得已赶到了鱼尾镇。

    要说他一直抗拒和主力汇合,定要保持高度的自主性,乃是不想和仇人李稚面对面同处一室,这也只是个次要原因。真正的主要原因,是李凤一直对当前的战局心存疑惑,非常的疑惑。

    秦军此前击灭陈安的过程,他也密切关注过。对方主帅用兵之准、之神、之速、之锐,简直是一次完美的直捣中枢的战役模板,给李凤留下了深刻印象,对于秦军善战的威名,颇为肯定,对其主帅谢艾的名字,也牢牢记在了脑海里。虽未谋面,但他很肯定地认为,谢艾乃是用兵效率极高的良将。

    但接下来与李骧对战时,却立即有了大反转,秦军似乎从上到下,瞬间都不会打仗了,不足半月时间,五次大败,还不算小规模的局部失利。眼下,就像被猎人追得仓皇无措的兔子一般,缩在南星县,再往北,过了凤县,就是正儿八经退回了秦州境内了,可谓是败得十分彻底。

    秦军前后的对比表现,让李凤此前就开始满腹疑窦。凭着长期战斗积累下来的丰富经验,他本能的感觉到,事情蹊跷,至少绝对没有表面这么简单。但上至朝廷皇帝,下到偏裨士卒,无一不是欢欣鼓舞,被压倒性的胜利,给刺激的极度兴奋,自信心迅速膨胀,都只是要求前进,再前进,彻底消灭秦军。李凤不敢在此种气氛下再公开泼冷水,做那跳出来质疑丧气的不识时务之人,只好将本部人马约束,停在留坝附近冷静观察态势,甚至做好了万一主力部队突然大溃败时,好歹也能有个接应或者后援的心理准备。但后来实在架不住李骧的催逼,最终还是无奈去往汇合。

    人在中军大帐中,心却不在这里。李愈发觉得事情不对头,总感觉有什么圈套在等着已经忘乎所以的成军。他反复猜测,却又不得要领,于是下定了决心,无论自己被同僚怎么看,等会军议结束后,也有必要和主帅李骧好好谈一谈。

    “李凤!你在想什么!”

    正想着心事,突然一声大喝,将神游天外毫无防备的李凤激得一个哆嗦,慌忙去看时,主帅李骧正严厉地瞪着他。显然,自己的走神,被李骧察觉到了,并引起了他很大的不满。

    帐中诸将一起望过来,其中还夹杂着好几道幸灾乐祸的眼神。被当众点名,李凤有些难堪,又不愿违心承认自己是无故走神,索性一咬牙,将心中的顾虑和盘托出。

    他话音方落,帐内已是一片哗然。李骧沉着脸道:“昔年陛下曾称赞你勇敢善战,却不料几年安生日子过得好,如今便堕落成这么懦弱多疑的模样!要说两军相持,稳重警惕些也是应当,但眼下的战况,早已是一边倒的局面,敌人在我军凌厉攻势下,节节败退,正在苟延残踹,不趁着好机会,将其彻底歼灭,难道反而纵敌远去,坐视他们从容逃走么!”

    李稚腾地站起,大声道:“李凤危言耸听,在此关键时刻无端动摇军心,其心叵测。为严肃军法,末将请大帅将其斩首,以警诫全军将士。”

    李凤大怒,多时的积怨和委屈,一朝爆发,当即怒视着李稚,大骂道:“宵小之辈屡次构陷于我,本不可忍,眼下汝愚钝凶顽更要误国,我当杀汝以谢陛下!”

    “尔敢!”

    李骧大喝一声,立即便有亲兵涌入,将李凤控制住。李凤气得几乎要吐血,犹自挣扎辩说,李骧哪里理他,厉声道:“……李凤动摇军心,咆哮帐前,按律当斩!然则我军即将发起总攻,还未出师便斩大将,于军不利。眼下暂时褫夺李凤一切职务,以兵卒之身且在阵前戴罪立功。若再不努力,数罪并罚,待我大军凯旋班师之时,便就当真要拿你正法!”

    李稚及亲信,立即大声应下来,还纷纷道太傅处断公允,宅心仁厚。李凤几乎咬碎了后槽牙,眼前一阵阵发黑,勉强忍住没有当场失控,拖着步子,走到角落边孤零零的站着。
正文 第三百零三章 大川河畔
    第二日,成军以近七万之众,发起总攻,秦军又败,乱哄哄地往北境凤县逃去。眼看胜利在望,李骧哪里肯舍,亲率大军紧追不舍,一定要全歼对手,方才罢休。追出二十里地,突然有秦军伏兵杀出,但明显战力不足,反过来被成军打得落荒而逃。李骧哈哈大笑,下令舍弃辎重,兵卒卸去重甲,轻装疾行兼程倍道,定要在最短时间内追上秦军,生俘谢艾。成军疯狂追击出数十里,远远地已经能够看见秦军散乱的旗帜和末尾的溃兵了。李骧很是兴奋,下令全军再度加快步伐径直扑上。

    又追出五里地,有前方斥候来报:“……禀大帅!往前半里外,有一处狭隘峡谷,秦军乱哄哄的跑进峡里去了。”

    说完话,斥候眼巴巴望着,便是请李骧自己考虑,是否继续立刻追击。李骧略一思忖,将手用力一挥道:“传令!全军立即冲出峡谷,继续追击!”

    李凤锁着眉头,忍不住谏道:“我军连胜,正是容易松懈的时候。万一敌人在峡谷两旁山上埋下伏兵突然袭击,也是不容易对付。兵家大事,谨慎为上,末将之意,宁愿耽搁些许时间,多派斥候去谷内查探,没有问题之后,再迅速通过就是。”

    李稚冷笑道:“胆小如鼠之辈,也敢号称良将!须晓得审时度势,随机应变才是为将根本。秦军被我军数次击败,眼下已经是惊弓之鸟,哪里还有心思还有余力布置埋伏?且就算有埋伏,彼等战力低下,也是不足为虑,此前不也有伏兵杀出,结果反被我军轻松击溃了么?当前正是要一鼓作气全歼地残余力量的时候,难道还能听从汝这般胡言乱语,从而自误军机么!”

    李骧斜睨李凤一眼,淡淡道:“听见了么?这便是本帅正要对你讲的话。李凤,说句实话,从前你的名声倒不小,但百闻不如亲见,眼下本帅对你很是失望。”

    说着再不理他,将马鞭一挥,带着浩浩荡荡的成军,往着峡谷里直扑而去。李凤气得发昏,终究不敢公然顶撞李骧,只好忍着情绪,默然跟在李骧身后。片刻,大军进入了弯弯曲曲的峡谷里。

    抬眼望去,两边峰峦虽不算高,但怪石耸峙,也有一种幽深难测之意,扑面而来。李骧不停地左看右看,心中惴惴,但不多时,整支大军竟安然无恙的全部跑出了峡谷,原来谷内确实根本就没有埋伏。

    李骧回过头来,冷冷地望了李凤一眼,连半句话都懒得对他说了。李稚及数名亲信的嘲笑声纷沓而来,很是刺耳。李凤又惭又窘,实在支撑不住,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过于紧张,只好慢慢退到了队伍后面,垂着头无精打采悻悻然的随着。

    “报大帅!”前面斥候的声音又响起:“探查到秦军士兵,正在一窝蜂地从前面三里处的大川河泅水,打算要游过去。”

    李骧高声道:“他们能泅,我军难道就不会凫水么?快!全军都有,立即抢渡大川河!”

    须臾便至河边,放眼望去,乱七八糟的秦军士兵,一面惊慌的回头观望,一面忙不迭的返身便跑。还有少部分秦兵,正在河中泅水。那从前宽阔奔流的大川河,今日竟然颇浅,目测那最深处的水,也不过到常人的腋窝处,所以看着有那明显不会游泳的秦兵,也能有惊无险的边走边扑腾着,慢慢往对岸而去。

    随着李骧的厉声指挥,数万成军立时沿着河岸铺开,争先恐后的凫下大川河,朝秦军追去,一时间大川河河道里,放眼望去,水花四溅时,全是黑压压乱扑扑的人影不断攒动,河水也被搅得浑浊不堪。

    惟李凤在后面瞧着河水无端变浅,不免动疑,但前次已经疑神疑鬼被嘲笑过,眼下又见李骧都已经渡河大半,就算再想谏阻又已来不及,因此只好紧紧随着,也打算纵马渡河,往北岸过去。此时成军尚有四成左右尚在南岸,余兵或渡至中流,或已开始要上北岸。

    猛听得一阵炮响!继而天边有似乎有轰隆隆的巨大的异响传来,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停下身探头探脑,不明所以。

    须臾波流震动,异响声悠远而近迅速传来。河中水势忽然暴涨,瞬间便高了好几尺。成军士兵,都很有些不安,急抬眼望时,一条白线好似凭空出现,迅疾杀来,愈来愈快,愈来愈猛,等到临近时,骇然发现竟是暴涨起的一道数丈高的巨浪!

    巨大的狂浪竟如万马争奔,征鼙动地。如洪荒巨兽一般狰狞迅猛,暴怒咆哮,带着不可抵抗的凶威,转瞬即至。排空的大水疯狂的扭卷肆掠着,没有丝毫犹豫,吞噬掉途中所遇见的一切!四面八方,洪浪骤至,成军士卒,在狂猛的水灾面前,就像毫无自保能力的蝼蚁一般,轰隆声响处,人转眼便至没顶,被冲走了消失不见,随波者不计其数。

    “水!发了大水啦!”

    “天哪!快跑!跑啊!!

    “大帅!李将军!来救救我们啊!”

    “咕噜噜……咕噜噜……”

    白浪如山。汹涌奔流中,一切都在惨烈的号叫,更多的是根本来不及号叫。暴烈的巨涛怒吼声下,三万多成兵,瞬间便做了淹死的水鬼,还有的在大水中浮浮沉沉,竭力想往两岸爬去,但显然已经力不从心,挣扎片刻,便也被大水冲远了。

    岸上,无论刚刚登上北岸的,还是仍旧在南岸还未下水的,包括主帅李骧在内,见此惨状,不由惊吓的肝胆欲裂。正骇异欲死的时候,又猛听得一声梆子响,北岸突然便有遮天蔽日的弩箭攒射而来!

    “大帅!快回避!有敌……啊!”

    不待亲兵惨叫声消失,李骧便已晓得形势突变。他一颗心如同沉到了大川河里相似,连气息都已呼吸不了。他在亲兵队的大盾遮护下,一边声嘶力竭的高声指挥士卒勿要慌乱,一面急抬眼眺望,却见北边,有无数黑衣黑甲的秦军,俱都掣着明晃晃的刀矛,恶狠狠地扑来,那股极为猛烈的杀气,隔着老远,似乎都能触手可及。

    李骧脑袋咔得一炸,好悬没有惊下马来,身边大批大批的兵卒,早被密集如雨的箭矢,一茬茬的打翻在地,不过片刻,北岸万余名成兵,死伤惨重,余下的开始失去控制,嚎叫着四散奔逃。

    “大帅!事已急了!速速退走!我等拼死护着大帅安全!”

    亲将双目充血,左手举盾,右手拉着李骧的辔头,返身就走。未及数步,一支弩箭嘣得正正打中了他的脑门,那亲将暴吼一声,倒毙在地。李骧亡魂皆冒,瞬间感觉自己目标太过明显,便忙跳下马来,好容易盔歪甲斜地跑到河边,那大川河早已奔涌翻腾,浊浪排空,放眼望去,仿佛尽是无边无际的大水,急切间,哪里能够过得去!

    “活捉李骧!”

    “休要跑了李骧!”

    “生擒李骧者,赏金千两,立升一级!”

    身后,要捉拿他的大喊声,纷纷传来,秦军已像野兽一般扑过来了。李骧急得上天无路,遁地无门,又后悔方才未暇多顾便急匆匆地弃了马。在亲兵们的掩护下,他无奈只得沿着河北岸边,凭着两条腿一路狂奔。

    在南岸,尚有两万多兵卒,见异变陡生,一时惊得呆痴。还是李凤眼见此必是秦军伏击无疑,当下想要渡河去救援,根本来不及了,不由大吼一声,迅速召集军队。兵卒们如梦初醒,连忙响应,于是跟着李凤转身便要南返,想尽早脱离此处。

    即将要跑回适才那处峡谷处,远远地,便看见那来时畅通无阻的峡口,竟然被巨木大石,给堵得严严实实。李凤大叫不好!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兜头也迎来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弩箭,成兵猝不及防,又是被撂倒大片。正焦头烂额的时候,三拨箭停,继而大小黑旗仿佛凭空而起,两边山下,便猛然冒出了无数秦军,争先恐后的杀了过来!

    人仰马翻、喧喊嘶叫的嘈音一时变得光怪陆离起来。李凤脑袋嗡嗡作响,布满血丝的惊惶双眼,瞪得老大,他心里反复在念叨,此时己军已经陷入了进退无路的天罗地网中,下一刻便是惨烈的屠杀。只不过那瞬间的恍惚,一支弩箭刺破风声,将他的脸颊擦出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锥心疼痛,让李凤猛地惊醒过来,他强迫自己无论如何冷静下来,眼见着骑马已是难以逾越,便也赶紧舍了马,带着乱作一团的兵卒,左奔右突,竭力要逃出生天去。
正文 第三百零四章 要见主帅
    且说李骧埋头逃窜。但毕竟年事已高,不比盛年时候,狂奔了一时,便开始觉得两腿像灌了铅相似,胸腔里像揣着个破风箱,**的极度疲累,连带着灵魂也恨不得要就此放弃,不管不顾先躺下缓缓再说。

    此时,整支成军,除了丧生在大川河中的,剩下的不足三万人,被分割成南北岸两拨,都处在秦军严密的包围和凌厉的砍杀之下,生死关头人人皆如丧家之犬,有分拨抵抗的,有抱头鼠窜的,有躺下装死的,有屈膝投降的,哪个还有心思来管你王爷不王爷,大帅不大帅!护持在李骧身边的亲兵,不断死去,李骧见无法可想,正要咬着牙跳进河中时,身后紧追不舍的秦兵,几个加快速度,便扑了上来,打了几番滚之后,李骧终于被数名健卒死死按住,就地俘获。

    随着成军最高主帅李骧被俘,战局也基本接近尾声,秦军欢呼胜利的吼叫声,惊天动地,耀武扬威。此战,秦军通过连番的诈败之计,将已经完全失去戒备之心的近七万成军,成功诱到大川河边的伏击圈内,继而收缩网口,大肆围杀。是役,近七万成军全军覆没,成国太傅大将军李骧、安北将军李稚、中领军李琀等大批高级将领,都被生俘,只有李凤见机不妙早跑了一步,在伤亡大半且自身也多处负伤的情况下,带着三千余残兵败卒,生生逃了出去,头也不回的仓皇往巴西郡奔去。

    秦军阵前,无数玄黑战旗高高飘扬,已有成批的士卒开始打扫战场。李骧为首,李稚、李琀等十数名被俘的成将,个个都被五花大绑,倒捆着手,一队如狼似虎的士卒,不停地推搡着众人往前走。李骧两颧下陷,满面灰黑,脸上好几处血污的伤口,和皱纹混作一处。身上特制的雍容华贵的黄金锁甲,断了好几处绦带,正歪歪斜斜的半挂在肩膀上,头上的金盔早就跑丢了,满头的花白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像荒草一样。

    李骧心中懊丧欲死。连战连捷转眼便是丧师辱国,自己也成了俘虏,这种巨大而强烈的对比,使他多么想自己是在做噩梦,但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却在提醒他,这就是现实。心事越重,李骧两条腿就越发沉重,越来越走不动。

    旁边看押的秦兵,恶狠狠地推搡他一把,喝道:“走快点!莫要跟老子耍花样!”

    李骧实在忍不住,索性站住脚,偏过头去抗辩道:“孤也是堂堂亲王,太傅上将军,你这小卒怎敢如此无礼!”

    那秦兵果然粗鲁,把眼睛一瞪,竟然撸起袖子,作势要打:“去你*妈的!到现在还要摆什么王啊将的谱,老东西,睡醒了没?再敢顶嘴,什么孤不孤的,老子大耳刮子扇你!”

    旁边另一个秦兵,好歹拉住了同伴,不至于真动手,但也对着李骧嘲笑道:“不是我说你。之前你逃跑的时候,速度那叫一个快!要不明说,我都不信你有六十多了,简直比年轻后生还要能跑。怎么现在叫你走几步路,就开始这么那么,慢慢吞吞的,你这人不老实嘛。”

    又有个队主回过头来,附和着笑骂道:“老李头,说一千道一万,搞成这个鬼样,难道是咱们去你家把你强拽过来的?还不是你自己自找的!我家主公讨伐陈安,收复梁州,与你们何干?好话听不进去,非要贪心来插一脚,结果好了,把自己给倒腾成这幅熊样,怪我咯?”

    大家肆无忌惮的狂笑起来。李骧安享尊贵多年,做惯了人上之人,何时受过这等羞辱!当下气得浑身剧烈哆嗦,颌下乱蓬蓬的花白胡子也跟着直颤。身后的李稚,生怕他做出过激举动,只好在后面用肩膀顶顶他,无奈的摇摇头。

    都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战败被俘,身受各种非人虐待最后还被残杀的血淋淋例子,古来数不胜数。莫说你是王公将相,便是皇帝,一朝束手就擒时候,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李骧没法,也晓得与这帮粗横的丘八,没有什么可说,再犟嘴绝对会自取其辱。于是只好垂下头,咬紧了牙,忍着羞辱再不吭一声。

    被连推带搡的又走了一截路,前头有各种说话声传来,押解的兵卒便开始放慢了脚步。众俘将抬头一看,见十数名威风凛凛秦军将校大步边说这话,边往这边走过来。为首的乃是一员将领,黑黑的面皮,平凡的很,看岁数倒很年轻,正边走边侧耳听着旁边人在说着什么,转过目光炯炯的双眼,直直地扫视过来。他身上的甲胄很是华美明亮,看模样似乎就是颇为稀罕的秦州特产明光甲。

    李骧心中一动。他知道,能够穿这种甲胄的人,必然是秦军中的高级将领。而且冷眼旁观,他也发觉身旁的秦兵们,面色明显的开始转成了敬畏的样子。当下他暗忖道和大头兵们根本没有沟通的机会,也探测不出来难以预料等待他们的是什么结局。只有直接和秦军上层人物面对面沟通,或许才能够有效地规避风险,尽可能争取到化险为夷。虽然暂时也不知道到底要说什么,但总归是见机行事也好。于是他见那青年将领等人又走近了些,突然毫无预兆的大叫起来:“……我是大成太傅李骧!我要见你们主帅,我要见你们主帅!”

    他这一叫,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的望着他。那青年将领大踏步便已来到面前,制止了将欲发作的兵卒,亮闪闪的目光,照在了李骧的面上。

    “你就是李骧李太傅?”

    声音不甚洪亮,但透着几分锲而不舍的坚持。李骧见对方好歹没有什么明显的恶意,忙也愈发客气道:“正是鄙人。不知足下是哪一位?鄙人想求见贵军主帅谢将军,烦请足下代为引见。”

    周围突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和笑声。李骧莫名所以,扫视左右,身旁的秦兵们,面上变得古怪,似乎都带着嘲讽之意。连那十几名秦军将校,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李骧毕竟不是庸驽之辈,脑中如电光闪过,瞬间便明白了什么,不由失声叫道:“足下便是,便是谢将军?”

    “然。李太傅却有何事?”

    谢艾略点点头,并没有什么盛气凌人的强势,但言行之间,却已经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威势。他本来年轻望浅,骤然担当一方统帅,不仅敌人蔑视轻视,连同僚之间,都有很多人持着怀疑和不以为然的态度。然后谢艾领兵后,一战大破姜冲儿所部,出奇兵攻占南郑城;再战击杀了为患多年的陈安,将其势力彻底扫除,连陈安的首级都已传送襄武;三战,用出人意料的计谋,将咄咄逼人声势浩大的七万成军,全数歼灭,李骧以下大将,尽皆成擒。一时间,竟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真使人有惊为天人的感觉。

    凭借煊赫的战功和毫不掺假的战果,如今的谢艾,一跃而为威名甚重的上将,无论敌我双方,对谢艾皆是恭恭敬敬,再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原先满腹怨念的何成,现今也是深深体会到了四个字:不服不行。

    中军大帐内,刚刚被松了绑缚的李骧,被颇为礼貌的请坐了下来,甚至在谢艾的授意下,还奉上了一杯茶水,权且压惊。李骧顾不上形容委顿,忙不迭饮了几大口。他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家秦公,文武兼资,非但朝廷倚重,天下敬仰,便是胡羯贼寇,亦是敬畏有加。数年之间,便已横扫西北,傲视九州而为藩国翘楚,此乃人力耶?实为天意!今日本将上仰秦公威名,下赖将士用命,讨伐陈安,战胜攻取,便要收复梁州。这本是我国内事务,除灭叛逆而已,孰料贵国为人所诱,不听劝言,执意要与秦公敌对,结果连累太傅兵败成擒,枉然做了陈安的垫背。眼下仔细想想,究竟应不应该呢?”

    谢艾端坐正中上首,望着李骧,不疾不徐却有几分严肃地开了口。虽然声音并不算大,但这一番半是怪罪、半是剖析的话,还是让李骧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思来想去,化作了一声徒然的怅叹。
正文 报到+抱歉
朋友们我出院了。药物严重过敏引发严重感染,往事真心不堪回首。费了过万元的钱财和人力精力,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康复呢,不过总算无大碍了,先在家静养。

    人生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生活中到处都是大写的囧。

    耽误了更新,诚恳地和大家说声抱歉。
正文 第三百零五章 太傅未归
    责了片刻,瞄了瞄李骧的面色,谢艾又道:“太傅要见谢某,可有何事么?”

    其实他本也就是想来找李骧的,但一旦听闻对方也正要找自己,便立即将自己的真实意图先隐藏起来,装作若无其事般,而要探探李骧的底子。凭着战胜者和支配者的身份,他相信,绝对能够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里。

    当下李骧见谢艾虽然甲胄全身,但言谈举止间,始终文质彬彬,竟然还能一口一个太傅的尊称来唤他,而不是那什么‘老李头’之类不可理喻的名谓,与其他凶神恶煞的粗暴武人,截然不同,于是心中也活泛起来。他先是拣些诸如阁下用兵如神、古来名将不过如此之类的好话,煞有介事的将谢艾夸赞奉承一番,表示本人自叹弗如,输得心服口服。末了话锋一转,终于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败在阁下手里,鄙人无话可说。然而身为俘虏,还是想真心请问,是杀、是囚还是放,阁下将要如何对待吾等呢?”

    谢艾不动声色道:“太傅作何猜想?”

    李骧心中一动,却将腰板挺直了,俨然道:“兵败成擒,羞惭无地。鄙人虽然年迈,但丧师辱国,不敢做眷鸟哀鸣。我的部下,只不过是听授命令而已,实属无辜,愿将军宽宥,将彼等都作释放,然后鄙人愿意独自承担所有罪责,杀剐听凭将军处置便是。”

    谢艾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沉吟片刻,复盯着李骧道:“太傅此话,可是当真?”

    李骧眉间跳了好几下,还是咬牙应道:“肺腑之言!”

    “好!”

    随着谢艾对帐外高声招呼,瞬间便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兵卒,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李骧大惊失色,手中的茶盏,不由当啷一声摔落在地。

    剑阁,位于梓潼郡内。诸葛亮任蜀汉丞相时,见大小剑山之间有阁道三十里,又见大剑山中断处壁高千刃,天开一线,便在此垒石为关,凿石架空为飞梁阁道,以通行旅。又于大剑山峭壁中断两崖相峙处,倚崖砌石为门,置阁尉,设戍守,成为军事要隘,以为屏障,称剑阁,又称剑阁关。

    成军在此处,素来有五千兵卒驻守,但前方七万大军一朝覆没的消息传来,几乎使人心惊肉跳,夜不敢寐。俄而随着大股小股溃兵的不断奔逃,各种骇人听闻的传言愈演愈烈,守卒们开始坐立不安,心生退意。于是某日里,秦军的战旗终于气势汹汹出现在视野中时,守卒们本能的没有选择抵抗,而是无心恋战,将剑阁天险拱手让出。

    不几日,剑阁失守的败报飞至成都,举朝呆若木鸡。此前,李骧的捷报接连传来,所有人都沉浸在大功告成的喜悦中,皇帝李雄,都已备好了仪仗法器,准备祭告太庙了。哪个想到猝不及防便陡然接到全军覆没的噩耗,文武百官一片哗然,李雄甚至死活不相信,怀疑是不是敌人散播的谣言,便就多派人手,严令速去前方探查详细。

    结果所有的回报,都是极为肯定的一致,七万大军全军覆没,太傅李骧以下,皆被秦军俘获。李雄惊得几乎摔下龙椅,脑中嗡嗡作响,好半晌竟听不清任何声音。跟着各种坏消息突然接连传来:秦军迅速发起了全面反攻,且进兵神速,从大川河南下后,一路所向披靡,不仅重又收复南郑城,还再次彻底占据了汉中郡、魏兴郡。李雄接报时,秦军已经马不停蹄,开始进入巴东郡领地,梓潼郡也已沦陷了白水、晋寿两座城池,剑阁转又失守,目前秦军兵锋,已经推至剑阁西南的五莲镇了。

    剑阁不仅是军事重地,更是入蜀咽喉。一朝为秦军所控,成都顿觉压力陡增。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起来,百姓们开始四处打探消息,但半真半假的各种传闻谣言,以讹传讹,反过来又愈发似的群情汹汹。

    李雄忧惧无言。为振作气势,平稳局面,不得已只好御驾亲征,亲率四万人马,北上至涪县,一则挡住追兵,二来收拢溃卒,同时紧密观望形势,并派出使者,主动去往剑阁,同秦军接洽。

    忐忑等待中,使者去而复返,竟然出人意料地带回了李稚、李琀等宗室将领,并奏道乃是秦军主帅谢艾,下令释放而回。李雄本来心中怅恨不已,但当真见到容颜憔悴的李稚等,伏地大哭的时候,喜出望外之际,又不禁悲从中来,洒下数滴怜泪,将事先种种责备,化作长相叹息。

    “陛下!臣能够再见天颜,心愿已了,此后任凭陛下处置,臣绝无怨悔!”李稚叩首不已,涕泪交加。望着亲侄这般伤痛模样,李雄不由摆摆手,无力道:“罢了。七万大军,一朝覆没,又能追究哪一个人的责任呢。说起来,也是朕不明不察所致,卿也无需自责了。”

    说这话,李雄探出身子,追问道:“卿等既然被释,奈何太傅未归?”

    李稚正等他问这个,当即便接口道:“启禀陛下。秦军主帅谢艾,有几句话,想要臣代为转奏陛下。他说与我国并没有什么前仇后怨,现在将臣等无条件释放,也是应允陛下的通好,向陛下表达十足的诚意。但,但既然陛下有所失误,导致战败,那么付出些代价,也是必须之事。故此,特地留下太傅再做客几日,而向陛下要求割取梓潼、巴西、巴东三郡。”

    李雄勃然色变。李稚又道:“谢艾又曾言道,若是陛下不允,也无有关系。太傅断无性命之忧,但恐怕此生与陛下再无相见之日。另外,秦军对三郡之地,志在必得,若是不能够和平接收的话,谢艾说不介意略费时日,自来攻取,然后再与陛下会猎于成都。”

    李雄嘿然不语。但说谢艾好言相劝也罢,是语出威胁也好,这就是战胜者所发出的强音,你同意更好,不同意也罢,反正就是这么个定调,你自己琢磨成败得失去吧。

    “卿等离开秦营前,可曾见过太傅?太傅可有什么话说?”

    李雄锁着眉头,转而又问。李稚磕了个头,接着道:“启禀陛下。临行前,谢艾特许臣等去和太傅相见。太傅言道,此番他兵败被擒,丧师辱国,羞惭欲死,本是无颜再回故国。但之所以苟且偷生,没有立时殉职,只不过因为心中难舍亲情,对陛下魂牵梦绕罢了。”

    李雄父亲李特,兄弟五人,到如今只剩下幺弟李骧一个。李雄对这个唯一的叔父,感情深重十分敬爱,有时几乎当做父亲般对待。李骧兵败被擒,李雄在忿怒之后,心中又不免难过起来,叔父偌大年纪,老了也不能享受清闲福分,还要为自己披挂上阵,连累他被敌人俘虏,遭受各种羞辱惊怕,实在是无地自容。还有一层,若是将李骧置诸不理,只为了区区三郡,便坐视亲生叔父身陷敌营永不得见,届时宗室怎么看他,百官怎么看他,国内人民又会怎么看他!会不会在背后说自己六亲不认,冷血无情,从而大失人心。

    “陛下!老太傅乃是我朝元戎泰山,是先帝硕果仅存的同胞血胤,意义非凡。如今难得谢艾无意伤害他,只不过要求割取三郡而已,便能够使老太傅平安返回,臣意,还是赶紧答应,免得对方又变卦反悔。而且老太傅身陷敌营,哪怕有一丝办法都要尽力营救,何况三郡?否则于心不安,也没法和朝野上下、宗室同族交待呀!”

    李稚李琀声泪俱下的不停劝谏。当下李雄暗忖秦军既然无意伤害叔父,那么便就割舍三郡之地,将他换回,也是使得。再说三郡分属梁州,本来也就不是大成的固有领土,权且当做将借物归还主人罢了。人生在世,有得有失,纵使不如意处,有时也不得不放手。

    “好吧!只要能够将太傅换回,三郡之地,朕给他也无妨。”

    李雄虽然也痛惜割地赔款,但总算在心中迅速做出了取舍。他将使者唤到近前,强打精神道:“汝再跑一趟,替朕告诉谢艾,他能够释放李稚李琀等人,朕很是欣慰,愿意将三郡之地,再换得太傅平安归来,从此两不相犯便是,希望他谢艾言而有信。但若是耍诈,朕便是举倾国之兵,也必将追讨到底。”
正文 第三百零六章 谁是罪首
    时间倒回至数日前。

    李骧被单人独间的安置,饮食衣物之类供应到位,但不准私自外出,门外也有兵卒专门看守,便就等同于软禁。自从此前和谢艾单独对话之后,他心中多少放宽了些,摸清了谢艾暂时应该是不会害他的性命。当然,这个安全度,也不是无条件的,至于最后他能不能留得性命,从而有惊无险地返回故国,他自己无能为力,却是要取决于成都方面的反应,要看他的侄子皇帝,有没有把他真正放在心上。

    忧心忡忡地想着,门外一阵低低的短暂说话声音,便进来了两个身影。李骧抬头一看,却是侄孙李稚和李琀二人,下意识地便想站起来迎上去。

    “老太傅!我等已被谢艾释放了,即将回归,临行前,谢艾允许,特来向太傅您辞行。”李琀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李骧的臂膀,示意他赶紧坐下。多时不见,李骧竟然愈发显得苍老憔悴,与出征前意气风发精神奕奕的老元戎,判若两人。

    听闻他二人即将被释放回国,李骧心中一阵失落焦躁,忙抬起耷拉着的眼皮子,反过来拽住李琀的胳膊,急急忙忙道:“汝等能够平安回国,也是孤在谢艾面前说尽了好话。今日一朝得脱,不要忘记孤还被困在这里,看在同宗同族的份上,看在孤历来对汝等亲厚的份上,总要设法来营救孤!”

    “老太傅说的哪里话!我等怎是那无义忘情之人?无论如何,也要将老太傅平安接返,且放宽心便是。”

    李琀宽慰了好几句,李稚生性阴鸷,并不怎么多说,上前来直截了当道:“太傅,时间紧迫,有些话必须要当面讲清,无礼之处,且请恕罪了。”

    李骧晓得这个侄孙,心眼儿最是多,各种小点子说来就来,不是憨厚呆板的人。当下便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不会在意什么虚礼,让李稚赶紧步入正题。

    李稚点点头,凑近了些低声道:“太傅也晓得,谢艾向陛下求割梓潼、巴西、巴东三郡,然后才能将太傅释放。现在让我等回去,只不过是做他的传声筒,显得有些分量罢了。太傅放心,我二人回去后,必然在陛下面前竭力劝谏,使他同意将三郡来换太傅,这一层上,可保无忧便是。”

    李骧将心放松了不少,却见李稚仍然面色阴沉,似乎还有什么重点没有说出来,便追问道:“总之能让孤回返,孤定记着你二人的情义。此外还有何事么?”

    李稚回头望了一眼门外,才转过头来道:“老太傅勿怪了,听我直言几句。此番陛下将七万大军交到太傅之手,满心指望开疆拓土宣扬国威。却不料一朝兵败,全军覆没,简直有丧师辱国的屈辱。太傅可以试想,陛下的心情,必然是非常愤懑怨恨。太傅能够平安回归,事小;回去之后,怎生面对陛下、面对百官、面对天下黎庶,这才是无法回避的大事。”

    李骧先是一愣,随即悚然而惊,腾地站起,失声道:“汝言甚是,甚是!此番大败,必须要有个人来承担责任,而用来平息国内汹汹群情。孤为全军总戎,罪无可卸,如何是好?”

    关心则乱。他一念及此,心中不由既惊且忧。他年逾花甲,说实话,自己也不奢望再能活个十年八年的。但到了晚年,却犯下如此大错,万一皇帝李雄震怒,定要问罪于他。那么,不能安享荣华富贵也就罢了,到时候被剥官夺爵、打入大牢甚至被赐死,也不是不可能,他自觉人生都快走到最后一截路了,还要搞得晚节不保、名声发臭,那可真是死也不能瞑目,这实在是让人恐惧的很。

    李稚见他面色,竟然阴沉一笑,低声道:“太傅本来可能是罪无可卸,但是,我却有办法卸去太傅的罪责。不过呢,待事情平息之后,还望太傅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替我求取益州刺史、车骑将军之职,且不要再将我外放边境为官,侄孙便感激不尽了。”

    “好!只要你有法子,使孤回朝无罪,那么孤保举你做车骑大将军!”

    李骧已不知不觉被牵着,急急忙忙应道,哪里还顾得上计较李稚作为晚辈、作为臣下、作为从属,竟然还能堂而皇之地面对面与他沽价而待交换利益。旁边李琀很有些惊讶,暗忖李稚此人,口风如此之紧,心思如此之密,他想什么,要说什么,相处多日竟然没有对自己透露半分,于是很不满地斜睨了李稚好几眼。

    “是这样。既然如此大败,隐瞒遮掩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太傅便干脆不要掩饰,届时要诚恳地向陛下承认错误。不过,要及时的提出,乃是平寇将军李凤坏了大事。就说他在战前妖言惑众,摇动军心,战时迁延观望,怯畏不战,最可恨的,乃是战后竟然毫不顾及太傅及一众袍泽的安危,率先带着少部分人马,私自逃离战场,既不杀敌,也不施救。因为他带头逃跑,影响极其恶劣,所以最后才导致不可挽回的败局。”

    李骧直愣愣地望着李稚,半天没做声,突然道:“你是想借着孤的手,将素来仇视的李凤,给就此除去吧。”

    李稚并不直接承认,只道:“其实凡事不问过程,只看结果。李凤如果获罪,大家都有好处,这岂不是正好消除了太傅的疑虑吗?”

    李骧沉吟道:“……如此一来,陛下必然要杀他以谢国内。但是平心而论么,李凤不仅无罪,还算有功啊。当初我等贪功冒进,数次不听他的劝阻,结果才会中伏大败。来日在陛下面前,将所有罪责全都推给他,害他身死名败,这,这……”

    李稚面色变冷,不悦道:“我是为太傅设身处地的着想,才出此计策。舍一区区李凤,换得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呢?须知道,这次败得如此之惨,则必然要有一个人来做承担责任的替罪羔羊,太傅不忍栽陷李凤,难道竟要自己承担罪名不成?”

    “这。可是李凤就不会极力辩解剖析么?甚至会要求与我们在陛下驾前,当面对质。”

    李稚咧嘴一笑:“他一个人,一张嘴,辩得过我们这许多人?众口铄金,三人成虎,难道都是说着玩的?太傅且宽心!纵使陛下心中有数,为了大成的尊严,为了宗室的颜面,到最后,也会多半选择相信我们,而杀掉李凤谢罪。”

    这番话,李琀也不禁连连点头,言明果然是个好法子,却暗道李稚阴损的很。李骧面色数变,默然不语,锁着眉头在自思。李稚也不催逼他,只在旁边冷冷地看着。

    片刻,李骧一咬牙道:“……好!孤意已决!便就如此罢!”

    于是李稚李琀南返,劝动了皇帝李雄。随即,梓潼、巴西、巴东三郡的成国各级机构、上下官员,都开始陆续奉诏回归成都,任由秦军征南行营派出人员等,全盘暂时接管,未过多久,谢艾果然信守承诺,将李骧安然无恙的遣返了回来。

    然而,成国巴西太守李凤,自从大川河逃奔之后,便布置防务死守巴西,此番更不奉诏,仍然带着五千人马,留在郡治阆中城,拒绝将土地白白交给秦军。他平日治军有方,麾下将士,愿意跟随他同进同退,故而李凤所部,在一片议和的气氛中,倒显得很是扎眼。但李雄在听取了众人对李凤的控诉之后,不由觉得李凤果然难以控制,勃然大怒连下数道圣旨,严厉勒令李凤必须立即奉诏回朝。李凤虽然还是没有接旨动身,但已经感觉到压力越来越沉重,前途越来越渺茫了。
正文 第三百零七章 自投罗网
    “……今舍一老迈无用李骧,而得三郡广袤之地,使蜀中北方门户洞开,利也,故特请主公恕臣专擅之罪。臣必当鞠躬尽瘁,全心经营,梁州即下,臣将得陇望蜀,以益州为潜在目标,抑或三年,甚且五载,总之待时机成熟,便即长驱直入,愿以成都为主公贺。臣谢艾顿首拜。”

    释放李稚、李琀等成国重要人物,乃是谢艾临时决定,至于将李骧这等成国顶尖人物放归,更是随机应变用作筹码,而没有来得及和高岳汇报。于是李骧方去,谢艾便亲笔书写奏疏一封,使快马加鞭而去,将前因后果如实禀报,并谏言俘虏李骧,只不过得到一些虚名而已,还不如用他来换取实打实的利益。此外,谢艾还毫不掩饰自己的雄心壮志,已经开始将目光瞄上了成国根本之地的益州了。

    不久,高岳回信,大力褒奖了谢艾,用‘青史流芳’四字,来激励和赞誉他。同时,首肯了谢艾的一系列军事方针计划,并允许他,若是将来时机成熟,可以事先不经上奏,随机攻略土地,仍旧全权处理大小事务。

    于是谢艾更加放下心来,并将高岳答信,传示行营诸将,众人更且无话,于是开始首先经略三郡。不久,李凤据守巴西,决意以卵击石、以死抗争的消息传出,这不仅让李雄很是难堪,也让谢艾颇为意外。随着梓潼、巴东二郡被己方接管,巴西郡的现状,让谢艾也迅速做出了反应,将本来已经暂停了一切军事行动的大军,分拨出万人出来,拟将前往征讨,用武力来解决问题。

    诸事皆备,大军不日就要进发。这一天,秦军中军大帐外,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来要求见谢艾,被兵卒们监视着带了进来。

    “启禀将军!此人不请自来,居然指名道姓要求面见将军,说有机密之事相商,问他姓名却死活不说。属下等无奈,只好将他带来,请将军亲自发落。”

    谢艾唔了一声,示意兵卒们退下,便转首来看那人。却见此人四十来岁的年纪,衣着破旧还明显带着几处污渍,面容消瘦,一双凤眼斜吊,颌下凌乱的山羊胡须,已有些许花白。

    谢艾观察他,那人恭恭敬敬施了礼后,也拿眼睛不住地溜向谢艾。二人相互打量,谢艾虽端坐不动,却也忍不住皱眉道:“来者何人,要见本将有何事么?”

    “在下赵募,拜见谢将军。”

    谢艾吃了一惊,禁不住探起身子,目光灼灼盯着对方。

    陈安死后,其残部作鸟兽散。麾下重要将领和僚佐,或战死,或被俘,或出逃。姜冲儿被杀,石容、杨伯支等遁走,谢艾奉高岳之命,撒下天罗地网大举搜捕,石杨二人无处藏身先后被抓获,都已处死。唯独还剩下陈安的谋主赵募未曾落网,不料今日却主动送上门来。

    “原来是赵先生。足下自投罗网,难道是主动前来将项上人头送给本将么?”谢艾心中颇为讶异,面上却似笑非笑的言道。

    赵募曾听说谢艾乃是儒将,而今一见,果然如此。不论是否敌对,无论胜败关系,谢艾言谈举止间,都是文质彬彬,称呼对方也必然带着些尊称,从来没有颐指气使或者粗暴对待。便说眼下情况,换做旁人,可能早就拍案而起,不由分说先将赵募绑起来再说了,还跟你什么足下、足上的。

    “将军战胜攻取,席卷梁州竟如摧枯拉朽,在下极为景仰。”赵募感慨道:“先不论赫赫武功,而将军年齿之轻,超出在下想象;将军言行之礼,也是在下没有预料过的事情。盛名之下,今日才知百闻不如一见。”

    初次见面,开头说一番好听的话,不管是不是真心话,权且当做客套寒暄了。谢艾笑笑,摆了摆手,示意赵募继续说下去。

    “将军布下天罗地网,全力搜捕我等陈氏旧部。石容、杨伯支等人相继被捕,在下极度小心谨慎,再三乔装想要遁走,也感觉愈发穷蹙。这些时日来,在下北上秦州而无路,南下益州也无路,便是想东出荆州,竟然也是重重关卡,一望便知难有侥幸。既然如此,在下便想干脆不逃了,主动来求见将军,愿意与将军当面打一个赌。”

    谢艾并没有直言呵斥道,你一个丧家之犬似的逃犯,还有什么资格来与我战胜方的堂堂上将,来打什么鬼赌。而是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还是不置可否,继续听赵募说。

    “在下手中,既无军队,也无钱粮。唯一拿得出的,便是这颗项上人头。这个赌注,对于将军您而言,可能不值一文,但对于在下来说,却是无价之宝。所以愿意用首级来和将军赌一把大的。”

    赵募一边慢慢的说话,一边紧紧盯着谢艾,仔细观察他的面部表情。待见到谢艾微微颔首,他悄悄搓了搓手心里的热汗,给自己鼓了把劲,又开了口。

    “赌赛之前,在下敢问将军,如今成国可是已经答应将梓潼、巴西、巴东三郡之地,转割给贵军了?”

    如今这已经几乎算是老少皆知的事情了,又不是什么军事机密,故而谢艾应道:“然。”

    “据在下所知,梓潼、巴东二郡,交接顺利。但巴西一郡,成将李凤,拒不退走,有死战到底的意思。所以贵军似乎遇到了些阻碍。”

    谢艾淡淡道:“彼既打算负隅顽抗,无他,大军顺路征讨,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不过费些许时日而已,谈不上什么阻碍。”

    话音虽平淡,但无形中透出的坚决和强大的气场,让赵募不禁叹服。略停一停,点着头又接道:“是,是是。将军兵锋所至,定当如汤沃雪。但是,军队出征,总归要牵扯到钱粮辎重、人员调配、后勤供给等等大小方面,此外天时地利,也不能不去关注。在下之意,若是能够不费一兵一卒,便就能够将巴西郡轻松拿到手里,甚至连那李凤也一起招降过来,岂不最好?”

    谢艾听到这里,也不禁有些好奇,并不掩饰自己的疑问:“你说的这种情况,当然是最好不过,但如何能够做到呢?”

    前面铺垫了许多,赵募等的就是他来问,当即便一股脑儿端了出来:“在下愿意去一趟巴西,替将军说降李凤,并将巴西郡的人口、钱粮及军队,都完整无缺的双手奉上,使其从此成为贵国领土!”

    谢艾眉毛一挑道:“你很熟悉巴西郡的民风人情?”

    赵募把头摇的拨浪鼓相似:“在下都从未去过巴西,根本不熟悉。”

    “那么你定是认识李凤?”

    “连面也未见过。”

    谢艾不禁有些怫然:“足下莫不是来消遣本将么!你凭什么能够说降李凤?”

    赵募施了一礼,侃侃而应道:“将军勿疑。在下与他虽然人地两生,但在下认为,能不能办成都是事在人为,在下有把握、有信心能够完成这个目标。若是失败了,愿意将首级献给将军,若是成功归来,还望将军从此既往不咎,收留在下于帐前效力。——这,就是在下想要与将军打的赌。”

    谢艾探出身子,紧紧地盯着赵募,并没有立即接话。他暗忖赵募此人,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竟然敢于孤注一掷,主动露面来建言献策,竟要以功来赎前罪,看不出也是个有胆识有谋略的。他既然拍着胸脯愿意去说降李凤,则必然是胸有成竹,不然就算花言巧语蒙蔽一时,难道能够逃得了一世么。且不问他究竟会用何种言辞去巧舌如簧蛊惑李凤,但只要能够达成理想的结果,又何必非要执着于将他杀死、而不愿放手让他去试试呢?

    赵募有些紧张地望着谢艾。他今年四十有二了,家中本来有粮有田,说来也算是陇城的富裕人家。但他根本无心守着祖业做个碌碌无为的富家翁,一心想在乱世中闯出些名堂,留下自己的名声来。于是常常一掷千金慷慨结交各路义士,结果家产被他挥霍的所剩无几,晃着人生也过了大半,仍然是毫无作为。

    难得后来跟随了陈安,满心指望尽心辅佐,打下基业,但陈安虽然对他很是亲善,却并没有做到始终言听计从,很多时候难免刚愎自用,结果弄到兵败身死、烟消云散,连累着他赵募东逃西躲,惶惶不可终日。

    夤夜独居荒野破庙之时,赵募辗转难眠,心中的苦楚翻涌,像是伤口上有人不停在撒盐。他每每思量自幼学习,颇有抱负,却不料现实总是让他受挫,让他付出而得不到回报。他不甘心前半生平庸潦倒后,还要沦落成四处躲避追捕的逃犯。思来想去,索性剑走偏锋,以身犯险,来搏一回后半生的扬眉吐气。

    当下,谢艾沉吟片刻,把头一点,目光锐利而微妙:“既然赵先生胸有成竹,本将又怎会横加阻挠!巴西之事,便就托付足下,所需相应财物,可自去军需处领取,不问数目。若能奏凯而归,本将当面允诺:不但将摒弃前嫌,且以行营幕僚之职,暂请足下屈就。”

    赵募大喜,跃跃欲试的兴奋不由溢于言表:“将军但请宽心,募必将不负希望!”
正文 第三百零八章 正是说客
    汉献帝建安六年,益州牧刘璋分巴郡置巴西郡和巴东郡。巴西郡下辖八县,疆域广阔,人口众多,是为益州有名的大郡。曹魏灭蜀汉之后,分益州故地为益、梁二州,巴西郡从此分属梁州。昔年,汉桓侯张飞,坐镇郡治阆中城长达七年之久,在其治理与经营下,阆中城高墙阔坚固无比,成为西南腹地有名的雄城。题外说一句,千载以后,阆中已是中国四大古城之一,每一处墙垣砖土,都供后人遥思神往从前的风采。

    且说成国平寇将军李凤,自大川河畔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引着三四千余残兵,狂奔回阆中,惊魂未定,当天便严令加紧城防抢修工事,决意死守巴西。俄而,成国七万大军全军覆没,李骧以下尽数成擒,更如晴天霹雳般让蜀人几乎惊破了胆,秦军声势也振奋强大到无以复加。在谢艾有效的指挥部署下,秦军大举南攻,推锋而进,所过郡县根本没有遇上什么像样的抵抗,不久连天险剑阁,都兵不血刃被拿下了。

    李凤闻报,心中忧烦难以言说。他既恼恨李稚等谗言诋毁排斥于他,又懊丧李骧作为元老主将,也不辨忠奸,屡次拒绝他的劝谏,生生将一副大好局面,硬作到一败涂地的后果。但事已至此,恨亦无用,李凤只好强打精神,日夜警惕戒备。

    成国大败,损伤元气,没有办法立即组织起强大的攻击力,来有效遏制秦军,随即便被迫答应了各种和议条件。秦军先后释放了李稚李琀及李骧等人,成国割让三郡之地,还赔了不知多少金银、牛羊和物资。李凤正在郁闷的时候,李雄的圣旨接二连三的传来,一次比一次严厉,且从内容中来看,显然是将大川河兵败的罪责,归咎到了他的头上。李凤几乎气炸了肺,前几次还上疏,长篇大论的用肺腑之言,剖析曲直辩白是非,但似乎效果不大,在各种指斥特别是李骧的默认下,李雄对他非常恼怒,执意要他必须先来成都再说。

    李凤惊俱,已然感到绝望。很多忠心的部下,都纷纷来劝阻,让他千万不可回去,否则必然凶多吉少。李凤自己也不忿,一片赤血丹心,最后竟化为种种訾毁,死后还要背上误国庸将的臭名声,这换做谁也忍受不了。

    于是他决定抗旨,哪里也不去,就在巴西郡待着,若是能够阻挡住秦军脚步,也算为国立了功;若是抵挡不住,他便要城亡人亡,权当殉职罢了。但决定归决定,李凤还是每每怅怀难遣,心事沉重。

    又过了数日,有确切消息传来,秦军已经打算强攻巴西了,目前正在做最后的调配部署。李凤虽然晓得这些迟早会来,但一旦临头,还是担心不已。能不能守得住领土,他根本没有把握,只能说,竭尽所能略尽人事罢了。

    阆中城如临大敌的时候,这天,将军府里,来了一人,正是赵募。

    验身、传报、照面、施礼。赵募得到谢艾的支持,踌躇满志而来,便显得从容不迫,言谈举止间,倒显出几分洒脱来。

    “哦,赵募赵先生,你是从前陈安的谋主罢?”

    李凤知道赵募的身份,却不知道他的来意。但毕竟当初两家即便不是盟友,也好算是同一阵营,于是言语间,尚算客气。

    赵募拱拱手,“陈安若是能够听我之言,就算不敌,也不至于落到后来那般境地,所以在下哪里算什么谋主呢?总之,从前的事,不提也罢,在下今日前来,乃是为了将军的明天。”

    “本将的明天?本将一向为我国家牧守巴西,无病无灾的,怎地却莫名劳烦赵先生,来为我操哪门子心?”听赵募的口气,有几分说客的意思。但不管他来是什么目的,但总要弄明白他究竟是为谁家做说客。李凤当下有些疑虑,不动声色又道:“赵先生从何而来?”

    赵募毫不掩饰:“在下从秦军主帅谢将军帐中而来。”

    “哦~”

    特意拉长的音调,带出了明显的嘲讽之意。李凤点点头,也不让人看座,只斜睨着道:“原来汝已经投靠了秦人。汝旧主陈安,尸骨未寒,汝便已改换门庭投靠死敌,真是好速度,好计谋,不错不错,本将刮目相看!”

    赵募站着不动,面色如常,从容言道:“将军所言,丝毫不差。但其中的道理,将军是当局者迷,在下试为将军分析一二。乱世之中,人主择臣,臣亦择主。男子汉大丈夫,怎能郁郁庸碌一生?在下虽手无缚鸡之力,但也自负饱读诗书,不愿空留嗟恨,将这七尺身躯,做那无端填埋沟壑的腐土。”

    “陈安虽然优于常人,但后来愈发一味恃武,自认为凭手中刀矛,便可荡平天下。须知天下如鼎,如今鼎外烈火烧烤,欲予救之,当釜底抽薪,再引来清水泼洒涤荡,方可奏效。若是只知用着蛮力去推鼎,最后定是徒劳无功。陈安对于在下,平心而论礼敬有加,但却并不言听计从,故而最后落得兵败身死的结局,在下虽然遗憾痛惜,却更觉得无能为力。”

    “而今,秦公高岳,励精图治,整军爱民,抗击胡虏拯我黎庶,好算是英明君主。再说秦军力量强盛,无论与铁弗战,与匈奴战,与鲜卑战,或者与贵国战,都是胜出一筹。秦公治出此等强兵,争衡天下,也是有所凭恃。在下而今乃是弃暗投明,非是屈膝于不共戴天的匈奴羯人,如何不可?暂不提人之常情,最起码,上能有机会实现胸中抱负,有所作为,下也能博取功名光宗耀祖吧?肺腑之言,将军自思。”

    一番话,说得李凤难以辩驳。半晌哼了声道:“罢了!你的事,本将也没有兴趣多做理会。我待问你,可是想来劝我归降秦国?若是如此,免开尊口,且自行离去,恕不送客!”

    说着,他厉声唤来卫士,就要将赵募赶走。

    赵募身子一侧,正色道:“但凡说客,无不是带着利益分属而来劝说。将军不能超凡脱俗,自然也有关乎密切的利益得失。在下手无余力,身无寸铁,不过是带了一张嘴而已,本来是要前来为将军陈说利害分析曲直而已,将军又何须如此惧怕而要拒之门外呢?何不让在下把话说完,是对是错,如何选择,届时将军也自然会有正确的判断。”

    李凤有些迟疑,末了还是将手一挥,令士卒们退下,继而默不做声的望着赵募。

    赵募整整衣冠,施礼谢过,侃侃而言道:“不久之前,贵国七万大军,一朝化为乌有,举国上下震怖惶惑,人心汹涌。将军在此时,竟还想以区区一郡之地,数千之卒,就想抗衡挟威而至的虎狼秦军,胜负可想而知。此为外忧。在下又听闻,贵国朝内,不少颇有势力的人物,对将军您,心怀不满,毁誉交加,导致贵国君主必欲要将军首级而谢天下,乃今数道旨意,严令逼迫,便是将军的催命符。此为内患。”

    “恕在下直言。窃以为,危如累卵四字,正可以形容将军目前的处境。将军孤悬巴西,既不能抗衡秦军,又不见容与本国,势单力薄,内忧外患两相交击。若不趁早谋算得当,待到事急之时,将军性命,便也再不能自由做主了。届时,任一小卒,便可取将军首级而自谋富贵,岂不悔之晚矣?”

    说着,赵募一面暗自捕捉李凤的心理变化,一面继续加重语气道:“故而,若依在下为将军计:巴西郡,贵国既已割让给秦,那么秦对巴西,定然是志在必得;而成对巴西,又将不闻不问,将军再负隅顽抗,已是毫无意义,只会让秦、成两国都心生厌憎。而今将军既然面临朝回成都、夕便受诛的危局,不如趁早谋划,顺水推舟主动以巴西郡为献礼,投效于秦,则可自保无虞,也可护全一郡黎庶免遭兵灾矣。”

    赵募侃侃而谈,从成国、秦国,再到李凤自身,从过去到现在再及将来,深入浅出直言不讳地剖析陈述,说得淋漓尽致。李凤初时还心生抗拒,大摇其头,到得后来,禁不住垂首无言,只是长叹短吁不已。

    赵募一面劝说,一面察言观色,晓得火候应该是差不多了,复清清嗓子,语重心长道:“李将军!在下虽是外人,也晓得将军为成国奉献半生,呕心沥血,乃是成国头等的功勋。而今,是成国对不起将军在先,各种不公猜嫌,使人心寒,故而将军转投秦国,也算问心无愧矣。古来伍员由楚投吴,廉颇从赵奔魏,皆是此中道理。”

    “听说秦公开明,用人不拘一格,只要有本事的,都能量才使用。比如区区在下,从前跟随陈安,屡次有所得罪,而今都能蒙秦公既往不咎,还可有个落脚之地,何况将军您这般的人才呢?在下再说句直白话,将军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难道就甘心无端受诬被诛,身后还留下冤枉骂名而空留遗恨么?”
正文 第三百零九章 奇略之才
    李凤默然不语,脑中天人交战。正在此时,他的亲兵队主一挑门帘闪了进来,面色焦急,下意识地张口就要说话,却猛然打住,不停的拿眼睛瞄向赵募。

    李凤冲他摆摆手,示意没有关系,亲兵便急道:“将军!刚刚府门外,又来了朝廷的钦使,末将看他一手持圣旨,一手擎着天子剑,气势汹汹的很。末将觉得不对头,所以诓骗他说将军您正在如厕,此时接旨颇为不敬,让他等刻把钟。将军!钦使末将替您先稳住了,但拖不了多长时间,您快拿个主意吧!”

    听闻此言,不要说赵募等旁人,连李凤自己都晓得,李雄的天子剑前来,只有两个结果,一是勒令他立即接旨回京再不准拖延;二则是赐剑直接令他自裁。李凤双目睁得溜圆,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眼光不停闪动,支在桌上的手,也不自觉的紧紧捏成了拳头,连鼻息都变粗了起来。

    赵募审时度势,再加最后一把火道:“李将军!在下临行前,秦军主帅谢将军,让我将四个字务必转达:绝不辜负。彼诚意竟至如此,而将军故主却执意要您的性命。两相比较您还在犹豫什么呢?”

    “好!我意已决!就依先生之言!”

    李凤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桌子重重一擂,低吼出声。犹如被压抑久了的猛兽般,一朝被释放,几乎有说不出的决绝和畅快。

    李凤投袂而起,用力把住赵募的臂膀,目光炯炯,恳切道:“赵先生!得蒙你金玉良言相劝,使李某幡然醒悟迷途知返,实在感激不尽。李凤愿意听从先生劝谏,若是可以,李某愿意亲自跟随先生去往秦军大营拜见谢将军,还望先生代为引荐。”

    赵募大喜,不仅为李凤感到高兴,更为自己终于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将来必将可以在秦国内谋得立身之地,而觉得豁然开朗,无比振奋。

    后面的事不消细说,李凤将钦使驱逐,然后召集部属,将成国的无情压迫夸大一番,把自己决意投效秦国的心意当众交待,提出愿意跟随的,来日定当同甘共苦永为兄弟;若是不愿,也不留难听便离去。绝大部分人,都当场表示愿意跟随李凤共进退。于是李凤改旗易帜,以巴西郡投效于秦,并命令近五千部众安心等待,自己独自一人,亲自前往拜见秦军征南行营主帅谢艾。

    “罪将李凤,拜见谢将军!”

    秦军大帐前,旌旗飘扬,一众将校顶盔掼甲,威风凛凛,簇拥着最前方的谢艾。李凤身负棘条,趋步来到谢艾面前,单膝下拜,尽呈谦卑之意。

    谢艾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扶起,满面笑容大声道:“将军毋须如此!将军南国良将之名,谢某也早有耳闻,今日弃暗投明得以相见,本将及各位袍泽,心中欢欣不已,料主公亦将为麾下得一人才而喜。李将军!从此以后,大家同殿为臣,互助互勉罢!”

    李凤感觉自己很被重视,心中也自然高兴得很,与秦营诸将一一见礼。大家对他的态度都很客客气气,更加让他放松。谢艾热情接待一番,并亲笔书就奏疏,在秦公驾前作为引荐,使李凤稍待,再前去襄武觐见高岳。李凤非常感动,真正放下心来,与谢艾等作别,自去襄武。高岳见到李凤后,好言抚慰,并当面委任其为始平太守,转任征虏将军,特许其仍旧统领五千旧部,前往上任,于雍州刺史胡崧处报道,并即刻参与攻略东雍州的系列军事。方来投效,便能被毫不猜嫌的委以重任,李凤感激涕零,从此死心塌地而为秦将。

    且说送走李凤,谢艾集合诸将,召见赵募。不多时,赵募脚步轻快的走了进来,冲着众人一一施礼,最后向谢艾再拜,神采奕奕道:“在下拜见谢将军。”

    谢艾大声道:“赵先生果然劝动李凤,凯旋而归,做成大功一件,可喜可贺,请先坐下说话。”

    “不敢不敢。”推辞一番,在谢艾示意下,赵募还是在下首,挨着半边屁股虚坐了下来,“此番在下侥幸奏凯,不辱使命,也是凭着谢将军及诸位将军的威名,还有谢将军的信任和支持,才能马到成功,微末苦劳,不值一提。”

    在座何成、杨坚头等人,也已知晓本军不费兵卒,便能得到李凤举巴西而降,都是眼前这个赵募的功劳。虽然也知道此人从前乃是陈安谋主,但事过境迁,不仅没有什么厌恶,反而因为他仅仅凭着三寸之舌,便能收取一郡,而颇为赞赏钦佩。

    谢艾微笑道:“赵先生也无须自谦如此。有没有功劳,本将心中清楚的很。先生奏凯归来,本将也绝不会言而无信,此后非但既往不咎,更请先生入幕,暂任行营主簿一职,随时参赞军事。”

    赵募大喜,复下拜道:“蒙将军宽宏抬爱,募敢不尽犬马之劳!”

    谢艾再请他坐下,点点头,又道:“如此,本将当先请教先生,我军而今及下一步,该当如何行事?”

    这就算是当众考校了。有没有真本事,会不会动脑筋,其实一番话谈下来,是真知灼见还是词不达意,也基本上能够判断出来。但梁州秦军未来动向,这么大的题目,说起来还真是不好解答。

    却看赵募微微一笑,显然是早有准备。当即不慌不忙道:“既然谢将军垂询,在下便就露拙献丑,姑妄言之,谢将军及诸位将军见笑了。”

    “谢将军一战而灭陈安,再战而破成军,兵锋之锐,已使西南丧胆。依着在下之见,至少五年之内,成国绝不会再起挑衅。此外我还有一策,可使成国再进一步消耗国力,最大程度减小对我军的威胁。”

    谢艾点点头,示意他直说。赵募便道:“此前,大川河一战,成军除去冲走溺死的数万人,两岸还堆积着两万多兵卒的尸首,无人过问。如今他既然与我交好,不如借着这个由头,将尸体都送还给他们,让成国的财物、人力、物资等等,都消耗在办丧事上,而更没有精力来顾着我们。这样,岂不是事半功倍?”

    谢艾思忖片刻,沉吟道:“如果成国不接受尸首又当如何?”

    赵募摇摇头,道:“派遣军队出征却不能宣扬国威得胜而回,这是第一条过失;让士兵远离家乡惨遭横死,这是第二条过失;我们主动送还尸首却竟然被拒绝,而让失去亲人的家庭得不到相见最后一面的机会,这是第三条过失。成国老百姓因为这三条过失,就会埋怨衔恨君主,君主便再无法统御指使人民,国内便会从此离心离德,这叫连续攻击,我倒巴不得成主李雄,赌气不准接收士卒尸首。”

    这番解释,浅显易懂,大家都不禁点起头来,觉得很有道理。赵募心里也很高兴,又继续开了口。

    “不过成国虽败,毕竟乃是一国,非是普通藩镇可比,急切间也消灭不得,只能等待时机,慢慢蚕食或者再做道理。故而西南既然无有兵事,在此期间,我军可将目光看向东南。”

    “东南?……你是说荆州?”何成忍不住失声问道。

    “正是!荆州上扼巴蜀,下控江东,乃是战略要地,兵家必争之所。又幅员广阔,人口众多物产富庶,昔年汉昭烈与孙吴,为此处不惜翻脸成仇,争得头破血流,可见荆州的重要性。若是能够落入我军手中,其有利意义,不言而喻。”

    万宏皱着眉头,思忖着道:“荆州之地,自然是极好的。然则彼处如今正是处在王敦的治下,王敦位高权重也无须我来多说,怎么能平白无故的从他嘴里抢出荆州来?”

    王敦,时任东晋江、荆二州牧,大将军,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乃是当时极为煊赫的顶级权臣。人皆道‘王与马共天下’,讲的就是王敦王导兄弟为首的琅琊王氏,名声甚至比皇族更高。

    荆州刺史,本来是晋朝名将陶侃。后来王敦心怀异志,又嫉恨陶侃,趁着陶侃返回江陵的时候,私下扣押陶侃,并在朝廷内运作,最后将陶侃外黜为广州刺史,发配到岭南去了。于是王敦亲领荆州,在辖地内开始提拔亲信,自选官员,就连流寇匪首等等,都能私授四品将军以示私恩,专擅迹象渐渐明显。

    当此时,王敦正是煊赫无比、兵马强盛的时候,连皇帝司马睿对其都很是忌惮,每每下诏,言辞间俱是亲厚客气的紧,起码在表面是做足了宠信优容的文章。朝野内外,多少达官贵人想要巴结王敦还来不及,莫说平白无故的主动去招惹他了。

    万宏的话,引起一片赞同的声音。谢艾也不阻止,也不说话,看着赵募。

    赵募摆摆手,又道:“诸位上官之言,本来很有道理。但是恕在下直言,凡事都有两面性。虽然荆州现今是在王敦的手中,看似无隙可入,但须晓得,从来都是天子恨权臣,权臣防天子。朝廷与王敦表面上亲热无比,但内里绝对是互相嫉视,寻隙下手。所以只要王敦有朝一日谋反,那么咱们不就可以立即打出替天子清除叛逆的旗号,然后名正言顺的去讨伐他、抢占他的地盘了么。”

    万宏眨了眨眼睛,边点着头,边又道:“王敦是有弄权的明显迹象,但毕竟跋扈和反叛,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反,也许他只是仅此而已呢。”

    赵募一笑,眼中闪着光道:“他不反,咱们可以推着他反!多派间谍,伪造书信,散播流言,蛊惑他刺激他,不断挑拨他与朝廷的关系。总之,可以用尽各种手段,或明或暗,反正不要留下什么把柄,让他无法抑制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最后公然反叛。只要他一反,皇帝必然下诏斥责,而号令天下讨伐他,那么,咱们立即响应,兵分二路,上从魏兴郡而入上庸,下从巴东郡而入秭归,夹攻他的老巢。届时王敦大军东去,后方空虚,则荆州必为我所得。”

    “到那时候,王敦前有朝廷王师,后有我秦藩大军,进退无路,不死何待?从而使我家掌控荆州,去一长久之敌,而谢将军及诸位,又将为秦公建立勋功矣。

    帐内一时无声。众人面面相觑,表情都是惊异的很。末了,谢艾将案几一拍,大声道:“此关系重大,必须要上报主公定夺再做道理。不过先生真乃奇才也!从前陈安若是能够对先生言听计从,谢某如何能这般轻易的坐拥梁州!能得先生随时参赞,幸事。谢某定当上疏主公,为先生保举官职。”

    赵募拱手逊谢不已,只是心中踌躇满志,脸上也不免激动得满面红光。
正文 第三百一十章 伤人暗箭
    东晋大兴三年(公元320年)四月,秦征南行营主帅谢艾,击灭陈安,重创成国,攻略并收复了梁州五郡之地,飞书报捷。因其极为高效的圆满完成了既定军事任务,使秦国版图又大大的开疆拓土,俄而,秦公高岳颁下诏令,正式拔擢谢艾为梁州刺史,晋升平南将军,前军师之职不变,又封他南郑子的爵位,令他都督西南诸军事。除金银财物之外,高岳竟还亲书‘博文强武’四字匾额赐予谢艾,作为极大肯定和特殊褒奖,于是谢艾风头一时无两,大名也随即开始传遍南北。

    此外,万宏不出意外地升任梁州长史,杨坚头奉召而回,同时应谢艾所请,高岳特赦了赵募,并任命他为梁州主簿,正式接纳和认可了他的投效。

    其中何成及姚襄乃是特殊:按惯例,何成当就任梁州都护,晋升前将军或左将军。但高岳获悉何成曾心怀怨怼,当众顶撞并不服谢艾的军令,引起较为恶劣的影响。于是高岳愤怒,本待严惩,但考虑其后来自行改过前非,再没有不良行为,在作战中也是奋勇向前,无有懈怠,又念及他毕竟多年旧部,累计功劳,于是斟酌再三,高岳专门去信,严厉的申斥了何成,只授他假梁州都护,仍为宁远将军职衔,留待后来再立功升迁,以为薄惩。何成得信后惶恐,恭恭敬敬的接受,再不敢有半分胡思乱想。

    而姚襄,高岳本来也是存着任命他就任梁州副都护的想法。但后来听说他曾当众与何成冲突几乎动手,又在心中否决了。何成毕竟是宿将,至少在姚襄面前,乃是前辈,而姚襄竟然敢无礼冲撞,先撇开私节问题,起码他不懂得在关键时刻维护大局,或者居中调停,显然心态不够成熟,还要有待磨炼。于是高岳令姚襄随同杨坚头一同回返襄武,后来当面训责了好半晌,姚襄自然惶愧无言。

    话说杨坚头奉召而回。入得襄武城,直奔秦公府,当面见过高岳后,高岳淡淡略问几句,不再说话,只是目有深意的看着他。高岳身后,寸步不离随侍左右的周盘龙,沉默如山地望过来,面色也有些古怪。杨坚头虽是粗狂,但并不愚笨,当即便察觉到了气氛有异,但却不知自己哪里出了纰漏,又不敢发问,一时僵在当场,心中惴惴不安。

    高岳面色如水,看不出喜怒神色,突然开口道:“杨坚头,陈安之母康健否?”

    杨坚头本来诸事繁杂,还未来得及汇报,乍闻高岳相问,不由大吃一惊,慌忙将前因后果讲述清楚,并表示本不敢因私废公,但陈安眼下已死,念及其泉泉孝心,还望主公宽宥,饶恕他的母亲。

    高岳不置可否,微微颔首,半晌才微笑道:“百善孝为先。你以为寡人是那冷血无情睚眦必报之人么?陈安虽然是我多年仇敌,彼此必要置之死地,然而正如你所说,陈安死了,一切便也消散,寡人既是胜利者,又何必再无端加害他的老母?寡人已经下了命令,让扶风地方上,每月按照一定规格比例,奉养供应于她,并雇请专人照料了。你可放宽心吧,寡人也不会逼你做失信之人,让你为难。”

    杨坚头如释重负,连道主公英明宽厚,臣下感激不尽。正松一口气的时候,高岳又让周盘龙递过来一张纸,似笑非笑地让他自己看看。

    杨坚头接来低头便看,却是一封密奏。信中向高岳直言,杨坚头放纵并坐视陈安自杀,且私自答应愿意照看陈母,有资敌通敌嫌疑,其心叵测,或许骄妄不法,心生贰志。并道李豹前车之鉴,不可不防云云。

    杨坚头悚然而惊,继而怒不可遏,气得面色通红浑身直抖,脑子一热,竟然将那密信,当场扯得粉碎。

    “是哪个狗贼,这般血口喷人?”

    杨坚头跺着脚,眼珠子都气得变红了,用力捶着胸口,几乎落于失态,“我杨坚头,本是陇南小氐,因缘巧合跟在主公麾下,得蒙主公始终看重照顾,心中感激的很。我虽粗人,也知道男儿汉重情重义,不可无端负人,故而对主公始终是一片忠心。谁想到竟然还有人把这不忠的屎盆子往我头上扣?这究竟是哪个狗贼满口喷粪,让他滚出来,老子一刀砍死他!”

    说到后来,因为激动愤懑难以自制,杨坚头已经忘了称臣,到后来甚至有些口不择言言行失敬了。他自觉乃是纯正的武人,如今对政治没有什么敏锐觉悟,也不再感兴趣,觉得在朝堂上下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太累,太险,还不如和敌人当面厮杀来的痛快。

    不成想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想避得远远的,有人却非要将你也搅合进来。杨坚头不仅愤怒,而且委屈,他想不到在政治上从无所求的自己,竟然也会被人暗射冷箭。

    高岳轻斥道:“坚头不可出言不逊!你也无须如此激动,你的本性,寡人还是了解的,与李豹之流,实有云泥之别。这件事情,你本来没有错误,只不过应当在事后及时报于我知,便不会落人口实。你放心罢!寡人之所以将此信交给你看,却根本不是疑你,而是想当面提醒,日后言行举止,多加注意,不可再被人趁隙而入。”

    高岳训诫并安抚片刻,让杨坚头退了出去。杨坚头茫茫然走在路上,心中仍是气愤难平。高岳对他的信任,自然让他安心,但无端被人借题发挥的谗毁,不能不让他情绪波动。杨坚头自忖,自己平日里确实过于粗狂,与同僚相处有时候不大注重礼节,可能不经意就得罪了哪一位。但这次,究竟是谁在背后使坏呢?依他的了解和感觉,谢艾绝对不是这种人,何成也是个只会当面发作、不会暗箭伤人的直肠子,其余梁州众人,都没有理由来中伤他。思来想去,头脑发疼也实在想不到究竟得罪过谁。

    这边厢,高岳直愣愣望着杨坚头早已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半晌,他又将那封密信重新拿在手中,无声的又扫几眼,突然冷笑一声,面色已然阴寒如冰。

    不几日,高岳指令传到,令杨坚头出任梓潼太守,升为讨逆将军。接令后,杨坚头怅然失落,良久说不出话来。自从投效高岳以来,数年之间,杨坚头都是一直随侍在高岳身侧,出,则为前锋将;入,充做宿卫军,几乎与周盘龙相似,一度属于高岳身旁颇为亲密的部将,从未离开过。如今突然被外放,虽然得到了很多人想得到的独当一面的机会,但杨坚头却不怎么提兴趣,他甚至惶惑的认为,高岳是不是已经从此对他失去了信任。

    人有心思,便难免胡思乱想。但君主命令既下,便由不得属下无端迁延逗留。高岳又使周盘龙来传话,让杨坚头直接去南郑向谢艾报到,然后前往梓潼上任,临行前不必再来向他当面辞行,却用‘心无旁骛’四个字作为送别。于是杨坚头懵懂落寞,也懒得和一众同僚招呼,略略收拾便就要怅然离开襄武。

    却不想走一半路,却被杨轲使人请回了长史府中。杨坚头茫然,但杨轲素来不喜交际应酬,今日却主动相唤,必然是有事不容怠慢,且去当面听他分说。

    见了面,见杨轲也没什么特殊面色,仍旧是那么从容的模样,带些微笑,让杨坚头且坐,先将公事聊几句,再问了问身体健康饮食安否,统皆算作寒暄。

    “坚头,你的兄长,专门遣人来探问你的安康,并私下数次拜托于我,让我无论如何定要看觑好你。呵呵,其实大王子对你,还是兄弟情深的,只不过,他可能也不知道怎么当面表达就是了。”

    杨难敌与杨轲私交甚笃,确实是好几次暗里请求杨轲照顾杨坚头。虽然两兄弟曾经为了氐王王储之争,闹到几乎公开决裂的地步,但随着王储的尘埃落定和两兄弟的天各一方,时间的推移冲淡了利益消退了怨恨,血浓于水的情感,还是重新涌上心间。

    杨坚头愣了愣,也晓得杨轲的话不假,这些年他自己也不再像当年那般嫉恨兄长了。心中泛起些情绪,但嘴上却不想立即服软,杨坚头半转过脑袋只道:“我大哥……他也会将我放在心中么,难得难得。不过无论怎样,能够得蒙长史您的关照,坚头也是感激的紧了。”

    杨轲微笑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个含义你不会不懂。要说我关照你,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你如今自己凭着真本事,立下许多功劳,闯下了名声和地位,乃是主公驾前得意的重臣,也不须我有什么特殊关照了。”

    杨坚头默然不语。半晌微垂着头道:“唉。不知如何说起。有人在背后恶意中伤我,主公似乎信了,现在对我已经……本不该在长史面前抱怨,但实在是,唉。”

    杨轲挥挥手,侍奉的下人,都躬身退了出去。堂间便剩下他二人。杨轲目光深邃的看着杨坚头,徐徐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情和忧虑,不仅我知道,主公也知道。我跟你直说罢,你以为主公真的会相信那封密信么?”

    杨坚头猛地抬起了脑袋,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度:“可,可当真!”

    杨轲不知什么时候,也已收起了笑容,微微颔首道:“当然。你错怪主公了。将你外放,乃是主公使你暂时脱离是非中心,是在有意保护你。你的功劳苦劳,你对他的忠诚,还有你的英勇无畏,主公都从来不曾忘记。他对我提过,若说将来哪个是绝对可靠甚至可以托孤的臣子,你杨坚头绝对算一个。”

    这番话,声音不大,却几乎让杨坚头当场流下眼泪。他一直心中忐忑失落,此刻没什么比高岳的无比信任,还要让他立时宽慰无比的了。他不禁在心中反复念叨着高岳使周盘龙口传的‘心无旁骛’四字箴言,感慨无比。

    “只是,如今流言纷纷,主公待要处置,但却不能够立即处置。他在等待时机,要好好煞煞这股歪风,所以暂时静观其变。有些事情你不懂,但只管安安心心地去梓潼,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过段时间,等风头过了,主公自然会有他的安排。”

    杨坚头欢欣鼓舞而去。望着他的背影,杨轲白净的面上,突然黯淡下来,若有所思地负手想了片刻,最终只叹了一口气。
正文 第三百一十一章 虎牢归属
    话说秦、成两国在梁州大战的时候,前后二赵也没有闲着。早先,石勒命侄子中山郡公石虎率师四万南下青州,意图剿灭割据势力曹嶷;又遣侄子河东郡公石生,统兵两万,打算进据洛阳,经营河洛一带。结果前赵皇帝刘曜反应迅速些,亲自带兵五万倍道兼程,竟然赶在石生之前,抢占了洛阳。二赵既然翻脸,当然便就开打,石生不敌刘曜,只好退守虎牢关,并向石勒飞书急报。

    洛阳虽下,可虎牢却没有到手,好比自家院子被强盗占据,随时都可以冲进厢房里来相似。刘曜便就御驾亲征,打算一鼓作气再打下虎牢,将石勒的触手坚决斩断在司州以东。但石勒如何是好相与,本来没有得到洛阳就已经让他很是忿怒,怎么可能还将虎牢又让出,于是增发粮秣派遣援兵,严令石生就算死也得死在虎牢。

    于是双方在虎牢关下,前前后后已经累计投入了近二十万的民夫和兵力,旷日持久相持不下。从表面看,两家只是为了虎牢的归属而在赌气大动干戈,实际上,司州河洛,位于天下九州之中,地理之重要不言而喻,得到河洛,才好象征着得有中原。刘曜初进洛阳,便宣布将建都于此,窥视河北之意不言而喻。石勒又一意要拿下洛阳,用来做南下荆襄、西略秦雍的根基之地。于是赵王赵帝,便在此处打得头破血流,也绝不轻言后退。

    这天,虎牢关下五里外,前赵御营内,皇帝刘曜正在和一班军政大臣说着什么。

    “……陈安败死了么。哼,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亏他那时还向朕夸下许多海口。如今西方高岳势盛,东方石勒猖獗,朕几陷于失措之地。”陈安自从当初逃离雍州之后,刘曜便对他失去了兴趣,也懒得过问。不久前陈安被秦军彻底剿灭,奏报传来之后,刘曜只不过略为吃惊,转瞬便想到局势又败坏了些,忍不住有些发躁。

    卫军司马刘敦虽是刘曜的远亲族兄,但却是刘曜少数几个从小便玩在一处的发小,关系格外亲厚些,说起话来也比其他臣子要放得开,当下躬身道:“陛下,陈安与那高岳,以小敌大周旋到如今,也算有些本事了。一直以来,圣朝诸事繁杂,东征西讨,也没有顾得上他,否则,假其羽翼,多给些实质性的资助,未必不能为陛下抗拒西方。”

    刘曜瞥他一眼,重重喷出口鼻息,将那奏报往案上一扔,没好气道:“朕要的是能够逆水行舟的勇士,而不是只会划顺风船的庸人!正是因为有困难,才能显出英雄好汉迎难而上的真本事来。桩桩件件都把路给他铺得好好的,朕要他做甚?无论怎么说,他还是不成!且若是高、石二寇那么好对付,朕遣一偏师就能解决,又何至于糜烂至此?”

    话音方落,有个传令兵竟然忘了请示,大踏步跑了进来,带着满面的兴奋神色:“陛下!启禀陛下!捷报传来,就在刚刚,呼延谟老将军攻下了虎牢关!”

    刘曜腾地一下站起,不仅没有追究传令兵的君前失礼,连他自己也瞬间有些失态,“可,可当真,现现在是,是什么具体情况?”

    “启禀陛下!呼延将军身先士卒,身中三箭尤不后退,指挥大军奋勇攻打。敌人实在再难抵挡,就在方才,关头上被我军抢占后,伪河东公石生,晓得大势已去,慌忙带了残兵败卒,一窝蜂逃出关外,往东蹿去了。呼延将军来不及禀报,又亲自领兵去追杀石生了。”

    想到拖延了许多时日、耗费了巨额人财、折损了数万兵卒,终于将最后的胜利抢到手中,将虎牢关给打了下来,刘曜素来冷酷的面上,也立时喜笑颜开。

    “好!老呼延果真是国之干城,宝刀不老!”

    被胜利的消息感染,众文武都笑了起来,气氛明显为之一松。谏议大夫台产笑吟吟道:“臣启陛下。自陛下龙潜之时,呼延老将军便随侍在御驾左右,多年来忠心耿耿,累建功勋。如今在此胶着之时,也是凭着他过人的本事,为陛下击败了凶顽之敌,打开了有利局面。臣意,应当好好褒奖,以示鼓舞,兼树立榜样。”

    刘曜赞许地对台产点点头,身上的热乎劲还没有缓过来,便仍旧挺立着,大声笑道:“台大夫之言,甚合朕意,朕岂是赏罚不明让功臣寒心的主子!传旨,晋升呼延谟为征东大将军,进爵荥阳郡公,开府仪同三司。赐金八百两,银三千两,宝珠百串,贡黍五百石。待他回来后,朕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嘉奖朕的头号功臣!”

    一片欢腾的时候,又有名传令兵,在帐外探头探脑,不敢进来,有些举止失态。刘曜站得高,看得远,但心情大好也不欲计较,却笑骂道:“呔!那厮在帐外鬼鬼祟祟就像耗子一样,难道是想到朕这里偷些吃食么?”

    大家都哄笑起来。毕竟赵国朝廷,文武重臣,几乎都是出身胡族,还是保持着当年的不少粗豪习惯,有时候情不自禁便就流露出来,朝廷会议,说着说着就有些昔年在草原上,围着火堆盘腿而坐的感觉,不像中原正统王朝那般,讲究礼法庄严,言行举止不能流于轻亵。

    被皇帝点名,哪里还能拖延,那传令兵慌忙小跑了进来,磕了头后,如实奏报道:“启禀陛下,据长安传来最新急报,秦军似乎又有新的异动,目标似乎是指向东雍州。”

    是个坏消息。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而且,此前刘曜亲征洛阳时,让太子刘胤守在长安监国,并指派镇西将军王彰、前将军呼延那鸡两位宿将,留下作为辅助。眼下虽然心中有些添堵,但刘曜不想影响当前的好气氛,还是故作轻松道:“秦贼惯来如此,毋须惊慌。太子且在长安,稍待朕便会传旨,让其自行决断军事。”

    这么些年,刘曜自忖南来北往,东征西讨,天天扮演救火队员的角色。从前为汉国君主打天下,现在又为他自己打天下,愈发的累。作为皇帝,他也不可能事必躬亲,若是四五处同时起了战火,他分身无术又当如何。所以,他以关西托付太子刘胤,一方面存了锻炼国家储君的心思,在深宫后院长大的纨绔子弟,如何能够执掌天下;一方面也是给自己减轻压力,从而专心谋取东方,而不必来回疲于奔命。

    一前一后两名传令兵,相继告退。刘曜便移步出帐,带了随军文武群臣,径直往虎牢关而去。一路,前赵兵将,看见皇帝伞盖,皆是欢呼嚎叫,匍匐礼拜,惹动刘曜满腔的雄心壮志。上了虎牢关头,还有很多人正在做清理修缮、扑灭余火等等工作,到处都是忙碌的很。刘曜四处视察,随即探视,所到之处都是温言与语,打气鼓励。

    右将军苏铁,听闻皇帝亲临,慌忙奔上关头来谒。在此前攻城时候,他是呼延谟的副将,也是不曾后退半步,只顾大呼酣战。虎牢破关之后,后赵宗室、河东郡公石生先机逃走,因其地位非常,呼延谟便亲自领精骑五千,衔尾追去,将关内外事务,暂时都交苏铁指挥,所以当下,苏铁乃是虎牢关上,前赵军队的最高指挥官。

    “臣苏铁,拜见陛下!”

    精壮剽悍的军汉,恭恭敬敬的行礼,面上也难免带着战胜者的荣耀和得意之色。刘曜笑容可掬,将破关前后的战事,又详细问了一遍,听闻到白热化的激烈处,纵使刘曜身经百战,也不禁有些动容,不停地感慨着点头。

    “陛下,呼延将军常道,此身既许陛下驰驱,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臣等不才,皆愿以老将军之言为座右铭,坚决效忠陛下!”

    这番表态非常应景,当着很多臣工及兵将,大声的说出来,效果非常好,引来了全场的呼应。刘曜很是高兴,竟然亲自扶起苏铁:“好!卿等忠勇无双,朕也绝不会辜负尔等公忠体国之臣,待将来天下一统,必将以显爵厚禄酬赏。”

    君臣之间谈说一阵,刘曜便问呼延谟情况。苏铁言道,石生出关往东逃去,估计是想蹿往陈留城缓口气。不过陈留城当下破败,又无有大兵驻守,所以无论石生进不进陈留,最后都应该还是难以自保。鉴于此,呼延谟一心想抓住石生,便亲自领兵前去,料想不久,便当奏凯而回了。

    石生乃是石勒麾下,著名的宗室子侄,高级将领,行军打仗也是把好手,论名声仅次于中山公石虎。若是能够趁势将石生俘获,那简直是锦上添花,在战功簿上添了笔实打实重彩。

    刘曜把头直点,笑着正要说些什么,关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奔了上来,接着噗通声响,一个传令兵似乎因为太过急迫,竟然被阶梯绊倒,像截木桩般硬生生地摔倒在众人的视线中。

    那传令兵脸上带着血污,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人还没有爬起来,凄厉的声音已经喊了起来:“陛下,陛下!不好了,呼延老将军被石虎杀了!”
正文 第三百一十二章 初次独斗
    且说杨坚头离开襄武数日后,高岳也亲率一万兵马,前往雍州,拟按照既定计划,展开对东三郡的攻略。但世间事,很多都是计划没有变化快,筹谋已久并无疏漏的大计,却坏在了一件微不足道的芝麻小事上。

    本来秦国雍州部,主要就是针对劲敌前赵,故而在高岳授意和刺史胡崧精心整治下,已经有战兵禁军四万人,在秦国各州之内,兵力最为雄厚。此前,按照高岳的指令,胡崧早已在境内动员整军完毕,临近京兆郡的礼泉县附近,已经集结了两万五千人,胡崧业已将战时行辕设在了礼泉。正是一切准备到位,就待高岳大驾亲临,巡视并主持后续相关军事。

    孰料军司处伙房,有一管事,因为贪图不菲的回扣,私下里购进若干来源不明的腌肉,在日常饭食中,照例蒸熟了供给士兵食用。当天晚上,便开始有人出现不适的症状,继而腹痛乏力,重者便上吐下泻,严重虚脱。到得第二日,大批士兵被不洁食物接连撂倒,随军郎中们忙得满头大汗,仍然尚嫌救治不及,导致士气低落,人心摇动。

    事情迅速摆到了刺史胡崧案前。胡崧大惊失色,继而极为震怒,当即便下令将伙房管事、帮佣、杂役及不良商贩等一干人等,尽数捆至军前当众车裂以循,权做交待;又因兹事体大,胡崧一边下令及时做好防疫工作,严禁再发生衍生灾病事故,一边无奈地据实上奏,向高岳做了详细汇报。

    因为深感愧疚及惶恐,高岳到礼泉时,胡崧及雍州等重要文武,竟然皆是自缚双手,跪于城门前,请高岳发落。

    群臣恂恂然间,高岳跨坐在大马之上,默然无言。虽然在半路上接到这样措手不及的奏报时,高岳惊怒交加,确实非常懊恼极欲发作,但后来边行边想,自我劝解,便也慢慢释怀了些。待见到雍州众文武后,眼见位高权重如胡崧,故旧亲厚如雷七指等,连带新降而来参议军事的李凤,都无一不是垂首无言战战兢兢,不由也暗叹声罢了!高岳下得马来扶起胡崧,再让众人起身,反过来温言抚慰了几句,表示事已至此,多怨无益,自己也就不再怪罪,且留日后警醒再勿重犯便是。

    因为变质食物而吃坏了身体的士兵,最后统计有一千六百人之多,另外有轻微症状的也有五百多人。虽然在全军中所占比例还不足十分之一,但是所造成的影响还是非常恶劣和深远。饱满的斗志、高昂的战意都就此遭到了无端打击,故而此次攻略雍州的计划,不得已只好就此夭折。胡崧羞惭懊恼地无以复加,他认为这样低级的纰漏,不应该出现在他的麾下。尤其是正当此时关键时刻,却因为这么个老鼠屎,坏了一整锅汤,也白白让他的名声受到污损,殊为不值。

    但还是那句话,事情已然发生,便就无力改变,相关人犯都全部伏法了,就算将他们拉起来再杀一次,也是无济于事。高岳不想影响所有人的情绪,导致气氛进一步变坏,只好装作问题不大的样子,安慰说道既然来了,便索性留些日子,探查探查,东雍州留待将来再做图谋,也未算迟。

    本来军中不少士兵,吃坏了身体,导致人心惶惶,连那原先健健康康的,都忐忑不安,总感觉是不是自己也开始腹痛起来,变得疑神疑鬼。因之古时候,一场疫病,不仅可以撂倒一支军队,甚至可以摧毁一座城市、一个国家。所以眼下雍州军打不了仗,这还是次要,关键是坚决要控制疾病,将事态和军心都稳固下来才算妥当。

    这边正打算偃旗息鼓的时候,长安的赵太子刘胤却并不知道秦军这件突发事故。听闻高岳亲来,立时感觉大敌压境,想到刘曜临行前对自己的各种敦敦交待,既然被允许临机决断,处置各种军政大事,又抱着不遗敌寇忧君父的决心,刘胤在飞书往洛阳而去之后,点起三万大军,带同王彰、呼延那鸡二将,迅速往西驰去,打算以战代守,争取主动权。

    连锁反应便就出现。高岳本已下令回师襄武,但听闻刘胤大军气势汹汹而来,迫于形势,又走不掉了。万幸的是,随高岳而来的万余秦州兵马,皆是精壮剽悍,士气高昂,不说指望攻下东雍州,但料来阻敌于野,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于是两军在礼泉之东二十里处,如期而遇。

    刘胤也不是第一次领兵与高岳对峙了。从前的恩义,随着时间总是在慢慢冲淡。不可调和的族属、阵营、国家利益和矛盾,让他对击败甚至歼灭高岳的秦国,有了跃跃欲试的迫切感。既然分属敌人,那也没什么好说,讲来讲去,最后都还是要靠刀把子来比出高下。两军撞在一处,厮杀了半晌,俱没有得着便宜,又各自鸣金,退做东、西二营。

    如火如荼的赵军旗门大开,须臾,有一虎背熊腰之将驰出,来至秦军阵前舞刀大骂道:“杀不尽的秦贼!为何又无故来犯我境?勇士葛屈六在此,对面可有贼将把人头送来!”

    秦阵中,高岳面沉似铁,军中肃杀无声。随着葛屈六的率先挑衅,秦军中数名素负勇名的将校,都忍不住控马振鬃,跃跃欲试,更想在高岳面前,好好表现一回。

    未待高岳首肯,身侧后,突然一骑射出,纵马舞枪朝着葛屈六疾驰而去。众人忙打眼望,竟然是荡寇将军姚襄。高岳剑眉立锁,再想唤他也是不及,便就暗自吩咐下去万一姚襄不支,便就如此如此,一面凝神观看。

    姚襄从前曾见高岳盘马舞枪,在万军阵中左冲右荡,如入无人之境,极是威风。又听闻雷七指、杨坚头等顶尖猛将,也是多次真心夸赞和推崇高岳的武力,所以姚襄心中对高岳极为仰慕,就想学他的模样,连最后兵刃之选,也舍了刀而要练枪,要的就是一骑绝尘摧敌于野的飘逸和干练。

    而今难得见敌将单人出阵挑战,姚襄立时按耐不住,又暗忖自己这么些年,也算勤学苦练,又多次上阵实际历练,此前在梁州时候,也屡屡枪挑敌将,眼下怎么就不能够迎而战之,灭敌人的威风,涨一回自己的志气。

    马蹄翻飞,风驰电掣。不过片刻,姚襄便已奔驰至葛屈六十步之内,他连半个字也不说,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手中长枪早已按照最熟悉的角度和力度,一往无前的劈面就刺。

    见有秦将来战,葛屈六不由狂吼如雷,全神贯注来敌住。姚襄那杆枪方才端平,葛屈六已然将金背大砍刀舞起,将马缰一纵,反客为主照头便斩去。

    两人枪来刀往,片刻便斗了二十余合。姚襄枪速轻灵迅疾,但葛屈六一力降十会,刀势沉重猛烈,又撑了不及十合,姚襄招架不住,只好拨马便走。

    “大赵威武!”

    “大赵威武!”

    赵军阵中,雄浑的大鼓声咚咚咚的敲响,无数赵兵疯狂地鼓起勇来,军势为之一振。刘胤满意的眯起了眼睛,若是首战告捷,阵斩敌将,对于本方来讲,实在是大幅度提升士气和战力的一杯烈酒,可以使所有人的血脉沸腾起来。

    “小贼纳命来!”

    葛屈六大吼声中,打马快追,离伏鞍逃遁的姚襄已越来越近。高岳微微摇首,想了想正要下令部属奔出施救,却见姚襄在马上猛然弹起扭转身体,手中大枪便在空中划出一道行云流水般的弧线,然后犹如毒蛇之信,倏地便往葛屈六咽喉处恶狠狠地迅疾扎来。

    高岳瞳孔一紧,刚刚抬起的手,又慢慢放了下来。这招回马枪,乃是他从前仔细教授给姚襄的,从角度、时机、力量等等方面,都曾亲身示范过。在实战中,若是能够出其不意运用得当,往往可以反败为胜扭转战局。

    葛屈六在高速追击中,冷不丁见姚襄回马出枪,再要勒马,已是来不及了。但此人亦是惯战宿将,在喉间已明显感受到森冷的枪尖杀气之时,千钧一发之际,葛屈六在马上将身子侧过,右手收刀,左臂抬起,觑准了空子,大吼一声,将刺来的枪,死死地夹在了左腋之下。

    “哈哈!想不到就凭你,还想用回马枪?”

    瞬间化险为夷,葛屈六狞声大笑,忍不住出言刺激。身后的赵军欢声雷动,为他过人的反应和敏捷的身手,齐声叫好。

    姚襄蓄足了力,却仍然一击不中,心中怅恨失望无比。他不暇多顾,奋力去拔自己的枪,但被葛屈六夹得牢牢的,用力拽了几拽,也是难以撼动,姚襄心中也难免有些发慌,面色开始涨得通红。

    “就你这小嫩贼,也想出风头?下辈子都别指望!”

    葛屈六夹住枪杆不放,姚襄只是要拔,连带着两匹坐骑,也喷着粗重的响鼻,踢踢踏踏开始转圈子。与姚襄周旋片刻,葛屈六失去耐心,放下大砍刀,就要从腰间摸出佩剑来,打算抢起先手,当场将姚襄杀掉了事。

    正僵持时,却见姚襄整个人突然往后一仰,虽然右手仍然竭力拽住枪杆不放,但左手已迅速从靴筒里摸出个什么物事,照着葛屈六的面门上猛力掷去。

    “哎哟!……我的脸!”

    要说葛屈六反应果然极为敏捷,眼前白光方闪便已将头扭开,但随即却蓦地发出一声咆哮似的痛苦惨叫!
正文 第三百一十三章 意欲撤军
    众人急去看时,只见葛屈六面上淌下许多血来,有人眼见,发现乃是一柄小巧的匕首,扎进了葛屈六的右脸颊内,几至没柄,不由得纷纷惊呼出声。

    葛屈六猝不及防,虽然躲开了面门被袭,但却仍然被掷中了腮帮子。他当即痛得一个激灵,双手下意识的就去捂伤口,便就松开了腋下夹住枪杆的蓄劲。

    姚襄立时弹起身子,同时右臂迅速回收,将长枪重新夺了回来,继而怒目圆睁仿佛用尽所有力气般,卯足了劲倏地向前一个猛刺,葛屈六再要架护胸前,哪里还来得及,被正正地捅了个透心凉。

    葛屈六狂叫一声,咕咚滚下坐骑。姚襄连忙跳下马来,凑近一看,葛屈六仰面朝天不时蹬着腿,竟然还没死。姚襄呼出一口气,俯身冷笑道:“……想不到小爷用回马枪?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哪!”葛屈六努力翻着眼皮,又蹬了两下腿,口中却噗噗地往外喷血沫子。

    接着再不废话,姚襄拔刀便斩下葛屈六的首级,翻身上马,将人头冲着赵军阵前示威性的举起,然后高声欢叫,打马朝着本阵飞奔而回。

    远远地便能感受到姚襄的兴奋之色,高岳虽然端坐战马之上未动,脸上也不自觉露出些笑意。他微微颔首,略侧过头,对身边的雷七指道:“……武技仍然有待提高,力量也还是不足,不过反应倒很迅速,懂得随机应变,姚襄么,尚且算过得去。”

    雷七指半倾着身子,认认真真聆听高岳说话,末了恭敬应道:“是。小姚襄资质不错,听说杨坚头传了他不少心得,又有幸得到主公您的亲自调教,将来还是大有所为的。”

    高岳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斗将易得,大将难求。寡人要的是大将之才,若是只懂得上阵厮杀的莽汉,又何必煞费苦心栽培于他呢?”

    说着话,姚襄已然驰回本阵,伴着一阵响亮的战马鼻息声,姚襄跳下马来,神采奕奕道:“托主公洪福,末将不辱使命!”

    今日是他人生第一次,在两支数万大军之间,单枪匹马与敌将单挑厮斗,虽然用了些小手段,但能够笑到最后,就是实打实的胜利者。少年人心性鲜明,无怪乎他很是兴奋不已。

    高岳不欲当众泼他冷水,便也夸赞两句,让他下去休息。对面赵军在经过短暂的哗然之后,又奔出来一员手执开山大斧的斗将,自言名叫熊通,大骂秦贼狡诈,反复上来搦战。

    高岳便令将佐应战。孰料半柱香功夫,秦军中连出三将,都被那熊通当阵砍死,于是赵军摇旗呐喊猛烈鼓舞,愈发衬得熊通气势超凡,睥睨无双。

    秦军中交头接耳。高岳不动声色,暗自斜睨左右的面色,继而对雷七指道:“敢于用斧,一般都是膂力极为强劲之辈。这员敌将,果然是勇武非常,很是棘手。老七,如今你已经官居一州都护,位高权重,还肯为寡人上阵搏命否?”

    雷七指慨然道:“臣雷七指跟随主公,将来便就是做到王侯将相,也永远都是主公手中的一把刀而已,命都是主公的,还如何不肯上阵?主公且稍待,看臣为主公斩杀这头蠢熊。”

    说着将辔头一抖,便就要纵马而去。高岳伸手拦住他,点点头道:“卿的忠勇,寡人无比清楚,方才不过与卿戏言。但敌将既然使斧,咱们这边有人早已忍不住了。”

    随着高岳应允,身侧,周盘龙双手掣着车**斧,一声不吭飙风而去。万众瞩目之中,秦、赵两斧将,狂猛的杀在一处,连双方擂鼓助战的兵卒,手腕子都累得发酸。七十合后,两边大军,陡然爆发出一阵情绪和含义都截然不同的呐喊。须臾,周盘龙策马从容而回,毫发无伤并手挽人头,那张口瞪目的熊通首级断颈处,淅淅沥沥血洒一路。

    “壮哉!”

    此番高岳情不自禁大声喝起彩来。虽然他说斗将易得,大将难得。但是极品的顶尖斗将,也是打着灯笼满天下难寻。周盘龙被他慧眼识中,拔为贴身亲随,全心效死间,武力更是勇悍绝伦。雷七指尤其是杨坚头此类人,乃是外向的、咄咄逼人的,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想要干什么;而周盘龙却是沉静、内敛,轻易不流露情绪。但在寡言木讷的外表下,却涌动着随时可以爆发出来的强烈杀机和巨大威力。往往无声胜有声时,已是夺人性命,弹指挥间。

    见他阵前力斩敌人猛悍之将,不过是跑一趟路来回相似,宛如风轻云淡,雷七指也不免心中暗暗惊叹和佩服。迎着周盘龙当面赞了好几句,周盘龙只是笑笑,表示这也没有什么值得多说。

    当日两军罢斗,各自回营。高岳召集诸将,商议一番,表示既然此次失去了攻略东雍州的绝好战机,那么干脆就不要急于一时,而今既然接连斩将立威,再留下来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利益,徒然耗损粮秣军需,还是班师回去。而且刘胤若是听说秦军主动退兵,绝对是松一口气,必将掉头忙不迭缩回长安去,不会蠢到不管不顾追着死咬的。

    既然决定撤军,众将便就离帐,相关事宜自然要层层安排下去,也不是说拔脚就走。中军大帐人都散去,门帘一挑,冯亮却走了进来。

    此前高岳从襄武赶赴雍州来,冯亮因为要去长安城公干,顺便主持内衙策反煽动等事,故而也随军一并前来。此番高岳要回去,冯亮乃是来辞行的。

    “大哥!若是无事,我便就请辞,寻机混进长安城中去,将最近内衙的工作捋一捋。而且祁复延来密信,说城中几家大富户,都口头同意了归顺主公,我再去加把力。”

    “好,你也辛苦,先坐下吧。”

    高岳冲着他温和的笑笑,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近前来。而今的冯亮,虽然偏瘦但身高已是中人,常年行走导致肤色黯淡粗糙,没有少年人的润泽,显得老成。且他本就不愿示人年轻幼稚的形象,于是刻意蓄起了胡子,愈发显得老气横秋。又因做了好些年的内衙之首,举手投足间,也变得气场十足,昔年那个白岭村小娃娃的模样,只存在深深的脑海中。

    这次,高岳罕见的半句公事都没有提,就是如同家中的兄长一般,只是叫冯亮行走在外,多多注意安全和身体。又讲了一通道理,说有很多事不必要都记在心上,能放过就放过,很多时候,及时正视自己,有选择性的忘记一些仇恨和烦恼,人也会轻松很多。

    冯亮暗自诧异,为何高岳放着长安城中各项新旧情报事务不问,反来和他说这么些个家长里短和喻世明言,甚至显得有点从未有过的絮叨。但又想到毕竟和高岳的关系,与所有人都不一样,乃是视若同胞的亲生兄弟,多些旁人不常有的关切,也是理所应当。故而便觉得释然,于是不停地点着头,向高岳拍着胸脯道,大哥的教诲,小弟我都记在心里了。

    又说一会,冯亮便离去了。高岳默然片刻,往椅背后一靠,轻轻吁出口气,再令人放下厚重的门帘,将自己无声地隐藏在了暗谧幽静中。
正文 第三百一十四章 凉州之变
    第二日,高岳刚刚睁开眼睛,方从榻上坐起,打了一个哈欠,正是将醒未醒、懵懂慵懒的时候,帐外响起了周盘龙低低的有些发急的声音。

    “主公可醒了么?臣有重要事情禀报。”

    “唔。盘龙啊,什么事你进来说吧。”

    高岳站起身来,自去倒了盏温水,先漱了漱口,也好将精神提起,清醒一下。那边门帘一掀,周盘龙魁伟的身躯急忙走了进来。

    “主公,今日五更时分,凉州方面突然来了人,急着向主公禀报,凉州生乱。”

    高岳正咕咚咚大口喝水,不由停下咦了一声,颇觉惊讶:“凉州?向寡人禀报?生乱了自有主子,什么时候凉州的事也归寡人管辖了么?”

    周盘龙低声道:“来的其实是一支军队,但只有六七百人的样子。胡使君恐其扰乱我军,便就先让他们在二里外扎营,让领队的十数人自来见主公。臣问明身份后,感觉事情重大,所以急忙来禀报主公——为首之人,竟然是西平公世子张骏!”

    高岳大吃一惊,欲要再端盏来饮的手,不由僵在半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西平公世子?”

    周盘龙的面色开始变得玄妙,应道:“是!臣本来也极为吃惊,但勘验之后,绝无冒充,又有陇西郡将邱阳的奏疏为佐证。此外,凉州都护王该王将军,竟也寸步不离随侍在西平公世子左右。王将军从前在长安的时候,与臣相处过不少时候,彼此认得,臣总不会认错他。”

    高岳仍在直愣愣的望着,明显还没有反应过来。周盘龙接着道:“臣看他们一行,虽然并不明说目的,又强打精神竭力装作平静的样子,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哀戚焦急的仓皇神色,臣感觉,姑臧城里是不是真出了什么大事。”

    猜来想去也不得要领,还是赶快将正主请来便立知缘由。须臾,一个少年趋步进来,走了几步便转为小跑,来到近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侄张骏,拜见秦公!”

    高岳见那张骏,面目白皙,眉清目朗,形象与那豪族世家子弟并无二样,便应道:“世子突然来见寡人,有何要事?另外称侄可也,奈何称臣?”一面说着,一面略抬了抬手,让张骏先起身再说话。

    张骏却不起身,伏地恭恭敬敬地顿首道:“秦公驾前,称侄可也,更需称臣。”

    高岳一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这个称谓区别,便转而探询道:“西平公多时未见,康健如昔否?世子且请起身安坐便是,毋须如此多礼。”

    张骏仍然死活不肯起身,再叩了首后,突然情绪崩坏,再也支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先公已然薨逝矣!”

    兜头先公二字,将高岳惊得似半截木头般愣怔,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不过这话由他儿子张骏亲口说出,那么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河西霸主凉州牧、西平郡公张寔,便是当真死了。可是就算张寔身故,报丧讣告等,也绝无可能让储君、世子亲自前来,这根本不合礼制。高岳瞬间便觉得眼前的事,透着说不出的迷惑甚至诡谲。

    当下高岳不由失声道:“什么!西平公竟然……!寡人虽然与他分别数载,不过当时视之很是健康,几年间时常通问也得知他并无抱恙。最近一次书信,不过才是二十天之前,寡人贺他五十大寿,难道他随继便得了什么极为厉害的暴病么?”

    张骏愈发痛哭流涕,却咬牙切齿道:“先公素来身体康健,哪里是得了什么暴病!他是被家贼所害,幕后的主使,便是我那奸叔张茂!”

    一波接一波的震惊,让高岳目瞪口呆几乎失态。于是张骏将来龙去脉,一股脑儿倒出来,详细说与高岳知晓。

    原来,凉州境内的天梯山,有一散道,名叫刘弘,借着传道延寿的名义,迷惑世间,自立什么混一道,暗中拉拢教徒。他在姑臧城中,也开始成为达官贵人的座上宾,后来连主君张寔,都晓得有混一道主刘弘这么号人,不过认为其是民间道士,传道也尽是修身养性的内容,便没有加以抑制惩处。但刘弘交际一广,便开始自命不凡,暗暗滋生了奸邪之心,以汉末张角为楷模,竟痴心妄想要做凉州之主。

    此事被张寔之弟张茂知晓。张茂平日里素来示人谦谦君子,生性宽和,在朝野上下赢得一片交相赞誉,便是张寔,对这个亲弟也是青眼有加。但实际上,数年之前,张茂便开始有了异心,觊觎凉州之主的大位,早就暗里各种筹谋策划,只是苦于希望渺茫不能得手。但张茂能够按捺的住,不露声色可以深深地隐藏自己。

    得知刘茂张扬行事之后,张茂心中一动,于是想利用愚蠢的刘弘来收渔翁之利。他自己从不出面,但授意死忠亲随开始暗里结交刘弘,假称某富商名,资助大批钱粮,撺掇蛊惑刘弘速行不法之事,姑臧城内,开始暗流涌动凶险难测。也有忠良之士颇觉不安,向张寔谏阻应当立即驱逐刘弘等,张寔没有放在心上,终致局面崩坏。

    半月之前,张寔五十大寿,这乃是姑臧城乃至整个凉州,一时间头等的大事,于是朝野上下都欢庆不已。为不至破坏热烈气氛,牧府防御有所放松。张茂暗自遣人,催促刘弘等可借此良机速度施行大事。宴会结束后,张寔返回内室,张茂却进来将刘弘欲要作反的消息当面附耳汇报,并极力请求立即诛杀刘弘。

    张寔微醺,闻言很是生气,同时赞赏了张茂忠悌,未加思索便答应了他的请求,张茂便以张寔名义,命令侍卫寝宫的州主亲将史初,率领卫戍部队前去抓捕刘弘。史初并不知情,奉令便出。那边刘弘得到张茂遣人暗报,晓得当下寝宫防务稀薄,于是率领党徒一窝蜂冲入,竟然真的就此将张寔乱刀杀死,终年五十岁。

    张茂立时发难,将早已预备好的亲卫队调出,做那身后黄雀,猛力围剿刘弘,三下五除二便将一帮乱贼全部拿下,在姑臧城中公开车裂,随即发布讣告,自己以副刺史的名义,开始主持丧事。从公开层面上来讲,君临凉州多年的主公张寔,一朝被刺身亡,朝野上下统皆骇异非常,俱是手足无措,搞到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得亏有张茂挺身而出,捕杀凶逆,安抚人心,使凉州局面不至动荡难安,故而人心一时都聚集到了张茂身上。

    凉州长史宋配、左司马阴元等朝中大臣,认为世子张骏的年龄幼小,于是推举张茂正式继位,张茂终于得做凉州刺史、西平公,在境内大赦,不动声色的转任张骏为抚军将军。

    本来张茂也算天衣无缝的谋划,将兄长除去,夺得大位。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慢慢便开始有流言传出,说张寔之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背后的水非常深。世子张骏,虽然才年方十三,但骤临巨丧,哀痛之余反倒能够静下心来,细细思想,也觉得流言不是空穴来风,遣出得力家臣刺探,经过多少努力和惊险,成功拉拢策反了曾参与事变的某位张茂部下,于是得到了可怕的真相,先公张寔之死,果然是张茂一手策划谋杀!

    张骏如雷轰顶,一度只欲去与贼子拼命。但是此时朝野文武,都已经效忠张茂,局势早已稳定下来。他自己势单力薄,身边险象环伺,说不定会有性命之忧,只好隐忍不动。

    张茂暗里联络了忠于张寔愿意效忠世子的都护王该、中领军辛韬等寥寥几位文武,两下一说,俱都是激愤流泪,图谋锄奸。孰料张茂暗里早想除掉张骏,只是缓一缓,过了这段风口时候再说。张骏正欲有所行动的时候,事泄为张茂所知,于是张茂正好找到借口,下诏公开斥责王该、辛韬等人妖言惑众,蛊动幼侄,挑拨离间欲行不法之事,派遣兵卒前来围剿。

    一番短接,辛韬被捕杀,王该拼死护着张茂仓皇逃出姑臧城,张茂哪肯放过此等不会落人口实又能就此除去心腹之患的好机会,于是立命使灭寇将军田齐,率精骑五千衔尾疾追,必欲置亲侄于死地。张骏所部相继战死,只剩伤兵满营的千余人,不由万念俱灰,更不愿落入张茂之手,便要拔剑自戕。王该连忙阻止,提议索性东行襄武,向秦公高岳哭诉求援,或许能够报仇雪恨。于是一路逃遁亡命惊魂,失去了多少忠肝义胆的旧部,王该始终护持着幼主安全,终于逃入秦州陇西境内。

    陇西郡将邱阳,乍见凉州储君突然如此狼狈而至,很是心惊。但张骏年岁虽小,口风甚紧,轻易不愿具体相告,只是说有天大事情要求急见秦公本尊。邱阳于是飞书襄武,据实奏报,一面严阵以待,申令追至凉秦边境游弋徘徊的田齐,不得无故入境,然后拣选精兵护卫,用快马礼送张骏一行离开。到了襄武后,得闻高岳东征雍州,张骏便马不停蹄径直找来礼泉,终于见到高岳本人后,张骏再也支撑不住,哀哭求告,锥心沥血。
正文 第三百一十五章 义不可废
    当下高岳听闻凉州巨变,难免大为动容,又传召王该进来细问,果然毫无纰漏之处,不禁既惊且怒。他前世阅史,记得晋末时候,凉州张寔似乎确实是被刺身亡,而之后果然是张茂兄终弟及,而且张茂治国有方,发扬光大了父兄的遗业,进一步奠基了凉国西方霸主的稳固地位。且临终前因为膝下无子,又将王位传回给了侄子张骏,而赢得了当时及后世对张茂有明主的美誉。

    从前并不曾多想,但眼下亲耳听闻当事人的哭诉,方才醒悟,明主归明主,这并不妨碍用非常规手段来取得本不该是自己的君位。历史上各代王朝,除了极少数特殊情况,君主在自有子嗣的前提下,断不会舍子立弟,这兄终弟及四个字,背后曾掩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惊心动魄的血腥惨事。高岳猛然想起,他的本朝,关于太宗皇帝究竟是如何继位为君的,太祖之子德昭、德芳又是怎么死的,有宋一代不要说民间野史,便是官方自己都说不出个理直气壮来,恐怕,亦是心照不宣罢了。

    王该在旁叩首,流着泪道:“外臣启禀秦公:张茂弑逆之事确凿无疑。先君不幸薨逝,外臣获悉真相后心中无比惊痛忿怒,却实不及世子心如刀割。今赖先君在天有灵,护佑世子能够平安来见秦公,当面申诉大冤,万望秦公看在先君昔年的情分上,为我储君主持大义,为我凉州翦除巨凶,外臣便是以命相抵,也是甘之如饴。”

    王该本来可以安之若素的继续做他的凉州都护,甚至只要取悦新主,便还能加官进爵。但只因心中忠义不泯,做不到视而不见,王该便毅然放弃安稳的一切,选择了另一条困苦艰险的路,纵使步步维艰,但可以问心无愧矣。从前在长安共同抗击匈奴人的时候,高岳对他的印象就不错,眼下,见他满面倦尘仍是目露坚毅,敬佩之心立时油然而生。

    高岳早饭还没进食,不过早已浑然忘记了饥饿,他只觉得脑中神经不停紧跳,又感慨道:“王将军真忠臣也!卿既欲效申包胥之哭秦庭,寡人便当为卿再赋《无衣》。”

    古时楚国被伍子胥攻破。楚臣申包胥,为复故国,千里迢迢来到秦国请求援助。一开始不被答应,申包胥便在秦城墙外哭了七天七夜,滴水不进,志比金坚,终于感动了秦国君臣,答应了出兵复楚,史称“哭秦庭”。秦哀公更是亲赋名篇《无衣》,流传千古。

    张骏仍旧匍匐阶下,还在悲泣道:“……田齐名号灭寇,实则奉命要行灭口之事。奸叔张茂,刻毒至此。臣侄身逢丧乱,势单力薄悲愤欲死,还亏王将军不忘故主,忠心护持,才能一路逃出生天,保住残命来拜见秦公。而天下之大,也唯有秦公有实力、有故情、有圣明正义之心,能够为臣侄来主持公道。”

    说着,他猛然抬起头,噙着热泪,无比决绝道:“只要秦公愿意为臣侄伸张大义,发兵讨伐弑君奸佞,待臣侄回归姑臧之后,定当以整个凉州九郡之地及西域附庸诸国,献于秦公,从此甘愿为麾下走卒!”

    祖与父艰难创下的基业,一旦弃之,如同心间割肉,但只要能够重新杀回姑臧报仇雪恨,张骏已然是不管不顾了。拼着一无所有,他也决心要张茂付出血的代价。至于将来,隐姓埋名度过余生便是,当下,进献凉州之地来劝高岳,在来时的路上,他与王该也已商量好,所以他上来便就称臣,这也是他最大、也是最后的砝码了。

    砰地一声,高岳将案几重重一拍,倒将张骏惊得收住了声,有些惴惴的望着高岳。

    “世子虽哀痛昏沉,但不可口出妄语!张茂弑逆,若果属实,寡人绝不容道消魔长,弑君之徒还能逍遥法外,便是拼着元气大伤,也势必要为贤父子讨回公道。无他,只为一义字耳。世子却将寡人视作见利而行的小人,又怎能待价而沽,用凉州之地来做筹码引诱寡人?等寡人伐罪之后,凉州九郡,世子自为汝先君用心镇抚便是,寡人绝不染指!”

    这一番大义凛然的话,非惟张骏长久吐出一口气,既羞愧又感激,伏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己,便是王该,也是在旁泪流满面,不住的高呼秦公圣明,恩义昭彰,乃是纯正的王者之道。

    于是高岳对胡崧等雍州文武,略作交待,自己带了张骏等人,迅速离开了礼泉,直奔襄武,好做进一步安排。刚安顿好张骏,回到秦公府,早有凉使将凉州牧、西平郡公张茂的亲笔书信呈了上来,信中却说舍侄年幼,被居心叵测的属下诱惑,导致心神昏悖无常,口出谵语,还望秦公将张骏遣返回姑臧,并捕送罪将王该。信中暗示,如今凉州因为先公离世的不安状态,早已稳定下来,希望秦公能够保持睦邻友好关系,同时继续支持他张茂。

    随着书信一并送来的,还有良驹一千匹,黄金三千两,此外珠翠宝石、西域特供等等大小精美物事,用金楠木箱装了整整十大箱。

    鉴于秦公的强大实力和煊赫地位,还有接壤而邻的地理位置,张茂无法不顾及高岳的态度,此次主动示好的首次献礼,也不可谓不隆重。依着张茂自己的猜度,凭着书信和厚礼,双管齐下,可保高岳承认他的地位,至少保持默认。想想也是,何必为了一个失魂落魄的丧家小犬,而非要执拗得罪业已上位实力雄厚的既得利益者?再说白了,人家自己的家里事,与你外人何干?

    高岳览罢信,默默想了想,当着凉使的面未置可否,只让他暂且去驿馆休息,听候安排便是。那凉使也算是张茂的亲信,有心想得到高岳的明确态度,但无论如何也不敢出言催促,只好按下焦急忐忑,施礼告退而出。

    凉使方去,高岳立时召集文武,将事情来龙去脉当众讲述,并表示将要出兵凉州,兴师伐罪。有人建议,索性趁此时机,兼并凉州九郡。高岳摇头道虽然得到凉州必然会使国力大增,但此次出兵只为义不为利,若说毫不知情也就罢了,既然知道有此冤事,自己断无冷漠坐视的道理。又有人表示担心凉州军力强盛,非是易与之敌,今日放着彼州主示好而不顾,却非要与其兵戎相见,是否得不偿失。

    高岳怫然,斥道张茂乃是大奸似忠的伪君子,心术不正,通过为人所唾弃的恶劣手段,杀兄夺位,还要除去幸存的亲侄来灭口。如果自己支持他,那么就代表着支持这种悖逆的行为,就会起到恶劣的表率作用,导致上不知廉耻,下不知敬畏,只要有利益那么什么事情都可以干得出来,甚至会使国内外的人心道德、礼制法纪迅速崩坏,这才是最得不偿失之处。

    高岳直言道,就算现在自己装聋作哑默认了他,但是与这种人交好,不啻于与虎谋皮,说不得将来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利益,就会突然在你背后捅上致命一刀。高岳进一步道,自己绝不会与张茂这种人交好,为长远计,早日将其除去,才是正道。

    长史杨轲,却表示赞同。他向文武百官进一步解释道,张茂弑君自立,洋洋得意,坐上了西州之主的宝座,自认为再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他,自今以后可以为所欲为,王位从此固若金汤。但是天下道义仍在,有能力惩罚他的,正是主公。主公决心讨伐问罪,乃是上天假借主公之手,来伸张大义翦除宵小,此乃以正压邪的堂堂王道,毋须忧虑迟疑。

    于是兵发凉州、讨伐张茂的决定,就此被制定下来。至于军队,没什么可说的,主君一声令下,便就所向无前,纵使刀山火山也绝不退缩,奉命出征乃是天职。且本部秦州军,此前东略雍州无功而返,都觉得悻悻然,此番听闻要西向凉州,反倒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五日后,高岳带了张骏、王该等,亲率两万秦州军而去的时候,张茂派来的使者还被留在襄武驿馆中等待回复,真正是蒙在鼓里。为保无虞,高岳又特地征调一万夏州军,从北方而下助阵。

    夏州军乃是前州主韩雍,从无到有一手组建精炼而成。从军官到士兵,个个皆是雄猛魁梧的塞北大汉,上得战阵统皆悍不畏死,尤其曾经过剿灭上下河套盗匪剧贼、攻打刘虎铁弗部、拓跋鲜卑部的系列实战洗礼,战力愈发强劲,虽然夏州军总数只有三万人,但征、镇塞北,远近敌手皆是心存畏惧,不敢主动撄其锋芒。此番接到高岳指令,新州主樊胜极为重视,严肃交待远赴凉州务必要一战便打出夏军的气势,宁愿丢命不能丢脸,随即让正副都护杨韬、彭俊亲自带领一万精锐,兼程南下,气势汹汹径直往姑臧城扑去。
正文 第三百一十六章 秦凉争锋
    张茂得报,不由既惊且恨,便向国内大肆宣扬秦人贪得无厌,悍然撕毁多年盟好誓约,而要来侵略凉州。故而凉人愤怒,上下一心要求出兵抵御,坚决抗击秦军。气氛已经达到毋须再费口舌,张茂便‘顺应民心’,以领袖之尊,亲自出面向百姓悲愤地保证,绝不向强敌低头,誓与家国子民共存亡,于是又赢得了广泛的尊崇和赞誉。见人心已然凝聚齐整,张茂便令老将、轻车将军窦涛为主将,灭寇将军田齐、抚戎将军张阆为副贰,统帅精锐凉军五万,东出阻击秦军。

    俄而秦军讨逆檄文遍发凉州。文中详细揭露了张茂弑兄自立、追杀亲侄的丑事,大义凛然言道秦公替天行道,只诛首恶余者不问,并明确表示秦军乃是仗义讨逆,对凉州的土地、财帛、人口等,不取分毫的的坚决态度,号召凉州人民认清张茂的伪装嘴脸,响应义师,早日推翻张茂,迎回世子张骏为君。

    檄文中除了盖有秦公大印,还有西平世子张骏、凉州都护王该的印信。虽然张茂早已指斥张骏王该等人乃是叛国逆贼,但檄文还是在凉州上下引起了不少的疑惑和非议。张茂气急败坏,严令窦涛务必将战而胜之,只要能够打赢,那么所有的罪过,都可以不是一笔带过。

    这边厢,秦军进军顺利,不数日便进入了凉州之东,金城郡内。据斥候来报,凉军也已经到达郡西允街城,正迎头赶来。秦军未及休整,凉军仗着西凉大马格外神速,竟然瞬息赶到,兜头便主动发起了猛烈进攻。

    秦军素有善战之称,但凉军亦是有名劲旅。当下两强相遇,真刀实枪开始搏命,旌旗及戈矛一时遮蔽天空,喊杀声震动原野。秦军奋勇向前,但凉人挟怒而来大呼酣战,数万铁骑纵横决荡,犹如山崩地裂,秦军前军拼死抵御,威虏将军邱阳马刀生生砍缺三把,重伤昏厥,此外将校尉等都当场战死了二十三人,终究有所不支,败下阵来。

    事态已急,高岳不得已亲自披挂上阵,纵马舞枪,使周盘龙在旁护翼,亲率全部求死军三千人,横冲战阵。见君主亲冒矢石,秦军感奋,决死向前,才好歹打退了凉军攻势,高岳便带领余部,后撤二十里,暂做喘息。

    初战失利,众将既惭且恨,俱来向高岳请罪。高岳虽然也是愤懑,但亲眼所见众将都曾死战不退,并没有临阵怯懦的行为。此时哪里还会当真有所罪责,便勉励一番,让大家勿要多想,只管先去好好休养,且待来日再战便是。

    随后数日,高岳严密督阵甚至亲身上阵,率军与凉军大战,却始终占不得明显优势。退下来后,高岳忍不住感慨,西凉劲旅,果然是名不虚传。晋末时候,胡人肆虐,神州沸腾,前后二赵帝国,鼎盛之时更是如日中天。多少强盛的力量都挡不住他们的铁蹄与钢刀,而不断地被征服、被消灭。

    可偏隅一方的凉州,却生生的做到了。前凉从立国伊始,始终能够在夹缝中生存,历经风云变幻,坐看晋、汉、前赵、后赵等各路中原王朝兴衰,直到后秦大帝苻坚一统北方,才最后走向消亡。若说前凉只是靠着一味服软求和,便能够生存下来,这显然是无法让人信服的,因为彼时占据中原的异族政权,不仅强大,甚且狼子野心,冷酷无情,不会放过任何一点灭亡对方的机会。那么,凉之所以可以屹立不倒,有所凭恃的,应该还是战力极高无所畏惧的西凉铁骑。

    凉军数胜的消息传回,张茂大喜过望。为进一步提高威望收拢人心,张茂竟悍然称王,建国号大凉,改元永元,正式建立了独立于东晋政府之外的割据政权。

    但局部的胜利容易,整体的胜利困难。高岳坚信,秦国的综合实力,较之凉国,仍然高出一筹。在秦州、梁州接连发来两万援军后,北方也传来飞报,夏州军穿过河套,突然出现在姑臧城外,并立即展开了强大的攻势。城中守军出城迎战,被兜头击溃,姑臧城外的卫戍部队,系数来攻,也是不敌。于是夏州军将姑臧围得水泄不通,随即趁势攻城。

    城中兵力薄弱,又加猝不及防,骇然不知所措。同时,姑臧城内,一直蛰伏的内衙斥候、密探紧密配合,利用各种破坏煽动暗杀手段,瓦解开始惶然的民心和斗志。

    关键时候,张茂极为沉鸷,不仅亲自登上城头,指挥防守,竭力抵御;同时,他竟然传令前线的窦涛所部,不要以姑臧为念,更不可回师救援,以防中了秦军之计,当务之急乃是迅速击败高岳,才好没有后顾之忧。

    窦涛接令,也是深以为然。但是军心这种东西,是肉眼看不见的微妙所在。往往高级将领决意死战到底的时候,中下层官兵的意识却已悄然发生了变化。得知相对空虚的姑臧城被激烈围攻,担心一旦城破,王公贵族们多有办法或者投降贿赂自保,但普通民众包括兵卒们的亲人,便难免会遭到忿怒的秦军屠戮,前线凉兵的心理,不知不觉开始急躁,很多人要求应该立即回师姑臧,不应在此徒然消耗战机。

    高岳麾下此时刚刚大换血,立时便重新有了近三万战意高昂、康健勇锐的生力军。在得知夏州军深入敌境正猛攻姑臧时,高岳当机立断,在如此这般安排之后,开始传令撤退!

    接到秦军主力有条不紊开始缓缓撤退的消息,凉军主将窦涛顿时觉得进退两难。若是追击高岳,那么便会里京师姑臧城越来越远,届时姑臧迟迟等不来大军回援,随时都有陷落的可能;若是不理会高岳,立即回援姑臧,那么可以肯定,秦军主力必然会掉过头来,紧随身后不断袭扰,从而找到机会击败凉军。

    这样典型的以退为进的方法,狠狠地将了窦涛一军。窦涛召集众将,紧急商议,最后多数人都提议,若是追击高岳,便会深入秦国境内,届时对本军的危险性就会越来越大;不如眼下放弃与他交战,速回姑臧援救根本,至少可保证国土无虞。唯一要注意的是,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严密注意防止身后被秦军尾随反击就是了。

    于是凉军心忧姑臧,再不延迟,拔营便就回师。预料之中的是,秦军果然又回转身,反过来追击凉军。窦涛仗着早已有备,将秦军击退,殊不知此乃高岳特地安排。随后数日内,秦军一连三拨攻势,都被防御严密的凉军打败,似乎不得已只好又掉头跑了。但实际上,秦军以三千求死军为中坚,复挑选一万精锐,在高岳亲自率领下,迅速回返,开始绕道,以和凉军平行方向,始终在十里外屏息紧随,其余兵马仍旧大张旗鼓,做足声势头也不回的往秦州撤退。

    得报后,窦涛以为秦军一去不返,终于放下心来,下令全军加速前行,时间紧迫务必要回报姑臧,于是全军归心似箭,一门心思狂奔往回。抚戎将军张阆,奉令断后,总道秦军一败再败,今朝遁去无有能力再来追击,但纵骑游猎,没有设备。

    秦军在高岳亲领下,人马噤声,昼夜兼行,到了姑臧之西百十里之外的乌鞘岭。因奉高岳密令,姑臧城下的夏州军,早先已然分出三千悍卒,掩人耳目的潜行,提前埋伏在了岭上,以和主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但凉军至此尚未察觉。

    俄而清晨天降白雾,苍穹无光。凉军夜宿方醒,正拟整军启行,哪知山上已鼓角乱鸣,震动幽谷。骇然开营仰望,见不知何处的秦军正从山腰杀下来,好似泰山压卵一般。凉兵早起,人人皆还带些昏沉,又腹中饥饿尚未进食,这番仓猝遇敌,登时便起慌乱。

    主将窦涛,还算知兵,忙调弩手绕出阵前,欲以箭雨抵住阵脚,争取时间;一面急令全军结阵,准备反击。孰料高岳主力,早就在旁觑得真切,突然从身后猛烈杀出,正如风扫残叶,所过皆靡。前后夹击短兵交接之下,凉军铁骑又急切间施展不开,于是四万多凉军或死或伤,连逃带降,悉数崩溃。数千将佐,护着主帅窦涛,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踉跄走脱,副将田齐被生俘,张阆战死。
正文 第三百一十七章 何以为报
    当大军战败的消息传回姑臧城的时候,高岳亲率主力追杀而至,与围城的夏州军相汇合,秦军声势大振,战意高涨,城上望之夺气。张阆的人头被高高挑起示众,而五花大绑的田齐,也随着浩荡而来的秦军被押解至城下,被迫开口劝降。

    随即,世子张骏在坚盾的遮护下,也开始大声喊话,将张茂篡位的真相,详细揭发,并当场向所有人保证,只诛连张茂一党,余者文武无论此前何种态度,一概既往不咎。为了快速分化人心孤立张茂,张骏还亲笔书写告示,以先公张寔在天之灵立誓,言道若是城里能够开门迎降,重新拥立他为凉州之主,那么所有前罪都可以赦免。同时,文中坚决表示,无论是谁,只要能够斩下张茂首级来献,那么除了不菲的金银赏赐之外,立授金紫光禄大夫、忠武大将军的勋职。

    数十份张骏亲笔告示,都被盖上印信,射上城头。除了赦令和重赏让人动心之外,最关键的一点,还是张骏的身份。先公张寔,统御凉州多年,治国有方,恩威并施,且为人公平守信,能够做到学尚明察,敬贤爱士,所以凉人非常敬重推崇他,真正视他为君父。此前张寔薨逝的消息传出的时候,很多老百姓痛哭流涕如丧考批,也是发自内心的痛惜。

    如今张寔的世子不仅健在,还揭发了亲叔张茂继位背后惊天的阴谋,阐明自己被种种陷害被迫出走求援于秦的凄惨之事。听张骏信誓旦旦之言,再加上王该大声的鼓与呼,俘将田齐也被迫佐证张茂篡逆确属无疑,姑臧城中越来越多人猛然省起,先公既然薨逝,那么理所当然是世子继位,怎么后来莫名其妙的就变成了兄终弟及的荒诞事实。于是都开始选择相信,先公原来果然乃是被弑,人们惊怒张茂竟然当真如此大逆不道,群情不断哗然起来。

    一方面继续攻城,一方面加强攻心。双管齐下,姑臧城虽然仍是城高墙阔,但看不见的人心开始从内部发生了转变。

    张茂见势不妙,果断决定不可坐以待毙,既然凉州恐将要无立足之地,有大势已去之感,那么便索性往西域远避,在千里之外再寻机割据,新立国家便是。于是在高岳赶到城下后的第三日晚上,张茂率领千余名死忠的部下,突然打开城门飞速逃走。等高岳得到急报连忙派兵去追赶之时,张茂一行早已没了踪影。高岳恚怒,别遣部将率领轻骑,疾追而去。

    姑臧城开门迎降,凉州也迅速传檄而定。凉州长史宋配、太府司马韩璞及以下等文武大臣,都自缚双手,在牧府门前,跪伏请罪,无一不是满面羞惭愧恨。虽说彼等并不是张茂篡逆的同党,但作为先公张寔很是信赖的部下,作为凉州顶尖的重臣,彼辈在事变之前,没有有所警惕力谏主上采取有效措施;在事变之后,又不明是非迟钝糊涂,只为立长便急匆匆地拥立张茂为君,在张骏被迫害出走之时,也没有站出来有所请求,前前后后都极为失措。说句诛心的话,这些人,便是没有谋反的本意,也算有了谋反的事实行为。今日张骏倚靠强援得以继位,便是喝令当场全部斩首,众人也是自怨自艾的事。

    但张骏虽然年少,却也表现出了成熟的政治素养和优秀的驭下手段。不管心中曾有多么怨怼和厌憎,但当下他面上毫无体现,反而亲自上前,将宋配及韩璞等一一扶起,不仅毫无责怪之意,更亲口宽慰了好些话,表示所有的罪责都是张茂一人奸猾弄权所致,大家都是被他迷惑威胁而已。现在不论从前,只要保证以后尽心效忠于他,便是非但无罪,更且有功。

    虽说法不责众,但张骏一番话说得大家也确实是松了口气,纷纷争先恐后当面发誓表忠,又皆来向高岳跪拜叩谢,都道秦公大义无双,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保吾凉州不堕奸人之后,也使我等为人臣子,没有身后骂名,幸也。

    经过惊心动魄、亡魂丧胆的数十日,张骏又重新回到了姑臧城,回到了这本来就应该是他来做主人的地方。张骏自去王号,仍称西平公,高岳偕他昂然直入牧府,一同登殿大会群臣的时候,张骏百感交集,当众泣下,竟然主动降阶,无论如何劝阻也坚决不起,在众人之前,领群臣向高岳郑重叩首跪拜,尊称高岳为恩叔。

    当天晚上,牧府的贵客房内,高岳正要休憩,张骏又来拜会,高岳便使周盘龙去门外执守,自与张骏单独相会。

    “西平公夤夜来访,有何要事么?”

    高岳微笑着示意张骏不用拘礼,有事坐下慢慢述说。他随意披了件宽松的外袍,也是想使气氛更加轻松些,不会显得那么凝重。

    张骏恭敬地三拜,方才起身逊谢道:“臣侄从蒙难落魄之人,到今日得复大仇重新继位,这全是恩叔一手所赐。恩叔驾前,哪有什么西平公!臣侄愚钝平庸,若蒙不弃,恩叔便唤臣侄一声世侄,就是再好不过的了。”

    高岳笑着摆摆手,温言道:“诶,你自然有你过人之处,也不须如此妄自菲薄。既然如今已经正位,还是称呼西平公的好——你的心意寡人了解,但是无论如何,礼不可废,西平公不要再这样谦逊了。”

    “是。恩叔品行高洁,臣侄感佩。今夜不请自来,打搅恩叔休息,乃是为了当初臣侄陈诺的、献纳凉州九郡之地的事情。”张骏躬身而立,一边说着,一边从袍袖中掏出个卷轴,呈上高岳面前的案几,徐徐展开,“恩叔请看,这便是我凉州的疆域之图,乃是先公命专人耗费数年,实地查访精心所制,绝无疏漏。鄙州虽然偏僻,但幅员辽阔,若是单论领地,便是与中土荆、扬、幽、益等著名大州相比,也是胜出一筹。呃,就此献给恩叔,使我凉州从此成为秦地,臣侄也算拿得出手。”

    说着,张骏将那卷地图,轻轻地往高岳面前又推近些,然后他自己后退数步,再不做声,垂首侍立阶下。

    高岳默然不语,不动声色的移动目光,慢慢扫过那幅地图。上面九郡疆域,城池要塞、山川河流都标注的很是详细,连西域几处主要藩国,竟然也绘于图上,清晰无比。他不由在心中暗叹一声,西凉之地,名不虚传!

    屋内静寂无声,张骏微垂着头,等着听候高岳的发落。又看了看地图,高岳伸出手来,将那卷轴小心卷起,便将张骏唤到身前,坚决令他将图收起,才对着很是惊讶的张骏开了口。

    “尔之凉州,繁盛无比,端得是天下名胜要地。但寡人自有决定,是不会就此夺占你分毫土地的。此前,寡人助你除凶复位,上是为了伸张天下公义,不使奸邪逍遥人间;下也是为了报答昔年你家先公的襄助和情义。如今所幸邪不胜正,扶助你重掌故国,也算是心愿已了,不日便就要离去。”

    “若是当真借机霸占凉地,便大大地违背了自己的初衷,而使寡人变成了逐利而行的小人,若论私德,又岂能比那盗国的张茂好出多少?寡人知道你必欲知恩图报,但寡人愿你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只要好好守着先人宗庙,将主要精力放在治国安民的正道上,将你家先公的遗志发扬光大,在将来或者我确实需要你的时候,出些钱粮兵马襄助抗击胡虏,便也是对寡人最大的报答了。”

    张骏噗通一声跪倒,热泪夺眶而出。要说他想将凉州纳于高岳,也确实是出自真心。但说心里话,祖、父艰难开创的基业,从此一朝奉献他人,张骏心里,也是极度苦涩难言。只不过高岳对他的援助实在太大,根本无从报答,不如此,其他的实在没有份量表达感激之意。方才来的时候,他在内心已经劝慰过自己无数次,就算失去国家,但好歹也算报得父仇,便足够了,别的就当做身外之物,料来先公也当体谅自己的苦衷。

    孰料秦公高岳,竟然将可以光明正大地吞入口中之物,给当面拒绝了。张骏意外之余,简直感激涕零,登时有一种死后再不会无颜去见父祖的如释重负之感。当下,张骏泪流满面道:“……恩叔为臣侄出得擎天之力,却无有半分索取。这般义薄云天,却教臣侄怎生报答!既然得蒙恩叔厚待,允许鄙州仍然保持独立建制,那么此后无论天下如何变幻,鄙州便就当始终奉秦为宗主,遇国内大事,皆有上奏;州主之立,必当请秦公册封,而后才得继位。我凉,永列秦之藩镇!”

    高岳还待婉拒,张骏声泪俱下道,恩叔若还是不允,那么臣侄无地自容,只有逊位远避以谢。为安他心,高岳便同意了张骏的恳求。
正文 第三百一十八章 神卜妙算
    第二天,张骏便正式以大都督、凉州牧、西平郡公的名义,告示境内,仔细阐明了此前张茂之乱的过程,如实讲述了自己孤立无援求救于秦的事实,申明了眼下叛逆已平、局势已稳的现状,希望国内人民各安本职,勿再惊惶。同时,文中的重点,乃是张骏向国内严正告知,因秦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助他击败乱贼,为先公洗雪了仇怨,主持了大义,使他身为人子得到莫大的安慰,故而,从此以后,凉州向秦国称臣纳供,自为藩属,谨奉秦公为君父恩主,并正式将‘事秦’列为国策。

    过得数日,张茂的人头,送回姑臧城,呈在了高岳及张骏的案前。据前往追击的秦将交待,张茂一路远遁,确实是奔向了西域,不过最后在逃经焉耆国的时候,却是被早已得知消息的焉耆王龙熙胤给截杀,将首级使追兵带回。龙熙胤向高岳献上了毕恭毕敬的奏疏,言道对张茂弑君自立的行为极为痛恨,对秦公毅然伸张正义的举动深感崇敬,而张茂既然逃经鄙国,便断不容他再有所逍遥便已就地捕杀。同时表示能够为英明强大的秦公,稍稍尽些绵薄之力,而感到很是荣幸,希望秦公此后对鄙国略加照拂,感激不尽。

    高岳猛然想起,当年还是陇西太守的时候,曾经派遣雷七指远赴焉耆,与龙熙胤交易过马匹的事情。既然也算老相识,又得蒙他捕杀了张茂,使平叛之事圆满结束,高岳很是高兴,便欣然兑现当初的承诺,授龙熙胤金紫光禄大夫、忠武大将军的勋职,传令赐焉耆为西域诸国之长,使他得享宠贵。

    三天之后,高岳便率秦军准备班师回国。大军各部整备的时候,尚有两三个时辰左右无事,高岳便又想再去姑臧城中,游看一番,毕竟西州遥远,再待下一次亲临姑臧,真心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于是谢绝了张骏亲自作陪的请求,高岳换了便装,只带了周盘龙,径直往早已恢复了正常的城中闹市处,东走西看。

    街市中,有着中原城市都见不着的、独特的热闹氛围和异域风情。深鼻高目或者肤色黝黑的西域商人,穿着打扮也是少见样式,正呜哩哇啦的大声叫卖,围绕着他摊位的城中百姓,不时点头或者摇头,竟也操着相同口音,与其讨价还价,沟通之间显然没有多大问题。不过高岳和周盘龙站在旁边特意听了片刻,完全是满头雾水,面面相觑之间,忍不住莞尔一笑。

    又转了转,却见前面街角处,拢着不少人,个个都把头伸出在围观什么。高岳便也信步而去,到了近前一瞧,乃是个测字算卦的摊子。

    “郭先生!我昨晚又梦见草狗了!”

    有个光着膀子的后生,正满面神秘之色,边倾着身子,对那卜师出言询问。卜师端坐不动,抬起头瞧了瞧后生,忽而一笑:“又梦见草狗?那么这次,你家小心要失火。”

    周围人发出一阵不解的惊疑声。卜师却好整以暇地问那后生道:“半月之前,你第一次来便说梦见了草狗。后来隔了五六日,你又来找我说梦见了草狗,前后两次,我都是如何对你说的,可都应验了?”

    那后生有些迟疑,但当着围观众人的面,还是实话实说道:“我头次梦见草狗,郭先生说我会美美吃上一顿,结果刚回家便逢上友人家里做寿宴,将我请过去敞开肚皮吃了个痛快。第二次梦见草狗,郭先生却说要我注意防备摔跤,结果没几天我果然被绊倒崴伤了脚脖子。果然是都应验了。这次我再次梦见草狗,先生竟然提醒我小心失火。我就想问问,为什么同样梦见草狗三次,占说内容却都不同,这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大家都发出惊叹的声音。围观人中,有那也是测字解梦的同行之人,多日来见这边卦摊生意奇好,听说他每每应验料事如神,嫉妒之余百般不解,于是连生意也不做了,特地过来要瞧个究竟。当下有同行见他果然是出言必准,也渐渐生出了佩服之心,当下忍不住出言大声附和,让那卜师说个子丑寅卯出来,以解疑惑。

    卜师笑笑,不紧不慢道:“这个也没有什么玄机。诸位都晓得,草狗乃是祭祀专用的物品,所以第一次梦见,主解当吃;祭祀完了,就要用专用的木车将草狗拉走,而草狗因为体积偏大不好摆放,途中经常会从车上滚落下来,所以第二次主解摔倒;草狗被拉走后最终结局便是要去烧掉,所以第三次主解失火,就是这么个道理。”

    那后生想了想,但还是急急辩道:“不瞒先生,我第一次是当真梦见了草狗,后两次都是为了和先生较真而胡说的,这怎么也会?”

    那卜师摆摆手:“吉凶祸福产生于心动。你的意念既然有了,暗里就与真梦一样,因此占说也就应验了。占梦即圆梦,此中玄妙,不过是随方就圆而已,你自己慢慢参悟吧。”

    那后生抓抓脑袋,很有些不好意思,闪到一旁自己琢磨去了。又有个中年人挤上前来,奉上卦金,客客气气问道:“先生神算。是这样,张茂篡逆,幸有秦公爷襄助州主复位,大家都高兴的很,也不消细说了。主要是最近牧府裁汰了一批侍从,要从民间拣选年轻后生,重新编入宿卫。我家那三郎,专喜舞刀弄枪,人高马大也确实有把好力气。前日里我带他去报了个名,想给他谋个好前程。但又放心不下,咱是平民百姓家,也没有什么后台背景,托不上关系,不知道到底能不能选中啊。”

    在民间选拔侍卫这桩事,大家都知道。张骏继位后,确实顾虑到此前张茂叛逆,牧府护卫存在着纰漏之处,而那些侍卫,很多背景都是错综复杂盘根结枝。与其继续用这些老油子,还不如替换新鲜血液,从民间挑选背景纯朴之人精炼成军,杜绝一时隐患。眼下特殊时期,有些臣子暂时动不得,但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裁撤几队侍卫,是不会引起什么不安的。

    卜师点点头道:“你且先写个字来,我帮你测。”

    中年人一时也想不到写什么字,抬头四下望望,见身旁有一小童,正举着个糖串在吃得不亦乐乎,于是便提笔写了个‘串’字。

    大家都静下来,双双眼睛都盯着那卜师,连高岳也情不自禁受了些气氛感染,竟然有些迫切想听那卜师如何解字。却听那卜师嗯了声,笑着道:“你的儿子,不但可以被选中,甚且能够做上个小头领之类。因为串字,拆开来看,乃是两个中,意味着中上加中,所以你必然会得偿所愿。”

    中年人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笑着连声道谢,显然卜师的话给了他很大的信心。这时旁边有一宰羊的屠夫,也凑上来,抢过笔便跟着也歪歪扭扭写了个‘串’字,边将卦金往那摊面上当啷一丢,大咧咧道:“呔!我的儿子,也报名了,要说厉害,我儿子也不是白给的!你给我算算,我儿子是不是能做个队主?”

    卜师面色如水,看他一眼,淡淡道:“你家非但不能被选中,甚且还会生病。”

    那屠夫很是不解,一把挽起袖子怒道:“都是一般写个串字,凭什么他家就中上加中,到老子这里,不但不中,还要生病?老头儿,你莫不是瞧不起我么?”

    周围不少人,都出言呵斥,让那屠夫不可无礼。见多半要引起众怒,屠夫也就作罢,但还是悻悻然,要那卜师必须给个交代。

    “方才这一位,乃是无心写串,便可以按本字解做中上加中;而你却是有心写串,串下加心,乃是患字,所以说恐怕将会生病。”

    卜师还没说完,人群外有个壮实后生,步履飞快的跑来,三步两步便挤到先前那中年人身边,一把攥住他胳臂,不停大声嚷嚷:“爹!我到处找你,却在这里闲看!告示贴出来啦!我被选上啦!还被任命做了伍长!哈哈哈,爹,快走去看看!”

    那中年人大喜过望,来不及和卜师再多谢几句,就被自家儿子飞也似地拉着跑了。那屠夫面色大变,想想将那卦金又抢回手中,继而也头也不回跟着挤出去了。

    人群中轰然一响,都在没口子称赞卜师当真是神算子。高岳在人群中,见那卜师解卦,并不是寻常神棍巧言糊弄,而是有理有据颇有门道,且无论解梦测字,都是应验,当下也很是佩服,不由仔细瞧看,却是一个五短身材的老汉,肤色黧黑,面阔须长,眼睛不大却闪着晶亮亮的光芒。

    高岳心中痒起。当下忍不住也挤上去,左看右看,见远处有一寿店门前,高高挑起杆白帛旗帘,很是扎眼,于是奉上卦金后,一句话不问,提笔便就写了个‘帛’字,往那卜师面前一推,似笑非笑地等着他来解。

    卜师见那个帛字,力透纸背,笔锋迥劲,强势跃然纸上,当即吃了一惊,盯着那字愣了片刻,忙抬起头来看向高岳。越看却越是面色玄妙,到最后那卜师竟然猛地站了起来。
正文 第三百一十九章 大师箴言
    高岳见他面色,已经涨得通红,好似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不免心中有些狐疑,还下意识往脸上摸了几摸。周围人等,见这郭先生,从来没有这般失态过,不仅都心中大奇,愈发打定主意要看看,这个写了帛字的年轻人,究竟有什么新鲜。

    那卜师,嘴里不知自言自语嘟囔了几句什么,从案桌后急匆匆绕转过来,趋步到高岳面前,却是矮了一大截。他仰起头,目光如梭般紧紧盯瞧高岳的脸,末了竟突然下拜道:“死罪,死罪!贵人如何白龙鱼服,匿迹民间?”

    四下民众大吃一惊,一时不知卜师是何意思。周盘龙悄无声息地上前几步,紧紧贴在了高岳身后,突然有杀机弥漫开来。

    高岳也很是讶异,但偏过头对周盘龙轻轻摇首,复转头对卜师不动声色道:“这位先生,此是为何?在下不过是个乡绅子弟,哪里是什么贵人。我这个字,究竟作何解释?”

    卜师方才不过是真情流露短暂失控所致,登时便明白当街跪拜这种举动,容易引起各种不便,于是便立时站起,不再称呼高岳贵人,但仍旧带着谦恭,低声道:“帛,乃是‘皇’字头,‘帝’字脚。突然写下这个字的人,岂是寻常?且我看阁下面相,虽然带着几分不知从何而生的困惑,但确实是贵、贵不可言。在下若是危言耸听夸大虚饰,愿受一切责罚。”

    周围的人,都不禁被镇住,慢慢往后退了几步,带些胆怯地望着高岳,一下子便觉得这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变得神秘莫测起来。见气氛开始变化,高岳冲着那卜师未置可否的笑笑,也不再答话,带了周盘龙挤出人群,迅速大步流星而去。

    那卜师呆呆望着高岳背影,暗自想了想,一咬牙便回身去收拾卦摊。旁边有个泼皮,见高岳走远了,胆子又复大了起来,抢过笔来,也写个帛字,促狭道:“我这个如何?”

    卜师手中收拾物事的速度飞快,只瞥一眼,头也不抬道:“这是白巾,无端招晦气,小心家里办丧事!”说着,便已收拣得当,拔腿便朝着高岳走开的方向追去。

    高岳举步急走,面色不见喜怒。周盘龙紧前两步,低声道:“……主公!方才卜师,言行之间有所泄露。而且既然神算,又必将引起各种波澜,容易被不法之徒控制,挟为招牌,蛊动民众。臣请除掉此人,以绝后患。”

    高岳想想,还是摇摇头道:“罢了!我们马上就要离开此地,也不要再无事生非。且他就算泄露,寡人非是从前朝廷尚在身处长安的时候,又没有安全之忧。彼迭算迭中,好算是个人才,非是妖言惑众的神棍。须知世间奇人异士,蛰伏四方,敬而远之也就是了。”

    周盘龙点头称是,便就不再说话,跟着高岳回走。行一段路,身后有人高唤:“阁下稍待!阁下稍……稍待!”

    回头一看,果然是那卜师,一手夹着随身包袱,一手举起不停挥舞,正从身后远处颠着脚跑来。高岳便就站住不动,片刻后,卜师跑到近前,将近正午的太阳,让他满头大汗,人也累得呼呼直喘,手撑着膝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高岳也不催他,等他好歹匀过气来,才淡淡道:“适才卦金已付,足下又有何事相唤?”

    卜师恳言道:“不才在下行走南北,多年见阅人无数,替人解疑答惑,昔年便是洛阳帝都,天潢贵胄,也曾当面相谈。但见到贵……阁下,在下实在是很有些困惑不解,无人可答,便只好冒着风险,再来叨扰阁下。若是见允,可否耽误些许时间,拣一幽静之所,当面赐教在下,感激不尽!”

    高岳失笑道:“不过是与我说些话,哪里有什么风险可言,难道鄙人如狼似虎么?”他环首四顾,又道:“前面不远处,有间小酒肆,且去坐下相谈罢!”

    三人进了小酒肆,拣一僻静边角落座,伙计便依着吩咐,自去准备,须臾便端来一碟炙羊肉,一碟蒸鱼干,一碟烹葵菜。高岳冲那卜师点点头,示意他自便。

    卜师谢了几句,看来也确实是饿了,便夹了几片羊肉丢进嘴里,方才道:“……适才在下测过,阁下确是大贵之相,本以为是当今圣上。可是后来猛然省起,又开始想不通:大晋天子,远在江东,绝无可能出现在千万里之外的凉州,所以阁下不可能是朝廷至尊;此外中原各路胡羯帝王,也断没有私自跑来姑臧城的道理,再说阁下面貌也不是异族之人。所以在下就想当面求解,阁下究竟乃是?”

    高岳笑笑,却不动声色地反问道:“说了半天,却不知足下姓甚名谁?”

    那卜师也不是拐弯抹角的人,便将筷子一放,拱拱手朗声道:“在下郭璞,字景纯,尊驾有礼了。”

    高岳闻言一愣,大感意外,不由半张着嘴打量了好半晌。他明白,这又是一个曾存在于记载中,但眼下却不期而遇的历史名人了。

    郭璞乃是两晋时期,名动天下的大占卜师,大风水师,神算子,文史学家,诗人。一生极擅勘测、天文、算卦、卜筮、还有很多为世人惊异的精妙方术,不但能算别人的亡日,更能准确得算到自己的死期,后人皆道三国时代的半仙管辂,也比不上他。同时,郭璞的学术造诣也是功力深厚,不仅诗赋之名极盛,还注释过《周易》、《山海经》、《楚辞》、《尔雅》等博大精深甚至晦涩难懂的经典。此外,他自己还写了本《葬经》,被后世奉为中国风水文化之宗。又曾与当时史学大家王隐,共撰晋史,考究严谨精妙为人称道,故而郭璞实在算是极为罕见的能融会贯通集诸学之长的大家宗师。

    听闻竟然是这位人中精英,高岳愕然之余,敬意油然而生,竟然站起来施了一礼道:“原来是郭先生。先生盛名,如雷贯耳,鄙人敬仰久矣。”说着,高岳侧过头,对周盘龙简单讲了一讲,只说这位先生,确实是名不虚传的神算,让周盘龙也来见礼。

    其时郭璞已经很有名气,见高岳举动,当下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便忙回礼道:“好说,好说!不敢劳动阁下如此礼待。”

    因是郭璞,高岳便不再遮掩,直截了当道:“鄙人高岳,字云崧……”

    他还没说完,换了郭璞吃惊道:“莫非秦公尊驾耶?”

    “然也。”

    郭璞捋髯拊掌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竟是秦公,在下心中困惑解矣!我从前数次测算,料来晋祚衰微,无可挽回。只待天降贵人,重新收拾山河,方才能救得板荡中原。但是始终不得要领,竟算不出贵人从何而出。今日见到阁下,才晓得天意之深,天道之广,就算当世无有,横空出世也是可行……吾辈凡夫岂能窥得万中之一?唉!”

    他自己叽里咕噜感慨了一通,竟是什么高深莫测的话,高岳一时也不敢打扰,又不知道这种大神通之人,是不是已经算出了自己其实是来自后世,又哪里敢当面说破自陈来历,于是也不做声的望着。待见其镇静了些,方才引着话头道:“先生不是应该在江东么,如何来到这西北凉州?”

    历史上,郭璞确实是为了躲避北方战火,而渡江南下,此后的活动范围和轨迹,都集中在江淮以南,一直到最后被王敦所杀,也再没有北返中原。

    郭璞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忙应道:“来凉州,其实也没有什么要事。说起来,在下数年间四方游走,既是为了观察天下九州山川地貌,开阔眼界,也是为了可以体验世间祸福,随机测算,在市井之中来检验自己胸中所学。这几日,我也是打算要收拾收拾,准备从蜀地南下,然后一路往江东而去了。”

    这类上晓天文下识地理,兼测算人间吉凶的能人,确实喜欢用脚步丈量四方,边走边看,边学边炼,用游历来不断增强自身的能力。有些本领和经验,实在是没有办法在书本里面就可以熟练掌握的。

    高岳很以为然的颔首,“先生说言甚是。寡人的长史杨舜臣,昔年也是常年游学,就算食不果腹也是乐在其中,倒与郭先生好算同道中人,皆是清洁雅致的高士。先生要不与我同回襄武,寡人引荐与他相会?窃以为你二人必将互有所得。”

    郭璞回答的很委婉:“杨长史的大名,在下也是早有耳闻的。虽然我们在测算之道上,都有些心得,但杨长史是上应辅星、为天下而筹谋的王佐之才,而在下不过是自得其乐的闲云野鹤,却是不可相提并论。且格调不同志向两异,在下还是不要去献拙了。”

    “好吧。”高岳点点头,也不勉强,想了想便问道:“郭先生,可能为我答疑解惑否?先生既然也擅解梦,我前几日,当真做了一个噩梦,想起来非常厌恶,故而再没提起。现在当着先生的面,正要请教。”

    “不敢,请秦公垂询。”

    “我先是梦见自己照镜子,结果突然镜子就无端破碎了。然后又梦见自己手中拿着一个玉瓶,莫名其妙又断掉一个瓶耳。最可怕的,是梦见自己孤零零在一座殿宇的台阶底下躺着,浑身都被蛆虫咬吃。醒来后,仍觉得栩栩如生,想来梦境尽是破损败裂的不祥意味,我觉得很是不安,倒请先生如实解惑。”
正文 第三百二十章 贵何如之
    郭璞闭目沉思,口中喃喃自语。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竟然带着欢愉之色。

    “三个梦都是好兆头。镜中有影像,便代表着有人在与您对立。但镜子破碎,便意味着您的敌手将不复存在;玉瓶少一个瓶耳,便是玉字去掉一点,乃是王字,说明您将要得到王号;最后的梦,更是吉兆。殿宇台阶之下,便是殿下,孤身一人,更代表着您孤家寡人的地位。而被无数蛆虫咬吃,正是万民都将要倚靠和仰仗您才能存活的意思,大贵。”

    郭璞满面春风,咧嘴笑了起来,边拱手施礼道:“恭喜秦公!不久之后,您将会取得更大成就,而要进位为王了。”

    听他这么一说,高岳也如释重负,多日来的思想包袱,立时释去。当下也难免有些振奋,索性直接道:“先生口口声声说我是贵人,究竟贵何如之?”

    郭璞有些犹豫,但顿了顿,还是据实答道:“上应天命,下顺民心,秦公之贵,复有何疑?容在下直言,若是单单从方才阁下手书之字体、字意和字形,还有面相以及梦境相关上来看,只要此后勿造恶业,秦公将来,怕不是份属太祖之流!”

    这话一出,旁边陪坐的周盘龙,素来憨实静默的脸上,瞬间便写满了从未有过的惊喜神色,连看向高岳的目光都立刻燃烧了起来。作为部属,他对高岳的忠诚自不用说,但听闻自己死心追随的主公,将来竟有可能会登上开国皇帝之位,这种能在乱世之中遇对明主的成就感和喜悦感,还是让他忍不住激动难耐,一时竟至恍惚。

    高岳自己,乍闻传世神人郭璞之言,先是一愣,继而心中不免澎湃而起,但想了想,他竭力平静了些,摇摇头道:“先生,我的志向,乃是仰承先父遗志,驱逐胡虏恢复山河,功成名就之后,或者入朝辅佐圣君,或者解甲去仕悠然归隐,最好不过。便是走到今天,侥幸取得些微末成就,却也从来没有想过称帝自立。先生,可是世人误解了我的本心?”

    郭璞喟然道:“天命既然定下,人力岂能更改?晋祚衰弱如此,自有他的前因,冥冥中一线相牵罢了,世人不懂,秦公岂能不知?秦公且看世间事,多数都是身不由己,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到后来都往往改变了初衷。秦公既然以扫除胡虏为己任,那么,无形中便是立下了大誓愿,要以大神通涤荡九州方圆,拯救天下苍生。这乃是福泽万世的大功勋,寻常人是做不到的,上天又怎会不以特殊地位而赏酬于阁下?”

    说着,郭璞面色转些严肃之色,又道:“不过,虽然天意难以相抗,但还有句话,叫做事在人为。在下行走世间,曾见过多少本来福缘浅薄的,因为心存善念,做了善事,结果再见时候已转为红光满面,后半生变得多福多寿起来;还有很多天生好面相的,仅仅因为在下的测语,而自命不凡,开始放纵堕落,认为反正有大富贵在等着他,便不需再有所作为,后来硬生生地弄到穷蹙没落,甚至性命都一时堪忧。所以,阁下也请记得,福祸之间,两相所倚,要想得到理想的前程,除了不凡的天命外,自身的努力也万万不可荒废。”

    这番话,乃是做人一世的真理,高岳忙敛容相谢,心中百感交集。想了想又低声探询道:“先生可曾算过,眼下胡虏之祸,究竟到什么时候能够平息呢,或者说,寡人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得偿所愿,恢复清平天下呢?”

    郭璞说得口干,正饮了一通水,再夹了菜入嘴,闻言忙急急咀嚼咽下道:“胡**害天下,在下虽是野人,但身为华夏子民,怎可能无动于衷!胡人运势,在下早曾算过,如今紫薇黯淡,太白正是旺盛之时,祸乱一时难灭。不过,胡虏无有百年之运,紫薇将来终有复明之时。若说具体,天机实难泄露,但二十载后,吾料人间自然转向清明。”

    “愿借先生吉言。”高岳拱手施礼,心下暗忖若依郭璞之言,怕不是起码还要等二十年,才能驱逐胡虏。但总算有盼头,不至于茫然无期,苦苦挣扎。

    郭璞料是饿了,又紧扒了几口饭菜。高岳也不催他,等得空隙,又突然淡淡道:“未知我国国运如何?传世几载?”

    郭璞低头兀自运筷如飞,闻言不由一愣,手中的动作也滞了下来。高岳此话,看似问得平淡,实则内含玄机。从表面看,他似乎在问晋朝的国运,但更有可能在暗询‘秦’究竟能不能享国长久。

    郭璞慢慢放下竹筷,停一停,方意味深长道:“只要能够主明臣贤,天下自然归心。在整军备武的同时,不忘恩抚黎庶与民休息,那么,国祚自然绵长,这点毋须多虑。”

    高岳立时明白了郭璞不愿明言却有所指示之意,便也不逼迫,笑了笑,表示他说的很对。

    稍停片刻,高岳缓了缓情绪,想到郭璞离去之后,将来恐怕与他再无有相见之日,趁着当下难得单独聚首,便是多问几句料来也没有什么。

    猎奇之心既起,高岳便忍不住道:“国家大事,终归吾辈百般努力便是,穷究也无意义,寡人便不问了。不过私事上,倒要请教,先生请看寡人与周将军二人,命数几何?”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实际上也是关系不小。等于是直接在问郭璞:麻烦您给瞅瞅,我俩人究竟啥时候会死?

    郭璞忙言道死生有命,只要随时修行,自会养寿。但高岳又道,不过试问之,请先生试言之,权做戏说。且无论什么结果,自己都将一笑而过,绝无怪罪也不会放在心上。郭璞不禁苦笑,但这是他的专业所在,不好再推脱,又不好一味用那多福多寿的客套话来敷衍,便将高岳及周盘龙二人,详细的摸骨察相,认真看了一回。

    “既然秦公有意,在下便只好直言相告,得罪之处,千万恕罪。先说这位周将军。命数本是穷薄短浅,但却幸而得蒙贵人照拂,盛年时转有大富大贵。但进入中年以后,穷薄骨相再难支撑本不该有的贵命,恐怕……”

    说道这里,郭璞收了声,望着周盘龙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高岳心里往下一坠,周盘龙却哈哈笑道:“我今年正是三十岁。常人年过四十,方才迈入中年。我本塞外乞儿,早就当死填埋沟壑。上天眷顾,使我能够跟随主公,实在感恩不尽。大丈夫得逢明主,建功立业,便是立时身死也毫无遗憾,莫说还能再至少侍奉主公十年之久,我周盘龙这一生,便已足够了!”

    他越这般说,高岳反而觉得难过,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将命数不定的好话,且做宽慰。

    郭璞顿了顿,又徐徐道:“再说秦公。秦公非比寻常,乃是上应天命之贵人,在下妄测,其实已经算泄露天机犯了天谴,将来凶途未卜。不过秦公既言宽恕,总算可以抵消些罪业,便干脆姑妄言之。二十年后,秦公仍然春秋鼎盛,再往后,在下不敢测算。”

    高岳啊了一声,心里百感交集,又反而有些踏实下来,忙拱手相谢,让周盘龙将随身携带的财物,全都赠给了郭璞,言道今日劳烦先生指点迷津,一点微薄心意,权且当作南去盘缠便是。郭璞推辞不过,便也大大方方的收了。他又道生死之命,确实无有定数,七分天注定,三分还要看人自身造化,测算毕竟还是测算,不是阎君划定的生死簿。总之勿兴恶念或者自甘消沉便是,更不用始终耿耿于怀,甚至日夜忧虑就好。

    他边说边吃,不多时,桌上的饭菜便被消灭一空。末了擦擦嘴,却蓦地省起:“啊呀!这遭失礼失礼!在下腹中确实饥饿,竟忘了秦公及周将军,始终听我絮叨,却粒米未进,都让我一人全吃了,这,这如何是好!”

    高岳微微一笑道:“无妨。这顿简餐,本就是专门为先生准备的。因顾及先生清修之人,便只点了三样佐饭菜肴,非是有所怠慢。寡人因早先已应允了西平公的午宴,若是提前私下用饭,殊为不妥。先生自吃,若是不够,再叫便是。”

    郭璞很有些感动,连声相谢,还称有幸能得贵人相请一餐饭食,算作福气,可贻之子孙。又再说了几句,郭璞便即打算告辞。高岳很是感慨,再次邀请他去襄武,并直接表示可授予官职,从此以后供奉与他。郭璞谢过,却道人生缘起缘灭,与秦公今日之晤也是注定,聚散皆不可强求。

    高岳便只好听之,三人便站起,出了酒肆,彼此道声珍重,拱手作别,譬如萍水相逢,从此再未相见。五年之后,郭璞果然如他自己所测活不过五十,身死王敦之手时,终年四十九岁。彼时高岳听闻郭璞凶信后,忆起从前往事不免难过,还专门遥祭,追赠他弘农太守。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一章 悲中有喜
    过得数日,姑臧及凉州态势,全面平稳下来,高岳便率秦军东归。临行前,高岳与张骏嘱咐良久,又虑他毕竟年少,将来恐受各种不良诱惑,复令王该等凉州文武,务必要精心辅佐,不可懈怠。张骏跪伏恭送,再度当众泪下,更自请三年一入襄武当面拜谒,高岳婉拒,在无数民众的注视下,挥别而去。

    一路无话。入了秦公府后,却有两件要事摆上面前,阅之,却是先后有一悲一喜。悲者,乃是武都发来讣告,氐王杨茂搜病故。杨茂搜年将六十,身体虽然仍称健硕,但实则大不如前。近两年,各种政务都已全面移交王储杨难敌处置,自己退居幕后,无有大事,便不过问,乐得悠游渔猎,享受清闲。

    两月前,杨茂搜山下野猎,因兴致勃发追逐一狐,竟遇马蹶失蹄,摔落于地,当时便动弹不得,竟至昏厥。随从侍卫魂飞天外,七手八脚抢过来,忙不迭护着一溜烟跑回了下辩城。杨难敌闻言赶来,又惊又怒,下令将陪同出猎的侍卫尽数捆起,先都狠狠鞭打一顿,然后关进牢笼再做处理。一面慌忙请了良医数名,前来会诊。彼时高岳正在雍州,闻讯颇为重视,赠了良药及财物,权做问候,还使别驾苗览作为代表去往下辩城,请杨茂搜安心养病。

    无如杨茂搜年迈,时常高热不退,又或寒冷难耐,药石吊住了两月有余,终于回天乏术,命数该尽,病势突然沉重将近弥留。临终前,流着眼泪执住杨难敌的手,要他上对高岳恭谨侍奉,始终攀住强秦,以保本族无虞;下对亲弟友爱关怀,要顾念老父叮咛,绝不可手足相残。此外爱护子民万勿荒淫昏暴等等,也交待数语,便就撒手而去。

    杨难敌失声痛哭,便将讣告发送襄武及友邻诸州郡。梓潼太守杨坚头,此前曾多次回下辩探望老父病情,总还一直抱着信心。结果兜头接到凶信之后,如雷轰顶,一边向高岳处急发去告假奏请,一边等不及回复,单人匹马从梓潼郡北上,生生跑死驿马两匹,一路扬鞭狂飙,一日一夜便赶回了下辩,但杨茂搜再也听不见他的呼唤。

    杨坚头号踊哀绝,痛断肝肠,在柩前以头抢地,翻来覆去只要老父睁开眼睛再看他一眼,最后竟至泣血。杨难敌怕他伤心过度,便来安慰,孰料杨坚头理智渐失,迁怒他为何不提早告知,却累自己连老父最后一面也未能见到,落下终身憾痛。

    极度哀怨加恚怒,杨坚头竟至失常,在柩前当众拔刀,嗔目大呼欲对杨难敌不利。一众守灵的长老、贵族等,不由大惊失色,纷纷抢上前来拦住杨坚头,更有德高望重者当面出言斥责,说先王故去,眼下大王子已然继位为王。杨坚头身为族人,敢对氐王这般冒犯,已是犯了大忌,便是处死也不为过。又有杨万夫慌忙居中苦苦相劝,希望杨坚头冷静,更求杨难敌宽恕一回。

    杨难敌哀痛之余本也忿怒。但想到亡父遗言,又念及杨坚头确实有所遗憾,特殊时期有特殊举动,也属情有可原。便就强忍下情绪,不仅毫不追究,反而将杨茂搜的临终嘱托,据实相告,言道若是手足成仇,老父如何瞑目!听闻如此,杨坚头愈发悲号,以刀割面,竟然哭至晕厥。杨难敌忙令郎中来救,灵前登时又忙做一团不提。

    高岳既然得报,也是唏嘘不已。追赠杨茂搜为秦州牧、大司马、大单于、武都郡公,替他上报建康正式请封。同时,快马加鞭亲自赶往下辩一趟致祭,并抚恤慰问等等。同时当面允封杨难敌为武都太守、龙骧将军、左贤王。因高岳亲临,杨难敌哀痛之余,也是备感荣宠,声泪俱下致谢不尽。

    这边大悲,那边大喜。朔州发来奏报,竟然是州主韩雍即将大婚,恭请秦公大驾光临,倒把高岳搞得一头雾水。因他的婚期虽然早定,但却是在杨茂搜丧事之后,论时间也来得及,故而高岳在下辩城停留了三日,便就交待一番,格外嘱托杨家兄弟万勿悲伤过度,特别是杨坚头也要注意身体,同时再不准对兄长不敬,让杨万夫时时劝勉监督。随后便又赶回襄武,备上贺礼,带同家眷等,一同北上塞外头曼城,去喝这难得的喜酒。

    早先时候,溃逃塞外漠南之地的铁弗刘虎部,经过喘息,又有了些蠢蠢欲动的迹象。经过长时间的细密侦测和谋划,韩雍亲自率八千朔州精锐北上,以副都护李虎为前锋,迅速冲入铁弗部,一番剿斗,杀伤无算予以重创,缴获牛羊马匹及牧户数万。刘虎迟缓,束手就擒,他儿子刘务恒反应迅速,怎还顾得上他,忙不迭卷了老父的金银财宝,还有早就惦记的数名娇艳如花的庶母,带了千余名残部,飞也似地一路往北逃窜,直至漠北瀚海之地,才惊魂未定的停下脚步,从此以后,铁弗人便定居于彼,世代繁衍,再也没有南下半步。

    刘虎被押送襄武后,高岳晓得他部众离散孑然一身,再掀不起什么风浪,虽然当面痛斥,但终究没有杀他,倒授了个虚职,在城中闲居。刘虎虽然大为感激庆幸,但总是郁郁寡欢,没数年便就一病不起了。中土边塞铁弗之患,就此清除。

    高岳得报后,极为振奋,还未来得及做详细褒奖,又因诸事繁杂,且待留后。战事消停,高岳便即接到了韩雍的婚讯,于是打定主意,干脆北上头曼城,恭贺之余,当面欢谈。

    韩雍蓦然大婚,不仅高岳没有想到,便是秦国上下文武,也没有哪个在事先得晓半分端倪。话说韩雍昔年在首阳县的时候,曾有过妻室,但那女子嫌弃韩雍穷困没有出息,屡次责怪絮叨之后,终于绝望便就不告而别,自己做主休了自己,卷了仅有的财物径直回了娘家,随后由父母为她又找了夫家,就在邻城狄道县中,许给了一家丧妻的商户为继室,好算自鸣得意,感觉趁早离开了韩雍乃是得计。

    孰料后来韩雍一朝翱翔,雄起不可抑制。数年之间,从士卒而为县令,再复晋升太守,竟至一州之主;从区区都尉跃升为国家上将,东征西讨之间,威震西北,镇抚塞外,不但是秦公极为信赖的顶尖重臣,更是四方强敌敬畏忌惮的当世雄杰,盛名震动天下。

    初闻韩雍之名时候,他的前妻,尚且以为不过重名而已。等到韩雍得封侯爵,某次因故巡视首阳、狄道二城,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后皆是如狼似虎威风凛凛的雄壮兵卒,郡守在左右陪侍如同卫士,县令城主拜伏恭迎竟似仆役,成千上万的围观百姓,皆来瞧望参拜大名鼎鼎的韩君候之时,人群中看热闹的前妻,当场悔断了肠子,立即便想小商人怎能跟刺史侯爷相比,那该是何等的荣华富贵?但是当初是自己累加责辱更无比决绝的主动离开,现在又哪里还有颜面再去奢求重修于好,于是前妻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从前曾无比熟悉的枕边人,如今高高在上,声势烜赫的被簇拥而去,回家后羞愧追悔,竟然大病了一场。

    韩雍就任朔州之后,因奉高岳之令,各州郡劝课农桑,兼且大力提倡官学以教化子民、选拔人才,故而头曼城中彼时业已建立官学馆。韩雍在城内初次微服私访时,途经官学时,听书声琅琅,便忍不住驻足旁听。见那教授引经据典,似是学识渊博,非比塞北土著之人,听了一阵很觉赞赏,散学后便主动上前结交攀谈,只不过隐去身份,只说自己乃是军中校尉,心慕文化,想时时请教。教授亦是热心肠的人,并不以韩雍校尉身份为鄙,反倒称赞韩雍出身兵旅反倒难得满心求学,乃是上进之人。
正文 第三百二十二章 亲临朔州
    于是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为熟识的友人。继而得知教授叫做严平之,乃是冀州人士,从前竟然是朝廷在冀州河间郡的典学,也是有官身的人。本来膝下三子一女,后来石勒肆虐河北,严平之三个儿子俱被强征入伍先后战死,夫人哀恸而亡。他伤心愤懑之余,不愿再留在故居,恐将被迫仕于异族,又为躲避兵灾,便带了唯一的独女,远奔长安,等到晋亡,严平之又辗转北上,后来在朔州受聘于官府,在官学充任教授,便就安顿下来。

    韩雍敬佩他的为人和品行,对他渊博的学识,也很是赞赏。严平之对韩雍的谦逊沉静,毫无军伍之人的粗横气息,也很是称许。既然成为熟友,韩雍便也曾拜访严平之家中,他的女儿样貌清丽性格温婉,奉茶招待,言行举止没有一丝怠慢,总是轻声慢语,端正恭敬。虽是小家碧玉,竟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

    时间稍长,韩雍竟然倾心于她。思来想去,便索性先向严女坦白相告身份,并婉转的表示了爱慕之情。本来严家女儿,对韩雍也很有好感,但陡然听闻面前之人,竟然是本州的最高军政长官,秦国的顶尖重臣,也不由吓得花容失色。转白父亲严平之,老严同样骇掉了半个魂,稍稍镇定后,虽然惊喜,总也不安,没有胆子拒绝,但又不晓得突然攀上这等高枝,将来是祸是福。

    随后多日,韩雍还是照例,得空便来拜访,仍旧如往常一样,并无倨傲,也不乞求,用平静却真诚的心思,真正打动了父女俩。再说又早已了解韩雍孤身一人,若是当真能够嫁于他,也是面上有光的事,于是便同意下来。韩雍拜托长史鲍冲为媒人,前往严宅求亲,将黄道吉日定下之后,到了此时,韩雍方才上书高岳,并且通报其余一众同僚,让众人简直有猝不及防的惊喜之感。

    在高岳之前,秦国内大部分的高级文武官员,基本上都已提前赶到。等高岳抵达头曼城后,自然引起了最大的轰动。韩雍率朔州文武及夏、雍、梁等诸州同僚恭迎,末了仍拜伏不起,郎声谢道:“主公大驾亲临来参加臣的婚筵,臣惶恐之余,更觉倍有荣光。”

    高岳从马上跳下来,亲自将韩雍扶起,上下打量一番面前这最为得力和器重的知交部下,也不由心中感慨。亲眼见证了他从籍籍无名的小兵,迅速成长为能力卓越的当世名将,见证了他从孤苦困顿的潦倒窘境,到如今威震北方、直有气吞山河的睥睨气势。他的每一步蜕变,都有高岳的参与和互动,问心无愧的说,高岳便是韩雍的伯乐,是他造就了他。

    众人高谈阔论谈笑一番,便携手先行直入宁朔候府稍做歇息。左首边,杨轲为首,苗览、裴诜、汪楷、鲍冲、万宏等文臣相继安坐;右首边,胡崧、樊胜、谢艾三大州主互相谦让一番,依次坐下,随后便是雷七指、彭俊、邓恒、李虎、何成等武将入席。这次,高岳言道韩雍乃是当仁不让的绝对主角,请他居中上坐,但恭谨如韩雍,岂能应允,说什么也不同意,最后还是高岳做了主位,却令韩雍搬了座椅,在自己身旁陪坐。

    茶饮一巡,因国君在此,韩雍便使岳丈严平之携了自己未婚妻子严氏,一同出来拜见。因韩雍之面,高岳以下,在场所有人皆是起身回礼,且因女眷在场,高岳便令嵇云舒及姚池也出来作陪,众人躬身参见,更是侧身以示回避礼敬。严平之从前见过最大的官,不过是一郡太守,眼下陡然见到如此多的高官大将,更有一国之主上坐,不禁战战兢兢汗流浃背,反不及他的女儿大方有礼。高岳温言抚慰并及恭贺,略说片刻,严家父女便告退而去。

    当下见韩雍满面春光,晓得他心中也定是极为喜悦。高岳大笑道:“韩兄!何时赢得美人心?却把大家瞒得好!”突然有一稚嫩的童音,大声插话道:“韩伯父!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小弟弟呀?”众人忙循声去看,却是嵇云舒手中牵着的世子高全,正眼巴巴望着韩雍,不由都笑了起来。

    韩雍微窘,脸面都有些发红,却不得不答道:“世子垂询,臣不敢不言。此事,呃,讲究顺其自然,臣的意思……”

    与一小童,谈论生儿育女的隐秘情事,实在是件痛苦的事。见他那窘样,莫说高岳及一众同僚都乐不可支,便是姚池也是咯咯出声,嵇云舒也忍不住掩口而笑,还是高岳替他解围,便让家眷们也退下。

    高岳哈哈笑道:“早生贵子,这可是大事呀,却拖不得!寡人还指望你早些把儿子生下来,将来好给全儿做帮手哪!”

    虽是半开玩笑,但高岳话中颇有深意,含了几许期待。韩雍忙敛容谢道:“主公偌大期许,臣感激不尽。但就恐将来臣的犬子,愚钝平庸,不堪大任,怕辜负了主公及世子的厚望。”

    高岳将手连摆,拍着扶手哂然道:“韩兄!虎父无犬子,你的儿子有你调教,难道还能差到哪里?寡人从认识你以来,见你无论什么地位什么时候,都从来是这般谦逊,你何时能够张扬一回?”

    韩雍笑而不答。他的亲将韩三,见气氛大好,却忍不住上前来,出声道:“启禀主公!韩将军在主公面前,自然是谨守臣节,但平日里,他也不是没张扬过!”

    “哦?你且说来听听!”

    韩雍本来有些担心韩三唐突冒失,但见高岳笑吟吟地示意他但说无妨,便放下心来。韩三得了鼓励,大着胆子道:“当初在窟野河边,将要与数倍于我的代军展开激战,韩将军曾传令全军,昂然言道:‘彼军虽盛,在某眼中不过蝼蚁。某兵锋所至,便可横扫,当如摧枯拉朽。此战之后,当使代人闻秦之名,夜不敢寐,请诸君努力!’后来,果然杀得曾嚣张狂妄的代人,丢盔弃甲哭爹喊娘的夹着尾巴跑了,到现在也不敢轻易犯境。主公,韩将军这话,岂不可称张扬么?”

    堂间众人都异口同声的表示赞同。高岳也颔首道:“此言霸气!拓跋曾不可一世,轻藐我军,赖有韩兄予其沉重打击,方才晓得如何做人。韩兄镇抚北方,寡人心中无忧矣。”

    见高岳面露喜色,韩三心中舒熨。他说顺了嘴,忍不住又蹦出几句:“还有,韩将军初次追求夫人的时候,私下里曾和微臣说过,这种事就像打仗一样,只要运筹帷幄,计划得当,就没有什么拿不下的女子!这话不也很……”

    他还没说完,韩雍便涨红着脸狠狠瞪住他,没好气道:“好端端地,说这个做甚?真是个夯货!”

    堂间一愣,随即发出了哄堂大笑。大家忍受不住,都是笑得捶胸捧腹,有几个甚至在忙不迭地擦拭笑出来的眼泪,就算杨轲,也是罕见的露出了满口洁白的牙齿,乐不可支。

    高岳用力的拍着案桌,笑到脸上发酸,才好歹歇住气,喝了几大口水缓住,揉着腮帮喘着道:“好……好好!韩三,你倒真是个实诚的妙人儿!寡人特旨,以后里绝不许韩雍打击报复于你。哈哈!”

    韩三本来醒悟到自己出言不当,让韩雍当众有些难堪,已是后悔莫及,暗恨自己这张嘴,怎么突然就抽了风。正苦着脸不知所措的时候,听闻高岳此语,韩三一下机灵起来,立时便拜倒,恭敬的大声道:“微臣叩谢主公恩赦!”

    其实韩三不过是说走了嘴,又不是真的不敬,且又是韩雍极为亲信的亲将,为这么点小事,韩雍哪里会当真去衔恨报复。当下也自嘲的笑笑,冲着韩三故意作势道:“主公亲自赐给你护身符,算你小子走运,还不赶紧退下,没得在这里乱嚼舌头,还想把我哪件**给当众抖出来?”

    韩三从地上爬起来,抱着脑袋就蹿了出去。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大笑。高岳随即又将剿灭铁弗部之事,当众仔细嘉奖了朔州众人,于是满堂欢声笑语,人人满面春风。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三章 公赏私赠
    三日后,韩雍大婚喜宴。宴上菜肴,除了内地菜蔬,还有塞外民族专爱的烤肉,可谓是满堂荟萃。故而无论来宾什么身份什么族属,喜素喜荤,都是觥筹交错,大快朵颐。

    话说北方吃牛羊肉,喝奶酪。南方人喜爱吃鱼等水产品。做法上可以说“脍炙人口”,大致可以形容:南方的脍,就是吃生鱼片;北方的炙,就是烤肉串。吃起来都十分鲜美。当然,随着民族融合的不断加强,到了泰始以后,又出现了一种叫“羌煮貊炙”的做法,《晋书,五行志》记载:“泰始之后,中国相尚用胡床貊槃,及为羌煮貊炙,贵人富室,必畜其器,吉享嘉会,皆以为先”。简单的说“羌煮”就是从羌人那里传来的涮羊肉,“貊炙”就是从东胡人那里传来的烤全羊。

    韩雍虽然生性内敛低调,但他的身份放在那里,头曼城一时喧嚣,各地的贺礼接踵而至。亲身前来的众位同僚,都奉上了各种不菲或者颇有意义的礼物,各州奉命留守之人,譬如杨韬、吴夏等,也都托人送来随礼。此外,凉州张骏以下、武都杨难敌以下、南安姚弋仲以下等,都有各自的厚赠。那礼物中,除了简单直接的大量黄金白银、珠奇珍宝之外,更有西域的极品葡萄美酒,有润如羊脂的和田美玉,有前代名家的丹青墨宝,有搜罗而来的旷世名刀。各种奇珍,一时映花了人们的眼。

    待所有的礼单被当众唱喏、郑重收下之后,宴席过半,高岳示意要说两句。众人立时便安静下来,都明白最大的重头戏要来了,大家都把眼睛擦得雪亮,想看看国主究竟会送上什么特殊的贺礼。

    “古来,韩信白起,皆是不世出的绝代名将。前汉囊括九州、先秦威压六国,皆是凭此二人的擎天功劳,故而后人敬称韩白。如今,韩雍便是当世韩白,寡人正欲借他之力,驱逐胡虏,荡平天下,至于推心置腹,何用多言?”

    “但韩白勋劳卓著,结局却是功高震主,凄惨难言,使人扼腕叹息。寡人今日当众向诸位誓言:必当赏罚分明,绝不学秦昭襄、汉高帝,猜忌功臣无端杀戮,必当保全始终共此生富贵。卿不负我,我不负卿!”

    非惟韩雍,众人皆感动不已,纷纷下拜,叩首敬谢。

    高岳摆摆手,待安静后,又将韩雍单独唤至近前,动情道:“寡人与卿,相识于微末,携手同行直至今日,从来没有心生嫌隙,好算是寡人最为亲厚之人。卿为寡人倾力奉献竭尽忠诚,寡人怎会不格外礼敬优待!今日幸逢卿家喜日,正欲借此良辰,略酬于卿。”

    随着高岳示意,周盘龙捧着一方银盘走上前去。那银盘上有一物事,被红绸盖着,却不知是何物,但看轮廓,却似乎是方方正正。堂下众人,皆是伸头眺目,交头接耳,都在猜测这究竟是什么稀罕东西。

    因高岳有赐,韩雍不敢站起,仍旧跪伏以待。周盘龙躬身对韩雍行礼,继而直起身子,停顿片刻,然后掀开了红绸。众人一下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声,原来竟是斗大的一方黄金印!

    周盘龙将金印小心拿起,将印面抬起,以作展示。众人忙争先恐后去瞧,入眼清清楚楚,那璀璨夺目的印面之上,只有五个篆字:镇北大将军。

    堂内一片惊叹。两汉以来,除去极为显赫的大骠车卫,正常情况下,称将军并在职者,皆是以征镇安平为尊,乃是等闲不授的重号军职。其中,以有突出贡献的资深者,充任xx大将军,位列征镇之上,以示格外重视和特殊荣誉。

    此前,韩雍乃是镇北将军,在秦国诸武臣之中,已是最高军阶。在军职上唯一能相提并论的,只有一个雍州刺史、镇军将军胡崧。但镇军之号,并不常置,且胡崧乃是承袭父职,他算作特殊情况。但其实是胡崧自己也很清楚,若单论实际地位,他并不能与韩雍相比。眼下,韩雍晋升镇北大将军,在众将前又上一层,更是显著昭彰了一个事实:在高岳心中,韩雍武将之首的地位,稳若磐石。

    “传寡人之令:晋升韩雍为镇北大将军、开府、假节;晋爵朔方郡候,都督塞北诸军事。”随着高岳的朗声,又有一列卫卒从堂后转来,捧上郡候的金章银绶、绿绀朱冠,韩雍激动不已,顿首再拜,恭敬领受。

    除去显赫军阶不提,众人都晓得,郡候是西晋时期,侯爵的第一等,再往上便要封公了,已是名副其实的显贵。另外都督塞北诸军事,便是等于将整个河套地区,都放心的交给了韩雍,此后夏州刺史樊胜以下,在军事上也应该接受韩雍的节制,这足见高岳的无比信重。

    众人忙来恭贺,皆道此是喜上加喜。高岳大笑道:“卿可识尊贵否?”

    韩雍躬身道:“主公恩深,臣铭感五内。然则,臣惟愿主公将来荡平中原,威加宇内,届时臣为主公牵马坠蹬,在万民欢呼朝拜中,昂然直入帝都,那才好算是既尊且贵了。”

    高岳感慨赞叹,目光炯炯道:“卿的勉励,寡人也牢记在心,你我彼此努力,早日实现心中抱负便是。”

    说着,高岳停了停,又道:“方才,乃是公家层面,只算秦公之赐;现在,却有私人情谊,还有云崧之赠。韩兄且稍待。”

    连带韩雍在内,大家一听,这是还没结束,竟然还有贺礼啊!且对部下自称表字,极为罕见,都暗道高岳之待韩雍的亲厚程度,简直是可望而不可及,皆是自叹弗如。于是无论什么心理,都又纷纷兴奋起来,等着看热闹。韩雍也有些意动,却不知高岳又有什么赏物。

    “半部六韬定西北,一部兵书平天下。兄其努力!”

    高岳挥手示意,周盘龙趋步而前,又端来了一个银盘。红绸抽去,一部完整的六韬兵书,整齐的码放着。韩雍心念大动,立时便拾起一本,翻开去看,随即深陷的双目陡然睁圆,呼吸也登时急促了起来。慌忙又去急去翻看剩余五本,愕然发现,内里字迹笔酣墨饱,刚健迥劲——竟然是高岳工工整整的亲手抄写!

    周盘龙轻声道:“听闻您的大婚,主公便连夜仔细抄写了这六本兵书。主公说,您一定可以了解到他的心意。韩君候!主公如许深情,请即领受吧。”

    如果说方才的高官显爵是厚礼的话,那么,眼下这部手抄六韬,便是满含深情厚谊的无价之宝。众人惊声四起,艳羡非常,韩雍更是心潮澎湃,激动地难以自抑。昔年,在首阳时,与高岳初次见面以及在寒舍中秉烛夜谈的情形,高岳当时的话语、坚定的眼神、友善的笑容,那从前的点点滴滴,瞬间都全部涌上了心间。有一种情感,使他的血立时沸腾,将他的心塞得满满的,再也填装不下,急欲要找到出口,倾泻而出。

    韩雍噗通拜倒三跪九叩,热泪长流不止,哽咽道:“臣本庸人,得蒙主公如此抬爱礼遇,惶惑喜悦之余,实不知……实不知如何回报!臣唯有以此身耿耿孤忠,来效犬马之劳,竭尽至死,方能报得主公深恩之万一!”

    这部六韬,韩雍从此便视为镇宅之宝,专辟独室敬供,更挑精细之人,小心看觑,不容有丝毫损伤。多年之后,韩雍逝去,六韬便成为他王府中最为贵重独一无二的传家之宝,代代相承。

    在头曼城,高岳前后共待了七日有余,待到韩雍婚毕,便拟南回襄武。这期间,他与韩雍、杨轲以及众文武还曾数次当面商谈沟通:因铁弗部远避,眼下塞北漠南之地,算作无主。因其苦寒南人不适多半不愿移居,且土地不易耕种,难以立郡管辖。但是毕竟是辛苦打下的地盘,若又放任不管,也是可惜,长此以往又或被始料未及的外族侵占,造成祸患。所以具体怎么安置,是个问题,以致众说纷纭,高岳拿捏不定。

    后来还是朔州长史鲍冲灵光一动,建议倒不如使靳冲族人屠各部,迁徙过去与其游牧,但必要将其贵族长老等诸家重要子弟,统皆留在襄武,即为质子,也可各凭资质拣选为官,从中挑选可靠人才,慢慢同化其族。这样,一面不至使新地荒废,一面可以妥善安置无所适从的屠各族人,一面也可使其为国土北境的缓冲地带,可谓是一箭三雕,众人合议,皆以为善,高岳便拟回襄武后再做详细安排。
正文 第三百二十四章 驻兵陈留
    洛阳雄踞黄河南岸,北屏邙山、南系洛水;东接虎牢、西应潼关。四周群山环抱,中为洛阳平原,伊、洛、瀍、涧四水流贯其间,既是形势险要,又风光绮丽,土壤肥沃,气候适中,漕运便利,真正是河山拱戴,形胜甲于天下,乃是名副其实的九州之中、煌煌帝都。

    因其地理位置及代表意义,皆是非比寻常,前后二赵在此地大打出手,决死相争,彼此耗费了无数精力,终于前赵皇帝刘曜胜出一筹,牢牢地掌握了河洛,并正式宣布将都城,从长安迁移至洛阳,石勒虽然暴怒冲天,但不得不接受暂时失利的事实。

    但所谓有得有失。刘曜虽然最终击败了后赵大军,但却痛失了最为得力的头号干将呼延谟。早先,呼延谟攻陷虎牢后,率轻骑疾追后赵河东公石生,本来也是稳操胜券,但将至荥阳的时候,突然遭遇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后赵中山公石虎之数万大军,呼延谟愕然失措,当即下令速速撤回,然而石虎早已赶上团团围住,与石生余部一同大肆围攻。因双方力量太过悬殊,前赵五千轻骑全军覆没,呼延谟本人也被石虎当阵斩杀。

    噩耗传来,刘曜气怒攻心,竟然当场晕厥。众臣魂飞魄散,忙不迭唤来太医急救,费了好些功夫,才换得刘曜苏醒无恙。不顾隐疾未褪,第二日刘曜便御驾亲征,自领雄兵三万,东出虎牢,挟雷霆之怒横击石虎。石虎迎战不利,有所畏惧,急速遁走,荥阳便被刘曜攻取。

    本是趁势追击,但刘曜率军行至呼延谟阵亡之处时,只见满地残尸断剑,萧条凄惨不忍卒视。尤其看到呼延谟的坐骑横毙在地,睹物思人,且因呼延谟乃是军中元戎,深得兵心,当下将士们纷纷痛苦,哀声震天。刘曜命设席祭奠,悲怒交加,情绪失控,竟致当场呕血数升,委顿倒地。于是众兵将慌忙拥住刘曜,飞奔回洛阳,刘曜只得暂且将养身体,再做计较。故而石虎从容收拢部众,驻兵陈留,多数坚栅修筑壁垒,不但谋划收复荥阳,且拟奇袭虎牢。

    前赵这边,虽然攻占了虎牢和荥阳,但心腹重臣却无法死而复生。起码就刘曜个人来说,他认为这两处城关的价值,远远抵不上一个呼延谟。击败石虎之后,刘曜穷究呼延谟死因,原来是石虎从河北南下山东,征剿青州的曹嶷,大获全胜,曹嶷势穷请降,被押送襄国城处死,青州遂平。但随即石虎在青州疯狂杀人,广固城空,河水为之堵塞。

    石勒任命的青州刺史刘征很气愤,忍不住对石虎说,他是奉了大王之令,来治理青州人民的。现在都杀得没人了,还怎么治理?干脆回去算了。即便这样,石虎最后也只在屠刀下留下区区七百余口人,转给刘征算作子民。石勒闻报后赶忙将石虎调走,转而向西,支援石生对抗刘曜。

    石虎奉令便行。一路疾驰,方至荥阳,遇见石生溃逃,两相照面,便就晓得了呼延谟轻骑来追的消息。于是石虎设下埋伏,以数万大军突袭猝不及防的呼延谟,果然成功地将其击杀,就此斩断了刘曜的一条臂膀。虽然后来不敌刘曜的万丈怒火而失利退军,但获悉石虎阵斩呼延谟,石勒很是意外,进而认为用虎牢加荥阳,换了个呼延谟,这样倒也很值得。

    石勒早年,与呼延谟也算友善,颇为敬佩他的为人。今日虽然分属敌对而斩杀了他,但也专门下令,使金线缝合其首,用名贵棺椁收敛遗体,礼送至洛阳,使其能够归葬故国。刘曜愈发愤懑感伤,流了无数枭雄泪。这边痛失干将士气低沮,那边损兵折将亟待休整,于是在公开层面上,两赵开始心照不宣短暂休兵。

    陈留城。后赵军南城大营。

    今日天气不错,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刚刚吃过了早饭,左右无事,石虎便和十来个亲信的部将们,边讨论当前形势,边在随意聊天。自从击杀呼延谟之后,河东公石生也收拢了本部兵马近万人,与石虎的三万余军队,都暂时进驻陈留。不过虽是友军,石虎石生却并不和睦,互相很有些不对盘,而两人名爵相等,地位相似,在军中的威望,也是几近相当,故而谁也不愿接受对方的节制,干脆两人不仅将各自军队驻扎在南城、北城外,自己也是在城中一南一北,划分而住。

    但石虎竟然心中不屑。这些年来,他为石勒北征段部,南讨曹嶷,扫荡河北,攻取并州,连从前汉国的故都平阳辖地,都是他辛苦略定的。可以说,后赵能走到今天,成为东方强国,可以有实力和从前的旧主刘曜分庭抗礼,十之六七都是他石虎的累累功劳。石勒也非常信赖和看重他,晋升他为骠骑将军,领冀州牧,进爵中山郡公,侍中,甚至任命他为大单于元辅,每每攻坚克难的战役,屡攻不下的时候,最后大都会派石虎去解决问题。

    当下,石虎盘腿而坐,正点着手指,向着众将唾沫横飞道:“……所以我就是搞不懂,世人都拿我与他石生相提并论,岂不是气死人?他石生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一个外强中干的废物!”

    在座诸将,都晓得石虎的脾性:基本上谁都看不上,谁都不放在眼里,除了他自己,别人都是废柴,最多只是废的程度有高低而已。尤其石生久负盛名,更是早就引起了石虎的嫉视,有事没事还喜欢当面挑衅。石生也是气盛不愿宽容,往往当众呵斥责骂,毫无留情,两人便曾发生过数次龃龉。

    眼下诸将无一不是石虎久随的亲信,又不敢当面忤逆他,便都纷纷应道:“是是。大帅您就是天将临凡纵横南北,没有您打不败的军队,没有您攻不下的城池。河东公虽然也是大王看重的人,但要与您相比,那还是远远不够的。”

    石虎自负地放声狂笑,将满面蓄了多时的浓密络腮胡子,搓来搓去。外面却进来一个亲兵禀道:“大帅!城中有八十二户共计三百多人,因为实在补不齐粮饷,害怕的很,都一窝蜂逃到北城去了,外面费将军他们不知如何处置,特来向大帅请示。”

    石虎不耐烦道:“这点小事,也来烦我!除了留些姿容尚可的女子,其他尽数抓来全都杀了。人头挂起示众,尸体拖去喂狗!不交粮饷就交性命,多问怎地。连我的命令都敢违抗,不杀还留他过年么!”

    “可是,他们逃去的是北城,费将军担忧,毕竟河东公……”

    石虎把眼一瞪,怒道:“滚!告诉费老槐他们,一个时辰后,若是捕不来人,老子亲手将他们一截截锯开!”

    虽然名爵显赫,但石虎仍然不喜欢自称什么本公本帅、什么孤家寡人之类,他讨厌这些文绉绉,平日里都是我我我的,情绪来了便是老子,石勒说过他好几次,也不见改。

    亲兵半句话再不敢多,转身便就要退,石虎又将他喊住:“等等!那些贱民捉来之后,叫费老槐一定要来禀告我,我亲自去杀几个,听到没有?”

    亲兵冒汗,唯唯诺诺趋步退出。石虎冷下脸重重哼了一声。他本来就是性情凶暴狂野的人,再加上久掌兵权又如今地位崇高,石虎更是杀人如麻,杀人有瘾。他不仅杀敌杀降,也喜欢杀自己人,属于敌我通吃的煞神。

    题外讲几句,说到杀伐,战国时期有本奇书《尉缭子》,列在中国古代著名兵书《武经七书》之一,为后世无数将领所推崇。这部奇书的核心就是:重刑。书中强调说:“古之善用兵者,能杀卒之半,其次杀其十三,其下杀其十一。能杀其半者,威加海内;杀十三者,力加诸侯;杀十一者,令行士卒。”请注意,这里指的杀卒不是杀敌人的士兵,而是杀自己的士兵!

    中国古代历史上,以战斗力强出名的军队很多,名将如孙子、吴起、田穰苴、韩信、周亚夫、赵充国、杨素、岳飞、徐达、戚继光、年羹尧等等,无一例外都是军纪严酷。虽说慈不掌兵,也有这么多杀人不眨眼的大神为例,但是千万不要以为光一个“杀”字就能当名将,整天吹毛求疵总是找机会杀手下,不激起兵变才怪!

    严酷如杨素,对随他征战的将士“微功必录”,上奏皇帝请功封赏,绝不是只知杀不知赏的屠夫。岳飞每逢战斗结束,从来不忘亲笔记录部将的功劳,不仅自己有奖励,更要请皇帝再行厚赏。戚继光也说过:“夫将者,腹心也;兵者,手足也。”他想要达到这样的效果,一方面用严酷的军法,让这些乡野田间走出来的士兵,知道什么是纪律和服从,对自己的话从此不敢违背;一方面用无微不至的关怀,优厚的待遇,让士兵对前途充满信心,对将领感恩不尽,爱之如父母。

    所以一面是残杀,一面是厚赏。想要治军,少哪个都不行。石虎虽然年纪未及而立,又生性以杀人为乐,但他确实是有统兵的天赋。他的部下,虽然也日日担心会因为一丁点的纰漏就会掉脑袋,但是只要立了尺寸之功,石虎也绝不会视而不见,必然有功就赏。故而他的直属部队,战斗力强劲一直号称劲旅。

    正要再说话的时候,外面听有不真切的说话声响。接着门帘一掀,又有人背着光进来了。

    石虎大怒:“草你娘的,今天这般发昏,敢是狗头不想要了?屁大小事,刚才问过,又要来絮叨?老子现在就来告诉你!”

    说着话,他一跃而起,咬牙切齿伸手便就拔刀。突然,在座的部将们,不约而同纷纷跳将起来,后退两旁,面露不安,向着来人躬身行礼。而石虎的动作,连带着他的表情,也生生的滞住了,只把两个眼珠直愣愣盯着来人——原来,竟然是车骑将军、侍中、领司州牧、河东郡公石生。
正文 第三百二十五章 两不相容
    料不到竟然是石生亲来,石虎突然有些警惕,将刀紧紧攥着很慢很慢地往回推,仍然站着不动,沉声道:“是河东公!我还以为是我那又蠢又笨的亲兵。河东公来找我有事么?”

    石生身材高瘦,但却透着骨硬筋突的韧劲。他是石虎的堂兄,今年三十二岁,比石虎足足大了七岁。他早年便追随石勒起兵,转战四方,战功卓著,非但不像石虎说得那么不堪,相反还真正是石勒颇为倚重的战将,宗室翘楚。

    当下石生听闻石虎那突兀甚且有些无礼的话,立时不快,但却牵动嘴角,勉强挤出丝笑,带些深意道:“怎么,季龙如何这般如临大敌?”

    “河东公有什么事就说。”

    石虎将刀收起,一屁股坐了下来,很随意地伸出手,示意石生也坐,但那股意思,明显的很,就是你要坐就赶紧坐,不愿坐你就自己站着。

    石生的脸,登时垮了下来,冷得能刮下寒霜。本来依他的地位,还有过往的不和,怎会愿意亲自来找石虎,但为着某桩急事,不得不亲自跑一趟。且他强打笑脸,上来就唤石虎的表字作出亲切模样,孰料石虎又臭又硬,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脸面,这让石生也懒得再与他假模假式的废话。

    “你这里的座位太硬,本公坐不下。”石生冷嘲热讽,也换了称呼直截了当道:“本公前来,只是为了公事。这段时间军中供给开始短缺,正好大王发来了四万石粮草,明言道你我二人分用,你却如何抢先接收下来,又只分给本公区区五千石?”

    原来是要吃的来了。石虎反倒轻松下来,将佩刀解下当啷丢在了面前案几上,盘腿而坐带些讥诮的笑,提高了嗓门道:“五千石也不少了!你麾下多少人?满打满算一万人。而我的麾下,三万四千人!你自己算算,我分给你五千石,算不算公平。”

    “还有,我这边粮食也是不够,要不然何必还在城中向民众设法筹集?你现在招呼不打一声,轻描淡写跑来说要就要,我哪有许多分给你?”末了,石虎还故意嘀咕一句,“做人嘛,也不能这样贪得无厌吧。”

    石生宛如硬木桩杵在那里,怒道:“话不是这样说!你我两军,各自独立建制。你不要管我现在实际有多少人,就应该听从大王的话,按建制将粮草对半分用。”他迎着石虎越瞪越圆的牛眼,反而更抬起下巴道,“就算是按实际来分,我也该分一万石,只给五千,你莫非是想中饱私囊吧?”

    石虎涨红着脸吼道:“败军之将,还想来白要饭吃?废物,连个虎牢都守不住,被人家撵得鸡飞狗跳,要不是我堪堪赶到给你解围,你现在还有项上人头吃饭么!”

    说着,他将案几重重一拍,将帐内不知所措的众将吓了一跳,“反正就是五千石!爱要不要,休再聒噪!”

    哪壶不开提哪壶,尤其还当着许多下属的面,这是当场使人难堪。石生大怒,声色俱厉道:“谁给你的底气,这么和本公说话?再要出言不逊,待我戳烂你的臭嘴!粮草是大王发来的,又不是你私人物品,本公该拿就拿,照会你是客气,难道还需要看你的嘴脸?”

    “还有你他娘的休要乱嚼舌头!本公是败军之将?笑话!我打胜仗的时候,你连刀都还没摸过吧!就说这一次,我从襄国远涉中原,只带了区区两万人马,就能和刘曜亲领的五万大军,抗衡了大半年之久,让刘曜损兵折将寸步难进,到后来因为各种后援不济,才不得已放弃虎牢。连大王都曾说我功劳未著,苦劳昭然。这是众寡悬殊的形势所迫,你到底懂不懂打仗?”

    石虎正要回嘴,石生又厉声道:“反过来说你。带了四万大军,兵精粮足,只是在家门口过条黄河去青州,打个上不得台面的曹嶷,还白白耗费了数月时间。本公要是你,早就羞愧难当要把头埋起来,还好意思到处自夸自得,狂妄的什么相似,丢不丢脸?本公打的都是实打实的难仗硬仗,你就知道捏些软骨头然后来充战功,咱们俩到底谁是废物,天下人怕是一目了然!”

    石生一口气将心中怨怼倾泻而出。石虎暴怒,腾地一下跳起,抄起佩刀呛啷拔出,绕过案几大步便走过来。帐中诸将,本来见两公争执,都面面相觑手足无措,大气不敢出。现在见越吵越凶将要动手,恐事情闹大,忙涌上来抱住石虎,七嘴八舌要他务必冷静,万万不可如此。

    石生也是见惯了刀头血的冷硬人物。见石虎怒而拔刀,当即冷笑一声,不仅不惧,反而呵斥众将让开,在一片愕然的目光中,迎上前来,把脖子伸出老长,竟然凑到石虎的刀刃下!

    “来来。本公人头在此,你石虎够种就砍,别的一句废话也别说。”

    石虎怒得七窍生烟,只想将面前的厌人斩成十七八块。但心中尚存的理智,在不断地急切告诫自己,千万别冲动。旁人尚可,但石生地位非常,若是私自将他杀害,石虎晓得自己从此以后在后赵国内,再也不可能有立足之地了。首先石勒必然极度震怒,无论如何也会要处死他以儆效尤。退一万步讲,就算发生奇迹,石勒饶恕了他,那他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因为其他的宗室将领、文武众臣,会因为石虎坏了规矩犯了大忌,而生出兔死狐悲的心理,来一致排挤反对他,甚至联合起来讨伐他,届时天下之大,他石虎将无处藏身,凄惨无比。

    “只要你敢砍,所有的粮草都是你的,再不会有人来絮叨;不敢砍,就他娘的将你的钝刀收起来!”

    石生低着头却翻着眼,见石虎虽然怒极但总算迟疑,不由复抬起头,面对面睥睨而视,目光如锥,恶狠狠吼道:“本公年少从军,跟随大王出生入死直到今天,身上的伤痕,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一把破刀,就想吓唬本公?怕不是尸油喝多了,蒙了你的狼心狗肺!”

    石虎双目通红,浑身哆嗦起来。石生视而不见,继续冷笑道:“……给你两个选择。一,将本公杀了,然后自己去向大王请死;二,将剩下的五千石粮草,三日内乖乖地送到北城来。”

    顿了顿,石生轻蔑地瞥他一眼,掉头昂然而出,留下满帐的大眼瞪小眼。

    晚饭刚刚用罢,石虎便召集部将密议。

    “你们记着,石生我以后一定会杀了他!只不过眼下大王尚在,我说句实话,确实有些顾忌,等到将来老子当家作主了,石生便等着惨死吧。”

    众将垂首,默然不语。石虎继而道:“……大王虽然没有明说,但也曾暗示过,将来会立我为继承人。这大赵的天下,本来也就是我打的,大王死后,自然应该是我来做主子。到时候,所有看不顺眼的人都要杀!”

    他的话,已经越来越露骨,开始语出悖逆。众将如坐针毡,再不好装聋作哑,左右张望,开始有人咳嗽出声,以作暗示。亲信、平南将军张貉奏道:“大帅之言,干系不小,末将等不敢对答,还请大帅慎言。”张貉兄弟张豺也跟着道:“隔墙有耳,大帅还是小心些才好。”

    石虎哼一声,但也就不再说这个,转而道:“之前说到哪里了?哦对了,当前的军事问题。我的意思,咱们在陈留待了不少时日了,也试探过好几次,虎牢关比较难打,急切攻不下来。既然这样,咱们何必还留在这里徒然耗费,不如往南荡平颍川郡,拿下许昌城。”

    张貉躬身道:“末将等愚钝,还请大帅明示。”

    石虎点点头,“嗯。打许昌,我想应该有三个好处。其一,从前祖逖做晋朝豫州刺史的时候,其部强盛治下严整,连大王也很是敬佩他,不愿轻易相犯。现在祖逖死了,他兄弟祖约接管了部众,继任豫州刺史。但祖约与祖逖比起来,简直是豚犬与虎狼之比,豫州搞成一片散沙,很多部属又不服他。我们就此拿下颍川郡,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二呢,既然在陈留待着没有进展,咱们找别的地去,就可以打破目前的僵局,重新开辟新领地,看看是不是可以盘活河南的局面。第三,许昌是大城,人口多,物资足。若是一旦能够将它拿下,我就能及时扩充自身的实力。而且许昌往北,便可以直接窥视洛阳,进可攻退可守,让刘曜不得安生,岂不是妙。”

    末了,石虎冷笑道:“陈留破旧,就丢给他石生慢慢待着,虎牢让他一个人去打吧!哼哼。还有,他石生叫老子三天之内,将五千石粮草给他。草他娘的!老子杂毛都不会给他半根!传令下去,咱们今夜突然就走,让他乖乖坐着继续等粮食从天上掉吧。这样,咱们先大张旗鼓往梁郡方向而去,迷惑世人耳目,然后再悄悄转回西南方向,直扑许昌。等石生反应过来,老子早就在许昌城里喝酒吃肉了,哈哈,怕不要气死他个小婢养的!”

    众将一片恍然神色,继而纷纷言道大帅神机妙算,末将等实在敬佩。于是石虎以下,各去准备。但算计的再好,有些变故,实在是人所难料的。
正文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不约而同
    极巧的是,于此同时,北城的大帐内,河东公石生,也在召开军事会议,议题只围绕着一个中心:奇袭许昌。

    大将郭权正在说话:“……若依大帅之言,陈留方才到手不久,就这么不要了?”

    石生眉毛一挑道:“兖州业已是我大赵领地。辖下这陈留破旧,物资短缺,守着它有何用?咱们在这里,和石虎又闹得不愉快,虽说本公从不惧他,但万一真撕破脸,大王那里也不好交代。再说虎牢一时难以攻下,所以呢,咱们干脆主动求变,离开陈留而去攻打许昌,也省得和石虎那夯货纠缠不清。”

    石生继而高深莫测的一笑:“趁着现在石虎蒙在鼓里,咱们突然离开,让那夯货自己面对刘曜,自己想法去打虎牢,独撑危局去吧。嘿嘿,呼延谟反正也不是我杀的,刘曜绝不会轻易放过石虎,自然会替我出气。”

    “那石虎还差咱们的五千石粮草怎么办?”又有部将提问道。

    石生大手一挥,“本公不要了!许昌城内,积蓄颇多。得到许昌,还在乎区区五千石粮草?咱们主动离开,也显得咱们宽厚大度。来日在大王面前,本公更可以有恃无恐好好参劾他,让所有人都看看,本公与他石虎,究竟孰优孰劣。——诸位!”

    石生嗓门一提,环视四下,俨然道:“我意已决!舍陈留而去打许昌,乃是眼前的不二选择。与其坐困愁城,倒不如另辟蹊径。豫州眼下较为松散,许昌虽然城高墙阔,但绝不会料到咱们在打他的主意,防务相对懈惫。咱们只要打下许昌,上可以为大王开疆拓土,下可以从腹心之地威胁刘曜。若届时洛阳难以撼动,咱们就好好经营许昌,然后转而攻略颍川乃至整个豫州,也算又立新功嘛!”

    许昌城所属颍川郡,分属豫州。当时州主,乃是平西将军祖约,是前任州主祖逖的同母亲弟。祖约没有安抚控制部下的能力,士卒多不依附与他。先前,祖逖病逝之后,后赵曾忌惮祖逖余威,数次试探性地小规模袭扰其辖地边境,祖约竟不能有效遏制,于是后赵愈发壮胆,不将祖约放在眼里了。

    主将如此说,也是合情合理,众将也没有什么异议,纷纷言道谨遵号令。石生满意的点点头,又道:“好!秘密晓谕全军,明晚便绕出陈留,然后迅速南下,直扑许昌。待破城后,本公再与诸位痛饮!”

    当夜子时,石虎率全部三万人马,从陈留南城,突然无声无息拔营而去。将至黎明之时,石生便已得到急报,听闻石虎不告而别,石生先是大吃一惊,继而听说斥候循迹追踪而来的回报,说石虎乃是去往东南方向攻打梁郡,又松了口气,便就不去管他,自己传令所部,加紧整备,吃罢午饭,便也离开陈留,急速往许昌进军。

    没几日,石生便率部兵临许昌城下,守将大惊失色,忙据城守御。石生遂令攻城,于是万余名精悍士兵,展开猛攻,健卒如猱,飞矢如雨,许昌城虽高大,也被打得一时左支右绌,狼狈不已。石生又适时射入招降信,言道只要及时归降,保证满城性命无虞,便惹得城内人心浮动,连守将也开始摇摆不定起来。

    正当此时,石虎率三万大军蓦然赶到。兜头便撞见石生竟然提前在这里。石生、石虎两下都不禁极为纳闷,又彼此嫉恨不已,二话不说都争先恐后来死命攻城。许昌守将并不晓得两石不和的内幕,只知道对手突然有这般强援打来,望着城下如海般一望无际的敌军,更加惊惧绝望,便就依了石生之言,开门纳降。

    两石争相而入。那守城晋将,石生本来是准备信守诺言,不欲杀他,却不防石虎抢先将他一刀砍死,又喝令将所有晋兵晋将,全数坑杀。于是城中上下惊惧忿怒,哗变起来,男女老幼全数拼死反抗,都怪在石生头上,骂他是言而无信的卑鄙之徒。赵军费了好大功夫,方才镇压下来。石生不由大怒,当面叱问石虎,如何来与他争功,又将失信的恶名陷给自己。石虎不屑一顾,更反唇相讥,言道攻下许昌城本来就是自己独一份的功劳,还说若是没有他,就凭石生这帮败兵,还想打下许昌简直是痴人说梦。

    石生狂怒攻心,再也忍耐不住,竟然主动动手。石虎就等他这个,正好借题发挥,非但立时反殴,甚且挥兵相攻。于是两石从许昌城内,一直打到城外,最后发展成四万余后赵兵将,内斗混战杀做一团。

    石生、石虎皆负创伤。但石生兵力明显薄弱,不敌石虎猛扑,只好率先退走。石虎狂性大发,竟然必欲要杀石生泄愤,亲自带兵疾追出百多里外,追之不及方才恨恨而回。石生气得几欲晕厥,索性一路不停直奔襄国,在石勒脚边咕咚跪倒,一把血一把泪,说石虎不仅无端克扣军粮辱骂自己,还不顾大局,仗着兵多,生生将自己辛苦打下的许昌抢走,甚且还要杀自己灭口。他添油加醋声泪俱下,足足告了好一通恶状。

    因为石虎素来的秉性,石勒不由不信,当下勃然大怒,转命彭城郡公石堪,前往豫州,统领前方大军,兼带收拾残局。一面连下敕旨,勒令石虎立即回转襄国。

    石虎再狂,也不敢违背石勒命令。不等与石堪交接,只得悻悻然上路,回到襄国。君臣相见,石虎当众抗辩,语出不逊。石勒暴怒如狂,亲自将鞭抽打石虎一百鞭,打得石虎血流盈体,几近晕厥,却仍然骨强嘴硬,非但不向石生赔礼,更且坚决拒绝向石勒认罪。

    石生趁势建议,石虎悖逆嚣狂,藐视欺压同僚尚可,目无君上绝不可恕,应该立即处死。石勒余怒未消,便就应允,挥手使人将石虎拖出杀头。幸有数位老臣,上来劝阻,说到石虎毕竟于国有功,予以严惩即可,斩首便似太过。最后群臣之首、大执法、右候张宾,也上来劝谏石勒,石虎便终究逃得一命,但被关入牢笼,留待后命。因二公相争,影响恶劣,石勒也怨怒石生,当众训斥一番,又将石生也禁足三月令他自省。

    石虎石生,并称后赵良将帅才,实战经验极为丰富。眼下因罪双双被囚,于是河南、豫州军事,一时陷入停滞。刘曜趁势挥兵大进,许昌得而又失,颍川之地非复后赵之有。且前赵又乘胜兵出虎牢,陈留竟也陷落。幸有彭城公石堪,虽不及两石,但也非是庸将,临危受命收拢兵卒退守濮阳,顶住了前赵数次强攻,好歹保住兖州不再失土。石勒忙再遣长平公石朗率兵两万前去襄助,方使后赵军势稍振,但也就只能采取守势,论及进取,一时已经是不能够了。

    刘曜趁势大举东进,一度占据了东兖州及北豫州。而长安的太子刘胤,也主动出兵攻击西雍州,虽然最终被秦军击退,但也大肆抄掠了一番,才从容退走。眼见刘曜的前赵,势头复起,石勒急怒交加,不得已又将石生、石虎都放出来,郑重严肃地训诫一番,并让两石当面握手言和,发誓以国事大局为重,才重新让他二人去往前线领兵。只不过这次吸取教训,坚决不将两石放在一处,令石虎坐镇濮阳,以石堪为副,**兖州军事,从东往西谋取洛阳;让石生去夺许昌,以石朗为副,都督司州军事,从南往北谋取洛阳。

    但先前形势已然落于人后,再想超越,总是需要时间。两石虽号称雄杰,但毕竟非是神人,莅任之后,总需慢慢发展经营。故而前赵强势,仍然一度压制后赵,这让石勒愈发坐立不安,急欲寻找办法,重新给予刘曜沉重打击。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七章 约秦之议
    这一日,石勒正在王宫前殿中,头缠着锦帕以避风,站在硕大的地形图前,皱着眉头仔细的看,心中自思自想。虽然早已建国称王,但他并没有觉得可以安享尊贵,相反没有哪一天不在筹谋策划,满心扑在军国之事上,仍然觉得压力沉重。连觉也不大睡得安稳。此前他已病了大半月,今日方才稍有好转。

    眼下,东北有段部鲜卑还在与他为敌,时时南下袭扰,并有晋朝冀州刺史邵续相配合。北方的拓跋鲜卑,此前被秦军重创,蛰伏了好几年,最近似乎缓过气了,却将爪牙伸向他的并州来,抢掠了好几次,气得石勒大骂拓跋郁律是个不敢报仇的软骨头。南方的青州刚刚平定,曹嶷虽然死了,但是还有军阀徐龛霸占泰山一带,时叛时降,反复无常是个祸害,总归要设法除掉为好。而豫州之地,虽然早就垂涎,但祖逖刚死,祖约虽然不堪,总也不是一口就能吞下的废物,只能慢慢图谋,急切间无法得手。

    本来局势就纷乱不堪,最近宿敌刘曜又有扩张崛起之势,竟至难以遏制。若说以上那些对手,都能将石勒咬得遍体鳞伤,那么刘曜才是最致命的见血封喉。前赵的基础雄厚,又承袭了从前老汉国的底子,且以高祖皇帝刘渊之后的正统自诩,一旦等刘曜挺直了身子,届时石勒怕是只求个痛快的死,都是奢望。

    望着地形图上,兖豫一带,新增标注的代表着沦丧区域的红线,石勒心中猛然焦灼起来。豫州已然暂时不可指望,若是兖州又失去,那么自己好不容易在中原地带站下的脚,等于就被刘曜生生的砍断,届时只好灰溜溜的退回河北,徒劳无功的继续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一想到这,石勒几乎眼中要喷出火来。费了多少心血,经历几许险恶,方才走到今日,半途而废的认输,下场只有一个死字。只有顶住压力逆流而上,才有机会再创出更大的一片天来。从最低贱的奴隶,而成为叱咤风云的帝王,石勒历来只认自己,从不认命,他的心里,早已磨砺的坚韧冷硬。

    头脑子正运转如飞的时候,右候张宾在外面口呼大王,躬身拜见。见是他来,石勒忙招呼道:“啊,右候来了,孤等你多时了,快近前说话。”

    “听闻大王召唤,宾不敢耽搁,立时便来,尤嫌迟矣。”张宾见石勒眉头紧锁,这几日愈发显得形销骨立,便恳切道:“古来帝王创业,从来都没有一帆风顺的道理。天降圣人,正是假其非凡心志,来显出大手段。眼下局势确有些棘手,但随机应变就是,大王总归要保重贵体,我大赵才能早日荡平天下。”

    他君臣二人,早年相识,正是如鱼得水契合无比,彼此信赖。石勒晓得张宾是发自真心的关怀自己,不由点点头,连眉间都舒展开了些,感慨道:“右候关爱之情,孤很感谢。也只有你,才真正将孤放在心里。说起来孤的身体,也不单单是忧虑焦急导致,这么些年厮杀,旧伤总是复发,年岁又逐渐衰老,孤已不是当年快马江湖的石世龙啦!”

    张宾随他多年,除了君臣之义,还有故友之情。当下虽是心中难过,却为了不使石勒消沉,反而装出轻松笑脸,宽慰了好几句。

    石勒喟然道:“非是孤不想休闲。如今局面,何止是有些棘手,简直是艰难起来。右候也听说了吧,前几日,并州将领王腾,突然刺杀了孤的并州刺史崔琨,以并州之地,投降了刘曜。眼下除了兖、豫外,并州也乱了,孤不得已派了石堪和夔安去平叛。而石虎石生,不能体会孤的心情,竟然两相争斗,将好容易到手的大好情势,又生生白坏掉。刘曜又岂是寻常人?立时便抓住了机会,现在压得我军缓不过气来。提起这个,孤就火冒三丈,若不是要石虎石生去将功赎罪,孤早就当真砍下这二人狗头了。”

    “唉。中山及河东,都是性格鲜明、雄猛刚硬之人,皆为大王立下过种种功勋,以致互相轻视不服。将来大王最好能够与他二人推心置腹好好谈谈,化解心中戾气为好。”张宾也叹了数声,又道:“窃以为并州之乱,不过纤芥之疾。刘曜眼下势头复起才是心腹之患。我军在中原一带,苦苦抗衡,虽然二公已经复去主持军事,但若要胜出,还需时日。臣连日来,在家中也是反复思量,倒有个建议,想来献给大王,以供斟酌钧裁。”

    “右候有何妙策请说。”石勒精神一振,他晓得张宾要么不出主意,只要张口,出得都是良言妙计。多年来,石勒便是凭着张宾的过人智谋,才能在冷酷险恶的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闯下自己的基业来。

    “此次也谈不上什么是妙策,只不过是当前最合适的应景之计。”张宾侃侃而谈道:“如今,残晋退守江南,且不去说他。在中原大地,虽然也有凉州张氏、平州慕容氏、代地拓跋氏等等大小山头并存,但毕竟势力尚浅,充其量只是军阀。从真正意义上来讲,实际上乃是三国并立,从东往西便是我大赵、刘曜的伪赵和高岳的秦国。”

    “大王恕臣直言,三国之中,刘曜因其从前的身份地位,还有承袭了故汉国的无数有利条件,导致他如今虽然领土偏小,但相比之下,实力反而是最强。我大赵虽然有时能在局部上战胜他,但想要彻底压制甚至消灭他,较为困难。反过来,若是刘曜举倾国之兵来攻我,臣请问大王,能胜之否?”

    石勒默然无语,片刻只将头摇了摇。张宾赞道:“大王从不妄自菲薄,更不会骄纵忘形,这乃是真正的帝王心态,将来必当得有天下。再说回来,刘曜为何不发倾国之力来攻我?他其实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因为他必须要分出相当一部分精力,来对付西方的高岳。”

    “如今的形势,其实说白了就是我大赵在东,高秦在西,两边中间,夹着刘曜,皆是动一发而牵全身。既然我与他高秦,都没有把握单凭自己就灭掉刘曜,那么为什么不彼此联通,约定时机,突然同时发难呢?”

    石勒眼睛直眨,忍不住辩道:“右候是说,联高灭刘么?但是这数年来,我一直在和刘曜打仗,而西方的高岳,更是老早就与刘曜兵戈相向,从来没有停止过。从实际情况上来讲,这不就等于是我与他高岳都在不停打刘曜么,还要再如何夹击呢?”

    张宾一笑,不慌不忙道:“看似虽是如此,但实际情况非也。虽然我两家,都在不停地攻打刘曜,但都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从来不曾关注过对方。往往我在流血拼命的时候,秦国正逢停兵休养;他争斗不下的时候,我们又恰好将注意力放在别地去了。所以,刘曜每每便能从容应对,调兵遣将指东打西,并不十分窘迫。”

    “依臣之意,这次定要有所不同。大王备些厚礼,发一封亲笔书信发给高岳,与他约定时间,互通消息,划定范围,然后同时尽发强兵,大举进攻伪赵,刘曜必然会左右失措,两相难顾,届时刘曜纵有三头六臂,也无能为了。”

    石勒嗯了一声,若有所思,想了想又微皱眉头道:“右候之言,本是不错。但孤听说那高岳,向来以晋朝臣子自居,又以驱逐胡虏为己任,故而才与刘曜势不两立。孤乃羯族,北晋之亡,孤也是出了大力,正是他高岳仇视的对象,又岂会愿意与我合作?”

    张宾大摇其头,举手分析道:“恕臣直言,大王乃是当局者迷,待臣为大王略解困惑:高岳曾自居晋臣不假,但此一时彼一时也。从前他势单力薄,不自居晋臣,如何收买人心?而今他已然坐拥五州之地,遑论在西北,便是放眼天下,也是屈指可数的强势诸侯。残晋偏隅江东,不要说控制高岳,便是羁绊,也是需要煞费苦心,想尽点子来笼络他,尽量不教他公然独立使人难堪。形势既然如此,就算高岳现在仍然没有称王称帝的心思,他的那些部下,就保证也没有拥立之心?”

    “乱世之中,无论文武,都想跟随明主平定四海,自己也能博取功名,为子孙挣个前程。便是臣,也不能免俗,希望大王早日坐拥九州,才好算扬名立万。他高岳的部下,大部分也是从底层慢慢走上来的,难道就不希望高岳再进一步,自己也能成为从龙之臣么?所以臣说,这都是人的正常心理自然需要,到了这一步,想推都推不掉的。届时秦国文武,蠢蠢欲动群情汹汹,定要拥立他称王称帝,还拿什么立场去做残晋的臣子?”

    石勒神色缓开了些,示意张宾继续说。

    “再说高岳仇视胡羯之人,这点倒没法子改变。不过高岳从贫贱小民,崛起至如今地位,也算是个出类拔萃的英雄人物。但凡英雄,眼光必然长远,心机也绝不拘泥。臣料想,他肯定晓得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个道理。眼下与他息息相关的劲敌,也是刘曜,若能够与我一起灭掉共同的敌人,何乐而不为?至于刘曜灭亡之后,我与他东西对峙,届时都无后顾之忧,放手一战,看谁有本事笑到最后就是,大王天纵英武,难道还怕了他不成!这点不妨与高岳明言,反倒能让他坦然。”
正文 第三百二十八章 赵使来谒
    石勒紧锁的两道蹙眉,完全舒展了开来。当下欢颜向张宾道:“右候金玉良言,立时便解了孤王心中的困惑。老天要孤王成就大业,所以将右候送到孤的身边,幸事,幸事!”

    张宾逊谢,于是说做就做,当下便就命人研墨铺纸,石勒口述,张宾润色,写了一篇信文,其中阐明形势,剖析利害自不用说,此外言辞也是恳切谦逊。又命备了金银厚礼,挑选精干之人,北上绕道,直奔襄武而去。”

    秦公府里,高岳正在和中散大夫靳冲说着话。屠各部自从降附秦国以来,直到目前,都是被安置在夏州以北、朔州以南的交界处。而当前的族长靳冲,在襄武城中,被高岳授了个中散大夫的闲职,虽然悠游,但也百无聊赖。今日一早,得蒙高岳见召,忙不迭赶来拜见。

    “靳大夫,你的族人,现在生活可还好么?”

    靳冲不晓得高岳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立即恭恭敬敬答道:“臣的族人,曾来信告知,如今在主公的护翼下,衣食无忧生活安定,较之从前,那是天壤之别了,实在是再好不过,再好不过!”

    高岳失笑道:“卿的言语,也属太过。从前你的兄长靳准在位时候,屠各族一度威风显赫。如今在寡人这里,便算是生活安定些,但和从前比,也定是大大不如了,又怎可能是天壤之别呢?”

    靳准也笑,不过却是讪笑:“物质上或是稍有欠缺,但心理上当真是愉悦阔达。能够重新回到边塞草原上,过起祖先们代代相传的游牧生活,臣也能感受到族人们的衷心喜悦。这是臣及族人们的肺腑之言,实不敢欺瞒主公。”

    高岳点点头,便将铁弗部消亡、朔州之北的漠南地带,眼下空旷无主的情况,据实告诉了靳冲,末了言道自己想将屠各部迁徙过去,问靳冲可有什么想法,并叫他不要有顾虑,实话实说便是。

    靳冲乍闻此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他的角度出发,这当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族人当下所处之草场,相对狭小,又位于夏朔交界处,虽无居中监视之实,总有居中监视之形。但想到故国覆亡,靳准等人身死,难得高岳首肯,愿意给一块避难所,正是寄人篱下,能够安稳下来就属不错,便不敢再奢望许多。

    但眼下听闻可以迁徙至漠南,简直有惊喜之感。漠南一带,天高云阔,草场广袤丰美,对于游牧的屠各人,不啻是人间天堂。虽说比起祖居故土,要更加寒冷些,而族人们从前也过了好一段养尊处优的生活,但此一时彼一时,对于现在的屠各人来说,可以脱离了束缚羁绊,从此世世代代无忧无虑的游牧驰骋,这根本不是什么多大问题。

    高岳望着靳冲,在捕捉他的神情,等着他有所回复。靳冲有些愣怔,一度怀疑这是不是高岳在出言试探,或者有什么针对性的阴谋。在脑子里迅速过来一遍,初步判断应该不会,高岳要灭他易如反掌,早不就杀了还拖到现在。

    “臣,臣的族人,都是流着游牧的血。若是能够迁徙至漠南,实在是桩惬意的事。果真如此,臣敢断言,族人们必将对主公感激涕零,世代效忠不敢忘怀。”

    高岳本来还担心那帮子人,过惯了贵族的生活,不愿意远迁至苦寒荒冷之地。但眼见靳冲双目中透出来的喜悦之色,明显是发自肺腑的真情流露,微感意外之余,不由也放下了心,进一步直言相告。

    “卿既然担保族人无有不愿,那自然是好的。既如此,这几日卿便先北上回去一趟,将部属中拣选些材质优良的宗族子弟,再复带回襄武,先进国学馆学习,将来寡人会择优授官。还有,卿虽为族长,但既在襄武任职,再去漠南总有不妥,可指派一人,充任副族长,处理族中实际事务,卿在襄武遥控便是。以后,这正副二长的制度,便就长远定下来吧。”

    靳冲历经官场,也算经验丰富。这话一听,哪里还不明白乃是‘质子’二字。但高岳既然愿意当面公开告知,总好过其他主子假装大度,实则猜忌防备,最后杀你个措手不及。靳冲忙下拜,连连应允道自己心中有数,必然按照主公吩咐去做,请主公放心便是。

    高岳晓得他完全懂自己的意思,也就不再多讲,于是屠各族迁徙漠南的事情,便就这么定了下来。告退前,高岳直言警诫靳冲,漠南广阔,屠各部族可以纵情驰骋。但若是将来自认为羽翼渐丰,实力渐长,便开始生出反叛之心,刘虎的铁弗部,便是前车之鉴。靳冲惶恐,顿首叩拜,再三强调自己及族人,对高岳感恩戴德之心,发誓将永远忠于高岳。鉴于恩威并施,高岳也好言抚慰了几句,道既然诚心归附于我,绝不背叛,那从此以后便会视为一家,让他及族人不要担忧惊惧就是。靳冲拜辞而去。

    不及数日,有司便来禀报,石赵有使者前来请求拜见。高岳乍闻,颇为吃惊,实未料到石勒竟主动遣使远来通讯交好,当即便就应允传召。

    石赵使者上殿拜见的时候,秦国文武早已分列两班,众目睽睽。使者恭敬趋步上前,礼仪之间一丝不苟,口称代替石勒,诚挚地致意秦公,敬祝安康。随即便献上冗长厚重的礼单,并石勒书信两封。

    高岳命人将礼单收下,自取石勒书信来看。第一封便是将三家的现状及将来兴亡的利害关系,都详细的陈述出来,请求与他联兵共灭刘曜,平分其土的内容。信中言辞恳切,并没有什么虚饰诈滑的意味。高岳心中波动,微微颔首,面上也没有什么颜色,又去看第二封信。

    “盖闻天生万民,树之以君;帝王寄世,实抚四海。崇替系于勋德,升降存乎其人,故而国有必亡,代谢无常,圣哲应运其符,此天道循环昭彰如斯,毋庸多言。

    司马氏德运衰微,自丧中土,蹙国江表,几倾宗祀。囊者天下亿兆黎庶,惶惑惊惧,无所适从。幸赖秦公大节宏发,兼资文武,内纾国难,外播弘略。诛凶藩于秦雍,齑僭盗于巴蜀,澄氛西岷,肃清北境,再定凉州,拓平塞漠。非惟国内人民仰如父母,境外邻邦亦敬且戴。

    孤本羯人,乱世之中为保命计,不得已附身刘汉,用兵河北,倏忽经年累遇艰难,方致建基丕业。常论及四海英雄,实属秦公与孤。今乐见阁下威隆德盛,便愿谨奉诚挚,请上王号,践位秦王,可教名以副实,统御国土,使秦之德,泽被教化西方。

    希与阁下同相共击,早灭伪赵刘氏。此后潼关以西,尽归于秦;河洛之东,孤自领之。惟愿两家睦邻,东西并立永熄兵火。但若心有不愿,孤当明言:来日再与阁下一决胜负,各凭实力,垂问鼎之轻重。

    至心至真之意,皆所具言,亟待佳音。”

    高岳嗯了一声,又看了两遍,将信收起,先是自言自语笑道:“要劝寡人称王么……呵呵。乱世枭雄,毕竟心机不同凡人,”便又对那赵使道:“贵主之意,寡人已知晓了。称王事宜,且容后议;联兵攻刘,倒可商榷。不过,如今尔国北有代人,南有大晋朝廷,都与刘曜深有仇怨,皆可与约夹击。为何却远涉山川江湖,单单来找寡人呢?”

    赵使也是石勒精挑细选的人,闻言便不假思索道:“外臣启禀秦公:代人粗蛮,不知规划。战胜时便蜂拥而至,挫败时便落荒而逃,我主素来鄙之。若选此辈无智的野人来作为襄助,实在是自找累赘。且数年前,代国惨败于秦公手下,至今尚未完全恢复,无能为也。至于晋廷,偏隅江东,畏惧刘曜,自保尚嫌不足,岂有余力与我呼应?再者,司马氏本就非常仇视鄙国,我主亦曾多次予其重创,两家彼此嫌隙极深,还如何能够心平气和的坐到一处?”

    高岳俨然道:“既然如此,贵我两家,也是份属敌国,贵主岂不知道寡人驱逐胡寇的初衷么?”

    赵使施了一礼,不慌不忙却道:“有所不同。我家主上,说贵国如今已是天下屈指可数的强国,而秦公更是见识不凡的英雄,眼光超卓,必然能知晓常人参不透的道理。又说名义上虽为敌对,但并不妨碍两家一时合作。只要能够将共同的敌人消灭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毕竟近忧不除,哪里还有精力思考远虑呢?”

    高岳微微笑了笑,把头稍许点了点,“贵使也算对答如流了。好吧!卿下去暂做休憩洗尘。且等寡人深思,再做最后定夺。”

    赵使舞蹈告退。殿中文武群臣便随即议论开来。绝大多数人,都赞成与石赵联手,言道此乃权宜之计,借假其势,迅速消灭刘曜在关中的力量,便可以心无旁骛的规划中原,省得数年间与其对峙徒然困顿,导致局面僵滞。

    高岳本来心中也已活泛,听闻众议,更是颇以为然。于是传召赵使,当面首肯了石赵的邀约,又也写了封回信,使其转交石勒,进一步确定了两家联兵共击刘曜的军事计划。
正文 第三百二十九章 东西夹击
    月余之后,待各方准备就绪,高秦、石赵两家,突然同时发难,从东西两方尽发精兵,大举夹攻刘赵。石赵方面,以中山公石虎统兵四万,从濮阳出师,收复陈留后,直扑虎牢;以刚刚平叛并州的彭城公石堪领二万人,从平阳翻越太行,南下直扑孟津,袭扰洛阳腹地;再命河东公石生,从许昌出兵,以三万之众,扫荡洛阳以南的登封、新郑一带,予以肃清周围;复令长平公石朗,挥兵两万,渡过黄河,务必拿下洛阳北屏的河阳城,可与谋夺孟津的石堪,互成掎角之势。最后,达成使洛阳成为无援孤城、进而一举围攻而下的终极战略目标。

    此次,石勒征调强兵十余万,辅以三十万民夫、不计其数的物资粮饷,以不达目的誓不回头的决心,对刘曜的根本之地洛阳,展开了志在必得的强大攻势。临出师前,各路主要将领,都无一不接到了赵王的亲笔敕令,再三强调了此次会攻的重要性和严肃性,绝不容许再有相互推诿、不服、诬陷甚至私斗的情况。若有,无论何人,立即军法从事,全家抄没,妻子黜为奴役。石虎石生,也晓得当前问题的严重性,只要打胜仗,在石勒面前那什么事情都好说;若再充耳不闻故态萌发,导致战局失利,届时除了惨死没有二话。于是总算暂时摈弃前嫌,能够从大局出发,做到了互相配合,各方呼应,齐头并进。

    石赵大军,排山倒海,数路并攻,前赵国内立时烽火连天。刘曜惊怒,立时发兵五万,据守河洛,同时拟从长安征调三万兵卒及十万石粮秣来援。但这边圣旨还未发出,那边就已发来急报,高岳竟也同时以倾国之力,猛攻雍州,长安非但不能有力来助,更且危急不堪,反来向他求援。刘曜大惊失色,不得已咬牙坚持,并严令太子刘胤也要务必顶住,且尽全力征发国内民壮,以充兵源。一时间,关中及河洛一带,金鼓频响三国混战,声势振动天下,四方尽皆瞩目。

    因应石勒所请,到了约定时间,秦军立时大动。此次,高岳以雍州刺史胡崧为前军主帅,先期统帅三万兵马,制定了直奔京兆郡强袭长安的计划。胡崧正想洗雪前耻,当然一口允诺,雍州军迅速行动。高岳自领四万大军作为主力后援,从襄武开拔而去。此外,又命令夏州军一万人南下,攻击东雍州的北地郡,梁州出兵一万人,北上攻击冯翊郡,作为侧翼呼应,使前赵军的战线,被迫拉长,顾此失彼。

    单说雍州军闻令而动。待到高岳行至前线礼泉时候,捷报传来,前军竟然兵临长安城下,并拟围城了。高岳惊喜的很,因为从礼泉而东至长安,一路皆有敌兵把守,少则数千,多则近万,非但不是什么坦途,反且是层层纵深的防线,料不到前锋竟然如此高效。据胡崧奏报,原来竟然全是始平太守李凤的功劳。

    李凤所部五千兵,乃是他从前在蜀地时的老部下。这些川兵,虽然不是魁梧雄壮的西北大汉,但却都是格外精悍迅捷,往来跳荡如飞的锐卒。跟随李凤久了,更是能够做到号令如一,相互团结爱护。且和主将李凤一样,在归顺秦国之后,尚且还没有什么实打实的功勋,此次急欲建立奇功,非惟在友军面前证明川兵的利害,更要在高岳驾前,好好地表现风采。

    作为雍州军的前锋部队,李凤进军神速。野战时,李凤所部士卒,往往瞬间分为几十群,敌人也随着分散兵力应对时候,结果川兵又迅速聚合,倏忽之间,分合屡次变化,前赵军不知如何对付,手足无措,结果往往被李凤觑准时机纵兵大杀,屡屡得手。

    遇有城郭的时候,李凤从不招降,直接上梯攻城。川兵迅捷,几个眨眼便攀上城墙中段,复将锻铁打制的钩爪抛上城头,联结紧系腰间的粗麻绳索,梯绳皆用,攀登灵巧如猿。守军好容易推倒梯子,川兵又有绳索为恃;若是砍断绳索,又忘了还有梯子;忙乱间待想起要同时毁梯断绳,已是来不及,川兵早便一跃而上。而且所持盾牌,乃是特制,用经年老藤编织,外用三层水牛皮紧紧蒙住,临战前,在水中泡足一个时辰,然后士卒持盾遮蔽身前,奋勇向上。敌人油泼不进,火燃不着,近身搏斗时候,藤盾浸水,外间牛皮湿滑,内里老藤坚韧,十足的刚柔并济,长短兵刃一度奈何不得。愕然之间,川兵早已跃上敌楼大肆反击,于是守军往往支撑不住,兵溃城陷。

    李凤凭其别具一格的部属和作风,攻势凌厉好似入无人之境,一军当先,竟然闷头抢先杀到长安城下。此前胡崧本虑他孤军深入将会遇险,待拟令他暂缓,后又想势头既起,何必生生压制,又晓得高岳主力即将来到,于是索性也挥动大军,加快步伐,一路紧随李凤而至,继而将长安城团团围住。

    又越二日,城外炮声隆隆,鼓声渊渊,欢呼声振聋发聩。城上赵太子刘胤,知是又有敌军杀到,忙调兵登陴,饬令固守,一面带了随侍部从,慌忙放眼眺望。却见围城秦军皆是举矛高呼,而远处地平线上,无数黑甲大军如潮涌来,杀气腾腾直冲云霄。俄而两相汇合,遮天蔽日的旌旗,簇拥着一杆格外高大的玄色主旗,昂然而来。所到之处,所有秦兵秦将,望见那旗上醒目的迥劲‘高’字,愈发攘臂欢腾,秦军声势震撼天地。

    高岳策马伫立于主旗之下,看着喧腾鼎沸的场面,复抬首凝望长安城巍峨雄峙的轮廓,不禁想起了从前自己初次来此勤王、以及最后在长安城坚守百日抵御匈奴大军等情景。往事一幕幕的掠过脑海,彼时的帝王将相皆已烟消云散,而他自己现已是叱咤风云的天下强藩。多年时间倏忽而过,彼时他是寡不敌众的守城方,最后坐视国亡而无能为力,只好领受遗旨无奈出逃。而今他已亲率罴虎大军,以泰山压顶之势围攻长安,气势昂扬不可仰视。这种角色的巨大转变,身份的强烈对比,使人不由不感慨万千,只道一声造化弄人。

    随着他的攻城令下,七万余秦军,立时沸腾起来,如黑色的海潮,欲要将长安城彻底淹没。城上的刘胤,眼见此次事态乃是空前的严重,而秦军的规模亦是从未有过的庞大,心中早已惊惧难言。但东雍州的局势已经很不乐观,南北两边的北地郡及冯翊郡,都同时遭到了秦军攻击,正是苦苦抵抗,不能发来一兵一卒援助于他,作为辅翼的意义已经失去。而司州河洛,也是被石勒的大军四面环攻,日益穷蹙,有心向刘曜求援,但刘胤更明白眼下君父的困窘之境,远超过他。不得已,刘胤只好振作精神,死命抵御。

    两年时间匆匆而过,转眼间,已是东晋永昌元年(公元322年)。期间,从关中大地至兖豫一带,绵延漫长的战火仍未停熄。秦与后赵两国,投入了无数精兵强将,损失了不计其数的人力物资,国力皆遭到了巨大的消耗。但经过长时间的持续攻击,往昔曾傲视天下的前赵帝国,如今版图急剧缩小,国人皆有日暮西山的悲凉惊惧之感。在东方,前赵只剩下司州的弘农郡、和都城洛阳下辖的河南郡两地,而在西方,国土全部丧失皆为秦有,只剩下长安一座孤城被围得水泄不通,和他的主人刘曜相似,仍还在苦苦支撑。

    两年间,前赵皇帝刘曜左支右绌,心力交瘁。在东西两强的疯狂攻势下,他尽了最大努力,也仍然无法挽回日益明显的颓势。而今大厦行将崩塌之际,痛定思痛,他不得已下令仍在坚守孤城的太子刘胤,放弃长安,设法回师洛阳,合兵一处,抵御后赵。相比于宿敌高岳,刘曜其实心中最为切齿痛恨的,便是石勒。他认为,反正高岳是汉人,一直以来就份属敌国,相互敌视也是正常;而石勒本是家臣,羽翼丰满之后便悍然背叛,反戈旧主,这种悖逆的恶劣行为令人发指,真正是可忍孰不可忍。

    前赵太子刘胤,凭着长安异常雄阔,和城内积蓄繁多,也难得的坚持了两年之久。但到了眼下,亦是强弩之末,再难支撑,而秦军仍然毫无退意。正在和部下商议,是否要突围出城的时候,便接到君父旨意,于是刘胤便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给高岳,言道君父有难,不容不救,只要放他出城离去,愿意将长安城立刻拱手交出。信中刘胤哀求,两相征战乃是为公,从前恩德不敢或忘,如今秦公军势强盛威赫连天,他愿意退避锋芒,请高岳网开一面,再给他一条生路奔往洛阳。

    当时,高岳亦是被拖得精疲力竭。见刘胤有退出长安之意,真是求之不得,且放他避走,是因其要东向与石勒战,更可坐山观虎斗,让前后两赵出死力去拼命,何乐而不为。故而高岳立即亲笔回信,允诺只要刘胤不纵火、不抄掠、不妄杀,就此拱手将长安和平让出,便同意网开一面,让刘胤安全地离去。于是两人达成协议,三日后,刘胤率残兵八千余人,头也不回地奔往洛阳。标志着前赵在关中的最后一处堡垒长安城,也落入高岳之手后,至此,潼关以西的广袤大地,尽皆成为秦土。
正文 第三百三十章 水到渠成
    事隔经年,高岳再次走进了长安异常宽阔厚重的城门,只是这一次,他已经变成了这里的最高主宰。能够收复西京,将前赵势力完全的驱逐出关中,这对于高岳及秦国甚至中原的无数人民来说,已不仅仅是攻克一座城池、夺得一处地盘这样简单,而是有着极大的政治和军事意义。

    这代表着曾不可一世无法战胜的匈奴帝国、那曾在多少人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重伤害和苦难的异族铁骑,如今在始终不愿屈服的抵抗力量面前,面对悍不畏死的强大反击,终也有衰败不支的时候。故而处处欢欣鼓舞,人情振奋无以复加。同样,在听说长安城自晋愍帝抬棺出降之后多年,这次终于摆脱了异族的压迫和统治,又重新回到了忠于晋廷的藩镇手中,远在江东的天子及臣民,也是由衷感到一种扬眉吐气。

    高岳入长安城之后三日,正式飞书报捷建康,并传檄天下,昭告历时两年的战争,终于以胜利告终,并骄傲地宣布关中人民,从此不用再害怕会有匈奴人的铁蹄来随时践踏家园。同时强调了邪不胜正的道理,号召无分南北,皆要同心同德,一举驱逐胡虏,早日还世间清平。最后与天下同贺,并谦虚的表示自己功劳微末,还将任重道远。

    随后高岳宣布将秦国首府,自襄武城移至长安。又越五日,忽报说长安城西,有人眼见七彩鸾鸟形似凤凰,栖于梧树,向着长安清唳三声方才振翅而去;复有人自河中看到千年神龟浮起,背上有‘秦运昌隆’四字;甚至有人大呼亲见黄龙浮游云中。此后竟接连是上陈符瑞,迭报祥祯,或称帝星现,或称甘露降,种种奇异,愈传愈广,到最后闹到长安城乃至雍州内外,皆是交头接耳,众口称颂。

    这一日,长史杨轲正从尚书省处理完公务,准备回府。作为秦国内目前群僚之长,很多事情必须要他过目、知晓乃至点头。当下他正边走边独自想着心事时,身后有呼唤声想起。停下脚步回首一望,却是别驾苗览。

    “苗别驾,有何事么?”

    苗览年纪偏大,腿脚开始不便,虽然一路小跑着,但实际上速度并不快。杨轲作为上官,并没有不耐烦的神色,反倒是带着微笑让苗览慢些,始终站着不动等他来到面前。

    “啊呀,惭愧惭愧,倒要杨长史屈尊相候,倒是下官的不是了。”

    苗览顾不上擦去额上的微汗,对杨轲敛袖相谢。杨轲连道无妨,让他毋须客气。两人都是谦谦君子的性子,便就一路同行相谈。

    “下官贸然相唤长史,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只是实在是心中有事欲要详询,但大庭广众之下,又觉得或有违碍。”

    杨轲一直暗中察言观色,捕捉苗览面部表情的细节变化。见那模样,当下不由暗暗发笑,心道这老实人定然是忍不住了。

    杨轲请他便说,苗览也不懂得什么拐弯抹角,直接询道:“如今,主公收复西京,功勋卓著,雄霸关中,威势煊赫。下官暗想,眼下南北东西,多少胡羯叛匪,占着巴掌大的地盘,肆意妄为的涂炭生灵,竟然也还公然的盗窃名爵,称王称帝。我主公神文圣武,气度恢弘胸怀天下,王公之爵已然不足以彰显他的地位了。”

    杨轲脚步蓦然一停,偏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浅笑道:“别驾是说,请主公称帝?”

    苗览捋着须髯道:“称帝又有何不可?下官从前身为晋臣,也不是不心念故国。但晋室无力收拾山河恢复天下,如今偏隅南方,看来是再不得北返了。乃是彼自弃吾等,非是吾等弃彼。主公崛起如斯,屡败强胡,使我西北号称乐土。此乃天意使圣人降世以令统御万民,故而正可建国称帝。”

    杨轲把头点点,似笑非笑道“忠厚质朴如别驾,竟也急欲做从龙之臣么?”苗览面色微赧,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杨轲也只是略为说笑,并不当真要挤兑这个实在人,当即又继续迈步往前走,苗览便也跟了上去。

    “戏言耳,别驾勿怪。其实这件事,我也考虑了一段时间了。主公天命不凡,英姿勃发,将来恢复天下者,必是主公无疑,吾等当弹冠相庆。但眼下思来想去,目前称帝还是有些过早。西京虽然收复,但真正的古都洛阳,还在胡人手中,等到收复洛阳之时,我想才代表着抚有中原之意,届时才好谈论帝号事宜。且主公对江东天子,素来恭谨,朝廷对主公,起码在表面上也是格外厚待优容,一时没有主动撕破脸的必要。若依我意,称帝暂且缓睱,称王则势在必行。”

    两人边走边说,不多时便到了杨轲的临时府邸。杨轲便邀苗览进来坐下相谈。左右无事,苗览便也欣然应允,随着杨轲进了府门,便往前厅走去,一边不解道:“可是,眼下长安内外,各种祥瑞迭出,这难道不是天意么?又当如何解释呢?”

    杨轲脚步不停,瞥他一眼,忍俊不禁道:“别驾真可谓实诚君子矣!我也不忌讳与你坦白:岂不知历朝历代,这种事其实皆是人为?远的不说,曹魏篡汉,司马代魏,都有凡此种种。那‘大楚兴、陈胜王’的故事,如何忘了?”

    苗览先是一愣,继而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长史之言,醍醐灌顶,”他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似得,直勾勾望着杨轲,神色古怪道:“此间种种祥瑞征召,原来竟然是杨长史的手笔!”

    “别驾错了,这绝对不是杨长史的安排。”

    突然又另外一个声音,朗朗传来。二人愕然循声相望,原来竟然是高岳从前方不紧不慢的踱来。

    杨、苗二人立时躬身施礼。因高岳这几日深居简出,不意此时为何竟然在杨府中相候,杨轲欲要相问,又且忍住,便忙在前引着,主从三人便在厅中安坐。侍女斟了茶水,便就告退。高岳见苗览的面色,晓得他心中疑惑不解实在难忍,又不敢再当面追问,当即笑了笑,挑明了道:“苗别驾始终存疑,寡人来为卿解惑。长安内外种种祥瑞,虽是人为,但不是杨长史所遣,应当是内衙那帮人搞得名堂。至于杨长史嘛,依他的手笔和格局,比这个要大的多。若是寡人没有猜错,此时,他安排的人手,现应该早已经在建康城里四方紧密运作,最后必欲要搬出皇帝的圣旨来。”

    杨轲难得也有些微窘,忙下拜道:“主公洞烛万里,叫臣惭愧!”

    “无妨。其实卿等的爱护拥戴之心,寡人感激不已。今天不请自来,也是想当面垂询,当前之势,称王可否?”

    苗览立时就要接口赞同,杨轲却抢先道:“臣敢请问,未知主公本意如何?”

    高岳抿了口水,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方才目光炯炯道:“寡人历来以抗击胡虏为己任,且多年来身体力行,从未改变初衷。如今,仗着将士用命上下一心,终于将胡人赶出了潼关以东,得以坐拥西北,扪心自问,也算功绩显著,进称王爵,还是合适的。”

    杨轲拊掌笑道:“诚如主公之言!世间之事,当名副其实,方才能够行之有效。主公今日文治武功,论国土、论实力、论威望,称王没有任何疑问。纵使有些宵小谗毁之言,伟人气度,又岂会放在心中呢?”

    高岳此来,也是进一步明确众臣的态度。杨轲为代表的部属,表现出来的兴致高涨的拥戴,让他格外放下心来。高岳将头点点,他也并不是一味谦退标榜无私。势已起,勿得推。除了民族大义之外,很多人追随他,也是为了最终得到一个辉煌的前程。若是自己始终矫揉做作逗留不前,必然会失掉众望,而将好不容易做大的事业,给生生败坏掉。他的脑中,突然冒出了一句著名人物的铮言:‘天下大乱,尔夷狄禽兽之类犹自称帝,况我中土英雄,何为不得称帝邪?’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一章 进爵为王
    祥瑞征兆愈演愈烈,民间传言纷纷。未几,秦国文武联名上表劝进,竟然请高岳即皇帝位。高岳当即驳回,下令再勿复言。但此乃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以退为进的策略,于是杨轲再领群臣,退而求其次,请高岳即秦王位。同时,凉州牧、西平郡公张骏;武都太守、左贤王杨难敌;南安太守、右贤王姚弋仲;屠各部大头领靳冲、铁弗大单于刘虎等,皆是奉表而至,恭请高岳进位王爵。最后,连那成国皇帝李雄,也送来了一道书文,祝贺高岳收复旧都之余,也请他称秦帝秦王。

    高岳留中不发,并依着故例,谦言寡人功微德薄,只说要再熟虑几天,并没有直接拒绝。过得数日,江东有圣旨頒到,高岳不好怠慢,便就大会文武,当殿请宣。

    “天祸晋室,大行皇帝遇害平阳,酷甚望夷,衅深北方。胡贼肆虐不可抑制,国朝遂失中土,朕常思之,痛断肝肠。兹尔秦公,膺期命世,扶危拯溺,自西徂东,力克强敌,举义旗倡诸侯,决百胜于千里。纠率夷夏,大庇甿黎,使万民不忘华夏,惟公是赖。”

    “既德侔造化,功极苍旻,兆庶归心,历数斯在。今伪赵崩离,胡运去矣,西京既复,汉道兴昌。为酬勋劳,朕今特旨:晋升公为太尉、录尚书事、侍中、都督北方诸军事。并假黄钺,加九锡,进爵为王,王号曰秦。”

    “于戏!王其允执厥中,敬遵典训,副率土之嘉愿,恢洪业于无穷,时膺休祐,以答三灵之眷望。厚望以寄,足慰先帝欢慰之意;名爵有赐,略表朕躬喜悦之情。惟愿王体会朕心,为国干城,与国同休。不尽衷言,王其勉之!”

    随同圣旨而来的,有皇帝亲赏的九毓冕,四爪五龙袍,并赐班剑武贲、羽葆鼓吹各二十人。最特别的,是竟然还有皇族郡主一人,被皇帝赐婚而来,目前已经恭送至高岳内府中。

    作为皇帝司马睿来说,在听闻高岳大举东伐前赵之后,便就密切关注局势。后来秦军愈战愈勇,终于得复西京,将匈奴人的势力,彻底赶出了关中之地,司马睿便知道,高岳的威势已远迈从前,将要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其实从私人感情的角度出发,对于高岳,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司马睿却很抱着几分好感。从他还没即皇帝位的时候,高岳每每上奏,言辞间都是恭谨守节,从不逾制,且后来又带头劝进有拥戴之功。虽然在北方已是形同独立的强藩,就算他即刻自立,断绝与东晋的关系,也无人能够奈何得他,但截至如今,高岳却还没有任何不臣的迹象,遇有大事要事,都还及时上奏,恭敬地向皇帝各种请示。

    难得这样强臣不跋扈,还能够将皇帝抬在上面,公开地表示对朝廷的支持。人家这样上路子守规矩,司马睿暗忖自己绝不能在这样关键时刻,装聋作哑,为了吝啬名爵之封,而最后惹怒高岳,使他心寒反而促其自立。朝廷主动封王,高岳拜受皆大欢喜,某些希望攀龙附凤开辟新朝的人,一时也无隙可入;若朝廷反应迟钝毫无表示,那必然就会有各种劝进之声,甚嚣尘上,到最后怕是连高岳也不能抑制,而半推半就的登上帝位。到那时候,朝廷如何面对那样尴尬的局面,怎样再与高岳相处,都是非常难堪和棘手的问题。

    故而司马睿干脆主动破例晋其王爵,并极为大方的赏赐各种高规格的名誉,以示亲密、信任和拉拢。司马睿十分相信,高岳必然会心照不宣地明白自己的心意,只要不公开独立,不要将朝廷最后一块遮羞布扯去,那么任何层次的封赏,都不是问题。

    形势至此,再要推辞已是上怫帝意,下却众心。于是高岳欣然接受,从今日后,以秦王之尊,统御诸侯,号令西土,再与胡虏争衡。

    那钦差天使,昂首挺立,一丝不苟的宣读完了圣旨,忙趋步而至高岳身前,满面堆笑道:“恭喜大王!微臣来时,陛下曾再三叮嘱,务必要将当面致意大王,愿大王看在陛下历来厚待的恩遇上,始终尽忠王室,不忘晋德。”

    说着话,钦差从怀中又掏出个明黄卷轴,奉于高岳面前,小声道:“此乃陛下特予大王的一道密旨,且待稍后大王自览。”

    高岳心中一动,当即便迅速接过,不暇细顾,先交由周盘龙收下,复对钦差温言道:“有劳天使远来宣旨,辛苦辛苦!且在长安休憩数日,待回去后,转奏陛下,天子之恩,礼遇之情,高岳不敢或忘,必当始终敬奉大晋正朔。”

    传旨事毕,钦差拜辞而去。众文武群情振奋,皆是口呼大王千岁,恭恭敬敬齐来拜见秦王。高岳精神抖擞,满面春风的也抚慰褒奖一番。

    往昔的太极殿,如今已然是巍峨磅礴的秦王府。因皇帝赐婚,高岳便让群臣稍候,暂且先回府中探望。方至内室,便见姚池及嵇云舒二人,正在和一个盛装的年轻女子,聚首随意聊天。见高岳举步进来,三人都是一愣,随即姚、嵇便喜笑颜开的迎了上来,嵇云舒盈盈下拜,恭敬地敛衽行礼。姚池更是眉飞色舞的模样,但也学着嵇云舒,口称恭喜大王。那名陌生女子,忙趋步来到高岳面前拜倒,低着头娇柔轻语道:“臣妾妙菱,拜见大王。”

    这便是赐婚的郡主了。据皇帝别旨和天使详细禀告,高岳眼下已晓得了这位司马妙菱,乃是汝阳王司马熙的女儿,论关系乃是皇帝司马睿的堂妹。司马熙的祖父便是司马懿,父亲是八王之一的汝南王司马亮。在永嘉之乱的末年,司马熙被石勒杀死之后,遗下家眷,随同幸存诸王宗室一同南渡,彼时司马妙菱年方八岁,便就寄居在伯父西阳王司马羕的府中,直至被朝廷选为赐婚之人。

    司马睿既然要赐婚高岳,则必须要挑选大家闺秀。但江东王谢等巨族,竟然不屑一顾,纷纷拒绝。于是司马睿只好在皇族中做挑选,但其余公主郡主等,也都不愿从此背井离乡,跋涉江湖受风霜之苦,去那遥远的西北之地,过福祸未卜的未知生活。于是彼等的父亲、兄长等藩王,甚至母亲姐妹等各家夫人,都纷纷上书恳求辞谢,请皇帝万勿选到己家。司马睿郁闷,但也不好强行怫了众意。后来蓦然想到司马妙菱这个堂妹,因为年龄正好,又失祜无依,但身份又算贵重,故而用来做赐婚和亲的人选,实在是再好不过。

    于是这个名额,最终落在十七岁的妙菱头上。伯父司马羕虽然在朝中显贵,但侄女毕竟不同亲生女儿,并不怎么替她力辞,反来劝慰她要想开些,姑且算为父争光、为国出力。妙菱心中悲苦,但哪有什么办法,又干脆把心横起,劝解自己反正也是孤零零无人关爱,到哪里都是一样,除死无大事。所以便也强颜欢笑地顺从,处处配合,继而一路艰辛来到了长安。

    “啊。你叫做司马妙菱么,真是个清婉的好名字。”

    高岳见她微垂的面上,虽然生受风波之苦,显得有些憔悴,但仍然白净秀丽,娇小可爱,显出天家之女的不俗气质。又想到妙菱年纪轻轻,便从此告别家园,来到这完全陌生的地方,又不免生出几分怜爱来。

    “大王,妙菱妹妹,这般柔弱,年纪又小,从江东远涉千万里,才来到咱们这里,想想都令人疼惜。还请大王以后多多关爱些,只莫要使她觉得受到了委屈,来错了地方。”

    嵇云舒毕竟心胸大度,边轻抚司马妙菱的手,一面对高岳劝道。

    “你坐下吧,也不要这样拘谨。呃,既然陛下将你赐婚与孤,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西北风寒,不比江南风和日丽春雨醉人,但西北苍劲雄浑,自有一番别样风味,孤想,你眼下怕是还不习惯,但日后总会爱上这里的。有些事身不由己,就不要自怨自艾。且放宽心,随意些好,孤应该也不是难相处的人。”
正文 第三百三十二章 各级封赏
    高岳对嵇云舒点点头,又见司马妙菱怯生生地站着,双手不安绞在一处,微垂螓首,一双如水秀目,间或抬起,飞快地瞥一眼高岳,又像受惊的小鹿儿般,慌忙将眼光移开。听闻高岳说赐婚之事,司马妙菱虽然仍垂首默立,但白皙面上立时飞起两朵红云。

    “自今以后,臣妾便当侍奉大王,谨守妇德,但若有疏漏之处,定是无意冒犯,还请大王体谅宽恕。”

    “无妨,孤说过不用这般拘谨。孤还有要事待处置,午饭便不用等孤来了,尽管自用。这几日定然是要各种忙碌,你们三人,便自己聊着,或者四处走走,散一散心,不过太极殿庞大,连孤也不甚熟悉,你们可别走迷路了。”

    高岳叮嘱两句,起身便就要走,又示意姚、嵇二人,无事可多劝解劝解司马妙菱。三女忙也起身,口称恭送大王。但听闻他最后这番说话,姚嵇都立时笑出声来,反娇嗔打趣道说若是当真迷路,便叫大王亲自打灯笼来找。司马妙菱躲在二人身后,也不禁莞尔浅笑,虽然仍未做声,但不停眨动的一双秀目中晶光闪闪,闪出几分好奇的神色,似乎这里的情形,与她曾经的设想,很有些不同。

    过得三日,便是秦王即位典礼。国内外各藩镇、州牧、将领等齐聚长安,西京城内一时万人空巷,齐来观摩参礼。钦差作为皇帝的特使,当众恭敬地呈上王爵的玺印及冠服,并全场陪同,引导礼成。至此秦公国正式升格为秦王国,所有礼仪制度,仅次皇帝一级。随后,乃是册封后妃礼仪。高岳当众宣布,册封嵇云舒为秦王后,姚池、司马妙菱为王妃。

    此前,为王妃之选,高岳曾有过犹豫。三女之中,首先司马妙菱是肯定不成的。虽然她是皇族,但却是毫无后台之人,朝廷只完全将她当做示好高岳的政治砝码,并不算是政治联姻。所以司马睿并没有依照礼制,直接降旨封其王妃,却默不作声地将她送到长安,听凭高岳自己处理。说直白些,司马睿暗示的非常明显:给司马妙菱什么地位什么待遇,完全是高岳说了算,朝廷并不介意,更不会横加干涉,强怫人意。

    所以剩下的便是姚、嵇二人。对此,众文武也有自己的态度。支持姚池的,是从前相识于微末的旧部,比如李虎、何成、冯亮、曹莫等人,皆是和姚池一样,出身贫贱庶民之家。而支持立嵇云舒的,乃是胡崧、裴诜、万宏、杨韬等从前朝廷臣子,还有杨轲、谢艾、苗览、鲍冲、汪楷等深受儒家思想教育和影响之人,重视礼仪法度,极言嵇云舒本就是出身忠烈名门,又且为人庄重温婉,宽宏大度,有母仪天下之风,可堪立后。

    于是再询问韩雍,韩雍却言道此乃大王家事,臣下怎可妄议。樊胜、雷七指、吴夏等数人,也或明或暗表达了不敢与闻的中立立场。高岳本也属意嵇云舒,于是斟酌良久,高岳还是立了嵇云舒为王后。

    册立后妃礼毕,高岳再册封长子高全为王世子,别居东宫。随后大封群臣,这才是重中之重。

    以杨轲为秦国左丞相,秦王左长史,加领军将军衔,任尚书左仆射,封爵天水郡公;以韩雍为秦国右丞相,秦王右长史,任尚书右仆射,进位征北大将军,封爵灵武郡公,并从朔州内调回长安,领雍州刺史。

    命胡崧为秦州刺史,进位镇军大将军,升散骑常侍,封爵临泾县公,假节。余外原雍州刺史部文武众臣,皆官升一级,移镇秦州襄武。其中,吴夏留任雍州,升为左将军,转任潼关守将,把守秦国最东方的门户。又因李凤战功卓著大放异彩,高岳予以特别嘉奖,晋其后将军,领天水太守,升任秦州副都护。这让李凤及一众川兵大喜过望,愈发觉得投效秦国乃是弃暗投明,走对了路。

    樊胜仍为夏州刺史,进位镇东将军,封爵庆阳县公,何成升任前将军,为夏州都护。谢艾仍为梁州刺史,进位安南将军,封爵汉中郡候,邓恒升任右将军,为梁州都护。杨韬调任朔州刺史,晋升平北将军,封爵五原郡候,李虎升任左将军,为朔州都护。

    余外文武,皆有封赏,量功酬劳,不一而足,总教群情欢愉,人皆喜悦。封赏既毕,高岳大宴群臣,长安尽兴多日。待人心稍定后,高岳便即召开廷议,将当前各项军事,当众商讨部署。

    “众卿。如今我军与刘赵的在关中的争战,暂告段落。但孤正欲一鼓作气收复洛都,无奈南方又乱,皇帝叫孤勤王。众所周知,荆州的大将军王敦,对朝廷素有怨望,此前就已反了。朝廷已经下诏,斥责他的逆行,并号召天下勤王。陛下降密旨于孤,要求孤从梁州等地出兵,襄助朝廷共平王敦。彼时天使离开建康城的时候,王敦已经兵出武昌,现如今恐怕将要抵达京西的石头城了,江东局势恐不乐观。不过刘曜深恨石勒,必欲要集全力而与他死斗,这正好给了孤休养缓睱的时机,北方战事便可以先放一放。你们都说说吧。”

    这个话题,要说最有优先发言权的,群臣之中非梁州刺史谢艾莫属。所有眼睛都看过来,谢艾立时出班躬身施礼:“臣启大王。王敦谋反之事,确凿无疑,且从前便早有种种迹象。自从与成国战争结束后,近两年来,臣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荆州之地,虽然与王敦曾多次友好往来互通书信,但实际上,臣在魏兴及巴东二郡,皆部署有精兵。正是为预防他一朝作乱,我军可以及时的做出相对反应。”

    长期以来,谢艾确实是一直在暗中盯着王敦的一举一动。正因王敦自身有不再甘于臣服司马睿的野心,有篡权自立的强烈主观性,谢艾便依着主簿赵募的策划,顺水推舟,多次派遣精干斥候前往荆州,甚至深入建康,极尽挑拨煽动之事,为王敦及朝廷双方的怒火,再添上最后一把柴火。

    司马睿虽然贵为皇帝,但他于内听命于丞相王导,于外受挟与大将军王敦,琅琊王氏等江东豪门大族的声望及权势,达到顶峰。司马睿平日里几乎就是张张口、盖盖章的傀儡一个,这样大权旁落,自然让皇帝极为恼火,于是有意识地开始疏远王导,并不顾王敦的劝告甚至警告,而重用家族势力不强的亲信,任命刘隗为镇北将军、青州刺史,移镇淮阴;任命戴渊为征西将军、司州刺史,移镇合肥,明为防御胡人南侵,实际上就是专门针对荆州的王敦,并与建康形成掎角之势,互为援助。

    皇帝这样做,对王敦的猜忌防范之心,路人皆知。随后,湘州刺史部出缺,司马睿又不顾王敦的坚决反对,而将宗室谯郡王司马承任命去牧守湘州,意图在荆州的腹地打下楔子,从而牵制王敦。

    到了这个地步,王敦如何还能再忍耐,于是在永昌元年正月,便就扬旗击鼓,秣马厉兵,悍然造反。他以诛刘隗、清君侧为名,率主力精锐三万,从武昌进发,一路顺江而下,连克要地。同时派部将魏乂统兵两万进攻湘州,将州治长沙城,围得水泄不通。

    其实王敦的心中,一直觉得腹心之患尚小,唯独西方强邻,不可忽视。他有把握击溃朝廷的王师,但对于打败高岳的秦军,实在是心中无底。数年间,他屡次主动投书示好,兼做探测,高岳本人,和作为高岳在南方的军事代表梁州刺史谢艾,都给他礼貌而客气的回了信,甚至对他将要推翻朝廷的暗示,也是采取了比较暧昧的态度,并没有直接反对,王敦于是便自然而然的将高岳划做了自己的同类人,继而放心大胆的出兵东向。

    但王敦即为枭雄,又久掌兵事,怎可能当真什么防备手段都不做?他在准备起兵前,在临近梁州巴东郡的秭归城,留驻精兵一万人,并以铁索横江,阻断水路;又在上庸郡的竹山扎下精兵一万人,将魏兴郡东进的必经陆路堵死。虽然是号称防备成国,但就是成帝李雄都啼笑皆非毫不放在心上,因为傻子也知道王敦其实是对秦军抱有十分警惕之心。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三章 计策有疑
    在此期间,王敦任何大的动静,谢艾都一面及时上报高岳,一面装作不以为意,做出种种无害的姿态,且因彼时秦军正尽了最大力气,和前赵大军做殊死搏斗,所以确实没有多余精力来顾到荆州的事态。

    当下谢艾便将荆州之事的前后局势,都当众介绍了一遍。高岳也晓得王敦之反,谢艾在暗中下了不少推力。但好比廯疥既然肯定要发作,那还不如早些让它发出来。依着王敦本人的性情、地位、实力和野望等实际情况,从他与皇帝司马睿不可调和的矛盾等现实考虑,王敦是必然要造反的。所以,高岳默认甚至支持了谢艾的举动,早些将王敦促反了好,时间越长,他有可能实力更加强大,届时要想击败他,反而会愈发棘手。

    谢艾娓娓道来,因为他历来事事上报,所以高岳基本都知道。但殿中很多文武并不知情,所以还是让谢艾从头到尾讲完。末了高岳点点头道:“卿说的这些,确是实情。早前,我军因应允与石勒东西夹攻刘曜,战事既开,便如开弓之箭没有回头路,故而一度投入了最大力量,无论如何要得胜,故而确实没有多余精力再放在荆州那边。但是军事上没有余力,不代表毫不顾及荆州。近两年来,我军的眼睛,还是在一直盯着王敦的。眼下既然我们已缓过气来,下一步,应该要准备对南方用兵了。”

    高岳一开口,就已经将秦军的接下来的军事行动给定了方向。众臣一听,晓得出兵荆州平叛王敦,是势在必行的事。但是作为北方诸州,地形相隔遥远不在都督区域内,最多只能做辅助,真正的主力部队,还是梁州军。

    “如果对王敦用兵,谢卿便为主将。孤倒想问问,如今我军东进荆州,水陆两路皆被封锁,想要强行突破,殊为麻烦。从前的计划既然难以施行,卿将何以处置?”

    从前,赵募曾对谢艾建议,若是一旦出兵,最好的路线便是上路从魏兴过上庸,攻打襄阳;下路从巴东出秭归,直扑江陵。襄阳是荆州通衢之地、最重要的城市,江陵更是荆州治所。只要能占领这两座城市,不仅可以完全截断王敦的后路,且可以迅速盘活整个东南的战略局势,从而更好更快的完全占据荆州。

    但王敦就是为了避免腹背受敌,在被迷惑、认为高岳应该不会与他翻脸的情况下,仍然抢先分派精兵,把守上下两路要地。襄阳、江陵虽然空虚,但秦军东进之路被堵死,先机已然失去。

    谢艾侃侃而谈道:“臣启大王。从前我军制定的计划,两路并进,攻取襄阳和江陵,使王敦立时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这绝对是上上之策。但如今既然上策已不可取,只好退而求其次,改用中策。”

    “湘州,乃是本朝新立,下辖长沙、武陵、零陵、桂阳以及湘东郡,其实也就是从前的南荆州。眼下湘州刺史是谯郡王司马承。谯郡王坚决拒绝了王敦的拉拢,并慷慨誓师,响应朝廷平叛。于是王敦便派了两万军队进攻湘州,眼下已经包围了长沙城。发起了猛烈的围攻。长沙城并不雄固,又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完全凭着谯郡王的一腔忠义来鼓舞士气,仍在坚守苦苦抵抗。可以说,再用不了多久,长沙将有陷落的危险。而长沙一失,湘州危矣。”

    “若是此时能有援军突然杀到,魏乂毫无防备,必然会措手不及而被打败,长沙之围便解除,而湘州的局面也随之可以稳定下来。届时从长沙出兵北上,将江陵给打下来,甚至可以再往北威胁襄阳。这样,等于又重新回到了咱们的上策,岂不是好?”

    高岳剑眉微蹙,若有所思,打断他的话道:“卿说的,孤都明白。孤也知道湘州局势,如今很是不妙。然则王敦派了大将魏乂统兵两万,专门去打长沙,是晓得谯郡王绝无援军,而存了志在必得的心思。谯郡王虽然忠忱,但无奈麾下士兵战力低下,实力不如魏乂,接连损兵折将,只好绝望地坐困愁城,有什么办法呢?”

    谢艾躬身施礼,即刻朗声应道:“我梁州军,士气高昂,为大王而战的决心毫无动摇。若是轻装疾行,在十日内兵临长沙城下,突然向魏乂发起进攻,可以保证能够打败他!”

    这话一出,殿中众人都非常讶异,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高岳剑眉一挑,想了想又摇首道:“十日内,谯郡王应该还能守得住。但无路可行,我军如何出兵?”韩雍面色俨然,也出言询问:“南下或东去长沙的水路陆路,皆被王敦军队锁住,若要强行突破,也可使得,但就怕会拖延时日,到时候路打通了,长沙也早就陷落了,援救便失去了意义。倒要请教谢君候,我军难道插翅飞去不成?”

    殿中一片乱纷纷地应和之声。也不怪大家当面质疑,局面在这摆着,打败魏乂、援救司马承、稳控湘州是有很大的好处,但关键只一点,没有路去啊。梁州辖地,与荆州接壤之处,王敦都有军队驻守,几处要地,更是有水陆重兵防备,而长沙战事又越来越吃紧,救援宜早不宜迟,容不得慢慢突破,急切间怎么飞到长沙去?

    “不敢言请教。”谢艾仍是谦逊有礼,不慌不忙道:“大王之忧,韩公之疑,以及诸位同僚的困惑,都是有道理的。但实际上,通往长沙的路,其实还有一条坦途,且不在王敦的控制区内。”

    高岳在内,所有人都同时拿眼睛紧紧望着他,殿中一下便安静了下来。

    “臣为大王详细计算:涪陵郡最西南处的酉阳城,与湘州紧密接壤。若从此地出兵,一路往东疾行,三日便可抵达湘州的沅陵。然后从沅陵处,再顺沅江东去,到益阳时,最多四日。然后立即弃水路而上陆路,便可往南奔向长沙,中间又不过两日。再休整半日,连头带尾,十日内便可兵临长沙城下,堪堪打魏乂一个措手不及,这便是臣的奇兵之计。”

    殿中低声议论纷纷。高岳一直锁住的眉间慢慢舒展开来,但随即又重新蹙起。正要说话时,下面一个声音蓦然叫道:“慢着!此计虽好,但依在下意见,还是不可行!其中有一处最根本的疏漏处,在下正要当面请问谢君候,倒要看你如何解释。”

    众人听那声音,不用看便就晓得,定然是秦州长史汪楷无疑。汪楷一面大声质疑,一面向高岳拱手示意,高岳便暂且不做声,要先听听他对谢艾问些什么。
正文 第三百三十四章 大逆当前
    见汪楷当面出言质疑,谢艾面色平静,请他细问。汪楷见高岳点头同意,便上前两步,大声道:“谢君候的计策看似极好,其实不能成立。大家都晓得,涪陵郡乃是益州辖地,是成国的国土。不要说成国曾被我军大败而定然会心怀怨恨;便是从无嫌隙,也不能保证一定可以从他国境内借道,而东出湘州啊。反过来想,若是成国突然要求从我梁州魏兴郡借道去中原,试问大王能同意否?届时成主李雄坚决不答应,谢君候此计,不就是一场空谈么?”

    谢艾微微一笑,毫不见慌张之色,朗声应道:“涪陵是成国的土地不假。世人皆认为成国断然不会借道于我,但李雄已然答应了我从酉阳出兵的请求。目前,我已暗中集结有两万五千人的精锐在酉阳城西,只待所有军需等准备完毕,便就可立时进发。”

    他话音方落,全场尽皆哗然。成主李雄竟然能够同意借道给秦军,这个难题不知道谢艾是如何搞定的,其中隐秘情事,料来多半有人臣私通外国的嫌疑。高岳心中一动,将身子探出,面色波澜不惊道:“谢卿可详细道来。”

    谢艾躬身道:“臣曾修书与成帝李雄,将荆州之事略为告知,并表明了我国的立场,以及必将出兵襄助朝廷平叛的决定。臣直言相告,若是同意我军借道酉阳,那么非但可使秦、成两国摒弃前嫌,更有促进睦邻和好、化干戈为玉帛的美事。同时,臣还相赠黄金千两,作为买路的贽仪……”

    汪楷蓦然打断他,大叫道:“好你个谢艾!这样做,怕是有私通敌国君主的嫌疑吧,更遑论还有财物往来!如何却有如许多的钱给他李雄?是从哪里搜罗来的?当着大王及诸位同僚的面,你今日必须要说清楚。”

    谢艾面色如水,深深瞥他一眼,继续向着高岳道:“臣与李雄交往,一心为国,此外无有半分私事。至于黄金千两,非是公款,乃是大王历来对臣的各种赏赐。”

    说罢,谢艾便就下拜,郑重道:“还有一事,正要禀报大王:只以钱财,不能完全消除李雄的疑虑。且黄金千两虽不算少,但他贵为一国君主,岂会当真在意这些财物?所以臣为使他相信臣乃是真心实意,还将‘汉中郡候’的大印,送往成都暂做信物,与他约定,待我回师的时候,当要完璧奉还,故而能够成功的借道于彼。以上种种,臣已全部详细说出,不敢隐瞒大王,且请大王恕罪。”

    众人登时各自在脑中思忖,继而纷纷开始点起头来,为谢艾超出意料的果决而叹服。韩雍想了再想,认真推敲之后,忍不住赞道:“……妙计!此水陆继进,顺江而下之路,果然是超出常人预料,但又确实可以出奇制胜。谢君候如今用兵,运筹帷幄之间,有大智大勇,韩某佩服了。”

    谢艾连忙逊谢。从前在塞北的时候,他跟随韩雍身后,耳濡目染,又得蒙韩雍言传身教,自觉受益匪浅。如今他也早已成长为名将,心中自然将韩雍视为良师益友,前辈楷模。

    古往今来,多少人都是想方设法假公济私,甚至毫无愧色。听闻谢艾竟然以私人积蓄,来充作公费,包括高岳在内,众人诧异之余,敬佩心情油然而生,穷究如汪楷,更是哑口无言。至于他又竟能以刚到手的郡候大印去做抵押之物,这份果决和勇气,实在也是令人惊叹。

    高岳很是感慨,拍案朗声道:“谢卿公忠体国,直朴清正,纯臣也!公私有分明,孤岂能让卿破费如此?传孤之意,特赐谢卿黄金二千两,略表孤赞许之情。此外,讨伐王敦,孤当为卿先期增发粮饷五万石,援兵一万人。而相关军事,既然卿家胸有成竹,运筹得当,孤便绝无掣肘,一以委卿!”

    随即,高岳便亲笔修书三封。一则送往成都,对李雄表达了问好之意,最大程度的支持了谢艾的信诺,并为其作保加重了他话语的分量;二则使精干斥候,潜往长沙,给司马承吃颗大大的定心丸,要他务必坚守,等待秦藩援军,然后里外夹击消灭魏乂所部;三则遣使飞马去往建康,上报天子,言明坚决响应朝廷、共击王敦的鲜明立场。

    且不说随着高岳的道道令下,秦国内开始各项军备。转眼到了太宁二年(324年),这一日,江东丹阳郡,水陆要塞、芜湖城外。

    铅云厚重,朔风凛冽。波澜宽阔的大江之上,风过水寒,愈发刺人肌骨。江面上,连绵无尽的雄阔船队正抛锚停泊,在做补给休养。桅杆粗长笔直向天,风帆鼓动,应和战旗猎猎,似乎连接到天边。居中的旗舰主船,乃是特别高大的一艘艨艟,高耸入云的桅杆上,巨大的将旗迎风招摇,其上一个‘王’字,格外醒目。

    甲板上,两班如狼似虎的甲士,持戈带矛,嗔目横视。有一身材矮小的老者,跪伏其中,抬起的黧黑脸上,尽是沧桑之色,被风吹起的花白须发,凌乱不堪,唯有一双眼睛仍旧清澈,竟无半分浑浊迷茫,视之,竟然是大师郭璞。

    在郭璞正上首,有一人昂然端坐在大椅之上。其人面如粉敷,风姿超凡,却无脂气,年近花甲,仍是身躯挺拔,不怒而威。但双目中,黑而小的瞳仁紧缩,眼白占了满满眼眶,乍然一看,隐然有奸邪阴森之相,白白坏了一副清越恢弘的好面孔。此人,正是东晋侍中、江荆二州牧、权倾朝野的大将军王敦。

    “……若依在下之言,明公此行,当无利也。”郭璞正朗声说道。

    王敦冷哼一声:“我雄师既出,顺江东下一路势如破竹,入清君侧岂是虚言?眼下正是万众辟易之势,说什么无利?我因汝占卜之事,无有不中,号称天下名士,才征为从属。孰料汝这般胡言乱语,莫非是徒有虚名,或者故意坏我士气么。我现令汝再当面卜我寿命,究竟几何?”

    郭璞摇摇头,“不用再卜。根据刚才的卦像,吉凶已经很明显了。明公若是执意起兵,不久就有大祸,若是悬崖勒马,退回武昌,便会福寿绵长不可限量。”

    王敦霍然站起,面冷如霜,森然道:“汝的寿命,却是如何?”

    郭璞慢慢抬起了头,满面的悲怆凄凉。他长叹一声,却仍然直言答道:“今日午时,命数当终。”

    听他此语,王敦愈发以为郭璞是当面使性强辩,兼且语出嘲讽,不由愈发恚怒,当即便将袍袖一挥,喝令磨刀霍霍的武士,立时将郭璞拖出斩首。

    岸上马蹄声连连,须臾便有传令的卫卒跑过舢板,跳上船来,当面向王敦禀道,朝廷有最新的圣旨下发,并双手将其呈上。王敦面无表情,稳当当坐了下来,将那圣旨取来便看。

    “王敦凭恃宠灵,敢肆狂逆,方朕太甲,欲见幽囚,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今当统率六军,以诛大逆,有杀敦者封五千户侯。朕不食言。”

    王敦抬起眼睛,懒洋洋盯向那传令兵:“就这些?”

    传令兵叩了首,大声回话道:“禀大将军!陛下此道旨意,只有这寥寥数语。属下从建康潜出来时,此旨已经传檄天下了。”

    王敦冷笑一声,双手竟然将圣旨慢慢搓成一团皱巴巴的废纸团,在掌中又捏了捏,继而面有轻蔑,手臂一扬,那圣旨便在空中飞出一道弧线,直坠涛涛江水中去了。

    他身后的亲信、参军钱凤见状,也是毫无惊色,反更是随着嗤笑了好几声。便听王敦又不屑道:“哼,只有五千户?看来他果然还是田舍翁的气量,连悬赏的赏格,都如此吝啬。也罢,这样格局狭小之人,还做什么皇帝?待我去行伊霍之事!”

    伊霍之事,便是废立皇帝。在古代,有时候臣子反叛,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不好当众提起,因君臣大义纲常所在,总要顾忌影响不好。但王敦当下这般肆无忌惮的直言废立,不惟是表明了自己将造反这条道坚决走到底的决心,无形中更是释放出了要将司马睿踩在脚下的嚣狂气息。

    钱凤是王敦的重要心腹和谋主,其人野望勃勃,心机叵测,一直想出人头地,位至元辅。但实际上,他并不是出身豪族世家,官职也只偏僻之流,所以只能寄希望于用非常手段,来谋取非常富贵。从王敦出镇荆州时,钱凤便日复一日地在王敦耳边不停怂恿,内容只有两个字:造反。可以说,历史上王敦叛乱,钱凤不仅是幕后推手,也是最为坚定的逆臣,在某种程度上,他想推翻东晋朝廷的决心,比王敦还要坚定,确实是独一无二的头号帮凶。当下听闻王敦语出不逊,钱凤便立时大加赞誉,言道大将军义举,功德无量,连伊霍也不能相比,此行必然是马到功成,得偿所愿云云。
正文 第三百三十五章 乱平之后
    二人便聊了一阵。王敦转而道:“……高岳封王了么。好朝廷,好朝廷。”虽然一时停了口,但愤懑轻蔑之意,显而易见。

    钱凤应和道:“是。朝廷已封了他做秦王。说起来,朝廷对明公您,实在不公!他高岳远在西北,朝廷见不到摸不着,只不过打退了几次匈奴人,便屡屡赏酬他的功劳,如今更是破例封王爵。可是高岳打下的地盘,可曾有尺寸之地,被纳入朝廷的管辖内?国内一县之令,可曾是朝廷指派出任?虽然藩镇,实则自立矣。反过来,只因明公近在眼前,朝廷便忽略您过往拥戴赞翊之功,而处处看不顺眼,各种防备猜忌,岂不使人寒心?故而属下一直说道,这样的朝廷,不反也要逼着人反。”

    王敦面色阴寒,又重重哼一声:“高岳,山野村夫,如今竟也能登上高堂,享受非常名爵,欺世盗名怕不教天下名流笑死。而我名门世家,江表豪族,却落得被反复排挤嫉视,甚至被当做心腹之患。哼,这样本末倒置,早知当初便不该立他为帝。你说得对,天子既然愈发昏聩,还是早些废黜他的好。且司马氏历来无德无才,我琅琊王氏,英杰辈出,为什么反而要向这种庸主屈膝,不如独立自主。”

    钱凤巴不得他这般说话,当面又奉承了一番。正说话时,又有斥候上得船来,奉上两轴纸卷,却奏道其一乃是刚刚得到的秦王诏令,目前也正在传示天下;另一份却是湘州的军报。

    “快拿来与我看!”

    这次,王敦反而没有方才看圣旨时候,那般轻描淡写的镇定。他两步走过去,从斥候手中一把夺过来,立时展开了凝目细读。钱凤面色也变得俨然起来,忙凑过来也在旁仔细观瞧。

    平日里阅览书信奏报等等,王敦几乎都是一目十行,现下却逐字逐句的去看,看完这份,又去看那份,接着再反复重看一遍。

    “高岳奸诈,果然不可轻信!”

    终于再找不出一丝额外的有价值的信息,王敦放下两份纸卷,面色已经阴寒的可怕,他将两手往背后一负,径直走到船舷边,望着天边兀自思索,忽而心中发起厌烦。钱凤默默地走到王敦身边,一时也蹙眉沉吟,心中斟酌对策。

    第一封奏报上,高岳大义凛然地表示不可容忍王敦的反叛行为,并坚决的站在皇帝司马睿这边,严词斥责王敦。高岳不仅以实际行动来响应,已然发兵东出荆州襄助朝廷平叛,更以秦王之名,号召天下南北,凡是忠于王室的藩镇,或者民间义士,都立即行动起来,共同贡献力量,早日剿灭逆臣。

    第二封奏报上,乃是最新的战报。魏乂围攻长沙城,将要得手的时候,却不提防忽然有秦军杀到,来势狂猛迅疾,兜头便纵马劈砍。魏乂猝不及防,麾下兵卒也惊骇莫名,正渐至混乱的时候,城中谯郡王司马承又遣出敢死士卒千余人来,结果两相夹击,魏乂很快便抵挡不住,正要撤逃,却被秦将杨坚头堪堪拦住去路。魏乂忿而与其交手,不及二十合便被砍死,余部立时溃散,故而围攻长沙的军事,算作失败。

    两封奏报,皆是极坏的消息。王敦将舷栏重重一拍,恨声道:“……来日我若得势,必要高岳贼子好看!”他转头看了眼钱凤,见其满面凝重若有所思,便又道,“世仪,如今攻伐湘州事败,秦贼与司马承相会,声势必然甚嚣尘上。若是彼等趁势北攻,我荆州根本之地空虚,如何是好?倘若我现在立即回师江陵呢,你看可好?”

    “不可!”

    钱凤一下从沉思中惊醒,连连摆着手道:“万万不可!大将军,目前为止,上庸、秭归两地,都没有任何警报传来,说明没有遇到敌袭。那么,秦军究竟是如何兵至湘州的,我们眼下还真的无从得知。但,既然魏乂兵败身死,湘州目前局面已然败坏,一时也不可挽回。那么,眼下上上之策,便是索性放任不管,加快行军速度,直扑建康,只要将皇帝捉拿到手,便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届时大将军便是魏武帝,高岳便再强横,终究也不过袁本初也。”

    “可是江陵乃是我根本之地,不容有失……”

    “江陵重要,孰与建康?高岳势盛,孰与帝皇?大将军眼下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乃是关心则乱的迷局。当前局势,乃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半途而归,纵使费一番气力而打退了秦军,大将军也是疲于奔命徒劳无功。那时候再想鼓动兵卒,重新出发再度与天子为敌,士气衰且沮矣。且朝廷不断下诏斥公为贼,让天下齐来讨伐,如何应付?故而请依属下之言,一鼓作气决然东进,只要打下建康抓住皇帝,便是将区区江陵暂时让与他,又值得什么?”

    钱凤越说越急,到最后连声音都大了不少,忘了殊为失礼。他紧紧地盯着王敦,生怕这位主子,当下又改变主意,执意要回师与秦军厮斗,徒然将精力损耗在不该损耗的地方,而将眼前的大好局面,生生放弃。钱凤暗忖,从前费了多少心思,终于劝得王敦公然叛乱,钱凤自己正是踌躇满志激动不已,若是突然又回去,不要说他,部下兵士们,有多少人都得扫兴失望,届时人心一散,万事皆休,到最后能逃过朝廷追剿,保住一颗头颅,就算是意外之喜了。

    王敦负着手,在船舷边急速地来回走动,脑海中左思右想,天人交战。下意识地伸出头去,四周那波翻浪涌的森冷雾气,几乎润湿头面沁入肌肤。耳听着滔滔江水奔腾咆哮之声,愈来愈急,王敦双目猛然大睁,定定地看着如箭离弦的东去之水,他蓦然回头,映入眼中的,是钱凤迫切且期盼的眼。

    “传我将令——全军开拔,直扑建康!”

    数日后,王敦叛军顺江东下,抵达建康城西,京师戒严,皇帝亲自披甲临城。王敦本打算先进攻刘隗驻守的外镇金城,但部下都劝他不如直接进攻石头城,王敦应允。驻守石头城的周札,本就对朝廷不满,当下直接开门迎降。随后王敦又击败了刘隗、戴渊、周顗、刁协等人的进攻,建康城遂成为再无防务的孤城,完完全全的暴露在了王敦的面前。

    永昌元年十月,梁州刺史谢艾、湘州刺史司马承合兵一处,在击败魏乂军而抚平湘州之后,北上攻略荆州,并陆续夺取江陵及襄阳,于是荆州之地,由南至北,非复王敦所有。但此时,王敦已然攻占建康,掌控了朝廷根基之地扬州,声势更加煊赫。刘隗、刁协先机遁走投往后赵,戴渊、周顗等忠于朝廷的大臣皆被杀害。王敦软禁天子,自封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楚王,随即还镇芜湖,遥控朝廷,军政大事皆从己出,皇帝开始成为摆设。

    未几,秦军及司马承的军队,开始准备东进继续平叛。广州刺史陶侃,也发兵北上遥相呼应。王敦矫诏,责骂高岳及司马承等皆是居心叵测的叛军,而勤王军也针锋相对,遍发檄文,反斥王敦乃是恶行远迈操莽之流的篡国逆贼。两边唇枪舌剑,更且大打出手,南方遂也烽火连天,兵戈不息。

    内忧外患之下,司马睿忧愤成疾,染病卧床不起。到了年底,司马睿终于在不甘恨怒中驾崩,享年四十七岁,在位六年,谥号元皇帝,庙号中宗。皇太子司马绍继位,越年改元太宁元年。

    新帝登基,王敦欺他年轻,根基尚浅,于是忍耐不住,开始谋求篡位,自率大军移镇姑孰。晋廷也暗中采取一切有效措施以作防备。正是危机重重的时候,谢艾的梁州军与司马承的湘州军,已然将要兵临江州,开始进攻武昌城。王敦此时已患病,闻讯不禁大怒,亲自领兵又逆江而上,与勤王军大战,双方相持不下。朝廷趁势征召临淮太守苏峻等出兵讨伐,王敦遭遇两面夹击,支撑不住,开始转入颓势。皇帝司马绍更是御驾亲征,在击败王敦之乱的局势上,增加了最后一块重要砝码。

    王敦气恨焦急,病情便越来越严重,但仍旧勉强支撑部署反击,但屡遭不利。还曾派钱凤督军复攻建康,又被皇帝率军击败。到了太宁二年的时候,王敦一病不起,终于死去,余部在钱凤、沈充等铁杆造反派的统领下,仍然负隅顽抗,但根基已倒,枝叶如何还能茂盛,没有多久,钱沈等都被陆续剿灭身死,至此王敦之乱彻底平定。

    大逆得平,东晋朝廷终于缓过一口气来。朝廷对朝野内外的各种勤王力量或者身处敌营、藩镇但却始终忠于皇室的臣子,都给予了不同程度的嘉奖。不过最后面对秦王高岳,朝廷却变得含糊其辞,态度转而微妙起来。
正文 第三百三十六章 暗生嫌隙
    王敦得以最终被镇压,其中秦军乃是出了最大的一份力量。在各地勤王的藩镇中,有不少都是摇旗呐喊,并未有过什么实际的举动。唯有谢艾的梁州军与司马承的湘州军,真正是出力死战。但司马承虽然贵为宗室,被谢艾推为盟主,但他所部兵力不过万余人,战力又不是很高,大多时候反而是作为辅军,只能在侧翼配合梁州军作战。故而,若论起来,秦军首屈一指的头号功勋,无可指摘。

    本应格外赏酬,但是在王导、庾亮等重臣的劝谏下,皇帝司马绍开始犹疑不定。几位亲信都言道,高岳已经是秦王,虽然如今又立功勋,但已经不能再有升赏。庾亮甚且言道,王敦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若是再给高岳崇高名爵,将来难保不是董卓之流。君臣一番私议,最终果然是没有给予高岳任何实质性的赏酬,只是下了道圣旨,在口头上褒奖了一番了事。

    消息传开,秦国上下皆怀怨望,便是江东朝野内外,私下也多有非议。谯郡王司马承,生性憨直,初时并未想到许多,反替高岳上疏朝廷请功,待接到天子‘自督湘州,勿问秦事’这寥寥八个字之后,登时也恍然大悟,不敢再复多言了。

    冷处理封秦之事后,庾亮又更谏道,朝廷给予谢艾重赏,一方面示之以恩好做拉拢,一方面就算拉拢不成,也可使谢艾与高岳之间或者能产生嫌隙,挑拨他二人的关系,从而使谢艾脱离秦国,削弱高岳的实力。皇帝深以为然,便对梁州刺史谢艾大力嘉奖,公开赞誉他乃是功比周亚夫的忠臣良将,直接晋升他为南郑县公,镇南将军,都督梁、益、宁三州诸军事,开府。

    主簿赵募机警,立时便猜到了朝廷的真实用意,赶忙阻谏谢艾。于是谢艾坚决辞授显赫名爵,同时飞书将朝廷的頒旨送往长安,第一时间禀告高岳。同时亲笔上奏,再次表达了对高岳绝无二心的忠诚。高岳见奏,付诸一笑,实则心中很是不快。本来他自己满腔忠义,费了无数精力,帮助朝廷平定了叛乱,没有任何实质赏酬倒真心无所谓,关键是朝廷不仅不感激,反而来深深地猜忌,怀揣着恶意来打量他,这在感情上接受不了。甚且自己的部下已经开始被别有用心的挑拨,这实在难免让人有愤愤不平之感。

    高岳暗忖,司马绍锋芒毕露,英武有加,但与乃父相比,却少了几分憨厚实诚。看来日后再示之忠忱,已经没有多大的效果,倒要虚与委蛇了。在杨轲的建议下,高岳最终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很平静地接受了朝廷的虚礼,但两方从此开始有了嫌隙。

    依杨轲之言,高岳采取了相应对策,绵里藏针开始有针对性的部署应对。未几,谢艾再次向朝廷请辞一切爵位职务,并奉高岳之令,向朝廷求兼任荆州刺史。结果可想而知,朝廷见谢艾并没有投效之意,哪里还有好脸色,故而坚决拒绝。

    谢艾再请求割襄阳郡给自己驻军,也不见批准。末了谢艾言道,无论如何请准许练兵于新野,防备北方胡人,并可以随时进取中原。如再不见允,恐伤众将士报国的热忱之心。从州到郡再降到一城之地,朝廷也觉得实在不好再找借口推却,最终便答应了谢艾的请求。于是谢艾命长史万宏留府南郑,自己亲率万人精锐,驻扎在新野一带,好算作秦军扎在荆襄之地的一颗尖锐的钉子。

    南方之事,就此暂且平定下来。朝廷自以为得计,很是欣慰。殊不知过得数年,又一场大叛乱悍然爆发,而因为再得不到强有力的臂助,后来东晋朝廷吃了大亏,致使狼狈不已,容后再叙。

    且说前赵太子刘胤,奉了君父壮士断腕的命令,放弃关中,从长安遁逃而出,奔往洛阳与刘曜汇合,一意与东方石勒周旋到底。刘曜便命刘胤坐镇洛阳,专司粮秣军械等后勤事务,自己御驾亲征,在虎牢关外,与后赵军队决死相争。石勒费了不知多少精力,士卒损失了数万人,连石虎都曾几次负伤,虎牢至荥阳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来来回回,虽然前赵眼下只剩尺寸之地,但后赵却一时再无更大进展。

    正是全力相争的时候,却见刘曜宁愿放弃长安向高岳妥协,致使高岳眼下顺利占据关中,称王立业,也要与他石勒决死相斗不向他后退半步,这让石勒大为恼火。但譬如两人角力,都到了最后一步的紧要关头,再加把劲就能彻底打倒对方,此时无论如何也不能率先泄气。

    眼见高岳都已经在南方平叛,转了一圈回来,坐拥整个西北,而要养精蓄锐了,自己却还在奋力厮杀,石勒又气又急,暗忖你高岳想要悠闲观虎斗,我偏生不让你得逞,无论如何也要将你死死拖着,于是连派使者,不停请求敦促高岳再复发兵,与他合力攻打洛阳。

    高岳对赵使一本正经地言道,当初是赵王石勒主动讲明,两家合力夹击刘曜平分其土,潼关以西乃是归我秦国。眼下我已经完成了我国的既定军事目标。一直打不下来洛阳,那是贵军的实力问题,我军却没有任何义务和责任,必须要再次出兵襄助贵国。且河洛地带,赵王似乎历来志在必得,我军若是帮忙,届时损耗钱粮人力无数,怕是连一抔土都分不到,天下哪里有人肯做这样的傻事呢?

    赵使临来时,石勒也交待过,言道高岳必然会沽价而待,提出各种要求,无论是什么,都不要当面拒绝,且待回来禀报。故而赵使也心中有数,便请高岳明言,可否有什么条件,才能够使秦军出兵相助。高岳做出犹豫半晌、实在是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末了才懒懒道,战后若是能够将弘农郡划让与我,那么出兵之事才可考虑。

    赵使还待讨价还价,高岳已将脸垮了下来,袍袖一拂径直离去。赵使尴尬局促,不知如何是好,还亏左相杨轲,倒是彬彬有礼,上来劝道,我家大王信守诺言,才没有兵出潼关。不然王令一下,大军东进,河洛难道就一定是贵国囊中之物么?还是速速回转赵王驾前,好生请示。若是不允,我家也不勉强,从此两不相干便是。

    赵使惘然而去。前头刚走,高岳便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笑道:“石勒为了能够早日消灭刘曜,已经是不顾一切了。此后多半会先答应将弘农郡给我,哄着我出兵,等刘曜真亡了,届时再与我扯皮。左相,下一步可要当真去助他打洛阳么?”

    杨轲迎上前道:“大王此言甚是。只要最终能够叫我军出兵帮他打下洛阳,莫说是区区弘农郡,便是叫他再割让四五郡出来,石勒怕是都会先一口答应。大王英明,岂会被他三言两语就骗倒?赵使再来时,必然会带来石勒的应允之意,大王便就对他说,可以出兵相助,但是具体时间,不要咬死,含糊应付,便说一旦整军完毕,就会及时去助他,总之他若是催,咱们就拖。依臣之意,答应石勒但并不约定期限,只不过是为了稳住他,而为我空出有效的战略时间来。臣看刘曜目前,还有些余力,可以与石勒再相持,所以趁着两家纠缠的时候,我军要急速发兵,但不是真的去帮他石勒,而是要去攻打另一个地方。”

    高岳闻言,不禁一愣,奇道:“不帮他石勒,却又要真的出兵,那么要去打哪里?”

    杨轲微微一笑道:“代国。”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七章 再伐代国
    作为北方鲜卑族的其中一支,拓跋部的发展,其实将慕容部、段部、宇文部、秃发部、乞伏部等同宗同种的兄弟部落远远甩在身后。不仅疆域广阔,兵强马壮,而且早在西晋永嘉四年(310年),当时的首领拓跋猗卢便被晋怀帝封为代公,到了建兴三年(315年),更是被晋愍帝准许独立建国并封为代王,在名爵威望上,当时也是冠绝北方。

    但强盛的外表下,也隐藏着动荡的因素。别的不说,代国虽然立国,但远远没有中原王朝的尊卑礼仪和法制,还处在半奴隶制的野蛮时代,便是代王的承袭,也非是父死子继百官拥戴的理所当然局面,而基本上都是刀光剑影,蹚着血泊而坐上前任的宝座。

    曾经一度强大到让晋朝政府和匈奴刘渊都颇为忌惮的代王拓跋猗卢,好算威风无两,结果被自己的儿子拓跋六修杀死,令人无语。他的侄子拓跋普根趁机起兵,杀了拓跋六修,将代王宝座抢到手中。结果不过一个月,拓跋普根不明不白的死去,母亲惟氏较有权势,拥立了他刚刚出生的儿子做代王,可是这个襁褓中的小代王,没熬过当年,便也莫名其妙的死了,最后普根堂弟拓跋郁律成功上位。

    拓跋郁律这个人,要真正说起来,也算是骄狂不可一世的典型代表,能力颇高,情商很低。继位代王之后,他通过一系列强势手段,将王位稳固下来,对内的统治暂时算作平稳。但是在对外关系上,拓跋郁律竟然将所有人同时得罪个精光。

    首先他和左邻铁弗部刘虎大打出手,又大肆屠杀支属鲜卑白部。匈奴汉赵帝国的君主,相继遣使来想与他交好,拓跋郁律大骂让使者滚出去。随即石勒建国称王,也送来了厚礼请求与他做兄弟,结果拓跋郁律直接将赵使全杀了,用实际行动告诉石勒,他根本不屑与其交好,硬生生打了石勒的脸。要说他对胡羯政权这样深恶痛绝,应当是忠于晋室吧,又根本不是。拓跋郁律不仅对西晋朝廷无礼,对东晋朝廷的主动示好,也断然拒绝。此外,段部鲜卑人也屡次遭到他的抢掠袭击,还曾粗暴地要求凉州张氏必须来朝贡自己。

    在位数年间,拓跋郁律将远近邻邦、九州方圆内的所有国家、不分敌我全部得罪的干干净净。一时间,不管胡人还是汉人,无论赵王赵帝、晋朝君臣,都非常厌恶憎恨他。但中原正是打得不可开交,谁也不想、也暂时没有能力抽出手来去找他的麻烦,所以拓跋郁律继续张狂,且越发野心勃勃,想要平定所有南方之地,一人独霸中国。

    本来历史照着原有的轨迹继续发展下去。但高岳的到来,在掌控了河套地区后,便与拓跋郁律成为了接壤的近邻。拓跋郁律语出不逊,高岳愤怒回斥,故而郁律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有能力专治各种不服,于是气势汹汹亲征夏州,结果被韩雍率领秦军打得几乎全军覆没,仓皇逃回盛乐城。之后,由于羞惭加恨怒难以发泄,郁气结于心间,大病了一场。因为元气大伤,没奈何老实了两年后,拓跋郁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但曾经扶持他上位的背后的女人、伯母惟氏发动了政变,杀死了他,再拥立她自己亲生儿子拓跋贺缛做了代王。

    此次政变,代国国内各处的部落首领、贵族和宗室,涉及其中最后丧命的,多达数十人。好容易将局面稳定下来,国力已经很受损失。且代王贺缛为人柔弱,大权都归母亲惟氏掌控,而惟氏只晓得大逞淫威,对治国安邦并不在行,导致人心更加离散,越来越多不服的部落,迁离境内,代国动荡不堪,虽然仍号称北方大国,但再不复往昔强盛。

    在当前这般的前提下,杨轲便对高岳提议,莫如趁着中原两赵还绞在一处分不开身的时候,迅速出兵平灭代国。届时不仅可以获得广袤土地和不计其数的牛羊、人口及财物,使秦国国力进一步增强,更重要的是,掌控了代地,便等于是在北方给二赵压上巨石,此后无论是前赵还是后赵胜出,都不得不分出相当部分精力,而要小心防御并州之北。且将来若是一旦开战,秦军更可以从云中代地阴山之上俯瞰中原,东进幽燕,南下太原,配合关中而出的主力部队,四面出击多点开花,敌人料难抵挡。

    高岳颇以为然。于是一方面回书石勒,极尽缓睱之事,一方面由相关幕僚迅速制定了军相关计划和大体方针,十数日后,夏州刺史樊胜、朔州刺史杨韬,都相继接到了秦王令旨,获悉了东征代国的军事任务,并领受了东征军以樊胜为主帅的任命。高岳还特地亲书告诫道,我军深入代地之后,当以轻骑为前锋,迂回深入纵深不以占据地盘为目的。只为集中局部优势兵力歼灭敌人局部劣势兵力,抢在敌人主力部队集结以前迅速突进,各个击破;快打快收,绝不恋战。并将以战养战,就地取食,一时带不走的粮秣立即烧毁,削弱代军的补给供养。

    于是朔州军以州主杨韬为主将,都护李虎为副;夏州军以刺史樊胜为主将,都护何成为副,两边各自出兵二万,先是分头并进,继而合为一处,气势汹汹闯入代国境内。

    蓦然听闻秦军大举来攻,代国上下,统皆悚然。因从前被韩雍率军打得狠了,心理上便存着畏惧,但无论如何又不愿束手就擒,只有先出兵抵抗。

    宗室拓跋屈,素有勇武之名,乃是前代王郁律之子。郁律被惟氏害死后,留下四个儿子,虽未被杀,但俱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惟氏本也想斩草除根,但有时又犹豫不决。正逢着秦军来袭,便就叫拓跋屈去,存着若是战死了也算就此除掉隐患;若是战胜了,便就彻底宽恕他也罢的思想。

    太后惟氏,便命拓跋屈领健卒五万,迎战秦军。代军方出盛乐西向而行至,听闻秦军已然兵过九原,相距不过二百里。拓跋屈只好督促部众,出拒九原以东、小黑河南岸的犊和城。樊胜、杨韬率军至犊和北岸,临河欲渡,拓跋屈列兵河南堵截,两边相互射击,纷扰了一阵。

    到了次日,樊胜忽然下令拔营,迁往固城津,去犊和城西四十里,具备牛皮船百余艘,载着兵仗,传言将顺小黑河东下,进逼犊和。拓跋屈见秦军西向,不得不随向西趋,隔岸监视,防他渡河。哪知樊胜是诱他过去,到了夜半,却暗遣杨韬,率都护李虎等,仍返到犊和津偷渡。平风息浪,竟达河南,当即乘夜筑栅,及旦告成。拓跋屈得知秦军南渡,急忙麾众赶回,来夺秦寨。偏秦军依栅自固,坚壁勿动,拓跋屈一再挑战,杨韬但奉了严令,拒不迎战,只下令只管放箭,射退代军。待至午后,代军士卒往来饥渴疲乏,只好引还,不意秦营内一声鼓角,李虎驱兵猛然杀出,竟来追击。

    拓跋屈急忙重振精神,呼令回军抵敌。两下里正在酣战,突有一彪人马到来,为首大将,乃是秦国夏州刺史樊胜。他因屈众东回,得从固城津渡河,前来助阵,左右夹攻拓跋屈部。屈仍是凭着蛮勇,乱舞兵刃大呼酣战,但无如麾下兵士抵挡不住,无奈引众欲退走时,已被秦军杀得七零八落,只带得残骑数千,意欲奔归盛乐。秦军陷入犊和,再乘胜追击,拓跋屈力不能支,被赶得窘迫,没奈何急速东走,又渡河登盛乐西七十里的罗炉山,凭险自守。

    秦军追至山下,望见山路险仄,林箐朦胧,急切不敢进去,便团团围住且在山下安营。一连数日并无一人出山,杨韬请集将佐言道:“拓跋屈仓猝入山,所带粮秣必然单薄,断然不能久居山中。惟我军常围山下,彼便惮死不出情愿忍耐,若是这般相持下去,多半会有敌援军派来,倒使我军陷入被动。不如佯为退兵,诱他下山,方可一鼓歼灭了。”

    樊胜以下尽皆赞成,便即引退,公开扬言放过拓跋屈,转而去攻盛乐。拓跋屈果然下山东走,行未数里,秦军已两面伏起,掩杀屈众。亏得拓跋屈乘着骏马,飞奔而去,落得个仅以身免的结局。

    闻他一败涂地,盛乐城中大为惊恐。太后惟氏立时便将拓跋屈斩首,又忙遣出金银财宝,兼且陪上二十名美貌的处子,向秦军主帅樊胜哀求请和。但秦军本就是数次战胜,士气高涨,且樊胜又如何会为了接收区区利益,而惹来高岳的雷霆之怒,故而当然严词拒绝,更且挥兵大进。

    盛乐周围数十大小部落,尽皆来降。先前避走远方的反对势力,又公然声讨惟氏,俱是幸灾乐祸落井下石。代国境内人心浮动,连主子拓跋贺缛都自请逊位,惟氏一时不知所措。
正文 第三百三十八章 随意处置
    寒冷冬夜,正睡得香甜的时候,陡然被人破门而入、粗鲁地从被窝中揪起的时候,任是谁都会感到非常恼火。但韦大龙不但没有丝毫的生气,反而有深深地恐惧从心头涌起。韦大龙是长安城内,四门厢军中一名幢主,有着裨将军的职衔,按道理说,深更半夜不可能有任何强盗敢于明火执仗的来闯入他的家中犯事。可若是官府要拿他问罪,除了相关有司部门,也必须要有军方的勘合,才能正式逮捕他。但眼下,这一伙人什么凭证都没有,在忽明忽暗的火把下,只给他匆匆扫了两眼腰牌,上有内衙二字,然后便将他像捆狗一样,直接拖走了。

    幽暗的夜空,就像什么怪兽的大口,随时要吞噬他。寒夜的冷风,吹在他大汗淋漓的头上脸上,格外地刺骨。韦大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得罪了内衙这个极为恐怖的所在,他拼命叫喊,竭力想求一个答案,但回答他的,是狠狠的劈面几拳,打得他口鼻喷血剧痛难忍,吓得再不敢多嘴。

    咣当门响,粗重的木栅门被推开,韦大龙像个沙袋般,被恶狠狠地扔了下来。韦大龙顾不得那冰冷湿寒的地面刺人肌骨,他用手肘支起身子,瞪着老大的、布满血丝的双眼,茫然惊恐的四下打量,很显然,这是一件刑讯室。

    低仄阴暗的空间,给人心理上更造成了巨大的压力。韦大龙呼呼喘着粗气,蓦然发疯般大喊起来:“我是南城厢军的裨将军韦大龙!你们凭什么敢抓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独自一人趴在地上,像受伤的野兽般兀自嗥叫,也没有谁来理他。过了片刻,身后木栅门又咣当被推开,继而火光大作,一队凶神恶煞的打手,举着火把快步走了进来,在屋内沿着墙边,排列开去,但都沉默不语,站定后就像不知名的古怪雕像。

    韦大龙停止了喊叫,半张着嘴茫然地左看右看。须臾,又走进来一人,慢吞吞地踱到他的面前,背着双手,居高临下望着他。

    这人身材还不及中等,又瘦筋筋的,看着弱不禁风的模样。唇上一撇小胡子,愈发显得人气质阴沉,两只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火光,就像冒着鬼火一样。

    “啊……是你!”

    韦大龙抬着头打量了片刻,突然想起来,这人不是初次相见。数日前的傍晚时分,他正是逢着轮休,正与两个相熟的军中好友从酒馆中畅饮一番,身心舒泰带些微醺走出来,大声谈笑的时候,步子迈得大了些,不小心便撞到了一年轻人。韦大龙身形较为强壮,那年轻人又偏是瘦弱,这相撞之下,年轻人重心不稳,一个趔趄便摔倒在地上。

    韦大龙扭头看看,觉得也没什么,便大大咧咧把头一点,道声对不住!便就要径直离去。孰料那年轻人大喊一声:“站住!”

    韦大龙有些诧异,便回过来,居高临下睨着道:“怎么着?”

    年轻人看来很是恼怒,兀自坐着不起,昂头道:“长得什么眼睛?把我撞到了,还想这么拍拍屁股走人?”

    韦大龙哟呵一声,慢慢弯下腰来,瞪着眼撇着嘴,带着火道:“小贼头,个子不高,脾气不小?说话注意些,晓得老子是谁么?”

    年轻人竟然毫无惧色,眯着眼道:“我不管你是谁。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将我好好扶起来,然后再跪下磕头赔罪,那么今天的事我就当做没有发生。不然的话,所有后果自负。”

    韦大龙被这么个貌不惊人的后生,当人面如此威胁,当即面上挂不住,又加上喝了不少酒,登时便控制不住自己,伸手便给了年轻人一嘴巴,大骂道:“草你娘的,瞎了你的狗眼!老子是什么身份,说出来吓死你个狗日的,还敢这么……”

    他还想动手,身边的伴当顾忌到军人身份,当街殴打民众总归不好,便连拉带拽,将韦大龙迅速带走了。这本来只不过是生活中的一点小插曲,每个人一生当中,谁不曾与别人发生过口角,故而韦大龙也没放在心上,回家呼呼大睡之后,第二日早便忘了。

    但他忘了,对方显然没有忘记。韦大龙眼下身陷内衙牢笼,当即便醒悟过来,这年轻人怕是在内衙当差。韦大龙皱起眉头,内衙的名声素来阴鸷狠辣,很多头面人物,都不愿轻易去与他交道,自己不小心怎么招了这个麻烦。他忍了忍心中的忧惧不安,尽量镇定下情绪,用缓和友善的语气恳求起来。

    “小兄弟,前天的事也是误会,便算老哥我错了。都是官府的人,你也就宽宏大量一回如何。再怎么说,我也是堂堂裨将军的身份,顶头上司乃是南城军的定虏将军于泰,再往上便是武卫将军邱阳、邱将军!邱将军可算大王驾前的常客,不看僧面看佛面,小兄弟你看……”

    年轻人蹲下身来,冲着韦大龙一笑:“什么于泰,我不认识。至于邱阳么……呵呵,我这么直接跟你说,他在我面前,连陪坐的资格都没有。”

    旁边有个狱卒,似乎是得到了某种示意,上前一步来,突然抽出一块厚实的夹板,猛地抽在韦大龙的脸上,韦大龙惨叫一声,脸颊立时血肉模糊高高肿起,嘴里喷出大口鲜血来,还被打掉了好几颗牙齿。

    那狱卒一手揪住韦大龙的头发,一手持着夹板,左右开弓,啪啪啪打得韦大龙几欲晕死过去。却听狱卒边打边骂道:“真是瞎了你的狗眼!竟然敢冒犯咱们冯都帅?还他妈搬出邱阳来做后台,邱阳算个球毛?得罪了咱们冯都帅,你就是天王老子,也得乖乖求死!”

    韦大龙脑中轰然炸响,似乎一瞬间连面上的剧痛都浑然不知。他的心被狠狠地揪起,继而变得冰凉无比,他绝望地想,自己恐怕再也不能走出这间囚室了。

    近年来,冯亮的气势愈发炽盛。虽然高岳有意没有授予他任何品阶的文职或者武职,但很多人视他为无冕之王。主要是内衙在他的手中,对外自不必说,对内的监控、罗织、搜捕等等,也开始逐渐明目张胆起来,就像一张巨大而可怕的网,罩在每个人头上,稍有不慎便会被无情的拿下。太多所谓的罪犯,惨死在内衙的牢狱之中,有的连尸首都没人敢收殓。据说秦王也曾多次劝勉训责过,但到目前为止,冯亮依然是秦国内,最有权势的头面人物之一。民间已有谚言道:‘阎王注定五更死,冯帅三更便勾魂。’意思哪怕阎王爷定了你五更才死,冯亮就敢提前将人杀了,形容他的生杀予夺、权势煊赫到了一种顶点。

    平日里,冯亮走起路来,几乎是目中无人,后来连遇上杨轲、韩雍两人,也不过将头点点,心情不好时招呼都懒得吱一声。孰料三天前,竟然被韦大龙这般芝麻般的小角色给当街羞辱,还被打了一耳光!凭着无孔不入的手下,不几天便将韦大龙的详细信息搜索了出来,继而连夜便将他捕了过来。

    “你的脚走路不稳,该除掉;你的手不分轻重,该除掉;你的一对招子,是有眼不识泰山,该除掉;至于你这个人,不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完全没有规矩,更应该除掉!你不要急,咱们慢慢来。”

    冯亮眼中,闪着极度仇恨的厉色。在他的眼里,韦大龙等于是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必须要死,而且还不能简简单单的死,起码那口窝囊气要好好地吐出来才是!

    “你们,你,你们要干什么?我是,我是堂堂武官,我是……”

    没有人听韦大龙惊恐的辩言。随着冯亮不耐烦的摆摆手,一众恶鬼般的狱卒,七手八脚将软瘫如泥的韦大龙,拎猪一般架上了木台,然后用粗大结实的绳索牢牢捆起来,韦大龙便像个僵尸般,躺在木台上动弹不得。接着没有任何预兆,有两人持着锯子走过去,你来我往的竟然开始在锯他的脚踝!

    “我是国家将官!你就是再利害,怎么能够这样随意私刑!你还有没有王法?”

    韦大龙痛极惨呼,但回应他的是一阵哄笑。有个狱卒头领,歪着嘴角道:“在咱们这里,冯都帅就是王法!进了咱们内衙的大牢,嘿嘿,便是死,都有一百多种死法,还谈什么私刑?”

    锋利的锯齿,轻易的划开血肉,咬断筋络,并开始慢慢啃噬起骨头来。鲜血像涌泉一样,呼呼的往外狂冒,片刻便将脚旁木台浸得透湿。韦大龙通红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来。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面孔瞬间扭曲不似人形,他用尽全身气力挣扎扭动,但无济于事。继而最为凄厉的惨叫,几乎要撕裂了喉咙。

    他的狂喊,几乎要掀翻了屋顶,但在场的人,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类型的叫喊,不仅无动于衷,那两个刽子手,反而更加不紧不慢的来回下锯,仿佛是在进行什么工艺创作相似。
正文 第三百三十九章 赵王怨愤
    韦大龙的一双脚掌,随着锯齿的来回撕咬,终于被硬生生锯了下来。旁边立刻便有内衙的医官,上得前来,用专门的止血药物,敷住伤口,尽量控制住出血量,使韦大龙不至于在短时间内便流血过多而死。正忙活时,韦大龙已然昏死了过去。但又有郎中在他头上,各种针灸刺穴,须臾韦大龙又被迫悠悠醒转过来。

    随着冯亮的指示,狱卒听命而动,不多时,韦大龙的双手也被活生生锯了下来。韦大龙痛得如癫如狂,不知觉间,竟然将自己的舌头都给乱嚼成一团血糊糊的烂肉。一眼看去,他无手无脚躺在木台上,那种情形真是说不出的惊悚和诡异。

    医官们也是久经此阵,照旧不慌不忙的敷药、针灸,刺激神经,制住各种穴位,用本该济世救人的医术,来延缓犯人的无边痛苦。冯亮从头到尾饶有兴致的看,见韦大龙苏醒,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脸,笑道:“如何?当日我便说过,所有后果自负。现在可曾后悔?”

    韦大龙的汗水,将他整个人都浸得如同刚刚洗浴过相似。他躺着无力再动,面色惨白如同死人,只能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求……求你,给个痛快……”

    “想要痛快?呵呵,那可不行,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冯亮一脸冷笑,心中有了些许久未曾有过的报复的快感。他招招手,立刻便有人递上一根烧得通红的铁钎子。下端有层层棉布包着特制的把手,而钎子本身,已经红得发亮,人稍稍凑近,便能感觉到炙热的温度烤烫肌肤。

    “手脚都去掉了,现在轮到眼睛。你那双眼,跟瞎了一样,长着也是白长,还不如不要!”

    恶狠狠地迸出一句,冯亮扬起将那红亮的铁钎子,猛地戳进了韦大龙的左眼眶内!滋滋声响时,一阵刺鼻的焦糊气味,随着腾起的青灰烟雾,立时弥漫开来。韦大龙本来已然是半昏迷的状态,当即犹如一只被扔进了沸水中的大虾相似,猛地弓起了身体。他的身体绷紧到一种极致后,立时又如烂肉般软瘫瘫地散了下来,竟然没有发出一声喊叫,他已经没有余力喊出声了。

    冯亮手中带了劲,将那与血肉黏在一处的铁钎子生生拔了出来,带出了残破的眼珠与烂糊糊的辨不出具体是什么的黏物来,望之令人头皮发麻直欲作呕。冯亮视若无睹,手臂一伸,又将仍在滋滋作响的铁钎子戳进了韦大龙的右眼眶,但这一次,韦大龙丝毫未动,半分反应也无。

    医官上来,检查片刻,抬起头对冯亮摇了摇:“都帅,这人扛不住,已经死了。”

    冯亮将铁钎子在韦大龙尸体上猛戳狂刺,气仍未消道:“这才刚刚开始,人便死了,真是废物!如此,又不解恨,传我的命令,去将他全家都捕来,尽数杀了!”

    旁边狱卒头领犹豫,想了想还是谏道:“都帅,若依属下拙见,您大人大量,要么就算了。毕竟不同于平日里乃是打着公事的名义,这次事先又没提前去编织此人的罪名,现在人突然死了,若是再杀他全家,万一闹大了,大王驾前,您多少也不太好看……”

    默然片刻,当啷声响,冯亮将铁钎子狠狠摔在地上,没好气道:“好吧!算这狗头造化,便宜他了。尸体拖出去喂狗,然后派人去他家打点一下,让他家人明白,有些话以后不要随便乱说,毕竟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不是。”

    第二天,裨将军韦大龙生了急病暴死的丧信,便摆在了顶头上司定虏将军于泰的案头。于泰大吃一惊,便想韦大龙这名部下,素来身体强健,且这些时日每每相见,都是生龙活虎的模样,怎么一觉睡起来,人就突然没了。但他家里,不可能好好的送来丧信,于泰便带了随从,上门慰问抚恤,却愕然发现韦大龙家眷哀痛之余,都是面色带着说不出的古怪,问了又只管说无事无事,于泰愈发奇怪,但始终问不出所以然,便只好作罢。回去后,于泰总是觉得不妥,便将此事,往上官武卫将军邱阳处,做了详细汇报。

    邱阳也有些疑惑,立刻便派了军中专门的仵作去检验。过得几日,仵作将验尸的报告递了上来,证明了韦大龙是脑中风、颅内大出血而突然去世的,果然是急病暴死。虽然不幸,但总归是正常病逝,邱阳便也照例打了笔抚恤金,此事便就作罢。

    话说两头。且道石勒连番催促高岳出兵援助,想最快时间内一鼓作气拿下洛阳。但左催右促,等来的总是应允的条文书信,秦军兵将,连半个影子都见不着。焦急疑惑的时候,斥候来报,秦军正在攻打代国,似乎根本没有来援的意思,此前种种,多半是在敷衍拖延。

    石勒怒不可遏,就此怀恨在心。又赌了口气,索性再不去求高岳,一定要凭自己的力量,单独打下洛阳。于是他亲自驾临陈留城,拟去前线督战。

    正要鼓舞打气的时候,襄国飞来急报。石勒方才看了两眼,便突然大叫一声,颓然倒在榻上,放声大哭起来。众兵将骇异莫名,慌忙乱纷纷的抢上来,七嘴八舌的问过,都才晓得,原来是右候张宾病逝了。

    张宾之于石勒,亦臣亦友,多年来一路相伴感情深厚,乃是石勒非常信赖和敬重的部下,也是他最为重要的得力助手。这两年来,身体每况愈下,总是在断断续续的生病,但军政大事繁重,便强支病体不得休息,如今油尽灯枯撒手离世,对石勒不啻为巨大的打击。

    一面下旨给予张宾崇高规格的追谥、葬礼和封赠,一面咬牙切齿直奔荥阳城下,石勒的内心,被焦急、忿怒、哀痛、迫切等等各种不良的负面情绪塞得爆满,已经又使他变回了冷酷甚至冷血的强硬帝王。

    赵王亲临,各路赵兵赵将皆来拜见。抬头看时,只见石勒双目泪痕未干,面色铁青,怒色溢于言表,众人不免心中惴惴。

    “石虎!孤将数万大军交付给你,便是指望你攻城略地早日奏凯!如今旷日持久,师老无功,你敢是在玩忽懈怠么!”

    石勒的语气,冰冷森寒。众将匍匐在地,心思各异地偶尔抬起头来,迅速瞧看几眼。见石勒谁也不问,一照面兜头便先责问自己,石虎心中很有些不服,他暗忖石生打河南偃师城,也是数战数却,石堪甚至好几次被决死的前赵军,赶出了孟津,逃到了黄河北岸,而石朗,一直在河内港观望,有按兵不动的嫌疑。而荥阳却是刘曜强兵把守的重镇,自己竭尽全力打得非常辛苦,又不是玩忽懈怠,为什么单单将自己提出来。

    “大王!荥阳是什么重要所在,大家都知道。我身先士卒,负了好几处创伤在此,说我玩忽懈怠岂不让人寒心?再说诸军皆有不利,为什么单单来骂……”

    “啪!”

    回答他的,是劈面一记响亮又沉重的耳光!石虎猝不及防被打得翻倒在地,脸颊立时肿起,嘴角也溢出血来。当众被责打,这让他感觉格外屈辱和愤怒,石虎猛抬起头,瞪圆了眼怨毒地盯着石勒,却看见一双杀机弥漫的无情瞳孔。这样的目光,他见过,昔年石勒杀王浚、杀王弥,屠灭平阳故都的时候,都是这样让人不寒而栗,记忆犹新。

    只不过对视了几秒钟,石虎便慢慢地低下头去,咬着牙捂着脸,但却再不敢多啰嗦半句。众将在他身后跪满一地,都把头低低的垂着,统皆大气不敢出。这个时候,谁都知道,若是傻到做出头鸟,小命立时就得玩完。赵王真正杀起人来,据说连素有好杀之名的石虎,都不够学的。

    “孤现在给你们正式定个期限。三日之后,荥阳不破,斩都尉校尉;又三日,斩偏将裨将;再三日,斩诸部将领。”石勒面上的冷硬线条,几乎如同凿刻出来相似,灰黄色的瞳仁,迸发出枭獍般的残忍光芒,他浑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使人不敢仰视。

    “再三日,若还是困顿不前,各军主帅皆斩!然后孤亲自领兵上阵!”这一瞬间,仿佛天地间都在俯首恭听石勒一个人在咆哮,成千上万的人匍匐在他的脚前战栗。

    石勒极有深意的盯着石虎看了片刻,又森然丢下最后一句:“希望你们不要用性命,来挑战孤的耐心。”

    在赵王的强大威压和亲自督战下,数万后赵大军不要说怯战畏缩,便是连头也不敢回顾,皆是疯了似得亡命攻城,踩着尸首蜂拥而上,终于在第三日傍晚攻克了荥阳城。只不过休整了区区一天时间,石勒再次亲自领军,直奔虎牢而去。

    石勒对当时的局面是很清楚的。刘曜兵马虽仍称众多,但是由于在东西两方同时打仗时间过长,兵员疲惫不堪,士气已经有所下降了。而石勒通过亲临前线并以严苛的军令加压,则使战力至少在短期内猛然高涨,战斗力也最锋锐,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讲的便是这个道理。所以此时出战,在士气上对石勒这边很有利。故而甫抵虎牢,石勒便挥兵猛攻。前赵守将一面竭力抵抗,一面飞书洛阳。
正文 第三百四十章 两赵决断
    洛阳城郊,一望无际的大军全副武装,戈矛映日,肃杀而立。军阵之前,皇帝刘曜金盔金甲,正令工匠将他的大槊临阵磨砺,仔细修固。

    “胤儿。该交待的,昨晚朕都已经交待过了,多说无益。总之朕去前线亲自杀敌,你好生守备洛阳,朕随时就要的军需粮秣勿要耽搁便是。”刘曜来到御马前,伸手拽了拽辔头,转身对身侧的太子刘胤言道。

    刘胤红着眼眶道:“父皇的叮嘱,儿臣绝不敢掉以轻心。如今关中尽失,且石逆更已攻陷虎牢,气焰嚣狂不可一世,直奔洛阳而来。儿臣只恨自己羸弱,不能为父皇前驱齑灭反贼,却眼睁睁地看着父皇以万乘之尊,去干冒矢石之险,儿臣心中难过之极。”

    刘曜笑笑,平静地道:“朕一生戎马倥偬,早就习惯了征战厮杀。虽然如今做了皇帝,但军旅之事,仍然是熟稔的很。且我请大儒名师教导你圣贤之道,乃是叫你将来做个太平天子守成令主,要你去打仗有何用?”

    他想了想,望着远方的天际浮云,叹了一口气,在自己疼爱看重的儿子面前,终于有些真情流露,低声复道:“胤儿。朕再与你讲几句心里话。这些年,国家迭经内忧外患,形势江河日下,朕心急如焚,但总是感觉力不从心。而今关中全数失去,关东之地又屡屡沦陷,此真国家危急存亡之秋也。但时也命也,朕不愿怨天尤人,只要尽最大努力去做,将来无论怎样,总也无悔了。”

    “这一次,石勒见高岳囊括西方,必然是眼红不已,对朕更加嫉恨,故而举倾国之力来攻,势头非比从前。我去洛阳城外迎击他,其实也并没有必胜的把握。若是败了,甚至倘有不讳,那么你……”

    听到这里,刘胤连忙出声阻止了刘曜,一面摇着头,一面流下眼泪来道:“父皇!父皇切勿再说这样的话,让儿臣心如刀绞!父皇乃是天命所归的圣人,哪里会有什么不讳?”他见父亲流露出了从前不曾有过的几分消沉情绪,便又赶忙揩去泪水,强挤出笑容鼓舞道:“儿臣便在洛阳,等父皇此去旗开得胜,再凯旋而归。”

    “好吧,总之朕之前的交待,你不要忘却就是。”刘曜也自失地一笑,便不再说丧气的话,只将公事再叮嘱几句,深深地凝望了刘胤片刻,他拍了拍刘胤的肩膀,便就翻身上马,亲率大军出城东去。

    凛冽的寒风中,怔怔的望着刘曜在马背上挺得笔直的远去的身影,刘胤怅然若失。殊不知,他父子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面,这一别竟然便是阳世间的永诀。

    先前,石勒刚刚兵出荥阳的时候,便顾语部下道:“刘曜闻我出兵,若移兵关外,以虎牢为坚实凭恃,在野外严阵以待,结阵相迎,方为上策;如能据关拒我,依洛为营,负水自固,也不失为中策;若是坐守洛阳,便只能束手待擒,便成下策无疑了。”

    既而石勒会集诸军,得步兵六万,骑兵三万,鼓行而进,一路无阻,兵临虎牢关下,刘曜在洛阳集结军队拟相攻讨时,虎牢已然陷落。石勒举手加额庆幸不已,复令兵士卷甲衔枚,昼夜不休,直扑洛阳。

    刘曜兵出洛阳,石勒已然率军后撤。但石勒并不是怯畏退避,而是想使刘曜两端作战,要将刘曜诱到关下,不仅可以在平原上予以冲杀,更可使关上予以强弩抛石的打击。刘曜果然紧追不舍,追出三十里开外,已至关前,石勒便开始传令后军变前军,命骁猛之石虎为领军大将,逆行摧锋。

    烟尘滚滚,杀声震天,号角声、马嘶声、冲杀声……交织并奏,隆隆作响,整个大地仿佛都在晃动。见石勒掉头杀回,刘曜立时命令前军加紧步伐,双方不知有多少步骑锐卒,立时风驰电掣迎头而上。劲风呼啸,猎猎扑面,卷来了浓烈的杀气,使人面寒。两军如怒潮对卷,越来越近,相距已不过五里之遥,惊天大战,一触即发。

    中军,刘曜端坐战马之上,举目眺望,面色虽然竭力镇定,但一颗心却似乎随着由远及近的杀声而急速跳动。握着大槊的手,也不自觉地死死攥紧。须臾,前方步卒爆发出震天呐喊,战马的怒嘶声不绝于耳,两军终于撞在一处,开始了猛烈的交锋。士兵们浴血奋战,但无畏的身躯终究挡不住那雪亮锋利的剑刃,如麦穗般纷纷倒地,接着便立刻被如潮而过的马蹄和皮靴,踩踏到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战阵中,后赵大将石虎纵马舞刀,如入无人之境。他本就是格外骁勇过人的猛将,此番千军万马之中,愈发胆气豪壮,带了百人亲兵队,往返死命冲突前赵军阵,斩将夺旗前后十数次,前赵兵一时辟易,人皆色变。石虎杀得兴起,刀指前赵中军方向,厉声大叫道:“刘曜速来受死!”

    刘曜心血起伏怒气翻涌,回首四顾道:“反贼石虎,嚣狂竟至如此!我大赵曾威加四海,兵扫**,难道如今竟然被自家的叛逆这般逼迫,更以兵锋直犯朕躬。难道我煌煌上国,成千上万英勇将士,竟没有一人能攫其锋么?”

    “陛下!”

    前将军呼延那鸡素称骁勇,此时再也按捺不住,将战马一催,上前抱拳大声道,“臣虽不才,愿领一千精锐,去取石虎人头来报,以息陛下雷霆之怒!”众将被他勇烈所激,也纷纷出阵,愤然请缨。

    “好!”

    刘曜慨然应允,将呼延那鸡唤到身前,拊其肩背鼓励道:“若能斩的石虎,朕立授平东将军,绝不食言。卿且去,朕便在这里,仔细观卿之勇!”

    呼延那鸡再不多话,呼啸而去。刘曜及众将忙抬眼,紧紧盯着他看。片刻,呼延那鸡便在乱军之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堪堪找到石虎,两人死命的站在一处。呼延那鸡是呼延谟的族侄,而呼延一族,最为显赫和贵重者,便是呼延谟,族人得其益处,不计其数。但其一朝身死石虎之手,致使呼延族擎天大树轰然倒塌元气大伤,因此对着石虎,除了国仇之外,呼延那鸡还有深刻的家恨。

    眼下,呼延那鸡在刘曜面前立了军令,挟怒而来血涌上头,见了石虎格外眼红,便存了同归于尽的想法。他将手中大刀,只是不要命的疯狂砍砸,虽然他中门洞开,但石虎只得招架他的亡命招数,一时竟无法还手。

    “狗贼!我要你血债血偿!”

    呼延那鸡嗔目大吼,手中金刀飞舞盘旋,只管照着石虎而去。放手厮斗了七八十合,眼见呼延那鸡像疯狗般咬住不放。听闻身后赵王亲手擂起的独特鼓点蓦然大响,石虎恶向胆边生,将牙一咬,竟然将马前催,一面从马背上立了起来,觑准了空子,猛地跃起,往呼延那鸡怀中扑来!

    料不到石虎竟然如此不循常理,众人一片惊呼声中,石虎已然跳上了呼延那鸡的战马脖颈上,与呼延那鸡面对面跨坐着,变成了两人共乘一马。虽然重心未稳,但石虎借着扑势,索性一头撞在呼延那鸡的胸肋上,连带着两人一马都左颠右倒,立足不稳。

    呼延被石虎的惊人举动也吓了一跳,待被他欺近身前,立时暗道不妙,条件反射就要抄刀来砍。但手中刀柄颇长,急切间回转不来,呼延那鸡猛省,慌忙丢了大刀,便要从腰间去拔佩刀。但石虎正正撞在他怀里,痛得他浑身发滞,电光火石之间,石虎早已先他一步,稳住了身子,就从呼延腰间抢出刀来,接着翻手一刀,便砍在呼延那鸡的脖颈上!

    呼延高声痛呼,颈血立时如箭一般狂飙冲天。但因近在咫尺,不好使力,那刀却只砍进他的脖颈里半处,嵌在里面,一时不得就死。呼延惨呼连连,头颅歪成了奇怪的角度,疯狂的扭曲着身子,整个人开始剧烈颤抖。石虎面对着他视若无睹,伸出手来已牢牢揪住他的头发,另一只手便攥着刀把,开始在脖颈里来回切割。

    非惟一众前赵兵将,便是自家后赵士卒,远近统皆骇得发呆,一时间竟忘了厮杀。仿佛那刀刃锯开颈骨时发出的咯啦咯啦的渗人声响,就响在耳边相似,甚至感同身受,好像那把残忍的屠刀,突然就在自己的脖颈间切割起来。

    不过片刻,呼延那鸡的凄厉惨呼戛然而止,石虎已硬生生地将他的人头割了下来,浓稠的血从无头的腔子里咕嘟嘟的冒,随即那尸首便无力的倒栽马下。扑面风过,满是血腥之气,闻之令人作呕。

    石虎抹了抹脸上的血,露出森白的牙齿狞笑一声,跳下马来,再连续几刀竟复将呼延那鸡的战马也捅死,方才回身跳上自己的坐骑,纵马驰突,边将呼延那鸡的人头高高举起,得意地仰天长啸起来。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一章 天道好还
    远远望见这惨烈的过程,刘曜又惊又怒,又恨又急,第一口喊出来的话语,竟然因为情绪的强烈波动而破了音:“谁!谁能替朕杀了这个恶魔,有谁!”

    但见石虎如同噬人恶鬼般可怖,很多前赵兵将,心中都有所顾忌,一时迟疑。但那边,后赵大军已被石虎刺激的嗷嗷狂吼,石勒趁势挥军猛攻。

    石虎从中杀来,石堪、石生分左右夹击,石朗绕道从前赵军身后截杀。直杀得天昏地暗,雾惨云愁;尸骨满野,滔滔血流。前赵军锐气不足,便难抵挡,刘曜亲身上阵,仍苦苦支撑。

    “陛下!事急了!可否稍避锋芒,整军再战?”

    选锋将乔琮满脸都是鲜血,只能看见两只眼睛,也不知道伤在哪里。他气急败坏的跑回来,拉住刘曜的马辔头,急迫的大声喊道。选锋军乃是格外精锐敢战的兵卒,组成的专门突击敌人的敢死队,眼下连选锋军都已溃败,说明败局难挽,中军已遭到了敌人的猛烈攻击。

    刘曜急怒,却使左右亲卫,将乔琮踹翻在地,以临战怯畏之罪,立时斩首。正抬头时,迎面飞来一支劲矢,噗得一下生生打进了他的左臂里,痛的他下意识叫出了声。

    此时后赵兵卒势头全盛,石虎石生等诸将渐成合拢之势,刘曜所部已开始分崩离析。又见皇帝负伤,左右魂飞魄散,立时抢上来,拥着刘曜便走。刘曜还要强挣,但拗不过众人的苦劝,便想率兵转移再战。但奔走之时,马腿忽被石缝夹住,将刘曜摔下马来,陷落路边沟渠,挣扎时早有后赵兵赶上来纷纷攒刺,致使受伤十余处,动弹不得。石堪随后赶到,生擒刘曜,向石勒报捷。前赵将士见刘曜被擒,无不丧气,抛戈弃甲,争先逃命。石虎、石堪等在后追杀,斩首五万余级。至此,前赵皇帝终于倒在了后赵国王的手中。

    刘曜被五花大绑,须发散乱、浑身是血的被押进了后赵中军大帐,被恶狠狠地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上。刘曜摔得一时动弹不得,片刻才以手肘艰难地支撑起身体,凝视了片刻,向着上面惨笑道:“昔年之情,转成仇雠。时也命也,如之奈何?石王!尚忆重门之盟否?”

    当年,作为匈奴汉国的两员出类拔萃的大将,刘曜和石勒曾彼此惺惺相惜,亲密友善,还曾在重门相互盟约,共同攻击歼灭了西晋的军队。但随着身份地位的不断拔高,从前种种,化为云烟,变成了不死不休的宿敌。古往今来,世间多少曾肝胆相照的亲友,为了各种利益,后来都翻脸成仇,彼此欲置死地。

    石勒虽然一度深恨刘曜,但见他眼下当真兵败如此,血流盈体倒在自己面前,又感慨万千,触动心怀,默然良久,方才使人下阶来正告:“今日之事,乃是天意,多说其他也是无益。”继而令将刘曜抬下妥善安置,好歹使医官先行救治再说。

    过得数日,石勒便令刘曜写信给监国的太子刘胤,让其以洛阳纳降。刘曜却写了“依朕前言,与大臣匡维社稷,勿以朕易意也。”石勒得报后,勃然大怒,就此坚定了杀曜之意。

    这日,刘曜创伤渐好,已可自行起立,缓慢行走于囚禁的小帐中了。早饭方食,就有医官照着平常故例,端了汤药进来让他就服。刘曜依然谢过,吹去热气正待要喝时,门帘一掀,一队武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刘曜心中一沉,不动声色地望去,却见后赵中山公石虎,最后不紧不慢踱了进来。

    “刘曜!这个药,就不必再喝了罢!”

    石虎毫不掩饰自己的嚣狂得意,狞笑着走上前来,伸出手去,一把便将刘曜手中的药盏粗暴地打翻,那滚烫的药汁瞬间都泼在刘曜的身上,烫的他眉间直抽搐,但兀自咬牙忍住。

    “来索朕的性命了么。”

    刘曜慢慢站起身来,从容道:“石王终究容不下朕这个心腹大患。罢了!死便死矣,石王何在?朕想再与他说几句话。”

    石虎昂着头,故意唾沫横飞道:“死到临头还朕、朕的。大王忙得很,哪里有空见你?说不得只好由我亲自来送你。刘曜!从前你不是很狂么?不是很能摆谱么?现在怎么落到这步田地?啊哈哈,你这皇帝当得,啧啧,很不好看哪。”

    石虎肆无忌惮的狂笑起来。刘曜从前高高在上,纵横睥睨威势煊赫,彼时石虎对他既嫉且恨,如今一朝得以报复,那种快感,简直要让石虎兴奋地面放红光。

    周围兵卒们也嗤笑起来。刘曜二道白眉一竖,大喝一声,瞬间散发的威势,竟然使这些蛮横的粗人立时噤声,面面相觑。

    刘曜凌厉地梭视几番,方嗔目怒斥道:“小羯竟敢如此当面逼辱天子,天道难容,将来不怕遭报应么!朕是皇帝,便是死,也当有尊严的死,岂能被汝这种鄙夫随意摆布?”

    石虎先是愣住,继而才反应过来,如今已经无需再害怕他。故而立时便恼羞成怒,跺着脚吼道:“快!将这狂徒给我按跪下!”

    一众兵卒如梦初醒,忙不迭涌上来,按头的按头,扭手的扭手,刘曜怒喝不已,拼命反抗,但创伤未愈,又架不住人多势众,在膝弯处被狠狠踢了好几脚后,终于再支撑不住,须发散乱狼狈不堪地被强制着跪在了石虎面前。

    刘曜本来暴怒如狂,便是立时撞死也不甘忍受这般的奇耻大辱。但他疯狂挣扎间,脑海中突然没来由地想到了昔年灭亡西晋时,孤臣吉朗自杀前,忿然对他说出的那些沥血怒言。这一刻,犹如被雷电击中般刘曜蓦地怔住,惨笑一声道果然因果报应,他心如死灰,像木雕泥塑般,再不言语。

    但石虎哪里管他这般异状,早已掣刀在手,抢上前来,噗得一下,当胸便扎进了刘曜的前胸。刘曜大叫一声,双手立时死死抓住石虎的手臂,整个人立时便弓起如虾,身体开始不自觉的颤抖。

    石虎却被亲手虐杀皇帝这种绝无仅有的体验,给刺激的血脉贲张,不能自已。他本性中的残忍嗜血的恶戾基因,此刻都被猛地都激发出来,于是他瞪着血红的眼,面目因为过度的兴奋而显得扭曲,呼呼直喘二话不说,又决绝狠厉地照着刘曜,没头没脸的疯狂狂捅刺起来。

    只不过片刻,刘曜便浑身瘫软,倒在了满地的血泊之中,气绝身亡。石虎狂性已发,竟然弯下身来,一刀将刘曜的人头砍下,在兵卒们复杂的目光中,洋洋得意而去。

    石勒得报之后,很是生气。他与刘曜拼斗多年,但说实话,两人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私怨,为得都是国家公事,争霸中原而已。眼下,除掉刘曜乃是为了不留隐患,石勒不可能因为当年的情谊而软下心肠来,但他却特地为刘曜准备了白绫与毒酒,也是为了符合他的身份,最大程度的体恤这个老上司和老对手,可以使刘曜有尊严的死去。

    但孰料石虎对于石勒的叮嘱置若罔闻,白绫与毒酒皆不用,却极其残忍的虐杀了刘曜,就像屠狗杀猪一般。身为帝王,石勒难免生出同病相怜的切身之感,又恨石虎不分对象肆无忌惮的只会粗狂,于是石勒一面以天子之礼厚葬刘曜,并追谥他为昭文皇帝,庙号襄宗;一面以目无尊长肆行悖逆的罪名,将石虎当众杖责二十大棍。
正文 第三百四十二章 前赵崩塌
    而洛阳城得到了全军溃败、皇帝被俘继而遇害的噩耗之后,登时乱成了一锅粥。太子刘胤肝胆俱裂,但生死存亡关头,由不得他闭门哭泣或者什么优柔寡断,只好硬忍着情绪,被众臣拥着匆匆继位,然后立即召集文武会议。

    “众卿!大行皇帝在临出征前,曾对朕有过交待,万一事有不偕,应当如何应对。如今大行皇帝遇难敌营,国家遭遇剧难,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朕肝肠寸断,方寸全失,不得已,只有按照大行皇帝的遗诏去办了。”

    骠骑将军王彰曾有耳闻,当下不由急道:“陛下之意,莫非是指弃守洛阳?那先帝……的遗体怎么办?”

    刘胤紧紧握着拳头,涩声道:“……是。大行皇帝曾这样指示:若是前线战败,或者他有什么、有什么不讳,那么绝不允许耗费精力去营救他,或者花额外的心思去救赎他,而是要求我们不要以他为念,应该迅速收拾残局保住宗庙为重。前方战败,洛阳人心大乱之下,则城池必然难以守御。为避免徒劳的伤亡,大行皇帝让朕将城中有生力量组织起来后,迅速撤离洛阳,然后一路北上再西进,寻找安全地带,先保存国家社稷,待日后发展稳定下来后,届时再徐图恢复中原。”

    谏议大夫台产忧道:“陛下,臣听说塞外漠南之地,已经被高岳拿下,并赏给了归顺于他的屠各人做牧场。我们若是北上,多半要经过漠南,屠各人曾在平阳造反作逆,弑杀了很多皇族,是我国的大仇人。到时候,万一被他们攻击,依眼下困难窘势,就怕难以抵挡。”

    刘胤摆摆手道:“无妨。我们不去屠各人的地盘。我们的路线是北上蒲子县绕道西河郡,然后迅速往西,穿过朔州北境,径直往天山方向而去。我们的目标是遥远的西域,西域部落众多,实力弱小,朕正可以在那边再建王庭,等稳定下来时候,届时中原可图便图,不可图,索性在西域立祚传国,能使我大赵享国日久、不负大行皇帝厚望便是。”

    刘胤扫了一眼殿中仍忐忑惶然的群臣,又继续道:“据探报,石逆战胜之后,略略休整,就直接兵发洛阳而来,有一鼓作气的意味。最迟明日午后,则肯定会抵达洛阳城下。所以,我们剩下的时间非常紧迫,最好,是在今晚连夜出城,既可以提前安全遁走,又能够趁着夜色避人耳目。众卿,你们等下回去便各自安排妥当吧!”

    年过七十的大司农朱诞抖抖索索站出来,流着眼泪道:“……老臣跟随先皇帝多年,望着他一步步走上至尊宝位,心中无比欢喜自豪。却难料天不佑赵,国家局面败坏如此,到现在连先皇帝竟然都被逆贼所害,龙驭宾天。老臣心中如刀割剑剜,不知说什么好!老臣年纪大了,也活够了,就不随陛下远狩,免得徒添累赘。出使秦国之事,老臣愿意替陛下担当,请陛下放心,事毕后老臣必然会以身殉先皇帝。老臣只希望陛下能够从此奋发而起,励精图治,将来击灭四方贼寇中兴我大赵,届时给老臣多摆些祭祀,通告一声,让老臣能够在九泉之下瞑目就行了。”

    他这悲怆凄凉的话,使殿中更加增添了哀伤痛心的气氛。不说文臣们早已涕泗横流,便是许多武将,也俱是捶胸顿足,一边咬牙切齿的咒骂,一边扭过头去暗自拭去难忍的泪水。

    刘胤深深吸了口气,揉了揉红肿湿润的眼睛,继而强自一笑,提高了音调道:“众卿不须如此!虽然局势这般不堪,但大行皇帝英明睿智,早已有所安排。朕依着他的吩咐,已经派了快马去往长安,主动将弘农郡献给高岳,从而促使石勒与高岳尽快翻脸。众卿试想,如今因为我国存在,东西二寇暂时相安无事。届时等石勒进了洛阳后,必然不能忍受高岳占据弘农,故而一定会刀兵相向,这便是大行皇帝遗下的锦囊妙计。”

    卫军司马刘敦忍不住道:“我们主动去献地,高岳多半不会拒绝。但弘农郡乃是司州辖地。石勒夺得洛阳后,应是无法容忍高岳染指弘农。但臣就怕他二人皆是枭雄之辈,能忍常人之不能忍,万一相安无事、并不动手,却不气煞人也?”

    刘胤无声的点点头,面色突然变得阴郁下来,他森然道:“伯父的担忧,大行皇帝早就考虑到了。为了能够使他二贼肯定会翻脸,大行皇帝让朕将一件重宝同时送给高岳,当做挑拨的最大砝码。这件宝贝虽然是稀世极品,但当下对我们而言,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意义,取舍之间,朕也无谓。但高、石两家,都肯定会视为无上之宝。等石勒进了洛阳,遍寻不见此宝,又听闻被高岳所得,绝对会暴跳如雷。若说失去弘农郡,还能够勉强忍耐,那么为了这件宝物,石勒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哼哼,届时我们全身而退坐山观虎斗,让他二贼死命斗去吧!”

    当日夜里,刘胤遣出敢死队,东向疾行,沿途大声鼓噪、放火、摇旗呐喊,以图能够迷惑震慑后赵军,使其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从而拖延出宝贵的时间。他自己便率领前赵宗室、重臣及主要家眷等,在万余名宿卫军的护翼下,撤出洛阳北门,以最快的速度,迅速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随着先皇帝刘曜驾崩、今上刘胤主动弃守洛阳后,曾烜赫一时的前赵帝国轰然崩塌,在中原的统治,就此宣告结束。刘胤出逃后不数个时辰,石勒便亲率大军,兵临城下。在拉锯了数年之后,经过多少艰苦卓绝的战斗,石勒终于得偿所愿,以胜利者的姿态,昂然开进了茫然惊恐的洛阳城。

    长安,太极殿偏殿,午后。

    司马妙菱的葱葱玉指,倏地握成了拳头,紧紧地捏着,未几又一下子张开,紧紧抱住了身上那具令她沸腾的躯体。她浑身瘫软,星眸半闭,檀口里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动人心魄的如泣低吟。高岳的指尖所过之处,她的肌肤也随即被点燃,而男人近在咫尺粗重而炽热的鼻息,也愈发使她血脉贲张,情难自己。

    滚烫的身体与身体,仿佛黏在了一起难以分开。这是两人第二次的亲密接触了。从前在建康临出发前,也有老宫女专门来告诉她阴阳交*合的人伦之情,乃是严肃而神圣的天道,叫她届时不要害怕只管听夫君摆布,然后安然享受便是。但初次,司马妙菱因为惊惧、紧张和疼痛,在天旋地转的昏昏然和不停地挣扎惊叫声中,不知怎么就由少女转变成了妇人。而这次,她虽仍然本能的还想抗拒,但却浑身愈发无力,仿佛自己已经化成了一滩醉人的纯酿,只想等着高岳来饮个痛快。

    温存了一阵,身下的娇娃早已秀鼻翕动、气息啾啾。高岳的**,也早已变得坚若磐石。正要挺枪奋战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周盘龙急急的低呼:“大王?大王!”

    高岳一愣,胯下却不由立时发坠。那滚烫的**,仿佛正以触手可及的速度冷却下去。他支起手肘,垂着头与司马妙菱上下面面相觑,气氛登时变得窘然起来。司马妙菱清醒了些,羞不可抑,一下用手捂住了脸,但从指缝中瞥了好几眼高岳那张发苦的脸,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红着脸将他轻轻推了推。

    高岳长叹一声,便翻身起来,下榻而立兴致全无,司马妙菱便过来替他轻柔的穿上衣服,反劝慰道公事为重。待要离去时,司马妙菱竟然涌起一阵失落,忍不住柔声唤道:“大王……”

    高岳回过身来,见司马妙菱星眸含水,娇媚可爱。高岳无奈地一笑,过来在她那艳若桃花的热乎乎的粉颊上,温柔地一吻,轻声道:“你先歇息片刻。闲时孤定然再来陪你。”

    门开,高岳迈步而出。周盘龙迎上前来,高岳瞥他一眼,叹口气道:“盘龙啊。孤将来若是患了什么隐疾,那都是拜你所赐呢。”

    周盘龙愕然。但他抬眼,看见高岳面色有着异样的潮红,鬓角处汗星点点,哪里还不明白方才里面在发生什么,忙苦着脸连连躬身道:“打扰大王……天伦之乐,臣罪该万死!但臣绝不敢无故冒犯,只是因为刘赵方面,派来了急使,一定要立即拜见大王,说有天大的要事当面禀告。”

    高岳唔了一声,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他与刘赵、石赵之间,交道越打越多,免不得有各种信使往来,或是通报、或是邀约、或是请战、或是求和,诸如此类习以为常。

    “与你戏言,不要放在心上就是。”高岳一边走着,一边问道:“刘赵又来人了吗。可问了什么目的?叫他来见孤吧。”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三章 绝世孤宝
    周盘龙趋步躬身道:“回禀大王。此次刘赵使者,竟然是他朝中的大司农朱诞,都已经七十一岁了。但这种高贵级别的使者,乃是绝无前例,臣也不解为何如此,只能说绝对是有大事发生。具体的来意,朱诞闭口不言,非要见到大王才肯说,哦对了,他还要求大王召集文物群臣,说是此来奉了国书国宝,不能等闲待之。”

    高岳微怔,也摇着头道:“这个朱老头,搞什么玄虚?要求还倒不少。不过他一大把年纪还愿意来受这奔波劳顿之苦,也是个任劳任怨的忠忱之人,罢了,就且依他。孤在后殿暂歇,你多派人手,去将杨左相、韩右相等文武大臣都速速召集来便是。”

    一刻钟后,前殿中,人头济济,文武聚齐。丹墀之上,金椅之中,高岳昂然端坐,便宣召刘赵使者觐见。

    不多时,朱诞痛哭流涕着上了殿来。高岳以下,秦国诸人不禁都一时愕然。高岳暗忖,此前各处使者,要么是昂扬而来倨傲高调;要么是满面春风彬彬有礼;甚至还有卑躬屈膝故作可怜的,却从来没有见过大哭着来的,这朱诞年纪如此老迈,莫不是失常了?

    朱诞好歹擦了擦满脸泪水,下拜道:“外臣朱诞,代表我大赵先皇帝及今上,特来拜见秦王殿下!愿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因洛阳方面的内衙斥候,还没送来最新军报,故而眼下乍闻此言,众人都吃了一惊。高岳讶道:“怎么?刘曜……如何去世了么。”

    朱诞的涕泪,忍不住又落下来:“先皇帝名讳,外臣不敢与闻,不敢奏对。正要禀告殿下,我国先皇帝,前日亲出虎牢迎战石逆,却不幸战败被俘,继而就,就被逆贼戕害了。如今,太子已经正位为君,外臣正是奉了先皇帝和今上的令旨,来当面奏与殿下知晓。”

    朱诞就将近期以来,前赵朝廷及洛阳内外各种事情,介绍一番。高岳时有探询,遇有关键处,朱诞便避实就虚,反正总有对答。听闻了刘曜惨死,嗣君北狩,如今洛阳失陷石赵,刘赵分崩离析几近亡国,虽然彼此敌对了很多年,秦国上下也都不禁纷纷感慨。

    朱诞再拜,哽咽道:“我国家败坏如此,毋须讳言。天不佑赵,多说无益。只是国家生生被石勒逆臣销毁,实在让人气恨难消。我先皇帝留有遗训,宁赠外邦,不与家奴。今特奉上弘农献于秦王殿下,总可保一郡人民无虞,免得落入贼人之手,横遭涂炭。”

    说着,朱诞回首示意,殿后的两名副使便快速趋步上前,这边周盘龙下阶,将弘农的地图、人口、簿册等图籍收下,继而恭敬地转呈高岳。

    高岳翻了几翻,点点头,正要说话,朱诞又拜,直起身来,俨然道:“外臣此来,献弘农郡,乃是次要。关键是有绝世重宝,要呈上秦王。之所以无礼地提出要召集贵国文武大臣聚会廷议的要求,也是因为此宝太过珍奇,要使诸位当面做个见证。”

    说着,他抖抖索索从袍袖中,摸出一个物事。看起来并不大,外围的包裹也平凡无奇,但朱诞托在掌心,伸出另只手反复摩挲,还不停地摇头唏嘘,满眼尽是痛惜和不舍。

    因为外面用几层锦帕包着,故而看不出来此物到底是什么东西。高岳以下,俱是大奇,不晓得这么个不起眼的东西,究竟珍贵在哪里。

    众人眼巴巴的看着。姚襄忍不住道:“这么个巴掌大的东西,值得什么?还绝世重宝,使者千万不要诓言呀。”

    朱诞闻言心生不悦,白花花的眉毛立时蹙在一处,回头看看,竟然出言驳道:“小子无知!怎可对圣物这般不逊?”

    姚襄羞怒,就欲发作,高岳对他摆摆手,也就罢了。

    却看朱诞抚摸良久,重叹一声,将头别开,便双手奉上。周盘龙照例下来接收,便转呈高岳亲看。殿中众人此时也忍不住好奇心,张口踮脚,纷纷伸头瞧望。

    几层包裹的锦帕被掀开,首先映入眼中的,是造型立体、雕刻精美的螭纽。再看时,原来是一块温润如水、异彩粼粼的玉玺,长方四寸,似乎有些年代久远,整个玺体被把玩的带了层油脂光泽,虽然质地细密坚硬,但又仿佛总有几分绵软的韧性。此玺边角处似有缺失,虽然以黄金接口平整的补之,但总归是影响了整体的造型感官效果,颇有缺憾。

    高岳心中猛地一动,手中竟然有些发抖。他一把翻起玉玺,急忙去看那底层的玺面,接着他双目立时睁得溜圆,愣愣地看了片刻,竟然闭上了眼睛,呼吸却不自觉的变得发粗。

    朱诞一看,便知道高岳定是识货的主子,不由骄傲的昂起了头。秦国众文武,大多是一片茫然的时候,左相杨轲眼尖,却突然失声大叫了一声,众人又忙去看他,却见素来都是沉稳安静的杨轲,面色现出了从来未见的激动神色——他好像是认出了此物。

    杨轲似乎再也无法忍耐,向高岳告了罪,便两步上前去,凑近了细细观摩,见那底座上,八个鱼龙之形的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杨轲瞳孔大张,呼吸也一下子急促起来,他从来没有过如此失态,但此时已明显顾不得许多,颤着声音向高岳询道:“大王!这,这,这是传国玉玺……?”

    韩雍本来也有些迟疑,当下大吃一惊,也忙凑上前来,看看宝玺,看看高岳,又看看杨轲,素来木讷的脸上,尽是企盼的欣喜之色。

    高岳深深吸了口气,将那玉玺攥得紧紧,扫视了一圈众臣,方才镇定了情绪,大声道:“不错!这确实是传国玉玺!”

    始皇帝嬴政,一统天下之后,为彰显皇权的神圣,挑选了极品的蓝田宝玉,命大匠精心雕琢成玺,并令丞相李斯亲手书写篆文,号为传国玉玺。从此以后,历代帝王皆以得此玺为符应,奉若奇珍,以此标示皇权神授、正统合法,乃是顶级的国之重器也。得之则象征天命有归,失之则表现其气数已尽。甚至凡登大位而无此玺者,则被天下讥为白板皇帝,显得底气不足而为世人所轻蔑。历朝历代,为了此传国玉玺,多少帝王将相、英雄枭雄等,费尽心机,你争我夺,失去性命也在所不惜。

    当此时,除了高岳、杨轲两人,秦国众臣,竟然都没有反应过来此是何物。便是点明了之后,大多数人还是只闻其名不识其物,只有饱读典籍学识渊博的寥寥诸人,才恍然大悟,俱是激动地难以自己,议论嗟叹起来。其余的人,就算是不了解,但‘传国玉玺’之名,总也是如雷贯耳,当即便炸开了锅。

    这种只在史料所载中存有只言片语、而极大多数世人绝对毕生也难以看见的孤品圣物,眼下活生生地展现在面前,这种震撼的感觉,实在是无法用言语描述。众人纷纷交头接耳,人人都是满面的惊诧兴奋之色。

    朱诞挺直了身子道:“传国宝玺,先皇帝视若生命。但他遇害贼庭,连龙体也不能救回。今上奉先帝遗旨,眼下已经北狩,从此远离中原,宝玺于我国,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之所以愿意将此等圣物献于秦王殿下,乃是为了真诚地表达我国的苦心和恳求:来日贵国必将与伪赵争战中原,希望殿下能够早日击杀石贼,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若是能够生擒石勒或者石虎,我国愿意再用黄金万两来换取,押回去好好告慰先皇帝在天之灵。”
正文 第三百四十四章 初次交手
    这不是曲线救国,却是曲线报仇的意思。刘赵如今一败涂地,逼不得已到了不得不放弃中原远避他方的地步,思来想去,虽然也怨高岳,但最恨之入骨的就还是石勒。刘曜在亲征前,早已想到了万一战死,便提前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叮嘱刘胤务必有取有舍,结好高岳,奉献重礼,或明或暗的尽早挑起他与石勒的争斗,让石勒也不得安生。借着高岳的手能除掉石勒就是最好,不为别的,起码可以好好出一口郁闷的恶气。

    传国玉玺的出现,带来的震撼太过强烈,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它的身上。朱诞便敛容礼拜道:“鄙国上下,一片良苦用心,只望秦王殿下不要疑虑,能够理解体谅。外臣使命已经传达,多留无益,便请离去。”说罢,朱诞告退而去。

    高岳小心翼翼地将宝玺放在案上,不时轻抚一番,心中的激动与兴奋,溢于言表。前世时,高岳饱览史书,也晓得传国玺是什么来头,有什么价值。靖康之变时,随着徽钦二帝被掠,传国玺也陷落敌手,后来宋廷偏安江南,皇帝赵构没有皇权天授的凭证,只能私自刻了好几方印玺聊以自*慰,偶尔提到传国宝玺,也是嗟恨艳羡不已,徒呼奈何。

    没想到时光上溯了八百年,这件极品,竟然活灵活现的在他自己的掌中被摩挲把玩,这种感觉,太过奇妙。

    杨轲突然郑重下拜,激动道:“大王得到传国玺,此乃天意,更是正统所归的征兆。臣请大王即皇帝位,以孚人望,以膺天命。”

    众臣立时呼啦尽数跪倒,顿首叩拜,异口同声的附议,请高岳即皇帝位,有个别的,甚至已经开始当殿三呼万岁。所有人都意识到,传国玺在谁手中,谁称帝便是顺理成章,而今高岳既然能够机缘巧合的将宝玺收入囊中,那么便代表着上天将皇位赐予高岳,便代表着高岳乃是受命于天,更增加了称帝的神圣性和合法性。

    一瞬间,高岳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几乎就要点头答应。宝玺握在手中,似乎有无穷的力量涌入了身体,让他几欲仰天长啸,抒发心怀。

    “众卿!兹事体大,不是立时便可应允或否决。孤不愿与众位爱卿虚言相诓,或是矫柔作态。这样吧,眼下,还是暂且放一放。等到洛阳收复之后,若是仍旧上苍眷顾,众望所归,那么孤便当依众卿之请,实议相关事宜。”

    他这样说,已算是做了最大的松口和暗示。众人便就站起,心道留待后议。君臣言说一阵,高岳便发了旨意,调派征虏将军邱阳率兵六千,去任弘农太守兼郡将,并飞书让潼关守将吴夏先期遣人去接管弘农郡,抗拒和防备石赵西来。

    正说话间,忽有此前两名刘赵的副使踉跄前来,哭报说朱诞不顾劝阻,坚决要以身殉先皇帝,此时已经在驿馆中上吊自尽了。高岳闻言也很感慨,赞其忠贞纯朴,殊为难得,便就下令收殓厚葬。

    朱诞安葬事宜不提,且说征虏将军邱阳奉令兵出长安,东向疾行,还未抵达潼关的时候,弘农急报已传入高岳案前:后赵河东公石生所部突击弘农,先期前往接管的秦将李大眼仓促应战,结果兵败身死,弘农已然落入敌手。

    听闻弘农还未到手便就易主,且李大眼竟然战死,高岳勃然大怒,当即便誓言报复。李大眼,便是昔年高岳在首阳与彭俊初次相识之时,彭俊身边的得力伴当、绰号大眼之人。他的本名叫什么,没人记得了,时间一长便都叫李大眼。多年来,他对高岳始终忠心耿耿,每逢战斗必然奋力向前,高岳对其很是赞许,老上司彭俊也格外倚重他。此前他被任命为潼关副将,被吴夏奉令遣去弘农,孰料随后就战死,这让高岳很是痛惜,觉得对不起故人。

    而石生之所以突然袭击弘农,正是奉了石勒的命令。早先,石勒进据洛阳,便有种终于得偿所愿的扬眉吐气之感,仿佛整个中原都匍匐在了自己脚下。继而收编前赵旧部、杀除坚决不肯降附者、奖励赏酬各级将士等等,乱七八糟的事情忙了十来天,都已经准备凯旋回都城襄国的时候,石勒才猛然想起,刘曜的天子毓服、仪仗、法器甚至连伞盖都毫发无损的被收缴,但是唯一最最重要的传国玉玺,为什么没见踪影?

    石勒疑窦顿生。他可以肯定的是,传国玉玺在昔年永嘉之乱的时候,落入了汉帝刘聪的手里。后来平阳城遭遇靳准政变,历经变故后传国玉玺被刘曜得到。但为什么现在轮到了他石勒开始做主的时候,宝玺便不翼而飞?

    石勒开始下令在洛阳城中大肆搜索,便逐一拷打询问前赵的遗臣、宫人。因为当初参与廷会的,都是朝廷的重臣,且都已跟随刘胤北逃了,留下的人都是懵然无知。很多底层的宫人被活活刑讯而死,也无法问出半分有价值的信息;便是不少臣工,也确实毫不知情,在遭受了非人的残忍手段后,含冤死去。后来还是某位北逃的大臣家中,被其抛弃遗留的一个姬妾,又嫉又惧,主动出首相告,石勒方才晓得,原来宝玺竟然被刘胤送给了高岳!

    本来听闻秦国堂而皇之的要接管弘农郡,就已经让石勒很是不满。眼下连宝玺都一并归于他手,石勒更是暴怒如狂,登时觉得白费了如许力气,却好似为别人做嫁裳。于是立即下令,使司州牧、河东郡公石生主动攻击弘农,以泄愤恨。石生便令部下大将蒲洪率兵一万,突击而去。

    蒲洪自从自雍州败逃后,脱离了前赵,转而奔去河北投奔石勒,各种哭诉奉迎,石勒便接纳他,将其划拨在石生的部下。蒲洪从前好歹贵为一部之主,如今竟然给别人的小弟做小弟,这让他内心深处,非常敏感和不甘,但又不得不暂时安于现状。听闻去攻击秦国,蒲洪倒也来了劲头,成功的击杀了李大眼,占据了弘农。

    高岳调兵遣将以图报复的时候,蒲洪意犹未尽,趁着士气高涨大举来攻潼关。层层冲击,飞矢迭射,好似急雨一般,乱入关头。守将吴夏急令身材瘦小的兵卒,蹲伏着竖起大盾,为守兵遮蔽。蒲洪又复射上火箭,投发火炬,城上兵民统负着户板汲水,随时灭火,后赵兵忙了半晌,关上小火不断,却始终燃不起冲天烈焰。关下再运来冲车,上面设着大钩,牵曳城堞,毁坏关口,吴夏却于甬道早设立坚固木栅三层,昼夜拒守,随机应变下,后赵兵绞尽脑汁竟始终不能得手。

    俄而石生亲临潼关之下。听闻战报,不禁怒起,亲出指挥,使军士运土填堑,肉薄登城,意欲凭着血勇蛮力一鼓而下。吴夏率众苦战,誓死不退,杀伤甚众。石生索性令人将战死的兵卒尸首层层堆砌,尸与城齐,后赵兵乘尸上城,挟刃相接,吴夏奋臂一呼,士气益奋,一当十,十当百,任你后赵兵如何骁勇,总不能陷入关头。但见头颅乱滚,血肉横飞,自朝至暮,杀了一日,那潼关兀自守着,不动分毫,后赵兵却死了三四千人,石生无奈,只好下令退走。关中兵民,亦伤亡大半,吴夏一面抚定疮痍,一面严阵以待,毫无惧色。
正文 第三百四十五章 代国被平
    石生退走不过百里,身后杀声大起。回身张望,远处烟尘滚滚,旌旗旋舞,乃是秦军出关来追击了。石生忙令全军暂停,让蒲洪去前锋冲突,自督中军压阵。

    不多时,秦军铺天盖地疾速而来,声势惊人。阵中主将旗席卷舒展,上有‘平东将军’的军号,旗下一员黑面浓髯、乌盔铁甲的上将,纵马舞刀,嗔目厉呼却叫石生留下头来!蒲洪仔细看去,那秦兵主将,竟是雷七指。

    雷七指本来就任秦州都护,晋升为平东将军。但考虑到今后可能将持续地对东方用兵,高岳便使彭俊替任秦州都护,将雷七指与杨坚头两名骁勇冠绝一时的悍将,都调到长安来,随时出征军事。此番高岳因李大眼败死,弘农丢失,局势一时紧张,便委派雷七指去反击,指望他旗开得胜,振奋军心。

    雷七指挥兵大进时,抬眼便瞧见了迎面而来的蒲洪。虽然诧异此人消失许久,如何又出现了,但因为从前每次打蒲洪,雷七指几乎都是得心应手鲜有败绩,时间久了便有种能专门克制他的傲然感觉。眼下见是蒲洪来迎战,雷七指很是不屑,拍着马狂叫道:“蒲洪!你被老子撵得像狗一样跑没了影,眼下竟然还有胆子来与我战么?老子今天一定杀了你,省得你再东躲西藏到处乱窜!”

    而蒲洪亡国败家,到了如今寄人篱下,都是拜雷七指从前屡次予他重创所赐。当下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又仗着石生在后督阵为援,蒲洪羞怒交加,也不答话立时便与秦军战做一处。

    厮杀一阵,蒲洪果然仍是不敌。但他的反应速度与保命的本领,经过多年的历练,早已是纯熟无比,见势不妙当即便将马辔扭转,亲自去向石生告急。

    石生虽然已经贵为王公将相,但他从年少时便真刀实枪的在战场上厮杀,也挣下了猛锐的勇名。当下听闻来者乃是久有耳闻的秦将雷七指,还口口声声叫着要来取自己的性命,石生当即便跃跃欲试,起了不忿之心,便策动全军攻击,自己在亲兵护卫下,直奔雷七指而来。

    “本公便是石生!无名之将怎敢猖狂,速来受死!”

    千军万马之中,飞矢如蝗刀枪并举。石生面无惧色,一行纵横似电,所向披靡。临到近前,石生嗔目攘臂,整个人探出身去,奋起丈八钢矛,恶狠狠便往雷七指胸前刺来。

    见他来势非同小可,雷七指也不敢托大,扭身便闪过的同时,大刀早已换到左手,逆着方向便往石生脖项处横斩而去。石生果然武技精良,在上身前探、冲刺之势未消时,竟然能够在马背上硬生生地立时收手,将钢矛斜刺里迅速回护,堪堪架住了雷七指的大刀,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那刀从钢矛上直溜溜得滑开,擦起了一串刺眼的火星。

    手下各自亲兵护卫队,也急促地相互一阵乱砍乱刺。两人将马拨开,同时将辔头连纵,又复撞在一处。刀来矛去,两人便战过了百余合。雷七指刀势照旧,嘴里却一直在不停地辱骂石生,从祖宗十八代问候到亲生父母,啰里啰嗦毫不间断。那粗鲁刺耳的聒噪声,终于扰得石生心烦意乱气急败坏,有心回嘴又骂不过雷七指那般行云流水,当下分了心,被雷七指一刀照头砍来,石生慌忙缩起脑袋,森寒的刀锋立时削掉一块头皮,将那盔帽砍落在地,像个人头般滴溜溜滚出老远。石生吓得一个激灵,顾不上揩去流了满面的鲜血,披散着乱发,急忙拨马便走。

    雷七指立时便挥兵追击,追出百余里,趁势抢回了弘农郡西的湖县,方才罢手得胜而归,倒俘获了两千多后赵兵卒,连带着一批数目客观的军械物资。

    石生失利而回,石勒无奈,便写了封亲笔信给高岳,言道只要能交出传国宝玺,那么不要说弘农郡,便是洛阳都可以割让给高岳,甚至虎牢关以西,都可以转赠给秦国。不多时高岳便回信,只有十个字:足下本无天命,强求何用?

    石勒恚怒,发兵数次西去攻打,秦军毫无畏惧,频频反击,后赵兵将占不得什么便宜,两军相持了小半年,石勒觉得没有益处,便就下令暂且作罢,让司州牧石生镇守洛阳,自己率了大军,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襄国。

    赵军方退,北方代国已被秦军略定。北伐军主帅樊胜,自率军围攻代国都城盛乐以来,不仅屡次强攻,更且断水断粮断绝一切援助,使盛乐成为孤城。惟氏也曾派死士潜出,四方求助,但代国曾经得罪近邻远邦太多,值此危急关头,竟没有一家愿意来救他,都抱着幸灾乐祸的态度,看起热闹。赵王石勒虽然已与高岳敌对,但更厌憎代人,情愿看着他亡国,也不想派出一兵半卒。

    城中惊惶动荡不堪。太后惟氏没有办法,再投书于樊胜,言道自去王号,远避东北,哀求放一条生路。樊胜拒绝。惟氏又觍颜道,自己虽然年过四十,但容颜及身体都保持良好,只要樊胜饶恕她,她愿意以身侍奉。樊胜此番远涉而来,眼见大功即将告成,更不容半点疏忽纰漏,此番发了狠必欲要拿住城中代王等宗室以奏功劳,故而见此信,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严词斥责再度拒绝,要求惟氏以下拓跋王族,只有献城投降,去向秦王当面请求,才是唯一的生路。

    惟氏连连答应,但到了约定时日,又首鼠两端起来,找出种种借口,不愿就降。樊胜当然愤怒不已,于是再不与她啰嗦,下了死令,只管让大军猛烈攻城,并传令回朔州夏州,再发粮秣援兵过来,樊胜决绝地与杨韬以下各级将领立誓,不破盛乐城,便情愿死在这里。

    盛乐满城绝望。在巨大的压力下,各种情绪终于爆发。某夜,拓跋屈之弟、宗室拓跋孤率同党等发动政变,直闯禁宫,将衣衫不整的惟氏从暖帐中揪起,令众人淫辱后便一刀砍死,又将代王拓跋贺缛也杀毙,继而索性将王宫洗劫一空,再放起火来焚烧。乱兵失去控制,开始在城中肆意劫掠烧杀,奸*淫掳掠,盛乐城火光冲天,哭喊嘶叫声响彻夜空。

    秦军警醒,严阵以待,并推断城中必然是出了重大变故,或者有暴动而起。到了五更时分,拓跋孤果然派了使者出来,献上惟氏及代王的人头,向秦军请降,并求饶恕。

    樊胜进占盛乐,并饬令军队迅速控制住城中局势,并随时扑灭余火。天明时,樊胜知晓了具体情况,以拓跋孤残暴无义、杀戮过甚为由,严词斥责一番,下令绑缚城中,公开问罪斩首示众。又为收买及安抚民心,秦军贴出告示,三令五申严禁再有各种暴行发生,并派出大量兵卒巡视,一旦有不良份子,立时捕获处死,于是城中反而因秦军入驻而稳定下来,居民不恃代兵,反而皆以秦军为安全屏障。

    惟氏本来就不得人心,身死之后,国家跟着覆亡。很多从前的反对派,畏惧秦军强大,有的远远逃走代地终身不返,有的便向樊胜请降,只要保住部落首领的富贵,管他谁做主子也无所谓。樊胜顺势申明只罪主犯,余者不问,并飞书报捷长安。

    代地平定,使高岳欢慰不已。连番征战,其实他已经捉襟见肘难以支持。从前,河套地区立州之后,能手曹莫替他全权负责农粮之事,仗着河套水土丰美,资源丰富,又大力招揽四方流民以充户口。仗着西凉的不断贡献与曹莫的竭尽所能,才保证了秦军与前赵的经年厮杀中后勤基本无忧,并随后源源不断的供应荆湘、河洛、代北等多处连续的大小战争,秦国国库中的钱粮积蓄,已经开始所剩无几。不久前,曹莫终于来信,直截了当的向高岳诉求,屡屡这般入不敷出,无论如何也得暂且缓上一两年,否则将要坐吃山空无以为继了。
正文 第三百四十六章 赵室遗属
    高岳也深以为然,晓得曹莫不是到了无法可想的时候,也不会来向他啰嗦。收支平衡一旦被打破,纵使将士们仍然勇猛富有斗志,但打仗时填不饱肚子,打胜时发不下赏酬,时间稍长,绝对避免不了军心涣散甚至军队哗变的严重后果。

    正好此时代国被平定,战事告一段落的同时,多少也可以从彼处得到物质补偿。高岳大大松一口气,嘉奖樊胜等人同时,也告诫勿要横暴凌辱代人,总归要安抚为上,不要再节外生枝,徒惹是非,届时又怕耗费不必要的人力物力。

    幸而樊胜等所作所为,与高岳的要求不谋而合,代北态势日趋平稳。杨轲建议,代地的管理,当与从前夏朔之地有所区别,应该立即建立新州,宣示主权予以羁绊,使彼处人民早日有归属感,便有益于更好的收治代地。

    高岳便正式下令,因其首府盛乐城之故,在代地建立盛州。思来想去,还是让能力更为全面的宿将胡崧,转任盛州刺史,拔擢李凤升任盛州都护,秦州因地处腹地,主官暂时空缺。

    照例奏报建康后,未几圣旨到来。皇帝司马绍竟然直接表达了不满,责问高岳建立新州,为何不事前请示朝廷定夺,而是在州立之后才来通报,有何意义?

    高岳不禁动怒,竟也回信,暗讽朝廷刻薄寡恩,有鸟尽弓藏之意。并索性直言道,先帝之德,今不见矣。且北方局势诡谲多变,胡虏势盛剧寇横行,朝廷既然鞭长莫及,还是不要太多操心的好。

    晋明帝司马绍向称英武,但与乃父相比,确实多了一层明显的尖锐与峻急。他从身为琅琊王世子时,随父亲司马睿南渡建康,眼见父亲就算做了皇帝,也是被权贵大臣们架空挟制,到死都是郁闷难解。司马绍不禁感同身受,并养成了独特的心理和性格,对皇权的旁落极为忌恨,急迫地想在最短时间内,重振皇纲集中皇权,使天下臣民无分南北,都诚惶诚恐匍匐在大晋天子的脚前,才好心满意足。他对叛臣王敦等人固然是深恨不已,但对各地实力强大的藩镇,或者平叛有功的武将等,都心存猜疑,想法设法地打击压迫,想将可能存在的隐患,全都消灭在萌芽中。后来苏峻之乱,虽然发于成帝之世,实则起于明帝之时。

    对于高岳,明帝司马绍不同于元帝司马睿的宽厚友好,对父皇的拉拢苦心也很是不以为然。他认为无论如何,高岳毕竟是大晋的臣子,作为皇帝,与臣子那般往来通聘,乃是自降身份,坏了规矩。不管什么现状,作为臣子,你高岳就必须要无条件地向朝廷低头,不准有异议。故而他一旦上位,立时便要摆高姿态,总是明里暗里强调自己至尊地位。但倨傲的言行举止,又显然使高岳颇为反感,不可能还像司马绍盼望的那样,一味的低声下气同他求好。

    司马绍接到高岳回信后,敏感的自尊心被刺激,自觉至高无上的地位受到严重挑战,当即龙颜大怒,再发去圣旨,措辞愈发严厉,其中竟有“忠奸之分,一念之间。欲成董卓或是义真,卿自忖之。但必欲为逆,朕亦不惧,王敦前车之鉴,朕不虚言。”等激烈语句,逼得高岳当着钦使之面拂袖而去,此后秦国与东晋朝廷彼此不满日渐生疏,并一度不再通讯。

    且说南使南去,西使西来。过得数月,凉州牧张骏,遣来右长史马谟来拜谒秦王,除了照例奉上财物以示忠顺之外,此次马谟竟然还当众奉上了一串死人头,视之,竟然是前赵皇帝刘胤及刘敦、王彰等十数位前赵朝廷的宗室及重臣等。

    高岳本来正在发怒,要处理某件事务,见到凉使颇为吃惊,便问究竟情形。马谟便将来龙去脉道个清楚。原来刘胤余部,一路远遁,果然给他逃到了西域。凉主张骏,本来也不欲管他,但刘胤缓口气后,便意欲在西域开疆拓土,重建赵基。他虽然在中原一败涂地,几无立足,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随行还带着万名从前拱卫京师的宿卫军,战力不俗,在西域基本是鲜有敌手,力量悬殊。一时间,西域诸国惊惧忿怒,东躲西藏之际,便联名向凉州上书,或者请秦王来发兵援救。

    张骏得报,暗忖西域诸国,如今和他一样,皆奉秦国为宗主,但毕竟从前一直都是他凉州的附庸。眼下前赵残余肆虐,不容他视若无睹。再者,张骏暗想高岳是不是因为某种原因,而不方便对刘胤下手,所以放任刘胤远来西域,就是要假借他张骏的手来除掉刘胤。一念及此便似乎恍然大悟,于公于私,张骏都再坐不住,于是立遣大军一万前去征缴。

    刘胤所部,虽然仍有战力,但真正遇上兵精粮足、士气饱满的西凉铁骑,高下便立见分晓。又加上西域诸国凭着地利,各种袭扰破坏,刘胤大败,欲要再见机远遁时,已被凉兵射下马来,当即便被斩首,余部大臣宗室等无论降否,凉军依着张骏的密嘱全数处死,皇后及以下众内室家眷被俘获,前赵至此彻底灭亡,不复存在。

    既灭前赵,张骏便将一众俘虏及刘胤首级等,尽数呈送高岳,并亲笔书信,暗示自己已经替高岳解了隐患,从此可以不用担忧。高岳得信,暂时没有心思管到这上面来,便顺水推舟先大大赞誉和感谢了张骏,又赏了凉使,使他欢喜而去。

    太极殿后宫,一名容颜憔悴的年轻少妇,正坐立不安的在室内来回走动,虽然已感到口渴,但桌上的香茶却没有心思来饮上一口。她频繁地朝门外张望,想迈出门去,但门外全副武装、长身肃立的卫卒,让她又心有余悸,不敢妄动半步。

    正左右难耐的时候,听闻门外众兵卒身上的甲叶大动,便全数下拜,齐齐恭声道:“拜见王后娘娘!”

    “都起来吧。”

    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少妇猛地回身,只见久候的那道倩影,一个盛装华服的绝美女子,终于迈进门来,女子似乎瞬间有些恍惚,倚着门口,目不转瞬地打量着那少妇,继而惊喜的叫了一声:“筝儿!”

    “……云娘!”

    少妇干裂的嘴唇张了张,终于还是轻轻颤颤地回叫出声,面上已经淌下泪来。进来的绝美女子,乃是秦王后嵇云舒,而屋内这少妇,便是从前嵇云舒在长安时,唯一的闺中密友,后来成为前赵太子妃甚至皇后、而今沦落成失国丧夫的凄凉未亡人袁筝。

    稍早时候,听闻前赵皇族眷属等被押送来长安,嵇云舒想念故友,便赶忙命人传话,万勿伤害赵皇后袁筝,并让释去束缚,然后礼送至后宫来。王后亲令,有司怎敢怠慢,便在一众俘囚中,将袁筝请出,为避免失礼,还专门给她简单沐浴了下,才客客气气送来见嵇云舒。

    袁筝自从被时为太子的刘胤看中后,立为太子妃,专受宠爱,也确实过了几年惬意的日子,心中既美且慰,常常自矜自夸命中带有大富大贵。但随即前赵国势一再衰颓,及至君主刘曜败死,前赵帝国便如形体被剥离了灵魂,转成行尸走肉,日渐僵死难以挽回。刘胤匆匆继位,袁筝也相应做了皇后,但此时朝不保夕惊惶忧惧之时,哪里还能体会到至尊之贵!

    到了刘胤决意弃守洛阳仓皇逃走时候,袁筝也被迫跟随,一路风声鹤唳颠沛流离,也不知吃了多少未曾吃过的苦楚,好容易到了西域,满指望可以在此从此重新立国安享太平,但方松口气时候,凉军气势汹汹扑来催命,两下接战,皇帝刘胤等当阵被杀,前赵亡国。袁筝犹如五雷轰顶,虽然贵为一国之后,但连她在内的眷属等女流之辈,到了此时,都好似羔羊般毫无反抗之力,被凶悍粗鲁的大兵狂笑着肆意侮辱,折磨得生不如死时,才好歹留住性命,被捆缚住献给张骏充做战功,继而又被张骏当做战利品献于高岳。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七章 左右为难
    往事回首,不堪有只语片言。当下见到嵇云舒,袁筝百感交集,双手捂着脸痛哭到不能自己,一度凝噎,半晌才缓过口气来。

    嵇云眼见昔年活泼明媚、爱动爱笑的闺蜜,如今早已不见当初那时时挂在脸上娇艳迷人的笑,取而代之的是触手可及的深重愁苦和哀伤。她的双眸,再不是顾盼流转的明亮宝石,却已变成了呆滞失神的两个空洞。

    嵇云舒一把拉住袁筝的手,忍不住心疼地流下泪来:“筝儿,天可怜见,你吃了多少苦,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过来,还挨着我坐下。”

    袁筝却似被烫了一般,忙不迭将手从嵇云舒手中抽出来,畏畏缩缩地慢慢站起,嗫嚅着道:“云……哦不!王后娘娘,罪妇不敢无礼。”

    嵇云舒闻言愣住,继而一双美目睁得溜圆,直直地看着袁筝,开始默然不语。袁筝愈发心中惴惴,又羞又怕,也不敢出声,像木头般戳在那里。两人怔了片刻,嵇云舒突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将袁筝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筝儿,筝儿!你变成这样,我心里不知有多难受!可是哪个欺负过你?尽管说出来,我一定为你出气!你现在到了我这里,就不要再害怕,我就在你身边,不论什么时候什么身份,我还是你的云娘,你不要怕!”

    嵇云舒用力紧紧搂着袁筝,似乎想将自己的温暖全数传递给她。嵇云舒大声地安慰着落难的密友,动情时忍不住又掉下泪来,哽咽难言。

    各种情绪突然猛烈袭来,袁筝也再不能忍住,她猛地反抱住嵇云舒,疯了似得大声嚎啕起来,那无穷无尽的泪水,仿佛可以将心底浓烈的凄凉悲伤都能倾泻*出来。嵇云舒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她的背,她的脖颈,用行动告诉袁筝,从前的友爱情谊,都还存在。

    嵇云舒连劝说待抚慰,半晌才使袁筝的情绪,平稳了下来,方才道:“筝儿,国家间的大事,我等妇道人家,没有多嘴的份。你以后,不要再想过去的事了,就留在长安吧。这里是后宫,要你留宿多有不便,不过我定会替你找一处妥善的住处,日后时时去看你,你也可以天天上我这来,长安从前也是我们的家呀,没事我陪你四处走走,很多回忆都在这里。”

    袁筝沮丧道:“我虽然曾贵为皇后,但与你这个王后比起来,简直是有云泥之别!你有福气跟随了高……跟随了秦王殿下,如今国家昌盛,人民安定,秦王又待你百般的好,我真羡慕你!从前虽然是好姐妹,但我如今已是不祥的亡国之人,怎么还好意思处处麻烦你呢,云娘,你的好意,我心……”

    她正说着,宫门外有个声音响起:“臣,廷尉卢方,有要事请见王后娘娘!”

    嵇云舒有些吃惊,想了想便让袁筝先在旁自坐着,继而应道:“进来说话吧。”

    门被轻轻推开,两名卫卒持着戈矛,站进门内侍立。卢方迈过门槛后,便再不向前,就地拜伏请安。

    嵇云舒请他站起,敛容正坐道:“是卢廷尉。旧例后宫不得与大臣结交。不知卿有何事,却突然来此要找本宫呢?”

    卢方刚刚爬起来,闻言立即又跪下,叩首道:“臣怎敢冒犯大忌!实在是因为有不得已的苦衷,且只有王后娘娘才能施以援手,故而没有法子,才壮着胆子来求见,打搅娘娘清净,万望恕罪!”

    他这么一说,嵇云舒竟有些好奇起来。隔着一端距离,都能瞧见卢方满面苦相,似乎当真是有无法排遣的忧虑,便温言道:“乃是何事,使卿这般焦急,可说于本宫知晓。”

    “臣正要禀告娘娘。是这样,大王今日因某件要事,发了雷霆之怒,正在情绪甚是激动的时候,西凉押来了刘赵皇室贵族的遗属。大王怒气未解,便下令全部处死。臣是廷尉,此事当然便交付到臣的手中,然则其余所有人犯皆在,唯有刘赵的伪后……”

    说着话,卢方抬头看着袁筝,又迅速偷眼瞄了下嵇云舒,顿了顿方才继续道:“……刘袁氏,听闻乃是在王后娘娘这里。故而臣只得不请自来,打扰娘娘。”

    袁筝吓得面色惨白,立时便站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往嵇云舒身后躲,几乎又要落下泪来。嵇云舒回头握住她的手,安慰几句,才转过来,将脸色一沉,难得地严厉道:“你依着本职办差,本宫也不去管你。但袁姑娘,乃是本宫的闺中宾客,与大王也曾有友善交情。你这样好大胆子,竟敢上门来向本宫要人?速去!莫要再聒噪!”

    卢方垂着眼角,顿首又道:“非是臣敢冒犯娘娘威严。乃是大王明明白白的严令,勿要放纵任何一人。臣想,若是一丝不苟来执行,必然会伤了娘娘的亲密友情和仁爱之心,而得罪了娘娘,从此要记恨于臣,殊为不值;可如果有所隐瞒,当面放过伪、这位袁姑娘,便是违逆了大王,那么臣的项上人头,定然是要搬家。所以臣左右为难,实在是没有法子可想,只好来求见娘娘,斗胆请娘娘指一条路子。”

    袁筝双手绞在一处,捏的发白,眼中终于坠下泪水来。她抖索着低声道:“云娘,云娘!你救救我吧,我真的不想死!还有随我一起的家眷,也都是可怜的女子,失去了丈夫及父兄,难道还能有什么野心?先前那么多的苦我们都吃遍了,到了现在最终还是没有活路,我们这些女人又没有造过什么罪孽,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恶果,呜呜……”

    惊恐加上不甘,袁筝自怨自艾,终于又哭得梨花带雨,一发不可收拾。嵇云舒也有些发急,背过身去劝慰了好一番,才缓了缓,回来复对卢方道:“卢廷尉,你职责在身,无法推诿,本宫也不来怪你了。这样吧!你回去转报大王,就说赵国的匈奴人,与大王敌对,罪行多端,如今已然败亡。伪君伪臣既诛,遗下妇女既不能干政,又不能战斗,实在无辜,有何罪呢?且袁姑娘乃是被我主动请来的,请他看在从前,还有本宫的面上,无论如何,特别宽恕袁姑娘及一众赵国遗属。”

    卢方犹豫了片刻,还是抵不住道:“大王的性子,想必娘娘应是最为了解之人。若是没有任何凭据,若是要赦免这许多人,臣去当面光靠嘴说,多半会,会……”

    嵇云舒叹一口气,点点头道:“好吧!本宫就再亲笔写一个条*子,将情况说明清楚,免了你的干系便是。记住,这纯粹是出于私人情谊,而并不是本宫随意干政,所以你也不要有什么顾忌,只管呈送给大王便是。”

    “多谢娘娘能够体谅臣的苦衷。娘娘慈悲宽宏,臣感激不尽!”

    不但是袁筝立时觉得心中有底,便是卢方也大大松一口气,待接过嵇云舒使侍女递过来的笺纸,礼拜后爬起身来便就要走。嵇云舒却想起了什么,忙喊住他问道:“等一等!本宫来问你,大王素来宽厚,根本不是妄杀的性情。今日却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而激得他心神大乱,竟会要迁怒杀人来泄愤?”

    “这……”

    卢方很有些迟疑,不停地拿眼睛瞟向袁筝,又复探询地望望嵇云舒。在得到嵇云舒非常肯定的示意后,卢方感叹着开了口,却把嵇云舒当真吓了一大跳,竟当即猛地站起身,瞠目结舌,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回禀娘娘,大王之所以大发雷霆,非为其他,乃是因为,秦州长史汪楷,自杀身亡了!”
正文 第三百四十八章 突发丑闻
    汪楷从雍州长史转迁秦州长史后,没有多长时日,代地平定,州主胡崧便被调走任盛州刺史。秦州一把手空缺,汪楷便以长史身份,代为行使权力,主持州中政事。未及,秦州副都护邱阳,又被正式调往长安,升任武卫将军,掌管都城的防务事宜。故而秦州的主官,只剩长史汪楷与都护彭俊,地位更显突出。但彭俊奉令南下梁州,去襄助谢艾操练强弩军,并策划应对将来可能无法回避的水战,且去南郑城已经有数月之久,归期遥遥未定。故而绝大部分时间,秦州州事都是汪楷在主持。

    不说秦州的官员、富户屡屡奉迎,便是远来的各色人等,途经襄武,也晓得汪长史的门头,还是要来拜一拜。而汪楷性子,不仅强硬执拗,同时也颇为粗枝大叶不拘小节,虽然也曾刻意推辞了很多应酬,但不少欢愉宴请场合,还是能见到他的身影。

    多日前,有一蜀地来的绸商,颇为富豪,又因绸商都是要和各地的达官贵人打交道,因为老百姓天天有饱饭吃就是幸事,哪里还有余钱去买丝绸锦缎?故而这位蜀商,托了人交际到汪楷面前,言道要在襄武驻留一两个月销售采办等等,请汪长史多多关照。

    几天交往下来,汪楷对他也有了几分好印象。蜀商出手阔绰,为人爽朗,每每相邀汪楷各种宴饮,招待得无微不至。又兼生性诙谐大方,大事小情思虑周至,曲意逢迎之下,让汪楷舒心慰贴,渐渐地,汪楷几乎将其引为圈外良友,三五日便相聚,小酌大饮几番。

    半月前,汪楷又接了蜀商的邀约,到了傍晚后,便欣然赴宴。席间还有几位当地名流乡绅等被蜀商请来作陪。好在都是熟面孔,等汪楷在主位坐定,继而觥筹交错谈笑风生自然欢畅,不多时,店家专门安排的歌姬进了雅间,奉献丝竹之音,用以助兴。

    汪楷半酣,眯着眼睛听得摇头晃脑,情绪颇高。极为乡绅见他模样,也顺着他意跟着欢呼叫好,一片兴致勃勃的时候,汪楷却发现,唯有那蜀商,一言不发,强装笑意。

    汪楷奇怪不已,当即便出口问询蜀商,为何面色不对。蜀商各种婉言推脱,愈发使汪楷穷究之心大起,无论如何要蜀商说出个所以然出来。

    蜀商便道,既然汪长史垂询,不敢不直言相告。他说这些歌姬,纵然是声色俱优,但在他看来,也只不过是中人之姿。要论才貌双绝,他的妹妹,可以称得上是名副其实。

    汪楷面上便有期望神色。蜀商微微一笑,便唤了他的妹子前来。汪楷抬头一看,果然是有闭月羞花之貌,不由多看几眼。那蜀商的妹子,身段婷婷娜娜,言行举止间,倒少了商户人家的铜臭气息,而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端庄优雅。

    更难能可贵的是,妹子琵琶、羌笛、长箫、琴瑟等诸般乐器,无不精通,此外还有一副天籁之音的好嗓子。那娇声间或高亢清越,间或婉转低吟,几首曲子唱下来,众人一片真心赞叹,汪楷简直更是击掌鸣和、拍案叫绝起来。

    妹子陪了一阵,轻柔道声献丑,便听从兄长的吩咐,礼拜后退出去了。汪楷思有所念,宴席间便有些心不在焉。蜀商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也不做声,又觥筹交错了小半个时辰,眼见天色早已黑透,众人便欢愉散席。

    众人陪着汪楷略说几句,蜀商便偕同妹子向几位当面告辞而去。汪楷醺醺然,想到那般才貌双全的极品佳人,竟有些怅然若失。一路乱七八糟想着,等回了府,进了内室,他霍然发现,那蜀商的妹子,竟然坐在床边等他!

    眼见妹子一双剪水美瞳含情脉脉,娇艳檀口中吐出如兰气息,柔声道心慕长史气度不凡,一见倾心,故而兄长愿意成人之美,从此谨愿奉以枕席。汪楷的心瞬间几乎都要停止,哪里还管得许多,趁着酒性未散,立时便将那半推半就的美人推倒在榻,聊发了一回少年狂。

    一夜颠鸾*倒凤,数度温存。天未明时,美人便推醒了汪楷,却言道昨夜情难自已前来私会,传将出去总是不好,白白坏了女子名声。现在趁着外面行人稀少,打算速速潜回家中,再请兄长来当面商议婚配之事。并向汪楷求取贴身玉佩以作信物。汪楷连忙应允,亲自送美人悄悄出了门。

    未及天光大亮,汪楷起床洗漱完毕,便就用餐。正高兴地浮想联翩时候,府门外喧哗声大起,且愈发吵嚷不堪。汪楷心中奇怪,便就拟叫人出去打探,还未张口,门卒便一溜烟跑了进来,高叫不好,说那蜀商在门外大声哭骂,非要汪楷出去。

    汪楷一时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便问那蜀商何事哭骂。门卒却低下头去,嗫嗫嚅嚅欲言又止,最后却道小人不敢说,请老爷自己出去一问便知。

    汪楷大惑不解,当下又有些微微动怒,心道一介商人,竟敢前来长史府门前吵闹,可谓是胆大妄为。于是便昂然出门,欲要当面责问。孰料刚刚跨出门槛,愕然发现门外那蜀商竟然带了妹子,并及一大家子眷属,堵在门前,口口声声怒叫着,说他的亲妹子,昨夜被汪楷遣人绑架而去奸*淫,今晨逃回家中,不堪忍受耻辱,差点投缳自尽了,叫汪楷还他公道!

    汪楷乍闻此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夜的才子佳人,缠绵缱绻,无边的绵绵情意,怎么一转眼就成了逼奸?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眼见汪楷这样的高官,表面上冠冕堂皇以夫子自居,暗地里竟然将良家女子掳去逼奸,这种禽兽不如的恶行,当然引起百姓们各种义愤,皆纷纷言道,如今秦王以法律纲纪治国,汪楷身为长史,不能以身作则,反而带头违反,且看他如何自处。

    蜀商激愤难耐,向围观的人诉道,说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妹子,父母逝去后,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妹子乖巧聪慧,才艺双全,正要给她选个良善人家托付终身时候,万万想不到,昨日万宴,只是因为顾着客气礼貌,将妹子唤出使她拜见汪楷一面,到了晚间竟被汪楷这种衣冠禽兽恃强夺去,坏了贞洁又害了名声。可怜她一个孤苦的女子,跟着兄长四方经商历经风霜,却遭到这样悲惨的厄运。

    妹子声声哭骂不绝,亲自举着汪楷的贴身玉佩,并竟提及汪楷身上胎记等**佐证,表示本当该以死洗刷耻辱,但情愿从此不要颜面,今日也要当众揭发汪楷的禽兽嘴脸。

    蜀商向围观民众求证,公道是否自在人心。并激昂地大声道,他也知道汪楷非是等闲官员,但如今他便是拼了性命,也必须要为可怜的妹子讨个公道,就算汪楷能够一手遮天,他也无所畏惧,定要与其斗争到底,大不了以死抗争。百姓们非常同情他,纷纷应和,各种訾议之声纷纷,长史府前,一度喧嚣杂乱,成为是非之地。

    情况的巨大反差,使汪楷瞠目结舌,又急又气,浑身都发起抖来。他平日里素来以言辞犀利自矜,但现在关心则乱,竟然辩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一想,隐隐感觉自己是被人设了圈套陷害,但具体的原因,以及关键的证据,又完全拿不出来。而蜀商一口咬定妹子是被汪楷掳去的,再说当天宴会结束后,蜀商在众目睽睽之下,确实是将他妹子给同车带了回去,现在自己的贴身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苦主的手中,而身上的胎记为什么又会被对方知晓,这种种不合理处,都让汪楷极为被动和理亏。

    事情越闹越大,并由内衙迅速将此事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了高岳。高岳闻听这般荒谬且恶劣的事,当然发怒,认为汪楷身为国家高官,却深陷这种桃色案件中,最后还闹出了人命,不仅颜面尽失,还有公然触犯律法的很大嫌疑。于是高岳公开下令,将汪楷的秦州长史一职,就地免去,并勒令他立即回长安,当面辩述,同时为了早日弄清真相不至有所冤枉,高岳命有司将汪楷及蜀商等相关人等,都发来长安,详细断案。

    这些时间,经常有人在长史府前指指点点。汪楷深陷漩涡中心,已经开始心力交瘁,连门都不敢出,常常懊恼怅恨,觉得本来情缘佳话,竟然是用心险恶的飞来横祸。他愈发的认为是有人在害他,但究竟什么真相,他根本摸不清头脑。越想越钻牛角尖,他已经变得神经高度紧绷,在接到高岳的令旨后,汪楷气恨交加,又深深畏惧,索性一根绳子自己了断,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含恨死去。

    高岳也曾想到过,汪楷之事有些蹊跷。凭他对汪楷的了解,此人虽然强势爱使性子,但总还算是人品端正的人,小错也许会犯,但公然掳掠逼奸民女的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禽兽事,汪楷应是不会、也不敢为之,且依他的身份,更应是不屑为之。那么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不可思议的事,莫非其中有何见不得人的阴暗隐情?

    高岳正在考虑是否亲自去襄武一趟时候,愕然获悉汪楷自杀身亡。得报后,高岳自然认为汪楷竟敢如此强横,宁死也不愿向他低头,乃是**裸的示威。高岳当即勃然大怒,便公开斥责汪楷不但行为失常,且乖张悖逆,执拗偏激,大失人臣之礼。随即下令黜汪楷为庶人,革去一切功名,禁止以官身厚葬。同时严令将蜀商等捕获归案,但那蜀商一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襄武甚至秦州悄然消失了。
正文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一夜密谈
    汪楷之事,在秦国朝野上下,仿佛是一块大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蓦然引发了巨大的涟漪。众文武没有不议论纷纷的,连杨轲私下与韩雍谈及,二人都是震惊愕然,百思不得其解。事情持续发酵,衍生出了各种版本的饭后谈资,直到好几个月后,方才慢慢平息,终致忘却。

    这一日,高岳在后宫,陪着嵇云舒、姚池及司马妙菱,围坐一处晚饭,共用家宴。此前,因听从了嵇云舒的劝谏和恳求,高岳也意识到迁怒而杀,实不可取,便及时收回了成命,赦免了前赵宗室贵族的数百遗属,并下令有愿改嫁者,或回归原籍者,抑或出家者,皆听之任之,各地各级官府严禁刁难报复,并可以酌情给予适当救助,以示国家宽宥之心。

    众遗属逃出生天,并最终能得到全凭自由的妥善安排,无一不是喜出望外,对出言救护的嵇云舒,感激涕零,不知如何回报才好,在宫门外流泪遥拜良久,方才离开,各自归去。而袁筝因为曾是赵国皇后,身份特殊,且眼下实在无处可去,又不能寄住在秦王宫里,最后经高岳默许,便在在长安城外的神犀寺栖身,带发修行。好在嵇云舒经常请她来宫中相聚,并还数次亲自去往寺中看望,且庙中诸尼,晓得她非是等闲,平日里对待也是客气友善,故而袁筝的日子,也算从此安定下来。

    且说高岳用罢饭后,三位后妃还在细嚼慢咽。女子吃饭,本就不同男人的迅速,而高岳今晚又格外吃得飞快。司马妙菱如今已经刚刚怀有身孕,胃口很浅,边挑着有味道的菜肴吃,边听姚池低声说着什么,继而莞尔发笑,凑过头去又回几句什么,于是两女咯咯乐到一处。司马妙菱现在和高岳及嵇、姚等都相熟相知,并相处的非常和睦欢愉。且随着播种了希望孕育新生命,司马妙菱早已理所当然将这里当做了自己真正的家。午夜梦回时,她经常深深感慨,当初能够被遣送来长安,还曾认为从此命运惨淡,却未料这实在是一生最大的运气。

    姚池生性带些直来直往的粗疏,不甚细腻;而司马妙菱毕竟还是少女性子,做不到那么深沉细致。唯有嵇云舒,沉稳恢廓,心细如发,却暗中观察到,虽然高岳和家人们在一起用餐时,也是发自肺腑的面带笑意,但神色间总带些心不在焉,仿佛有什么心事。

    “大王。如今国家外消战事,内无灾荒,好算一时安康。大王也当多放松些,不要太过操心,想那些不必要的烦恼,还是保重身体为要。”

    高岳回望着嵇云舒点点头,笑了起来。无论什么时候,嵇云舒都是不紧不慢温婉从容,给人春风化雨的暖意,仿佛纵有天大的焦虑和烦忧,在她的关怀润泽下,都能被慢慢融化。

    姚池忙接过话头,百无禁忌没心没肺的打趣一通,引得大家都大笑起来,反而使气氛更加欢喜温馨。其乐融融了好一阵,高岳便随意似的说了句还有公事,让三女晚上各自安睡,不用等待。说罢便就离去,姚池及妙菱忙不迭的答应,嵇云舒却望着高岳的背影,若有所思。她的直觉告诉她,高岳似乎是在压抑什么,但终究会猛烈爆发。

    夜幕遮天盖地的铺了下来,黑丝绒般的浓重,一切已经万籁无声。秦王府偏殿的小书房内,一支如豆般的烛火,孤独无力的燃着。高岳无声的靠坐在案桌后,闭着双目,面色难辨,仿佛化作了一座石雕。只是偶然跳动的火光下,映照着他的脸,轮廓间显得很是冷硬。

    不知过了多长时候,门外突然传来周盘龙的低声呼唤:“……大王!人来了。”

    高岳猛然睁开了双眼,虎目在幽暗里中精光闪烁。他嗯了一声,沉冷道:“让他进来。”

    须臾,一个身影迅速地闪进来,趋步来到案桌前,立时匍匐在地三叩首,恭恭敬敬道:“微臣拜见大王,大王千岁千千岁!”

    周盘龙迅疾上前,又点燃了一支大烛,屋内登时明亮不少,使得狭小的空间里,总算多些人间生气。

    看似无意实是有意,周盘龙燃起烛火后,便不再出去,手按剑柄,侍立于高岳身侧。高岳恍如未觉,便叫那人站起说话,那人抬头现出真面目来,原来竟然是内衙干探李松年!

    “你来时,可有人盯梢么。”

    高岳的声音,不怒不喜,平淡如水,但却没来由地使人有几分害怕。李松年躬身道:“回禀大王。绝对没有,微臣行走间,十分警惕,可保证没有任何纰漏。且他虽然已有疑心,但还没有注意到微臣身上。”

    “好。你素来干练本领过硬,孤早已深深了解。但孤更需要的,是你的忠心,希望你不会让孤失望。”

    李松年立即复又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道:“微臣对大王的忠诚,天地可鉴!若是有半分背叛违逆之心,将来必然子孙断绝,永无后嗣!”

    这已经是一等一的重誓了。高岳缓了声道:“所谓作茧自缚养虎为患,古人诚不我欺。孤不惧任何明枪,却担忧冷不防的暗箭。局势如此,孤不得不谨慎。你起来吧,结果如何,说于孤知。”

    李松年称是,便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道:“自从奉大王密令以来,微臣避人耳目,历时良久,多方挖掘搜寻亲自查证,果然诚如大王之言。具体隐情,桩桩件件,微臣都已亲笔记录在此,请大王一阅便知。”

    周盘龙走过来,接过册子,小心地放在鼻下仔细吸嗅,毫无异味断定册子并未浸毒,便转身呈交给高岳。

    高岳凑近灯火,开始逐页逐页地仔细翻看,他的双眉紧紧皱在一处,面色也越来越阴沉得可怕,但终于还是忍耐下来没有当场发作。李松年垂首屏息站立下首,高岳间或询问,他便据实奏答,有时就某件事,两人又低声的细细讨论良久。火烛越燃越少,但屋内的光线却越来越明,天色,不知不觉终于又放亮了。

    长安城西的内衙公署,乃是新修建成,殿宇廊庑皆萧墙粉壁,气势不凡。这座秦国的内衙总据点,占地颇广,便是大厅正门外的广场,便就能容纳百人,宽阔敞亮。

    正堂内,多柴与祁复延相邻而坐,正东扯西拉的随意闲聊。他二人贵为内衙副使,让多少人闻风丧胆,其实凭得也是亲临一线靠前实战,才能办成件件大事。长时间来,多柴派驻塞北,祁复延却是在中原及河北活动,并不是留在总部遥控。此次,二人乃是回京述职,逗留了几日,便要向冯亮面辞。

    二人从小卒位至权贵,一路走来相互扶持帮衬,乃是多年来的亲密战友。但近两年来,多柴自忖与祁复延,总感觉似乎有了些隔阂,逢着见面,有的不再是说不完的话,喝不完的酒,而是走过场似的点头寒暄,便是请客吃饭的言语,也多半是客气话,双方都不当真。

    但这种隔阂,其实根本不是因为身处两地很少见面造成的。究其根本,其实是两人对于行为处事方面的准则开始有不同意见,多柴认为,祁复延已经背离了当初身入内衙的誓言,他的日常重心方向,已经不再是在隐蔽战线里,一心对敌为国为君的公义,而是越来越热衷于官场沉浮勾心斗角,越来越追逐权力,对此多柴颇有微词。

    其实多柴也知道,祁复延只是表象,真实的内因,是因为内衙的领头人,带偏了路。对于冯亮如今的变化,多柴私下里曾数次暗示,也掏心掏肺的将肺腑之言,化作长篇鸿雁,寄于祁复延和冯亮,希望通过自己的苦口婆心,让挚友有所醒悟和改变。但祁复延初时还曾回复,隐晦地表示自己也是有所奉迎身不由己,后来可能是心中有愧,也可能根本就是厌烦了,祁复延再没回过信。至于冯亮,更是直接斥责多柴冒犯。

    今日两人又难得的聚首,算起来已经有小半年没有见过面了。虽然竭力装出很随意的样子,但多柴敏感的察觉出,尴尬生疏的气氛,一直都在萦绕,从前的亲密无间,似乎再也找不回来了,这让他怅然若失,甚至很有些难过。

    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外面脚步声响,回头望去,果然是都指挥使冯亮不紧不慢的晃了进来。多柴与祁复延,便就站起躬身行礼。
正文 第三百五十章 何人挡路
    冯亮微微将头一点,擦身而过径直奔向上首主座,一屁股坐了下来,悠然抿了口沏好的香茶,方才道:“唔。你两个都来了。长安的公事私事,都办完了吧,何时动身离开啊?”

    多柴拱手道:“回禀都帅。若是无事,属下打算今日下午便就离去。”

    冯亮嗯了一声,面色淡淡的。祁复延与冯亮虽然也不是频繁会面,但素来保持书信交流,故而亲近的多,当即却笑道:“多时未见,都帅愈发有英雄气概。属下本来也是今日便就要动身,但想着难得回来,无论如何也要拜会都帅,当面聆听教导,方才能心满意足。”

    冯亮摆摆手,笑道:“老祁这张嘴,现在练得是又油又滑,竟敢当面奉承本帅了。呵呵,以后不许这样了昂。”

    话虽如此,但冯亮满面欢喜神色,还是表达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祁复延趁势道:“上下尊卑有序,属下尊敬都帅,也是该的。这样,今晚属下来找一个好去处,请都帅赏光,咱们欢饮一番!”说着,他转向多柴道:“柴兄,要么你今日也别急着走,今晚就咱们三人,好好喝个痛快,如何?”

    多柴有些迟疑,正要说话时,冯亮见他没有立即作答,便不悦道:“多柴一心扑在公务上,好算是楷模!今晚能来最好,否则我们也不会强人所难,你自己拿捏便是。”

    寥寥数语,将多柴待要应允的话,生生堵回了嗓子眼里,只好默然不语。冯亮也不再说,却对祁复延大咧咧道:“老祁,上次我对你交待的,要你搜罗雷七指的罪状,办得怎么样了?”

    祁复延措手不及,没提防冯亮竟然当着第三人的面直截了当说这个,但问了又不好不回答,他瞥撇多柴的面色,想了想还是应道:“呃。这个,都帅,雷七指非比寻常,乃是大王极为看重的上将,若是想扳倒他,普通罪名是不能奏效的,只有慢慢编织和安插谋反的迹象,才能成功,都帅还请忍一忍。”

    “这个本帅也知道,总之你不要松懈就是。”冯亮哼了一声道:“从前还好些,今年以来,雷七指越发不将本帅放在眼里,好几次当面与我强辩,还敢公开讥诮于我。哼,待本帅放倒他的时候,再让他晓得我的厉害,看他还敢猖狂否。”

    多柴大吃一惊,也未料冯亮竟然这般公开谈论如此隐秘阴毒之事,这也说明他已经嚣张跋扈肆无忌惮到了可怕的程度。当下多柴再忍不住,霍然站起道:“都帅!万万不可如此!雷七指虽然性子张狂些,但为国立有大功,怎么可以因为私怨小事,而竟然捏造罪名来陷害他?这岂是君子所为么?都帅三思!”

    冯亮将脸一沉:“在本帅这里,没有小事,只要得罪过我,都是大事!”

    多柴急道:“旁的不说,雷七指地位非常,若是执意要编排栽陷他,便将是惊天大案。到时候大王必然要亲自过问,都帅敢保证就一定能成功过关么?”

    “只要证据确凿,还有拿不下的道理么?大王就算再看重雷七指,待晓得他是心存叛意的反贼后,还能再信任他么?到时候雷七指一旦进了我内衙大牢,呵呵,便是铁铸的,本帅也能给他磨断了。”

    冯亮已经明显不悦起来,厌烦地瞪着多柴道:“你不要再啰嗦了!多柴,这几年,你对我越发无礼,若不是看在当年一道出生入死的情分,我早就!……你既不愿意死心塌地的跟着我,也随你去。但若是你再胆敢横加阻挠坏我的事,那本帅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别怪我翻脸无情,你自己想想清楚吧!”

    气氛登时紧张起来。祁复延忙打圆场道:“哎呀都帅,且息怒,且息怒!老柴对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尊敬的,他只不过……”

    话说一半,被多柴愤怒地打断道:“我已经不尊敬他了!我们羌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说不来谎话!冯都帅,从前咱们从无到有,组建内衙的时候,曾说过什么话来?那时候,咱们都是一腔热血,想得都是好好干番事业!可如今,内衙发展壮大了,却已经成了你手中打击报复异己、肆意妄为的可怕武器!”

    多柴心中积压良久的郁闷、焦虑和愤怒,陡然爆发出来,霍得一下站起,不顾祁复延的拼命拦阻,仍大声激动道:“从前,我视你为好兄弟,好战友,好上官,愿意为你、为大王出生入死,亲自执行一项项危险无比的任务。但现在,我已经不认识你了,你变了!从前的一心为公的冯都帅死了!这两年来,你对权力的迷恋,让你都干了些什么?仅仅因为曾有意无意地罪过你,最后就无辜死在你手上的自己人,你都记不清了吧?我每每想到,都不寒而栗,难道你就不怕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你,就不怕冤魂来找你?

    冯亮面色发紫,气得哆嗦起来,多柴却仍高声道:“我知道,要不了多久,我可能就会被你派人暗害。但你记着!我们内衙,是为国立功、杀敌于无形之中的隐形战士,是无名英雄!不是你冯亮一人的私器,我就算死,也绝不能容忍费了无数心血的事业,牺牲了无数袍泽的事业,最后被你愚蠢的毁掉!”

    轰隆一声,冯亮将案桌掀翻在地,暴怒如狂的跺着脚,大喊道:“来人!杀了这个狗贼!”

    祁复延慌忙阻止,不停地来回劝解。多柴忍了忍,苦口婆心道:“都帅!属下逆耳忠言,你听不进去。但有一点你要清楚,再这样胡搞下去,大王一旦翻脸,咱们好容易建起来的内衙,恐怕都将不复存在!你难道忍心看着咱们的心血生生被毁么!”

    “大王与本帅情同兄弟,岂会被你这小人挑拨?还敢当面出言不逊,来人!快来人!”

    冯亮跺脚大骂,哗啦声响,立时便出来一队亲卫,在冯亮的积威之下,二话不说,便将副指挥使多柴紧紧扭住,继而用绳索捆缚起来。冯亮瞪着通红的眼,咬牙切齿道:“杀了他,就在这里杀,当着本帅的面,一刀刀将此贼割死,快!”

    虽有犹疑,但面面相觑的亲卫们还是慢慢拔出刀来。多柴竭力挣扎,大骂道:“冯亮!你已经是丧心病狂,无可救药!我今日被你所害,明日便在阴间看着你如何身败名裂地惨死!”

    冯亮呛啷一声,拔出佩刀,大步下来,就要亲自来杀多柴。祁复延见闹到如此地步,也慌了手脚,忙拦住冯亮,苦苦哀求:“……都帅!多柴杀不得呀,私自杀了他,如何跟大王交待?都帅三思,三思呀!”

    冯亮一面让祁复延,一面嗔目厉声叫道:“任何人敢得罪我,都没有好下场!只要敢挡我的路,都得死!”

    “说得好!”

    蓦然一声高叫,让堂内的纷乱吵嚷登时都停顿下来。众人回首张望,登时吓地一个激灵:秦王高岳,面色阴沉冷冽地大步走了进来,身后紧随的周盘龙,目光凌厉,满面寒霜,竟然罕见的手握大斧,全身披甲!

    众人骇得呆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但听着哗啦啦甲叶声大作,伴着整齐响亮的脚步声,门外呼地冲进来一大群全副武装的兵卒,迅速将先前众人包围在正中。这些悍卒挺着大枪,皆是冷酷无言,杀气弥漫。内衙好几人眼尖,惊恐地发现,来者胸前的甲胄上,都有个交叉着两根长矛的钢牌标识,说明这不是普通禁军,更不是宿卫厢军,这是决命摧锋视死如归的军队,这是秦军乃至天下各国所有军队中,都算是精锐中的精锐,这是等闲难以视之、威名如雷贯耳的求死军!

    冯亮犹如被雷电击中,头发根都似乎全部竖起,浑身的汗水立时湿透了衣服。光天化日之下,京都长安城中,他内衙又不是敌占区,却竟然出动了求死军来,这说明,不论如何,至少在高岳眼中,事态已经非常之严重,严重到了必须要有人去死的地步!

    “冯亮。只要挡着你路的人,都得死,那么孤呢?”

    高岳不紧不慢地走过冯亮的身边,走上上首的主座,慢慢坐下来,语气平静的问道。

    “大哥……”

    高岳摆摆手,已经开始变冷的声音,让冯亮一颗发寒的心,登时破碎:“你认错人了。孤也看错人了。从即刻起,再不许这般称呼。”

    冯亮恐惧到口舌打结,竭力想控制自己,却仍然止不住浑身发抖。堂中所有内衙之人,都非常自觉的主动放下了兵刃,早已朝着高岳跪伏下来,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这一刻,仿佛众人剧烈跳动的心声,都清晰地响彻耳边,绕梁不绝。
正文 第三百五十一章 痛下决心
    “……永昌元年三月,议郎周光被你拷打致死,公开死因是饮酒过多醉亡;七月,中书郎张凡被你残杀,公开死因是急病;永昌二年四月,谏议大夫方茂被你指使亲信毒死,公开死因是梦魇惊悸而死;八月,内衙副虞侯崔俊被你私下殴死,公开死因竟然是外出游玩坠崖而死;三年五月,太史丞陶平被你派人勒死,公开死因是不慎落水溺毙;……到了今年十一月底,长安城厢军裨将军韦大龙同样惨死在你手里,公开死因又是暴病而死。以上这些人,只不过是你害死的人,其中一部分而已。但所有人,都有共同的特征,便是曾经或有意、或无意地得罪过你,是也不是?”

    高岳冷静的声音,娓娓道来,似乎在述说什么毫不相干的故事一样。但堂下跪伏的内衙众人中,已有不少人开始发起抖来。

    “杨坚头、雷七指,国家上将,功劳卓著,只是因为生性张狂,不曾给足你的面子,你便处心积虑的开始编织罪名,谗言诋毁,意欲扳倒而后快。汪楷国家重臣,也是因为曾几次当众不留情面驳斥过你,你便怀恨在心,秘密唆使亲信用见不得人的手段陷害,坏他名声,然后再煽风点火,最终逼他走上不归路,也几乎陷孤于不义。最近,孤更听说,你竟已经开始瞄上谢艾了,虽然他并没得罪过你,但你只是因为看不惯谢艾年纪轻轻便位列藩镇,要煞一煞他的威风而已。甚至杨、韩二相,你也公开扬言根本不放在眼里。呵呵,冯亮啊冯亮,你果然是只手遮天的头号人物!”

    “大……大王!这,这都是污蔑,都是污蔑,这是别人要害我,大王不可相信啊!”

    冯亮跪着不动,抬起头惊恐地瞪着的一双眼睛,不停地迅速转动,他喘着粗气蓦然辩道。

    高岳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对着外面厉声道:“孤且让你心服口服。都进来吧!”

    立时便进来几个人。最前面的,便是李松年,后面几个,却都是被紧紧捆缚的犯人,仔细一看,竟然是此前在襄武陷害汪楷的蜀商、蜀商妹子、还有内衙十几个干探、头领等冯亮平日里的心腹亲信。

    冯亮猛地支起上半身,死死地盯着李松年,双目中透出彻骨的怨毒,竟然忍不住脱口而出:“果然是你这个狗东西!我也曾怀疑过你,如今悔不早些处置,乃至背叛我!”

    李松年上前一步,毫不畏惧大声斥道:“汝非我主,我非汝臣,何叛之有?汝拒绝忠言,屡行不法,罪恶多端乃是咎由自取!你要晓得,我们内衙里,大都还是忠勇正直的汉子,为国为民绝无二话,但就是不愿被你用来当成肆意作恶的私人工具!”

    他身后的蜀商等那帮人,早已跪下磕头如捣蒜,俱都纷纷指着冯亮,向高岳异口同声的佐证,表明确实是此人,指使陷害汪楷、暗杀官员、私刑致死等等各种阴损刻毒之事,并将各件事情来龙去脉,当众详细的一一讲述,最后一致哀声道自己只是因为畏惧,不得已才为虎作伥,请求大王饶恕云云。

    高岳阴沉着脸,微微侧首,周盘龙上前几步,将那嗷嗷哀叫的蜀商揪到堂间,一斧砍死,登时血流积洼,众人惊骇得浑身发抖。

    高岳将手挥挥,一众人犯大哭小嚎的被拖了下去。再冷冷看向冯亮,他已经软瘫如泥,气喘吁吁的趴着,汗水已经将颌下的地面,滴湿了一大块,人却只是张着口,却说不出话来。

    “将冯亮带出来!”

    高岳突然离座,大步走出堂外,回身厉声命令。周盘龙立时过来,一把拎起冯亮,拖着走出去,猛地掷在堂外的阶下。冯亮摔得七晕八素,好容易回过神来,抬头一看,他却一下子惊骇得瞠目结舌,他发现,放眼之处,堂外全是黑压压的求死军精兵,挺戈立矛,密集如林。而广场上,不知什么时候,秦国文武百官,分列左右,都整齐庄严的拜伏于地,领头的赫然是左相杨轲与右相韩雍。百十人齐刷刷的跪着,整个广场默然无声,沉冷肃杀。

    “这几年来,有关你的飞扬跋扈种种恶行,也曾间或传进孤的耳中。但孤总想,你从前是个本性质朴的孩子,就算偶有迷失,应该不至于走上歪路。所以孤选择相信你,屡次予以容忍,给你足够的空间和时间,总希望你可以幡然醒悟,悬崖勒马。但很显然,孤高看了自己的期望,却低估了你的恶念。孤的宽容,被你当成了肆意妄为屡屡作恶的资本,到最后你不仅没有收手,反而野心愈发膨胀,更加变本加厉!”

    高岳呼出一口气道:“譬如身上的毒瘤,明知剜去会疼痛,但为了保命,还是会下刀子。而今你早已是面目全非成了害群之马,已经到了不得不处理的时候。孤今日召集百官,不仅是要给大家一个警诫,也是要给你一个公平的交待,所有事情,咱们当众、当面都分剥清楚,该怎样便怎样,你说如何?”

    冯亮却一下子喊起来:“臣有罪!但臣只是私德有亏,却从来没有生过背叛过大王之心,还请大王宽恕啊!”

    “真的吗?”

    高岳突然凑到近前,死死盯着冯亮一言不发。冯亮被盯得毛骨悚然,赶紧将目光移开,却仍然觉得芒刺在背。

    似乎不知过了多久,方听高岳冷笑道:“可是孤听说,你与建康那边,也有秘密往来,是也不是?”

    “大王听臣说……”

    “孤来替你说!皇帝要你在暗中刺探监察孤的一举一动,并随时奏报于他。对不对?皇帝还说,若是你能够将孤不露痕迹给暗杀掉,将来等风波过后,必然会封你为公爵之位,且迎你去建康朝中任职,大骠车卫,任你挑选,对不对!”

    乍闻这桩隐情,四下立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连祁复延都未曾耳闻,当即不禁瞠目结舌地望过来。

    心中最大的秘密被当众撕开,冯亮脑中咔擦一炸,瞬间几乎要窒息。他的头上、脸上、身上疯狂涌出的汗水,让他清晰地感觉,自己已经虚脱到了极点,那汗水流进眼里,辣得睁不开眼;流进嘴里,竟然苦涩难言。他像个风箱似得,呼哧呼哧的大口喘气,片刻,又似乎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猛地辩叫道:“可是我并没有答应他!”

    “可是你也从来没有向孤禀告过!这件事,就像隐藏在黑暗中一样,被你居心叵测悄悄地握着,自认为没有人会知道。你是不是等着待价而沽,将来再和朝廷讨价还价?或者因为孤的人头不会跑掉,只要条件许可,你随时都可以拿去,对不对?”

    “皇帝此举卑劣,固然让孤愤怒,但你却更让孤心寒不已!”高岳再也忍不住,上前劈面重重一个耳光,将冯亮打得口鼻喷血歪倒在地,瞪着他怒吼道:“孤曾将你视为手足兄弟,对你格外宽容信任,你便是这样回报孤的吗?你的忠心在哪里?你的道义在哪里!你这黑了心肠禽兽不如的东西!”

    高岳深深地看他一眼,再不多说,大喝一声道:“廷尉何在?”

    卢方立即起身,出班答道:“禀大王,臣在此。”

    “冯亮之罪,依律当如何处置?”

    “冯亮欺凌同僚,且肆意妄为多有残杀,且居心叵测目无君上,近来愈发肆虐,令人发指。按律当明正典刑,凌迟处死!”

    他话音方落,文武百官竟然异口同声的附议,皆要求杀冯亮以平众怒。因为平日里太过嚣狂,所以没有一个人替他求情,连素来宽厚的苗览,都表示可杀之。层层声讨中,冯亮面如死灰,瘫在地上,他甚至已经直不起上身来了。

    高岳摆摆手,让众人安静下来,沉默片刻,方才感慨道:“昔年,孤落难欲死的时候,亏有冯亮、以及故去的舅父,救得孤的性命,才有如今的强秦基业。孤曾誓言,若有发达,将来绝不会亏负于他。孤始终愿待人宽厚,但不料人心难测,竟至如此。而今冯亮犯下种种罪恶,乃是他有负于孤,孤不得不痛下决心挖除此患。可是救命之恩,乃是人生在世最大恩德,等闲极难报答。故而,孤左右为难,终于下定决心。”

    “欲杀冯亮,乃是秦王的国法;欲赦冯亮,却是高岳的私情。从前他救孤的命,而今孤便将这个情彻底还给他。众卿但且听孤处置:特赦冯亮死罪,仅此特殊,下不为例。不过,死罪虽免,活罪难逃。拿刀来!”
正文 第三百五十二章 壮士断腕
    随着高岳厉声喝令,几名求死军健卒,奔过来三下五除二便将冯亮架起,周盘龙拔出佩刀,双手呈上给高岳。高岳掣刀在手,便走到冯亮身前。冯亮惊骇欲死地望着他,身后文武百官,也不知道高岳要做什么,众人瞩目下,场上除了微微的风声,竟是静寂无比。

    “今日以手代首,以治其罪。这个惩罚,孤亲手给你!”

    高岳亲自动手,寒光闪过,冯亮凄厉的惨叫响彻四野,鲜血狂喷时,他的一条左臂已经齐肩断开,掉落在地还在不断抽搐,使人触目惊心。

    冯亮痛得几欲昏死,面色惨白地毫无人色。他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紧紧咬住下唇,竭力使自己不至当场晕厥,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随即便有锁着镣铐的数名郎中,在求死军兵卒的驱赶下,战战兢兢上前来为他止血敷伤,仔细看去,竟然就是从前被冯亮指使屡屡折磨犯人的那几名内衙医官。

    “传孤旨意:将冯亮押送至白岭山中,结一茅庐与其居住,并令首阳县专门拨派兵卒日夜看押。冯亮终生不得再离白岭,且任何人不奉孤令,严禁私自相见冯亮,违者杀无赦。”

    “孤与你,贫贱时最先相识,非是兄弟,从前一路携手走来,更胜似手足。本来想共此生同富贵,奈何中途就此生离。今日你到了这个地步,你以为,孤的心中就不痛么!”

    高岳双目中晶光点点,竟忍不住要哽咽起来。昔年的种种情景,浮光掠影迅速闪过,永远再回不来了。

    “大哥!……大哥!我从没想过真正要背叛你!……你答应过舅舅要一直照顾我的啊!大哥,你不能扔下我不管呀!……”

    冯亮声嘶力竭的纵声哭叫起来,突然疯了似的拼命扭动身体,不断挣扎。但在膂力过人的求死军士兵的控制下,根本动弹不得多少。周盘龙不禁看向高岳,却见高岳侧过身去,默然片刻,决绝地将手一挥。于是周盘龙再不犹疑,当即便喝令部下将冯亮拖下去。

    高岳冷冽无声地望着冯亮被拖走,越来越远,终于再也不见。他再回过头来时,脸色似铁,寒霜扑面。

    “祁复延,你阿附冯亮,明知他愈发作恶,既不出言劝谏,也不向孤告发,却乐于追随,甘心助纣为虐。孤不能再忍,着即处死。”高岳顿了顿又道:“念在你从前累建功劳的份上,赦去法办,特赐自尽。”

    眼见今日的阵势非同小可,又曾亲密如冯亮,都遭到如此重惩,祁复延哪里还不明白自己的下场。他趴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支起身来,已是绝望到泪流满面。

    “臣……臣,辜负了……辜负了大王的厚望,罪有应得。但臣去后,只留下一个幼子,还望大王,大王略加抚恤,臣在九,九泉之下,感激不尽!”

    高岳高高在上,微微颔首道:“你的儿子,并没有罪,孤自然会好生抚养。将来长成后,若是身有才干,自当酌情授用;若是资质平庸,孤保证也不会让他饿死。你放心去吧!”

    当啷一声,方才斩断冯亮手臂的那把刀,直愣愣地被掷在祁复延面前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祁复延望着那刀上仍然鲜红刺眼的血,愈发痛苦悲嚎,几近崩溃。哭了片刻,他突然大吼一声,从地上抢起刀来,决然地往脖颈中用力刎去,随着身躯的颓然倒地,祁复延气绝身亡。

    高岳看也不看,却指向了多柴:“多柴,你对冯亮的行为深恶痛绝,屡次劝阻,在冯亮威胁逼迫的时候,宁可与他决裂,也是坚决反对不愿妥协。这种高度的原则性,让孤非常赞赏。但是,你身为内衙副使,明明了解冯亮作恶,却只晓得自己私下规劝,而心存犹豫,没有及时来向孤禀报,又让孤很是失望。现在功过相抵,为做薄惩,孤免去你的所有官职,降为平民,在家闭门思过三年。三年之后,孤再酌情处置,你下去吧!”

    多柴也禁不住流下泪来,他百感交集,顿首再拜,意气萧索的独自离去。身后却听高岳又厉声道:“此外,党附冯亮之亲信骨干者,查有十七人恶行累累,全部处死,抄没所有财产,家人贬谪塞外垦荒;另十三人罪行稍轻,囚入大牢十年,将来不准入仕;再八人乃是被迫,便重责四十军棍,罚银五百两,驱离境内,此令立即执行!”

    内衙三大首领,一被重伤后终身监禁;一被勒令当场自刎,唯一稍好结局的,也是被直接黜为平民,销去官身自我反省,从前的种种权力和威势,登时烟消云散。这一瞬间,高岳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势,似乎比刀刃更加锋利,更加恐怖,更加富有杀气。群臣惶恐战栗,皆匍匐在地,敛声屏气,不敢多说半句。

    高岳毫不迟疑,接着又道:“李松年忠心可嘉,能力突出,助孤及时剿除隐患,功劳显著,现令即刻继任内衙都指挥使。孤只给你一个任务,哪怕暂停所有情报事宜,也要在最短时间内,彻底整顿内衙,去芜存菁,宁缺毋滥,将从前的妖氛恶尘、魑魅魍魉尽皆涤荡清净,还内衙本来忠勇面目。若是遇有阻力,孤来给你做主!就问你自己可做得到么?”

    李松年大礼叩拜,方才郑重道:“大王如此信任,臣决意肝脑涂地回报,也在所不惜。请大王放心,臣便是呕出心血,也一定会将大王交付的重托,早日完成!”

    十数日后,内衙第二任都指挥使李松年,召开统领以上官员专题会议,正式与各级部下见面,并将一些当前主要的问题,交待下去。大堂正中的主座上,面貌看似寻常粗鲁村汉的李松年,眼下又自然有种不一样的气势。堂下两边,数十人分列两边正襟危坐,俱是面色俨然地在聆听都帅初次的公开训示。

    “……众所周知,咱们内衙,是一处独特的所在。这世上呢有少部分人,天生巨力几似神将,大王就不说了,单说杨坚头、雷七指二位将军,那都是万人阵中斩将杀敌、勇悍绝伦的猛人,吾等便是练上一辈子,恐怕也达不到他们的水平;另外,还有人譬如杨左相韩右相,王佐之才智谋超凡,胸中的韬略计策,想到都不到,也是让人衷心敬佩。这些都是远超常人当世雄杰,我们是羡慕不来的。”

    “但是,像我们这样的人,不能文又不能武,还有心想做些事业,不愿意平凡庸碌的过一生,那该怎么办呢?幸好有内衙这个平台,能够让我们展示出自己的特殊本领和价值来,不至于压抑胸中抱负,不至于徒留嗟恨。所以,本座的第一道意思,就是要大家懂得感恩,懂得珍惜,要时刻怀着忠义之心,可明白么?”

    下面立时传来齐齐的应答之声。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谁也不想那杀一儆百的出头鸟,把火引到自己身上。堂下的副使、都虞候、统领等等很多人,不论从前和李松年熟不熟的,此刻心中俱都在想,这位新都帅,能够不为人所知的隐忍多时,然后将权倾朝野的开衙之主冯亮都一击即中彻底扳倒,这种阴沉的性子和犀利的手段,不由人不惊叹佩服,大家可不想莫名其妙地就被他惦记上。

    “嗯。我们这些人,说起来也还是有些小聪明和机警性,还有捕捉事情变化的敏锐性,这是我们身处敌后的立身保命的本事。失掉这些,灾祸便不远矣。毋庸讳言,前任冯亮、祁复延等,从前的功勋让吾等敬佩,但后来逐渐为所欲为忘乎所以,才落得悲惨的下场。这是无比沉痛的教训!本座第二道意思,希望大家互督互警,不仅要看清敌人,更要看清自己,永远保持冷静谦虚的态度,可做得到么?”

    随着异口同声的回答,新任内衙副使蒯老三站起道:“从前的事,不消说了。我内衙几乎走了绝路,惹来了很多难听的非议,想起来都让人心中难过。从此以后,希望在李都帅的带领下,全体同仁齐心协力,共同将咱们自己的内衙,建设好,发展好,用咱们自己独特的功劳,让大王及诸位同僚再刮目相看,也对得起大家伙的长期的默默贡献和耗费心血。”

    他的话,得到了连同李松年在内所有人的真心共鸣。这些人,长期隐姓埋名默默做事,贡献了世人明面上看不见的功劳,结果只是因为冯亮等人的跋扈嚣狂无所顾忌,才一度被人孤立被人厌憎,甚至被人在背后指着唾骂,连同僚提起来都畏如蛇蝎,想来岂不让人心寒?

    而蒯老三从前和祁复延颇为亲近。但他的性子比较谨慎,眼见冯亮越发狂悖,祁复延乐于阿附,心中总觉得不对劲,于是在迁任内衙冀州分衙总管之后,便有意无意的开始拉开距离。这次冯、祁事发,蒯老三并没有受到任何牵连,相反因为是内衙忠于职守的老人,经高岳同意后,还从都虞候被晋升为二位副使之一。
正文 第三百五十三章 各种僵持
    而另一位副使,叫做罗大海,只是一直在静听,并不说话,大多数时间频频点头而已。他算是个陌生面孔,在座半数人都不大知道是何方神圣。他从前是内衙扬州分衙的副总管,长期潜伏建康,很是低调,但据说极擅暗中侦查刺探等手段,还有人说李松年能够扳倒冯亮,靠他出了很大的力,甚至有说其实罗大海是李松年的多年的亲信老友。

    李松年把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方才道:“大家聚到一起,于公是同僚袍泽,于私也是亲密战友,这种缘分很是不易,我不想将来哪一位犯了事,转眼便从自己人变成了不得不除掉的敌人。故而本座希望你们都能老老实实做人做事,始终保持克己奉公的本心,这是本座的第三点意思。”

    “最后,本座总结一句话。”李松年目光突然变得凌厉,梭视片刻后道:“承蒙大王抬爱,让本座来管理内衙,既如此,本座不得不竭尽全力,将本职差事办好,不使大王失望便是。本座不让大王失望,你们也不要让本座失望。记着!谁要让本座失望,本座让他绝望!”

    “好了,话尽于此。时间紧迫,散会后,大家将手头上的私事处理处理,最迟明日上午便就赶赴各自任上吧。环境恶劣任务艰险,本座衷心祝愿大家在建功立业的同时,万万注意安全,期待凯旋之日再相见时。诸位,且努力!

    众人施礼散去后,二位副使自然再留一步。李松年对着蒯老三,便缓了些面色,恳切道:“三兄!如今领头内衙的重担,交到了你我的手中。我连日来,都没睡过安稳觉,总想在其位便要谋其事,无论如何总归要将本职做好。但我毕竟能力有限,罗副使呢实力是有,但毕竟也是骤登高位,还要有个过程。而三兄乃是咱们内衙的前辈老人,本领及经验都过硬,所以还望三兄多多指导鼎力襄助才是!”

    罗大海也站起身来,向蒯老三客客气气的施礼,表示虽然同为副使,但自己乃是后进,还望蒯老三时加照拂。

    “一家人如何说起两家话来?都帅及罗副使都不必如此客气。”蒯老三忙谦逊了一番,才道:“不待都帅垂询,下官正要禀告。如今,我内衙陷入低谷,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咱们,又因为冯亮得罪太多,有人甚至巴不得咱们内衙倒闭才好。而大王虽然要咱们整顿内务为先,但应该也是希望咱们建立新功,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所以呢,下官从前在赵国埋下的暗线,可以就此启动,从而减轻我军一段时间内的压力。”

    罗大海低声道:“如今,赵国的石生,屡屡前来犯境,最是不安分。蒯副使是说,要暗中将他除掉?”

    蒯老三轻轻摇摇头:“世人皆说我内衙专擅暗杀之道。虽然此话不假,但其实真讲起来,暗杀哪里像市井中传言的那样简单!培养一个心智、手段、察言观色还有胆略都过硬的杀手,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更不要说,大多时候,往往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是始终找不到合适时机来具体操作,局面瞬息万变,机会确实稍纵即逝,所以暗杀的成功率其实是很低的,目标的地位越高,越是极难得手。”

    “故而暗杀之事,要么不动,要么就要用杀手换取最大利益!石生在赵国内,也是地位显赫的名王大将了,非比寻常。但譬如一棵大树,砍断枝叶,不多久又会新长,只有将根基掘断,才能算彻底终结。所以我这次的目标,还不仅仅是石生,我的目标直接是赵王石勒!”

    李、罗二人都大吃一惊。蒯老三神秘一笑道:“我的内线,绝对是可靠人选,且潜伏数年,如今已经取得了石勒的信任。虽然启动他,最终会让他陷入致命的危险,但用一个杀手,来换石勒的性命,简直是微本暴利的事情。一旦石勒死去,赵国必然陷入混论,无论如何,半年到一年时间内,根本无法顾及外部事务,我军便可以抽出手来,有条不紊部署下一步的各项有效应对措施,这岂不是大功一件么?”

    李松年沉吟片刻,有些激动道:“赵王都将身死我内衙之手,这岂是大功,简直是惊天奇功!好,三兄这大手笔,果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来,咱们再当面细细策划,有何需要协助配合的,本座当全力支持!”

    洛阳城中,大将郭权蹬蹬蹬几步进了牧府,当面拜见了石生,面色严峻道:“禀大帅,长安那边的最新消息,高岳亲自整肃了内衙,冯亮完了,闫森也死了。”

    闫森是内衙冯亮的亲信,不久前才被石生想法设法暗中拉拢到手,正准备通过他再与冯亮搭上头,结果两人都倒台了。这下,从前的各种花费,都算作了流水账,好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了力气。

    石生思忖良久,方才皱着眉道:“咱们这条线,看来是断了,长安暂时没有咱们的主要耳目了。不过也没关系,咱们将目标换换,可以从另一面着手……这样,你去如此如此安排一下,一旦有机会便立即下手!”

    且说到了太宁三年年末的时候,皇帝司马绍病重,不久后驾崩,享年才二十七岁,追谥为明皇帝,庙号肃宗。皇太子司马衍继位,年方五岁,由三朝元老司徒王导、新贵外戚中书令庾亮等七大臣共同辅政,但此时朝廷一切政务都由庾亮最终决策定夺。

    庾亮乃是皇帝司马衍的舅父。他上台执政后,一改从前王导的宽和之风,改以严厉峻急之法,且庾亮本身又自命不凡,往往听不进各种规劝,故而导致大失人心。朝廷内,南顿王司马宗等权贵心怀不满;朝廷外,豫州刺史祖约、荆州刺史陶侃、历阳内史苏峻等强藩更是怨气冲天,朝野上下一度混乱。

    高岳虽然曾与先帝司马绍不睦,到了后期更是与朝廷毫不往来形同陌路,但国丧凶信传来时,高岳还是按照藩镇规格,以人臣之礼致哀、祭祀,并上疏回报。等到朝廷诏书复来,言辞间对高岳表示赞许,多有抚慰之意。高岳很是高兴,为进一步主动破冰,遣使团去往建康,当面呈上各种奠仪,转达秦王真挚的心意。

    不久,使者回到长安,向高岳呈上朝廷实际主政者、中书令庾亮的私人密信,却是向高岳索取传国玉玺,并暗示说若是不给,那么高岳便是叛逆无疑,将为朝廷乃至天下所不容。高岳当即怒起,再不做只言片语的回复,断绝与建康的一切往来,并密令驻兵新野的梁州刺史谢艾,可以随时寻机攻讨荆州,不须再有顾虑。

    西南梁州方面,军需充其量勉强自给自足,但在中原及北方,秦国不得不采取守势。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物资粮饷的问题,后勤补给跟不上,便无法主动进击。此间,高岳特地召见了曹莫,询问专业事宜。曹莫长期活跃在田间,如今须发更白,愈显沧桑,但精神面貌仍然神采奕奕,他对目前的窘迫状况仍保持乐观,说这只是暂时性的问题,河套的农事颇为兴盛,基础是好的,只是此前几年战事太过频繁,供小于求,才致使库存余额紧张。他向高岳保证,只要给他两年时间缓睱,届时保证又可以让国库充盈起来。

    故而眼下,高岳一度想攻讨洛阳而不可得。而后赵自河北、江淮、东北乃至并州等地,大肆抢掠征集粮食,并且占领洛阳之后,得到了前赵来不及带走的诸多财物,在供给方面一时充足。石勒屡次向高岳索取传国宝玺软硬兼施而皆不得,于是愤恨不已,命令司州牧石生频繁举兵西向,迭相进攻,秦军只内恃潼关,外倚弘农郡湖县,雷七指与吴夏二人竭力据守抗衡,确保长安无虞。

    但石赵也无法尽全力来专攻关中谋取长安。除去东北方向的段部、青州方面的军阀徐龛、南方的东晋豫州刺史祖约等各处隐患还在外,一个主要原因,乃是北方的秦国盛州,不停地出兵南下袭扰,也牵扯了赵国的很大一部分精力。

    秦盛州刺史胡崧,虽也无力发动大规模远讨,但刻意每每南侵,往往都是小股轻骑,往来飙忽,滋扰县城扫荡乡镇,专门劫掠物资迁走人口,后赵并州雁门郡一带,无有宁日。后赵并州牧石堪,也曾出兵抵御甚至拟进入代地报复,但胡崧的策略却是从不正面迎战,往往都是你来我便走,带着敌人四处兜圈没有目的。后赵大军若是进了盛州境内,胡崧又是凭着地利,四处设伏,断绝赵军水源粮道,石堪多半无功而返,很是头疼不已。后来听从幕僚建议,干脆也化整为零,派出多批士兵,潜入代地境内杀戮牧民掠夺牛羊,和盛州针锋相对。

    故而眼下情况,石赵与高秦两国,一个是憋足了劲想一拳彻底打倒对方,但无奈对方防御坚固找不到下手之处;另一个却是在严密防御的表面下,想快速的养精蓄锐积攒力量,然后突然爆发,将对头一击致命。
正文 第三百五十四章 逼不得已
    转年,东晋朝廷改元,乃是咸和元年,外戚庾亮继续把持朝政,权倾朝野。没有多久,庾亮对内便杀掉了反对派南顿王司马宗,对外公开打压猜忌荆州牧陶侃、豫州牧祖约等藩镇,最后又与强藩苏峻互相忌恨,渐至不能相容。国家在表面勉强维持的客套下,实则已经暗流涌动。朝廷计划以高官厚禄麻痹苏峻,再将其召回建康然后除掉,苏峻对此心知肚明,数次拒绝朝廷的征召,并开始暗中部署兵力,并邀约同样心怀怨怼的祖约,共商谋反大事。

    苏峻少年时是一介书生,有才有勇,声名远扬。后来中原大乱,苏峻汇聚乡党、纠集流亡,修建坞堡自保。后来胡虏及乱兵太过纷扰,苏峻率领部下数百家渡海向南方转移。到了广陵,朝廷嘉奖他远来投效,任命他为鹰扬将军。后来苏峻也帮助朝廷平定当地各处流寇叛匪等,得到屡次升迁,至任兰陵相。

    王敦造反,苏峻站在朝廷一方,进讨王敦。王敦派苏峻亲兄去传话,威逼利诱让他归附,苏峻却不为所动,率军奔赴京师,数次大小血战,力助朝廷平定了王敦,因功晋升为使持节、冠军将军、历阳内史,加散骑常侍,封邵陵县公,朝廷让他坐镇历阳,把江北都托付给他,使其成为东晋又一据有实权的新进强藩。

    苏峻自恃建有大功,又为麾下拥有强兵而自负,对着朝廷逐渐开始有骄傲之气,稍有不如意处,便竟开口訾骂。而苏峻并不是什么名门大族的出身,朝廷当初本也只是借着他的实力去平叛,实际上对其很是轻蔑不屑,又猜忌厌烦。尤其到了庾亮主政,更加尖刻,愈发容不下苏峻,便就以皇帝名义,赐予高官厚禄,下诏征他来建康,苏峻数次求免,朝野不许。

    见朝廷真正露出了要除掉他的苗头,苏峻也感到忧急惧怕,便主动服软,向朝廷数次苦苦哀求,甚至动情地誓言自己绝不敢忘先皇帝之恩,定会为朝廷北讨中原,如今只祈求,哪怕补授敌境内青州的一介太守,他都可以为朝廷贡献鹰犬之劳。

    但庾亮得信后,丝毫不为所动,再次拒绝,并坚决要求苏峻来建康。苏峻大怒,对着朝使说道:“从前国家,危如累卵,非我不济。狡兔既死,猎狗应烹,我已自分一死,不过我无端遭枉,死也要死得明白。”

    绝望恨怒之下,苏峻悍然造反,并拉上早就怨恨朝廷的豫州刺史祖约,同时发难,江淮一带,未及安定数年,兵灾又起。

    苏峻叛乱后,出兵与朝廷军队数战,竟然势如破竹。庾亮见势不妙,慌忙抢先逃走,苏峻一鼓作气攻入了建康,自任宰辅独揽大权,且矫诏大赦天下,唯独不赦庾氏。

    庾亮困窘,无奈放低姿态丢弃颜面,祈求从前被自己盛气凌人时候,龃龉得罪过的各地藩镇来救助勤王。自去逃入寻阳,转去武昌,倚靠江州牧温峤。

    国家覆亡之际,江州牧温峤不待多言,挺身而出立誓讨贼,且移书心存观望的荆州牧陶侃,苦口婆心劝他暂放与庾亮的私人恩怨,转而冰释前嫌一致对外。于是以大义激励感化将士,联兵一处公开讨伐苏峻,江东大地,一时再度号角渊渊,征鼓隆隆。

    新野城。

    谢艾一身月白色的儒服,正负手而立,默默看墙上的地形图。远远望去,他就是一个拿笔杆子的年轻书生,和统领千军万马、决胜千里之外的军事统帅,似乎完全沾不上边。但不可争议的是,如今谢艾的名头,已经越来越犀利了。朝廷对他亦是非常顾忌,从侧面上也印证了他的卓越能力。

    议事厅的墙面上,除了梁州地图、荆州地图、还有益州、司州、扬州甚至河北的地图。虽然对于上面的城郭要塞、山川大泽等,如今谢艾也大都算是了然于胸,但从前跟随韩雍左右,耳濡目染而养成的这么个习惯,还是让他基本上每天都要来看一会。

    几日前,朝廷越过高岳,直接下旨给他,让他也务必要出兵东向勤王,共同讨伐苏峻。但因为高岳不忿朝廷此前数次无理猜忌打压,决心开始脱离晋朝独立自主,更曾密令谢艾寻机规划荆襄,故而谢艾对于朝廷的征召还没有做出什么回应,他正在考虑当前的形势,究竟该如何理出一个有利的局面。

    正默默地看着,外面脚步声响,一个声音急急传了进来:“君侯!截获到一条最新消息!”

    听声音,谢艾不用看也知道,此乃主簿赵募。因赵募屡出奇计,赞翊良多,谢艾如今很是倚重他,将其带在身边充作亲近幕僚,就各种军事、形势、政局等等方面,他二人也能高度地说到一处,颇为契合。

    “文通,这般急切来找我,定然是重要的事。”谢艾唤着赵募的表字,不紧不慢道:“缓口气,喝杯水,再过来详细说。”

    “属下不渴,先说事要紧!”赵募兴冲冲地快步上前,将手中一张纸呈上来:“君侯你看,前方斥候截获的,朝廷竟然叫荆州的陶侃,密切关注我们,只要我们前脚出兵勤王,便叫陶侃后脚趁机攻打新野,将咱们在荆襄一带的据点给彻底拔除后,再循踪潜行追击,务必将我军尽数歼灭为妙。”

    “哦?那这可是坏消息啊。”谢艾颇有深意地望了赵募一眼,似笑非笑道:“文通却为何满面喜色而来呢?”

    “回禀君候,属下高兴,乃是因为咱们苦等已久的机会,应该已经到来了!”

    “嗯……不着急,慢慢说。陶侃不是刚刚离开了江陵,带了三万荆州兵,顺江东下去武昌与温峤会师去了么?如何还来要打我新野?”

    “嗐!这都是障眼法,想麻痹我们的!陶侃号称当世名将,当真会一点后手都不留?”赵募笑嘻嘻道:“不过呢,属下首先想说的是,陶侃本来确实是对我们借据新野、在他地盘上长期驻兵颇为不愿,但陶侃更也曾被朝廷、被庾亮百般猜忌防备,他对朝廷心怀怨怼,这是有目共睹的事情。眼下他被温峤责以大义,晓以利益,暂时放下了心结,勉强去会盟勤王,其实多年的怨气,怎么可能立即消释呢?”

    “虽然接到朝廷要他对付我们的密旨,但这种借刀杀人的把戏,我们清楚,陶侃更会清楚。君侯试想,他陶侃一面要出兵勤王,一面还要分兵来消灭我军,他如何应付的过来?届时他大受损伤,朝廷再要拿捏他不就更容易?所以,陶侃必然会自保实力,绝不会听从朝廷的指使,来替庾亮做这代人受过的出头鸟。”

    “据确切消息,陶侃临行前,在襄阳城郊,留有一万五千人的精锐,让得力部将管华统领,专门防备我军。但陶侃严令管华,只要我军未曾主动相犯,那么也不准荆州军主动进攻,禁止一切挑衅。说白了,陶侃要求管华,敌不动我不动,只要密切关注监视即可。所以,就算我们倾巢而离新野,荆州军也是不会主动来攻的。”

    谢艾点点头,停了片刻,才若有所思道:“问题麻烦就麻烦在这里。大王的旨意,你也知道了,要我们打破僵局,趁势攻略荆襄。可如今荆州军并不主动来打我们,我们又怎好在他出兵勤王的大前提下,在人背后捅刀呢?我担心这必然会损及我军的名声,甚至导致民心丧失,对将来彻底掌控荆州,大为不利啊!我的意思,关键必须要有个契机,让我们可以名正言顺的出兵,并且还能被舆论所接受。”

    “荆州军不主动来,那咱们可以让他们主动来呀!”赵募带着神秘的面色笑道。这是他一贯的逆向思维风格,没有困难,那就索性主动创造困难。

    见谢艾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赵募便直截了当道:“如今,陶侃接到朝廷要求除掉咱们的密旨,但他却只做防备不愿应命,这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趁着这个空当,君候可以挑选一支偏师,改穿朝廷军队的甲服,打起荆州军的旗帜,在夜间暗中出城隐蔽,然后天明时,再大张旗鼓的做戏来攻击我们新野城,同时,将朝廷给陶侃的密旨内容,命人四处散播,竭力做到贩夫走卒也人尽皆知。这样,天下人便都会知道,咱们被屡屡猜忌打压后,竟又突然遭到了朝廷的无端攻击,于是咱们只好逼不得已,无奈奋起反抗。”
正文 第三百五十五章 与荆州战
    谢艾眯起了双眼,沉默思索了片刻,频频颔首:“……嗯,很好。本来我一切都能想通,关键就在此处卡住而一时无有办法。你这个计策,果然是救时良方,文通不愧是多智鬼才,好好,你接着说。”

    “当不起君候这般夸奖。”赵募忙谦逊不已,但眼中的神色,还是透露了内心的喜悦。“咱们在新野城做一番戏后,便就迅速整合,南下直奔襄阳方向而去。这样,咱们出兵,便是顺理成章而不会遭到天下人的非议。再说新野到襄阳途中,有湖阳港,从前不过是五百兵的编制,现在已经被陶侃放了千余人在此。但不管怎么讲,湖阳港最多也只是个前哨基地的小角色,必然挡不住君候的兵锋,所以我们拿下湖阳港是毫无疑问的事。”

    “湖阳港一下,荆州最大也是最重要的城市、襄阳便就在眼前。你可是要我全力进攻襄阳,断绝陶侃的后路么?”谢艾的思路紧紧随着赵募,在急剧转动。

    “不!襄阳最好还是先不要打。”赵募连连摆手,“攻下湖阳后,我军要摆出大举南下攻击襄阳的假象,但实际上应迅速绕道向西,优先将上庸郡拿下。这样做,至少有三个好处。”

    “上庸郡此前被王敦设置水陆精兵把守要隘,用以防备我梁州,陶侃沿袭未改。譬如一扇大门被锁死,外面人很难砸的开,但里面人则可以轻松解锁。所以我军若是从梁州出兵往东,就比较困难,但若是从新野出兵往西,便等于是从里往外打,上庸难以抵挡。上庸拿下后,东临的新城郡防务稀薄,更是不在话下。所以,届时就算新野被襄阳驻军攻陷,我们舍弃区区新野一城,而得到上庸、新城两郡,这实在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且从我梁州本土通往荆襄的路就此被完全打开,譬如咽喉被牢牢扼在君候手里,这样,进可攻退可守,从此,主动权便操之我手,此其一也。”

    “襄阳乃是天下名城,不要说防务,就是单论城墙坚固,也可以媲美洛阳、长安。所以没有四五万人的兵力,基本上很难打得下来。我军在新野的驻军,只有两万余人,若是眼下直接打襄阳,恐将顿兵襄阳城下,陶侃若听闻襄阳果然遇袭,定然迅速回师相救,我们立即便成为孤军,陷入内外夹击的危险,所谓君子不涉险地,此其二也。”

    “我军佯攻襄阳,陶侃乍然听闻,必然大为焦急,我分析他就算不会立即回师以救根本,至少也是忐忑难安,将心猿意马。属下之意,他若是回师,咱们便扼守新城,与他慢慢对峙,若是不回,咱们便可以从梁州调集精兵粮秣,当真去攻他的襄阳,让他左右为难疲于奔命,根本无法集中精力专心勤王,进而导致朝廷军号令不一,与苏峻的争斗还将旷日持久,这便可以从侧面削弱朝廷的实力,使他将来无力与大王争衡。此其三也。”

    “来人!去将众将都请来详议军事!”

    吩咐完传令兵后,谢艾投袂而起,满面春风道:“善!荆州战事毕后,我当为文通亲自向大王请功!”

    三日后,新野城突然遭到了“荆州军”的攻击,从那铺天盖地的旗帜来估算,至少有万余人之多。同时,朝廷要荆州牧陶侃剿灭秦军的旨令,也在短时间内传遍了大江南北。

    新野城在谢艾的指挥下,竭力防御,并出城死斗,打退了“敌人”的突袭。接着,愤怒的秦军在谢艾的亲自统帅下,迅速攻占了湖阳港,并开始整军誓师,将有一鼓作气拿下襄阳的势头,以示反抗及报复,一时间,秦军扬旗击鼓,声势大炽。

    而此时,荆州牧陶侃抵达武昌未久,正与江州牧温峤、中书令庾亮等会盟,商议制定平叛计划。蓦然闻听此事,当即愕然不已,为部下鲁莽的主动挑衅而大发雷霆,且不禁深深担忧其根本之地的安危来,因为会盟事宜正至关键处,又为给部下示之镇静,陶侃便先命亲信干将速回襄阳,彻查此事,并坚决弹压在此关键时候,不长眼睛主动滋事的人,同时注意加紧襄阳的军事防务及戒备。

    而苏峻也算知兵,在占据建康掌握朝政话语权后,一面以高官厚禄,引诱各地还在观望的大小藩镇,分化内外军队的中下级官兵,表示若是弃械一律既往不咎;同时对于陶、温二人为主的勤王军,在劝解未成后,便采取了坚决打击的态度,矫诏斥责二人与庾亮同为叛逆,并以麾下头号大将韩晃为主帅,统兵三万,迅速前往迎击。

    韩晃乃是智勇皆备的良将,授命即出,迅疾西来。而勤王军因为陶侃的踟躇迁延,导致行动迟缓,韩晃便抢在勤王军之前,兵贵神速占据了要地芜湖,将上下游的通衢给彻底掌控,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

    而此时,秦军在攻下湖阳后,谢艾听从了赵募的建议,将大批的荆州军的兵甲、旗帜等,尽数都抛去江中,并且力排众议,将俘获的十数艘大小战船民船等,都打破打散后,也全部乱糟糟地扔入江中。很多将领很不理解为何要这样做,认为起码可以留下战船以便将来为己所用。赵募便当众解释道,陶侃治下的荆州,幅员广大,西接益梁,东到柴桑,兵力强盛。而我军即算百战精兵,不管怎么说,也是处在别人地盘上的孤军,如果急切间不能取胜,敌人反应过来后,援军就会四面八方的集结起来,甚至陶侃也会亲自带领主力回援,届时我军内外受敌无法进退,就算有战船,也已经派不上用场。

    现在将兵甲旗帜包括战船都撕碎打烂了丢进江中,让它们密密麻麻顺流漂散而下,在下游的各郡包括武昌的陶侃等看见,多半会认为襄阳守军一败涂地,本土形势已经危如累卵。这样,陶侃所部,人心惶惶不安,要么会急匆匆地冒失轻进回援,然后被我们寻机设伏打败;要么心存犹疑惊惧而不敢轻举妄动,我军则可以赢得时间,从容不迫的在此地为所欲为了。

    众皆叹服。于是满江的残骸顺流东下,彼时勤王军正会攻芜湖,力图打通前往建康的水陆之路。等陶侃看见,果然震惊犹疑,几乎就要立时撤军回襄阳。还是温峤以当前平叛局势严峻为由苦劝,并谏关心则乱,陶侃才暂时忍下心事,只多派人手,连续前往荆襄侦查,又勉强等待了十数天。芜湖率攻不下,本州回报传来,却是有说看见秦军正大举攻襄阳的,又说查到秦军将分兵往攻江陵的,有说襄阳江陵都安然无恙的,总之五花八门,各不相同。

    陶侃焦急疑惑之下,不禁勃然大怒,当即再也无法忍耐,不顾劝谏,便统帅近三万荆州军,回师直扑襄阳而去。一路紧赶慢赶,方至江夏时,又传来最新战报,襄阳、江陵暂时无恙,但秦军转而向西扬言要回归梁州,现在上庸、新城二郡都已相继沦陷,梁州通荆州的要塞隘口等,系数落入秦手,再不复我有矣。

    上庸、新城二郡轻而易举到手,几乎无甚伤亡。赵募不免心思活泛,又建议到是否可以试探性攻击襄阳,万一能一鼓而下岂不最美。谢艾本也心动,立时便欣然同意,自率一万精锐,直扑襄阳,四面强攻。未及数日,猛听斥候踉跄来报,陶侃亲临三万大军,亲来救援,已不到十里之外了!

    谢艾大吃一惊,未料及陶侃竟然如此神速。此时再想避走,已来不及,便索性鼓动兵卒斗气,撤去襄阳之围,转而去迎战陶侃。但陶侃时已离江上岸,倚险立营,以逸待劳等待秦军。两军交战,陶侃登上战车,厉声嗔目,所部荆州军挟怒大进,秦军竟至抵抗不住,霎时间旗靡辙乱。秦将等各自禁遏不住,也俱回窜。谢艾甲胄未披,忙亲自出拒,交战数合,那荆州兵山崩海啸般四面环集,连那襄阳城中都闻了声讯,杀出一支敢死军来,内外合军气势甚锐,弄得谢艾寡不敌众,亦无法拦阻,没奈何也只得策马往西返奔。

    身后箭矢乱射,荆州军呼噪追赶。谢艾跑出数里,追兵越来越近,心中未免焦急,却不料屋漏偏逢连阴雨,那坐骑臀上中了两支乱矢,吃不住痛,冷不丁将谢艾掀翻在地上,半晌爬不起身来,那追赶的荆州军一拥而上,竟将谢艾捉住,七手八脚捆缚住便就押走!
正文 第三百五十六章 得有襄阳
    谢艾暗叹一声,心道此番冒失轻进,竟然使自己一朝成擒,身陷万劫不复之地,正绝望地胡思乱想间,迎面跑来一骑,隔着老远便扬鞭大骂道:“呔!你也配专人看管么?”

    视之,竟然是赵募。见他不去逃命,反冲着一众荆州兵而来,又听他不着调的话,不惟谢艾愣住,连周遭押送的荆州兵也有些莫名其妙,便就停下发问。赵募却干脆伸出鞭子来,抽了谢艾一鞭,边厉声道:“这不过是个捉笔小吏,捕他何用,且问他主子谢艾在何处,速去追赶!”

    谢艾立时心领神会,便装出极度害怕懦弱的样子,胡乱对着东北方连指,说谢艾将他们这些大小随从都抛弃后,刚刚才往那边逃过去,才不过片刻之间的事。

    大头兵们见赵募意气昂昂,一时不知是什么身份,感觉可能是陶大将军的高级幕僚,于是态度便放尊敬了不少。又听他此语,定睛细看谢艾果然是身穿儒衫,未着甲胄,确实不是武将的模样。且听说秦军主帅谢艾就逃在前面不远,于是立功心切,置谢艾于不顾,俱是一窝蜂往东北方向狂飙而去了。赵募连忙下马来,将已崴了脚的谢艾搀扶上马,两人一马,慌忙往西方急遁而去。

    赵募为自己的冒犯再三致歉。而谢艾极为感激赵募的救命之恩,对他的急智赞赏不已,如何还会怪罪?两人逃入新城郡治房陵后,收拢余众,抚定各部,方才使军心稍定。俄而荆州军乘胜来攻,谢艾坚守不出,并调出守军中的强弩队,连番密集攒射,直如暴雨,荆州军死伤了两千余人也不能得手,陶侃便才命令退兵,便就从秦军手上将新野又抢回。

    遭此败绩,谢艾深深自责,便上书高岳,主动请罪。高岳以其小过不掩大功,回书劝慰,让他自警自戒立功以赎便是。

    陶侃进入襄阳后,立即招来守将管华,责问此前不奉命令为何无端去攻打新野。管华当然叫屈不已,连道绝不是自己所为。于是荆州军上下开始彻查究竟是哪一部队伍,擅自进攻秦军驻地,才引起了不必要的战争。严查细访一番下来,毫无头绪,诸部皆无嫌疑。陶侃不禁动疑,怀疑是秦军自导自演的苦肉计,但一时又拿不出证据。

    追究事小,但眼下何去何从,倒真是个让陶侃头疼的事。若是追击秦军,天下人都看着,人家此前是在被荆州军主动攻击的情况下才反击的,谢艾目前也有所退缩,再穷追不舍去问罪还莫如见好就收,毕竟秦军强盛之名非比寻常;可若是掉头去打苏峻,不说士气不士气的问题,叫他陶侃放任秦军在身后伏着,总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终归是不放心。

    湘州牧、谯郡王司马承,感念当初谢艾无私的全力相助,于是亲笔写信给陶侃与谢艾,居中调停,让他二人罢兵休好。且在与陶侃的信中,司马承还隐隐责备了陶侃不该主动挑衅,且道秦军强大,将来恐遭持续报复,乃是自寻麻烦。陶侃得信,郁闷不已,但也就顺水推舟,向谢艾表明自己并无意相犯的意思,要求秦军也不要再来犯境,于是两相休战。

    此时江东平叛局势很不乐观。苏峻部将韩晃,抢占芜湖后,抵挡住了几次勤王军的攻势后,到了年底,开始转守为攻。苏峻招揽青州流民为壮丁,派给军械,发往前线以充兵员,并在建康不断调发粮秣。后顾无忧下,韩晃开始水陆并进,温峤接战失利,无奈后退,一直退到彭泽,方才勉强稳下脚步,与韩晃暂做对峙。不得已,温峤接连发送急信,复请陶侃千万再来襄助,陶侃便再起精兵两万,赶赴彭泽,力图挽回颓势。

    转年一过,因韩晃始终能压住勤王军的势头,苏峻在建康城有恃无恐,便自称大丞相、太傅、吴王,并开始软禁少年天子及一众皇族,大小政令事无巨细,皆从己出。同时,苏峻还遣使去拜见高岳,并附信与谢艾,请谢艾尽发梁州军,与他配合前后夹击,将陶温联军早日彻底消灭。只要事成,苏峻表示愿意重重酬谢高岳不菲金银财物并及粮草若干担,甚至暗示要与高岳平分天下,南北称帝。

    此时的高岳,已经与东晋朝廷有互相猜嫌的意味,便对苏峻使者表示了默许,并立即下令给谢艾,让他攻略襄阳并江陵,且将彭俊正式迁为梁州都护,加强谢艾方面军事的厚度。谢艾本也意图报复,于是在经过充足准备后,统帅三万精兵,并以彭俊亲领五千强弩军为辅助,气势汹汹从房陵城直扑襄阳而去。

    留守的荆州军统兵将领管华出城迎战不利,慌忙退入城中闭门死守,并第一时间向陶侃飞报。陶侃方在彭泽与韩晃打得胶着不下,听闻秦军又在背后大动干戈起来,当然又气又急,不过这回他自己也晓得只能一意向前,打败韩晃才可以取得生机,若再掉头西返,则勤王军必溃无疑,届时秦军又无法迅速打败,进退无路便就是大势去矣。

    于是陶侃屡次亲冒矢石,大呼酣战,温峤也亲自擂鼓以壮声势,勤王军在二位统帅的严督下,好算是发了狠拼了命,拿出了一往无前的强势。到了本年秋的时候,韩晃终于撑不住,连输数次,一路败退到皖城,勤王军衔尾疾追,四面环围,韩晃不得已只有向主子苏峻求援。苏峻便即亲率台辅精兵两万救援韩晃,又将勤王军打退。

    双方你来我往,纷纷扰扰,交相胜负相持不下,但此间襄阳业已被秦军攻陷:先期,谢艾挥军大举东向,襄阳当然戒严,孰料谢艾在做了个诈攻的假象后,置襄阳于不顾,一路疾驰,目标竟然是直指芜湖。芜湖亦是沟通上下游的交通重地,将它抢到手中,无论是谁,想要东来西往,则必须要看芜湖的脸色,尤其陶侃想再回荆州,更是困难重重了。

    襄阳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四战之地。南通江汉、东接汉口、信阳、北上中原、洛阳,西去长安、汉中。从襄阳南下,一路可进入广袤的江汉平原。然后向西可以扼守宜昌,等于锁住了四川出川的三峡门口。向东可以把江汉平原这个重要的经济区掌握在手中。源自汉中的汉水过安康以后,在襄阳这里朝东南流过去。在古代运输不便,有这么一条河跟着,其意义不言而喻。后世的蒙古人就是打破襄阳以后顺汉水入长江,攻取鄂州,南宋的防御体系才随即登时崩溃。

    随着这荆州第一重镇要塞的易主,不但眼下主动权立时便被秦军掌握,就连战争局面也随着颠倒过来。陶侃闻讯大为惊慌,嘱咐温峤务必坚持半月即可,自己打算亲自率万余精兵迎头阻击谢艾,解除芜湖之险。并因形势不明,再三要求襄阳守将管华坚守城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但管华一心想从身后突袭谢艾,从而能够尽早歼灭秦军。思忖良久,自认机会难得,管华以灵活机变得建大功为由激励部下,率八千襄阳守军出城急速向东,循秦军主力踪迹而去。

    孰料谢艾此次用的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的计策。他的根本目的,其实还是襄阳,攻击芜湖却是个牵制众人目光的幻象。他不惜以自己为诱饵,将荆州军的主力尽数吸引到芜湖方向后,那边奉调南下的杨坚头率领三千劲骑,会同率兵一万的梁州都护彭俊,突然从上庸郡强袭襄阳。襄阳内外,已剩不到三四千人,骤遇猛攻哪里抵挡得住,虽然城高墙阔,但数日便被秦军登城而陷。

    彼时陶侃还未到达芜湖城下,管华仍在东行途中,乍闻败报,都如被当头打了一闷棍相似,当下只好强自振作精神,加快速度要合击谢艾,但直到两方会面,也没见到秦军的影子,愕然派出斥候四散侦查,方才晓得谢艾在两军将要合围前,已经突然折返,从西北舒城一带,迅速回师襄阳了。

    陶侃恼怒至极,又深恨管华不听命令冒然行动,才导致本来难以撼动的坚固要塞,转眼便等于自动弃守白送给敌人,于是不顾众将求告赦免,喝令将管华当场处斩。

    杀人立威容易,解决问题困难。到了此时,陶侃当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谢艾得到襄阳后,必然立即加固城池严阵以待,安排重兵层层防御。他若是率军向西打襄阳,短期内不可能奏效。而时间稍长,温峤独木难支,多半会被苏峻彻底打败,届时大势已去,自己便是再无根基的飘萍,若是被谢艾及苏峻两相合击,则必死无疑;若是率军向东去皖城,继续与苏峻对抗,一鼓作气平叛后,虽然好算是当前的妥当选择,但任由秦军在自己的地盘上攻城略地为所欲为,再等到叛平了,自己家怕也没了,陶侃无法平息心中的焦灼和恚怒。踌躇良久,陶侃长叹一声,还是选择了有把握的选择,在给谢艾写了封言辞恳切的亲笔信后,强自压下满腹心事,率军掉头向西,合力征讨苏峻。
正文 第三百五十七章 奴家惜奴
    且说石勒将西攻关中军事托付石生、北防盛州军事托付石堪、南讨青徐军事托付石虎后,自在都城襄国坐镇,垂拱而治。因屡次索要传国玉玺而不得,到了当年底,石勒干脆正式称帝,国号大赵,以明年为建平元年,并自刻玉玺,以壮声威,更有一种没有传国玺、也照样可以登位九五至尊的执拗和强势。彼时,赵国疆域东至幽燕、西临潼关,北疆直逾雁门,往南渡过淮水,国内步骑劲卒二十万,算是当时顶尖的北方强国。

    石勒称帝,麾下众文武皆有升赏,诸公皆进爵为王。司州牧、河东王石生虽然仍然占据着弘农绝大部分领地,但始终奈何不得湖县和潼关,长期受挫不前。除去潼关守将吴夏百般防御之外,秦王高岳为了有守有攻,还专门令平东将军雷七指留在潼关之东的湖县,专门用以出关迎战赵国兵将。雷七指多次主动攻击、袭扰,并屡有杀伤斩获,石生也曾与他亲自交锋数次,未曾占过什么便宜。甚至有次,雷七指不仅兜头击败了来犯的赵军,更还反过来一路追杀败兵出百十里,方才大摇大摆地昂然凯旋而归。故而石生对其忌惮仇恨不已。

    湖县紧邻潼关,故而雷七指在此只有一个目的,就是配合关上的吴夏,给予来犯的赵军沉重地打击。这一日,雷七指正在将军府后院舞刀。他听说如今杨坚头的武技越发精进,很多人也都说杨坚头才是秦国第一猛将,这让雷七指颇为不爽,心中暗暗较起劲来,于是稍有空闲,便自己磨炼武技,不愿再见杨坚头时落了下风。

    练了半日,便有些疲乏,腹中也感觉空了起来。雷七指便收了手,自去在石阶上坐下,抹一把脸上的汗,缓口气先。

    正歇着,亲兵小跑着过来,凑近了道:“将军!那个,惜奴姑娘送来了,您看……”

    厮杀的军汉,都是正当盛年的男子,体内有使不完的劲,精力更是旺盛。故而对于男女之事的强烈**和需求,也是理所应当。乱世中,有些主公,放纵部下烧杀抢掠,甚至带头肆意奸*淫,将这些当做鼓励刺激士兵们疯狂战斗的条件。而有些讲究礼法纪律,顾及名声民心的,虽然严禁为非作歹,但考虑到一味强行禁止绝不可行的实际情况,也允许或者默许一定级别的部下,通过比较正当的渠道,来适当地解决生理问题,比如说,青楼的存在。

    雷七指身为秦国顶尖上将,位高权重,按说妻妾一定成群。但他这个人,生性就是狂纵不羁,在私人生活上,乐得独自逍遥,竟不愿被家室所累,虽然年过三十,但就是不愿娶妻。去年被高岳半是认真的说了一通,才与从前西晋朝廷某大臣的遗女结了亲。成婚后夫妻倒也和睦,但因为各种规矩,且他在前线随时打仗,确实有不方便处,他的妻子便就仍在长安居住,并没到湖县来。所以雷七指有时有所需要,便就在湖县城中的青楼中解决。

    同为嫖客,但雷七指绝对算是高等贵宾级别的。他的身份摆在那里,所以他不可能每次自己前往青楼,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其余众多的普通嫖客争奇夺艳,品美点香,甚至因为同时看中某位娇娃而引起的档期问题,导致争风吃醋发生各种不愉快。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也有安全因素在里面。故而,雷七指每次都是派手下去,招一个才貌都过得去的上品女子,来将军府陪侍,完事再给人送回去便是。

    作为青楼东家,也是满口答应。一则因为若是恼了雷七指,动动手指头便能让其人财两空,二则雷七指这种尊贵的主顾能来光临,也算是金字大招牌不是,三呢,最重要的是,雷七指每次给的嫖资都挺不菲,东家何乐而不为?

    对此,高岳并不是很赞同,觉得有失体统。但顾及着爱将的切身感受,还是默认了,虽然知道,但不明说,只装聋作哑便是,但私下里也要求雷七指,作为高级将领,千万注意影响,汪楷前车之鉴,经验教训还是要牢记,雷七指当然乐得一口应允。

    此次,因为公事繁忙,雷七指已经一个月没有沾荤了。难得这几日相对轻松,他便察觉到了自己体内的洪荒之力已蠢蠢欲动。他本就是龙精虎猛的大汉,如何还能按捺的住,正好又听说城中近期来了一位极品的姑娘惜奴,据说经验丰富妓艺了得,于是雷七指便打发亲兵去,直接按照老规矩,将人给接了过来。

    “嗯,好。人在哪里,怎么样?”

    雷七指一面立刻站起身来,一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拍拍身上的灰,随意问道。

    “禀将军,这位惜奴姑娘,不仅美貌,身段又好,哎呀那勾人的姿态真是!她一来就直接要求去沐浴净身,说是侍奉尊贵的将军不可怠慢,现在正在澡房专候将军呢。”

    雷七指拿眼睛瞟了瞟亲兵,见其两眼放光几乎都要留下哈喇子,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上前敲了一个脑崩儿:“……姥姥的!瞧你那没出息的馋样,是打娘胎出来就一直憋到现在么?”

    作为亲兵,本就是雷七指极为亲近之人,又逢着这种是个男人都感兴趣的轻亵话题,不禁当下就少了平日的恭敬庄重,摸着脑门,反倒有些嬉皮笑脸道:“将军!莫怪属下无礼,这个,咱们那些个兄弟们,确实也有不少日子了……将军多体谅,多体谅!”

    “好吧!明日里,你们自己再去挑一挑,跟东家说帐一起算。不过,不准再像上次那样,搞那么些个虚头巴脑没用的项目,多费了老子许多钱,记住没有?”

    亲兵笑的脸都挤在了一处,忙不迭答应下来,又贴心的问道,将军是先去用晚饭,还是先去泄个火。

    雷七指白他一眼:“老子满身臭汗,黏糊糊的,吃什么晚饭?……当然是要先去洗个澡啦,别在这聒噪,忙你的去!”

    亲兵心领神会,一溜烟跑了。雷七指笑笑,心痒难耐,大踏步便往澡房而去。

    澡房的门甫一推开,雷七指首先便闻到里面弥漫着一种令人心醉的芬芳。满屋的氤氲朦胧之下,正中蓄满水的大木桶中,竟然在水面上还漂浮着星星点点的花瓣。有名女子却似虚无缥缈犹如梦中之影,正仰在桶里,两只手臂闪着炫目的光泽,裸露着搭在桶沿上。雷七指眯着眼透过雾气,却看见她最迷人的柔软前胸,在波光粼粼的水中若隐若现。

    “你便是惜奴姑娘?”

    雷七指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香味让人脑袋发晕。他反手关上了门,紧紧闩上,然后悄悄地走到桶前,低头笑问。

    听闻突然响起的男人声响,惜奴竟然毫不慌张,她张开秀丽的眼,那眼睛就如同桶中这蓄满的水一样,润泽湿滑。她冲着雷七指娇媚的笑,用甜得发腻的声音,拨动雷七指崩地紧紧的心弦。

    “奴家正是专门来侍奉将军的惜奴。”

    惜奴哗啦一下,从木桶中站起身来,浑身精赤不着寸挂,乌黑蓬松的青丝,有几缕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但更多的是挽成个好看的发髻,用一根簪子随意的簪起。她的眼中升起两团迷雾,充满深情地注视着他,那迷雾迅速罩住了雷七指的全身。她的肌肤,如同熟鸡蛋般,洁白晶莹、光滑细腻。她的身体,每一处都和别的女人一样,但每一处似乎又都着不一样的迷人韵味。

    “你这样的美人能来,真是让本将始料未及。”

    这样美妙绝伦令人心潮涌动的画面,让雷七指血脉贲张气息粗重。他直愣愣的看着她,仿佛自己突然变成了初涉人事的青涩少年。

    “是吗。那让奴家好好的来伺候您。”

    惜奴半咬着鲜艳欲滴的唇,慢慢轻轻的走近前来,伸手替雷七指脱去了身上浸湿的衣裳。她的一只手勾住雷七指的脖子,另一只手开始在雷七指身上四处游走,移过他的鼻唇、他的臂膀、他的胸腹、最后停留在某一处地方。

    惜奴嫣然一笑:“将军果然是勇猛无敌的大将军,连身体也是这般坚固刚硬。”

    雷七指站着不动,反手便搂住了她,也笑道:“可是我的心是软的。”

    惜奴收回勾着他脖子的右手,将头上的发簪抽开,满头的秀发立时如瀑布般倾泻下来,愈发增添的迷人气息,而左手慢慢往下,一把便握住了雷七指的坚硬**,媚眼如丝的娇嗔道:“不知它与将军的刀,哪个更快呢?”

    “嘶……”雷七指条件反射般深吸了一口气,反挑逗着坏笑道:“这个你可以自己试试。”

    惜奴娇滑的身子,往后一仰,压靠在雷七指强有力的臂膀中,左手却又抚上了雷七指的脖颈。

    “将军的心是软的,这个奴家不知。不过,将军浑身上下,脖颈间却一定是软的。”

    随着蚀人骨肉的娇声软语,惜奴的脸,突然变得狰狞。她那握着锋利簪子的右手,瞬息之间,便倏地朝着雷七指暴露无遗的喉间,猛刺下去!
正文 第三百五十八章 始料未及
    雷七指遇刺身亡的消息,有如晴天霹雳,随即便迅速传遍了开来。秦王高岳,大为震悼,亲自为其举哀,痛哭流涕,难以自己。满朝文武,也俱是嗟叹不已,深感惋惜。

    洛阳城。

    郭权大步而来,满面兴奋的拜见了石生:“大帅!雷七指死了!”

    石生立时放下手中的书,亦是一脸惊喜:“果真么?”

    “怎么不真,湖县城里,哀声一片,连城头上都挂出了白帛来。据探,长安城中也举行了祭奠,我们的斥候看的清清楚楚的。”

    郭权再拜道:“都亏了大帅的神机妙算,在摸清了雷七指的日常行踪之后,便让那杀手惜奴提前去扮做妓*女,继而成功的杀掉了雷七指,去掉咱们一大心腹之患。此后我军再攻略潼关,便算是少了一大善战劲敌了。故而大帅不仅武功卓著,连计谋韬略也是惊为天人,末将对大帅实在是敬佩不已!”

    “诶,这也不是本公一人的功劳,你们集思广益的嘛。”石生掀髯大笑,“不论怎么说,雷七指总归是死了,这是对咱们极有利的好事。传我令,速去整军,明日便就出征。此番定要打下湖县,进而再一鼓作气攻略潼关。等拿下潼关,嘿嘿,本公亲自去向大王请功!”

    第二日,石生亲率一万五千步骑精锐,以郭权为前锋,气势汹汹的直扑湖县而去。一路行军,竟然间或发现有秦军的溃兵四散逃离,随便捉来几个讯问,都异口同声道因为主帅雷七指猝死,湖县城内人心惶惶兵民皆无斗志,又因为害怕再难抵挡赵国的进攻,故而很多士兵私下里商量后便干脆提前逃走,免得城破后玉石俱焚。

    石生很是振奋,便催动大军加快速度西向而行。未几,湖县城头远远地便映入眼中,果然是白帛飘荡,隐约还有哀恸之声传入耳中,闻来令人沮丧,倒反衬得赵军这边士马欢腾。待到了城门前半里处,却发现稀稀拉拉十来个军人,领头乃是一员将领,背着荆条,正单膝屈着等候。郭权忙请石生前来一问究竟。

    “罪将聂帷,乃是城中的副将,愿以湖县特向石大帅请降。”聂帷仍是屈膝不起,老老实实道因为雷七指威望甚高,今突然死去,给城中兵民的打击太大,在心理上造成了非常负面的影响,在群龙无首一片混乱的时候,又听闻赵军前来攻打,为避免无谓的伤亡,聂帷便只好决定开门迎降,使城中免遭涂炭。

    聂帷去了头盔,垂首低声道:“大帅所有责罚,末将愿以一身承担,只希望看在主动降附的份上,好歹饶过城中无辜的人吧!”

    他身后的十来个兵卒,也都拜伏在地,哀声求情,后边城头上也不断有人伸出头来,畏畏缩缩的。石生见他们上下一片惊惧凄凉,倒也不为已甚,又顾着迅速收拢人心,便反倒难得的和颜悦色道绝不会责罚他,叫聂帷去了背上荆棘,不要担心,好生站起来说话。

    聂帷连连称是,便就站起身来,仍然垂首躬身,在最前面引导赵军入城。石生将头点点,士兵们开始鱼贯而入。

    中军大旗下,石生跨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看着前军兵卒沉默地排着队,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门洞后。有风吹来,脸上痒痒的,凉凉的。石生四下看看,城上城下,内外都无任何异常,但他心中突然有些不安起来。

    到底是哪里感觉不对呢。放眼之处,包括聂帷在内的所有秦军兵将,为表示诚意连兵刃都没有佩戴,言行之间也都是恭恭敬敬低眉顺眼的。再说自家大军眼下已经在往湖县城中开进了,难道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不成?

    脑海中突然闪过聂帷这个人。石生眉头一跳,瞬间明白了自己的不安在哪里,他根本没有看清楚聂帷的脸,换句话说,聂帷从头到尾都是低着头,一些儿没有将正脸露出来。要说开始的时候他是心怀畏惧怯懦而不敢抬头,可以说得过去;但明明自己已经当众公开宽恕了他表示绝不会有所责罚,聂帷连连感激的时候,也只不过是将脑袋抬起片刻,便又垂了下去,等于还是始终不愿露脸,别的不说,单论礼节上,这就不合常理!

    方才见到聂帷不过是个面貌普通的汉子,没有什么稀奇古怪。再说,就算面相有损伤,但在场的都是常年战场上厮杀的军人,各种疮痍都看过见怪不怪,也断不会有人来嘲笑戏谑于他。那么,聂帷为什么不敢让人看他的脸?

    石生两道眉毛不知不觉紧紧锁在了一处。莫非,是因为心中有鬼,面色有异,时间长了怕人看出什么破绽露出马脚来,所以干脆就始终低着头,才好将真实情绪隐藏起来?

    石生不禁一个激灵,他忙收回神来,当即命令前军停止入城!身旁的得力部将郭权,很是诧异,但见石生满面严峻之色,便晓得定然是有什么不寻常处,于是也立时遣出数骑传令,泼喇喇奔往城门口去,制止军队的行动。

    此时赵军兵卒已入城了三千余人的样子。乍闻停止进城的紧急军令后,都有些莫不着头脑的感觉,一时间大都茫然的回头张望,不晓得到底是什么情况。

    就在此时,城中蓦然一声鼓响,黑沉沉的大门,便急速地关闭了起来,接着里面立刻便传来了各种惊叫声、怒骂声、惨嚎声,纷沓嘈乱之间,无数箭矢的破空声不绝于耳。

    石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大叫一声不好!被阻隔在外的大多数人,这瞬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石生早已怒骂着,连连喝令兵卒,赶紧打破城门,将里面被困的友军救出来。郭权等兵将犹似如梦初醒,忙不迭舞刀弄枪,七手八脚开始攻城。

    正忙作一团时候,身后城外猛地又听得一声沉闷的炮响!赵军愕然回望,入眼处的远方,已经腾起了大股的烟尘,随即无数战旗飘扬,一彪大军已凶神恶煞地狂冲过来,为首大将,全身披着乌沉沉的铁甲,手中掣着一柄巨大的斩马*刀,赫然正是传言已死的秦军猛将雷七指!

    原来当日,雷七指猝遇女妓惜奴的刺杀,千钧一发之际,偏过身子堪堪避过了致命一击,惊出了浑身冷汗。随即惜奴便被雷七指制服,经过刑讯审问,晓得了她是石生所遣,不由大怒,正欲提兵去报复,后灵光一现,又想到不如将计就计,干脆诈称自己被刺杀死了,从而诱使石生趁乱来收湖县,然后予以沉重打击。一念及此,雷七指便上疏高岳,将自己的计策详细陈说,并请高岳也予以配合,大大提高了此事的可信度。故而秦国这面一番戏码做下来,石生当然认为自己的计划得以奏效,便放心大胆的直奔湖县,最后果然落入了雷七指的圈套。

    须臾之间,身后秦军已经呈扇形包围了过来,而面前湖县城头上,密如暴雨般的强弩劲矢也兜头便浇泼过来,还频频有檑木巨石只管疯狂往下招呼。赵军来不及防备,惨呼声此起彼伏,登时便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且猝然遇伏,前后受敌,很多士兵慌乱之间,又乍见不晓得是人是鬼的雷七指,横眉竖目的狂吼着冲锋而来,于是更加惊惧疑惑,愈发手足无措。

    石生暴叫道:“快撤!咱们中计了!”

    他一边拔出刀来连连拨开射到身前的乱箭,一边厉声指挥兵士反击。但片刻间,秦军已然合围,湖县城门洞开,又冲出一支敢死兵来,四下震天的喊杀声让人心神不宁心烦意乱。石生当机立断,忙不迭调转马头开始突围。身边的亲兵队将他护在中心,大将郭权带着千余名精骑在前开路,想冲开一道豁口,能够夺路而逃。但雷七指直愣愣地迎面冲来,显然,他的目标十分清晰。

    “雷七指!你死了也不安分么!”

    见避无可避,郭权恶向胆边生,加快马速抄刀在手,就要硬碰硬一回。但将到近前时,雷七指将马头一偏,从郭权身边擦肩而过,直奔石生而去。郭权急怒,待要返身追击,已有数名秦将上来,围住他厮杀起来。

    “石生!老子现在是厉鬼,来索你的狗命来了!”

    雷七指狞声暴吼,手中巨刃直直照着石生的脑门砍来。石生如何不晓得他是在拿腔作调的鬼扯,一面避身闪过,一面挺矛反击,大叫雷七指休再如此无耻地装神弄鬼。

    “石生!你还能要点脸么?亏你身为王公上将,从来都打不过我也就罢了,却用女色刺杀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而且竟然派的是你自己的老婆来引诱老子,真想不到你能下作到这种地步,嘿嘿,自己乐得做龟公,还好意思提无耻二字?”

    雷七指手中刀势不停,口中污言秽语更是接连飞出。石生奋力招架,起先还能回两句嘴,但后来光会你你你,你了半天,也没机会骂出完整的一句来,只能被迫听雷七指那劈头盖脸的胡乱辱骂。石生哪里能抵得住这般粗俗泼皮,只气得浑身哆嗦,面皮紫涨。
正文 第三百五十九章 兵围洛阳
    内外秦军大举合围剿杀下,仓促迎战的赵军大败亏输,石生左臂被雷七指砍伤,在左右拼死护卫下,杀出重围时,背上又中了两支流矢,带着半数溃乱败兵夺路逃回到洛阳后,又得报雷七指趁势抢下了弘农郡的陕县和卢氏二城。石生卧于榻上,听任郎中医治伤病,却仍大发雷霆,少有地当着众人面将包括最亲信的大将郭权等,皆重责了二十军棍,还说道自己自年少从军以来,未尝吃过这样大的闷亏。

    被敌伏击损兵折将,连带弘农郡失掉半数领土,这样大的败局,根本无法掩饰,石生不得已主动给石勒上了请罪奏疏,表示是自己的疏忽大意,才导致了将士们的无谓伤亡,心中十分愧疚和不安,请石勒处罚。

    未几,石勒回旨,竟然并没有怎么责备,反倒还宽慰了石生几句,只让他戴罪立功也就是了。石生喜出望外,多日压抑心头的沉重包袱自然不翼而飞。他其实并不知道,石勒因为已经断断续续病了两三个月,还专门请僧侣前来做法祈福,僧侣告诉他,要多休养心性,少发怒少杀生,便可以在无形中增添福报,有助于消除不良妄念,疾病自然就褪去了。故而接到石生奏疏后,石勒确实很生气,但终于还是压住了情绪,没有做任何处罚。

    为了扫除晦气,扭转颓势用以振奋人心,新年方过,石勒在襄国称大赵天王,制同皇帝。数月后正式称皇帝,国号大赵,改元建平,立次子石弘为皇太子,其余文武皆有封赏,并诏令国内外暂罢兵事,休养生息的政策。

    朝野上下,也算一片喜乐融融,群情慰洽,但只有石虎心存怨怼,愤恨难忍。此前封赏群臣的时候,石勒记得石虎的莫大功勋,将他从中山公晋升为中山王,令升任太尉、尚书令,让他位列诸王之首,掌有重兵和实权,好算是对他多年来的贡献,给予了极大的报答和赏酬。

    但石虎的要求却根本不止这些,他的心理目标直奔将来可以承袭大统的皇太子之位。眼见石勒将他自己的儿子石弘立为了皇太子、大单于,不禁非常失望,私下里更且恨怒交加的切齿道:“主上自从建都襄国以来,端身拱手,坐享其成,靠着我身当箭石,冲锋陷阵。这么多年来,我南征北讨历经艰难,浴血奋战的是我,成就大赵功业的是我!大单于的称号应当授予我,现在却给了奴婢所生的黄吻小儿,想起来令人气愤,寝食难安!等到主上驾崩之后,我不会再让他有后代活下去了!”

    但这样大逆不道的悖语,当然不会被石勒听见,故而石虎仍然位高权重,睥睨一时。赵国中书令徐光、光禄大夫程遐两位元老,眼见石虎愈发强横,便屡屡苦劝石勒尽早除掉石虎,以免将来遗留巨患,石勒虽然犹豫,但终究还是没有听从。石虎对徐程二人恨之入骨,二人既惊且惧,甚是不安,双方自然互相嫉视不提。

    长安城中,秦国左右二相,屡次来向高岳提及,皆言道石勒夷狄之人,尚且窃据帝号,大王英明神武,更当早日即至尊位,才好标示正统,收集天下人望民心。

    先是文武数十人议论,继而全体臣子都来奏请,后来连百姓也群情汹汹难以抑制,朝野内外都来劝进。高岳便将先前所议待收复东都洛阳后,再做讨论。有大臣言道要么可先称大秦天王,高岳却直接怫然道,天王名号,乃是胡夷之人独设,没有皇帝之名,却行皇帝之事,简直是不伦不类自欺欺人的可笑举动。我皇汉男儿中土英雄,不屑行此掩耳盗铃的谬举,要么不做,要么便光明正大的承袭大统,要天王之名何用?

    他这番话,群臣自然认为他是在暗示什么,于是也都乐得不再聒噪,只安心等着便是。不久,高岳便敕令攻略洛阳。

    在相对沉寂了一年多后,秦军终于大举而动。此番以八千夏州军为偏师,南下专门攻打河东,长安主力三万人,以右相韩雍为统帅,调杨韬、李虎、何成、姚襄等上将为副贰,专任杨坚头为前锋,并征召西凉铁骑六千,擂鼓东征。兵过弘农时,汇合雷七指所部五千人,疾行向东,迅速打下渑池、宜阳后,兵临洛阳东北仅二十里的孟津港。

    石生在数次迎战失利后,一面加紧洛阳防务,一面火速向石勒求援。石勒闻报当然心惊,撑着病体召开紧急军议,并打算以石虎为主将,往救洛阳。但石虎说自己连日来一直头疼欲裂,神智混乱,称病面辞。石勒无奈,便请多年的老兄弟、老部下,曾为他麾下十八骑之一的老将桃豹出来,以兵事烦他西行一趟。桃豹乃是曾与祖逖长期斗智斗勇,作战经验极其丰富的老成宿将,时任赵国大司马,得授高官显爵,正是半退隐在家安享清闲的状态。听闻石勒召唤,当即慨然领命,接下征西大将军的重任,统帅四万精锐,赶赴洛阳,以拒秦军。

    彼时韩雍见洛阳坚固非同寻常,料难一时攻克,便传令将城外的庄稼尽数收割,村镇户民等全部迁走,并深挖沟堑,大树高垒,多竖木栅,然后将洛阳四面围住,切断一切外援,彻底孤绝洛阳城。

    桃豹兵至虎牢,未及歇息,便在继续西进,打算挟汹汹来势,一鼓作气击退秦军。然而韩雍早就闻讯,严阵以待,并没有一丝惊慌。待及两军照面立时交手,赵军反复冲击,秦军结阵防御,毫无退却,如是再三,桃豹见秦军果然无隙可乘,根本占不得什么便宜,只好下令暂行退军十里,与秦军隔营相望。

    但桃豹毕竟老将,晓得远来救洛,要务在于速战速决,逆反秦军久围之势,振奋城中沮丧士气,才好一举扭转颓势。是故第二日一早,桃豹便就令五千铁骑为中坚摧锋,两侧辅以步弩三万,大举进攻秦军。

    此时秦军方食早饭,蓦然警声大作,重鼓一下紧似一下,便都晓得定然是遇袭,俱都纷纷跳起,大呼反击。左将军杨坚头,饭在口中还未下咽,便索性啐出,一面抄起双刀,无暇披甲就跳上马来,招呼身侧亲兵队,继而领头在先,风驰电掣般狂飙出去,迎面直直闯入赵军阵中,反复冲击,竟似一柄锋利尖刀,恶狠狠地朝着敌人心口刺去。

    赵军主旗下,须发皆白的桃豹金盔金甲,被全副武装的雄壮亲兵们层层护卫。他凝神屏息,仔细观望,远远只瞧见杨坚头一队百把人,竟然在自家大军中左冲右荡,多有杀伤如入无人之境,不禁恨起,便连下严令,要求务必歼灭这小股狂兵。军令方下,战场上独特的雄浑牛角声响起,随即一支黑沉沉的铁骑出现在桃豹视野中,然后以踏破山河的狂猛态势,向赵军猛冲而来。

    “那是,那是凉军!”

    桃豹倏地瞪大了眼睛,他目视那军旗号,晓得了是名传天下的西凉铁骑,不禁惊怒交加。随即便看见自家摧锋骑兵,与凉军当头撞在一处,厮斗招架之间,立时便显得被动艰难起来。桃豹面色变得冷厉,当机立断命令再调三千骑兵上前,务必压制住凉军的攻势。

    但与此同时,秦将何成、李虎,各率五千步兵,从侧翼开始坚决地逼迫赵军中段,力求将其一分为二,使其首尾不能相顾。而雷七指、姚襄两人,也各领三千劲骑,紧随凉军,呈品字形一往无前地凿突冲锋。另有秦军大将杨韬,却是带着两千轻骑,只是在赵军左侧数十步之外,保持距离反复游弋穿梭,不停地疯狂抛射箭矢,给专心厮杀的赵兵造成了很大的杀伤和困扰。

    战场上,无数人马身影攒动,犹如不计其数的密集蚁群,在罗盘似的大地上交织厮杀。大小战旗不断的被砍断,又被重新掣起,挥舞摇动。各部兵士,随着声音各异的号角和鼓点,追随着将领或者旗帜,皆是在埋头决死争斗,鲜血淹没了汗水,振聋发聩的喊杀声,掩盖住了哀叫和惨嚎。

    洛阳城头之上,石生将一切尽收眼底,眼见援军愈发不利,但苦于四方城下被秦军死死围堵,莫说城门,连从墙上垂下士卒都是困难,故而就算急得直跳脚,也只能眼睁睁地被迫接受他愿意或者不愿意的结局。

    经过一整天的苦战,赵军终于支持不住,呈现败像,桃豹愤怒不甘,亲自上阵致身受创伤,不得已开始往虎牢撤退。洛阳城中的石生,见桃豹战败,不禁从前胸凉到后背,想到若是再不逃走,等秦军重新再来围死洛阳,他除了饿死便是投降。于是他当机立断,趁着城下混战不堪的时候,组织城中数千精锐为前锋,忽然破开东、南二门,以虚虚实实之势,决死突围出城,随着桃豹的脚步,也朝着虎牢关逃去。
正文 第三百六十章 帝业终成
    东晋咸和三年(公元328年)八月,秦军攻克洛阳。月底,秦王高岳从长安进发东向,秦军主帅韩雍率众将,出洛阳城外十里恭迎。至此,中原东西旧都二京,俱被秦国收复。

    未几,秦国左相杨轲公开倡议,请高岳自称尊号,并坚定地表示,他甚至专门斋戒沐浴后占卜,得兆开基大吉。秦右相征东大将军韩雍、秦王别驾苗览、盛州刺史、镇军大将军胡崧、平东将军雷七指等各级文武当然赞成,异口同声。随即凉州州主张骏也奉上劝进表,成主李雄、吐谷浑国主慕容吐谷浑亦请高岳即皇帝之位。

    群臣又复上书道:“臣等闻有非常之度,必有非常之功,有非常之功,必有非常之事。是以三代陵迟,五霸迭兴,静难济时,绩侔睿古。伏维殿下天纵圣哲,诞应符运,鞭挞宇宙,弼成皇业,普天率土,嘉瑞征祥。物望去司马氏,威怀于高氏者,十分而九矣。”

    “……今山川夷静,天人系仰,晋室衰微,秦德泽被。诚应升御中坛,即皇帝位,使攀附之徒,蒙尽寸之润,天下万民,仰圣德之恩。伏愿钦若昊天,垂副群望,克日即位,翘首俟命!

    高岳三让三辞,便就欣然应允。经过一系列精细准备,待到转年正月初一日,便在洛阳东郊筑坛设场,陈兵列众,由群佐拥簇高岳登坛,进奉十二旒天子冠及龙衮袍服,佩传国玺绶,受臣下谒贺。

    随即,高岳亲自祭祀上天,并祷祝道:“皇帝臣高岳,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日月星辰,风云雷雨,天神地祇之灵曰:天地之威,加于四海,雨露之恩,万民咸仰。伏以上天生民,俾以司牧,是以圣贤相承,继天立极,抚临亿兆。尧舜相禅,汤武吊伐,行虽不同,受命则一。列圣相承,而至晋世,孰料胡羯乱起,宇宙昏濛,四海有蜂虿之忧,八方有蛇蝎之祸。”

    “晋弃天下,遂使寇盗齐生,致乾坤弃灭;群雄并起,使山河瓜分。臣起自陇西贫贱,提三尺以聚英雄,统西州而救困苦。托昊天之德,赖从属用命,破匈奴刘氏,败羯虏石氏,抚定西凉,讨灭北代,克复两京,一统关洛。因中原无主,为群属所推,臣承天之基,即皇帝位,恭为天吏,以治万民。今定都洛阳,改元天圣,国号大秦。惟愿扫尽中原,肃清华夏,使乾坤一统,万姓咸宁。沐浴虔诚,齐心仰告,专祈协赞,永荷洪庥。尚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皇帝仪仗伞盖张起,坛下诸文武大臣山呼万岁,万千兵卒欢声雷动,尽皆拜伏,犹如海潮大浪,波澜壮阔。很多人都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流下了扑簌簌的热泪。这些来自天南海北,出身、性格、爱好都各不相同,从前毫无关联的人,因缘巧合之下,为着同一个人同一面旗帜,而聚集到了一起,成为同僚成为袍泽成为挚友,经过了多年流血流汗的并肩奋斗,终于共同努力修成了正果。从此以后,这些人可以更加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宣告,大秦之威,不容侵犯!

    便立王后嵇氏为皇后,世子高全为皇太子。进杨轲为司徒、左丞相、录尚书事、大冢宰、进爵魏公;韩雍为司空、右丞相、录尚书事、骠骑将军、大都督、进爵夏公;胡崧为车骑将军、侍中、持节、进爵盛公;樊胜为卫将军、尚书左仆射、进爵靖远郡公;谢艾为冠军大将军、尚书右仆射、进爵汉中郡公;杨韬为抚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爵宁朔郡公。国内各文武百僚,俱进位有差,封赏不等。此外为特别赏酬,加封张骏为西平郡王,为国镇抚凉州。俄而杨难敌上疏,请自去氐王称号,高岳不许,并温言抚慰。

    礼成以后,高岳率文武群臣、后妃太子及诸子女等,拜谒太庙。尊生父高宠为宣祖武烈皇帝,尊义父岳飞为义祖武穆皇帝。此前,杨轲等曾不解道,含蓄地问岳飞究竟是哪位先圣,待得知却是高岳义父后,杨轲还隐晦的暗示,皇帝宗庙内祭祀的乃是嫡亲直系祖宗,认为义父入庙恐有不妥。但高岳坚持要立二祖,并表示仅此便可,毋须往上追溯七代。

    须弥座式的汉白玉正中台基上,秦宣祖、秦义祖两座并肩的金漆神主,在香烟缭绕环伺之下,沉默无言的伫立。高岳拜伏于下,引着众人三跪九叩之后,便就长跪不起。突然之间,前世今生的一幕幕,飞速地在脑海中掠过,是那么真实,又似乎虚幻地好像黄粱一梦。高岳心绪极度翻涌,从之前登基典礼一直忍到现在,便再也抑制不住,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先是喃喃自语,继而竟嚎啕大哭起来。

    “父亲!……义父!儿子今天……竟然做了皇帝!呜呜,你们在天有灵,可,可会为儿子感到骄傲么?呜呜……”

    见他情难自己,众人哪里能再让他如此这般哭下去。在皇后的无声示意下,杨轲及韩雍二人,忙躬身趋步上前来,一左一右在高岳身侧跪倒,并不敢伸手去扶,只边叩首边劝谏,让高岳千万节哀。

    “臣等恭请陛下振作!”

    身后一片顿首之声,继而群臣齐声附议,皆在劝谏。高岳好歹忍住情绪,便就镇定下来。出得太庙,一切礼毕。高岳晓谕文武百僚道:“卿等为万民计,推朕为帝,现当立国初基,应先正纪纲,严明法律。而今天下依然动荡不平,还望诸位将相大臣,慎鉴覆辙,协力图治,毋误因循!”

    杨轲、韩雍等尽数下拜,恭敬称是。高岳深吸一口清气,抬眼远望,天边道道金光,晃得双目微刺时,却也有种积极振奋之感。

    过了十数日,各地藩镇、邻邦及外国等,皆有贺表礼仪送来。其中唯有辽东燕国的使者,除了礼物之外,还奉上了燕王的亲笔信,高岳仔细一看,倒有些犯难,便让燕使留在洛阳暂留等候回复。

    左思右想,还是不得要领,高岳却转回后宫,将一后二妃都招来计议。

    “这个燕王慕容皝,奉表向朕表达祝贺恭敬之意,朕本来也很欣慰。但他却提出个要求,想向朕求婚,要朕赐女或妹与他,说什么公则为藩属,私则为姻亲,不甚美矣。这却实在是个大难题了。”

    左贵妃姚池一听,便忙首先开腔道:“陛下!咱们最大的女儿玉奴,年才十三岁,还是个没长成的孩子,如何婚配?恕臣妾无礼,玉奴便是留到二十三岁,臣妾也不愿意她远嫁千万里之外,去那苦寒生疏的辽东受罪。陛下如今贵为天子,玉奴便是大长公主,京师中多少王公贵族,挤破了头也想攀这门皇亲,怎么还像发配似的要打发她去那燕国?”

    高岳摆摆手道:“诶。也不要这样说。玉奴自然是朕最喜爱的女儿,从来都当做掌上明珠。但就算她是金枝玉叶,将来嫁出去便是别家媳妇,总归要侍奉丈夫孝顺公婆,温婉贤淑谨守妇道才好,难道要她恃着皇家身份,反客为主盛气凌人,从而被世人说朕教子无方么?”

    这话说的极是在理,皇后嵇云舒及贵妃司马妙菱,都频频颔首赞同。姚池左右望望,小声嘟囔道:“嫁也不嫁他慕容什么。玉奴哪儿也不去,就在京中,找一户好人家。”她顿了顿,又挣道:“那个慕容,究竟是什么人?从来都没听过。陛下荣登宝位,结果乱七八糟的人都跳出来了,想来沾些福气喜气倒能理解,却如何还想来讨这般便宜?真是莫名其妙!”

    右贵妃司马妙菱数月前方产下一女,已然做了母亲,对姚池的焦急担忧很是感同身受:“姐姐勿要忧虑,陛下不会将玉奴送走的,对不对?”她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祈求似地望着高岳。

    皇后嵇云舒微笑对姚池道:“你也莫瞧不上他。我听说,那燕国虽然在极遥远的辽东之北,但慕容氏几代都是有本事的,将其地治理的兴旺发达,从部落做成国家,好算是一强盛势力了。他能不辞跋涉,主动来向陛下纳贡献好,这是陛下威德,远播域外,说明我国更加强大为人所畏服。这是好事,不可生生破坏。虽说玉奴是咱们的宝贝,断然不能送她去千里之外。但总要妥善想个法子,不要冷了别人的热心、导致化友为敌,就不合算了。”

    高岳心道皇后果然是见识不凡。他自己当然清楚,慕容氏后来越做越大,尤其到了慕容俊为主、慕容恪为辅的帝国时代,一举灭亡后赵、冉魏,囊括河北鼎足而立,兵锋西抵关中南至江淮,将苻秦和东晋压制得喘不过气来,成为煊赫无比的天下第一强国。

    高岳点点头:“皇后之言甚是。但问题麻烦就麻烦在这里,朕的女儿幼小,且不愿远嫁;朕乃是孤家寡人,又没有什么姐妹,叫朕如何答应慕容?若是一口回绝,朕却考虑他主动远来示好,也算难得,能够就此拉拢羁绊最好不过,又何必让他怏怏失望,心怀怨怼?”

    嵇云面色变得玄妙,斜睨姚池好几眼,又对着高岳迟疑道:“说来臣妾倒突然想到个救时的主意,只是有些牵扯到左妃身上,不知道方不方便。”
正文 第三百六十一章 恭请圣裁
    几人当然让她当面说清,嵇云舒便才徐徐道:“侍婢落梅,从昔年陛下龙潜之时,便一直尽心尽力侍奉陛下,对我等也是恭谨顺服,多年来没有过背离疏漏,也算是亲密的家人了。不过恕臣妾直言,陛下既然无意纳她为妃嫔,莫如相认为妹,赐她身份,然后风风光光的礼嫁辽东,免得她嗟叹落寞,白白误了青春,也不失为两全其美的事。只是因为落梅最早是跟随侍奉左妃,故而还是要听一听左妃的意见。”

    从前的小丫鬟落梅,最初做姚池的贴身婢女,便随了主子做姚姓。后来直到侍奉嵇云舒、司马妙菱,都是低眉顺目,恭敬有礼。多年来,高岳等人对她也很是优厚,从不将她看做是普通下人,换句话说,如今在后宫所有的女官侍从中,落梅的身份无形中算是最高。不过虽然相处日久,但高岳对她始终无意,到如今落梅也有快十八岁了,在当时来讲妥妥的是大龄剩女,还是趁早给她将大事安排好,也算对她勤劳忠顺的酬赏。

    姚池若有所思道:“落梅跟随我多年,我实在当她是好姐妹。如果她不愿意,还请陛下不要强迫才好,她也不容易的。”

    高岳嗯了一声道:“慕容皝贵为一国之主,落梅待朕认她为妹后,嫁过去两边都不算辱没。且落梅模样周正秀气,慕容皝料来不会冷落与她。也罢!她年纪长大,总不好一直拴在后宫里,误她青春,白白做个老姑娘。左妃,你现在就去说一说罢,问问落梅的意思。当然了,如果她真心不愿,朕绝不会强迫,你们放心。”

    后来待姚池回去一问,没成想落梅也就同意了。她也有自己的打算:既然无望成为秦国妃嫔,且女儿家总是要嫁做人妇。虽然对燕国和慕容皝都不了解,但好歹也算有个归宿,且两家是和睦联姻,非是战败赔女,将来应该不会有什么惨境。

    于是高岳特赐落梅为东宁公主,命有司准备相关礼仪财物,并召见燕使,约定十日后出发长安,远嫁辽东。

    过得两日,高岳正在殿中批示主管外交的鸿胪寺卿呈递的系列礼单和文书,却有内城宿卫军首领、武卫将军周盘龙,外城宿卫军首领、武卫将军邱阳联名求见。

    高岳称帝后,都城洛阳的防务事宜,当然是重中之重。从前负责宿卫长安的邱阳,自然而然被调至洛阳,并晋升为武卫将军,领司隶校尉,专掌洛阳外城防务。而内城皇城的安全,高岳便交给了心腹大将周盘龙,也升他为武卫将军,领司隶校尉。故而京畿洛阳,有两名司隶校尉,一内一外,共同协作相互制约。

    听闻二人求见,高岳暗忖自然多半是和城防有关联,当下便就召见。须臾,周盘龙、邱阳进来,一丝不苟的拜伏,三呼万岁。

    “臣启陛下。今日臣辖区东街处,有一起当街斗殴事件。臣的属下,不敢决断,报于臣知,结果臣也不敢决断,只好当面奏于陛下,请求圣裁。”

    按身份和职位,应该是周盘龙率先启奏,但不知怎地,邱阳却先开了口。高岳有些莫名其妙,手提着的笔悬在半空,奇道:“这样的小事,卿为何专门来向朕奏报?且卿执掌防卫并缉捕,职责所在,具体怎样处置,依律法而行便是,难道还要朕来替你断案么?”

    邱阳明显开始有些畏色。周盘龙便叩首道:“陛下,此事虽然乃是微末小事,但当事人非比寻常,一个乃是汉昌候李凤之子李川,另一个,另一个,”周盘龙顿了顿,也是小心翼翼道:“另一个乃是周王殿下。”

    “什么!”

    高岳吃了一惊,当即搁下批示的御笔,急道:“你说什么?周王当街与人斗殴?”他几乎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这是从何说起?”

    原来,高岳即位后,除太子外,其余诸子名字,全都改从单人旁。周王高仲,乃是高岳次子,本名高会,与太子高全皆是皇后嵇云舒所出,如今已有十二岁,有着少年人皆有的活泼好动。今日在太学院听完了课,辞别兄长,见时辰尚早,不愿回宫,非要去往洛阳外城闲逛一番,两名贴身侍卫说不过他,又不敢当真违拗,便只好紧紧随着。

    而盛州都护李凤,因受州主胡崧所遣,来洛阳面圣汇报南攻并州军事事宜,这几日仍未离去。他的长子李川,也才十五岁,长得膀大腰圆,膂力过人。当初听说要去帝都,想着这种机会可是难得,便死活也要同来,李凤被他吵不过,且因爱子心切,想着让他来长长见识,还可以借机多拜访结交京中权贵,将来多些门路也是好事,便同意了。但他晓得自家儿子生性跳脱强猛,发起混来二愣子般,便怕他在天子脚下犯禁,于是左叮右嘱,李川便就拍着胸脯应允。

    今日里李凤一早去太尉韩雍处,交接汇报。李川左右无聊,独自一人溜出驿馆,在京城中四处乱逛,洛阳壮阔繁华,非是寻常城邑可比,热闹之处,他哪里见过,当然看得是兴致勃勃眼花缭乱。

    他一个人乐得自在,随意闲逛东张西望,转个街角,却没提防与周王高仲撞在一处。高仲难得出来放松,却自觉被坏了兴致,立时出言斥责。李川怎知道高仲的身份,见这半大小子竟然主动挑事,当然不甘示弱,不禁恶语相向,还要攘臂奋拳。

    高仲身边两名侍卫,大声呵斥让李川快滚。孰知李川毫不畏惧,更以为对方只不过仗着人多,更是光火的很,奋起反击,上来便与高仲扭打在一处。两侍卫当即便就出手,要拿下李川。但纵使身手过人,竟然也费了些功夫,才将李川控制住。闻讯赶来的巡防都尉,本以为是寻常滋事斗殴事件,正要喝令下属一起锁了全部拿走,侍卫亮出身份,结果在场诸人包括李川在内,自然吓得够呛,迅速层层上报后,因事涉亲王,周盘龙和邱阳都大吃一惊,觉得事态很是严重,难以处置,只好向高岳来汇报。

    周盘龙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又道:“汉昌候李凤,将李川捆缚后,父子二人现均在殿外候罪,听任陛下发落。”

    高岳想了一想,便道:“叫李凤、李川父子进来。”

    随着宦侍高声传宣,须臾,李凤趋步进来,三跪九叩之后,头也不敢抬,沮丧道:“臣李凤教子无方,造下滔天罪责,臣不敢避,特将逆子捆来,请陛下处置臣父子的罪责!”

    李凤心中懊丧欲死。他本是降将,归顺高岳后,凭着屡立战功得蒙重视,于是愈发死心塌地,勤劳任事。高岳称帝后,也给他格外赏酬,除盛州都护不变外,还晋升他为安北将军、仪同三司、进爵汉昌县侯,乃是国家重将。李凤更是喜出望外,对高岳感恩戴德不已。

    他平日里,总顾忌自己从前身份,待人接物俱是客气有礼,行为处事更是谦虚低调,上官胡崧及诸位同僚,对他的评价也都很高。但怎料就这么一次单独进京面圣的机会,却被自己儿子李川给弄砸了锅,更闯下了与皇子亲王当街斗殴的大祸。这种大不敬之罪等同谋逆,李川百死而无一赎之外,便是李凤恐也脱不了株连关系。李凤在心中重重哀叹,眼看大好前途,一朝生生断绝,罢了!就当前世欠了李川的,今世还他的债罢了。

    高岳未置可否,冷眼看那李川。李川被捆得像个粽子般,脸上、身上血痕未干,显然是被李凤鞭打得狠了。虽然年才十五,但果然生的虎背熊腰,比同龄之人明显壮出一圈来。他跪在李凤身侧后,本来也是满面惊惧,但听闻父亲哀声叹气,突然膝行数步,朝着高岳猛地磕起头来。

    “陛下!陛下!所有的罪,都是小臣一人的罪,与臣的父亲无关!臣父常日对小臣说,要我家世代不忘陛下的恩德,精忠报国便是,臣父对陛下忠心耿耿!小臣听凭陛下杀剐,以向周王赔罪,但请饶恕臣父!”

    他兀自大声哀求,李凤已是又急又气,挪了过去,劈面一个耳光将李川打得口角流血道:“孽畜!天子面前,容你这般咆哮?你要害死一家人不成,你这个孽畜!”

    李川情绪有些失控,转向他失声痛哭道:“父亲!是儿子不孝,儿子连累了你!儿子今日以死赎罪,万望父亲保重身体,日后就当从未生养过我便是!”

    李凤悲从中来,心力交瘁,压抑惊惧、悲伤苦楚的情感亦是瞬间决堤,立时便泪流满面,抖索着嘴唇,深深望着心爱的长子,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盘龙面如冷铁,上前大声道:“李将军,若是再殿前失仪,罪上加罪。”

    李凤咬咬牙,胡乱擦了擦泪,叩首道:“臣父子本就有罪,有罪!便请陛下处罚。”
正文 第三百六十二章 南战北争
    高岳其实本来就根本没有降罪的意思。在他的心里,反而认为男子自小真正打几场架,将来才算是大丈夫。当然,碍着礼仪制度,他也不可能主动怂恿各皇子出去找人打架,但他真心觉得,李川这件事,根本算不得什么,况且仓促之间,高仲也没有受伤。

    眼下,高岳见李川身形雄壮虎虎生气,便有些好印象,又因他“精忠报国”四字触动心怀,更见其竭力为父开脱,自承罪责,小小年纪倒也有孝心和担当,很是难得,心中更是好感大增。

    高岳默然片刻,令人将李川的束缚解了,李家父子一时错愕,半张着口,茫然的面面相觑。

    “李卿,子侄晚辈之间,偶有摩擦误会,朕与卿当可付之一笑,毋须这般当真!”高岳向着李凤摆摆手,笑道:“,打打架当得什么?男儿汉自应有些烈气,难道朕的皇子,就要养在深宫,做那娇柔不堪的花朵么。朕岂能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便大做文章,重加惩处?都起来吧!朕并没有放在心上,特赦卿父子无罪!”

    李凤乍闻此言,不啻天籁之音,当下简直比当廷封他做大将军还要喜悦,不禁喜上眉梢,对着高岳连连叩首谢恩,半晌方才站起,旁边李川也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忍不住向着父亲咧嘴而笑。

    高岳见他父子模样,心中也很是畅快,对李凤道:“卿的忠恳和谦逊,朕一向都很是了解,也从来都将卿视作得力爱将。且放宽心!朕绝不会轻易罪人。朕现在先给你透些风:等谢艾在南方略定荆州后,梁州空缺,朕便拟调卿去牧守梁州,将来治蜀,还要卿多多出力,卿只管认真去做!”

    听闻能够有机会成为方面大员、一州之主,这种看重和恩遇,确实是非比寻常。李凤这回,更是喜上加喜,当即谢恩不已,并以手指天,发誓毕生效忠高岳,如有违背,神雷齑灭。

    高岳抚慰几句,又转向李川微笑道:“李川,朕听说你自幼便喜欢跟随你的父亲混迹军旅之中,武技超过常人。未知你将来有何打算呢?”

    李川不知为何提这个,但还是恭恭敬敬躬身道:“启奏陛下,小臣的愿望,便是将来做个为国家守边、或者开疆拓土的将军,以臣父为楷模,能够替陛下敬献犬马之劳。”

    “嗯,好。年纪轻轻,志向倒远大的很,你也可谓是雏凤待翔了。”

    李川却突然又跪下,罕见地并不答话,只管不停叩头。高岳有些奇怪,不禁讶异道:“此是何意?”

    “启禀陛下。小臣不敢有犯父亲名讳,更不敢对陛下失礼,因此不知如何是好,便不敢随便乱说话。”

    高岳恍然,不禁颔首赞叹道:“当人子面,不提乃父名讳,倒是朕疏忽了。你的孝心,让朕很是赞赏,也说明你其实根本不是个粗鲁无知之人。不错!朕看你才表出众,若是能好好磨砺,将来未必不能超过你的父亲。朕现在先派一个差事给你,四日后,东宁公主将赴燕国,一路千里迢迢,你可愿意去随侍左右,将公主送到辽东么?”

    李川还有些发楞。李凤见高岳不仅毫不怪罪,反似很喜欢自己这个儿子,当即欢喜地忍不住直跺脚,对着李川连连示意,低声催促:“陛下如此抬爱于你,还发什么呆?快些谢恩!”

    李川如梦初醒,慌忙跪倒:“小臣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定然保得公主殿下一路毫发无伤,将她平安无恙的送到才是,绝不会有负陛下的嘱托!”

    过得数月,李川果然将东宁公主高落梅安全送到燕国后,平安返回。因受他的启发,高岳便下一道令旨,使京中王公大臣及外藩诸将帅,各自将家中子弟,拣选优良者十五至二十岁之人,遣送入宫,新组一支侍卫队,平日专门担负皇宫的防卫,待得历练若干年,再根据实际情况,酌情量才,外放为官。譬如李川,五年之后,便因格外优异,调任并州任校尉,后来在军中一路升迁,二十五年后,李川已然做到豫州牧,镇东将军,成为当时国家上将。

    且说高岳称帝的消息,瞬时传遍天下。不少藩镇或者小国,都是顶礼膜拜,上表称臣,或者表示恭祝友好。大国强国中,首先石勒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无所谓态度,他自己本也是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深深体会到实力积攒到某种地步后,建立基业的必要性和可贵性,所以虽然与秦分属敌国,但竟也依着礼节,发去了合乎规格的贺仪。

    而东晋朝廷方面,从当前现实情况来说,如今建康城内,乃是苏峻在主政。苏峻虽已自称吴王,但一旦听闻高岳正式登基,还是心痒难耐,只巴不得自己也能趁早改朝换代,由王而帝。且他晓得朝中司马宗室,暗中多有訾议,于是为了故意添堵,并树立威严,苏峻除了他自己亲笔书信祝贺高岳外,还故意以皇帝及皇族的名义去了贺表一封,让各宗王气得发昏,却无可奈何。

    而在前线与韩晃相持不下的勤王军内,以庾亮为首,尽是骂声一片。在先前石勒称帝的时候,彼等毫无反应,甚至是觉得正常不过,采取了默认的态度。而听闻高岳践祚,却是抱着切齿痛恨,仿佛是出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家贼相似。但恨归恨,庾亮等人也就过过嘴瘾,实在没有余力来再树强敌,他们始终逾越不了韩晃,眼睁睁看着苏峻在建康作威作福,甚至再三矫诏,骂他们是无耻的逆贼。

    有鉴于此,秦国梁州牧、冠军大将军谢艾,管你谁输谁赢,乐得做得利渔翁,此番光明正大的要谋袭江陵,打算囊括荆州全土。高岳即位后,曾单独召见谢艾,对他抚慰嘉奖,面授机宜,并直接允诺,若是能够攻略荆襄,谢艾便可迁任荆州牧。荆乃天下大州,而梁却是昔年从益州分割出来的小州,且梁较之荆,不仅繁荣程度无法相比,其他经济、地理、人口、军事等综合实力,也是难望项背。能够从南郑移镇江陵,谢艾大为动心,更加积极谋划。

    在共同的对手面前,谢艾与韩晃本来毫无关联的两人,居然变得心照不宣的默契起来。往往都是要么不动,要么都动,不仅搞得陶侃忧惧难耐,连温峤也开始无所适从,勤王军的斗志与士气被慢慢消磨。而更可怕的是,勤王军黏合剂、真正的主心骨温峤,病重不起了。

    温峤本是文人体质,不似赳赳武夫那般强健。昔年跟随刘琨孤悬北方苦苦争斗,后来奉令南下建康,从此任职朝中,多年来心忧国事,身赴军旅,结果让他心身俱疲。此番王敦之乱后,又起了更为凶狂的苏峻之乱,不禁平叛之日遥遥无期,秦国又一朝独立,从曾经的忠忱强援转变为南北敌国。这种种的不如意,使得温峤长期压抑烦忧,却又顾着士气不敢流露,于是郁气积累,终于一病不起了。

    晋廷本就左支右绌,不幸又逢着擎天支柱倒塌,简直要落到风雨飘摇的地步。但能尚存气息,不至瞬息奄灭,还亏得内有大小宗室和王谢等名门世家,虽然平日里各种不睦,但此时也晓得到了家破人亡的危急关头,俱都放下成见,或明或暗的抵制反对苏峻;外有陶温主持的勤王军戮力向前,决心平叛,才使得苏峻投鼠忌器,思来想去总算顾忌民心人望,没有立即废晋篡位。

    同时,湘州的司马承,虽然旗帜鲜明的支持朝廷,痛斥苏峻为贼,但对于已成敌对势力的谢艾,他心中很是有些为难。

    从前,他被王敦所部围困在长沙城陷入绝望、几乎将死的危急时刻,是谢艾主动远来救他,并帮助他彻底肃清湘州的王敦势力,还答应他的邀约,共用出兵平叛,最终得建大功。对于这些,破重情义的司马承从没有忘,此后但逢佳节,贵为藩王的他,必都主动去信给谢艾,致以亲切问候。但现在,秦、晋转眼成仇,他与谢艾也成了两个阵营的人,司马承虽不敢投秦而背晋,但心中却很是非议庾亮主政的朝廷,不懂得怀柔之道也就罢了,还硬生生将友邦化为敌国,极为愚蠢。

    故而,眼下司马承的湘州也有两万余精兵,但他一面发兵输粮,源源不断的赞助勤王军;一面对于谢艾持续的蚕食荆州领土,却又奇怪地保持沉默,或者说假装视而不见。

    江东纷纷扰扰的时候,北方也将打破沉默。

    自从迁都洛阳以来,秦开国之初,各种礼仪事务、慰劳封赏等大小事宜结束,也花了近两个月时间。等了结诸般繁琐,征伐之事又摆上案头。先前败逃的石生,统帅着两万人马,死死据守虎牢,虽然一时进攻不足,但守御此地天险,算是绰绰有余。对于高岳来说,洛阳作为都城,但最为重要的屏障虎牢关,却仍然在赵国的手中,这从任何方面来说,都是难以忍耐的。故而在征集了河套年初第一批粮秣后,再加上凉州输送的例行物资,物资方面总算暂时无虞,秦军自然又加开动。

    秦天圣元年四月,皇帝高岳命骠骑将军、夏公韩雍为主帅,安东将军、略阳候雷七指为前锋,统兵三万,决心将虎牢一扫而下。
正文 第三百六十三章 油尽灯枯
    韩雍奉命带着众将鼓行奋勇东向,此番诸人心中都晓得,虽然攻打虎牢,和从前打过的无数场仗没有什么多大区别,但此次在于意义不同,这是秦立国后,皇帝下达的第一道军事令旨,关乎着国体尊严,关系重大,所以只能打赢,绝不能有半分纰漏。

    虎牢关上,赵国司州牧石生自从洛阳拼死突围出来后,寸步不离关头。本来,老将桃豹也逃到这里,但桃豹在大战中负了伤,他年事较高,难以支撑,又因为是石勒数十年的老弟兄,石勒非常挂念他,便急令让桃豹速回襄国疗伤为要,故而桃豹便带走了两万多隶属京师的人马回朝,留石生独自镇守虎牢。

    得闻秦军此来,气势不比以往,石生心中忧急之外,也只好振作精神,鼓舞部下,竭力守御,不至又流离失所。

    秦军至虎牢关前,便就猛烈攻城,持续数日。石生被逼迫太紧,消受不过,便要出关相斗,从而减轻和缓解守城的巨大压力。于是指挥数千猛锐劲卒,气势汹汹地杀出,与秦军恶斗数场,互有杀伤,但毕竟秦军损失为少,石生只能在守与战的苦斗中煎熬,直到石勒又发来八千生力军及若干粮秣,方才松了口气。

    两个月后,秦帝高岳,在武卫将军周盘龙、平南将军杨坚头两员骁猛大将的护翼下,御驾亲临虎牢关前,督阵观战。因皇帝亲临,秦军士气大振,三呼万岁的欢声,撼动原野,引得关上的赵兵惊悸之余,也忍不住伸头缩脑,眺望窥视。

    石生见不是路数,又思忖秦帝远来,未暇喘息,此时若能逆战,当可挫其锐气。如能有幸当阵擒或斩秦帝,那简直更是无与伦比的功劳了。故而关下城门洞开,一彪敢死骑军杀出,石生自在后压阵。

    韩雍经验丰富,晓得赵军趁着锐气而出,此时交战于己不利,于是下令以拒马蒺藜,阻拦赵军,避免立时与其正面交战,在消磨对方意志的同时,亦可积攒己方的斗志。

    石生数次指挥冲锋,奈何秦军拒不应战。不多时,赵军中冲出一将,污言秽语破口大骂,问可有人敢与他单枪匹马的较量。

    杨坚头策马如飞,连名姓都懒得多问,三十合便将那赵将斩于马下。刚要拨马回阵,对面又是一骑杀出,口口声声要为袍泽复仇。

    十余合后,这员赵将也被砍死。赵军哗噪起来,过了片刻,两名骑将同时飙出,一舞刀,一挺矛,来双战杨坚头。三人丁字般转灯厮杀,不及六十合,二人皆命丧杨坚头刀下。

    御盖下,高岳看得目不转睛,频频地点着头,对身侧的雷七指道:“杨坚头如今武技好算是炉火纯青,更胜从前了。昔年,他不是朕的对手,而今,朕扪心自问,若是再与杨坚头敌对,没有两百合之外,朕根本没有把握能胜他,老七,你觉得呢?”

    皇帝如此说,雷七指哪能反驳,便只好应和道:“是。陛下圣断,绝无差错的。杨坚头武技大涨,果然是更厉害了。不过臣也时时勤练,不敢荒废而落后于他。”

    “还有人来送死么!”

    杨坚头纵马跳跃,嗔目怒吼。目睹他似不败战神,赵军大骇,面面相觑间,一时竟无人敢动,连石生也不免咋舌。而秦军欢声雷动,人人皆被他刺激地血脉贲张,专等着主帅传下军令,方好扑上去痛杀一番。

    此后十数日,秦军攻势愈发猛烈,石生亦是拼命反抗,决不妥协。高岳正待要调来援兵决死攻打的时候,却怎么也没预料到,石生突然主动送来了请降书。原来赵国朝中,出现了惊天变故。

    河北,襄国,赵皇宫。

    老皇帝石勒,静静地卧在宽敞的御榻之上,绣满金龙的织锦大被之下,他的身躯消瘦干枯,面容也憔悴暗黄,紧闭的眼窝深陷,连花白的胡须也是乱蓬蓬的,几似杂草。半月前,石勒病体稍痊,便就西巡,不料途中又染了风寒,重又病倒。待匆忙返回宫中后,病情愈发沉重起来,不到二十天的光景,已经水米难进,卧床不起了。

    太医令邹正,跪坐在御榻旁,小心翼翼地将一碗汤药慢慢的灌进了石勒的嘴里,直到汤尽碗干,又用丝绢轻轻擦拭。邹正面沉似水,并未退下,却紧紧盯着石勒的表情。

    石勒仍然闭着眼睛,发暗发枯的唇角,却难以察觉似得牵动出一丝笑意。他今年已经六十岁,这波澜壮阔的一生,实在是精彩刺激。皇帝?呵呵,想当年,他最大的愿望只不过是能够有碗饱饭吃。

    石勒无声的躺着,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他的使唤了,但他的思绪相对还能保持清醒。他心里明白,纵使号称万岁,但自己的大限恐怕就要来了。死亡,真正要来了,其实想来也没那么可怕。他脑中静静地回想自己的一生,从少年时做乞丐做奴隶,连名字都没有,后来做起马匪又投身刘汉,征战半生下来,受过的大小创伤,难以胜数,流过的血,几乎斗量,才有了今天的至尊地位,其实也算赚足够了,还怕什么?

    连日来,昏昏沉沉,几不知天明天暗,今夕何年。不过,从前立储、使亲信藩王出镇地方从而拱卫京师,也正是为着今日预备。从古没有不死的皇帝,看来,是时候让位,到了皇太子石弘登台亮相的时候了。石弘为人仁义大度,温良谦恭,群臣都说他将来必然是守成令主,自己若是无力回天,也能放心的去。

    这一刻,石勒觉得四肢愈发无力,而腹中却隐隐作痛起来,虽然并不严重,但却让人很难受。他想起了邹正曾说过的话,晓得自己病势沉重,而良药正在不断起作用。邹正乃是久侍左右的御医了,医术精良经验丰富,他的话肯定是不错的。

    可是难受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不仅腹痛,甚至连呼吸都有些无力。正要想问一问,耳听得寝宫外响起了脚步声,石勒略转清醒,又觉得口渴都很。张开眼睛四下看看,却发现怎么半个侍卫也不在近前。石勒脑袋沉重,却只好慢慢勉强撑起些身子,亲自张口呼唤。

    俄而进来一队兵卒,为首之人,有些面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石勒现在头脑迟钝昏沉,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便讶异道:“汝是何人?”

    “回禀陛下!微臣乃是中山王麾下武猛将军费老槐。”那个满脸横肉的雄赳赳军汉,俯身下拜,顺便将手中的长矛放在了地上。

    石勒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以费老槐此般级别的官员或者将领,根本没有资格进入皇帝寝宫,无条件的不被允许。再说,就算有天大变故,这个费老槐又没有奉诏,没经过同意,怎么能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来了,皇帝威严何在,国家制度何在,礼仪和规矩何在!

    “滚出去!朕没有召你,怎敢私闯帝寝?汝好大的胆子!”石勒茫然之后便愤怒起来,他一双浑浊的昏暗眼睛,开始瞪得发圆:“来人!将这个不懂规矩的蠢货拖出去乱棍打死!”

    经年积威的巨大压力,让费老槐几乎条件反射般趴伏在地,哀求之语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随即便又反应过来,慢慢抬起了头,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臣奉中山王令,前来肃清皇宫,陛下毋须再发怒。”

    虽然没有明显无礼的语言,但费老槐竟敢当面抗辩,这也是实打实的大不敬。石勒先是一愣,继而不可抑制暴怒,他的脸瞬间从病重的灰暗变成了奇异的潮红,他想将这狗胆包天的小贼撕成碎片,但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叔父何必如此自苦?”

    蓦地,一声粗大的嗓音,迅速从室外传了进来,带着并不遮掩的肆无忌惮和昂扬意味。重重地脚步声,带进了声音的主人,正是中山王石虎。
正文 第三百六十三章 油尽灯枯
    韩雍奉命带着众将鼓行奋勇东向,此番诸人心中都晓得,虽然攻打虎牢,和从前打过的无数场仗没有什么多大区别,但此次在于意义不同,这是秦立国后,皇帝下达的第一道军事令旨,关乎着国体尊严,关系重大,所以只能打赢,绝不能有半分纰漏。

    虎牢关上,赵国司州牧石生自从洛阳拼死突围出来后,寸步不离关头。本来,老将桃豹也逃到这里,但桃豹在大战中负了伤,他年事较高,难以支撑,又因为是石勒数十年的老弟兄,石勒非常挂念他,便急令让桃豹速回襄国疗伤为要,故而桃豹便带走了两万多隶属京师的人马回朝,留石生独自镇守虎牢。

    得闻秦军此来,气势不比以往,石生心中忧急之外,也只好振作精神,鼓舞部下,竭力守御,不至又流离失所。

    秦军至虎牢关前,便就猛烈攻城,持续数日。石生被逼迫太紧,消受不过,便要出关相斗,从而减轻和缓解守城的巨大压力。于是指挥数千猛锐劲卒,气势汹汹地杀出,与秦军恶斗数场,互有杀伤,但毕竟秦军损失为少,石生只能在守与战的苦斗中煎熬,直到石勒又发来八千生力军及若干粮秣,方才松了口气。

    两个月后,秦帝高岳,在武卫将军周盘龙、平南将军杨坚头两员骁猛大将的护翼下,御驾亲临虎牢关前,督阵观战。因皇帝亲临,秦军士气大振,三呼万岁的欢声,撼动原野,引得关上的赵兵惊悸之余,也忍不住伸头缩脑,眺望窥视。

    石生见不是路数,又思忖秦帝远来,未暇喘息,此时若能逆战,当可挫其锐气。如能有幸当阵擒或斩秦帝,那简直更是无与伦比的功劳了。故而关下城门洞开,一彪敢死骑军杀出,石生自在后压阵。

    韩雍经验丰富,晓得赵军趁着锐气而出,此时交战于己不利,于是下令以拒马蒺藜,阻拦赵军,避免立时与其正面交战,在消磨对方意志的同时,亦可积攒己方的斗志。

    石生数次指挥冲锋,奈何秦军拒不应战。不多时,赵军中冲出一将,污言秽语破口大骂,问可有人敢与他单枪匹马的较量。

    杨坚头策马如飞,连名姓都懒得多问,三十合便将那赵将斩于马下。刚要拨马回阵,对面又是一骑杀出,口口声声要为袍泽复仇。

    十余合后,这员赵将也被砍死。赵军哗噪起来,过了片刻,两名骑将同时飙出,一舞刀,一挺矛,来双战杨坚头。三人丁字般转灯厮杀,不及六十合,二人皆命丧杨坚头刀下。

    御盖下,高岳看得目不转睛,频频地点着头,对身侧的雷七指道:“杨坚头如今武技好算是炉火纯青,更胜从前了。昔年,他不是朕的对手,而今,朕扪心自问,若是再与杨坚头敌对,没有两百合之外,朕根本没有把握能胜他,老七,你觉得呢?”

    皇帝如此说,雷七指哪能反驳,便只好应和道:“是。陛下圣断,绝无差错的。杨坚头武技大涨,果然是更厉害了。不过臣也时时勤练,不敢荒废而落后于他。”

    “还有人来送死么!”

    杨坚头纵马跳跃,嗔目怒吼。目睹他似不败战神,赵军大骇,面面相觑间,一时竟无人敢动,连石生也不免咋舌。而秦军欢声雷动,人人皆被他刺激地血脉贲张,专等着主帅传下军令,方好扑上去痛杀一番。

    此后十数日,秦军攻势愈发猛烈,石生亦是拼命反抗,决不妥协。高岳正待要调来援兵决死攻打的时候,却怎么也没预料到,石生突然主动送来了请降书。原来赵国朝中,出现了惊天变故。

    河北,襄国,赵皇宫。

    老皇帝石勒,静静地卧在宽敞的御榻之上,绣满金龙的织锦大被之下,他的身躯消瘦干枯,面容也憔悴暗黄,紧闭的眼窝深陷,连花白的胡须也是乱蓬蓬的,几似杂草。半月前,石勒病体稍痊,便就西巡,不料途中又染了风寒,重又病倒。待匆忙返回宫中后,病情愈发沉重起来,不到二十天的光景,已经水米难进,卧床不起了。

    太医令邹正,跪坐在御榻旁,小心翼翼地将一碗汤药慢慢的灌进了石勒的嘴里,直到汤尽碗干,又用丝绢轻轻擦拭。邹正面沉似水,并未退下,却紧紧盯着石勒的表情。

    石勒仍然闭着眼睛,发暗发枯的唇角,却难以察觉似得牵动出一丝笑意。他今年已经六十岁,这波澜壮阔的一生,实在是精彩刺激。皇帝?呵呵,想当年,他最大的愿望只不过是能够有碗饱饭吃。

    石勒无声的躺着,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他的使唤了,但他的思绪相对还能保持清醒。他心里明白,纵使号称万岁,但自己的大限恐怕就要来了。死亡,真正要来了,其实想来也没那么可怕。他脑中静静地回想自己的一生,从少年时做乞丐做奴隶,连名字都没有,后来做起马匪又投身刘汉,征战半生下来,受过的大小创伤,难以胜数,流过的血,几乎斗量,才有了今天的至尊地位,其实也算赚足够了,还怕什么?

    连日来,昏昏沉沉,几不知天明天暗,今夕何年。不过,从前立储、使亲信藩王出镇地方从而拱卫京师,也正是为着今日预备。从古没有不死的皇帝,看来,是时候让位,到了皇太子石弘登台亮相的时候了。石弘为人仁义大度,温良谦恭,群臣都说他将来必然是守成令主,自己若是无力回天,也能放心的去。

    这一刻,石勒觉得四肢愈发无力,而腹中却隐隐作痛起来,虽然并不严重,但却让人很难受。他想起了邹正曾说过的话,晓得自己病势沉重,而良药正在不断起作用。邹正乃是久侍左右的御医了,医术精良经验丰富,他的话肯定是不错的。

    可是难受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不仅腹痛,甚至连呼吸都有些无力。正要想问一问,耳听得寝宫外响起了脚步声,石勒略转清醒,又觉得口渴都很。张开眼睛四下看看,却发现怎么半个侍卫也不在近前。石勒脑袋沉重,却只好慢慢勉强撑起些身子,亲自张口呼唤。

    俄而进来一队兵卒,为首之人,有些面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石勒现在头脑迟钝昏沉,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便讶异道:“汝是何人?”

    “回禀陛下!微臣乃是中山王麾下武猛将军费老槐。”那个满脸横肉的雄赳赳军汉,俯身下拜,顺便将手中的长矛放在了地上。

    石勒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以费老槐此般级别的官员或者将领,根本没有资格进入皇帝寝宫,无条件的不被允许。再说,就算有天大变故,这个费老槐又没有奉诏,没经过同意,怎么能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来了,皇帝威严何在,国家制度何在,礼仪和规矩何在!

    “滚出去!朕没有召你,怎敢私闯帝寝?汝好大的胆子!”石勒茫然之后便愤怒起来,他一双浑浊的昏暗眼睛,开始瞪得发圆:“来人!将这个不懂规矩的蠢货拖出去乱棍打死!”

    经年积威的巨大压力,让费老槐几乎条件反射般趴伏在地,哀求之语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随即便又反应过来,慢慢抬起了头,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臣奉中山王令,前来肃清皇宫,陛下毋须再发怒。”

    虽然没有明显无礼的语言,但费老槐竟敢当面抗辩,这也是实打实的大不敬。石勒先是一愣,继而不可抑制暴怒,他的脸瞬间从病重的灰暗变成了奇异的潮红,他想将这狗胆包天的小贼撕成碎片,但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叔父何必如此自苦?”

    蓦地,一声粗大的嗓音,迅速从室外传了进来,带着并不遮掩的肆无忌惮和昂扬意味。重重地脚步声,带进了声音的主人,正是中山王石虎。
正文 第三百六十四章 久忍篡国
    邹正早已趋出。经过石虎身边的时候,他面无表情的迎向了石虎的目光,然后微不可察的又像是点头,又像是低头,接着垂下眼睑,迅速的出去了。石虎暗暗狞笑一声,大踏步走了进来。

    听他已经不称陛下,而竟然开口便是叔父,纵使是平庸主子,也晓得事情变得险恶起来,更何况石勒这种雄杰君王,当下便明白了,虽然还不清楚事情经过,但石虎这明显是想要行大逆之事了。

    石勒迅速扫了一眼寝宫内外,果然,半个熟悉的侍卫都见不到,入眼的,皆是陌生面孔,看样子明显是石虎的部下。危难当头,石勒反而迅速使自己镇定下来,他眯起灰黄色的瞳仁,死死盯住石虎,片刻才突然兜头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石虎当然晓得石勒的意思,不禁冷笑道:“叔父连日昏迷,我既然总掌军务,难道撤换些许侍卫还做不到么?眼下叔父的这座寝宫,里外全是我的人,所有王公大臣,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也不准进来。还有朝中文武,想保命的,自然要对我唯唯诺诺;至于冥顽不灵的,要么已经被我送去见了阎王,要么就身陷大牢、迟早要被我送去见阎王。”

    石勒大愤,捶击着床沿嘶吼道:“畜生,畜生!徐光、程遐等,从前屡次苦口婆心劝朕将你铲除,朕总是于心不忍,孰料当真是养虎为患!”

    石虎大喇喇地径直走到石勒卧榻之前,竟然一屁股坐在御床上,冲着石勒森然道:“谁让你不听他们的呢?叔父这可怪不得别人。”

    石勒再也忍不住,从被褥里直直扑起来,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拳打在石虎的面上。但他浑身软的如同面团,那拳头仿佛被霜打蔫了似的,最后只无力的挨在了石虎的肩上。石勒无法,只有切齿大骂道:“畜生!朕待你如同亲儿,荣华富贵让你享尽,时时处处都想到你,却不料你性同枭獍,竟敢反噬君父,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年纪老迈,病逝沉重,这一拳其实并没有什么多重的分量。但石虎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大跳,又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当下恼羞成怒,竟然直起身来,猛地将石勒推倒在床,边指着石勒当面低吼起来。

    “待我如同亲儿?我不过是你豢养的一条狗而已!因为我咬人厉害,所以你才用些虚名笼络我,让我给你更加卖命。”石虎瞪着通红的眼,直欲将心中积累多年的怨怼尽情发泄出来,“高兴的时候,就赏我几根骨头,逆了你的意思,你当众又打又骂,这就叫时时处处都想着我?”

    “这么多年,我流了多少血多少汗,歼灭无数强敌,为你三分天下,铸成大赵帝国。你能安安稳稳坐着皇帝的宝位,任意发号施令生杀予夺,是我石虎的功劳!你死后,皇位理所应该交到我手上,但是你却立了你那连刀恐怕都提不起来的亲儿子做储君,既然你这样让人寒心,又根本不懂得自觉,那我只好自己动手,来拿回本就应该属于我的东西了。”

    石勒被石虎重重搡倒,浑身的骨架似乎都要散了。他多么想迅速跳起来,干净利落的拗断石虎的脖子,甚至都不用召唤侍卫。但他的身体,似乎连根脚趾头都无力再听他的指挥了,他徒劳无功的竭力挣扎了一会,终于绝望的放弃,他清晰的感觉到,无论石虎下不下手,自己都恐怕是再活不到明天了。

    “要篡位,你就篡吧!不过好歹留大雅(太子石弘)一条性命,说到底,我们毕竟是血脉相同的一家人啊!”

    石勒先是空洞的盯着天花板,继而惨笑了起来。这一瞬间,他心如死灰,长叹一声罢了!便艰难的扭过头来,恳切地望着石虎。

    石虎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这一刻,从前压在他头上多少年的不可仰视的存在,竟然第一次那样虚弱的向自己低声下气,这让他立时便有种狂热的快感。

    “叔父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愿意当面隐瞒一个将死之人。”石虎狞笑道:“不论石弘还是石恢,叔父所有的儿子,我都不会放过,必然会全部杀掉。换句话说,”石虎慢慢低下头去,凑近了已经嗬嗬直喘的石勒耳边,一字一句道:“从此以后,叔父你不会再有直系后代存活于世了。”

    石勒猛地瞪圆了眼,他的身体呈现出异常的弓起。疯狂地喘了半晌,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突然伸出手,死死抠住了石虎的臂膀。石虎毫不犹豫,一把抄过厚重的枕头,顺势便按在了石勒的面上。石勒发出了低沉的闷叫,开始猛烈的扭动挣扎,石虎面色阴沉冷酷,别开脑袋,按着枕头的手上,力道越来越大。

    整个阴暗静谧的寝宫里,全都充斥着石勒垂死的凄厉闷叫。这声音回荡开来,显得是那么的诡谲阴森。不多时,石勒终于浑身一僵,再也没有动静了。

    石虎兀自不松手,又等了片刻,才慢慢拿起枕头扫了一眼,继而立时厌恶地皱起了眉头,但却长长的松出一口气来。他似乎有些乏力,将费老槐唤到近前。

    费老槐立即趋步近前,大礼下拜,朝着石虎口诵道:“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石虎愣了一愣,继而喜上眉梢。他对十分上道的费老槐很是赞赏,便交待道:“将这里收拾一下,将先皇帝好好安置在榻上。然后将此前的御前侍卫尽数杀毙。今晚你别睡了,带足人手,把皇宫和襄国城内外都给我看守好咯,过几天等差事办妥了,我升你做平西将军。”

    说着,石虎掀髯大笑起来:“朕不会亏待你!”

    当日,石虎在宣告了石勒驾崩之后,便劫持太子石弘让他到殿前,收捕右光禄大夫程遐、中书令徐光等从前反对之人,全部处死,并让自己儿子石邃,带兵入宫宿卫,文武官员大为恐惧,纷纷逃散。但石虎用武力强行逼迫众人聚集大殿,拥立自己为帝,并当众废黜太子石弘为庶人,暂且禁锢宫中,不几日便将太后、太妃、太子及石勒诸子尽数杀害,果然让石勒再无嫡亲血脉。

    压服稳定朝中之后,石虎开始将目光瞄向外镇的诸路藩王,便下诏让并州牧石堪、司州牧石生、幽州牧石朗等从前与他有仇怨的宗王回京。幽州与襄国路途最近,长平王石朗自恃身份和功劳,认为石虎并不敢真得拿他怎么样,结果他第一个抵达襄国后没几日,便被安上谋反的罪名,斩首示众了。

    得闻此讯,行到半路的石堪魂飞魄散,当即掉头飞奔回驻地晋阳,决心反抗石虎。而石生本就心存疑惧,压根就没离开虎牢,当下听闻石朗被杀,更是夏出一身冷汗,侥幸自己没有闻召即回。于是石堪、石生联名传檄天下,痛斥石虎乃是篡位逆贼,号召赵国境内,共讨石虎,并坚决拒绝承认石虎的帝位。

    但任何事情,只要走上争端,最后决定胜负的,都离不开悬殊的实力。石生多了个心眼,暗想石堪的并州军,兵力不过就三四万人,也谈不上多强大;而他自己被秦军数次击败,实力大损,现下两人就算心比金石的联手,估计也敌不过石虎。且石虎最恨的宗室藩王,便是他石生,到时候真要落入石虎手中,能够像石朗那样被斩首,就算是格外幸运了。

    石生通宵未眠,暗忖他如今西有高岳,东有石虎,自己被夹在中间,只凭恃区区虎牢关及荥阳郡一带栖身。但无论是赵军还是秦军,只要下决心强攻,没有打不下的道理。然后他被石虎抓住,必死;被高岳抓住,也是死。不过落在石虎手中,是绝无幸免的道理,甚至会痛苦的惨死;而落在高岳手中,生死可能还算五五之数。既然再无活路,倒不如孤注一掷,死中求生。

    于是石生想了一日一夜,便痛下决心,亲笔写了封凄婉哀伤的信,呈交高岳,说明自己如今的窘境和苦楚,请高岳格外宽宥,说愿意献出虎牢及荥阳略作赔罪。又道高岳如果不予原谅,那么他将自缚来请罪,表示自己就算死,也绝不愿意死在石虎那种篡国禽兽手中。
正文 第三百六十五章 意外之客
    秦军大帐中,高岳披着软甲,外罩龙袍,正襟危坐。在得到皇帝首肯之后,侍立身侧的周盘龙高声令道:“传降将石生觐见!”

    帐外两列迎风飘扬的玄色秦旗下,双排全副武装的赳赳武卒,掣刀挺矛,虎视眈眈,厉声应和。中间甬道上,早被搜身去刃、剥去甲胄的白衣石生,低头趋步,快速来到帐里,不待周盘龙喝止,石生便已在七步之外停住,继而立时下拜顿首。

    “罪臣石生,拜见大秦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岳坐着一动未动,声音沉冷:“石生,你到了走投无路的窘境,才想到来投朕,莫不是将朕当做你的孤注不成?”

    石生应声道:“正因为是无路可走,罪臣才想到归顺明主,方为正道。罪臣从前虽然屡有冒犯,但而今愿意将功赎罪,陛下乃是气度恢弘的圣君,当能体谅罪臣的苦衷。”

    继而石生痛诉起石虎的种种暴行恶端,表示与这种篡国的逆贼不共戴天,只要高岳能留他性命,他从此便将与石虎死斗到底。石生说着说着,又不免想起自己如今被迫缩在从前对手的屋檐下,低三下四的哀求乞怜,自己也是堂堂藩王,曾纵横天下睥睨四方的豪雄,却落到眼下这般凄凉境地,触景生情感触颇多,竟至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对这个从前屡次作对、曾造过不少麻烦的宿敌大将,高岳心中仍然没有释去疑虑和警惕。不过时机使然,于今而论,不管厌不厌恶、提不提防,接纳石生的请降,结果利益肯定远远大过于弊端。

    当前听他说的都是实话,又见他满脸沉痛愤懑,被石虎逼迫到有国难归,连石勒的丧都奔不成,也确实有几分可怜。

    高岳不禁略缓了缓口气,道:“你势穷来投朕,朕也能理解。从前的事便就罢了,而今你既然归顺,朕便当既往不咎的待你,你也当诚心诚意的谨守臣节。若是再首鼠两端甚至心怀歹意,上天也不会容你,朕更有的是办法要你性命,可知道么?”

    石生重重叩首,含着眼泪颤声道:“陛下但请宽心!罪臣走投无路,幸而有陛下宽宥收容,若再心生反复,岂不是禽兽么?罪臣定当竭尽全力,敬效犬马,早日剿除石虎,上助陛下坐拥中原,下也能报得国恨家仇于万一了。”

    随后,高岳便仍留石生河东王的名号,驻兵荥阳,充当攻打石虎的顶头先锋。同时特许他立石勒神主,私下祭祀,以保石氏宗庙不绝。到这地步,石生如何还不感激涕零,同时因为后顾无忧,便大力搜罗聚集旧部,并向赵国内屡屡煽风点火招降纳叛,一门心思对付石虎。

    随着石生的倒戈,秦国兵不血刃的占领了虎牢关及荥阳郡,将兵锋推至了赵国的兖州边境。而且除了强大善战的秦军,此番又多了个急欲报仇的石生,直欲将石虎食肉啖血而后快,更是不遗余力的要反攻赵国而后快。另外,并州的赵国彭城王石堪,听闻石生降秦而得到厚待,心中很是意动,但终究心存犹疑没有付诸行动。不过他也向高岳上表称藩,使自己不至于两面受敌,并与石生再度取得联系,相约无论将来如何,总之首先要将石虎除掉才是共同目标。

    金秋一至,塞外粮谷大熟。秦军后备无忧,开始大张旗鼓的秣马厉兵,开展军事战备,为即将到来的征伐做足充分准备。而与此同时,石虎一面忙着镇压杀戮内外反对势力,一面亦是鼓足劲部署兵力,同样准备进攻秦国。

    洛阳,左丞相府。

    天光仍然未明,不过是五更时分。清幽的别室内,杨轲披着宽大的裾袍,随意的挽着个发髻,不加修饰的正盘腿打坐在蒲团上,闭着双目,呼吸吐纳。乍眼望去,他神色平静安宁,虽然纹丝不动宛如石像,呼吸之间也微不可闻,但细细观察,却绵延悠长,富有节奏。

    此时此刻,天地间仿佛一切都静止了,所有的声音和异动,都被他非常敏锐地用耳朵捕捉到。蓦地,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望向了门口,果然,不过片刻,外面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接着便传来了探询似的敲门声。

    “进来罢。”

    杨轲淡淡的答道。半年来,他以辟谷之法修道,兼且修身养性。道家认为,乌龟之所以长寿,是因为它“食气”。气在人体内循环不止,不可或缺。故而精修之人,仿龟息服气,久而久之,不仅毫无饥饿难耐之感,反而时时神清气爽,身心康健。

    每日的四更时分,杨轲便就已经起床,先是在院中深吸清气,继而静坐一个时辰,澄清思虑,舒缓经脉,同时将特殊的重要政事,在脑海中推敲斟酌,通过自己独特的法门,他能够做到修道与治国,两相融合,俱不延误。

    府上的侍卫、婢女等,在他清修时候,没有人敢来打搅,今日打坐还不足半个时辰,便有人来,倒是有些奇怪。随着他的应允,房门被轻轻推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背着光线,杨轲凝目细看,当即吃了一惊,忙不迭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接着又重新拜伏在地,郑重叩首。

    “臣不知是陛下驾临,未曾恭迎,有失礼仪,请陛下治罪!”

    来者正是高岳,身后跟随的乃是韩雍。今日里未及五更,他便再无睡意,索性起身,想了想便带了周盘龙,踱去了右相府。正好韩雍亦是早起之人,高岳与他略说几句,便又出门,径直来找杨轲。

    杨轲直起身来,转过头对着门外垂首恭立的一帮府中侍卫正色道:“我平日里宽松治府,尔等便逐渐懈怠么?至尊驾临,也不来报与我知,难道必要我用严法管束么!”

    侍卫们把头垂得更低。高岳摆摆手笑道:“是朕不要他们奔走,相国不可错怪彼等。朕睡不着觉,便不请自来叨扰。相国有何罪?都不须如此,总是朕冒然的很。”

    杨轲忙逊谢,又与韩雍及周盘龙互相见了礼,便忙将高岳请出,君臣自去书房安坐。不多时,厨间便端了喷香的红枣黍米粥,并配了清新可口的佐饭小菜,高岳走了些路,到此时腹中也有些饥了,见此不禁食指大动,先端了一碗喝了几口,又招呼韩雍和周盘龙快些吃。

    “朕听说相国连日辟谷,今日看来,果然是真的。放着人间美食不用,却甘于吸风引露,相国当真是脱俗高士了,但就这份毅力,朕实在是佩服的很。”

    见杨轲只管热情招待,自己却并没有用任何食物,高岳一面连吃带喝,舒服地直点头,一面对着杨轲感叹道。

    韩雍及周盘龙也连声称赞,说杨轲乃是一手军国大事、一手道法精深的奇才。杨轲的性子本就沉静内敛,虽然如今已经是群臣之首,但当下被三人不停夸说,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用罢了早饭,又闲说几句,周盘龙自去门外侍立等候。高岳便道:“朕冒然造访,其实说来也没有什么特定的要事。自从虎牢班师回京以来,朕念及大小军国事,也是纷纷然,便想着咱们先私下议一议,等上朝会的时候,心中也有个主调。”

    他看看杨轲,顿了顿又道:“朕先透露个消息。据昨夜的急报,成国国主李雄,已经病至垂危,据称已经撑不了几天了。他因为自己诸子皆不贤,便立了侄子李班做储君,但李雄有十个儿子,眼睁睁看着皇位落到堂家手中,难道都甘心俯首称臣?届时李雄一死,成国朝中必然内斗动荡。朕想请问相国,若是伐丧,趁势收取蜀地,可否?”
正文 第三百六十六章 捉摸不透
    杨轲略一思忖,便摇头道:“若是李雄病逝,陛下便发兵攻蜀,一定可以顺利的将成国消灭。但是恕臣直言,未及多久,蜀地一定会再起哗乱,从而要大费周折。”

    高岳讶道:“成国既灭,尚有何乱之有?相国此言倒使朕不解。”

    “臣启陛下。古制曰礼不伐丧,说这是不道德不仁义的表现。而今来看,虽然有他迂腐的一面,但不可否认还是蕴含了很深的道理。国家君父丧亡,邻邦不仅不同情吊丧,反而来落尽下石伐丧,这会引起彼地人民的厌恶和愤怒。所以,纵然使用优势武力能够一朝压服,但那也不过是暂时性的,民怨的沸腾和疑惧,会导致变乱四起,而亡国的王族,亦会借机叛乱自立,从而将局面弄到混乱不可收拾。”

    杨轲再次摇头道:“故而为了陛下长治久安的天下着想,虽然伐丧必然会得到巴蜀,但亦会就此失掉此地人望民心,实乃杀鸡取卵得不偿失的下下之策,臣不赞成。”

    高岳恍然,不禁拊掌道:“朕辗转一夜,身在局中难以决断,不料相国寥寥数语,便解了偌大困惑。善!若是李雄一旦病逝,朕便遣使好生抚慰致祭罢了。”

    韩雍也接话道:“谢艾如今在南方,专意攻略荆州,几乎全力以赴。若是突然再让他中途收手,去攻打成国,怕是会打乱他的军事部署计划,也是不妥。”

    高岳由此决断一件心事,立时感觉有些舒泰,便不再提蜀地之事,又道:“那么,眼下的要事,还是在东方。你们看赵国石虎上台以来,我国与他更加剑拔弩张。爆发战争是必然的,他之所以还没动手,只不过是要忙着镇压反对势力,等一旦抽出手,依着石虎暴虐的性子,绝对会来咬人。所以朕想,还是先发制人的好。”

    韩雍道:“这一点,臣很是赞同。石虎是穷兵黩武的嗜血狂徒,据说连石勒的死,都是他直接下得手。这种人做了主子,必然要妄想将天下都踩在脚下。对内,石朗也算是赵国的宗室名王,累建功勋,结果说杀就杀了,石堪、石生不是接着被逼反了么?对外,石虎也是十分嫉恨我大秦,迟早要来向我动手的。”

    杨轲微笑道:“说到军事策略,此乃韩司空的专长。臣便只好暂时噤口,洗耳恭听了。”

    韩雍也谦逊几句,便直奔主题道:“臣计,而今伪赵并州牧石堪,既叛石虎,又不愿归附我国,正是孤悬于外。我军若要经略关东,不如从蒲版直上并州,破壶关,平上党,入晋阳,再会和盛州胡车骑,长驱南下,然后主力大军直扑赵都襄国,同时可分偏师往略邺城,断绝其南逃之路。若是进展顺利,河北之地,便可就此略定。”

    高岳思索着道:“……嗯,嗯嗯。石堪独立晋阳,四方皆是敌人,我军一旦进入并州,他外无援军,内有忧情,断没有不败的道理。届时再让石生多劝劝他,并州将很快被我占有。但朕估计,石虎绝不会坐视不理,恐怕我军甫破壶关,他便会倾巢出动了。”

    韩雍显然是早有成算,立即便接道:“他要出兵,无非南北两条路子。南路呢,石虎只有从平原下濮阳,再经陈留东来。但眼下石生已经降我,驻兵荥阳,石生本也号称骁将,现又有我军为后援,遇上石虎,必然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用陛下督促,石生自己就会和石虎拼死拼活。他为我军前驱,阻住石虎脚步,我军再纵兵大至,石虎怎能讨到便宜?”

    “若说北路,石虎应会与我军来争夺并州,那么多半是从常山而奔晋阳。如此,可先令盛州胡车骑南下,攻他的中山。这样的话,他东归之路便被截断,在并州石虎便是孤军,且不说我军有很大的胜算,臣想,就单单是石堪,也比我们还想要石虎的命。”

    韩雍欠着身子,最后道:“当然了。这只是臣基于正常情况下的独自揣摩。有可能石虎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也未可知,但眼下塞北大熟,后背无忧,所谓兵精粮足,他石虎便是倾国而来,我军也无非是以逸待劳,随机应变就是,上有陛下英武圣明,下有万千将士奋勇用命,石虎再狂,有何惧哉?”

    秋日的晨曦,透过窗棂,泼洒进来,明亮的照在脸上,使人精神格外振奋。

    大秦天圣元年十月,秦军以抚军大将军杨韬为主帅,统兵四万,突然进入并州,并迅速攻破了壶关,兵锋锐利;而在中原,皇帝高岳令河东王石生率其本部人马万余,从荥阳专攻兖州濮阳,拟扼住石虎南下之路,同时让大都督韩雍全权负责军事,在洛阳居中调度指挥。

    并州的石堪,骤然被秦军大举进攻,也曾迎战,但全遭败绩,不由惊惧忧愁,不知如何是好。他对石虎是恨之入骨,对高岳又首鼠两端,眼下战之不利,逃又无路,且连半个援兵都求不到,一时坐困晋阳,不知所措。而此时,石生的劝降信又送到面前,苦口婆心劝他早识时务,千万不要再负隅顽抗弄到玉石俱焚。石堪不答,但实则心中剧烈动摇起来。

    且说洛阳大都督府,韩雍刚刚接到了前线最新情报。赵帝石虎,终于有所行动。据悉,他亲自率领五万大军从襄国出发,但既没有向晋阳方向行军,也没有向濮阳方面行军。斥候在军报上十分肯定的道,亲眼见赵国大军直奔朝歌而去。

    韩雍思索片刻,便站起来走到地形图前,默然观看,仍然不得要领。朝歌往南,也可以到达陈留,但石虎若是去陈留,为什么不从濮阳坦途而过,非要跋涉山河绕路朝歌南下?而朝歌往西,可以进入并州的葭川,但葭川是个小城,且葭川北方便是壶关,如今壶关早已被秦军严密把守,往西路途遥远,才能够进入河东郡,而河东有夏州都护何成统帅精兵驻守。所以石虎就算得到葭川,实在是没有什么意义。

    那么,石虎去朝歌做什么?眼下的形势,他不可能不知道,秦军声势大振,赵军必须要有一场大胜来刺激士气鼓舞斗志,而且石虎生性狂暴,怎么可能不做还击一味躲避呢?且石虎从前也是久经战阵的宿将,他避开并州及兖州的战场,独独跑去无人问津的朝歌,这实在是吊诡的很。在个节骨眼上,为什么要去朝歌!

    韩雍呆呆地望着地图。摸清了石虎的动向,却摸不清他的意图,韩雍心中越来越没底,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攫取了他的心。未知的才是可怕的,才是致命的。博弈时,一子落错,满盘皆输,但总归还是有重来一局的好处;若是搏命时,你不懂对方套路,拿不出任何有效措施应对,对手可能突然一剑便刺穿了你的心,人死了,还能要求再来一局么?

    愈发觉得事情不对头,韩雍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通盘大局上再观察再推演。正焦急烦忧的时候,部将进来禀报:“报大都督!南方最新战报!谢将军所部三万人已经渡过漳水,即将抵达麦城,彭将军所部一万人攻下了西陵,而今二人呈掎角之势,并拟展开对江陵的攻势。不过湘州司马承部,离开长沙北上,情报发时,司马承所部已经泛舟云梦泽,有救援江陵、与我军为敌之势。”

    韩雍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眼下主要军事,当然是北方即将与石虎爆发的大战。至于南方,他并不担心,谢艾本就能力卓越,独当一面绰绰有余,又有久经战场的老将彭俊率强弩军为辅,这二人带着四万多精兵,若是还打不过区区一个司马承,韩雍情愿拿自己人头来做赌注,都不相信秦军会败。江陵能否攻下,或者说何时能攻下,唯一的干扰因素,便是陶侃会不会置晋廷于不顾、而孤注一掷掉头回援罢了。

    韩雍摆摆手,让通报部将下去。他的注意力仍然在面前仰望的大地图上。蓦地,“渡水”、“泛舟”等字眼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犹如电击一般,韩雍猛地打个激灵,视线突然落在了朝歌东南方向,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城汲县上,他深陷的双目,倏地睁大!
正文 第三百六十七章 直击根本
    宽阔汹涌的黄河面上,无数激流勇进的大小船只,白帆点点,星罗密布,犹如追波的庞大鱼群,不停剖开翻涌的河水,疾速前行。

    主舰上,两边的雄壮士兵,俱都是精赤着上身,虬突起铁石般的肌肉,一面整齐划一的喊着号子,一面奋力的摇动船橹乘风破浪。舰首甲板上,一人阔面虬髯,目光凛凛,眺望前方,俄而竟然抬头望日,目不转瞬,正是赵帝石虎。

    征西将军张豺,轻轻走过来,恭声道:“陛下!再往前行舟半个时辰,便就过了平皋了。据斥候方才来报,平皋一带,也没有什么秦军拦阻,可谓是坦途。”

    石虎哼了一声道:“从汲县一路向西逆水而上,根本没有秦军迎击,平皋也自然不会有。说起来并不是他们不敢战,而是根本想不到朕会要从黄河水路来突袭洛阳。”

    张豺忙躬身施礼赞道;“陛下此计,神出鬼没,人所难料,真正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便是古来良将,也应自叹弗如,而臣等,简直是惊为天人了。”

    “他们多半以为朕会进兵并州。哼,并州固然重要,但就算打下晋阳,也不过是和秦军再反复拉锯,你来我往,最后搞得身心俱疲,有什么益处?还有逆贼石生,在荥阳一带狂吠,他以为投靠了高岳,便能从此逍遥?只不过若是眼下去攻打石生,胜算虽然很大,但有虎牢为阻碍,我军难以前进,杀了石生也不过是让朕泄恨而已,对军事局面,不能造成多大的影响。故而朕想,要么不来,要么就来一场大的,直接将洛阳攻下来,所有的麻烦都解决了。”

    石虎捋着浓髯,不禁有些得意,又笑道:“世人皆说北人骑马,南人行舟。这话也不尽然,难道江东就没有骑军?我大赵就没有会水之人?谬论!朕此番选择从水路突袭洛阳,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只要能赶在高岳反应过来之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嘿嘿,到时候洛阳被我大军团团围住全力攻打,仓促间援军来不及回救,洛阳必然为我所得。等高岳落到朕的手里,哼哼,朕要让他求死不得!”

    话说汲县虽然城小地瘠,但是从汲县再往东南方向不到五里处,便有一处港口,正当黄河。历来便有很多河岸渔民,聚集于此,打鱼贩鱼,故而大小船只也不在少数。最关键的是,从汲县港顺河而上,虽然是逆流,但四五日内,便可以抵达孟津港,再就可以直攻洛阳。甚至从险要处弃船登岸,然后不过二三十里路,即可兵临毫无屏障的洛阳城下。

    一念及此,石虎为什么会出人意料的去往朝歌这个困惑,当然就迎刃而解。眼下秦军主力四出,洛阳相对空虚,如果猝不及防之下,突然被石虎的五万大军强攻,是什么后果,三岁儿童都能猜得到。韩雍当即便吓出了一身冷汗,在急禀高岳的同时,大都督府内,道道紧急军令如雪片飞出。

    随着大都督府参军、部将们狂奔疾走的身影,各处军队开始立即奉令调动:京师禁军一万,顺河而下,梭巡河面,准备时刻迎击袭扰赵军。同时河东的何成部,急忙赶往孟津港驻防,作为主力部队的后续。并州杨韬本来形势大好,但为保护京都,不得已只好收缩兵力南撤,翻越太行山直奔野王,希望能在平皋拦住赵军,若是赶不及,便从后追赶逆击;而石生亦奉命暂时回军,回守荥阳确保无虞。另调前将军吴夏镇守虎牢,以便随时策应救援洛阳;而杨坚头、雷七指两将,各领五千精锐,在洛阳西北、东北方面,面临黄河扎营,并以数道铁索横断河面,严阵以待。

    京师洛阳戒严,外城内城俱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另外武卫将军周盘龙亲督求死军,不分昼夜护卫皇城,并每两个时辰,就与杨、雷两将通讯一次,随时了解赵军动向。

    第三日清晨,禁军前军、伏波将军曹弋部三千人,在巡视河面时,最先遭遇赵国大军。曹弋立即使人回报,并率部与其周旋。秦军主力得报后,立时大动,何成率部顺河而下,迎击赵军,杨坚头、雷七指留下兵力加强防备,再各领三千兵,沿河岸疾奔而去。

    杨、雷二将赶到河面战场时,曹弋及其三千士兵,早已全部阵亡,而何成部万人已经与赵军前军混战做一处。杨雷便令麾下只管射箭,以铺天盖地的强弩牵制,并在岸上来回巡视,防止赵军来登南岸。

    战了半晌,似乎势均力敌,但总归是拦下了赵军的步伐,这多少让人心安。诸将正有所宽慰的时候,蓦然从后方传来急报,孟津港失守,洛阳危急!

    原来,石虎先一步便探知了秦军已经获悉了他的动向,顺河偷袭洛阳的计划基本告破。但他当机立断,留下三万人仍然逆水行舟,索性大张旗鼓,以牢牢吸引秦军的注意力,自己却率两万精悍兵卒,早早登河北岸,偃旗息鼓人马噤声,潜行百里,突然抵达已然空虚的孟津港,一举而下后,马不停蹄从孟津港直奔洛阳。

    这一下惊报,将前线众兵将几乎吓飞了胆,忙不迭掉头回军,去救京师,倒被赵军前军趁机在后冲杀了一阵,死伤不少。但何成等人哪里还顾得上,这个时候,宁愿以相对较小的损失,来争取急迫的时间,保证根本利益万万不能受到侵害。

    洛阳城被赵兵团团围住,疯狂攻扑。城墙虽然高大坚固,但也架不住野兽般的赵兵蚁附咬噬,不多时便四处焦烟,伤痕累累。高岳披甲佩剑,亲自登城,指挥拒守。因皇帝亲临,秦兵激励振奋,死命抵御,城上城下的尸首堆起老高,洛阳城总算兀自坚持。

    “高岳!你的洛阳,即将不保,现在开门迎降,朕可以封你为归义侯,保你性命。若是再负隅顽抗,城陷后,朕有的是方法,让你后悔不及!”

    俄而,一面鲜红似血的大纛,在城外耀武扬威的由远及近。赵兵攘臂大呼声中,金盔金甲的石虎,跨坐在一匹格外高硕的健马之上,扬着马鞭冲城上大声嚣叫。

    “朕以忠勇大义晓谕军民,正要扫除胡虏恢复天下,怎还会向汝等丑类屈身?石虎休要猖狂,朕神都城下,便是汝的葬身之所!”

    高岳嗔目而视,抢过一张强弩大弓,精心瞄准后,以无上神力,嘣得一声,那强矢如追风逐电般,直奔石虎面门而去!

    石虎亦是武技过人的猛将,眼观六路耳闻八方,猛听风声有异,随即便感觉前方的空气似乎都要被撕裂,心内晓得必然是有强力袭击,他大吼一声,奋起手中巨矛,众兵将只听得当啷狂响,石虎堪堪将暴射到面前的那支大箭,眼疾手快的拨了开去,那箭矢余势未消,噗得便扎进了坚硬的地里,只剩半截尾簇倔强地伸出头来。

    石虎手中矛杆震荡,臂膀麻木,心中更是暗自惊异:都说秦帝高岳昔年,也是万人阵中任意飙忽纵横的超级猛将,但并没有与其交过手。想不到今日只是这一箭之力,竟然能够强劲到这般地步,看来若是实话实话,高岳的武力,多半会是在他石虎之上。

    石虎生性自负无比,眼中心中,从来都看不上任何人,在武技一端上,更是自认乃是比肩霸王级别的绝世骁猛。不料高岳竟然更加强盛,这让他虽然不愿承认,但事实又逼着他不得不正视,故而当下不禁恼羞成怒,恨得咬牙切齿。

    石虎当即将马拨回阵中,颁下死命,令兵将全力攻城,并且公开叫嚣,城破后,可以纵情烧杀抢掠三日,然后彻底屠城。

    正喊杀震天、两相攻守拒战之时,城下赵军大乱,秦安东将军雷七指最先率部怒驰而至,兜头便撞入了敌阵中,左劈右砍,杀得血肉横飞。俄而平南将军杨坚头也赶到,两员骁锐猛将,一先一后、一左一右,凌厉地往后方中军石虎处凿去。

    赵军兵将,纷纷披靡,实在难以抵挡。正在狼狈时候,赵军中蓦然有一杆战旗打起,在乱军中纵横决荡,往来飙忽,决绝的迎着最先突阵的雷七指而去,城上高岳凝神眺望,旗面上乃是“建节将军石”的名号,尚不知是谁。

    却见那赵将,乃是一员年轻小将,左手拥矛,右手执戟,瞬息之间,便格杀了最靠前的大批秦兵士卒,有数员武力过人的摧锋秦将,上前来厮斗,但无论是单打,还是共攻,不到片刻功夫,全都被那赵将临阵斩杀。

    “无名小卒休要猖狂!认得大将雷七指么!”

    雷七指正率亲兵往来搅阵,见那赵将猛锐非常,不禁愤怒,策马来战。那小将闻雷七指名,毫无惧色,矛戟并起。孰料六十合外,雷七指竟然被那将一矛刺中左肩,大叫一声栽下马来!
正文 第三百六十八章 以勇对勇
    亲兵们慌忙一拥而上,拼着被当场格杀了好几人,好歹出死力救起带雷七指,护出阵外,暂且保住性命。

    那年轻赵将,追击雷七指而不得,转又率部杀入阵中,竟似虎入羊群,左挑右拨大发神威,秦军中大都是久经锻炼的老兵,虽然决死不退,但伤亡比例和速度,实在过大,被那赵将大杀一阵,没法只好丢下数千尸首,纷纷败撤下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久负盛名的大将,败在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将手里,雷七指部当然惊惶大哗。在兵卒们心中,雷七指算是秦国大将中,数一数二的勇武,多年来,败在他大刀之下的敌将,数不胜数,而这世上能赢他的人,不是没有,但毕竟应该是极少数,如今在国内外,已经算是威名显赫,谁想这员不知名姓的赵军小将,初上场来便能击败击伤雷七指,如果不是运气的话,那此人的武力,必然是更为可怕的存在。

    不说高岳在城上极为愕然,且说随后赶到的杨坚头,此前隔着段距离,又眼见雷七指单战那赵将,他不屑以大欺小以多打少,便逆转战别处,但随即眼睁睁看着雷七指落于完败,心中立时大吃一惊。虽然他始终认为雷七指不如自己,但不可否认的是,雷七指的实力,他也是知道的,二人的差距,并不算多大,可称为伯仲之间,如今落败,除了可能存在的小部分客观因素外,只能说明那赵将虽然暂时无名,但绝非常人。

    “尔等徒有虚名的贼人,可认得大赵石闵么!”

    那小将石闵战胜雷七指,显然自信心大涨,极尽嘲讽之能,不仅兴奋,更且狂暴,他攘臂嗔目大叫,叫秦军只管上来送死。

    闻他自报姓名,多少人面露茫然之色,不晓得是谁。但城上高岳双目大睁,心中震惊无比。未曾想到,十六国时期的头号猛将、一代枭雄,竟然就这般猝不及防的撞入了他的视野里。他默默叹道,而今寄人篱下冒人之姓的石闵,当然是仰人鼻息声名不显;不过等到将来,换回本来名姓独立自主的冉闵,非但建国称帝,以决然暴烈的杀胡令而令天下悚然变色,更且凭着无上武力,一度打得当时南北各国,无人能撄其锋,连绝代名将慕容恪生平唯一一次失利,都是拜冉闵所赐,真正可谓是纵横睥睨,冠绝当世。

    杨坚头自然不认识什么石闵冉闵,但见他得意嚣狂的模样,自然愤怒,便拨转马头冲来,叫他把首级送来。石闵刺落雷七指,胆气更豪,挺矛便刺,两人立时便又战在了一处。杨坚头武技本就出众,而今更远胜从前,出刀之间,迅如闪电,使人眼花缭乱防不胜防。孰料石闵矛戟并举之间,亦是摄影追风,那刃尖好似毒蛇吐信,只管照着杨坚头的要害处袭来。

    战到百余合,小将石闵气力愈发猛烈,毫无迟滞的迹象,攻守之间反倒凌厉三分。杨坚头大为吃惊,他使出浑身解数,虽然自保无虞,但却总是奈何不得石闵。他自忖从前陈安也算天下有名的猛锐之将,他与之交手多次,基本势均力敌,曾视其为最强劲的对手之一,但眼下这个石闵,杨坚头感觉,看面貌不过十五六岁,竟显然比陈安还要厉害,实在是令人震撼不已。

    后方,听闻石闵击伤雷七指,逼住杨坚头,石虎大为兴奋,当场传令给石闵,若是能够再击败杨坚头,就立即晋封他为后将军,并封县侯之爵。对功名的渴望、对争胜的执念,使石闵登时悍性大发,宛如打了鸡血般狂暴起来,一时竟将杨坚头也压得左支右绌。

    高岳在城上,看得惊怒不已。史书上所载的冉闵,以勇武著称。孰料正是百闻不如一见,这活生生的本尊,爆发出来的巨大武力威慑,使人果然有惊心动魄之感。秦军百战雄师,又汇集两大悍将,竟几乎被石闵一人所阻,高岳震撼之余,又立生愤懑,他重重一拍城墙,怒吼一声,抄起大枪,转身就要下楼去亲征。

    旁边周盘龙赶忙拦住他:“陛下万乘之尊,怎能深入敌阵,与宵小争锋!臣请去斩那敌将,以息陛下之怒。”

    周盘龙虽也极勇,但他并不知道冉闵的可怕之处。高岳心中有些迟疑,抬眼又看见周盘龙毅然坚定的双眼,又想到男儿汉大丈夫,身负过人之勇,眼见敌手如狼似虎,怎甘心不战而退,甚至默然趋避呢?

    高岳把住周盘龙臂膀,目光炯炯道:“既如此,卿去,朕当亲自为卿鼓舞,观卿勇烈!”

    城门洞开,周盘龙铁盔铁甲,手舞车轮双斧,犹如巨塔般纵马飙驰而出,嗔目高呼道:“杨将军且退!本将来奉旨杀贼!”

    杨坚头本已被杀出血性出来,正要进入搏命状态,乍见周盘龙出来,当然晓得此人是轻易不上阵的,只有遭遇极为难缠的对手,高岳才会令他突击斩将,挫敌锋芒,所以他口称奉旨,绝非诓人。故而虽然很是不甘,但杨坚头还是将马首一拨,堪堪跳开圈外,周盘龙已挟狂暴来势,以泰山压顶般的猛烈,直冲石闵。

    “我石闵还怕你车轮战么!”

    石闵大喊一声,非但不躲避,反而将手中大矛分心劈面,朝着周盘龙额头电刺而来。他当然听过周盘龙的名声,晓得周盘龙乃是秦帝高岳的贴身亲卫,在秦军诸将中,虽然较为神秘低调,但据说极负勇名,骁悍过人。石闵被体内沸腾的血,烫得几难自制,能否力压强敌的刺激,让他血脉贲张,杀意弥漫。

    而周盘龙虽猛,但并不莽,早先看石闵战雷、杨二将,也晓得石闵虽然无名,但绝非等闲,属于人外有人之辈。待到亲自交手,周盘龙当然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付,用九牛不过的神力,将车**斧舞起如风,必欲要将石闵劈于马下。

    “威武!”

    “必胜!”

    随着皇帝高岳亲自擂起的大鼓声响,城上的秦军兵卒齐齐放声高喊,为周盘龙鼓勇。阵中,周盘龙与石闵,俱是双手武器,两人四手四件兵刃,但听着兵刃铛铛的激烈撞击声,须臾之间,就已经战过了六七十合,俱都是精神抖擞,技艺倍增,杀得正是一个胶着难下。

    两百合外,见仍然战石闵不下,周盘龙便暗忖,趁其不备,将他的坐骑砍死,让其失控摔落,那么多半便可以乱中取胜了。于是周盘龙虚晃一招,右手大斧便照着石闵的马头处斩去。孰料石闵巧巧地也在打这个注意,竟然不约而同的与周盘龙几乎同时间出招,使长矛将周盘龙的坐骑也刺死,两人俱都滚落下马,又立时近身步战。

    此时,秦军何成部已经赶到,不待歇息,急忙投入战场,大呼向前,亡命的冲击赵军。不久,石生也带着精兵五千,从虎牢关杀出,直扑赵军中军,一心想抓住石虎。而抚军大将军杨韬亲自率本部两万人,一路追摄赵军,苦于追之不及,便在南岸登陆,兼程倍道,随即便也赶到洛阳城下,从东北方向的侧翼,横击赵军。

    随着赵军皇旗伞盖的行径,近两万赵军开始变阵移动,坚决的往西北方面奔去,似乎见奇袭洛阳已无望,便拟希望回撤孟津港。但秦军见京师暂且无恙,又呈合围之势,怎还允许敌人安然撤退,于是大小旗帜挥舞之间,数道秦军奔行疾驰,以山呼海啸之势,围剿赵军,洛阳城下,鲜血抛洒,烟尘滚滚遮蔽天际。

    河东王石生,自领轻装精骑,在乱兵中左冲右突,但却始终死死盯住不远处的前方,那仍然高竖的赵国皇帝大纛。他决意趁着这天赐良机,将仇敌石虎一举抓获,不仅可以出了心中长久郁气,更可以凭着擒拿赵帝石虎无上的威慑力,为将来效顺高岳,或者寻机再建赵国而自立,都能打下良好根基。

    烟尘乱氛,但石生目光锐利警觉,死死咬住目标不放。眼看着越来越近,他觉得心在震荡,血在沸腾,体内有一股热流不停地冲击脑门,他的双眼睁得无比的大,呼吸越来越急促。

    身边的亲将,乃是身手过人的久随,已将战马再促快些,并卸弓搭箭,瞄准着前方百步内的掣旗手一箭射去。那人应声落马,手中的赵帝大纛随着便摔落在地,瞬息之间,便被无数人马践踏而过。亲将眼疾手快,又瞄准了再靠前些的御马,又是一箭,那本来伏鞍急遁、金盔金甲的赵帝,立时失去控制,被掀下马背,在地上滚落开好几圈,摔得七晕八素,动弹不得时,亲将早已率着百人队,呼啸而至,将赵帝团团围住。

    虽然还隔着些距离,但石生眼见石虎当真被自己部下生擒,不由立时感觉一颗心噗通噗通狂跳,窜到喉咙口而梗住了呼吸。他的脉搏亢急无比,额头上沁出一层热汗,连下颌上的胡须也抖动起来,整个人已完全沉浸在狂喜的激情里。

    (以后一段时间内,因工作情况无法再保证每日更新,只能说有时间就补上,请各位见谅。)
正文 第三百六十八章 以勇对勇
    亲兵们慌忙一拥而上,拼着被当场格杀了好几人,好歹出死力救起带雷七指,护出阵外,暂且保住性命。

    那年轻赵将,追击雷七指而不得,转又率部杀入阵中,竟似虎入羊群,左挑右拨大发神威,秦军中大都是久经锻炼的老兵,虽然决死不退,但伤亡比例和速度,实在过大,被那赵将大杀一阵,没法只好丢下数千尸首,纷纷败撤下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久负盛名的大将,败在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将手里,雷七指部当然惊惶大哗。在兵卒们心中,雷七指算是秦国大将中,数一数二的勇武,多年来,败在他大刀之下的敌将,数不胜数,而这世上能赢他的人,不是没有,但毕竟应该是极少数,如今在国内外,已经算是威名显赫,谁想这员不知名姓的赵军小将,初上场来便能击败击伤雷七指,如果不是运气的话,那此人的武力,必然是更为可怕的存在。

    不说高岳在城上极为愕然,且说随后赶到的杨坚头,此前隔着段距离,又眼见雷七指单战那赵将,他不屑以大欺小以多打少,便逆转战别处,但随即眼睁睁看着雷七指落于完败,心中立时大吃一惊。虽然他始终认为雷七指不如自己,但不可否认的是,雷七指的实力,他也是知道的,二人的差距,并不算多大,可称为伯仲之间,如今落败,除了可能存在的小部分客观因素外,只能说明那赵将虽然暂时无名,但绝非常人。

    “尔等徒有虚名的贼人,可认得大赵石闵么!”

    那小将石闵战胜雷七指,显然自信心大涨,极尽嘲讽之能,不仅兴奋,更且狂暴,他攘臂嗔目大叫,叫秦军只管上来送死。

    闻他自报姓名,多少人面露茫然之色,不晓得是谁。但城上高岳双目大睁,心中震惊无比。未曾想到,十六国时期的头号猛将、一代枭雄,竟然就这般猝不及防的撞入了他的视野里。他默默叹道,而今寄人篱下冒人之姓的石闵,当然是仰人鼻息声名不显;不过等到将来,换回本来名姓独立自主的冉闵,非但建国称帝,以决然暴烈的杀胡令而令天下悚然变色,更且凭着无上武力,一度打得当时南北各国,无人能撄其锋,连绝代名将慕容恪生平唯一一次失利,都是拜冉闵所赐,真正可谓是纵横睥睨,冠绝当世。

    杨坚头自然不认识什么石闵冉闵,但见他得意嚣狂的模样,自然愤怒,便拨转马头冲来,叫他把首级送来。石闵刺落雷七指,胆气更豪,挺矛便刺,两人立时便又战在了一处。杨坚头武技本就出众,而今更远胜从前,出刀之间,迅如闪电,使人眼花缭乱防不胜防。孰料石闵矛戟并举之间,亦是摄影追风,那刃尖好似毒蛇吐信,只管照着杨坚头的要害处袭来。

    战到百余合,小将石闵气力愈发猛烈,毫无迟滞的迹象,攻守之间反倒凌厉三分。杨坚头大为吃惊,他使出浑身解数,虽然自保无虞,但却总是奈何不得石闵。他自忖从前陈安也算天下有名的猛锐之将,他与之交手多次,基本势均力敌,曾视其为最强劲的对手之一,但眼下这个石闵,杨坚头感觉,看面貌不过十五六岁,竟显然比陈安还要厉害,实在是令人震撼不已。

    后方,听闻石闵击伤雷七指,逼住杨坚头,石虎大为兴奋,当场传令给石闵,若是能够再击败杨坚头,就立即晋封他为后将军,并封县侯之爵。对功名的渴望、对争胜的执念,使石闵登时悍性大发,宛如打了鸡血般狂暴起来,一时竟将杨坚头也压得左支右绌。

    高岳在城上,看得惊怒不已。史书上所载的冉闵,以勇武著称。孰料正是百闻不如一见,这活生生的本尊,爆发出来的巨大武力威慑,使人果然有惊心动魄之感。秦军百战雄师,又汇集两大悍将,竟几乎被石闵一人所阻,高岳震撼之余,又立生愤懑,他重重一拍城墙,怒吼一声,抄起大枪,转身就要下楼去亲征。

    旁边周盘龙赶忙拦住他:“陛下万乘之尊,怎能深入敌阵,与宵小争锋!臣请去斩那敌将,以息陛下之怒。”

    周盘龙虽也极勇,但他并不知道冉闵的可怕之处。高岳心中有些迟疑,抬眼又看见周盘龙毅然坚定的双眼,又想到男儿汉大丈夫,身负过人之勇,眼见敌手如狼似虎,怎甘心不战而退,甚至默然趋避呢?

    高岳把住周盘龙臂膀,目光炯炯道:“既如此,卿去,朕当亲自为卿鼓舞,观卿勇烈!”

    城门洞开,周盘龙铁盔铁甲,手舞车轮双斧,犹如巨塔般纵马飙驰而出,嗔目高呼道:“杨将军且退!本将来奉旨杀贼!”

    杨坚头本已被杀出血性出来,正要进入搏命状态,乍见周盘龙出来,当然晓得此人是轻易不上阵的,只有遭遇极为难缠的对手,高岳才会令他突击斩将,挫敌锋芒,所以他口称奉旨,绝非诓人。故而虽然很是不甘,但杨坚头还是将马首一拨,堪堪跳开圈外,周盘龙已挟狂暴来势,以泰山压顶般的猛烈,直冲石闵。

    “我石闵还怕你车轮战么!”

    石闵大喊一声,非但不躲避,反而将手中大矛分心劈面,朝着周盘龙额头电刺而来。他当然听过周盘龙的名声,晓得周盘龙乃是秦帝高岳的贴身亲卫,在秦军诸将中,虽然较为神秘低调,但据说极负勇名,骁悍过人。石闵被体内沸腾的血,烫得几难自制,能否力压强敌的刺激,让他血脉贲张,杀意弥漫。

    而周盘龙虽猛,但并不莽,早先看石闵战雷、杨二将,也晓得石闵虽然无名,但绝非等闲,属于人外有人之辈。待到亲自交手,周盘龙当然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付,用九牛不过的神力,将车**斧舞起如风,必欲要将石闵劈于马下。

    “威武!”

    “必胜!”

    随着皇帝高岳亲自擂起的大鼓声响,城上的秦军兵卒齐齐放声高喊,为周盘龙鼓勇。阵中,周盘龙与石闵,俱是双手武器,两人四手四件兵刃,但听着兵刃铛铛的激烈撞击声,须臾之间,就已经战过了六七十合,俱都是精神抖擞,技艺倍增,杀得正是一个胶着难下。

    两百合外,见仍然战石闵不下,周盘龙便暗忖,趁其不备,将他的坐骑砍死,让其失控摔落,那么多半便可以乱中取胜了。于是周盘龙虚晃一招,右手大斧便照着石闵的马头处斩去。孰料石闵巧巧地也在打这个注意,竟然不约而同的与周盘龙几乎同时间出招,使长矛将周盘龙的坐骑也刺死,两人俱都滚落下马,又立时近身步战。

    此时,秦军何成部已经赶到,不待歇息,急忙投入战场,大呼向前,亡命的冲击赵军。不久,石生也带着精兵五千,从虎牢关杀出,直扑赵军中军,一心想抓住石虎。而抚军大将军杨韬亲自率本部两万人,一路追摄赵军,苦于追之不及,便在南岸登陆,兼程倍道,随即便也赶到洛阳城下,从东北方向的侧翼,横击赵军。

    随着赵军皇旗伞盖的行径,近两万赵军开始变阵移动,坚决的往西北方面奔去,似乎见奇袭洛阳已无望,便拟希望回撤孟津港。但秦军见京师暂且无恙,又呈合围之势,怎还允许敌人安然撤退,于是大小旗帜挥舞之间,数道秦军奔行疾驰,以山呼海啸之势,围剿赵军,洛阳城下,鲜血抛洒,烟尘滚滚遮蔽天际。

    河东王石生,自领轻装精骑,在乱兵中左冲右突,但却始终死死盯住不远处的前方,那仍然高竖的赵国皇帝大纛。他决意趁着这天赐良机,将仇敌石虎一举抓获,不仅可以出了心中长久郁气,更可以凭着擒拿赵帝石虎无上的威慑力,为将来效顺高岳,或者寻机再建赵国而自立,都能打下良好根基。

    烟尘乱氛,但石生目光锐利警觉,死死咬住目标不放。眼看着越来越近,他觉得心在震荡,血在沸腾,体内有一股热流不停地冲击脑门,他的双眼睁得无比的大,呼吸越来越急促。

    身边的亲将,乃是身手过人的久随,已将战马再促快些,并卸弓搭箭,瞄准着前方百步内的掣旗手一箭射去。那人应声落马,手中的赵帝大纛随着便摔落在地,瞬息之间,便被无数人马践踏而过。亲将眼疾手快,又瞄准了再靠前些的御马,又是一箭,那本来伏鞍急遁、金盔金甲的赵帝,立时失去控制,被掀下马背,在地上滚落开好几圈,摔得七晕八素,动弹不得时,亲将早已率着百人队,呼啸而至,将赵帝团团围住。

    虽然还隔着些距离,但石生眼见石虎当真被自己部下生擒,不由立时感觉一颗心噗通噗通狂跳,窜到喉咙口而梗住了呼吸。他的脉搏亢急无比,额头上沁出一层热汗,连下颌上的胡须也抖动起来,整个人已完全沉浸在狂喜的激情里。

    (以后一段时间内,因工作情况无法再保证每日更新,只能说有时间就补上,请各位见谅。)
正文 第三百六十八章 以勇对勇
    亲兵们慌忙一拥而上,拼着被当场格杀了好几人,好歹出死力救起带雷七指,护出阵外,暂且保住性命。

    那年轻赵将,追击雷七指而不得,转又率部杀入阵中,竟似虎入羊群,左挑右拨大发神威,秦军中大都是久经锻炼的老兵,虽然决死不退,但伤亡比例和速度,实在过大,被那赵将大杀一阵,没法只好丢下数千尸首,纷纷败撤下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久负盛名的大将,败在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将手里,雷七指部当然惊惶大哗。在兵卒们心中,雷七指算是秦国大将中,数一数二的勇武,多年来,败在他大刀之下的敌将,数不胜数,而这世上能赢他的人,不是没有,但毕竟应该是极少数,如今在国内外,已经算是威名显赫,谁想这员不知名姓的赵军小将,初上场来便能击败击伤雷七指,如果不是运气的话,那此人的武力,必然是更为可怕的存在。

    不说高岳在城上极为愕然,且说随后赶到的杨坚头,此前隔着段距离,又眼见雷七指单战那赵将,他不屑以大欺小以多打少,便逆转战别处,但随即眼睁睁看着雷七指落于完败,心中立时大吃一惊。虽然他始终认为雷七指不如自己,但不可否认的是,雷七指的实力,他也是知道的,二人的差距,并不算多大,可称为伯仲之间,如今落败,除了可能存在的小部分客观因素外,只能说明那赵将虽然暂时无名,但绝非常人。

    “尔等徒有虚名的贼人,可认得大赵石闵么!”

    那小将石闵战胜雷七指,显然自信心大涨,极尽嘲讽之能,不仅兴奋,更且狂暴,他攘臂嗔目大叫,叫秦军只管上来送死。

    闻他自报姓名,多少人面露茫然之色,不晓得是谁。但城上高岳双目大睁,心中震惊无比。未曾想到,十六国时期的头号猛将、一代枭雄,竟然就这般猝不及防的撞入了他的视野里。他默默叹道,而今寄人篱下冒人之姓的石闵,当然是仰人鼻息声名不显;不过等到将来,换回本来名姓独立自主的冉闵,非但建国称帝,以决然暴烈的杀胡令而令天下悚然变色,更且凭着无上武力,一度打得当时南北各国,无人能撄其锋,连绝代名将慕容恪生平唯一一次失利,都是拜冉闵所赐,真正可谓是纵横睥睨,冠绝当世。

    杨坚头自然不认识什么石闵冉闵,但见他得意嚣狂的模样,自然愤怒,便拨转马头冲来,叫他把首级送来。石闵刺落雷七指,胆气更豪,挺矛便刺,两人立时便又战在了一处。杨坚头武技本就出众,而今更远胜从前,出刀之间,迅如闪电,使人眼花缭乱防不胜防。孰料石闵矛戟并举之间,亦是摄影追风,那刃尖好似毒蛇吐信,只管照着杨坚头的要害处袭来。

    战到百余合,小将石闵气力愈发猛烈,毫无迟滞的迹象,攻守之间反倒凌厉三分。杨坚头大为吃惊,他使出浑身解数,虽然自保无虞,但却总是奈何不得石闵。他自忖从前陈安也算天下有名的猛锐之将,他与之交手多次,基本势均力敌,曾视其为最强劲的对手之一,但眼下这个石闵,杨坚头感觉,看面貌不过十五六岁,竟显然比陈安还要厉害,实在是令人震撼不已。

    后方,听闻石闵击伤雷七指,逼住杨坚头,石虎大为兴奋,当场传令给石闵,若是能够再击败杨坚头,就立即晋封他为后将军,并封县侯之爵。对功名的渴望、对争胜的执念,使石闵登时悍性大发,宛如打了鸡血般狂暴起来,一时竟将杨坚头也压得左支右绌。

    高岳在城上,看得惊怒不已。史书上所载的冉闵,以勇武著称。孰料正是百闻不如一见,这活生生的本尊,爆发出来的巨大武力威慑,使人果然有惊心动魄之感。秦军百战雄师,又汇集两大悍将,竟几乎被石闵一人所阻,高岳震撼之余,又立生愤懑,他重重一拍城墙,怒吼一声,抄起大枪,转身就要下楼去亲征。

    旁边周盘龙赶忙拦住他:“陛下万乘之尊,怎能深入敌阵,与宵小争锋!臣请去斩那敌将,以息陛下之怒。”

    周盘龙虽也极勇,但他并不知道冉闵的可怕之处。高岳心中有些迟疑,抬眼又看见周盘龙毅然坚定的双眼,又想到男儿汉大丈夫,身负过人之勇,眼见敌手如狼似虎,怎甘心不战而退,甚至默然趋避呢?

    高岳把住周盘龙臂膀,目光炯炯道:“既如此,卿去,朕当亲自为卿鼓舞,观卿勇烈!”

    城门洞开,周盘龙铁盔铁甲,手舞车轮双斧,犹如巨塔般纵马飙驰而出,嗔目高呼道:“杨将军且退!本将来奉旨杀贼!”

    杨坚头本已被杀出血性出来,正要进入搏命状态,乍见周盘龙出来,当然晓得此人是轻易不上阵的,只有遭遇极为难缠的对手,高岳才会令他突击斩将,挫敌锋芒,所以他口称奉旨,绝非诓人。故而虽然很是不甘,但杨坚头还是将马首一拨,堪堪跳开圈外,周盘龙已挟狂暴来势,以泰山压顶般的猛烈,直冲石闵。

    “我石闵还怕你车轮战么!”

    石闵大喊一声,非但不躲避,反而将手中大矛分心劈面,朝着周盘龙额头电刺而来。他当然听过周盘龙的名声,晓得周盘龙乃是秦帝高岳的贴身亲卫,在秦军诸将中,虽然较为神秘低调,但据说极负勇名,骁悍过人。石闵被体内沸腾的血,烫得几难自制,能否力压强敌的刺激,让他血脉贲张,杀意弥漫。

    而周盘龙虽猛,但并不莽,早先看石闵战雷、杨二将,也晓得石闵虽然无名,但绝非等闲,属于人外有人之辈。待到亲自交手,周盘龙当然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付,用九牛不过的神力,将车**斧舞起如风,必欲要将石闵劈于马下。

    “威武!”

    “必胜!”

    随着皇帝高岳亲自擂起的大鼓声响,城上的秦军兵卒齐齐放声高喊,为周盘龙鼓勇。阵中,周盘龙与石闵,俱是双手武器,两人四手四件兵刃,但听着兵刃铛铛的激烈撞击声,须臾之间,就已经战过了六七十合,俱都是精神抖擞,技艺倍增,杀得正是一个胶着难下。

    两百合外,见仍然战石闵不下,周盘龙便暗忖,趁其不备,将他的坐骑砍死,让其失控摔落,那么多半便可以乱中取胜了。于是周盘龙虚晃一招,右手大斧便照着石闵的马头处斩去。孰料石闵巧巧地也在打这个注意,竟然不约而同的与周盘龙几乎同时间出招,使长矛将周盘龙的坐骑也刺死,两人俱都滚落下马,又立时近身步战。

    此时,秦军何成部已经赶到,不待歇息,急忙投入战场,大呼向前,亡命的冲击赵军。不久,石生也带着精兵五千,从虎牢关杀出,直扑赵军中军,一心想抓住石虎。而抚军大将军杨韬亲自率本部两万人,一路追摄赵军,苦于追之不及,便在南岸登陆,兼程倍道,随即便也赶到洛阳城下,从东北方向的侧翼,横击赵军。

    随着赵军皇旗伞盖的行径,近两万赵军开始变阵移动,坚决的往西北方面奔去,似乎见奇袭洛阳已无望,便拟希望回撤孟津港。但秦军见京师暂且无恙,又呈合围之势,怎还允许敌人安然撤退,于是大小旗帜挥舞之间,数道秦军奔行疾驰,以山呼海啸之势,围剿赵军,洛阳城下,鲜血抛洒,烟尘滚滚遮蔽天际。

    河东王石生,自领轻装精骑,在乱兵中左冲右突,但却始终死死盯住不远处的前方,那仍然高竖的赵国皇帝大纛。他决意趁着这天赐良机,将仇敌石虎一举抓获,不仅可以出了心中长久郁气,更可以凭着擒拿赵帝石虎无上的威慑力,为将来效顺高岳,或者寻机再建赵国而自立,都能打下良好根基。

    烟尘乱氛,但石生目光锐利警觉,死死咬住目标不放。眼看着越来越近,他觉得心在震荡,血在沸腾,体内有一股热流不停地冲击脑门,他的双眼睁得无比的大,呼吸越来越急促。

    身边的亲将,乃是身手过人的久随,已将战马再促快些,并卸弓搭箭,瞄准着前方百步内的掣旗手一箭射去。那人应声落马,手中的赵帝大纛随着便摔落在地,瞬息之间,便被无数人马践踏而过。亲将眼疾手快,又瞄准了再靠前些的御马,又是一箭,那本来伏鞍急遁、金盔金甲的赵帝,立时失去控制,被掀下马背,在地上滚落开好几圈,摔得七晕八素,动弹不得时,亲将早已率着百人队,呼啸而至,将赵帝团团围住。

    虽然还隔着些距离,但石生眼见石虎当真被自己部下生擒,不由立时感觉一颗心噗通噗通狂跳,窜到喉咙口而梗住了呼吸。他的脉搏亢急无比,额头上沁出一层热汗,连下颌上的胡须也抖动起来,整个人已完全沉浸在狂喜的激情里。

    (以后一段时间内,因工作情况无法再保证每日更新,只能说有时间就补上,请各位见谅。)
正文 第三百六十九章 救人救心
    这一瞬间,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声响和影像都停滞静止了,石生的所有注意力,完完全全地都集中在了那个已被捆缚起来的金盔金甲的身影上。他急*抽马鞭,虽然已经是越来越近不过隔着数十步,但他尚恨不得一个箭步便能瞬移过去。

    还未至近前,石生便腾地跳下马来,大步往前跑去,耳边已听得麾下亲将兵卒们的喝骂声。石生上前将那人猛地扯转过来,映入眼中的果然是一张熟悉的脸,但那并不是石虎!

    片刻之间,石生有些恍惚,有些发怔。虽然被俘之人,一身金甲龙袍,乃是十足的赵帝行头,但绝对不是石虎。石生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细细回想起来,此人原来是石虎从前的扈从,叫做王邦,因其身材、面貌都与石虎有几分相似,后来更和石虎同样,养着一蓬浓密胡须,故而石虎干脆将其时时带在身边,养为替身。既然眼下捕到的是他,不用多想,石虎本尊十之**是逃脱了。

    “混帐!狗东西,竟敢蒙骗本王!石虎跑到哪里去了?快说!”

    极度的欢喜之后,紧接着是巨大的失望,一股愤懑的郁气,瞬间便在心中膨胀,然后猛地直冲顶门。石生瞪着通红的眼,将那冒牌货劈面扇了几个重重的耳光,再一把叉住他的脖子拎到面前,暴怒的狂吼起来。

    王邦被打得口鼻流血,眼冒金星一时说不出话来。石虎让他作为冒充的替身,留下吸引秦军的注意力之时,也已经直截了当的告诉他,他的妻子儿女,以后当衣食无忧。到了这个地步,王邦心中也知道,无论如何,反正是逃不得一个死字,摇尾乞怜、苦苦哀求都没有任何意义。

    喘了片刻,王邦将脖子一梗,破口大骂:“逆贼!我陛下是何等神人,早就先行安然退走,又怎会被你这卖国求荣的逆贼算计?我王邦生是大赵忠臣,死是大赵忠魂,和你不屑多说,要杀便来杀!”

    石生本就懊恼气恨,眼下见这小卒王邦竟敢如此无礼,又被他带血的唾沫星子喷了一脸,当即怒得无以复加,再也忍耐不住,掣剑在手,连捅带刺,将王邦攮死当场。

    孟津港外,数十艘赵舰扬帆顺河而下,速度更比来时轻快迅捷。主船上,张豺仍旧陪侍在石虎身边,正同他说着话。

    “陛下。此次突袭洛阳,其实本来也就不是十拿九稳的事,不过是险中求富贵罢了,当然会有些风险。虽然最终没有破城,但陛下御驾亲临,当使秦国上下胆寒,好算是振奋国威了。而今咱们又能在彼辈合围下,用一个区区王邦,便能换万乘之尊的安全从而先行遁走,可谓是想来则来想去则去,他秦国根基之地,我大赵皇帝亦是闲庭信步视若等闲,彼辈岂不要活活气死?所以无论怎么算,此次都是他们吃了亏。”

    “另外,小将军石闵,此番乃是初次上阵,竟然能如此生猛,连斩秦将,力挫敌锋,实在令人刮目相看。所以说,失去一个王邦,而得到有霸王之勇的石闵,这是我大赵的惊喜,臣倒还没恭喜陛下呢。陛下又何必如此闷闷不乐?且保重龙体要紧。”

    张豺是跟随多年的亲信,这番话,劝解安慰的意思不言而喻。但石虎根本没有什么不高兴,他伫立船头,半晌默然不语,实则是在考虑下一步的行动方针。眼下被张豺一番话惊醒,方才定了定神,说起话来。

    “你的心意,朕晓得了。不过你会错了意,朕根本没有什么闷闷不乐,王邦能用一死来保护朕,这是他死得其所的荣幸,朕更不会难过。说到石闵,倒果然是个惊喜,朕也没有想到他能有如斯威力,再磨练磨练,将来会是朕征服天下的利器。朕已经叫御医好好地给他治伤,等他养好后,封他做后将军便了。”

    “朕适才不做声,却是在想,声东击西避实就虚,也是兵家制胜的真理。偷袭洛阳,道理上是正确的,之所以没有最终成功,只不过是他各路援军回救速度太快等一些外在因素干扰罢了。眼下,既然不打洛阳了,朕意,干脆北上,趁着石堪虚弱,一举收复并州,也是大大功劳,如何?”

    且说洛阳之战,有惊无险的结束,京师虽然被赵军猝然突袭颇有损伤,但好在在数路援军的奋力解围之下,秦国朝廷没有伤及根本。不过此战,秦军战死了近万人,有名有姓的战将,也阵亡了三十余人,而赵将石闵,简直犹如横空出世,给予秦军当头棒喝。不仅击伤雷七指,逼退杨坚头,继而不待稍息,又与求死军统领、猛悍周盘龙,大战三百余合,从马上打到马下,最后才双双负伤,各自被部下救去。而秦大军合围之下,赵帝石虎又终于安然逃遁,更是让人既怒且恨。

    因失机失察,致使京都遇袭,大都督韩雍主动包揽罪状引咎自劾,上表自请黜官三级,罚俸一年,并降爵为侯。高岳抚慰不许,韩雍坚请,最后高岳下旨,罢去韩雍骠骑将军、大都督两职,罚俸半年,领车骑将军衔,仍允总管军事,并依韩雍之请,免议余者罪责。

    诸将敬佩感激的同时,又深感羞耻,愤懑难言。安东将军雷七指,创伤已基本无恙,但自觉惭愧怅恨无颜见人,便仍然闭门不出,等闲不见外人,连朝会都一再请了病假告休。

    这一日,雷七指在府中后院呆坐,闷闷不乐想着心事。忽有门卒一溜烟跑来禀报,结结巴巴说陛、陛下来了!

    雷七指吃了一惊,赶忙站起身来就要出去恭迎,高岳已带着韩雍、杨韬、杨坚头三人,大步走了进来。雷七指不暇多想,慌得立即拜伏在地。

    “臣雷七指,不知陛下驾临,未曾远迎,请陛下责……”

    “你起来吧!”

    高岳面如古井,波澜不惊,拽过一张椅子便坐在了雷七指的面前,目光炯炯盯着他看。雷七指慢慢站起身来,瞥了高岳一眼,垂头不语,默然片刻,又噗通一声跪倒。

    “陛下!臣知道陛下屈尊前来,是为了什么。但容臣说一句,臣亏得自负为天下猛将,连个初出茅庐的平凡后生都打不过,丢了陛下的脸,丢了我大秦军无数兄弟的脸,我原来不过是个无用的废物!”

    说着话,雷七指有些激动起来,从来都是云淡风轻的无所谓的脸上,满是沉痛萧索,竟然几乎要落下泪来,“臣自觉没有本事再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就请陛下随意处置臣这个徒有虚名的废物!”

    望着这个微末时候便跟随左右的老部下,被猝然打击到这般心灰地步,高岳不禁长叹一声,只得再让他站起来,边宽慰道:“……老七!一跤跌倒,便从此不愿再爬起来了么?你如今威名赫赫,便瞧石闵是籍籍无名的后生,你怎知道将来他的名声更抑或震慑天下呢?再说,单打独斗,一勇之夫;战胜攻取,才是大将之才。你不要局限于短浅,男子汉大丈夫,争得功名,也能受得委屈,些许挫折就把心给冷死了?那朕可真要瞧不起你!”

    雷七指默默无言,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韩雍接着道:“雷将军,陛下晓得你心中郁闷难解,便专门来看望你,开导你,这般恩遇,常人罕有。你不立即振作起来,做出些成绩回报,却只一味缩在家里唉声叹气,此岂是大将所为?”

    雷七指晓得韩雍为了堵住舆论,平息民心,并缓和各方情绪,主动担下了责任,如今独独被罢黜责罚,心中对他极是敬服,不禁应道:“大都督上洽君心,下慰众情,心胸宽广似海,实在让人既感且佩。”

    韩雍摇摇头:“此次败绩,吾与诸将相同,俱感颜面大失。然则古人云胜不骄败不馁,实在是金玉良言,你自己多体会。”

    杨韬也来苦口婆心的劝慰。君臣讲了一通,见雷七指似乎有些意动,高岳便站起身来,紧盯着雷七指道:“如今,听闻石虎攻入并州,石堪败死、并州易主几乎难免。说起来,要不是杨抚军被迫来救京师,并州早已为我所得,又岂能让石虎染指!朕意,准备挑选精兵四万,以杨抚军为主帅,再蹈辛苦复攻并州。不过副贰人选,一时不定,抚军推荐你雷七指,你们可有什么看法么?”

    杨韬其实事先便得到高岳的通知,但此时为了配合,仍抱拳慨然道:“臣得蒙陛下厚恩,正欲肝脑涂地相报。且臣本就是武夫,为陛下、为国家而战,本分也,怎敢谈辛苦二字?并州,北方重地,我国家势必要取,陛下既要委臣,臣便竭尽全力,仅此而已,就不知雷将军可有这个决心。”

    雷七指抬起头来,望望杨韬,又望望高岳,目光变得有些热切起来。冷不丁杨坚头在旁边说道:“我瞧他一脸衰样,多半是不成的。反正他历来不如我,陛下要么派我去,和抚军搭档,保准为陛下攻取并州就是。”

    雷七指闻此言,当即拧眉横目,终于将心中的郁气一股脑喷发出来:“我老七不如你杨坚头?你说的什么笑话!”

    他转过头,眼中闪着光芒,铿锵有力道:“陛下!管他石虎石闵,陛下只管叫我去,我一定要找回场子,好好地把脸面挣回来,绝不让陛下失望便是!”
正文 第三百七十章 并州军议
    并州,西河郡,介休城外十里。

    背山向阳的宽阔大地上,整齐雄壮的庞大兵营,气势昂扬的伫立于此。无数笔直向天的玄黑战旗上,一水的全是大大小小的“秦”字——三万秦军,正驻扎在这里。

    中军大帐前,又一杆主将旗被挑起,上面乃是“抚军大将军杨”留个红色的醒目大字。穿过帐外分列两边如钢似铁的执戟武士,大帐内,十数名中高级将领,也是分为左右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在认真聆听正中上首的主帅杨韬做军事部署。

    “……本帅方才说过,如今,赵军在石虎的亲领下,已经进逼到晋阳东南不足百里的交城,离我军驻地两百余里。石虎为了防备我军从背后攻击他,便在太谷、中浑、祁县、平遥等地,从北到南一路布置了防御力量,专门用以限制我军北上,他自己便能带着三万主力部队,安心的专攻晋阳。”

    “晋阳城里的石堪,犹如惊弓之鸟,此前已经数次发求救信给本帅,甚至表示只要能够去救他安全,将来情愿做洛阳一庶民。眼下我军北上逆击石虎,是势在必行,但并不全是为了救他石堪,而是要在保住晋阳的前提下,趁此良机,务求一举击溃石虎主力,将伪赵的势力彻底赶出并州,将此地牢牢控制在我国手上,才是我军的根本目的。”

    全身披挂着璀璨夺目的亮银明光甲,愈发添着气势煊赫,不怒自威。上首,秦征北行营主帅、朔州牧、宁硕郡公、假节、抚军大将军杨韬,正在有条不紊的侃侃而谈。数年来,在高岳的厚待和支持下,他手握重兵,长期活跃在西北方面,扫荡北地异族、先后抵御刘赵、石赵的侵略,并逐渐转守为攻,为秦国开始攻城略地,如今做了一方诸侯,在秦国众多武臣中,已经不再是将领的级别,而是大帅的地位。从昔年在司马保麾下郁郁不得志的偏裨,到今天威名赫赫的方面统帅、国家重臣,杨韬对高岳无比感激,发誓毕生以死效忠,而此次奉命征伐并州,他更是踌躇满志,势在必行。

    “……我军要北上保住晋阳,便要从东北方向进军,但前路艰险,阻碍重重,实话说,确实有很大的困难。不过,路是死的,人是活的!离此地西边三十里外,翻过羊耳山,便到了一处叫侯家庄的地方,从侯家庄再往西北不足两三里,便是山北港,只要击溃守军,然后在彼处渡过汾河,便可以一马平川,直接杀到交城乃至晋阳城下,就可以在背后狠狠捅上石虎一刀,叫他不死也得重伤。”

    帐下,众将在杨韬的指引下,齐刷刷地望向墙上的并州地形图。纷纷言道虽然绕路,但比起平常路线,此却是捷径一条。大帅此计,果是灵活机变的策略。

    片刻,身如铁塔的征虏将军傅山,腾地站起昂扬道:“末将不才,请为大帅攻下山北港,迎全军及早到达汾河北岸!”

    他话音还未落,早有建威将军邢武也忽地跳起抱拳道:“末将愿领本部三千人马,非惟攻下山北港,此后更要为军前驱,打通奇袭赵军之路!”

    傅山怫然转头,横眉瞪目道:“邢武!你这是何意?当面与某拆台么?”

    邢武面带些笑,但话语却针锋相对:“傅将军一路功勋良多,这回还是放放手,让些微末苦劳给邢某便是。且都是为国杀敌,说什么拆台?”

    眼见傅山拧眉大怒,邢武亦是毫不退缩,开始拔刀亮剑,引得诸将都站起身来。行营司马、全军副将、安东将军雷七指当即便出声,将二人喝退,斥道:“军前争名夺利,成何体统?……这次都不要抢了,山北港,由本将亲自去打,日后遇着石虎,少不得你们的战功!”

    傅山、邢武哪里敢与雷七指争,只好诺诺退下。杨韬摆摆手势,让大家都先坐下,赞许道:“傅将军素来号称孤胆英雄,邢将军也是逢战敢为人先,都无有怯畏懦弱的时候,很好!本帅很是喜欢,你我将帅兵卒上下一心,斗志昂扬,还怕什么石虎石狼!你二人都不要争,雷将军也请稍待,此次都各另有任用,先不要着急,待本帅一一交代便是。”

    杨韬清了清嗓子,向着南方,朝虚空处拱一拱手,面色立时变得俨然起来:“此次,本帅奉圣天子之命,领重兵,建符节,专征并州,必期克竞全功。望诸位同心同德,临敌敢战,用实打实的成绩,上报至尊恩德,下慰平生抱负,也能博取功名光宗耀祖。本帅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哪一个,敢犯军令,败坏士气,就不要怪本帅刀口无情,可知道么?”

    回答他的,是一片整齐响亮的声音。杨韬点点头,将桌案一拍,高声道:“众将听令!”

    哗啦啦甲叶声大作,两边将领呼的一下,全都站了起来,昂首挺胸,长身肃立。

    “命,建威将军邢威,率部三千,往东攻取绵山,保住介休不失。”

    “命,虎牙将军马志,率部六千,以主力声势,攻打平遥,并扬言平遥不下,誓不收兵,从而牵制、迷惑东方诸路伪赵守军。”

    “命,征虏将军傅山,率部三千,绕出平遥背上,攻取东观,切断南北赵军的关联,并深入腹地,破坏袭扰,寻机掳掠粮秣,切记不要正面迎战,以游走事态,与敌周旋。”

    “命,后将军姚襄,率部三千,攻取山北港,并架设浮桥,为主力大军渡河北上创造有利条件。”

    “命,……”

    随着道道军令,帐下诸将接连应声允诺,慨然领受而去。片刻之间,分派部署完毕,便已空无一人。杨韬收回目光,正也要离席,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相似,像无头苍蝇般在帐里帐外急慌慌地四处梭视一圈后,他的面色,已经开始变得煞白。

    “来人!快来人!”

    一众亲兵亲将,呼的都涌过来,却听杨韬满头急汗,极少见的失态般大吼道:“本帅的亲兵,那个王长,到哪里去了?有谁见到?”

    众人面面相觑。王长,是杨韬新提拔收纳的一个亲兵,年纪甚轻,样子秀秀气气,又似乎没有什么过人的武力,虽然是挺灵活,但和一众虎背熊腰的粗犷军汉相比,就是个没长开的娃娃。众亲兵亲将,都是跟随杨韬良久,征战四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虽然不理解杨韬为什么收了这么个相对弱小之人,但主帅决意如此,众人倒也不敢擅自评论妄自揣测。

    “王长,……之前不都一直在帐里么,方才各位将军离席,人多影杂,是不是那时候出去了?”

    有亲兵茫然地努力回忆,苦于大家对他无感,也基本没放在心上过,故而当真没有什么印象。众人七嘴八舌讲了一通,不得要领,杨韬额头暴出青筋厉声道:“快!都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这时,一个亲将突然叫道:“啊!我想起来了!当时好像见他跟着姚襄姚将军一同走了,似乎听到说什么一起打山北港、什么也要立份功劳什么的,我也没大在意。恕属下无礼,这么个小角色,怕是连刀也舞不利索,真战死也就战死算了,不知大帅又为何如此紧张?”

    话音方落,兵将们吃惊地发现,主帅的脸,变得从未有过的惨白。而杨韬一瞬间,似乎被人兜心窝狠狠打了一拳相似,他连连跺着脚,几乎要呻吟着喊出来:“……小角色?那是当今的皇太子!小贼姚襄自己作死,却要连累老子,老子临死前也要剥他的皮!”
正文 第三百七十一章 以身犯险
    汾河流经侯家庄一带时,有支流分开,宛如一个‘人’字。而山北港就处在人字的一撇一捺的中间,其实算是一个大岛飞地。其势陡绝河滨,高出水面丈许,俯瞰两岸,好算是易守难攻。石虎自从河洛而入并州,将拟攻晋阳的时候,便在此地留下三千劲卒驻守,专门阻击可能从此渡河的秦军。

    此时,漫天的箭雨毫不间歇地激射,打在河岸边的石头上,竟至火星四溅起来。山北港前,虽然喊杀声震耳欲聋,但临河仰攻,实在困难,秦军数次组织进攻,都被打退,无奈只得丢下一千多名尸首,还有负伤者无算。

    前军主将姚襄,将嗓子喊哑,频频指挥进攻,却眼见一拨拨地被打退,恨得跳脚大骂,但总归骂不下山北港。他的身旁,小兵王长,其实便是皇太子高全,竟也顶盔掼甲,拎着一把马刀,双眉紧锁远眺。

    先前,杨韬挂帅征讨并州前夜,被高岳秘召入宫,竟将太子高全托付给他,叫其带在身边,在此次北伐中,好好磨砺历练一番。高岳表示,太子乃是储君,是将来国家君主,但其长于深宫,未曾见过民间疾苦,或者战场残酷,不晓得这个天下,打下来十分不易,而能够坐稳,亦是大大难题。故而,从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战场上走一遭下来,对他的心性和意志绝对是极好的锻炼,尝到苦,将来才能珍惜甜。

    虽然杨韬在高岳面前,忙不迭答应下来,但他自从那日起后,没睡过一个踏实觉。兵凶战危,厮杀场是什么要命的所在?刀枪无眼,一个不小心,任你名王大将,死了一样是具冷冰冰的尸体。能把太子带在身边,杨韬虽然感觉这是皇帝对他的重视和信任,但不成比例的巨大压力,还是让杨韬日日都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生怕太子出一点纰漏。杨韬清楚,万一高全有个三长两短,他哪怕便是擒住了石虎,怕是也抵不过灭族的罪过。

    为了避人耳目,低调行事,高全换上小卒的衣甲,化名王长,在杨韬帐前充作亲兵,且任何可能会触及战斗厮杀的机会,杨韬都坚决避免让高全亲自参与,说白了,他决心让高全镀镀金便好,说到真*枪实剑的上阵,太子爷您还是趁早免了。

    高全少年心性,被父皇指派从军磨练,虽然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和刺激。他好几次向杨韬要求,自己也应该上阵杀敌,否则一直坐镇大后方,那么来此又有何意?杨韬自然是明里婉转、暗里坚决的拒绝掉,并叫他时时就待在自己身边,哪也别去。

    孰料今日里军议后,趁着人多影杂,高全打了个时间差,竟然跟着姚襄去打山北港了。杨韬晓得后,一股凉气直抽脑后,深深的惊惧和忿怒,让他几乎抓狂,当即便马不停蹄往山北港赶来,并提前连派信使急去传令。

    且说这边厢,高全看了一阵,转头对姚襄道:“姚将军!山北港果然险地,这么正面去打,伤亡太大。我有个好办法,可以试一试。”

    姚襄其实比高全只不过大四岁,少年性子未脱,禁不住高全暗中的软磨硬泡,便麻着胆子,私下同意带其来“练练。”眼下听高全出声,便答道:“殿下有什么好法子?”

    “说多少回了,在军中,我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兵,不是皇太子,不要再称呼殿不殿下的,就叫我王长便是,你怎么老是记不住?”

    姚襄忙不迭应声,高全便道:“从前父皇还未称帝的时候,对我的管束也不是这么严,当年我还练过游泳。莫不如等下我带五百会水者,从上游凫水绕道山北港后方,然后出其不意发动进攻,姚将军再在前方强攻,两相配合,山北港应该可以拿下。”

    姚襄虽然胆子大到愿意私带高全,但总归没有缺心眼到同意让高全去冒险偷袭。但既然带他出来了,现在又不好用什么身份啦安全啦等等问题,来做拒绝,于是只好摇着头,却措着辞道:“……敌人前方有备,后方岂能无防?还是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两人俱又看向前方。这时秦军更发动了新一轮攻势,逆着如蝗箭矢,十来艘小艇,横渡支流河面,顽强的往港口挺去,但不多时,便被射倒一半,剩下的兵卒好容易跳到港口岸上,又被早就候着的赵兵用长矛纷纷搠死。那支流虽然并不宽阔,但战了良久,就是渡不过去。

    对岸赵兵的讥诮乱骂声,纷沓而来,极为刺耳。姚襄急怒交加,当即将长枪紧掣,拔腿便就要亲自去攻。高全也不管他,却拎起刀,拔腿便往前冲,打算潜水过去,才跑两步,破空之声愈发刺耳,前方密密麻麻的乱箭迎面射来,却又有些心惊,正犹豫是到底再向前还是就此先退下的时候,那乱箭已然射到,高全迟疑间,几支流矢擦破了他上臂,鲜血立时涌出来,疼得他龇牙咧嘴叫出了声。

    姚襄吓得不轻,慌忙掉头回来将他拉了下来,还来不及说什么,又听得一声怒吼,看时,却是麾下的一名将佐、虎牙将军于坤。

    于坤亦是号称著名悍将,见小小山北港屡战不下,当即恼得蛮性大发,长啸声中,于坤身披两重铁甲,又用牛皮浸湿了水,往身上一裹,便左手拥盾,右手执刀,带着二十名敢死的兵卒,架起小舟,便往河中鼓勇而去。

    赵兵忙拿无数箭矢来集中攒射。于坤缩起身子,用盾牌严密遮护,但听得噔噔噔的乱响,于坤那盾面上,须臾之间便集满了乱箭,远远望去就好似提着一只刺猬相似。船过河面大半时候,划桨的兵卒,已经被射死了六七人,那船便在河上打转。于坤咬住钢牙,顶着激射的箭雨挪身过去,左手仍然拥盾不放,右手开始死命摇橹,船只便又开始奋力向对岸冲去。

    高全看在眼里,被激烈的战斗和于坤等将卒爆发出的悍不畏死的勇敢而深深震撼,他瞧得发呆,又不由极为紧张和兴奋,忍不住跺着脚,大声呼喝鼓起劲来。姚襄赶忙令后继跟上,使于坤不至于陷入无援的绝境。

    渐渐离岸不远,于坤也不管什么死活,猛然前扑,跃上岸来。方站住脚,大腿上便噗得中了一箭,整个人便要往前栽倒。但他暴吼一声,硬是在踉跄之间稳住了身子,继而竟然健步如飞,冲入赵兵中,疯狂地近身砍杀起来。跟随在他身后的敢死之士,只剩七人,但也俱是悍勇过人的亡命之徒,既能有命登岸,便俱抖擞精神,全力施展身手。

    于坤竟能得手,姚襄大喜过望,亲自令了一千人,驾舟狂冲而去,随后也大都登上山北港。人数一多,又是对等的肉搏厮杀,时间稍长,赵兵们开始被动起来。

    焦烟滚滚,余烬未熄。在付出了阵亡近两千人的代价后,被决死猛攻之后的山北港,终于落入秦军之手。高全满面黑灰,跟着大部队也冲上港去,竟然还能手刃一名敌兵。他咧着雪白的牙齿,正要找姚襄击掌相庆,有传令兵驾着小舟,随后而来,舟未停稳,传令兵焦急的声音便传来:“大帅有令!山北港收手不攻,也要保住王长的安全!若有差池,姚襄以下全数斩首!”

    姚襄一惊,还未及答复,眼睁睁看着又一艘小船如梭般划来,第二名传令兵等等跑上岸,挥着手高叫道:“大帅急令!姚襄立即回师,不得有误!推诿延误者斩!”

    “大帅急令!……”

    不过片刻,连头带尾,五艘传令舰船,衔尾而至,军令一道道严峻紧急。姚襄与高全面面相觑,得之不易的战胜喜悦,不禁被忐忑难安的心情所取代。

    河岸上,临时的中军大帐,杨韬面色铁青的端坐,正在厉声怒斥,大发雷霆。帐中诸将,便是此战立了头功的于坤,也是带伤肃立,尽皆大气不敢出一声。

    阶下,七八具无头的尸体,乱糟糟地歪倒在地,首级滚出多远,浓稠的人血,将地面浸得发紫发黑。曾奉命隐蔽护侍高全的卫卒,被杨韬喝令,当着众人之面,全部斩杀。在场诸将以下,都晓得了原来小兵王长竟然是皇太子,又听闻他从生死搏命的前线走了一遭,都后怕的捏一把汗,暗叫这位小爷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难怪杨韬惊怒至极。

    “……太子,国之储君,亦是我等之主也。战阵凶危,刀枪无眼,姚襄竟敢使太子千金之躯身涉险地,来做博取战功之孤注,可谓贼胆包天!汝不识尊卑,无有敬畏,且干犯军纪,擅自决断,眼中还有天子、还有王法么!”

    污血横流中,姚襄面色煞白,跪着动也不敢动。耳听着案桌被擂得山响,伴随着主帅一声高似一声的怒吼,眼见杨韬此回果然是动了真怒,姚襄心中也不免后悔及后怕起来。抛开所有不说,万一方才果真陷死了高全,不要说他自己,便是他父亲姚弋仲,甚至整个部落族群,怕是也不知道该当如何,才能为他这莽撞冒失的行为赎罪才好。

    “汝既无话可说,也罢。来人!将罪犯姚襄就地正法,斩首示众!”
正文 第三百七十二章 疾行北上
    姚襄正胡思乱想、惶然昏沉的时候,被杨韬一声断喝,当即惊飞了半个魂。立时便有两名如狼似虎的健卒冲过来,一把扭住他,接着,端着鬼头大刀的刽子手,已然将冰冷刺骨的森寒刀刃,架在了他的后脖上。

    “慢着!”

    一声断喝,让刽子手畏惧地收了手,不知所措的面面相觑,大家一看,果然是太子高全出了声,于是赶忙都恭敬的站了起来。

    高全本来坐在一侧默然不语。虽然贵为太子,但现下明白了擅自脱离中军,去前线寻找刺激是很不靠谱的事,依他的特殊身份,一旦战死或者被敌人生俘,将会给自己人带来多么大的痛苦和麻烦。被杨韬急令召回后,姚襄立即便被逮捕,高全心中惴惴,也不敢说什么,但眼见杨韬浑身杀气弥厉,连斩了数名侍卫后,毫不犹豫地又要杀姚襄,虽然被浓烈的血腥气冲得有些头昏,但他再也坐不住,连忙出声制止。

    “杨公,是孤强逼着姚将军将孤带出去的,他并没有……”

    “殿下!请恕臣直言。”杨韬站起来,躬着身毫不辍礼,口中却道:“至尊将殿下派来军中历练,使殿下来此感受战争残酷、开阔眼界,比读万卷书都要受益,实乃是一番良苦用心。不过臣私以为,便是历练,殿下总也要循序渐进,这番初来未久,便就私上前线,亲手厮杀,虽然殿下天资超群,但终归是经验未熟,若是有个差池,臣固然当立时自刎谢罪,然则如何使圣天子释去悲怒之情呢?”

    来此前,高岳也当面交待,一旦入了军中,便不要总想着什么太子殿下,就当自己是个普通的兵,一切行至,必须无条件听从主帅杨韬的命令,军法森严,军令如山,绝对不可侵犯。此番又自觉确实理亏,高全不由红着脸,低声道:“是,杨公金玉良言,孤记在心里了。”他抬起头,充满希望的看着杨韬又道:“总归是孤的错处,还请杨公便就恕了姚将军一回吧。”

    杨韬面沉如水,缓缓道:“军纪不容违犯,这是陛下一直以来,再三交待和格外重视的事,臣不敢有违。姚襄既犯军纪,又有大不敬之嫌,臣若是恕他,还如何带兵?还怎么服众?殿下请稍息,恕臣甲胄在身,不能从命了。”

    “杨公,看在孤面,你就……”

    “殿下请稍息,殿下请稍息。”

    高全只要一张口,杨韬就只管作揖,口中不停地叫他稍息。高全没法,又不好在此时用储君的身份来做蛮横压制,急得抓耳挠腮。雷七指见火候差不多,便也站上前来,劝谏道:“好叫大帅得知。姚襄有罪,但毕竟初犯,且并不是居心叵测、有意要陷害我殿下,且他毕竟也攻下了山北港,完成了既定任务,故而是否可以酌情,饶他死罪呢?”

    他说着话,便回头以目视诸将。众人俱在愣怔,得他暗示,方是如梦初醒,忙不迭都拥上前,纷纷拜伏在地,异口同声地向杨韬求情告免。

    求了一阵,杨韬才终于开了口:“既然殿下执意要救姚襄性命,又有各位袍泽真心护持,本帅也不好再做执着,罢了!本帅从军近二十年,今日头一遭破例法外赦宥,姚襄死罪且免,拖出去重杖四十!然后打入囚笼,发送洛阳,请至尊亲自处置!”

    虽然免了砍头,但四十重杖打下来,也不是好耍的事。有将领还要求告,被杨韬瞪起眼睛重重一拍桌案,唬得也就不敢在多嘴,于是姚襄叩首谢过高全、杨韬及众位袍泽后,被执法的武士拖出去了。

    虽然经历了一番不大不小的风波,但好歹秦军攻下了山北港,从此便能长驱直入,奔袭赵军。临进发前,杨韬晓谕众将道说不久前石堪送来了一封急报,说石虎已经离开交城,开始围攻晋阳,而今只要秦军加快速度攻占交城,不仅可以抵住石虎后路,更可以与晋阳形成对赵军的两面夹击之势,实在是再好不过。

    于是略作整训后,秦军往北开拔。出于谨慎,杨韬派了数道斥候先行潜往晋阳一带侦查,回报说果然如石堪所言,三万余赵军全部围在晋阳城下,交城空虚。杨韬还是为保险起见,命雷七指率一万人马,作为前军,然后才总算放下心来,下令全军加快步伐北上。

    并州地形多山,且东北地势较高,西南地势较低。秦军一路往北由低往高走,不停翻山越岭,逶迤蛇形,又要保证速度,行军煞是辛苦,待走到离交城以南三十余里外的大陵镇时,当真有些人困马乏。不过据前方雷七指传来信报,前军已经将至交城了,一路并没有什么波折。杨韬很是欣慰,便传令下去,让大军再加把劲,争取早些进入交城,然后再做休整。

    又前行了十里,怪石嶙峋,山路愈发难行。杨韬也已下了坐骑,牵马步行,一面放眼望去,远方重重叠叠的山峰插进了云端,林梢穿破了天。

    正若有所思的时候,猛听地一声炮响,仿佛是从地底冒出相似,蓦然从四面八方,杀出了无数人马,铺天盖地的呐喊着围杀过来。领头一员赵将,左手挥矛,右手执戟,健步如飞,身轻如猱,杀得血肉横飞,边厉声大喝道“后将军石闵来也!尔等秦贼快纳命来!”

    杨韬吃了一惊。不过他累经战阵,经验丰富,突遇伏击,虽然紧张,但并不慌张,伸手便抓住了扬鬃惊嘶的坐骑辔头,同时厉声喝令部下勿要慌乱,当先结阵阻击防御。

    此时整支秦军被硬生生斩成了两截。首尾不能相顾,仓促间又不晓得前军雷七指部,究竟是否被击溃,各路将卒,只好奋力苦战,乱成一团。杨韬的中军,已经令千余名弩手结成圆阵,次第发射,顽强抵御并阻击凶悍的赵军突袭。

    “都随我来!活捉秦军主将杨韬者,重赏!”

    赵将石闵,极为狂猛,竟能够单手持着犹如一扇小门板似的大盾,还能够疾步而来,在盾后疯狂攒刺。他的盾面上,也不知被射上了多少密密麻麻的乱箭,但却伤不得他分毫,眼见着石闵带着大批野兽般的赵兵,一往无前地朝着中军冲来,在侧翼苦战的横野将军翟斌,斜插过来意欲解围,挺矛便刺石闵。

    石闵仰身避过,却使矛隔开翟斌的矛,同时迅速扭过身去,一矛便抢先将尚未来得及遮护的翟斌刺死。翟斌的三名亲将悲愤难耐,大呼着扑上去,却被石闵左挑右拨,不及二十合,全被杀死。

    杨韬身旁,建威将军邢武,甚是不忿,二话不说便跳出去,只管拿长枪分心劈面的攒刺。石闵其时已然将杀到中军阵前,便就舍了大盾,将亲兵手中的长戟重新掌在手中,又是左矛右戟,来战邢武。

    不及四十合,邢武汗流浃背,明显不支。征虏将军傅山,也于此前被召回,见邢武不是石闵对手,毕竟爱护袍泽心切,提了大刀在手,对着杨韬急道:“……大帅!此次猝遇伏击,很是蹊跷!但眼下敌人来势格外狂猛,事态急了,末将去助邢将军阻击,大帅当立时后撤十里,整军再战,大帅珍重!”

    杨韬还要说什么,抬眼却见邢武又被石闵刺死。傅山来不及再回应他,当即不由怒吼一声,三步两步扑出去,跃起多高,当头便将大刀照着石闵砍去。

    “好贼子!伤我袍泽,要你拿命来抵!”

    傅山本就悍勇,此时悲愤难耐,瞪着血红的眼,手中宽背大刀,呜呜作响,凌厉的刀光罩住石闵全身,招招夺命。石闵却毫无惧色,手中两支长兵,或挡、或刺、或撩、或扫,六十合外,竟然反客为主,占住上风起来。

    杨韬瞧得惊心动魄,料不到石闵竟然如此勇烈,几乎凭一己之力,带动赵兵横冲己方中军,几乎透阵。现在眼见猛将傅山,多半也不是他的对手,只好提前预做准备,令亲兵急打旗语,晓谕全军回撤。

    “快撤!快撤!”

    “敌人又上来了!后面还有人!”

    “大帅有令!往左路突围,左路突围!大帅有……啊!”

    人喊马嘶之时,秦军中大批兵卒被杀翻在地。无数赵军,铺天盖地般的涌来,喊杀声振聋发聩。到了此时,杨韬也不免心惊,只得舍了战马,打出将旗,尽可能多引着溃乱的兵卒,抓紧后撤,予以喘息。

    “不好啦!傅将军也……,不好啦,快跑!”

    没走几步,耳听着后面有兵卒短促地厉声惨叫,杨韬急扭头去看,正正瞧见傅山被石闵一矛捅翻在地。‘抓住杨韬’的无数高叫声传来,杨韬不由满头急汗,心惊肉跳,埋头狂奔,却苦于山地凹凸不平,难以提速,不得已,只好带着残部,慌不择路般攀上了一处无名土山上,惊魂未定之时,山下随即便已密密麻麻围满了赵军——他已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正文 第三百七十三章 身陷绝境
    四千余名秦军,被围困在土山上,已经过去二十三天了。这度过的每一日,都是在惊惶和煎熬中,苦苦捱过去的,每个夜晚,大家都生怕再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山下围得水泄不通的赵军,发动了十数次的强攻,但秦军都晓得此番若是不拼命,死得绝对比狗还惨,于是都不用动员鼓舞,俱是发狠般极力阻击,再加上山上巨石、断木等等,比比皆是,又是居高临下对防守更是有利,故而虽然从最初逃上山的六千多人,减员到如今的不足四千,土山这最后一处保命的据点,还是被秦军顽强的守住。

    石闵带着近两万赵军,数次仰攻难以得手,便令在山下四处纵火,想索性将秦军全部烧死了事。不过天幸,山上竟然有一处小小的积水湖,秦军主帅杨韬却让所有兵卒,用兜鍪舀水不停泼洒,只管浇湿山腰处的树木土地,到最后火虽然不能够被扑灭,但也总算没有能力烧上来,只留着环山的四面浓烟余烬,焦黑翻腾的良久不散。

    杨韬早有所备,见山下一时失措停手,忙组织千名勇烈的劲卒,趁着浓烟目所难视,主动冲下去,大呼着闯入猝不及防的赵军中,疯狂砍杀一阵,又一窝蜂的迅速逃回山上去了。

    石闵大怒,便急令兵卒们立即跟着反击,却有隐身在尚未消散的烟雾后的秦军弩手,此前为了节约箭矢,被杨韬严令不准乱放,此番却躲在山石后、树木后,兜头打出几阵箭雨,射翻了一大片,攻了几次,赵军没法子只好丢下满山腰的尸首,铩羽而归。

    石闵暴跳如雷,却一时无可奈何。但他晓得秦军是仓促间逃上山的,所携物资必然单薄,便再令将土山牢牢围住,断绝秦军的粮道和水源,打算将其困死。不过石闵并不知道山上竟然有个小湖洼,再加上野兔野鼠颇多,偶尔还蹿出几只山猪,总管保住众人不会被活活饿死渴死。于是上下两面对峙相持,二十多天便这么熬着过去了。

    山上,一处小坡后,杨韬正箕腿坐在地上,和一帮子士兵一起,都斜靠着坡石,抓紧时间在闭目养神。为了进一步加紧防御措施,方才他亲自带领兵卒,在山腰处,密集树立尖栅,多挖陷阱,纵横交错的拉开藤条做绊索,用以抵御随时可能到来的又一波攻势。

    连番的强力劳作下来,杨韬很有些吃不消。倒不是说他身体素质不行,关键好几天前,山上便基本算是断粮了。野兔野鼠已基本被捕尽,各处蛇窝也被挖掘一空,剩余的大小山禽走兽,也俱是逃之夭夭,想捉也捉不到。如今,三千多人,就靠着野菜、树皮勉强支撑,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便是猛喝水。人是铁,饭是钢,填不饱肚子,任你是钢浇铁铸的壮汉,时间一长也得软成烂稀泥。包括杨韬在内,秦军一个个都是喝水喝的肚腹滚瓜溜圆,但却面色蜡黄、消瘦憔悴,双目深陷无光。

    有空隙的时候,众人都是抓紧时间休息,节省和保存仅剩的体力。杨韬闭着眼睛,眉头却不自觉地锁起,作为主帅,作为山上秦军的支柱和主心骨,他不能不时时都要考虑思索。

    如今被围困在山上,已经将近一个月了。此前,他也曾派出精干灵敏的斥候,潜伏下山,飞速回洛阳向皇帝汇报并求援。但直到今天,一个斥候也没有回来,不晓得是命丧赵军之手,还是出了什么其他意外情况。现在苦等外援不至,而本军前锋雷七指部,倒是取得了联系,当时雷七指猝闻主帅遇袭,立刻回军数次攻击石闵,想打通重围,但难以奏效。急中生智之时,雷七指不得已只好行下策,干脆奔袭空虚的交城,但刚刚进占交城,便突然遭到了赵帝石虎亲领的三万大军的围攻,如今雷七指所部一万人,也是坐困愁城,朝夕难保。

    昨日,有名晋阳城内的内衙斥候,突然冒险摸上山来,带来了一个更加令人沮丧惊怒的坏消息。原来,秦军仓促遇袭、被拦腰斩成两部、各自被围困而不得呼应、俱都陷入危险境地的局面,乃是石虎一手策划促成。其中最关键的因素乃是:石堪又投降了石虎,并听从石虎的命令,将秦军诱惑而来,陷入早有预备的赵军伏击圈。

    故而石堪写急信给杨韬,说石虎离开交城,围攻晋阳,让秦军速来夹击,并反复催促。杨韬一直保持警惕,但哪里能想得到石堪与石虎互相丑雠良久,转眼便又能媾和到一处?被石堪催逼不过,又担心战机稍纵即逝,待探明了前方确实如他所说之后,杨韬便不由略有放松,加快了速度行军。

    而石虎先前晓得秦军必然会有斥候来探,便在晋阳城下,装模作样围攻几天,等算得日子差不多了,立即撤围,令石闵率一万人在交城南的某处山地处埋伏,等秦军逶迤而过的时候,先是隐忍不发放过秦军前部,等过去半数的时候,突然冲击中军,打了个措手不及。而石虎自己故意空出交城,专等着雷七指部走投无路抢占进去,然后再火速围城,用此计便将整支秦军分割成遥遥相望却无法互援的两部,从而以多打少,分割歼灭。

    山上秦军,待晓得陷入了敌人早已设计好的阴谋之后,不禁皆是既惊且愤,尤其对反复无常的石堪更是破口大骂、恨不得食其血肉。但眼下事已如此,骂又何益?杨韬虽然气得几欲咬碎钢牙,但还是出言安抚并劝慰了麾下,将骚动的气氛先稳定下来。

    杨韬向那内衙斥候再问了一番晋阳及赵军的当前动向后,再无什么有利消息,又晓得这些内衙斥候,都有过人的隐秘之处,且联络通讯更有独特且迅捷的方式,便拜托他速回洛阳向朝廷求援。斥候慨然允诺,便迅速离去了。

    杨韬怔怔地望着斥候远去的方向,心中焦急、愤懑、担忧、惊惶等等情绪,交织袭扰,令人心烦意乱。

    因为奇缺物资、不能保障足够的休息和食物、长时间的激烈战斗等等因素,山上的减员每天都在发生。最要命的是,援军仍然不至,又难以和外界取得及时有效的联系,大家陷入了绝境,又等不到希望,士气和意志,仿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磨殆尽。虽然眼下,众兵将都心照不宣的尽量回避现实,但不可忽视的是,若再长此以往,包括他杨韬在内,所有人怕是都撑不了多长时间了。一旦被敌人攻上来,大家怕是连举刀自尽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坐视被生俘,然后再被残忍的虐杀。

    杨韬心如刀绞。打了半辈子仗,出生入死,不料如今却要命丧并州这处无名山上。死就死吧,军人当马革裹尸,这点他自有觉悟。但关键是,他只想在沙场上兵戈相见血染征袍,如古来英雄般壮烈捐躯。若像这样被人当狗一样的围困从而慢慢的被耗死,死得毫无尊严毫无价值,谁能甘心!

    说来说去,杨韬又对石堪恨之入骨。此人竟然无耻卑鄙到这种地步,虽然不晓得石虎用什么花言巧语,又将其哄骗过去,但石堪竟能听从石虎的教唆,诱惑秦军速来被伏击,实在让人切齿不已。

    再说自己作为征北行营统帅,没有将警惕保留到最后,相信了石堪的虚伪嘴脸,一朝不慎便连累数万大军陷入危局,将来便是有幸保住性命,他又如何有脸去见高岳,如何有脸相见同僚,如何有脸再面对万千部下!

    悔恨、懊丧、焦虑、惊忧。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不远处,山峰一块高耸的大石上,负责登高瞭望的哨兵,七手八脚翻下来,一溜烟跑了过来:“大帅!敌人有,有援军来了!”

    杨韬心头急跳,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哨台,身后一众兵将也忙不迭都爬了上来,大家紧张地簇在一起,屏住呼吸去看,山下的远方里许地外,果然有黑压压的无数赵军,踏着氛尘,气势汹汹地奔来,密密麻麻的刀矛,反射出的寒光闪烁刺眼。再远些,有杆硕大的猩红大纛,在众人视线中若隐若现,声势格外逼人。

    杨韬将眼睛睁得溜圆,张大嘴想要喊些什么,又猛地牵动了唇边大大小小的火气疮疱,一下子撕裂的疼痛又让他失语。他紧紧咬住了牙,两腮隆起的像石块般铁硬,而他的面色,已是阴沉黯淡的可怕。

    “快看!那是!……”

    “怎么会!……”

    “完了,我们完了!……”

    旁边,十数名将校,俱已将心沉到谷底,众人先是乱嘈嘈的惊呼乱叫,继而面面相觑,都从别人的眼中,看出了清晰的惊恐和忧虑。

    赵帝石虎亲自来了!

    山上的气氛,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死一般的沉寂。
正文 第三百七十四章 志在殉国
    石虎昂然跨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得意洋洋,颐指气使,为自己的一系列筹划自鸣不已。初时,他偷袭洛阳最终没有得手,便当机立断,用替身王邦来使金蝉脱壳之计,在秦军反应过来并追击之前,迅速逃往孟津港,并在事前安排负责接应、保证万无一失的亲信张豺的护持下,安然无恙的迅速离开了河洛战区,长驱而入并州。

    入了并州,石虎便直扑晋阳而去。石堪自然恐惧万分,据城极力守御的同时,一面发书向秦军苦苦求援,一面又向石虎连连写信,哀求告免,表示自己衷心拥戴其为皇帝,以后也当恭谨侍奉再无贰心,求石虎放他一马。

    但石虎是何等人?经常连左右心腹都信不过,怎可能相信素来没有好感、且曾叛出敌对的石堪?只不过晋阳城池高大坚固,攻了十数日未能得手,又听闻秦军似乎开始有北上的动向,便动了心思,转而同意石堪的请求,重新接纳了他。不过有个条件,要石堪听从他的安排,用附庸、友军、臣属的身份口气,只管将秦军诱惑前来。

    石堪松了口气,忙不迭答应。其实他正在秘密安排人手,在城中偷挖地道,通往城外无人荒郊,用作最后逃命的唯一生路。如果眼下晋阳失陷,他便无法脱身,所以只有各种哀告拖住石虎,让他暂停对晋阳的攻击,以便求得一个时间差。只要密道挖成了,纵使城破,他也可以先逃之夭夭,不会陷入绝境。而石虎却是想利用石堪,在歼灭秦军后,再回军复攻晋阳,定要抓住他折磨虐杀而泄愤。

    两人暗怀心思,俱是心口不一。虽然都晓得对方肯定是在虚与委蛇的鬼扯应付,不过为了缓解眼下的局面,两人便迅速媾和,至于将来,到了时候再说便是。

    从正常角度出发,所有人都认为,与石虎相互仇视的石堪,被赵军围攻之下,唯一的指望和倚靠,只有秦军。而石堪也竭力营造这种氛围,故而在石虎石堪的精心准备和假象下,杨韬终于被诱惑上,落入了敌人的陷阱。

    而随时在暗中监视秦军动向的石虎,让骁勇过人的石闵带领一万精锐,去伏击截断秦军,并力求一战击杀主帅杨韬;石虎自己在交城以北潜伏下来,专等进退无路的雷七指,慌忙进据交城,然后再大举围攻,这样一分为二,便更有把握将北上的所有秦军全部歼灭。

    随后的一切,果然都是按照他的预计而进行。等到石闵围困住了杨韬后,石虎自己也成功的围住了交城里的雷七指,北伐秦军覆亡在即。石虎权衡一番后,毕竟暗忖还是要保证抓住主帅杨韬更为重要,便让张豺、张貉兄弟带一万人继续困住交城,自己率两万人南下,力求早日奏功。

    当下,眼见赵帝石虎亲来,土山上的众人,都是心中冰凉,晓得怕是绝难幸免了。杨韬张了张嘴,如是再三,却发现嗓子干涩的说不出话来。

    “诸位!毋须如此!”

    清了好几下嗓子,杨韬终于艰难的开了口。他强笑道:“吾辈武人,投身军旅以来,便应做好随时马革裹尸的准备。今日事已如此,多想无益,且为国捐躯,本分也,诸位可鼓足勇气,唯死而已!”

    到了这一步,无论是视死如归的悍将,还是心存眷恋的憨卒,都晓得杨韬这番直白的话一点不错,于是俱都拿出了亡命的气势,异口同声的高声呼喊起来,半是应和杨韬,半是自我打气。

    杨韬环视一圈,又道:“石虎残忍暴虐之徒,吾等降亦死,不降亦死。今日便是杨某的死日!”他突然站直了身,朝着眼巴巴望着他的诸将,团身施礼,惨笑道:“诸位!杨某有一事相求。稍后若是实在抵挡不住,被赵军攻上山来的话,杨某身份特殊,绝不可落入敌手。诸位便可立时杀我,使我免受折磨,也不令朝廷平添耻辱!”

    虎牙将军于坤,却是个直截了当的汉子,满身伤痕累累,几乎血流盈体,却仍然精神奕奕,豪气不减,当即便跨出来,抱拳率先慨然道:“若是事态难以挽回,末将亲自送大帅上路,绝不使我陛下蒙羞、使大帅蒙羞,大帅放心!大帅只不过先走一步,末将等必然决死杀敌,然后再去黄泉路上追随大帅同行!”

    这个熊罴般的军汉,说到后来,竟然也满面悲怆,双目通红。杨韬用力的点头,默然地又扫视一圈众兵将,眼中亦开始泛出泪花。诸将面面相觑,有的开始忍不住啜泣起来。继而又纷纷用刀剑用力砍击木石,厉声大喊道表示绝不偷生,誓当同生共死。山上悲凉壮烈之风,使人不忍卒视。

    杨韬一把摘下头盔,掷在地上,捋了捋被山风吹乱了的须发,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杨某与诸位,来自天南海北,不料今日这无名土山便是吾等最后的归宿,杨某能与诸位兄弟葬身一处,快哉!诸位,男儿汉当视死如归,多说无益,都拿起家伙来,等会让赵狗们看看,咱们秦军,都是天下响当当的英雄好汉!”

    山下,赵军果然没有任何招降的举动,随着旗语招摇,各处开始呼啸而来,鼓噪向山上攻来。赵帝石虎御驾亲临,赵兵赵将一丝不敢懈怠,不怕死的只想立功,怕死的也只有硬着头皮跟着狂冲,而山上秦军,已经全体进入了亡命模式,竭尽全力的抵御并反击,一时间人喊马叫,乱箭、石块、巨木甚至人的肢体,都在上下乱飞,远远望去,土山好像怒涛中的孤耸小岛,危机重重险象环生。

    激烈交战了一个上午,秦军毕竟是号称天下强兵,又个个决死做困兽之斗,竟然打退了石虎亲自督阵的赵兵数波猛烈攻势。但总归是众寡悬殊,如今,算上伤号在内,山上的秦军,从四千人,剧减到只剩下不足两千了。

    悍将于坤,已经杀红了眼,他一把卸去破损不堪的盔甲,又将盾牌也扔掉,抢过一把刀来,**着精壮的上身,双手舞刀深入敌前。他像一只咆哮的猛虎般,不多时,便已格杀了数十人,虽然自己也多处挂拆,但其气势凌厉,使人不敢近身。

    陡然一支乱箭,噗得扎进了于坤的胸膛。他踉跄数步,仆倒在地。围着他的赵兵们,忙不迭地纷纷用矛来刺,却不料于坤猛然跳起,猝不及防下,又被他砍死了数人。但毕竟受伤过重,动作还是慢了半步,躲过头一批矛,却躲不过第二批枪,被两根长枪直直的捅进了肚腹里。

    “誓杀赵狗!”

    于坤暴吼一声,挥刀将那两个兵卒统皆砍死,又空出双手,死死攥住两根枪杆,与抢上来的赵兵角力,硬生生将枪从自己肚里拔了出来。但肠子却随即往外直流,于坤塞住这边,又不及塞那边,手忙脚乱,眼看着自己的肠子,血糊糊的涌出老长一大截,仍然屹立不倒。

    赵兵们看得发愣,竟不自觉停住了手。不知谁猛省过来发了声喊,于是都趁机乱枪来刺,于坤身中数十枪,血如泉涌,终于力战而亡。

    他的战死,在此时对士气和军心,不啻为沉重的打击。山上哭声、骂声响成一片,众兵将疯了似地抵死冲锋,连主帅杨韬,都身负三处创伤,仍不退却。赵兵又暂且缩了下去。

    但不过刻把钟,山上精疲力竭的的幸存残部,眼见赵军又开始列起阵来。杨韬在内,默默无声的看着,但所有人竟然面色开始转为平静,众人都晓得,死亡,只是分先后而已,最后的大限终于要来了。

    赵军开始展开攻势。围山一周,三层步兵身披重甲,树立大盾,步伐缓慢但坚决的往山上挺进。步兵身后,乃是无数手执一丈有余粗大长矛的枪兵,枪兵身后,又有紧握着锋利战刀的劲卒,正蓄势待发,准备投入贴身肉搏。而工兵们,正不停向上攒射着密如飞蝗的箭矢,压制山上的各种反击。最后,三千铁骑,在山下来回奔跑,阻击随时可能逃下来的秦军溃兵——石虎下了严令,所有秦军,全部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大帅!敌人快要上来了,大帅!”

    “……大帅!挡不住了!”

    “大帅!我们先走一步,大帅珍重吧!”

    十来个山腰下的兵卒,跌跌撞撞跑上来,带着满脸的血污,喘着气仰着头大喊几声,竟又掉头杀下去了,生死再也不知。能活动的战兵,只剩下七八百人。杨韬点点头,面无表情转身往山顶上走去。片刻,他便来到了那最高峰的探哨石上,举目远眺,山岛突兀雄奇,层林如染,大好河山无比壮丽,山风袭来,人竟神清气爽。

    杨韬突然笑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猛地拔刀便往自己脖颈间用力刎去。
正文 第三百七十五章 救难解危
    冰冷坚硬的刀刃,轻松地划开人体的肌肤,鲜血立时涌了出来。在感到无比森寒的同时,更令人心惊肉跳的,是近在咫尺的死亡的冷酷气息。杨韬的刀,在脖颈间割开了一个浅浅的口子后,稍停了停,终于还是横下一条心,用力的刎下去。

    “大帅!不可啊!”

    千钧一发之时,杨韬的手臂,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给把住,硬生生阻断了夺命的刀刃继续切拉。杨韬一阵头晕目眩,定了定神,睁开眼看,是自己的亲兵张湖。

    “滚开!你难道非要陷我于耻辱境地么!”

    杨韬极度不愿被石虎生俘,与其被残酷的折磨死,还不如自我了断来得痛快。再者,他的身份地位崇高,一旦被擒,便是秦军中高级将领中的首开先河者,将来必将受到各种非议甚至嗤笑,那种身后之辱,想想都令人无法忍受。若是自裁,起码还能得到追谥褒奖,达到生荣死哀的赞誉。眼下,杨韬死志已决。

    虽然被连声呵斥,但张湖紧紧攥住杨韬的臂膀,死活不放手。张湖急得满头大汗,想解释什么却根本说不利索,只将手往山下远方处猛戳:“大帅大帅!你自己看,你自己看!”

    杨韬抬眼望去,心口陡然一震。远方,不知何时出现了铺天盖地的无数人马,正在迅猛杀来。那黑压压的军队,犹如海潮般,汹涌卷来,黑色的甲胄、黑色的战旗,遮天蔽日,似乎将明亮的日色也一时压得昏暗无光,天地间,只有这一股猛烈的浪潮在奔涌,吞噬掉挡在前方的所有事物。

    只不过片刻,那支黑海般的大军,便从身后恶狠狠地杀进了赵军中,不多时便淹没了围攻土山的半数赵军,继而喊杀声四下大作,几乎要震落山石。

    “快!秦军的援兵来啦!快挡住!”

    “是哪一路的,哪一路?哪,啊!”

    “前面的,快让开,……陛下……走……”

    赵兵乱嘈嘈的纷沓声,不绝于耳,远远望去,似乎是受了惊吓的蚁群,开始首尾不相顾的乱转起来。本已越过山腰的赵兵,也纷纷惊惶的扭头向下张望,继而随着各种叫喊声,相继急匆匆地又跑下山去了。

    “……啊!那,那,莫不是!”

    杨韬眼皮狂跳起来,顺着张湖的指引,他看见了那最前方的一拨兵卒,全都持着藤盾,抄着明晃晃的柳叶刀,奔走厮杀之时,显得格外迅捷凌厉。随着距离的越来越近,那前军中的将旗上,“安北将军李”五个大字,已是醒目可见。

    “那是川兵!是汉昌侯李凤将军来了!”

    “援兵来了!”

    杨韬身旁,很多人惊喜的失声叫喊起来,继而疯狂的欢呼声立时响彻山头。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幸存残兵们,大悲大喜之下,都激动到无法自持,有的甚至抱着头痛哭起来。

    “报大帅!山下上来了个自己人!”

    随着喊声,杨韬忙扭过头来,却见几名部下,满面笑意连拉带拽的拥上来一名玄色劲服的斥候,果然是自己人。

    “禀杨大将军!奉陛下旨令,并及贵部雷七指将军的亲自求援,我盛州四万大军,一路兼程南下,以襄助贵部,歼灭伪赵主从。卑职乃是李将军的部下,先期上来通报讯息,我家盛公爷也亲自来了,就在后面,杨大将军但可宽心!”

    斥候也是精明机灵、懂得到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明明是来救人,但不好当着杨韬面直截了当使人下不来台,便变着法的说是来襄助,共同消灭敌人。又说了几句联络的重点,斥候急匆匆地又潜下山去了。

    巨大的欢呼声,登时响彻山头。山上的人,都毫不怜惜自己本来就已沙哑的嗓子,纷纷拼了命似得,手舞足蹈地蹦跳、拥抱,疯狂叫喊起来,良久不息,方能发泄些许心中的激动情绪。震耳的欢声中,杨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脖间的血也忘了擦,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泪流满面,只顾喃喃道:“起死回生!起死回生!”

    在盛州生力军突然的横厉攻势下,赵军开始抵挡不住。赵帝石虎,虽然从军多年,更是曾号称著名猛将,但是他并不是只晓得埋头厮杀的莽汉。相反,石虎打仗,只有在己方稳操胜券的前提下,才会像打了鸡血似的穷追猛打;若是势均力敌、甚至处于劣势,石虎便一定会审时度势,见机避走。虽然他名曰为虎,实则为狐。

    眼下,局面陡然扭转,石虎气恨如狂,但也没有傻到强扭着去硬拼。见势不妙,石虎立即带着嫡系主力,先行撤离战场,杀出重围,往东朝着自家地盘冀州常山郡呼啸而去。

    战场被迅速扫清,战死者、被俘者、各种军马物资等等,都有人在有条不紊清点。被困了一个月,杨韬终于下了山,重新站在了坚实的大地上,他感觉恍如隔世。远远望见援军中,一杆镶着宽硕红边的大纛迅速靠近,杨韬来不及感慨别的,忙收拾了心情,快步迎了上去。

    ‘车骑将军’大纛之下,顾盼自雄的昂扬坐骑上,无数虎狼之卒簇拥着的一员披挂绚烂明光甲、威风凛凛的秦军大元帅,正向着杨韬,点头招手。此人,正是秦国车骑将军、侍中、持节、盛州牧、盛公胡崧。

    “下官杨韬,拜见盛公!”

    将及照面,胡崧翻身下马,但不待他说话,杨韬快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胡崧单膝下拜,深深拱手,无比动容道:“下官被贼虏围困日久,自忖必死,正欲自裁以报国家,幸有盛公来救。全我杨某及一众将士性命者,盛公也!大恩难以言报,请受杨某三拜!”

    说着话,杨韬就要拜伏下来。他身后,逃得性命的山上兵卒,都早已呼啦啦的跪下,不停叩首。胡崧赶紧抢上前,一把紧紧扶住了杨韬。

    杨韬和胡崧,说起来乃是相识很久的老同僚,且本就私交不坏。二人从前都是供职于晋朝政府军中,后来洛阳城破晋怀帝被俘,两将便先后投奔了南阳王父子,再到后来,高岳强势崛起,并最终击败司马保,得有秦州,胡杨二人,又相继归附高岳麾下,继续一殿为臣。因为同样的出身,昔年同样的不得志,同样政府军职业军人的过人素养,杨韬与胡崧自然而然关系愈发亲近,友善相待。

    但无论是从前的晋军体系中,还是如今的秦军体系中,论起军职、爵位、名声、人望,甚至出身和资历,杨韬都无法和胡崧相比。当年他还只不过是偏裨时,胡崧已是晋廷当朝响当当的巨头子弟,凭着父祖之名,胡家三代无人不知。等杨韬成长为中级将领的时候,胡崧早已承袭父职,是位列上品的镇军将军,名动朝野。而投入秦军阵营后,凭着果然卓越的军事才能,和低调平实的个人作风,以及报答明主知遇之恩的忠忱,胡崧深得高岳的青睐,从一员降将,做到了如今秦**届中,仅次于韩雍的二号人物。别的不说,高岳称帝后,满朝文武多少故旧,但最高的国公爵位,仅封三人,胡崧便有其一。

    杨韬虽然也已是顶尖的高级将领、显赫大员,一声军令,下面多少骄兵悍将也要凛然听命不敢有违,好算是威风显赫。但是在胡崧面前,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他确实是自觉不如,甘附骥尾。眼下,他大礼参拜胡崧,一半是下属对于老上官的衷心尊敬,一半也是从绝路逃出生天后,对救他性命的恩人,自然而然有发自肺腑的感激之情。

    “万勿如此!”

    胡崧紧紧搀住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受他的大礼:“抚军万勿如此!本公此来,不仅是奉了圣意,也是顾着袍泽友谊,不忍抚军身陷敌手。换做本公被困,抚军也必然会全力相救,这是情分、本分所在,抚军又为什么要行这样的大礼?”

    杨韬红了眼圈,不停地说着感激的话。二人叙了一番,杨韬又稳定了些情绪,便问胡崧如何会来相救。胡崧便将前因后果当面交待。
正文 第三百七十六章 据实奏报
    原来高岳其实一直在关注并州战事,见事态可能有变化,不待杨韬求救,便已就拟发兵援助。但彼时西方却已生了变故,独霸青海的吐谷浑国,开国君主慕容吐谷浑不久前病故,长子慕容吐延继位。本来这也没什么好说,但慕容吐延大权在握,雄心勃勃,竟为着边境某处小部落的归属问题,和凉州发生了摩擦,毫不相让进而起了冲突。

    很快,双方兵戈相见,在西平郡以南,大打出手,前后接战大小十余次。凉军虽然并未吃亏,但张骏自忖事情重大,不能不向高岳详细汇报。高岳此前曾致祭吐谷浑,在得了张骏急信后,便派了专使带去旨意,让慕容吐延和张骏都暂且休兵罢手,好生协商处置。

    张骏不敢不遵守旨意,主动撤军三十里,等候朝廷指示。但慕容吐延驱逐了秦使,并回了一封言辞不逊的信,叫高岳自做秦帝,莫来管他吐谷浑国的事情。高岳得报后,当然震怒,便令镇北将军邓恒为主将,平南将军杨坚头、平北将军李虎为副将,率师二万,西向凉州,助张骏征讨吐谷浑。

    西方战事一起,秦州、夏州等地,便自当加强戒备,夏州牧樊胜主管防御事宜,不能组成强有力的援军。而京师一带,正处在严防死守状态,虽然有强力禁军三万,也无法出兵救助杨韬。思来想去,高岳便采纳了韩雍的建议,急令盛州胡崧率军南下,务必保住杨韬。

    正逢上雷七指败退交城,孤身北上盛州求援。胡崧便立即动员盛州军,准备迅速出兵。但具体到实际情况,很多将领都建议,不如趁机出兵河北,袭击赵国本土,用以分解并州友军的压力,并可以迫使石虎撤军,回救根本。

    但胡崧从通盘大局上反复思考,最终还是否决了大多数人的此项建议。从表面上看,石虎可能会因为河北被袭,从而撤军,但石虎毕竟不是等闲之辈,万一他置之不理,反而加大力气,强攻并击杀杨韬,那么两相比较,受挫的一定是秦军。

    因为石虎出征在外,并带走了精兵强将,但赵国本土的留守军队,仍然有五六万之多,虽然处于蛰伏的防御状态,但本土遇袭,赵都襄国城内,从前跟随石勒的老将如夔安、桃豹等人尚在,盛州军多半不能速战速决,取得胜利。

    而杨韬所部,已经是苦苦支撑的状态,一旦被石虎发狠攻击,必败无疑,届时杨韬若是战死甚至被生俘,将会对南北秦军的士气,造成巨大的打击,使接下来的局面变得更加艰难。退一万步说,就算盛州军在河北取得胜利,但失去的地盘,石虎很有可能将来会再抢回,但秦军若是失去了杨韬,人死了怎能复生?且盛州军失去了救援目标,行动便会落入进退失据的局面,到时候,是继续强行攻击河北,还是去收复并州,还是灰溜溜地缩回盛州,都会变得茫然不可预测。

    故而,只有一鼓作气,抓紧南下救出杨韬,才能迅速解开乱麻般的局面,不致落入被动。胡崧力排众议,亲自率领四万大军南下,令都护李凤充作前锋,全军绕过晋阳城后,交城几乎不战而下,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石虎的赵军猛扑而来,并最终力克强敌,完成援助任务。

    一番话说的杨韬是连连点头,感慨不已。胡崧又冲远处招招手,将李凤唤到近前来,向杨韬道:“此次,我军深入并州,并且进兵神速,是赖李将军为军前驱,奋勇当先,本公才能随即推锋而至。陛下曾盛赞李将军乃是将中之杰,诚不虚言。抚军!可来相见。”

    杨韬立即衷心地向李凤表达了感激之情。李凤忙不迭回礼,他的地位比杨韬又有不足,虽然确实救了对方,但并不敢当真恃功倨傲、泰然受其礼拜,当下亦是恭敬的回了礼,直道杨韬太过客气,一家人不用说两家话。

    又说了几句,杨韬向着胡崧恳切道:“下官奉旨北讨,实在没料到竟至如此。如今败沮,士气低落,下官方寸也乱,实在不堪再指挥筹划。幸有盛公到此,我军便有了主心骨一般,此间战事,无论大小,还烦请盛公全权节制前后所有兵马,以洽圣意,以安军心。”

    别的不说,单单论及军职,胡崧在此统领所有秦军,亦是理所应当的事。胡崧谦逊两句,便也就应承下来,言道此前他曾令雷七指把守失而复得的交城,而今石虎遁走,秦军北上之路畅通,当务之急,应该趁势拿下晋阳,进而略定整个并州才是。

    杨韬以下,众将毫无异议,于是略作休整后,数万秦军迅速开拔,气势汹汹往晋阳扑去。

    洛阳。皇宫。

    御书房里,高岳虽然穿着随意的便装,但人却坐着端正,并没有因为身处非正式场合,便就毫不讲究的慵懒样子。桌案下,内衙都指挥使李松年,虽被高岳赐了坐,但正挨着半边屁股,毕恭毕敬地在做一系列禀报。

    “……故而,杨大将军喝令将姚将军当众斩首,以正军法,以严惩他使太子殿下陷于危险之地的罪责。后来殿下亲自请免,并及诸将求告,杨大将军才赦了姚将军死罪,将其重重杖责后,囚入牢笼,才送回洛阳来的。”

    “这个朕知道。”高岳嗯了声道,“前些日子,姚襄被解到京城。朕知道后,本来还很纳闷,在看了杨韬的奏折后,才晓得这一桩事。现在听你也这么说,果然是不错了。”

    高岳转了语气,似笑非笑道:“杨韬将姚襄押送来,其实也是做给朕看。朕将太子交给他历练,他多半是连觉也睡不安稳,结果姚襄年轻气盛,带着太子去了前线,杨韬定是吓得狠了,生怕朕怪罪他看觑太子不利,但又担心如果真杀了姚襄,朕同样会不高兴,所以干脆自己不处理,送来给朕,呵呵,这点伴君如伴虎的小心思,朕其实都知道。”

    暗道自己也是过来人,高岳喝了一口茶水,又道:“杨韬太小心了些。其实朕毫无怪他的意思。太子虽然被朕提前召回洛阳,但从战场上蹚了一圈下来,言行举止果然是有些变化,连气质也愈发成熟些了,这是好事,朕很高兴!朕要的就是真刀实枪的去磨炼去感受,不然,走个过场,搞些假把式,有什么益处?”

    李松年忙陪笑道:“陛下神武天纵,非是凡人。太子殿下毕竟真龙之种,也是天赋异禀,不过现在年岁浅些,但陛下只要稍加调教,太子将来定是仅次陛下的圣君,做个守成令主,还不绰绰有余么。”

    坐上这个位子,每天的奉承话,想不听都不行。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作为上位者,你不能不给下属表忠心的机会,若是太矫枉过正,反而使得人心渐散了。

    高岳摆摆手,笑了笑,又将并州的眼下局势,再问一通。其实胡崧的战报业已发到,但李松年的内衙,不少密探正奉命在并州活动,各种侦查、刺探、潜伏等等,搜罗来的情报五花八门,比单一的战报不知要详细多少。各种信息汇总之后,高岳便能最快速度、最大程度地掌握到他想要掌握的一切消息——所谓耳目者,李松年不外如是。

    听罢一通,高岳蹙眉,气道:“石堪可恨!彼首鼠两端、无心归附也就罢了,竟敢一面摇尾乞怜,一面听从石虎使唤,设计陷害我军。这种卑鄙无德的小人,断不能留!朕当立刻遣使,飞告胡崧,晋阳城破后,无论石堪降否,都立斩不赦,以儆效尤,你说可好么?”

    李松年离座叩首道:“臣乃是陛下的爪牙耳目,专为陛下探查天下隐情,然后据实奏报而已。至于军国大事,自有将帅们筹谋策划,非是臣的身份,能够随便妄议的,请陛下恕罪。”

    高岳唔了一声,有些意外,但同时也很赞赏李松年能随时保持清醒、认识自己的位子。“卿能如此自警自省,严以律己,很好。是朕让卿为难了,起来吧,再坐着说话。”

    李松年得了赞誉,心里乐开了怀,但他并没有顺杆子往上爬再过多标榜自己,晓得点到为止的妙处,谢了恩后,便转道:“还有一事,臣也是得知未久,倒要恭贺陛下。臣的下属,在辽东发来奏报,说东宁公主十数天前,刚刚诞下一子,便是陛下的外甥了。”

    听闻落梅产子,高岳也很好奇和欣喜,端起茶盏便灌了几口,边带着笑道:“哦?好好。东宁公主是朕的妹子,她的儿子,当然是朕的外甥,卿此言不错。呵呵,慕容皝怎么说?孩子可曾取了名字么,若是没有,问问他要朕赐名否?”

    “回禀陛下。燕王也挺高兴。不过听说他妻妾成群,此前也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七个女儿了,添子对他来说,算是平常事。不过燕王已亲自给孩子取了名字,叫做慕容恪,字玄……”

    “噗!”

    高岳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失态。李松年虽然心中奇怪至极,但他仍然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面色如常的趋步上前,用自己的袍袖,将喷湿的桌案揩拭的干干净净后,又低着头退回了座位。

    军神慕容恪,字玄恭,慕容皝第四子,生母高氏。高岳惊奇地半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一刻,他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创造了历史,还是历史创造了他。
正文 第三百七十七章 公私抉择
    十六国时期头号名将慕容恪,非但战胜攻取无往不利,且文武兼资、德才兼备,在道德品质上,也算无可指摘。虽然出身乃是鲜卑族的‘夷狄之人’,但说到慕容恪,纵是苛刻之辈,也难有什么偏颇狭隘的鄙薄言论。后来的史学大家王夫之,更是认为,五胡旋起旋灭,如过眼云烟。其中号称当时雄杰者,其实都恶行累累专肆杀戮。但能够广得人心享有盛名,被胡汉两方都敬畏和佩服的,唯有慕容恪一人而已,可谓夷人中之佼佼铮铮者。

    这样的异族孤芳、天下奇才,竟然是与自己沾亲带故的子侄辈。高岳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的心中,极为震撼又复杂难言。李松年坐在下首,偷眼旁观,眼见高岳面色变幻莫测阴晴不定,还暗忖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在脑中迅速回筛后,他确定自己并没有出什么纰漏,那么,不过是一个婴孩而已,值得皇帝这般发怔么?

    “陛……陛下,臣斗胆进谏,若是陛下觉得燕王不经禀报便擅自命名,殊为无礼,可让他收回成命,等候陛下的赐名便是。”

    毕竟这样沉默有些拘谨尴尬,李松年小心翼翼地轻声劝谏起来。高岳如梦初醒,忙摆手道:“啊,不不!就叫慕容恪,就叫慕容恪!这个名字,实在再好不过,千万不要改动。嗯……这样,你过来。”

    李松年慌忙站起,又趋步上前来听候指示。高岳想了想,斟酌着道:“你挑选些可靠的得力人手,潜往辽东棘城,密切关注慕容恪的起居成长,并暗中时时保护东宁公主母子安全。若是有非常变故,或者有适时良机,记着!不惜一切代价,也必须要将她母子给朕带回来,尤其是注意慕容恪不能受到半分伤害!总之,叫所有的人,随机应变保着他便是。”

    无论心中如何愕然,李松年却能做到不多嘴不质疑,面色平静的唯唯领命。

    高岳稳了稳情绪,搓了搓面颊,又将话题转到正题上:“前几日,谢艾从南方发来了奏疏,说眼下荆州之北,已全部被我军掌控,而今正在全力围攻江陵,他信心满满道,只要江陵得手,南下当势如破竹。最近,你可派了人在江南查访么?”

    “正要启奏陛下。臣这里有封罗大海的信报。据他的可靠消息,五日前,晋军被苏峻部将韩晃击溃。晋军先是兵败于庐江,再败于彭泽,五万大军或死或降,晋将陶侃东进不得,往西又被谢将军牢牢挡住,自觉再无指望,便带着不到两万人的嫡系,一路奔逃到广州去了,可能有割地自立的趋势。而从前的相国庾亮,提前脱逃,目前不知下落。”

    李松年站起来,鞠了一躬,满面笑意道:“前晋内乱迭起,自绝国祚,正是上天以资陛下。臣为陛下喜,我大秦混一宇内,指日可待。”

    高岳笑道:“如你所说,温峤病逝,陶侃遁走,庾亮也逃亡不知所踪,曾那般强盛的勤王军也分崩离析,南方再无有力的反抗力量,苏峻怕是要称帝了。不过呢,南方的门阀士族,根深蒂固,眼光倨傲,势力错综复杂,彼此间尚且不服,又怎会向几年前还区区无名的苏峻俯首称臣呢?虽然一时间被苏峻的强横武力所压迫,但必然会想方设法掀翻苏峻的大位。朕若是猜得不错,南方将要动乱很长时间了。”

    “而今日月倒悬,动乱不堪,司马公一向心地宅厚,难道便忍心坐视南方生灵涂炭么?”

    荆州,江陵城百里之外,秦军大营。主帅谢艾,身披白银明光铠,高坐上首,意气风发。他正望着阶下的俘囚,在做劝说之语。

    阶下,那名俘囚看模样,亦有五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蜡黄黯淡,花白的须发乱糟糟的,愈发衬得人消瘦苍凉,唯有一双眼睛,仍是晶晶发亮,充满了勃勃的不屈生机。此人,正是晋朝湘州刺史、谯王司马承。

    当秦、晋两国彻底决裂的时候,谢艾毫不犹豫地开始了军事行动,目标直指荆州要地。彼时晋国荆州刺史陶侃,正顺流东下,与苏峻的大将韩晃激烈鏖战,旷日持久,虽然焦急万分,但无法分身去回救空虚的大本营,只得眼睁睁地坐视荆襄九郡,被谢艾一点点的蚕食。谢艾用兵,本就精良,再加上宿将彭俊在侧翼,主辅两支秦军,将北荆州一点点吞入口中。

    而湘州的司马承因从前在王敦之乱中孤单无助,陷入绝望的时候,只有谢艾来鼎力救助过他,所以司马承一直对谢艾深深感激。此前,谢艾征伐荆州,司马承左右为难,既不愿与恩公翻脸成仇,又不愿家国土地为敌国吞食。在写信苦劝无果、且谢艾兵锋愈发锐利、襄阳被团团围住之后,司马承终于坐不住了,在私情和公义上,他果决选择了后者,在风雨飘摇人心惶惶之际,他鼓舞动员并亲自领着全部家当——两万湘州军,毅然北上,去阻击气势正盛的强大秦军。

    湘州军刚刚渡水云梦泽,前方传来了襄阳落入秦军之手的坏消息。而随着襄阳的沦陷,北荆州的晋军,再没有抵抗的能力,失去屏障的荆州首府江陵危在旦夕。司马承忧心如焚,不得不加快步伐,希望能赶在谢艾之前,在江陵以北的麦城、当阳一带,凭借有利地形阻挡住秦军的南侵步伐。但司马承紧赶慢赶,还是低估了谢艾的神速:他抵达江陵的时候,谢艾已经过了麦城,距离江陵不足一百里了。

    部将卜崇,是从前刘赵的将领,在刘赵覆灭后,南下逃亡,辗转归于司马承的麾下,也是久经战阵的宿将。眼见形势如此,他立即建议司马承自率一万五千人进据江陵,凭借高墙坚城防御。而他愿意自领五千人,在秦军围城后,不断出没袭扰秦军的后方,断粮道,烧粮草,夜袭营寨,久而久之,秦军攻城不下,又不能很好地得到物资,必然支撑不住,就要退兵而去。

    严峻形势下,司马承却患得患失起来,并隐隐疑心卜崇出身北方异族,关键时候究竟能否靠得住。于是拒绝了卜崇的一再劝谏,并下令全军随他迎战秦军,打算趁谢艾远来、立足未稳的时候,兜头将其击败。

    但谢艾虽然推进速度极快,但并不是莽撞的无备行军。俄而,秦军呼啸而来,声势剧烈,惊心动魄。湘州军从前连王敦部将魏乂都打不过,又如何能敌住谢艾指挥下的百战秦军?虽然感奋于司马承的慷慨忠义,但局限于整体战力,不过半个时辰,湘州军便明显不支,片刻后终于全线溃败下来,司马承不愿逃走,被秦军生俘。

    谢艾见到他后,并没有一星半点的疾言厉色,或者拿腔作调,反而很是喜悦,立即下令给他松绑,并赐座看茶,还诚心诚意地劝他归降。

    司马承不停转着被勒地生疼的手腕子,坐着不动,一直沉默不语。在感受到了谢艾的关照和善意之后,他冰凉的心中不禁有些温暖,但终于抬起头,出言拒绝。

    “从前,我几乎身死魏乂之手的时候,是谢公慷慨救助,并最终襄助击败了叛逆,我对谢公,当真是敬仰感激,欲引为忘年之交。如今,之所以不顾情谊发兵为敌,使我荆襄大地万千黎庶又陷战火焚炼之苦,非是我司马承忘恩负义,或者私欲炽热想要称王称霸,实乃我身上流着的,乃是和太祖皇帝一样的血脉,我不能坐视国家一朝覆亡!”

    “我大晋立国未久,便迭遭变乱,可谓是国运多舛。贵国与我大晋,渊源颇深,却闹到了如今的地步,使人扼腕叹息。但既然成为敌国,我司马承,忝为宗室,国家危难之际,若是不出力扶持,还如何是司马氏的子孙,将来还如何有脸面去见太祖世祖!”

    司马承突然百感交集,情绪泛起,红了眼眶道:“我司马承,年齿衰老,能力平庸,眼看大好河山支离破碎,国家风雨飘摇,却不能拯危救难,心中怎不痛断肝肠!今日兵败您谢公之手,虽然有愧故人,但毕竟无愧祖宗,也算尽心尽力了。”

    说着,司马承站起来,冲着谢艾深深鞠了一躬道:“鄙人心力交瘁,一如死灰。烦请谢公即刻将我处死,使我再不受这乱世苦痛的折磨,也算谢公全我昔日故人之情。”
正文 第三百七十八章 遣使赴京
    谢艾让他不要这样激动,先坐下喝喝水,有什么话慢慢说便是。“司马公!听闻你向来对境内子民善待爱护,官身极佳,且兢兢业业,满腔忠义,在人皆保身避难的情形下,却毅然挺身而出,愿意为国尽忠。你的为人和品行,谢某非常敬佩,又怎忍将你处死呢?”

    司马承还要激动说话,谢艾摆摆手,让他先听自己说完:“贵国从前是怎样自弃中原,就不说了,而今的形势,司马公难道还不清楚?苏峻已经彻底掌控了建康,一声令下,无数人头落地,文武百官统皆噤若寒蝉。无论南方各大门阀,究竟是不是真心顺服,最起码,就目前而言,江东朝廷,已经要改姓苏了。”

    “此前,贵国还寄希望于温陶的勤王大军。但不久前,韩晃彻底将其击败,温峤早死,陶侃畏惧本帅,头也不回地逃去了广州,而庾大相国,呵呵,先期遁走,都不晓得现在是死是活,但无论怎样,还能指望他再掀起什么风浪?所以,大势已去四个字,用以描述晋廷处境,实在是贴切无比。”

    “司马公眼下求死,谢某不愿杀你,非是不敢杀你。杀人容易,救人难。谢某统领数万大军,从北向南,从东往西,也算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谢某虽然在千军万马刀枪剑雨中穿梭驰骋,但谢某其实并不好杀。人命关天,非是逼不得已,何必夺人性命?且司马公乃是贵国宗室中佼佼者,持身严正,品行端庄,我当尽力救你重生,又岂会妄开杀戒?”

    司马承又开始沉默起来,但面色变得更加难看。谢艾紧紧盯着他,一面仍然在斟酌着词句,来做劝说。

    “司马公为晋宣帝子孙,挺身救国,心比金石,这是理所应当的本分,我十分赞赏。但是,譬如父母痼疾已深,你尽了全部力气,使灵丹妙药也救不回来,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尔晋,既然走到气息奄奄的这一步,半是**,半是天意。司马公毋须这般悲痛,或有什么自责,毫无用处。气数将尽,这岂是你能一力扭转的?”

    “贵国南渡以来本就元气大伤,现在再如此内忧外患,不啻致命打击。再等到苏峻废帝自立后,贵国便就要彻底覆亡了,我料司马公绝不会拜在苏峻麾下,那不如与谢某同殿为臣,共同侍奉我家皇帝陛下?”

    司马承哀声叹气,皱纹交错的脸,愈发显得悲伤痛苦,几乎要当场坠下泪来。却听着谢艾继续道:“我皇帝陛下,神文圣武,乃是天降圣人,十年之间,灭亡匈奴刘氏,造我大秦,铸就万世不移之基业。而今,中原仍有伪赵羯石,儹逆抗拒,我皇帝陛下,发雷霆之怒,正要恭行天罚,一统北方,拯救万民于胡虏铁蹄钢刀之下,还天下太平。司马公虽逢乱世,但又即将迎来盛世,为什么不抛去门户成见,追随吾皇,共同驱逐胡虏,也好青史留名?”

    正说着话,秦将崔毅进来大帐,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司马承,向上奏道:“大帅!被俘的晋将共十三人,除四人伤重不治以外,卜崇等九人,全部愿降,末将特来向大帅禀报。”

    谢艾面带笑意,连连颔首,让崔毅把降将们带下去先好生安置,等战事结束再做进一步安置处理。旁边司马承却连连摇头,满脸的痛心疾首,只是要谢艾将他砍头,一了百了,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投降。谢艾费尽了唇舌也是无奈,但却真心不忍杀这个可怜又可敬的倔强老头子,便下令将司马承先看管起来,供给饮食不辍,待过段时日再做计较。

    随即,秦军赶着湘州军降兵溃卒,并特意将司马承也推着,大张旗鼓冲向江陵,并重兵围困起来。城上晋军,本来就犹疑不定,当下眼见湘州军败到这般地步,且连谯王都做了俘虏,晓得从此怕是再无半分援兵,于是满城都是胆战心惊,绝望惊恐。在秦军围攻的第五日,城上终于再也无法忍耐,直接开门投降。

    谢艾进据江陵,立刻张榜安民,好生抚慰降兵降将并及满城百姓,然后又公开斩杀了几名借机哄抬物价或是从前民怨较大的不良豪富乡绅,再借着精悍兵士的震慑和巡视,于是江陵城迅速被安定下来,并没有起什么哗乱。

    谢艾坐镇江陵,并令彭俊率偏师,南略湘州。湘州不要说反击,此时连防御的力量都没有,好算是毫无缚鸡之力的羸弱孩童,遇上了强壮彪悍的壮汉,胜负还有什么悬念?彭俊一路畅通无阻,不出半月,便安然进据长沙城,湘州不战而下。

    至此,北荆南湘,悉数落入秦军之手,整个九郡荆襄大地,从此划为秦国领土,本已是半壁江山的晋朝,无奈只得又将国土缩小了一半。

    秦天圣三年正月,冠军大将军谢艾,上表奏凯,并请皇帝高岳指示相关事宜。未几,高岳旨到,嘉奖征南大军并及南方诸将。主帅谢艾,一人独下荆、湘两州,前所未有,凭卓越的军事才能和开疆拓土的显赫功劳,升任卫将军,荆州牧,尚书左仆射,持节,并极为荣耀的进爵为国公,封为楚公。从此,秦国四大国公的架构就此定型。

    且说高岳称帝后不久,便设立了尚书台与枢密院,分掌国家文武政事。尚书台之首为尚书令,枢密院之首为枢密使,乃以杨轲、韩雍分别充任,两者都为正职相国。而尚书台副手为左右仆射,枢密院副手为左右副使,人数若干不等,皆是副职宰相。

    这一日,洛阳枢密院前厅内,很多来此上报、递送、领取各种信息塘报的军人,正排着队等候办理相关事宜。枢密使韩雍半个时辰前外出,眼下还未归来,故而有的人办好了事自管离去,有的人,必须要将手中信报给韩雍当面批示的,则要留下,等候韩雍回来。

    廖昌排在队伍里,虽然已经小半个上午了,但他并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廖昌乃是南方数万秦军中的一员,并隶属于统帅谢艾的直属嫡系亲兵队,年方二十一岁,因为为人机警又勇猛善战,早已是中垒校尉。十日前,谢艾细述了荆州当前的各项军事状况,以及对将来战争的预测和分析,并将江陵及荆州湘州各地的人口财政等做了初步概括,做了一揽子汇总后,命廖昌带了几名随员,北上洛阳,交给枢密院,并请枢密使、相国韩雍览后答复,最后上呈御前,待皇帝批示后,再将相关文件带回江陵。

    廖昌来京,只有这一项专门任务,也不用他多跑腿,只不过等着批示便是。今日里,在出得驿馆,他悠闲地吃了早饭,一路边走边观光,从容不迫来到枢密院,已经有了不少等候者。值守将官告知韩使相还在忙,不多时韩雍又有事外出,于是慢慢人更多了起来。前厅里也有百八十人,除了京师中禁军、厢军各部来人按常例禀报,其余大多数,都是和廖昌一样,来自朔州、夏州、盛州、秦州、雍州、梁州等等,秦国内各地的军伍人员,有各种事宜要通过枢密院这个最高军事机构来裁决批示。

    廖昌站在队伍里,手里抱着一堆文件,正在抬着头东看西看,兀自好奇得很。不提防前面有办好事的,低着头只顾看手上的纸张,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将他手中一摞笺纸带翻在地。

    “格老子,毛躁躁滴,搞啥子嘛!”

    猝不及防,廖昌当然失了手,楞了一下后,不禁有些气恼,冒出了乡音。他他忙不迭蹲下赶紧收拾那些重要文件,一面抬头狠狠瞪着那莽撞的人,那肇事者自觉理亏,露出不好意思的笑,点点头哈哈腰,一溜烟出去了。

    正郁闷的很,听得后面又有个声音哂道:“哟?这说的是哪里话,没听过,你哪儿人?”

    廖昌蹲着身抬头一看,身后三四人之后,有个蛮牛样的粗壮军汉,正冲着他扬着下巴。廖昌手上麻利地收拾,边不咸不淡的回道:“涪陵的,你有啥子事?”

    那壮汉带着身边人一起笑了起来:“果然是个南人,口音倒是有趣的紧。哈哈。看胚子也是瘦巴巴的,怎么混进来吃了兵粮?”

    谈笑之间,仿佛是将自己当笑料一般戏谑。廖昌有些恼火,倏地站起身来:“大哈儿,你是啥子意思?”
正文 第三百七十九章 总不服气
    壮汉哪里晓得‘哈儿’是什么意思,见廖昌黑着脸瞪着眼,他倒也不着恼,反而带着调侃的笑:“不要恼嘛,男人要沉得住气。前面那么多人,轮到咱们还早得很,干脆聊聊打发时间也好啊。你老哥我叫李国宝,出身夏州军。咱们夏州军,那可是韩使相当年一手练出来的,如今又有樊公爷坐镇,嘿嘿,不要说威震西北,便是放眼天下,也是赫赫有名——嗯?你是哪儿的?”

    本以为报出名号,面前的小瘦子会大吃一惊,然后充满敬畏。可见其仿佛没听见般好无所谓,李国宝有些失望,更有些诧异,反问起廖昌来。

    见李国宝本来一脸得意和倨傲,廖昌冷哼两声,把嗓门提起,作色道:“夏州军?可能也算有名吧,不过说到厉害,那就要看跟谁比!咱们梁州军,跟着谢大帅,从西打到东,从北打到南,从不晓得敌手二字怎么写。哦对了,如今咱们已经换了番号,乃是名传天下的荆州军了,谢大帅嘛,也已经是楚公爷了。我就想问问你,咱们大秦,有几个国公啊?”

    听闻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子,竟然是谢艾的部下,出自而今声名显赫、红极一时的南方兵团,周围的人都纷纷看过来,那种眼神,让廖昌心中无比受用,不自觉更挺高了胸膛。

    李国宝更是刮目相看。别的不说,谢艾出身贫寒,从一介书生投笔从戎,后来独自转战南方,从无到有,不仅生生抢到偌大梁州,而今更是一人连下荆湘二州,横扫南方,几乎打下了晋朝的半壁江山,也算是一介传奇人物。这种惊天战力,不论你是谁,不得不佩服,而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能力差的,料想也没法在此般名将手下混到饭吃。

    再说樊胜和谢艾曾一度都是郡公,现在谢艾已然进爵国公,仿佛连带着夏州军在气势上也输了半筹。李国宝被呛得一时无话可说,感觉有些自取其辱,只好讪讪地缩进队伍中,脑中还在想着如何扳回一局的对策。

    廖昌也不欲多啰嗦,仔细检查好手中的文件,随着队伍又向前移了几大步。趁着间隙,转头四顾,见枢密院这前厅,为了容纳多人,建造的果然高大宽阔,气势不凡。那边靠墙不起眼之处,有一张桌案,有个人正坐在那,本在神情专注的翻越桌上一摞信报,时不时还皱眉深思,又拿起笔在写写划划。

    廖昌有些奇怪,看此人应是专职誊抄整理的小吏,但细心的他,却一眼看见此人穿着合身的窄袖衣襟,乃是不菲的蜀地织锦,头上虽然随意地簪着簪子,但却是贵气的上品玉簪。且见那人不过三十岁左右的模样,唇上一抹整齐的浓密胡须,衬得男子汉的神采奕奕,整个人气质不俗。但若不是刀笔吏,哪家达官贵人,有心思来这里专门坐着面对厚重的枯燥材料?

    似乎察觉到廖昌的目光,那人抬起头来,和廖昌正正看了个照面,廖昌对他笑笑,他也对廖昌友善地点点头,继而又低下头自去阅读抄写。廖昌见其面貌俊朗,既像文人,又似武夫,毫无寻常小吏无精打采的神态,倒真是个特别角色。

    “谢公爷,天下名将,我等自然敬仰的很。不过像你这样的,怎会被他收在麾下?估计南方的晋军都像你这般身材,所以仗才那么好打吧。”

    正乱七八糟想着,却听着李国宝又跳出来出声质疑。被廖昌方才针尖对麦芒地当面对呛甚至嘲讽,李国宝惊奇之余,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但先前自己又说了男人要沉得住气这种场面话,虽然心中不爽,总不好立即自己打自己脸。他缩回去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要再扳回场面。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廖昌虽然身形确实瘦李国宝一圈,但毕竟也是从死人堆里闯出来的硬汉,血战襄阳,他便是第一个登上城头之人,还曾被传令在南军中公开通报嘉奖,不是等闲的兵卒可比。当下廖昌将眼一瞪,索性也毫不客气道:“你北方人看我南人,都觉得羸弱瘦小,却不知我南人看你北人,都是粗莽的笨汉!所以叫你哈儿,懂了没?”

    其实李国宝在他本军中,虽然能说、爱说,但同时也嘴臭的很,动辄喜欢调侃戏弄同僚,早就有李大嘴的称号。今日里来此排队,本来闲得无聊,想拣个人随便调笑调笑,哪想到廖昌这般难搞没有情趣。当下恼羞成怒,终于还是沉不住气,把脸一板道:“你叫什么名字?”

    “姓廖名昌,你还要做啥子?”

    “尿?什么尿?屙尿的尿么?哈哈。”

    话不投机不说便是,语出龃龉也就罢了。李国宝先来撩拨人,辩不过,便从地域上开始恶意贬损,现在竟又公然嘲侮别人的姓氏,这几乎算是辱人祖先的大忌,旁边几位本在看热闹的军卒,闻此都皱起了眉头,有些排斥地看着李国宝,还有的直接出言,叫李国宝到此为止,不要再胡说了。

    廖昌勃然大怒,几乎就要当场动手,但好歹顾忌着当下是何种场合,勉强憋住了气,咬着牙点着头,恶狠狠道:“龟儿子!等下办完了差事,有种你跟老子出去,老子替你老汉儿好好教教你怎么做人。”

    李国宝那会服软,更是吹胡子瞪眼,说要打得廖昌满地找牙。虽然没有立时动手,但争执之间不免声调高了些,须臾,那名值守的将官快步奔来,横着眼睛来回打量廖昌和李国宝,气急败坏道:“混账东西!你两个敢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里是什么所在?由得你二人在此无端喧哗?”

    “我是夏……”

    李国宝还没说半句话,值守官把眼一瞪,立起两道浓眉怒道:“谁管你什么下啊上的。敢在枢密院吵嚷,活够了吧?你二人都给我滚出去!今日不准求访觐见,三日后再来吧!”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同样的身份,但有时却有截然不同的地位。值守官虽然只不过是区区偏将军的职衔,但在枢密院,他便能够对前来办事请访的各级军官,动辄疾言厉色,也没有人当真与他计较。当然,到了一定程度的高级将领,或者像杨坚头这种著名狂人,值守官还是全程毕恭毕敬的,此类人在待人接物方面的察言观色经验,练的熟滑无比。

    但廖昌不知道的是,值守官只不过是逞逞威风而已,他哪里有胆量、有权利,当真裁决别人来枢密院办事的时间。每日里,各地的进京人员,络绎不绝,都是身负重要奏疏或者紧急情报,若是被值守官私下拦阻耽搁,他便是长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廖昌第一次来,其中的玄妙还不得要领,当然又气又急。虽说他时间充裕,但若是果真平白无故的在洛阳被耽误三天,这让他也接受不了,最重要的一点是,当前这桩突发事件,从头至尾都是别人在莫名其妙地挑衅他,他是受害者,凭什么要接受和肇事者同样的惩处?

    “你这样子不分青红皂白,要将我也赶出去,还有公平么?还讲道理么?我不服气!”

    值守官愣了愣,万没料到这个地方上的愣头青,竟敢在天子脚下、枢密院中当面质问和顶撞自己。他转过身来面向廖昌,冷笑道:“哪来的不懂规矩的野路子?再敢聒噪半句,我现在就可以让人把你拖出去——还反了天不成!”

    他嗓门一高,不少人都循声看过来。廖昌面色涨得通红,又羞又怒,正在剧烈斗争究竟要不要一争到底,门外传来了高声唱喏。

    “大都督到!”
正文 第三百八十章 私人身份
    当初因石虎偷袭洛阳等事,韩雍主动引咎自劾,被免去了大都督、骠骑将军衔,但仍然总管军事,为武臣之首。没过多少时候,高岳便恢复了他大都督之职,且重任他为骠骑将军,故而枢密院首任主官、录尚书事、枢密使的位子,不出意料地落在了韩雍头上。

    因为资历、能力、皇帝待之如手足的情谊,再加上平日里不怒自威的智勇深沉的性格,和关键时刻勇于承担责任的慷慨大义,这些综合因素,造就了独一无二的韩雍,使他在秦军中的威望极高,无论是高级将领,还是普通士卒,不管见没见过面的,所有人都对韩雍有着不一样的敬畏。其实韩雍对下属,几乎很少发怒和当面叱骂,但即便如此,大家见了他,无不都是发自肺腑的毕恭毕敬,尊崇有加。

    “拜见大都督!”

    在场的所有人,都躬身施礼,丝毫不敢怠慢。廖昌也不自觉变得心中惴惴起来,忙不迭收拾了不良情绪,小心翼翼地恭谨参拜。但他不经意偷眼看时,便愕然无比的发现,前厅大堂内,所有人都弯着腰伏下上身,在向武将之首表达最基本的敬意的时候,先前那名坐在边角里的小吏,竟然仍是四平八稳的坐着,一动未动,且抬起了头来,还带着从容的微微笑意,直视着韩雍走进来。

    廖昌看得发愣,几乎忘了转过头来。却看韩雍对着众人略略点头示意,然后加快速度,趋步径直来到那小吏身前,继而撩起袍服,双膝跪倒,大礼参拜。

    “臣,韩雍,叩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他的朗朗颂声,大厅内在场的百多十人,先是条件反射般爆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声,继而不过瞬间,所有人双腿一软,都跟着韩雍,朝着皇帝跪了下来,三呼万岁之后,整座厅内,立时变得鸦雀无声,虽然有些人,脑中还是一片空白,还没有跟上当前场面的节奏。

    早先,韩雍临出枢密院前,高岳便独自微服来到,韩雍赶忙接入,但高岳表示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想来看看近期各地的军报等等,叫韩雍自去忙自己的事,不要顾及他,并让韩雍不要声张。于是韩雍便安排了一具案几,使高岳独自坐在边角翻阅。韩雍出去后,值守官也曾过来问高岳乃是何人为何在此,在出示了韩雍的亲笔手令之后,值守官虽然奇怪,但毕竟不敢再多问,所以在场所有人,都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安安静静貌似不起眼的小吏,竟然就是当今的皇帝。

    各种见礼之后,高岳让众人平身。韩雍便唤过值守官,怫然道:“适才我在门外,便听见内里喧哗吵闹,究竟何事,竟然如此不守秩序?当着陛下的面,尔等也有些太放肆了!”

    韩雍很少当众发作,但眼下这样沉着脸,说明确实很有些恼火了。皇帝难得微服私访,来他的办公场所转转看看,却不料底下这些人,如此不上路子,恰恰地在皇帝眼皮底下,上演喧哗闹剧,仿佛是在结结实实打他韩雍的脸面。且不说没有规矩失了体统,若是真追究起来,他难道跑得掉治下不严、管理无方的错处?

    值守官吓软了腿,委屈地暗想哪里能够料到皇帝突然来此匿踪潜伏?但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当面说出来心中想法,他向高岳礼拜,再向韩雍躬身,结结巴巴答道:“……是,是这两人,无端在此吵闹,卑职上前劝阻,导,导致声音大了些,陛下恕罪,大都督恕罪!”

    韩雍剑一般的目光,直刺廖昌和李国宝。二人心慌意乱,口干舌燥,几乎手足无措。在问明了身份后,韩雍不悦道:“谢艾及樊胜,便是这样带兵的么?待日后碰着面,我定要问问清楚!”

    见事情搞大了,性质开始变得严重,李国宝惊恐悔恨,忙不迭跪倒连连求饶。若是樊胜晓得了他大老远跑到京城,当着众人,在皇帝和大都督面前胡闹丢夏州军的脸,他回去后,还能有好果子吃?小命保不保得住都是两说。廖昌也懊丧的很,跟着也跪倒只求千万不要将此事通报谢艾。

    韩雍不说话,向着高岳躬身。高岳便道,方才他在一旁冷眼观瞧,看得清清楚楚,所有的事情都是李国宝一人挑衅而起,与廖昌毫无关系,并道李国宝浑身痞气,没有军人的半分素养,殊为可恶,应当严惩。

    皇帝开口便是圣旨,李国宝大声哭喊着被冲进来的兵卒拖出去了。大家皆是惴惴然,甚至有人暗想,如今谢艾风头极劲,皇帝此举,怕不是另一种变相的支持和宠信?

    “楚公在南方可还好么?”

    小小风波平息后,高岳将廖昌唤到身前,笑着问道。能够单独面圣便奏对,年轻的廖昌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他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叩首应道:“回禀陛下,谢将军一切安好。他经常告诫我们,心中要做到上有陛下,下有百姓,要做个忠君爱民的人。”

    “好,说的不错!此次他派你来,有什么事么?”

    “回禀陛下。谢将军有所请示,皆在其亲笔奏疏中,微臣职责所在,绝不敢私自拆封偷看,今日递呈陛下及大都督面前。此外还有就是,奉谢将军命,微臣解押晋国谯郡王司马承前来洛阳,唯请陛下圣裁,微臣便好算完成了差事,当及时回返江陵,向主帅复命。”

    高岳很满意廖昌的回答显。他夸赞了几句,翻了翻手上谢艾的奏疏,看了片刻后,有些诧异道:“为什么谢艾说派来的信使‘既为干将,又为亲属,料来不会出错,陛下如有指示,可放心交待便可’?你是谢艾的什么人?”

    廖昌有些不好意思般的局促起来:“回禀陛下,微臣,谢将军乃是微臣的表姊夫。”

    高岳惊奇的很。他知道数月前,谢艾在襄阳迎娶了当地望族马氏人家的女儿为夫人。马氏位列荆襄八大家族之一,虽然不及黄蔡蒯庞家族繁盛,但也是襄阳城中赫赫有名的大家。马家曾是蜀汉臣子,鼎盛时,马良官至蜀汉侍中、马谡更是被诸葛亮当做亲弟弟甚至接班人一样。但随着夷陵之战中马良阵亡、街亭之战中马谡伏法,这最强硬的两大后台相继离世,导致马家极受打击,元气大伤势力迅速萎缩。到了蜀汉灭亡后,马家更是人才凋零,对晋朝采取了不反抗但不合作的态度,比门自守,静观天下之变。

    五胡乱起,马家对北方异族深恶痛绝,对晋朝更是无比失望。秦国强势崛起,摧灭刘氏,以关中西土立国,实有复兴之望。而谢艾奉命南征,扫荡荆襄,可以说是秦帝在南方的强势代言人。马家见晋朝愈发衰落,而从前倚靠的荆州牧陶侃,也战败逃亡,在失去了强有力的武装庇护后,又见谢艾风头极劲,将来未始不能出将入相肇启巨族,于是马家审时度势,当机立断,借着几番接触后,愿将族中女儿主动嫁与谢艾,表示了对新朝臣服盟好的恭顺意思。

    马氏女儿出身名门,大家闺秀温婉贤淑,谢艾心有好感,但他未敢立时应允,上表高岳请示,高岳很高兴地表示了赞许。联姻马家,不仅可以在短期内笼络民心、抚平襄阳;且能够获得地方上的世家大族的出面支持,对于将来安定南方,更是可起到军事上无法代替的巨大作用。且既然他双方都有意,高岳又何必坏人婚姻,做那不必要的恶事呢?

    双方各有所需,于是秦军在南方的最高统帅,与襄阳马家正式结亲。因为马家的率先投靠及表忠,又影响、带动了其余大家族的犹疑态度,甚至左右了当地百姓的好恶情感,使得秦军拓土及抚定,在某种程度上开始变得容易起来。

    这桩事,高岳得到了谢艾的详细汇报,再加上有内衙的佐证,他很是了解。眼下对着廖昌不禁疑惑道:“你说你乃是涪陵人,而谢艾的夫人乃是襄阳人,却如何是你的表姊呢?”

    廖昌不慌不忙道:“回禀陛下。微臣确实是涪陵人。家族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微臣的姑母,早年间远嫁襄阳马家,她的女儿,便是微臣的表姊,正是如今的谢夫人。”

    韩雍恭请高岳往里间官廨去,且待坐下细说。高岳同意,也叫上廖昌,边走边听他说。廖昌恭谨随在身侧便介绍了一番。

    本来谢艾与夫人也都不晓得这层关系。但某次廖昌在随侍谢艾身旁时,他姑母无意中见到廖昌继而互相认出,才晓得娘家侄子竟然就在眼前。于是意外惊喜后,双方皆是开怀,也算亲上加亲,谢艾因着这层关系,又加上廖昌素来忠勇精干,便自然而然地对他格外关照起来。此次更是派他进京,也算给廖昌铺个路子,有机会能入圣眼,总是好事。

    说着话,进了韩雍的独立官廨。廖昌历来机灵,见此晓得皇帝与宰相之间,必然有要事细谈,于是忙主动请求告退。高岳赞了几句,允他自回驿馆,继而坐了下来,和韩雍说起话来。
正文 第三百八十章 私人身份
    当初因石虎偷袭洛阳等事,韩雍主动引咎自劾,被免去了大都督、骠骑将军衔,但仍然总管军事,为武臣之首。没过多少时候,高岳便恢复了他大都督之职,且重任他为骠骑将军,故而枢密院首任主官、录尚书事、枢密使的位子,不出意料地落在了韩雍头上。

    因为资历、能力、皇帝待之如手足的情谊,再加上平日里不怒自威的智勇深沉的性格,和关键时刻勇于承担责任的慷慨大义,这些综合因素,造就了独一无二的韩雍,使他在秦军中的威望极高,无论是高级将领,还是普通士卒,不管见没见过面的,所有人都对韩雍有着不一样的敬畏。其实韩雍对下属,几乎很少发怒和当面叱骂,但即便如此,大家见了他,无不都是发自肺腑的毕恭毕敬,尊崇有加。

    “拜见大都督!”

    在场的所有人,都躬身施礼,丝毫不敢怠慢。廖昌也不自觉变得心中惴惴起来,忙不迭收拾了不良情绪,小心翼翼地恭谨参拜。但他不经意偷眼看时,便愕然无比的发现,前厅大堂内,所有人都弯着腰伏下上身,在向武将之首表达最基本的敬意的时候,先前那名坐在边角里的小吏,竟然仍是四平八稳的坐着,一动未动,且抬起了头来,还带着从容的微微笑意,直视着韩雍走进来。

    廖昌看得发愣,几乎忘了转过头来。却看韩雍对着众人略略点头示意,然后加快速度,趋步径直来到那小吏身前,继而撩起袍服,双膝跪倒,大礼参拜。

    “臣,韩雍,叩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他的朗朗颂声,大厅内在场的百多十人,先是条件反射般爆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声,继而不过瞬间,所有人双腿一软,都跟着韩雍,朝着皇帝跪了下来,三呼万岁之后,整座厅内,立时变得鸦雀无声,虽然有些人,脑中还是一片空白,还没有跟上当前场面的节奏。

    早先,韩雍临出枢密院前,高岳便独自微服来到,韩雍赶忙接入,但高岳表示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想来看看近期各地的军报等等,叫韩雍自去忙自己的事,不要顾及他,并让韩雍不要声张。于是韩雍便安排了一具案几,使高岳独自坐在边角翻阅。韩雍出去后,值守官也曾过来问高岳乃是何人为何在此,在出示了韩雍的亲笔手令之后,值守官虽然奇怪,但毕竟不敢再多问,所以在场所有人,都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安安静静貌似不起眼的小吏,竟然就是当今的皇帝。

    各种见礼之后,高岳让众人平身。韩雍便唤过值守官,怫然道:“适才我在门外,便听见内里喧哗吵闹,究竟何事,竟然如此不守秩序?当着陛下的面,尔等也有些太放肆了!”

    韩雍很少当众发作,但眼下这样沉着脸,说明确实很有些恼火了。皇帝难得微服私访,来他的办公场所转转看看,却不料底下这些人,如此不上路子,恰恰地在皇帝眼皮底下,上演喧哗闹剧,仿佛是在结结实实打他韩雍的脸面。且不说没有规矩失了体统,若是真追究起来,他难道跑得掉治下不严、管理无方的错处?

    值守官吓软了腿,委屈地暗想哪里能够料到皇帝突然来此匿踪潜伏?但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当面说出来心中想法,他向高岳礼拜,再向韩雍躬身,结结巴巴答道:“……是,是这两人,无端在此吵闹,卑职上前劝阻,导,导致声音大了些,陛下恕罪,大都督恕罪!”

    韩雍剑一般的目光,直刺廖昌和李国宝。二人心慌意乱,口干舌燥,几乎手足无措。在问明了身份后,韩雍不悦道:“谢艾及樊胜,便是这样带兵的么?待日后碰着面,我定要问问清楚!”

    见事情搞大了,性质开始变得严重,李国宝惊恐悔恨,忙不迭跪倒连连求饶。若是樊胜晓得了他大老远跑到京城,当着众人,在皇帝和大都督面前胡闹丢夏州军的脸,他回去后,还能有好果子吃?小命保不保得住都是两说。廖昌也懊丧的很,跟着也跪倒只求千万不要将此事通报谢艾。

    韩雍不说话,向着高岳躬身。高岳便道,方才他在一旁冷眼观瞧,看得清清楚楚,所有的事情都是李国宝一人挑衅而起,与廖昌毫无关系,并道李国宝浑身痞气,没有军人的半分素养,殊为可恶,应当严惩。

    皇帝开口便是圣旨,李国宝大声哭喊着被冲进来的兵卒拖出去了。大家皆是惴惴然,甚至有人暗想,如今谢艾风头极劲,皇帝此举,怕不是另一种变相的支持和宠信?

    “楚公在南方可还好么?”

    小小风波平息后,高岳将廖昌唤到身前,笑着问道。能够单独面圣便奏对,年轻的廖昌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他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叩首应道:“回禀陛下,谢将军一切安好。他经常告诫我们,心中要做到上有陛下,下有百姓,要做个忠君爱民的人。”

    “好,说的不错!此次他派你来,有什么事么?”

    “回禀陛下。谢将军有所请示,皆在其亲笔奏疏中,微臣职责所在,绝不敢私自拆封偷看,今日递呈陛下及大都督面前。此外还有就是,奉谢将军命,微臣解押晋国谯郡王司马承前来洛阳,唯请陛下圣裁,微臣便好算完成了差事,当及时回返江陵,向主帅复命。”

    高岳很满意廖昌的回答显。他夸赞了几句,翻了翻手上谢艾的奏疏,看了片刻后,有些诧异道:“为什么谢艾说派来的信使‘既为干将,又为亲属,料来不会出错,陛下如有指示,可放心交待便可’?你是谢艾的什么人?”

    廖昌有些不好意思般的局促起来:“回禀陛下,微臣,谢将军乃是微臣的表姊夫。”

    高岳惊奇的很。他知道数月前,谢艾在襄阳迎娶了当地望族马氏人家的女儿为夫人。马氏位列荆襄八大家族之一,虽然不及黄蔡蒯庞家族繁盛,但也是襄阳城中赫赫有名的大家。马家曾是蜀汉臣子,鼎盛时,马良官至蜀汉侍中、马谡更是被诸葛亮当做亲弟弟甚至接班人一样。但随着夷陵之战中马良阵亡、街亭之战中马谡伏法,这最强硬的两大后台相继离世,导致马家极受打击,元气大伤势力迅速萎缩。到了蜀汉灭亡后,马家更是人才凋零,对晋朝采取了不反抗但不合作的态度,比门自守,静观天下之变。

    五胡乱起,马家对北方异族深恶痛绝,对晋朝更是无比失望。秦国强势崛起,摧灭刘氏,以关中西土立国,实有复兴之望。而谢艾奉命南征,扫荡荆襄,可以说是秦帝在南方的强势代言人。马家见晋朝愈发衰落,而从前倚靠的荆州牧陶侃,也战败逃亡,在失去了强有力的武装庇护后,又见谢艾风头极劲,将来未始不能出将入相肇启巨族,于是马家审时度势,当机立断,借着几番接触后,愿将族中女儿主动嫁与谢艾,表示了对新朝臣服盟好的恭顺意思。

    马氏女儿出身名门,大家闺秀温婉贤淑,谢艾心有好感,但他未敢立时应允,上表高岳请示,高岳很高兴地表示了赞许。联姻马家,不仅可以在短期内笼络民心、抚平襄阳;且能够获得地方上的世家大族的出面支持,对于将来安定南方,更是可起到军事上无法代替的巨大作用。且既然他双方都有意,高岳又何必坏人婚姻,做那不必要的恶事呢?

    双方各有所需,于是秦军在南方的最高统帅,与襄阳马家正式结亲。因为马家的率先投靠及表忠,又影响、带动了其余大家族的犹疑态度,甚至左右了当地百姓的好恶情感,使得秦军拓土及抚定,在某种程度上开始变得容易起来。

    这桩事,高岳得到了谢艾的详细汇报,再加上有内衙的佐证,他很是了解。眼下对着廖昌不禁疑惑道:“你说你乃是涪陵人,而谢艾的夫人乃是襄阳人,却如何是你的表姊呢?”

    廖昌不慌不忙道:“回禀陛下。微臣确实是涪陵人。家族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微臣的姑母,早年间远嫁襄阳马家,她的女儿,便是微臣的表姊,正是如今的谢夫人。”

    韩雍恭请高岳往里间官廨去,且待坐下细说。高岳同意,也叫上廖昌,边走边听他说。廖昌恭谨随在身侧便介绍了一番。

    本来谢艾与夫人也都不晓得这层关系。但某次廖昌在随侍谢艾身旁时,他姑母无意中见到廖昌继而互相认出,才晓得娘家侄子竟然就在眼前。于是意外惊喜后,双方皆是开怀,也算亲上加亲,谢艾因着这层关系,又加上廖昌素来忠勇精干,便自然而然地对他格外关照起来。此次更是派他进京,也算给廖昌铺个路子,有机会能入圣眼,总是好事。

    说着话,进了韩雍的独立官廨。廖昌历来机灵,见此晓得皇帝与宰相之间,必然有要事细谈,于是忙主动请求告退。高岳赞了几句,允他自回驿馆,继而坐了下来,和韩雍说起话来。
正文 第三百八十一章 君臣奏对
    无关人等都告退之后,官廨里便剩下高岳及韩雍。侍女们端上了香茗,也自觉地退下了。无论皇帝和宰相说什么公事、私事、甚至是玩笑事,作为下人,能别听就别听,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不知什么时候,可能就会引来莫名其妙的杀身之祸。明哲保身的道理,有时候是人的本能。

    高岳往椅背上一靠:“这个谢艾,说来好笑,倒晓得要关照小舅子了。呵呵,这算不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

    韩雍见高岳面有笑意,并没有什么不悦神色,便也连连点头附道:“谢艾被陛下慧眼识珠,从芸芸之中拔擢而起,资质固然是极好的。他昔年曾随臣牧守边塞,相交颇多,臣深知他品格端正。像这样既有能力、又有德行、更重要是忠心不贰的臣子,叫他独当一面经略南方,陛下确实是挑对了人。至于有些许私人情感,这也是人之常情,哪个也没法脱俗,还是一笑了之的好。若要他时时刻刻都毫无偏颇,也是有些苛责了。”

    高岳叹道:“相国所言不错。但若说到忠正无疵、心同明镜之人,卿及杨相国二人,皆是心无杂念的纯臣,这也是上天降给朕的福气。”

    韩雍连忙站起逊谢不已,对高岳从始至终待他都格外厚重的情谊,深表感激。不免回顾了一番当年的旧事,两人倒兴致勃勃地聊了半晌。

    闲话说到尽兴,便渐渐转到了正题上。高岳道:“谢艾上奏,说如今晋朝名存实亡,苏峻曾给他去过亲笔书信,名为交好,实则暗示他要称帝了,在探询谢艾乃至朕的意思。实话实说,苏峻称帝,朕现在并不在意。其实皇帝只不过是个名头而已,从前的惠皇帝,内有贾后篡政,外有藩镇作乱,搞到天下鼎沸,有谁在意过他?真正能说上话的,还是凭着手中的实力。朕将来是一定要将江东土地收回来的,且给他过几年瘾也没什么。”

    “谢艾现在上奏向朕请示。眼下陶侃难逃,武昌被苏峻大将韩晃占据,但毕竟根基未闻。谢艾犹豫,究竟是趁其立足未稳且无防备时,突然攻击武昌,进而将整个江州都占据下来,还是暂且休养生息,等到将来我军在荆州彻底站稳了脚跟后,兵精粮足士马欢腾之时,再发大兵,堂堂正正的讨伐?卿乃是军事总戎,且说说看法。”

    韩雍应道:“苏峻出身寒族,无依无靠,眼下却能成为江东之主,将一众名门豪族踩在脚下,不比晋国那些只会争名夺利的王公贵族,他还是有些本事的。如今他势头正盛,且主动向我国示好,眼下突然出师伐他,也是没有名目,且如谢艾所说,荆州毕竟还刚刚到手未久,总也要打牢根基才好,不然前脚出境,后脚乱起,如何处置?臣意,还是缓图为是。”

    “嗯。卿言有理,朕便回告谢艾,让他先收手,等彻底掌控了荆州后,再做定夺。”高岳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望着虚无缥缈的雾气,缓缓道:“再说另一桩。西方那边,我军本来连胜三场,逼近了其首府白兰城。结果在最近的十天前,在大非川以东,被慕容吐延亲率四万大军绝地反击,设伏围攻,我军大败,邓恒以下,杨坚头、李虎等大将皆受伤。得亏王该率凉州军救援,方才不至于全军覆没。如今我方退军五十里免战,邓恒发来急报,极尽悔恨愧疚之意,并向朕请罪。”

    韩雍一愣,继而面色变得严峻了几分。西方战事,本来一直顺风顺水,此前邓恒还曾来报,说他一路高歌猛进,甚至不需要凉军的辅助,便打得慕容吐延狼狈不堪。孰料这才几天工夫,风向突然急转,从大胜而至大败,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邓恒从前乃是著名土著,纵横塞北。后来借着我军强盛的战力,剿灭了铁弗人,又击垮了鲜卑代国。所谓久胜者骄纵,必然心有松懈不设防备,他怕是自认为天兵一至,敌且将如汤沃雪,但慕容吐延据说乃是狡黠机变之人,也算枭雄之辈,其以有备对无备,胜负不难料了。”

    韩雍斟酌着又道:“虽然邓恒麻痹大意,但胜负也是兵家常事。总不好因为一朝战败,便严加惩处他。依臣愚见,陛下可下旨切责,同时发去粮秣军械,以示资助鼓励,让彼辈心怀畏惧,但又不至绝望,则必然会抖擞精神重振士气,再行小心征讨。”

    “如何处置邓恒,朕再做考虑。”

    高岳未置可否,面色不见喜怒。韩雍顿了顿,接着奏道:“慕容吐延,抗拒王化,乃敢和我圣朝为敌,则无论如何,必须要严厉打击,坚决遏制他的狂悖气势。故而此战非是征服青海吐谷浑部,也是叫天下人、特别是石赵伪国看看,敢犯我大秦者,虽远必诛。所以,臣意,讨伐吐谷浑,目前临阵换帅不可,也会引起将士们的猜疑、惊忧,同时凉州军怕也无所适从。还是留任邓恒,且等他将功赎罪;若是再有延误懈怠导致败绩,那时再做严惩不迟。”

    高岳面色终于有所缓和,微微颔首道:“好。从前,朕设立征南行营,专任谢艾;今年又设立了征北行营,专任杨韬——杨韬虽然失利,但他是在有石堪等特殊情况滋扰下才落入圈套的,也算情有可原,这个回头再说;眼下朕干脆再设立征西行营,专任邓恒一次,希望他不会再让朕失望。”

    “陛下圣明,有这样的厚恩赐予邓恒,臣料彼等必然会激励感奋,戮力杀敌。”

    “嗯。刚才朕提到杨韬,便将并州的事,与卿当面沟通一番。盛州军不是有军报才送来么,说些什么?”

    “回禀陛下。胡崧率军救援杨韬、赶跑了石虎之后,我军趁势大举北上。据斥候探报,石堪追悔莫及恐惧不已,但晓得我军必然会报复他,尤其是当面被杨韬撞见,怕会是惨死当场,于是未待晋阳被围,他便提前遁走了,似乎是从早便挖好的地道中逃脱,令人难以预防。晋阳城里本就是人心惶惶,石堪一逃走,这群龙,呃,是群匪无首,更是哗然,我前军李凤部甫及城下,晋阳便开门迎降了。如今胡崧已然进驻晋阳,张榜安民,严禁掳掠。此外,胡崧在晋阳以北的五台、以东的阳泉、以南的榆次皆迅速布下精兵防守,并令雷七指率轻骑三千,在城外游曳巡视。这样以无懈可击的严密防御态势,专防石虎突然杀回马枪,而保证三晋的安全。目前并州形势平稳,我军正在做休整,以待下一步进攻河北常山郡。——不过,胡崧也表示,他广派人手,目前还是没有搜获石堪,殊为恨事。”

    高岳赞许地连连点头:“好。胡崧久战宿将,老到可靠,智勇深沉与卿相似,他做事,朕也总归是放心的。石堪卑鄙,罪行难恕,不过侦查查访事宜,非是胡崧本分,朕将叫他不要管了,此事交给李松年去办便是。”

    说着,高岳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看着韩雍道:“军事大致如此,有胜有败,朕都已知道了,暂且放在一边。眼前有桩紧要事,倒要和卿相商。”

    韩雍立刻有些警觉,更加恭敬道:“不敢,臣恭听陛下指教。”

    “嗯。是这样。如今我国在南北两端,都已经开拓出老大一块地盘,朕已然让谢艾做了荆州牧。那么,出缺的梁州、还有刚刚到手的并州,该委派何人呢?”

    自古人事变动,便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大事情。候选者、推荐者、决断者,几方牵扯出来的问题太多。稍有不慎或者疏忽,使不该升的升了,该升的原地不动甚至降了,导致人心怀怨怼或者有非分之想,便很容易带来各种不良的后果。特别是封建时代,皇帝有时候在任用问题上拿捏不定,往往垂询宰相。但宰相若是真推荐了某人,届时做得好,皇帝认为这是你宰相分内之事;若是某人做的不好,皇帝很可能会迁怒怪罪宰相,说他识人不明。这实在是吃力不讨好的麻烦事。

    韩雍坐着未动,先缓缓道:“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合适人选?若有,臣也可替陛下剖析一二,抛砖引玉。”

    “啊,卿毋须这般谦恭。要说人选,只有一个,梁州刺史,朕属意李凤。李凤自当年投入朕的麾下后,一直勤劳人事,谦虚谨慎,尤其上阵杀敌,敢为人先,得胜后也不喜夸夸其谈,向朕邀功。朕看中他的人品和能力,且他本就是川人,让他来统管川北之梁州,无论风土人情、或者山川地貌,当是较为熟悉,应保无虞。”

    “陛下此言,臣举双手赞成。李凤才德双全,陛下曾夸他乃是将中之杰,诚不虚也。使其为梁州刺史,再为合适不过。”

    高岳笑道:“好,过几天,朕将正式旨意,发往晋阳,调李凤去汉中。梁州事毕,那么并州该当如何?朕打算就地任命胡崧转为并州牧,可是盛州刺史,交给谁呢?”

    韩雍默然片刻,还是压制了自己内心的隐忧,告诫自己事君,当以忠诚为先。他站起身来,大大方方施礼,坦然道:“陛下既然真心问臣,臣怎敢顾左右而言他。胡崧转镇并州,以他的能力和名声,绝无问题,并州当从此为我大秦之土矣。而盛州乃是故代之地,为我国北方重要屏藩,若是一旦生乱,极为麻烦。故而,当选一压得住阵脚的可靠之人,承胡崧余威,方能使盛州长治久安。依臣愚见,倒有一个人选,可能比较合适。”
正文 第三百八十一章 君臣奏对
    无关人等都告退之后,官廨里便剩下高岳及韩雍。侍女们端上了香茗,也自觉地退下了。无论皇帝和宰相说什么公事、私事、甚至是玩笑事,作为下人,能别听就别听,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不知什么时候,可能就会引来莫名其妙的杀身之祸。明哲保身的道理,有时候是人的本能。

    高岳往椅背上一靠:“这个谢艾,说来好笑,倒晓得要关照小舅子了。呵呵,这算不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

    韩雍见高岳面有笑意,并没有什么不悦神色,便也连连点头附道:“谢艾被陛下慧眼识珠,从芸芸之中拔擢而起,资质固然是极好的。他昔年曾随臣牧守边塞,相交颇多,臣深知他品格端正。像这样既有能力、又有德行、更重要是忠心不贰的臣子,叫他独当一面经略南方,陛下确实是挑对了人。至于有些许私人情感,这也是人之常情,哪个也没法脱俗,还是一笑了之的好。若要他时时刻刻都毫无偏颇,也是有些苛责了。”

    高岳叹道:“相国所言不错。但若说到忠正无疵、心同明镜之人,卿及杨相国二人,皆是心无杂念的纯臣,这也是上天降给朕的福气。”

    韩雍连忙站起逊谢不已,对高岳从始至终待他都格外厚重的情谊,深表感激。不免回顾了一番当年的旧事,两人倒兴致勃勃地聊了半晌。

    闲话说到尽兴,便渐渐转到了正题上。高岳道:“谢艾上奏,说如今晋朝名存实亡,苏峻曾给他去过亲笔书信,名为交好,实则暗示他要称帝了,在探询谢艾乃至朕的意思。实话实说,苏峻称帝,朕现在并不在意。其实皇帝只不过是个名头而已,从前的惠皇帝,内有贾后篡政,外有藩镇作乱,搞到天下鼎沸,有谁在意过他?真正能说上话的,还是凭着手中的实力。朕将来是一定要将江东土地收回来的,且给他过几年瘾也没什么。”

    “谢艾现在上奏向朕请示。眼下陶侃难逃,武昌被苏峻大将韩晃占据,但毕竟根基未闻。谢艾犹豫,究竟是趁其立足未稳且无防备时,突然攻击武昌,进而将整个江州都占据下来,还是暂且休养生息,等到将来我军在荆州彻底站稳了脚跟后,兵精粮足士马欢腾之时,再发大兵,堂堂正正的讨伐?卿乃是军事总戎,且说说看法。”

    韩雍应道:“苏峻出身寒族,无依无靠,眼下却能成为江东之主,将一众名门豪族踩在脚下,不比晋国那些只会争名夺利的王公贵族,他还是有些本事的。如今他势头正盛,且主动向我国示好,眼下突然出师伐他,也是没有名目,且如谢艾所说,荆州毕竟还刚刚到手未久,总也要打牢根基才好,不然前脚出境,后脚乱起,如何处置?臣意,还是缓图为是。”

    “嗯。卿言有理,朕便回告谢艾,让他先收手,等彻底掌控了荆州后,再做定夺。”高岳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望着虚无缥缈的雾气,缓缓道:“再说另一桩。西方那边,我军本来连胜三场,逼近了其首府白兰城。结果在最近的十天前,在大非川以东,被慕容吐延亲率四万大军绝地反击,设伏围攻,我军大败,邓恒以下,杨坚头、李虎等大将皆受伤。得亏王该率凉州军救援,方才不至于全军覆没。如今我方退军五十里免战,邓恒发来急报,极尽悔恨愧疚之意,并向朕请罪。”

    韩雍一愣,继而面色变得严峻了几分。西方战事,本来一直顺风顺水,此前邓恒还曾来报,说他一路高歌猛进,甚至不需要凉军的辅助,便打得慕容吐延狼狈不堪。孰料这才几天工夫,风向突然急转,从大胜而至大败,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邓恒从前乃是著名土著,纵横塞北。后来借着我军强盛的战力,剿灭了铁弗人,又击垮了鲜卑代国。所谓久胜者骄纵,必然心有松懈不设防备,他怕是自认为天兵一至,敌且将如汤沃雪,但慕容吐延据说乃是狡黠机变之人,也算枭雄之辈,其以有备对无备,胜负不难料了。”

    韩雍斟酌着又道:“虽然邓恒麻痹大意,但胜负也是兵家常事。总不好因为一朝战败,便严加惩处他。依臣愚见,陛下可下旨切责,同时发去粮秣军械,以示资助鼓励,让彼辈心怀畏惧,但又不至绝望,则必然会抖擞精神重振士气,再行小心征讨。”

    “如何处置邓恒,朕再做考虑。”

    高岳未置可否,面色不见喜怒。韩雍顿了顿,接着奏道:“慕容吐延,抗拒王化,乃敢和我圣朝为敌,则无论如何,必须要严厉打击,坚决遏制他的狂悖气势。故而此战非是征服青海吐谷浑部,也是叫天下人、特别是石赵伪国看看,敢犯我大秦者,虽远必诛。所以,臣意,讨伐吐谷浑,目前临阵换帅不可,也会引起将士们的猜疑、惊忧,同时凉州军怕也无所适从。还是留任邓恒,且等他将功赎罪;若是再有延误懈怠导致败绩,那时再做严惩不迟。”

    高岳面色终于有所缓和,微微颔首道:“好。从前,朕设立征南行营,专任谢艾;今年又设立了征北行营,专任杨韬——杨韬虽然失利,但他是在有石堪等特殊情况滋扰下才落入圈套的,也算情有可原,这个回头再说;眼下朕干脆再设立征西行营,专任邓恒一次,希望他不会再让朕失望。”

    “陛下圣明,有这样的厚恩赐予邓恒,臣料彼等必然会激励感奋,戮力杀敌。”

    “嗯。刚才朕提到杨韬,便将并州的事,与卿当面沟通一番。盛州军不是有军报才送来么,说些什么?”

    “回禀陛下。胡崧率军救援杨韬、赶跑了石虎之后,我军趁势大举北上。据斥候探报,石堪追悔莫及恐惧不已,但晓得我军必然会报复他,尤其是当面被杨韬撞见,怕会是惨死当场,于是未待晋阳被围,他便提前遁走了,似乎是从早便挖好的地道中逃脱,令人难以预防。晋阳城里本就是人心惶惶,石堪一逃走,这群龙,呃,是群匪无首,更是哗然,我前军李凤部甫及城下,晋阳便开门迎降了。如今胡崧已然进驻晋阳,张榜安民,严禁掳掠。此外,胡崧在晋阳以北的五台、以东的阳泉、以南的榆次皆迅速布下精兵防守,并令雷七指率轻骑三千,在城外游曳巡视。这样以无懈可击的严密防御态势,专防石虎突然杀回马枪,而保证三晋的安全。目前并州形势平稳,我军正在做休整,以待下一步进攻河北常山郡。——不过,胡崧也表示,他广派人手,目前还是没有搜获石堪,殊为恨事。”

    高岳赞许地连连点头:“好。胡崧久战宿将,老到可靠,智勇深沉与卿相似,他做事,朕也总归是放心的。石堪卑鄙,罪行难恕,不过侦查查访事宜,非是胡崧本分,朕将叫他不要管了,此事交给李松年去办便是。”

    说着,高岳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看着韩雍道:“军事大致如此,有胜有败,朕都已知道了,暂且放在一边。眼前有桩紧要事,倒要和卿相商。”

    韩雍立刻有些警觉,更加恭敬道:“不敢,臣恭听陛下指教。”

    “嗯。是这样。如今我国在南北两端,都已经开拓出老大一块地盘,朕已然让谢艾做了荆州牧。那么,出缺的梁州、还有刚刚到手的并州,该委派何人呢?”

    自古人事变动,便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大事情。候选者、推荐者、决断者,几方牵扯出来的问题太多。稍有不慎或者疏忽,使不该升的升了,该升的原地不动甚至降了,导致人心怀怨怼或者有非分之想,便很容易带来各种不良的后果。特别是封建时代,皇帝有时候在任用问题上拿捏不定,往往垂询宰相。但宰相若是真推荐了某人,届时做得好,皇帝认为这是你宰相分内之事;若是某人做的不好,皇帝很可能会迁怒怪罪宰相,说他识人不明。这实在是吃力不讨好的麻烦事。

    韩雍坐着未动,先缓缓道:“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合适人选?若有,臣也可替陛下剖析一二,抛砖引玉。”

    “啊,卿毋须这般谦恭。要说人选,只有一个,梁州刺史,朕属意李凤。李凤自当年投入朕的麾下后,一直勤劳人事,谦虚谨慎,尤其上阵杀敌,敢为人先,得胜后也不喜夸夸其谈,向朕邀功。朕看中他的人品和能力,且他本就是川人,让他来统管川北之梁州,无论风土人情、或者山川地貌,当是较为熟悉,应保无虞。”

    “陛下此言,臣举双手赞成。李凤才德双全,陛下曾夸他乃是将中之杰,诚不虚也。使其为梁州刺史,再为合适不过。”

    高岳笑道:“好,过几天,朕将正式旨意,发往晋阳,调李凤去汉中。梁州事毕,那么并州该当如何?朕打算就地任命胡崧转为并州牧,可是盛州刺史,交给谁呢?”

    韩雍默然片刻,还是压制了自己内心的隐忧,告诫自己事君,当以忠诚为先。他站起身来,大大方方施礼,坦然道:“陛下既然真心问臣,臣怎敢顾左右而言他。胡崧转镇并州,以他的能力和名声,绝无问题,并州当从此为我大秦之土矣。而盛州乃是故代之地,为我国北方重要屏藩,若是一旦生乱,极为麻烦。故而,当选一压得住阵脚的可靠之人,承胡崧余威,方能使盛州长治久安。依臣愚见,倒有一个人选,可能比较合适。”
正文 第三百八十二章 意外任命
    裴诜吃罢晚饭,只要未逢雨雪天,则必然要出门散步半个时辰。一则是为了缓行而消食,另来,也可以在不停的走动中,回顾一天来的工作、言谈有无得失,或是将未完的政务在脑中做个细化分析等等。饭后散步,这是他自年轻时候便养成的固定习惯,后来在国事艰难、漂泊流亡中,被迫放弃,如今他已然是秦国朝廷的中书令,有着副相的职衔,可谓是赫赫大员,自然早便重拾了当年的规矩。

    今日白天,皇帝曾询问他,关于盛州、梁州、秦州、雍州等刺史部,可有合适人选推荐。除了梁州刺史归属李凤毫无问题之外,其余州主的推荐人选,皇帝都未置可否。不过这个他也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有没有存着私心,也没有拉拢结党的意思,只不过完全凭着自己的判断和了解而已,也不怕皇帝有什么疑虑。

    但好奇还是有些好奇的。秦州他推荐了杨坚头,雍州他推荐了何成,至于当前比较重要的北方要地盛州,他推荐的则是宿将李虎。除了秦国所有文武中资历第一的背景之外,平心而论,李虎的能力还是很强的,对皇帝又无比忠心耿耿,让他出任一州刺史,也是很合适的。

    不过早前看皇帝的面色,没有反对,也没有表态同意。圣心难测,虽然搞不清主子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既然不获允许,也就罢了,又不是什么原则上必须坚持的大事。

    眼下,他吃罢了晚饭,照例略嘱咐府中几句,便就出的大门。望望天色,早秋的傍晚,仍然还放着些光亮,不似冬日里黑的那般早。裴诜负起双手,悠闲地迈开步来。

    “裴相,裴相!”

    几声急促的叫唤,从身后远远传来。裴诜循声回望,却发现,原来是个宫中的宦侍,正小跑着冲自己奔来。

    “唐中官如此急迫,可是陛下有何要旨?”

    裴诜晓得此人也是当今皇帝从前的旧相识,很久以前便就熟悉了。一年前,这个唐累又来投奔,高岳很是高兴,在内衙查明了唐累自前晋亡后,被掳掠至洛阳侍奉刘赵,而刘赵亡后,其流落民间困顿了数年,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时,高岳念及旧情,还抬举他做了宫中宦侍的头领,使他后半生得享富贵。

    因着和皇帝的渊源,唐累出来传旨,基本上都是比较重要的事情,属于等闲不劳他出马的老资格。眼下瞧见使他,裴诜立时便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等着他。

    “……裴相,哎哟,晓得裴相有饭后信步的习惯,咱家紧赶慢赶,好歹是赶上了。您说得不错,陛下差咱家来,是宣相国您,即刻入宫觐见。”

    裴诜吃了一惊:“现在?中官可知是什么事么?”

    “咱家当真不知。陛下只说,让裴相您即刻觐见,其余的,咱家敢多问么?”

    裴诜点点头,晓得也确实再问不出什么,便随着唐累,从悠闲的闲晃,转成两脚生风的大步,一路无话,不多时便来到了宫里,高岳在御书房召见了他。

    “臣裴诜,叩见吾皇万万岁!”

    裴诜方进了房内,便瞧见屋里除了端坐在案桌后的皇帝,还有一个从未见过素不相识的人,看模样五六十岁,应是被赐了座,正坐在下首偏座上,似乎正在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便住了口,站起身看了过来。裴诜未及多顾,照礼参拜后,皇帝赐了平身。

    “不知陛下召见臣,有何圣谕?”

    裴诜毕恭毕敬的探询。却听高岳笑道:“裴卿来了!朕请你来,确实有些要事,要同卿家当面相商,要听听你的意见。不过在说之前,朕请你同这位未曾谋面的故旧,认识认识。”

    既然未曾谋面,何谈什么故旧?这样明显自相矛盾的话,让裴诜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怎敢当面质疑,便一面向那陌生人打量,一面等着皇帝再明示。

    高岳向着那人朗声道:“朕为你二人互相介绍。这位,乃是我朝中书令,裴诜裴相国。裴卿,你面前这位,便是从前的谯郡王、而今我朝的雍州刺史司马承。”他毫不避讳公开地道:“你二人虽不相识,但论起来渊源颇深,可当面结识。”

    裴诜惊上加惊。大半个月前,他是听说谢艾从荆州解来了要犯司马承,后续他也没有多问。孰料今日陡然相见,却乍闻此人竟然从一介囚犯,而被皇帝当面许为雍州刺史,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

    原来当初谢艾苦劝司马承归顺未果,又实在不想杀他,无奈便只有解送来洛阳,具体怎么发落,还是请高岳亲自裁决。高岳听闻司马承心怀良善颇有德行,在大多数晋室宗王中如鹤立鸡群,又见谢艾信中对其很是赞许,于是也起了爱惜之心,在司马承被解送到洛阳的当天,高岳本已在午休,闻报立时披衣而起并当面召见,温言抚慰。

    作为皇帝,本没有必要对被俘的前朝一介小王,做如此态度。但高岳除了对司马承本人的嘉许之外,也考虑到,若是司马承愿意归顺,那便是晋朝统治集团体系中,在司马氏还没有彻底失去政权的时候,便公然投降的第一个宗室藩王,这对于更迅速地收拢天下特别是南方人心、无形中进一步扩大秦国的威望,都起到了很好的促进作用。

    于公于私,高岳都希望司马承能够归顺,故而予以特别优渥的对待。而眼见秦国最高统治者这般当面亲和,司马承也很是感动。正是犹豫不定的时候,高岳给他看了一札书信后,司马承泪流满面,继而长叹数声,继而翻身下拜,向高岳口呼万岁,应允就此归降。

    原来司马承北上之时,建康城中,终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剧变。吴王苏峻,废黜了年幼的晋帝司马衍,并强迫丞相王导率百官联名上劝进表,在虚假的三辞三让后,苏峻正式称帝,建国号大吴,改元吴兴。苏峻称帝后,将废帝司马衍降为会稽王,司马氏宗王俱降为郡公,不过十日,苏峻便急不可耐地将司马衍毒杀,对外宣称其急病猝死,彻底断绝了晋室帝裔。

    司马承亲眼见苏峻写给高岳的通好国书,念及家国已然丧亡,心痛如绞,绝望不已,感觉一直支撑着自己的信念,至此坍塌,于是终于不再牵肠挂肚,向高岳称臣归附。

    高岳大喜,当面嘉奖一番,便让他暂去休息,且听候安排。司马承出去后,高岳默默想了片刻,便急召杨、韩二相前来,表示可以任用司马承为雍州刺史。

    韩雍有些疑虑,言道司马承毕竟乃是晋朝藩王,颇有人望,很得民心。眼下方才归附,便任他为一方州主,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又怕司马承万一将来再起反复,雍州会不会叛乱四起。

    而杨轲却摇首,说虽然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但绝不怕司马承来日叛乱。他得民心不假,但其实得的基本都是南方民心,而今北方尤其是关中地区,人心皆向大秦,早已不念西晋旧德,他司马承凭着一个前朝宗室的名号,就能煽动民间?殊无可能。再说,司马承以晋宗身份,公开归降大秦,若是将来又起背叛,世人如何看他的反复无常,届时他将如何自处?

    杨韬笑道,最重要的是,雍州北有夏州、西有秦州、东有帝都洛阳压制,南方又有李凤治下的梁州。就算反叛,不出三旬,多半便是被四面围攻而迅速溃败,真正是便有其心,奈何也无其势。且刺史只是主掌政务,非比军政皆归所有的州牧,权利比较单一,而军务可任命李虎为雍州都护,以分其势,这样双管齐下,还担心彼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韩雍闻言恍然,深以为是,于是高岳过得几天,便又当面召见司马承,告知他将任其为雍州刺史。而司马承自归顺后,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有何安置,多半是会被束之高阁,以虚礼供奉起来,碌碌过完余生。孰料竟然能够得获实职充任牧守,这说明起码皇帝是真诚地对待他,愿意现在就将他当做自己人,诧异之余,简直是喜出望外,当即感激涕零地跪拜叩首,表达了衷心的效忠之意。

    司马承这里,至此皆大欢喜地捋顺了关系。高岳便按着心中所想,因着另一桩要事,便宣召裴诜。两人当面打量,果然绝不相识。司马承虽为宗室乃是偏支,在当年繁多的天潢贵胄中,他属于毫不起眼之人,永嘉年间,只不过是游击将军的职衔,而裴诜当年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秘书郎。后来裴诜西走,司马承南奔,两人确实从始至终都毫不相识。不过虽然相互陌生,但毕竟裴诜从前身为晋臣,而司马承乃是晋朝宗室,所以说两人确有渊源。而今两人各自抛弃了当年身份,在新朝同殿为臣,也属感慨。

    “裴相国熠熠令名,鄙人在南方时,常有耳闻。如今有幸当面拜会,这厢有礼了。”

    司马承彬彬有礼,仪态从容。裴诜赶紧收拾起各种混乱思绪,忙不迭回礼道:“司马公向称公允厚朴,裴某真正是久仰贤名,日后同殿为臣,还望多加指教。”
正文 第三百八十三章 双双获赞
    无论内心是什么真实想法,两人总算当面客客气气地结交了一番。略寒暄几句,高岳便赐二人坐,又开了口。

    “宣裴卿来,是有几桩人事任免,鉴于此前卿的推荐,朕来当面做个答复。”高岳冲着司马承摆摆手,和颜悦色道:“司马卿毋庸如此拘谨,左右无事,可放心安坐旁听便是。”

    “此前,裴卿推荐杨坚头牧守秦州。杨坚头对朕,固然是绝对可靠的,但充任独当一面的地方诸侯,怕还是稍欠火候。他打仗是极为骁勇,但政务非他所长。不过卿言倒也启发了朕,秦州刺史,朕决定任命杨难敌。说句大白话,他比朕还要熟悉陇南陇西一带,且他长于治政安民,秦州使其牧守,应是无虞。至于秦州都护,朕便叫姚弋仲来做,卿说可好么。”

    原来花落杨坚头他家兄长。裴诜口中连连称是,心中暗忖,这两个早年便铁了心追随今上的异族胡人,倒也真是慧眼如炬,押得一手好牌,而今果然坐享功名富贵,连带着兄弟子侄等,都能充任要职。

    “雍州嘛,交给司马卿,朕也是极为放心的。都护一职,朕拟任李虎,这一条便不用议了。梁州刺史便是李凤,都护仍然是彭俊。此外,便就剩下了盛州。裴卿,可知朕决意任用谁么?”

    “臣愚钝,臣不知,请陛下当面赐教。”

    “司马卿,可能猜上一猜?”

    “回禀陛下。臣听闻国朝人才济济,文臣如云武将如雨。从中挑出佼佼者,想必亦是不难之事,料来圣裁总是妥帖。”

    裴诜及司马承满面茫然,还下意识地互看两眼。高岳不免有些得意,继而朗声道:“也不为难二卿了。盛州刺史,朕决意由裴卿去做!”

    裴诜一瞬间,愣怔地张口结舌,几乎忘了回话。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会落在自己头上。要说追名逐利升官进爵之类,他如今已然是副相,被外放充任地方,尤其乃是刺史,非是州牧,实际上等于还矮了现在一截。若当真去盛州,那么朝中的中书令之职,又当如何,而副相职衔,还能不能保留,这莫不是被贬了?可要说皇帝是在贬黜惩罚他,裴诜自忖自己并没有什么过失啊,且看面容、听声音、对眼神,这察言观色之间,皇帝和颜悦色,也并没有半分着恼的迹象啊?

    旁边司马承低声地清清嗓子。裴诜如梦初醒,慌忙下拜,一面迅速斟酌着遣词造句道:“……臣,臣谢陛下恩!不过臣材质平庸,又不善军事,恐,恐有负陛下重托。”

    “恐有负于朕?其实是怕朕有负于卿吧?”

    望着裴诜涨得通红的脸,高岳哈哈大笑起来,摇着头道:“卿的顾虑,朕都料得到。且放宽心!朕并没有丝毫贬黜卿的意思。当真是因为,眼下并州初定,胡崧抚平三晋,还要分出精力防备河北,目前出不得并州半步,哪里还能管的上盛州!但盛州毕竟是我国北方重地,非有德才兼备的大员去镇守,方才能不至有失。”

    当日,韩雍当面进谏,说可以让裴诜出任盛州刺史。高岳很是诧异,下意识地便摇头反对。韩雍却道,裴诜虽然有时失于急躁,但终归是德行不亏的良臣,且颇有才干,政务纯熟,又是朝廷副相,名望隆重,去盛州进一步安抚民心,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此外,若是考虑军事方面问题,其实也并不严重。胡崧如今拥兵五万在并州,虽然面临石虎冀州的压力,但反过来,对河北而言,胡崧又何尝不是一个近在咫尺的巨大威胁!此消彼长,盛州如今的压力就要小得多,唯一接壤的,便是地处幽州、被石赵和慕容鲜卑夹攻打得元气大伤的段部鲜卑,构不成什么实质威胁,故而裴诜此去,大可以安心的治理民政,彻底平息代人的疑惧心理,从而使盛州长治久安。

    其实裴诜虽是文臣,他也并不是对军务一窍不通,当年也曾在司马模父子麾下,充任过一段时间的参军,随时参赞军事,也提出过不少行之有效的建议,只不过后来司马保不采纳而已。为了保险,可以再任命老将何成去盛州做都护,相辅相成,盛州局面,当可平稳如昔。

    高岳来自后世,对有宋一朝,为了遏制可能出现的造反,而极度的重文轻武,地方上的军政长官,都刻意选用文臣为首这种矫枉过正的国策,很是不满。任何事都要求一个均衡,方才能有良好的长足发展,否则长期以往必然会出问题。宋朝不少文官,虽有贤名,但对军事很不在行,导致外行指挥内行,于是败多胜少之怪状,不足为奇。

    听闻韩雍分析,高岳释去了文臣镇抚地方干预军事的疑虑。在认真的思考了一晚上后,高岳对了杨、韩二相,表示可也,并在当日傍晚,召见了裴诜。

    说着话,高岳的面色不知不觉变得严肃了几分。“盛州刺史的人选,朕曾反复思量,患得患失。还是韩相国公允之心,建议不如让裴卿你去,朕细细思量,也确实再没有比卿更适合的人选。朕便将盛州交付卿手,望卿用心经营,暂勿挂怀虚名爵禄,为朕保住北方不起波澜,待将来局面彻底平稳后,朕绝不会亏负于卿。”

    “现在二卿一主雍州,一主盛州,皆是干系非小。卿等去,当励精图治,造福地方,做个百姓能交口称赞的好官,朕在这里,以‘欣欣向荣’四字,期许二卿做出成绩!”

    顿了顿,高岳恳切道:“二卿人品端正,是朕喜爱的首要条件。昔年,胡虏侵略烧杀,围攻长安,关中为之涂炭。彼时司马保私心叵测,竟欲视而不见,以毒蛇蛰手、壮士应当断腕而强自解释。裴卿义愤填膺,当场抗辩道,乃今蛇已蛰头,头可断否?”朕闻此言,当时虽不相识,但亦深受感动。卿满腔忠义,尽在此寥寥数语,壮哉!”

    “而司马卿虽为前晋宗室,但毫无锦衣玉食的纨绔作风。相反倒能勤劳任事,心怀家国子民,常自深深忧虑天下离乱,何日能休。后来王敦造反,司马卿明知力不能敌,却义无反顾地誓师抵抗,情愿做洪流中一孤舟,力保湘州不陷贼手。卿坚强不屈铮铮铁骨,壮哉!”

    裴诜及司马承,被皇帝这样当面赞许推崇,俱是感动不已,几欲垂泪。却又见高岳站起身来,动容道:“二卿正直品格,世人共识,岂朕独知?如今天下仍四分五裂,兵灾连连战火不熄,以天下苍生计,望卿等鼎力襄助朕,早日剿除贼虏平定四海,共造清宁天下!”

    司马承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昔年,他疲于奔命,救国救民,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可曾享受过一天王子王孙的富贵生活!但纵使劳顿到精力交瘁,也没有人在意过他的付出,在意过他的奉献。在朝中,在邻藩,甚至在整个南方,大家都是各有心思,各做各的,各自保住自己的身家利益就行,他遇不见懂他的人。而今,新主虽谋面未久,言行举止,桩桩件件都像甘露般,不停滋润着他干涸的心,无法不让他百感交集,泪如雨下。

    裴诜拭去眼角余泪,顿首礼拜,大呼陛下圣德,使人五体投地。旁边,司马承早也抖索着噗通跪倒,郑重地三跪九叩,用劲力气大声道:“臣,此心似铁,此身便许陛下死矣!”
正文 第三百八十四章 亡命途中
    石堪一面大口吞咽着鱼汤,一面警惕地四下扫视。这间简陋的乡野酒肆,地处西河郡圜阴县北三十里外的葭芦寨子。其实这根本算不上酒肆,乃是当地渔民老夫妇二人,早年间在黄河边搭了个窝棚,便靠水吃水在黄河中捕上鱼虾。大的贩卖给城中富贵人家,剩下小的死的,便自己简单烹饪,不仅自己食用,也可给南来北往之人,略作果腹,也能赚取几点碎银。久而久之,窝棚修成了三件土石瓦房,菜式也从当年单一的煮鱼汤,好歹多出些煎烤的花样来,但主食材仍然仅限于鱼虾。

    深秋以至,边塞地带格外寒冷,朔风一过,迅速将人体的热气全都带走,吹得人面色煞白瑟缩发抖。两大碗热腾腾的鱼汤灌了下去,虽然口中明显品出了腥味,但好在身上恢复了不少暖意,面上也又重上了几分人色。

    自从当初晋阳被秦军大举围攻前夕,石堪当机立断,趁夜从地道中遁出城外,逃之夭夭。为了掩人耳目缩小目标,不至于功亏一篑,石堪临逃前,除了曾精挑细选绝对可靠的十名死忠部下,他谁都没有告诉,连他的正室及七名侧妃,全都蒙在鼓里,所有的一切,都被他狠心的悉数抛弃,此生不再相见亦无所谓。

    唯一例外乃是,那夜临行前,他带走了世子石通。其实石通虽是世子,但并不是石堪的嫡长子。只是因为面貌俊秀,又且活泼,眉宇间酷肖石堪,深得石堪的喜爱。故而他废黜了嫡长子,将石通立为了世子。石堪清楚,此次逃离,将来可能就是浪迹天涯,不知何时才能有安定之所。能保住性命固然是无比重要,但若是身后无人香火断绝,活着怕也是没有多大意思。将爱子石通带在身边,也算是吃了颗定心丸。

    想法固然是好的,但从晋阳逃出后,没过几日,最初的新鲜刺激感过去,十一岁的石通,顽劣的孩童性子动辄发作,各种吵闹搅扰,让时时提心吊胆的石堪头大不已,竟然有些暗自后悔带了这个不懂事的娃子在身边,徒添累赘。

    这些时日来,对于最终逃往何处,石堪也曾反复思考过。往东绝不能行,段部鲜卑虽然与石虎成仇,但其自身难保,哪有余力来庇护失势之人,甚至将他绑缚了送给石虎来做缓暇也未可知,毕竟人心难测么。更不要提再往东去燕国的地盘了,据说那些大大小小的慕容们,没一个是诚实良善之辈,俱是心眼儿比天上的星斗还要多。

    往南,河北之地不用说了,若是被石虎抓住,绝对会死得凄惨无比,能求一个斩首示众,那就简直是最好的恩赐了。此外往南便是秦国地盘。石堪暗忖,高岳虽然号称宽宏英主,但肯定也要有所区分对待,自己曾那般在背后捅过他一刀,使秦军一度吃了大亏,真要落在高岳手里,怕是最多不会死得那么惨而已。

    往北茫茫瀚海,草场伴着大漠,人烟愈发稀少,石堪也不愿去受那份苦罪。思来想去,还是往西最靠谱。当年刘赵嗣帝刘胤,不也是逃去了西域么。要不是太过心急,主动作死和凉州起了冲突,说不定现在还当真割据自立,关上门做起了土皇帝了呢。说明去遥远的西域安身,对于亡国逃命之人,乃是正确的选择,石堪很有信心,他这一行人,连主带仆,也不过就十二个人,目标相对较小不容易被人发现,且随身还带着两皮囊珍宝,将来做个一方富家翁,绰绰有余了。

    为了掩藏踪迹抹掉嫌疑,他一会往东,一会北上,再复西行,流下了辗转曲折的足迹。但若是有张大地图,不难发现,总体上石堪的行走路线,还是不断地一路往西。眼下,石堪一行,赶了大半天的路,来到黄河岸边的葭芦寨子,人人冻饿交加,便决定先填填肚子,休息片刻再作计较。

    饥饿、寒冷被驱散后,人的味觉便开始变得敏感起来。这乡野间的鱼汤,少了各种珍贵调料,便明显发腥乃至发苦,且那缺了口的粗瓷碗中,还漂着许多烟灰,愈发令人不喜。这种食物,从前石堪连豢养的狗,都不愿意拿去喂食,没想到时过境迁,自己竟然连喝了两大碗,真是有苦自知,只往肚里咽。

    “我不要喝这鱼尿!都滚开!”

    当啷一声脆响,将石堪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抬头一看,原来是石通吵吵嚷嚷,坚决拒绝手下人的低声劝告,在勉强喝了几小口后,便将那称之为‘鱼尿’的汤,连汤带碗都给摔在了地上。汤汁在冰冷坚硬的地上冒着热气,手下人脸色难堪不知所措的面面相觑,屋内其余几桌客人都纷纷看过来,老板娘也赶紧过来问个究竟。

    石堪赔着笑脸,只说小孩手滑,不慎摔砸了碗,待会一并算钱,使着好话将老板娘打发开去。转过头来时,他的面色已经冷得能刮下冰来,强忍着怒气,凑近了低声劝道:“通儿!你好不晓事!这样吵闹,容易引起别人注意难道不知?且为父跟你说过多少次,眼下不比从前,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纵使条件艰难些,吃些小苦又算得上么?等将来安稳后,你要吃什么好的,为父都满足你,现在乖一些,吃饱肚子,咱们就要赶路了。不然待会再饿了,哪里给你去找热腾腾地吃食!”

    “这不是小苦!这是大苦!我为什么要吃苦?我不要你们管!”

    石通顽劣骄纵的孩童性子悉数发作,不但毫不听劝,反倒伸胳膊踢腿愈发闹将起来。折腾了好半晌也不见消停,反倒愈演愈烈。石堪本就愁烦交加,当下再也无法忍受,拧眉瞪眼,劈面便赏了石通一个重重的大嘴巴。

    石通哇得大哭起来。随从们赶紧上来,有的将石堪拉住,有的不停地抚慰石通。石堪还在兀自气愤,石通已然彻底哭喊了起来。

    “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晋阳!父王打我!母妃不会打我!”

    一声父王,将石堪惊出了浑身的冷汗。急怒交加之下,他抢步上前,抬起一脚便将石通踹翻在地,跟着又狂踢了好几脚。石通惨嚎连连,眼见父亲动了真火,也不由怕了起来,反倒不敢再哭闹了。

    随从们见事情愈闹愈大,忙不迭涌上来,紧紧抱住石堪,没口子劝他要冷静。石堪已然被怒火烧红了眼,只是挣扎着要来打石通,嘴里还在恶狠狠地切齿叫道:“老子今天打死你这个孽畜!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笨不堪的坑爹夯货!废物!”

    石通趴在地上,见父亲浑身杀气,瞪着通红的双眼,面目狰狞可怖,且口口声声说要来弄死自己,当然害怕的很,他急忙收了涕泪,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想也不多想,本能的便掀开厚重的毡帘,往外跑去。

    不过片刻,石通忽然又自己掀开帘子跑了回来。石堪刚勉强被劝坐下,见自己儿子满面惊恐神色,用手指着外面却说不出话来,当即心中咯噔一下,满腔的邪火,登时消散了无影无踪,一股巨大的恐惧感,像只无形的手,慢慢扼住了他的咽喉。

    随从们也发现了石通的异样。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所有人瞬间似乎都静止了。石堪呆了好一会,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门帘后,定了片刻,呼呼直喘着,咬牙切齿用力一把掀开了面前的屏障。

    屋外的冷风,凌厉卷着呼啸而来,石堪如坠冰窟,心中似重鼓猛捶。十步以外,黑压压的兵卒,挺着森寒刺眼的戈矛,将小酒肆团团围住,再外围,数不清的弓弩,业已机括大张,锋利的箭尖上,闪着死亡的阴冷气息。

    石堪一个趔趄,几乎要当场晕倒。随从们毕竟是死忠的多年旧部,见此情状,没有一个人退缩,都呼啦涌了上来,尽力将石堪遮护在身后,但在全副武装的军队面前,这些努力,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徒劳无功。

    那边厢正中,十数名黑衣劲服之人,簇拥着一个首领。那首领身材中等,面貌普通,却拿一双锐利如锥的鹰隼目光,咄咄逼人的看过来。

    “你,你是谁!”

    石堪咬牙切齿地问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绝望无比。

    片刻,石堪却见那人陡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直入耳中,如同枭鸣般难听,那笑容看在眼里,又是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彭城王,一路安好否?鄙人内衙李松年!”
正文 第三百八十五章 传话而已
    石堪被押送至洛阳的时候,恰逢河东公石生在向皇帝请示可否主动出击陈留以便窥视兖州的军事谋划事宜,甫来京师没几日。石生本来曾被高岳特赐恩准,予以保留河东王王爵。但石生眼见朝中最顶尖、最显赫的重臣,如左右两相国,乃是国公爵,而国公爵目前也就仅有四个,且听闻皇帝以此为成例不会再有新增;但他作为敌国降人,却独自顶着王冠很是突兀,石生深觉不安,常自惶恐,于是没过多久便上疏自请革去王爵,降为郡公。高岳见其意向坚决,为让他心安,便也就同意了。

    早先,石生也曾写信劝石堪归顺,无论如何总可以有所凭恃,可以留待将来报复石虎。但石堪犹疑不定,左右摇摆,甚至还为了求得一时安稳,主动陷害算计秦军,后来大势已去不得已又去逃亡,眼下终于被内衙循迹擒获,落到阶下之囚首级不保的境地。

    眼下乍闻石堪被俘送达,石生心中极不是滋味,匆匆赶去相见。兄弟二人再次重逢,所有的一切都物是人非,令人感慨万千。经过请示,高岳恩准了使他兄弟二人单独聚首半个时辰,以全人伦。石堪口口声声喊着五兄,泪流不止,惹得石生也是唏嘘叹息,实在不忍心见这个兄弟将做刀下之鬼,石生不顾嫌疑,来到宫外,请求立即面见皇帝,意欲为石堪求情。俄而,中官唐累出来传话,说陛下困倦,让河东公不必再来。石生晓得这是皇帝明白了他的来意却不愿见他,只好怏怏而归。

    石堪独自一人,被关押在冰冷的内衙牢狱内,看守极为森严,连送进来的水,都有专人查验。逼仄昏暗的囚室内,没有水滴声,没有虫爬声,什么声音都没有,仿佛一切都是死的,石堪几乎要发疯。直到第二日的晚间,沉重的牢门突然被咣当一声推开,把正枯坐发呆的石堪吓了好大一跳。

    随着脚步声,石堪看见李松年不紧不慢踱着步走了进来。所谓初次印象非常重要,石堪一度觉得李松年简直比石虎还有可恶。但目前在其掌控中,连生死都操于彼手,不得不捺下各种情绪,忍气吞声。

    “彭城王!独处一间的待遇,如何?”

    石堪低低地哼了一声。李松年面上,似乎永远都带着那种稳操胜券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神色,话语间的腔调,听着都是客气话,但高高在上的调侃意味,煞是明显,这让石堪从一开始就很是反感李松年。

    “怎么,不想说话,还是不屑和李某说话?还想端着你郡王的架子吧?做你的春秋大梦!”李松年蓦然变了脸色,腔调一提,变了脸色道:“你这种丧家之犬,在本座面前,提鞋都不配,还装什么王侯将相!”

    “你这种无名之辈能够出头,不过是因人际会罢了!我从前率领千军万马驰骋天下的时候,你怕是还在乡间土里刨食吧。可恨我虎落平阳,堂堂名王上将,却受这种腌臜气!”

    石堪铁青着脸,愤怒地瞪着李松年,却不妨旁边蹿上来两个狱卒,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硬生生将他脖项按下去。石堪破口大骂,却被劈面扇了几个大耳光,终于喷着粗气闭了口。

    李松年负着双手,见石堪安静了,便又冷笑道:“本座无暇与你辩骂,此来是有事问你。你那十个随从,在本座面前充好汉,方才都被杀了。不过你的儿子,倒是非常配合,不仅将你出逃以来的各种境遇交代一清二楚,还主动告诉本座,你在临出晋阳前,秘密将多年积蓄的十箱财宝,都埋在了城外某处,留待将来伺机去取。那么,彭城王,现在可以告诉本座,财宝的详细地址了么?只要你说了,本座保证给你最好的待遇,免得这般受罪,如何?”

    石堪当即一口拒绝,且表示逆子顽劣,为了保命便满嘴诳语,如何能信?话音未落,早有一帮人冲上来,拳打脚踢,打得石堪惨嚎连连,好一会才被李松年喝停,但却又来逼问。

    石堪死活不肯说,边擦着嘴角的污血,边愤而驳讥道:“人皆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李松年,你擒获了我,算是为你的主子立一大功,眼下算是威风得很,还这般肆无忌惮的折辱于我。但也莫要太得意,你的前任冯亮,当初和皇帝是什么关系?后来又是怎么倒台的?你也要小心点,别什么时候栽个跟头,结果比冯亮还要惨!”

    因为搜索到石堪的行踪,并最终将之擒获,李松年得到特别嘉奖,竟然被加授鹰扬将军的正式职衔,更赐了关内侯的爵位,内衙势盛,更胜从前。要知道当初冯亮任内衙之首最为显赫的时候,也没有挂任何的军职,至于爵位更别提了。

    “哈哈哈!”

    李松年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乐的话,竟然放声大笑。末了上前蹲在了石堪面前,盯着他轻声细语道:“本座的前程,还轮不到你这种人来操心。实话告诉你,我与冯亮,最大的差别就是,我知道自己在皇帝脚下是什么角色,而他却忘了。仅此一条,便可以让我安享今生富贵,但是你小命要不保了。你既然如此倔强,也罢!陛下已有旨意,三日后正午,将罪囚石堪,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李松年倏地站起,昂然挺立,厉声斥道。石堪乍闻索命之言,当即软倒在地,在昏暗的囚室内,面色更加显得惨白显眼。他委顿在李松年面前,呼呼直喘,双臂支在地上,不停地打着摆子,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灵魂,只剩一口气在强撑。

    李松年居高临下,鄙夷的瞥他一眼,“一个要死之人,本座何必斗气!”转身便就离去。未走两步,却听石堪在身后陡然喊道:“慢着!”

    李松年侧转身子,也不说话,只是盯着石堪。石堪喘了一会,恨声道:“我有要当面向皇帝禀报,现在就要!”

    “哼,死了这条心吧!”

    李松年冷着脸一口回绝,掉头就要走出。石堪大喊:“只要你代我传达请求,我一定有所回报!”

    李松年定了定,转身过来,复又蹲下身,阴沉着脸盯着石堪看。

    “只要你代我转奏皇帝,就说我有苦衷要面奏。事成之后,我给你两箱珍宝,怎么样?”

    石堪压的很低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李松年耳中。见李松年沉吟不决,石堪又道:“你只不过张张嘴传传话,两箱珍宝就能唾手可得,那可是当年我跟随我家先皇帝搜罗而来的奇珍异宝,价值连城!想想看,如果你不答应,我被杀了之后,你也也什么都捞不到,又何苦做这损人又不利己的事情呢?”

    “可是纵使我替你传话,之后你不也小命难保么?到时候你死了,两箱珍宝本座问谁要去?”

    “我要禀报的机密情报,绝对能保住我的性命!不要你操心,你只管替我传话就是,就问你愿不愿意赌一把!”

    李松年没有再说话,只死死盯住石堪。

    第二日傍晚,宫里有宦侍来传旨,宣石堪觐见,李松年亲自押送而去。

    进了宫,入了御书房,石堪偷眼瞧见一个仪表不凡的英武之人,正冷然地看着自己。虽然从未谋面,但石堪哪里会不晓得这便是大秦之主。石堪无力地双膝跪倒。

    “罪臣石堪,叩见皇帝陛下。”

    高岳目光炯炯,沉声问道:“昔日,朕愿意接纳你的时候,数次给你机会,你却毫不珍惜。如今,犯下罪过而被迫来见朕,还奢望朕能饶恕你么?”

    石堪低声辩道:“罪臣固然是罪不可恕,但罪臣实在是有逼不得已的苦衷。当时罪臣坐困晋阳,外绝援恃,内乱人心,正是溺水之人,想要抓住一切救命稻草,而顾不得会有什么后果了。蝼蚁尚且偷生,何况罪臣呢,还请陛下宽宥。”

    砰的一声,高岳将案几重重一拍,厉声责道:“朕给你指过明路,你不愿来,现在却敢说什么偷生,实在巧言令色!再说即便如此,你就可以连做人基本的底线都不要,而一面向朕甜言蜜语,一面使着阴谋诡计么!如今多说无益,不杀你,朕难平众怒!”
正文 第三百八十六章 当面秘奏
    石堪吓得半句话再不敢多说,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高岳沉默了一会,却道:“你当年,听说只率八百人,就敢独冲刘赵上万大军,也算是纵横天下的骁将豪杰。怎么如今,却落到了这步田地,你可曾有想过?”

    昔年的豪情快意,浮光掠影般闪过。石堪气短不已,心中立时泛出一股凄酸的感觉。他半抬起头,呆呆地望着高岳,失神道:“鄙国高祖明皇帝,从贫贱之身,到奄有中原河北,肇基大赵。罪臣跟随他,才有纵横天下的机会。可自高祖被逆贼石虎弑后,罪臣被迫逃离,从此远离故国,有贼而无法讨,有家而不能回,孤悬边塞,穷蹙困顿,每每念及,心中怎不痛断肝!命势如此,人也无力,落到如今地步,罪臣有什么办法呢。”

    这番话,当着高岳的面说,其实是有些无礼了。但石堪失魂落魄,神思恍惚,吐露了压抑良久的心声,还真没有想到其他。高岳晓得石勒在彼辈人心中的地位,也没有苛责。

    石堪忽而急促道:“只要陛下饶过罪臣的性命,罪臣有一件天大秘密,愿意当面奏于陛下知晓。”

    “什么秘密?”

    “罪臣昔年在襄国的时候,因是宗室重臣,故而也晓得一桩机密:陛下的朝中,有些官员,为着各种利益,与鄙国互为勾结,泄露情报。上次石虎敢于长驱而入偷袭洛阳,便是得了密报,晓得当时洛阳正是空虚无备的时候。”

    高岳心中一动,面上却波澜不惊道:“朕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为了想保住性命,而胡言乱语编些假话来糊弄朕呢。”

    石堪直起身来,双目中闪着些许光芒:“罪臣与陛下朝中的官员,可谓是素不相识。但罪臣完全知道他们的详细信息,且待会罪臣面奏时,具体情节,涉及到的人物、时间及各种关联,陛下乃是英主,一听便知罪臣究竟是不是在说真话。”

    是夜,周盘龙亲自值守,高岳与石堪单独处在御书房,密谈了整整一夜。三日后,高岳当众宣布,贬石堪为庶人,且不得命令,终身不准离开洛阳。御史大夫苗览,上疏反对,说石堪本就是敌酋,且首鼠两端有罪于国,而今乃是被捕又非是自首,就应该当众正法以示警诫。高岳叹道,昔年形同手足的冯亮终致跋扈不法,李豹更是公开背叛,此二人尚且如此,又何必苛责石堪呢。再说有些人,明里忠顺,暗地输款通敌,论人品,还不如石堪。

    虽然形同软禁,但毕竟石堪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必死之时,竟然讨得了性命,使朝野上下都惊讶莫名,石生彼时已在回荥阳的路上,闻讯却是惊喜不已,暗自叹服皇帝素称宽厚,果然不同凡响。

    半月后,一日早朝上,御史中丞卢方,突然被当廷逮捕,竟由周盘龙亲手揪出,李松年亲自收押。众臣莫名所以,不禁悚然。但皇帝高岳继而以雷霆之势,接连批捕了十三名朝官,然后当众公示了以上诸人,长期以来暗中通敌石赵的确凿证据,并立即下令,尽皆处死。众臣畏惧不安,朝乾夕惕。

    不久,青海传来捷报。征西行营统帅邓恒,自接到高岳宽慰中暗带严厉的谕旨后,立即便参悟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当时召集诸将,训诫勉力,并邀请凉州军主将王该前来合谋商议,迅速制定下妥当的策略,以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之势,虽然较为缓慢,但坚决的层层扫荡,再次进逼白兰城。慕容吐延数次设计挑衅无果,不禁惶急,为保存力量,竟主动放弃白兰城,退守西南方向的昂城,与素来交好的当地羌族大首领姜聪混做一处,暂为栖身。不久白兰城被秦军攻下,吐谷浑东部土地尽归秦国,至此邓恒方松一口气,向高岳驰报,俄而被晋升为镇西大将军,留驻白兰,相机再讨慕容吐延。

    又过数月,梁州刺史李凤发来奏报,说成主李雄病逝,侄子李班即位,国内一时动荡,请示下一步行止。原李雄年轻时长期作战,亲冒矢石,虽然功成名就,但身上落下了许多创痕,时时发作,苦不堪言。后来年齿衰迈,旧伤频发,逐渐化脓溃烂,竟至卧床不起,病势沉重,一年前几乎就要支撑不住,好几次病危,当时高岳还曾和杨轲等讨论过是否伐丧的问题。而彼时李雄浑身溃烂,独卧床上,因为极度痛苦而辗转哀号,但连他的嫔妃甚至十几个亲生儿子,都暗自厌恶,尽皆找借口远离他。

    只有侄子李班,从日至夜,不解衣冠的在榻旁尽心服侍,为李雄病痛感同身受而难过,在尝药的时候动辄感触,伤心流泪,甚至经常吮吸李雄创口处的恶臭脓液,只为减轻李雄的痛苦。在李班的精心照料下,李雄以将死之身,竟又延寿了一年半载,好算奇迹。

    期间,李雄也曾劝了很多次,李班仍然毫不退缩。经过长期暗中观察和试探,见李班的诚意孝心果然是出自真心,这深深感动了李雄,再联想到自己的一群亲子,从德行、品格、能力以及对待君父的真心,各方面都完全不如李班,李雄便毅然决定,舍子立侄,最终册立了李班为皇太子,继承大位。

    得报后,高岳立即回复李凤,叫他在成国国丧期间内,只管保境安民,不要主动挑衅,其他的留待将来再说便是。同时,高岳对群臣感慨道,自古百善孝为先,孝道,乃是为人根本,不孝无异于禽兽。李班身为侄子,竟能比儿子还要尽心尽力侍奉李雄,从公义上讲,是对君主全了臣节,从私情上说,是对从父尽了子道。这种崇高的德行,无关身份,应给予最大的肯定和赞许。

    但是一国之君,无有家事。李雄立李班为嗣,从情理上讲是对的,但从法理上讲,可能不妥。其舍子立侄,便是埋下了诸多隐患。且李班为人宽厚善良,有谦谦君子之风,其更适合做个贤王,而不是生杀予夺的帝王。如此看来,成国怕是将起动荡。

    高岳这般说的时候,李班已经即位月余,成国治丧事宜有条不紊,李雄诸子也安然无事,一切都平稳如昔。故而秦国内,连向来智谋过人的首相杨轲,对高岳的话,都暗里表示有些怀疑。但后来不过三个月,李班便突然被李雄之子李期、李越合谋杀害,李期继位成主。消息传来,群臣对高岳是五体投地,杨轲更是连连叹息,说圣主与人臣在大局上的眼光和见识,毕竟不同。

    西方、南方及北方都暂且安生的时候,到了秦天圣五年,赵帝石虎遣大司空支雄为主帅,统领关东健卒三万并及诸族强征兵士十万,号称二十万大军,从襄国南下至邺城,向汲县方向发动进攻,必欲打通南攻河内、洛阳的道路。秦军闻讯立即做出了反应,车骑将军、盛公胡崧率四万精锐迅速经上党南下,意图阻击赵军,东西大战一触即发。
正文 第三百八十七章 目的何在
    河北,汲县东北百多里外,枋头。

    坚壁严垒的秦军大营,以防御态势的圆形阵由外而里层层驻扎。中军大帐上,一杆格外硕大的红边黑底大纛,猎猎飘荡,那‘车骑将军’四个大字,每个都有车**小,极为醒目。

    胡崧全副武装,衣不解甲已经四天了。四日前,当时据斥候匆匆来报,朝廷已经急派了司马承与何成二将,领兵两万,先期急行军北上迎敌。半日前,最新情报传来,司马承部初战败北,如今正在枋头东南处扎下了营垒。听闻友军失利,胡崧当即下令,全军放慢脚步,调长枪兵居中,弩兵紧随其后,再以雷七指率轻骑兵在侧翼游曳呼应,严阵以待前行。

    将至枋头,前方遭遇小股赵军挑战,胡崧正传令做试探性攻击的时候,身后陡然遭到迂回的赵军猛烈打击。得亏秦军百战,胡崧深沉有度,在猝然之下,处变不惊,使后军变前军,且战且退,往西撤退了四十余里,挡住了赵军五次进攻,在付出死伤数千人的较小代价之下,好歹稳住了局面。眼下,秦军被分做南北两部,胡崧在枋头的西北,司马承在枋头的东南,中间横亘着十数万的庞大赵军,一时奈何不得。

    胡崧弯着腰,目不转瞬盯着面前的沙盘,死死的看。他作战,与其他高级将领不同,最喜用沙盘来做研究。时间允许,便细细的做,仿制当地城池地貌,连山川河流甚至都能表现出来;时间急迫,也要做沙盘,只不过简易些,再不济摆些石块、木头等等,总之必须要有具象的表现让他能一目了然。

    当前的沙盘,较为简易,毕竟从遭遇敌军到撤退扎营,也就四天时间,用些砂土砖石简单搭一搭便罢。胡崧在沙盘前,一战便是小半个时辰,时间长了,他的腰和脖颈便有些酸痛,连双眼都有些发涨,他终于直起身,晃到帐帘边,举目远眺,边转着脑袋边用手使劲捏着脖后,却仍然眉关紧锁,若有所思。

    平南将军李杰,本来一直在旁静静侍立,见此赶忙上前,帮胡崧张弛有度地推拿肩颈,边恭声道:“大帅,可好些么。”

    “唔,有劳,有劳了。”

    胡崧回过神来,转头对李杰感谢地一笑,顺势问道:“……汉英,你来说说看,如果你是支雄的话,下一步该当如何处置?”

    李杰李汉英,是胡崧当年的老部下,自胡崧转仕高岳麾下以来,从最初的雍州任上,一直跟随至今,不仅是他极为信任的左右手,且为人机警有谋,更是胡崧行军作战运筹帷幄时的重要参谋。

    “大帅勿怪,属下目前还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支雄,从前打仗不是这个风格啊,这次有些反常。”

    “嗯。本帅也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支雄,是昔年石勒手下十八骑中,最为有名的三大干将之一。其中,桃豹沉稳多谋,夔安狡黠机变,而支雄却是勇烈好杀,打起仗来一根肠子,往往与对手死磕到底,属于一力降十会的猛将。可是眼下,明明领着二十万人马的优势兵力,却窝在枋头,甘愿与我军南北对峙,他图个什么?”

    胡崧将手一抬,止住了李杰的拿捏,几大步又走到沙盘前,目光炯炯地看,一面对紧随身边的李杰指点道:“这里,你看还有这里……,无论如何,我军并不占地利。但是能够阻挡或者说拖住支雄,使他不能再南下半步进入司州,我们便好算是达成目标。反过来想,支雄这么耗着,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还有,从古以来,出兵打仗,人数越多,涉及到的各方面问题就越多,殊为麻烦,利在集中优势兵力,速战速决,而最忌讳打持久战,支雄眼下与我对峙,依他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才是,其中必然有什么阴谋诡计,本帅还是觉得,在没有参透敌人行动之前,最好按兵不动,慎重对待。”

    李杰频频点头:“对。这个支雄,并不简单。他的营寨,离我部较远,但紧贴在枋头旁的河边,正好用河水隔断了南边司马承所部,这样,我南北两军,便无法达成同时夹攻的策略,看似他被夹在中间,实际上他可以从容的指南打北。另外,他兵力多,所需粮秣数额巨大,但要地皆被其严兵把守,我军试了多次,无法断其粮道!他绝对是经验丰富的老将。”

    胡崧看沙盘看了半天,不得要领,恨声道:“这种直肠子,突然耍起了弯弯绕,真让人头疼!眼下这种局面,诡谲的很……”

    他话音未落,外面传令兵急匆匆带进来一个斥候,人未到,声先至:“禀大帅!就在方才,敌军突然渡河,击败了司马承部,眼下我南军已然支撑不住,退到了罗家堡一带了!”

    罗家堡离要地汲县,不过三里地,形势变得紧迫起来。胡崧吃了一惊,倏地站起,急道:“汲县若失,敌虏便长驱而入河内,洛阳危矣!形势如此,一切皆休,再由不得我持重,传令!全军拔营,急速进击!”

    牵一发而动全身。赵军主帅支雄,令副将张貉领强兵四万,绕行阻拦胡崧,自率大军强行渡河对司马承突然发动攻击。司马承部实在抵挡不住,只好继续南撤,高岳得报后,急令安东将军任闿率师两万东行阻击,未及诏令连下,增发兵源粮饷给司马承,又令谏议大夫靳冲领平东将军衔,领京中精锐一万为任闿后援;令河东公率本部一万,从荥阳出兵,多管齐下坚决保证汲县不至陷落。

    数路秦军,目光齐聚汲县,并商讨约定时间,共攻支雄,但却无形中堕入了赵国的计谋。赵军大营,副将张貉大踏步进了帐内,伸手脱去了厚实的兜鍪,讨了一碗水来,边对上首的支雄叫道:“大帅!末将方才亲自去了一趟,使得秦军数道齐发,都被我们诱来了!”

    “呵呵,好得很。”支雄虽然年过六十,但身躯依然雄壮如牛,磨盘般的阔脸上,红光满面。他伸出肥厚的硕大手掌,捋着白花花油亮亮的大胡子,昂首笑道:“临行前,陛下不就一再嘱托么?咱们一二十万大军,看似是主力,其实只是诱敌的棋子。能够打通河洛当然最好,若是不行,便使各种莫名其妙的动作,将秦人都吸引过来,越多越好,总之让他们一刻不离的盯着咱们才是。”

    支雄霍然站起身来:“咱们兵力雄厚,彼辈必然拼了老命也要来阻拦。不过既然将他们都诱了来,便打一打也不怕。如果能够战胜,岂不最好?但便是高岳也不会料到,这一次的军事行动,最终的目标不是汲县,也不是洛阳,而是荥阳!哼哼,陛下此刻已经亲率三万人马,趁着无人注意,急速奔袭而去,只要打下荥阳,秦国在虎牢以东,便会迅速失去所有土地,届时咱们以兖州为凭恃,以荥阳为据点,不停发力谋取虎牢。再以偏师攻略河内,让高岳顾此失彼,时间一长,只要这两地为我占其一,那么洛阳便失去屏障,唾手可得了!”

    张貉咕嘟嘟灌下几大碗水,擦擦嘴角,哈哈笑着接道:“还有一点,大帅忘了说。陛下亲征荥阳,也是一门心思想要突袭而擒获叛贼石生。若是抓住了他,嘿嘿……”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面上狰狞恶毒的笑容,已说明了一切。
正文 第三百八十八章 总戎军机
    秦天圣五年十一月,秦军与赵军,在汲县一带,爆发了数次大战。初时,因兵力不及敌手,又被隔断成南北两部,秦军接战三场,尽皆败北,死伤过万。而胡崧所部虽然战力强盛,但被赵军竭力拦住不使其与南军汇合,且胡崧也顾忌并州腹地空虚,不敢全军扑下。到后来秦军一败再败,不得已,胡崧传令杨韬率两万人赶驻上党后,自率三万人强行突破赵军防线,与伤亡惨重的南军终于会师。

    虽然士气有所恢复,但彼时秦军六万余人,面对赵军十数万,仍然处在劣势之下,且兵卒惊疑之心,难以迅速抚平。后在胡崧总制下,秦军小胜数场,却被压制在罗家堡,无法再退敌半步。

    正是惶急的时候,荥阳被赵帝石虎突然袭击而至失陷的坏消息传来,愈发使人心动荡。河东公石生闻讯既惊且愤,因荥阳是其而今唯一的根本之地,眼下沦陷于石虎,公仇私仇都让其怒不可遏。于是经胡崧同意并飞报朝廷之后,石生率本部人马,急速回师虎牢,同时皇帝敕令虎牢守将吴夏,将防线东移百里,与石生共同抵御石虎,确保事态不至恶化。

    虎牢紧急,不容石生不分兵而去。但汲县一带,压力立即增大。支雄得了石虎通讯,趁势发动猛攻,胡崧指挥迎战,终至寡不敌众,只得率四万余败兵退守河内。再经过城外殊死搏斗,总算挡住了支雄的攻势,保住河内不失,但却又折损了四五千人马。巨大危机面前,秦军中开始有人坚持不住,过往从未出现过的临阵投敌的现象,竟然接连发生数次,连将官都变节了三人。

    警报如雪片迭入京师,皇帝高岳焦虑不已,更且勃然大怒。他甚至一度考虑调南方谢艾的荆州兵团北上作战,被相国杨轲苦谏乃至。未几,终有诏令传到前线,令人大为震动。

    皇帝令青海战事稍停,并抽调和征召凉州军、塞北铁弗部、屠各部并及陇南陇北的羌氐士卒,共计六万精锐以作援军。随后跳过征东行营的设置,直接升格为河洛道,任命骠骑将军、夏公、右相韩雍为河洛道大行台,加授大将军;同时升任凉州都护王该为安西将军、大行台左丞,平南将军杨坚头为大行台右丞,使韩雍率六万援军前往河内前线,主持一切战事。

    圣旨中严令,胡崧以下所有将领及诸郡县文武官员,皆受韩雍节制。最为使众人吃惊震撼的,乃是皇帝极为罕见的授予了韩雍假黄钺,并三令五申,除胡崧一人以外,东方诸将,韩雍皆可先斩后奏,不问缘由。

    假黄钺这种殊礼,非人臣所常领。前世少有,此后亦未多见。后来终秦朝二百六十年,再没有一位大臣得授过假黄钺。到了秦末时候,外戚、首相杨坚权倾朝野势力滔天,在最终篡秦自立之前,他也没有被皇帝授过此项殊荣。

    韩雍奉诏陛辞而出,不数日便抵达河内。秦军众将,早已得了诏令,尽皆悚然,纷纷出十里外恭迎。其时战鼓隆隆,旌旗猎猎,无数戈矛映日,森寒刺眼,顶盔掼甲的将卒们肃然而立,威武雄壮。

    “拜见大将军!”

    瞧见镶着五指宽的金边黑色大纛由远及近,伴随着铠叶哗啦啦声响,车骑将军胡崧以下,数十位中高级将领及千余礼迎兵卒,尽数掀甲,单膝下拜,向可以代为行使至高无上权力的秦军大元戎,致以尊崇的敬意。

    韩雍满面尘霜,但却精神奕奕,深陷的双目中明光闪烁。人影幢幢中,唯他能穿戴金盔金甲,端坐高头大马之上,泰然受了众人礼拜,方才跳下马,走过来扶为首的胡崧。

    胡崧不起,带着惭意道:“下官此前忝为主将,却导致局面败坏如此,使圣心忧虑,累元戎奔波。下官驽钝无用,请大将军代陛下责罚,下官甘愿领罪。”

    韩雍双手使劲,将胡崧扶了起来,拍着他的臂膀,温言道:“公以劣势兵力,独抗强敌,在危急中力挽狂澜,使局面不致彻底败颓,为我军保留战斗火种。此劳苦功高,陛下也曾感慨赞叹,让本帅带四字口谕与公:胡崧不易!”

    一声不容易,化解了多少艰难和委屈。胡崧本也是深沉的性子,至此几乎要当场落下泪来,他哽咽着顿首再拜,起身便恭请韩雍前行,入中军大帐。

    六万生力军的到来,尤其是最高军事长官的亲自莅临和靠前指挥,犹如定海神针,让先前动荡的军心,能够迅速安定下来,更且开始凝聚。众人一路簇拥着韩雍,不知不觉变得振奋和踊跃起来。

    甫及落座,减去一切客套寒暄,韩雍面色俨然道:“此次,本帅上奉皇帝严旨,下负黎庶寄托,来此主持大小战事,正期与诸君一起,同心同德奋发努力,克奏全功。下面,就当前敌我形势,召开军议。王左丞何在?”

    王该霍然起身,朗声道:“末将在此,请大将军示下!”

    韩雍坐姿挺拔,凛然扫视一圈座下,吐字清晰无比:“听我将令——点名三次不到者,斩!欺瞒玩忽者,斩!抗辩不遵者,斩!散漫无礼者,斩!有畏战怯敌者,斩!!”

    胡崧以下,人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大家都晓得,如今韩雍来亲自挂帅并假黄钺,表明了皇帝一定要打胜仗的决心,和严肃军纪整顿不法的坚决态度。无论是谁,在当前这种特殊情况下,若是撞到了枪头上,除了死没有二话。

    满意于众将的恭谨态度,韩雍微微颔首,迅速切入主题,就当前各方面事态,与胡崧等进行深入沟通和商讨。不知不觉便过了一整日,连饭食都是令人端进来,众将边说便匆匆吃罢的。

    掌灯时分,细究之后,韩雍喟然道:“先前我们不晓得,如今却都明白过来,石虎与支雄,主力装成偏师,而偏师却充作主力,二人一正一辅,迷惑了我军视线,结果使石虎成功的击破了荥阳,进逼虎牢。而达成了既定目标之后,反过来,支雄便开始以假变真,对我展开了真刀实枪的猛烈攻势,意图当真打通河内至洛阳的道路,从而可以和石虎南北呼应,最终在洛阳城下会师,围攻我之京师。”

    韩雍双目中,光芒愈发凌厉,冷然道:“既然已经知道敌军的真实意图,我岂能让他如意么!本帅此来,肩负重任,若是不能成功,只好杀身成仁,诸位!”

    众将不约而同,全部轰然站起,带动着甲叶哗啦啦好大一片声响。

    “军需官何在?”

    众人不知道韩雍为什么突然点出军需官,俱是好奇,但哪个敢多嘴询问,便纹丝不动的都站着笔直,俱支起耳朵细听。

    须臾,军需官趋步上前,躬身施礼:“卑职拜见大将军!未知有何钧令?”

    “现在我军共有粮秣若干?”

    “回禀大将军。此前我军被贼军急攻,不暇运输,除去遗失和消耗的,只剩粮草一万八千石。今日大将军亲至,又带来援粮六万石。故而,如今我军共有粮秣近八万石。”

    军需官心中很是抵定。暗自庆幸自己方才一直在清点查验,方才能够掌握这具体的数额。若是偷了个懒,现在被当众问起,然后一问三不知,那他这颗项上人头,必然是大将军用来杀一儆百的绝佳物事。

    韩雍未置可否,又转首唤道:“杨右丞何在?”

    杨坚头越众而出:“末将在!”

    韩雍点点头,突然嗓门一提:“传我将令!所有粮草,尽数焚毁!过几日,待本帅明示后,由杨右丞亲自执行!”

    这道军令甫出口,众人皆骇了一跳。杨坚头明显有些发怔,没反应过来,眼见韩雍面色转冷,他一个激灵,咬咬牙只好应承下来。

    “慢着!”

    当此时刻,唯一能够出声的,便是胡崧。他唤住了杨坚头,便转而向韩雍欠身道:“事急,大将军恕下官无礼。我等倒真心未解:大战在即,为何大将军反要先主动烧掉自家粮草?”

    众将至此实在忍耐不住,彼此看看,然后都低声的出言附和。见下面一片疑惑之色,韩雍摆摆手,示意大家先安静,便对胡崧道:“车骑及诸位,可知先秦末年,楚霸王巨鹿之战?”

    突然又提到这个,胡崧楞了一下,但还是据实答道:“下官昔日蒙先父教导,兵书策略也算粗通,这个典故还是知道的。”他见有些将领不停点头,有些人却满面茫然,便转向众人说明道:“先秦末年,二世皇帝残暴不仁,天下沸腾,四处皆反,六国俱号称恢复。先秦上将军章邯,在击杀楚军领袖项梁后,认为南方已平,便率四十万主力精锐,北上河北巨鹿,进剿赵地的诸侯军。诸侯军联营十余座,但屡次败于章邯之手,慑其威势,皆不敢再战。”

    “而项羽孤军北上救援,轻兵疾行,渡过黄河后,力排众议破釜沉舟,以不胜则死的气概,横冲秦军,九战之后终于大胜,从此奠定楚霸王傲绝天下的威势。”

    底下一片恍然。司马承却忍不住向韩雍道:“大将军可是想效法霸王一往无前的做法?然则今日时局……”

    韩雍霍然起身,来到挂墙的行军图前,扫视了一圈各种神色,泰然自若道:“烧粮,以示吾决心。但单单如此,还是不能完全激励基层士卒的决死之心。诸位请看。”

    随着他的指点,众将的目光移到西南两百里处,图上标注的清晰无比,那是天堑黄河。
正文 第三百八十九章 失之躁怒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诗仙李白,用他那鬼神之笔,生动的描绘了这孕育了中华文明的大河,那波澜壮阔的惊心气魄。司州温县以南,紧挨着奔涌的黄河,而眼下秦军便驻扎在这里,他们身后,便是如狂龙般旋卷咆哮的河水,那冲击上岸边的数丈巨浪,仿佛随时可以将所有人瞬间吞噬。

    韩雍领兵后,出人意料地一败再败,竟将粮草尽数焚毁,弃而逃跑,使河内城落入赵军之手,洛阳之北,再无重要屏障。随后,七万秦军败退数百里,一直被逼退到了温县南边的黄河沿岸上,已经陷入绝境再无退路。而赵军统帅支雄大喜过望,一面放纵兵卒四下劫掠,将河内等大小十余座城池烧杀抢空,一面亲率十余万赵军,追击而来,必欲全歼所有秦军。

    败报纷沓而来,京师震悚,军民不知所措。皇帝高岳急怒交迫,连下诏旨催促,但韩雍罕见地不为所动,仍旧龟缩在岸边绝地,坐视赵军一日日越来越逼近。高岳夜不能寐,决意亲率京师中最后的禁军三万御驾亲征,杨轲劝谏,被皇帝驳回。

    书房内,高岳正在独自郁郁地坐着闭目养神,皇后嵇云舒在身边陪着。连日来,皇帝情绪焦躁易怒,不似平日里的宽厚亲切,已经因为些许小事而迁怒于下人数次了,连周盘龙都被斥责了好几回。故而包括唐累在内的一众宦侍宫女等等,都惴惴不安,愈发小心翼翼。

    皇后知晓后,体谅下人们的苦楚和难处,也心疼皇帝日日煎熬,故而无论大小事务,都索性亲自随同供奉服侍,免得又有无辜之人触上霉头,被莫名牵连。高岳看在眼里,心中也有些感触。嵇云舒晓得当前国事紧急,但为了不增添高岳的负面情绪,她倒是强自忍住各种疑问,尽量规避相关话题,只找些轻闲话儿给高岳舒缓解压,无奈高岳毕竟还是有沉重的包袱压在心里,他根本不想多说话。

    帝后正静静地坐着,唐累悄然进来,低眉顺目轻轻奏道:“陛下,杨相国在外求见。”

    “叫他回去,朕不想见他!”

    高岳仍然闭着眼睛,默然片刻后,闷闷地迸出一句。皇后在旁忍不住轻声道:“陛下!杨相国智谋超远,陛下和国家一直以来深为倚重。如今形势非常,正该多听听他的意见,奈何拒而见之?恐怕不……”

    她话音未落,高岳陡然双目一睁,蘧然打断:“不要说了!难道你想干政么!”

    嵇云舒立即住了口,怔怔地望着高岳,心中泛起委屈,但却强自忍住。高岳猛地站起身来,像饿狼般急速地转了两个来回,音调一提道:“他来无非是叫朕再忍忍,要相信韩雍能够有办法却敌。朕几乎将倾国之力交给韩雍,他却搞成现在这个局面,如此辜负朕的期望,叫朕还怎么能够相信他!朕意已决!明日便亲征,待朕到前线后,定要当众将韩雍革职问罪!”

    “陛下若是亲征,则我国家危矣!”

    循声望去,原来杨轲竟然忍不住掀了门帘,自己进来了,听皇帝已经语出焦躁,不由急得慌忙出生劝谏。

    高岳勃然大怒,恶狠狠地瞪视杨轲,斥道:“没有朕的允许,哪个让你进来的?现在就滚出去,否则朕当亲手取尔性命!”

    这种重话,杨轲自与高岳相识以来,君臣契阔无比,从未听他说过。眼下如此,显然已是方寸大乱神识昏狂了。唐累慌忙跪倒请皇帝三思,嵇云舒也吓得站了起来,忙拉住高岳苦苦劝解。

    杨轲无力的跪倒,却仍然劝道:“陛下且听臣一言!韩相智勇深沉,用兵十数年间,从来都是有张有弛,料敌先机。而今一败再败,必然是有他的原因,或者说是在用大手笔诱敌亦未可知,臣相信绝不会是表面上看到的这般不堪,请陛下再做忍耐!”

    杨轲毫不退缩道:“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陛下身在危局中,有些事情便蒙蔽了圣裁。如今,石虎亲率数万精锐,在荥阳对我虎视眈眈。因为有虎牢阻挡,且支雄亦未大获全胜,一时无法与他呼应,故而石虎暂且按兵不动,伺机袭我。若是陛下当前率洛阳禁军北去亲征,则京师单薄空虚,如同累卵。而人情汹汹民心动荡,届时局面崩坏难以遏制,正中石虎下怀,纵是虎牢怕也挡不住敌虏了!而若是洛阳当真失陷,恕臣直言,陛下从此大势便去矣!”

    杨轲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自遇陛下以来,尝暗自感慨上天眷顾,使臣有幸追随明主,实现廓清天下的抱负。然则圣君创业,总是栉风沐雨,岂有一番坦途!而今,国事艰难,致使陛下焦急愤怒,但请陛下再听臣一回,若败,届时请陛下杀臣以谢天下;若捷报传来,则请陛下当众治臣无礼之罪,斧钺鼎镬,臣也甘之如饴。”

    “以为朕不敢杀汝么!”

    高岳虎目暴睁,面色涨得通红,伸出手去,大吼一声将案桌上的笔墨纸砚杯盏镇纸等等大小物事,一股脑的全都挥到了地上。碎裂崩溅之声,瞬间不绝于耳,房里屋外,所有侍从卫卒等,全都吓得当即跪倒,垂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出。唐累伏在地上,膝行数步,去收拾地上的残渣,却被怒火中烧的高岳一脚踢翻在地。唐累半句话不敢说,却又复爬回来,继续无声的麻利收拾,高岳呼呼直喘,总算没有再动手。

    嵇云舒一下紧张地挡在了高岳与杨轲的中间,不停摇头,直视着高岳,复又跪倒,泫然欲泣道:“相国良苦用心,谋国之言,字字珠玑,妾请陛下醒悟!妾不欲干政,而不得已干政,陛下眼下这般龙颜震怒,但若真要穷究杨相,也请一并治妾身之罪!”

    正乱作一团,周盘龙掀帘进来,恭声道:“启禀陛下,刚刚送到了楚公的加急奏报,特请陛下阅览。”

    这个时候,谢艾有什么急事。高岳烦闷不已,自回御座上无力的坐倒。这边厢,周盘龙将信笺送上后,也不出去,退到杨轲身侧后,无言跪下。

    “臣才非古人,资质庸钝。陛下不以卑劣,猥叨微顾之遇,位列上将,爵忝公侯,誓在戮力输诚,尝惧不及。故为陛下及国家计,窃有肺腑愚言,不敢不献。”

    “而今敌酋石虎得陷荥阳,贼将支雄肆虐河洛。臣听闻大将军韩,率王师迎击敌军,却一败再败,致使陛下焦虑,竟欲御驾亲征。依臣愚见,切不可如此!当此非常时期,乘舆一出,根基动摇,倘有宵小辈煽惑,再有石虎伺机强攻,神都危矣!”

    “且闻陛下因大将军数败而困惑恚怒。臣姑妄言之,大将军忠正无疵,世之良将,胸藏甲兵百万,身有正气浩然,乃人臣之楷模、朝廷之柱国干城,陛下岂有疑哉?且昔年臣奉命征讨成国,乃以数败之势,诱敌深入,待其麻痹再予以全力一击,上托陛下圣德,下赖将士用命,故而克竞全功。彼时,陛下力排众议,信赖于臣,而今时,孰不知大将军亦是在引贼入毂中?且支雄宿将,老奸巨猾,非以溃败糜烂之势,不足以诱之,退之再退,正当背水一战,烧粮事宜,何如破釜沉舟?望陛下三思!”

    “……臣等身逢乱世,却得遇圣君,实不幸中之万幸。正当奋勇用命,借浩荡天威涤清胡尘。臣等忠忱,心如金石,愿陛下释去疑虑,但垂拱坐守京中,使臣等效鹰犬之劳,而常奏凯旋之功。”

    “臣于南方,日日礼拜祈祷,愿我大秦之威,早日加于四海。如有驱使,刀山火海臣亦甘之如饴,惟愿圣天子龙体安康。臣谢艾顿首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岳一目十行,迅速看过,冷哼一声将那信笺重重掷在案上。气怒之下,便觉双目发涨,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禁揉起了眼睛。

    “云崧,你为人光明磊落,堂堂正正,虽然爱憎分明,毕竟素来宽厚诚恳,这是你的优点。但你性子中,亦有狠厉果决、焦躁易怒的缺点,蛮性发作时,往往扰乱理智。日后无论身在何处,总要记得为父的话,时时警诫自省方好!”

    突然,心中无端想起了从前义父语重心长的敦敦教诲。义父那严肃中又带关切的面容,也瞬间浮现在脑海中。好似有电光闪过般,高岳猛地一惊,睁开了双眼,他伸出双手,狠狠地搓着自己的脸,良久后,他抬起头,用力摇了摇脑袋,仿佛是想将什么给甩掉似的。

    案下数人,包括皇后在内,仍然跪伏着不敢作声。默然片刻,高岳又重新拾起来谢艾的奏疏,逐字逐句仔细看了起来,一遍之后,再复去读,足足三遍,他才慢慢放下信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看向远方。
正文 第三百八十九章 失之躁怒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诗仙李白,用他那鬼神之笔,生动的描绘了这孕育了中华文明的大河,那波澜壮阔的惊心气魄。司州温县以南,紧挨着奔涌的黄河,而眼下秦军便驻扎在这里,他们身后,便是如狂龙般旋卷咆哮的河水,那冲击上岸边的数丈巨浪,仿佛随时可以将所有人瞬间吞噬。

    韩雍领兵后,出人意料地一败再败,竟将粮草尽数焚毁,弃而逃跑,使河内城落入赵军之手,洛阳之北,再无重要屏障。随后,七万秦军败退数百里,一直被逼退到了温县南边的黄河沿岸上,已经陷入绝境再无退路。而赵军统帅支雄大喜过望,一面放纵兵卒四下劫掠,将河内等大小十余座城池烧杀抢空,一面亲率十余万赵军,追击而来,必欲全歼所有秦军。

    败报纷沓而来,京师震悚,军民不知所措。皇帝高岳急怒交迫,连下诏旨催促,但韩雍罕见地不为所动,仍旧龟缩在岸边绝地,坐视赵军一日日越来越逼近。高岳夜不能寐,决意亲率京师中最后的禁军三万御驾亲征,杨轲劝谏,被皇帝驳回。

    书房内,高岳正在独自郁郁地坐着闭目养神,皇后嵇云舒在身边陪着。连日来,皇帝情绪焦躁易怒,不似平日里的宽厚亲切,已经因为些许小事而迁怒于下人数次了,连周盘龙都被斥责了好几回。故而包括唐累在内的一众宦侍宫女等等,都惴惴不安,愈发小心翼翼。

    皇后知晓后,体谅下人们的苦楚和难处,也心疼皇帝日日煎熬,故而无论大小事务,都索性亲自随同供奉服侍,免得又有无辜之人触上霉头,被莫名牵连。高岳看在眼里,心中也有些感触。嵇云舒晓得当前国事紧急,但为了不增添高岳的负面情绪,她倒是强自忍住各种疑问,尽量规避相关话题,只找些轻闲话儿给高岳舒缓解压,无奈高岳毕竟还是有沉重的包袱压在心里,他根本不想多说话。

    帝后正静静地坐着,唐累悄然进来,低眉顺目轻轻奏道:“陛下,杨相国在外求见。”

    “叫他回去,朕不想见他!”

    高岳仍然闭着眼睛,默然片刻后,闷闷地迸出一句。皇后在旁忍不住轻声道:“陛下!杨相国智谋超远,陛下和国家一直以来深为倚重。如今形势非常,正该多听听他的意见,奈何拒而见之?恐怕不……”

    她话音未落,高岳陡然双目一睁,蘧然打断:“不要说了!难道你想干政么!”

    嵇云舒立即住了口,怔怔地望着高岳,心中泛起委屈,但却强自忍住。高岳猛地站起身来,像饿狼般急速地转了两个来回,音调一提道:“他来无非是叫朕再忍忍,要相信韩雍能够有办法却敌。朕几乎将倾国之力交给韩雍,他却搞成现在这个局面,如此辜负朕的期望,叫朕还怎么能够相信他!朕意已决!明日便亲征,待朕到前线后,定要当众将韩雍革职问罪!”

    “陛下若是亲征,则我国家危矣!”

    循声望去,原来杨轲竟然忍不住掀了门帘,自己进来了,听皇帝已经语出焦躁,不由急得慌忙出生劝谏。

    高岳勃然大怒,恶狠狠地瞪视杨轲,斥道:“没有朕的允许,哪个让你进来的?现在就滚出去,否则朕当亲手取尔性命!”

    这种重话,杨轲自与高岳相识以来,君臣契阔无比,从未听他说过。眼下如此,显然已是方寸大乱神识昏狂了。唐累慌忙跪倒请皇帝三思,嵇云舒也吓得站了起来,忙拉住高岳苦苦劝解。

    杨轲无力的跪倒,却仍然劝道:“陛下且听臣一言!韩相智勇深沉,用兵十数年间,从来都是有张有弛,料敌先机。而今一败再败,必然是有他的原因,或者说是在用大手笔诱敌亦未可知,臣相信绝不会是表面上看到的这般不堪,请陛下再做忍耐!”

    杨轲毫不退缩道:“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陛下身在危局中,有些事情便蒙蔽了圣裁。如今,石虎亲率数万精锐,在荥阳对我虎视眈眈。因为有虎牢阻挡,且支雄亦未大获全胜,一时无法与他呼应,故而石虎暂且按兵不动,伺机袭我。若是陛下当前率洛阳禁军北去亲征,则京师单薄空虚,如同累卵。而人情汹汹民心动荡,届时局面崩坏难以遏制,正中石虎下怀,纵是虎牢怕也挡不住敌虏了!而若是洛阳当真失陷,恕臣直言,陛下从此大势便去矣!”

    杨轲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自遇陛下以来,尝暗自感慨上天眷顾,使臣有幸追随明主,实现廓清天下的抱负。然则圣君创业,总是栉风沐雨,岂有一番坦途!而今,国事艰难,致使陛下焦急愤怒,但请陛下再听臣一回,若败,届时请陛下杀臣以谢天下;若捷报传来,则请陛下当众治臣无礼之罪,斧钺鼎镬,臣也甘之如饴。”

    “以为朕不敢杀汝么!”

    高岳虎目暴睁,面色涨得通红,伸出手去,大吼一声将案桌上的笔墨纸砚杯盏镇纸等等大小物事,一股脑的全都挥到了地上。碎裂崩溅之声,瞬间不绝于耳,房里屋外,所有侍从卫卒等,全都吓得当即跪倒,垂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出。唐累伏在地上,膝行数步,去收拾地上的残渣,却被怒火中烧的高岳一脚踢翻在地。唐累半句话不敢说,却又复爬回来,继续无声的麻利收拾,高岳呼呼直喘,总算没有再动手。

    嵇云舒一下紧张地挡在了高岳与杨轲的中间,不停摇头,直视着高岳,复又跪倒,泫然欲泣道:“相国良苦用心,谋国之言,字字珠玑,妾请陛下醒悟!妾不欲干政,而不得已干政,陛下眼下这般龙颜震怒,但若真要穷究杨相,也请一并治妾身之罪!”

    正乱作一团,周盘龙掀帘进来,恭声道:“启禀陛下,刚刚送到了楚公的加急奏报,特请陛下阅览。”

    这个时候,谢艾有什么急事。高岳烦闷不已,自回御座上无力的坐倒。这边厢,周盘龙将信笺送上后,也不出去,退到杨轲身侧后,无言跪下。

    “臣才非古人,资质庸钝。陛下不以卑劣,猥叨微顾之遇,位列上将,爵忝公侯,誓在戮力输诚,尝惧不及。故为陛下及国家计,窃有肺腑愚言,不敢不献。”

    “而今敌酋石虎得陷荥阳,贼将支雄肆虐河洛。臣听闻大将军韩,率王师迎击敌军,却一败再败,致使陛下焦虑,竟欲御驾亲征。依臣愚见,切不可如此!当此非常时期,乘舆一出,根基动摇,倘有宵小辈煽惑,再有石虎伺机强攻,神都危矣!”

    “且闻陛下因大将军数败而困惑恚怒。臣姑妄言之,大将军忠正无疵,世之良将,胸藏甲兵百万,身有正气浩然,乃人臣之楷模、朝廷之柱国干城,陛下岂有疑哉?且昔年臣奉命征讨成国,乃以数败之势,诱敌深入,待其麻痹再予以全力一击,上托陛下圣德,下赖将士用命,故而克竞全功。彼时,陛下力排众议,信赖于臣,而今时,孰不知大将军亦是在引贼入毂中?且支雄宿将,老奸巨猾,非以溃败糜烂之势,不足以诱之,退之再退,正当背水一战,烧粮事宜,何如破釜沉舟?望陛下三思!”

    “……臣等身逢乱世,却得遇圣君,实不幸中之万幸。正当奋勇用命,借浩荡天威涤清胡尘。臣等忠忱,心如金石,愿陛下释去疑虑,但垂拱坐守京中,使臣等效鹰犬之劳,而常奏凯旋之功。”

    “臣于南方,日日礼拜祈祷,愿我大秦之威,早日加于四海。如有驱使,刀山火海臣亦甘之如饴,惟愿圣天子龙体安康。臣谢艾顿首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岳一目十行,迅速看过,冷哼一声将那信笺重重掷在案上。气怒之下,便觉双目发涨,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禁揉起了眼睛。

    “云崧,你为人光明磊落,堂堂正正,虽然爱憎分明,毕竟素来宽厚诚恳,这是你的优点。但你性子中,亦有狠厉果决、焦躁易怒的缺点,蛮性发作时,往往扰乱理智。日后无论身在何处,总要记得为父的话,时时警诫自省方好!”

    突然,心中无端想起了从前义父语重心长的敦敦教诲。义父那严肃中又带关切的面容,也瞬间浮现在脑海中。好似有电光闪过般,高岳猛地一惊,睁开了双眼,他伸出双手,狠狠地搓着自己的脸,良久后,他抬起头,用力摇了摇脑袋,仿佛是想将什么给甩掉似的。

    案下数人,包括皇后在内,仍然跪伏着不敢作声。默然片刻,高岳又重新拾起来谢艾的奏疏,逐字逐句仔细看了起来,一遍之后,再复去读,足足三遍,他才慢慢放下信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看向远方。
正文 第三百九十章 莫名使者
    温县南,黄河岸边。

    无数飘扬的旌旗下,秦军将卒们,横成排竖成行,队列齐整,戈矛森严,俱都昂首挺胸,肃静无声的望着那木台之上的最高统帅,在做出征前的最后训示。

    “……天下苦于胡羯之患久矣!吾等父母妻儿,族人桑梓,有哪个敢说,没有受过胡人的摧残!今赖有我陛下雷霆电扫,铸我大秦,拯天下于危亡。吾等正当团结一心,如钢似铁,早日驱逐胡虏,使后方的亲人们,过上安宁的生活!”

    “诸位!如今,我军已被敌虏逼到了这大河岸边,前无进路后无退路。而伪赵素来仇视于我,更有支雄残忍暴虐,故吾等投降亦死、逃走亦死、杀敌亦是死。同样没有活路,为什么不决死杀敌,做马革裹尸,轰轰烈烈的大丈夫!”

    下面的士卒,听到这里,开始纷纷窃窃私语,俄而人人晓得有进无退,个个怀着必死的念头,连目光都变得凌厉了起来。

    韩雍点点头,继续又道:“为诱敌计,韩某一败再败,如今据报,支雄已基本丧失警觉,正骄横而来,距我不足十里,大战将至,成败在此一举!”

    “此战,吾等当置之死地而后生。若败,韩某绝不偷生,当战死以谢天子及诸君。若胜,韩某曾为诱敌不惜抗拒圣旨,天子震怒。将来难保大不敬之罪,恐有不测。但只要能击败强寇,纵使问斩,韩某也绝无遗憾!只望诸位努力杀敌,当使韩某含笑而死!”

    说着,大地开始震动,远方已经隐约传来了嘈乱的呼喊声,登高而望,地平线上,随着烟尘蔽日,漫山遍野的赵军迅速压来。韩雍面色坚毅,厉声令将佐升起了大秦之旗。黑色大纛在蓝天白云之下,傲然飞舞,不屈不挠。轰隆隆的战鼓声擂了起来,动人心弦的号角吹得人热血翻涌。在一望无际的如烈火般燃烧的灼热目光中,韩雍刷的拔出剑来,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大呼,传令出击。

    “大秦之威,不可战胜!”

    秦天圣六年三月初,秦、赵两国共计二十余万大军遭遇在温县的黄河岸边,爆发大战。前后鏖斗十数场,直杀得日月无光,血流成河。从晨时而至日暮,秦军背水死战,阵亡甚众,然却无一降逃,大将军韩雍身负创伤流血凝肘,仍绝不退却大呼酣战,余者愈发弥厉决死,犹如山崩地裂。赵军终于胆寒不支,十三万大军分崩离析,全数溃败,主帅支雄仅以身免。荥阳的石虎本待支雄战胜,从而两相呼应,进逼虎牢及洛阳。惊闻败讯,知势难挽回,洛阳难以再图,便将荥阳付之一炬后,连夜遁逃回河北。秦赵温县之战,以秦军惨胜而告终。

    捷报传来,洛阳万人空巷,不分民众兵卒,皆涌上街头,欢呼雀跃,激动到全城沸腾,压抑多时的愁云惨雾终于消散。皇帝高岳唏嘘良久,亲笔书诏发往温县,升韩雍为大司马大将军,加授上柱国的殊衔,并行军诸将皆有赏赐。

    半个月后,大军振旅而还。皇帝高岳率文武百官,亲出洛阳城北十里外迎接,并备黄罗伞盖,专侯韩雍。未及军至,诸将士见皇帝,皆欢声雷动,悉数下拜,气氛高涨无比。

    须臾中军便到,韩雍因伤重未愈,卧于担架之上,难以动弹,虚弱地以肘支撑,却竟要强自起身下地叩拜。

    “朕负韩兄!”

    高岳抢步上前,紧紧扶住韩雍,凝视良久,哽咽道:“兄为朕竟至满身疮痍,朕既痛且悔,愧见故人!今誓言之,当令兄与国同休!”

    韩雍鼻翼翕动,嘴里说着谢罪的话,仍然想起身礼拜,高岳坚决制止了他,并回首朗声道:“伞来!”

    周盘龙掣着黄罗伞盖上前。在万众瞩目中,高岳亲手接过伞盖,对诸臣道:“大司马,朕之肺腑,国之功首。众卿,今朕当为大司马亲自执掌仪仗,略表朕心!”

    韩雍大惊,汗出如浆,连忙表示万万不可如此尊卑颠倒,以臣凌君。但解释的功夫,高岳已然撑起了黄罗伞盖,罩在了韩雍头上,并以手扶担架,传令进城。

    这独一无二的巨大荣宠,使韩雍无力的卧倒,一句话也说不出,紧紧回握高岳的手,泪水无声地涌出了眼眶。众人见之,无不感慨钦佩。继而尽数下拜,高呼大秦万岁!

    青海。昂城。

    一顶白貂毛和金雕羽装饰的华丽大帐内,羌族大首领姜聪,正在和客人说着话。说是客人,其实才来不过半个时辰,而且还是突然找上门来的,算是不速之客。虽然姜聪连他的名字都没有问出来,但好歹听他自报了身份,乃是秦国使者。

    对于秦这个强大的邻国,姜聪虽然没有打过交道,也不认识什么秦国要员,但他心中还是很忌惮的。什么仁者无敌王道浩荡这些,对于姜聪来说都是汉人扯出来的虚头巴脑的哄人假把戏,必要的时候,统统可以抛去一边。他这个边地豪酋,唯一畏惧的是武力,秦国的武力,强大到令他不得不对这个突然造访的陌生来客,另眼相看。

    “这位,呃,尊客虽然远来,但本王看你,也似乎是咱们羌族的好儿郎,不是外人嘛!来来,这份膘肉,乃是精心制作,尊客可以尝尝。”

    西羌族人,大都不喜食用新鲜猪肉,他们将猪宰割成几大块,高高吊起后,用小火薄烟慢慢熏制,号为猪膘,保存一年或更长时间以后,风味尤佳,吃时切成片状,码在碟盏里,大快朵颐或者佐之酒水,爽快无比。

    那秦使轻轻夹起一片膘肉放进嘴里,嚼了数嚼,满意的连连点头:“唔。某昔年离开家乡,一晃十余年,再也没有吃过这样正宗可口的膘肉了,大首领让我尝到了少年时候家的味道,甚好。”

    如姜聪所料,秦使果然是个羌人。且虽然面目普通,身材中等,但身上自有一种镇静自若的从容大气,让姜聪也乐于以礼相待。双方吃吃谈谈,过了片刻,秦使转入正题。

    “承蒙大首领真心款待。某此次不告而来,实话实说,也是为了贵部的前途而来。大首领,某只问你一句话,可有实力与我大秦相抗衡么?”

    抗衡?开什么玩笑。姜聪的势力范围,除去游猎星散的族人,真正说起来也就昂城这么一座城池。不要说自成一国,便说他是割据势力都算勉强。而秦国的卓越战力他皆有耳闻,特别是最近听说在东方,与强大的石赵爆发了惊天大战,且最终战而胜之,一举击溃了十几万赵军,打得石虎元气大伤,这样的强国,怎么是他一个小部落能抗衡的。

    姜聪面色有些发红,但却迟疑着不作回答。秦使这样开门见山,让他有些下不来台,毕竟他在他的地盘上,也算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大帐中还有侍卫和婢女在场哪,怎么好立即服软?

    “尊使远来,本王敬你是贵客。贵国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强国,确实不假,但我部与贵国素来毫无纠葛,又何至于专门派尊使来此羞辱恐吓本王呢!”

    终归是要脸面,姜聪带着些不悦神色,没好气的道。要是旁人,他早就大骂着让其滚蛋、甚至先鞭打一顿解气再说。但这个使者,背后的势力他真心惹不起,故而姜聪留了余地,更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

    孰料秦使丝毫没有领情的意思,却突然将脸垮下来,声色俱厉道:“大首领公然冒犯我大秦之威,还敢说什么毫无纠葛?”

    “你……!我……”

    姜聪羞怒不已,瞪得溜圆的眼睛,不停地眨着,反应出了主人心中的茫然。蓦地他心中一动,开始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慕容吐延狂妄跋扈,又且不臣。我皇帝陛下龙颜震怒,故而发天兵征讨,如今吐延一败再败,国土也被我夺来大半,正要一鼓作气剿灭的时候,为什么大首领冒大不讳,窝藏、包庇吐延,有沆瀣一气的意思,所以某才当面发问,敢是大首领自认为比石虎还要强盛否?”

    果然,秦使的诘问,正是他方才想到的矛盾所在。半晌,姜聪辩道:“吐延得罪贵国,具体情节,本王并不知晓,也没有任何参与。但他与本王,是多年的老友,关系无比亲近的。老朋友遭了难,如何可以坐视不理?”

    “义不可废,不错。但是窃以为,只为私人的小义,就要将整个部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作为大首领,是不是有些不明智呢?”

    秦使一双光芒闪烁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姜聪,嘴里却不紧不慢道:“另外,既然号称多年老友,大首领难道不知吐延的为人狡黠多变?我告诉你,你不忍心图他,他却要来害你了!”

    有些想驳斥秦使,勿要这般当面挑拨,但姜聪的心,猛地一跳,让他停住了口。他略带紧张地看着秦使,看他面无表情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慢慢递到了自己面前。
正文 第三百九十章 莫名使者
    温县南,黄河岸边。

    无数飘扬的旌旗下,秦军将卒们,横成排竖成行,队列齐整,戈矛森严,俱都昂首挺胸,肃静无声的望着那木台之上的最高统帅,在做出征前的最后训示。

    “……天下苦于胡羯之患久矣!吾等父母妻儿,族人桑梓,有哪个敢说,没有受过胡人的摧残!今赖有我陛下雷霆电扫,铸我大秦,拯天下于危亡。吾等正当团结一心,如钢似铁,早日驱逐胡虏,使后方的亲人们,过上安宁的生活!”

    “诸位!如今,我军已被敌虏逼到了这大河岸边,前无进路后无退路。而伪赵素来仇视于我,更有支雄残忍暴虐,故吾等投降亦死、逃走亦死、杀敌亦是死。同样没有活路,为什么不决死杀敌,做马革裹尸,轰轰烈烈的大丈夫!”

    下面的士卒,听到这里,开始纷纷窃窃私语,俄而人人晓得有进无退,个个怀着必死的念头,连目光都变得凌厉了起来。

    韩雍点点头,继续又道:“为诱敌计,韩某一败再败,如今据报,支雄已基本丧失警觉,正骄横而来,距我不足十里,大战将至,成败在此一举!”

    “此战,吾等当置之死地而后生。若败,韩某绝不偷生,当战死以谢天子及诸君。若胜,韩某曾为诱敌不惜抗拒圣旨,天子震怒。将来难保大不敬之罪,恐有不测。但只要能击败强寇,纵使问斩,韩某也绝无遗憾!只望诸位努力杀敌,当使韩某含笑而死!”

    说着,大地开始震动,远方已经隐约传来了嘈乱的呼喊声,登高而望,地平线上,随着烟尘蔽日,漫山遍野的赵军迅速压来。韩雍面色坚毅,厉声令将佐升起了大秦之旗。黑色大纛在蓝天白云之下,傲然飞舞,不屈不挠。轰隆隆的战鼓声擂了起来,动人心弦的号角吹得人热血翻涌。在一望无际的如烈火般燃烧的灼热目光中,韩雍刷的拔出剑来,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大呼,传令出击。

    “大秦之威,不可战胜!”

    秦天圣六年三月初,秦、赵两国共计二十余万大军遭遇在温县的黄河岸边,爆发大战。前后鏖斗十数场,直杀得日月无光,血流成河。从晨时而至日暮,秦军背水死战,阵亡甚众,然却无一降逃,大将军韩雍身负创伤流血凝肘,仍绝不退却大呼酣战,余者愈发弥厉决死,犹如山崩地裂。赵军终于胆寒不支,十三万大军分崩离析,全数溃败,主帅支雄仅以身免。荥阳的石虎本待支雄战胜,从而两相呼应,进逼虎牢及洛阳。惊闻败讯,知势难挽回,洛阳难以再图,便将荥阳付之一炬后,连夜遁逃回河北。秦赵温县之战,以秦军惨胜而告终。

    捷报传来,洛阳万人空巷,不分民众兵卒,皆涌上街头,欢呼雀跃,激动到全城沸腾,压抑多时的愁云惨雾终于消散。皇帝高岳唏嘘良久,亲笔书诏发往温县,升韩雍为大司马大将军,加授上柱国的殊衔,并行军诸将皆有赏赐。

    半个月后,大军振旅而还。皇帝高岳率文武百官,亲出洛阳城北十里外迎接,并备黄罗伞盖,专侯韩雍。未及军至,诸将士见皇帝,皆欢声雷动,悉数下拜,气氛高涨无比。

    须臾中军便到,韩雍因伤重未愈,卧于担架之上,难以动弹,虚弱地以肘支撑,却竟要强自起身下地叩拜。

    “朕负韩兄!”

    高岳抢步上前,紧紧扶住韩雍,凝视良久,哽咽道:“兄为朕竟至满身疮痍,朕既痛且悔,愧见故人!今誓言之,当令兄与国同休!”

    韩雍鼻翼翕动,嘴里说着谢罪的话,仍然想起身礼拜,高岳坚决制止了他,并回首朗声道:“伞来!”

    周盘龙掣着黄罗伞盖上前。在万众瞩目中,高岳亲手接过伞盖,对诸臣道:“大司马,朕之肺腑,国之功首。众卿,今朕当为大司马亲自执掌仪仗,略表朕心!”

    韩雍大惊,汗出如浆,连忙表示万万不可如此尊卑颠倒,以臣凌君。但解释的功夫,高岳已然撑起了黄罗伞盖,罩在了韩雍头上,并以手扶担架,传令进城。

    这独一无二的巨大荣宠,使韩雍无力的卧倒,一句话也说不出,紧紧回握高岳的手,泪水无声地涌出了眼眶。众人见之,无不感慨钦佩。继而尽数下拜,高呼大秦万岁!

    青海。昂城。

    一顶白貂毛和金雕羽装饰的华丽大帐内,羌族大首领姜聪,正在和客人说着话。说是客人,其实才来不过半个时辰,而且还是突然找上门来的,算是不速之客。虽然姜聪连他的名字都没有问出来,但好歹听他自报了身份,乃是秦国使者。

    对于秦这个强大的邻国,姜聪虽然没有打过交道,也不认识什么秦国要员,但他心中还是很忌惮的。什么仁者无敌王道浩荡这些,对于姜聪来说都是汉人扯出来的虚头巴脑的哄人假把戏,必要的时候,统统可以抛去一边。他这个边地豪酋,唯一畏惧的是武力,秦国的武力,强大到令他不得不对这个突然造访的陌生来客,另眼相看。

    “这位,呃,尊客虽然远来,但本王看你,也似乎是咱们羌族的好儿郎,不是外人嘛!来来,这份膘肉,乃是精心制作,尊客可以尝尝。”

    西羌族人,大都不喜食用新鲜猪肉,他们将猪宰割成几大块,高高吊起后,用小火薄烟慢慢熏制,号为猪膘,保存一年或更长时间以后,风味尤佳,吃时切成片状,码在碟盏里,大快朵颐或者佐之酒水,爽快无比。

    那秦使轻轻夹起一片膘肉放进嘴里,嚼了数嚼,满意的连连点头:“唔。某昔年离开家乡,一晃十余年,再也没有吃过这样正宗可口的膘肉了,大首领让我尝到了少年时候家的味道,甚好。”

    如姜聪所料,秦使果然是个羌人。且虽然面目普通,身材中等,但身上自有一种镇静自若的从容大气,让姜聪也乐于以礼相待。双方吃吃谈谈,过了片刻,秦使转入正题。

    “承蒙大首领真心款待。某此次不告而来,实话实说,也是为了贵部的前途而来。大首领,某只问你一句话,可有实力与我大秦相抗衡么?”

    抗衡?开什么玩笑。姜聪的势力范围,除去游猎星散的族人,真正说起来也就昂城这么一座城池。不要说自成一国,便说他是割据势力都算勉强。而秦国的卓越战力他皆有耳闻,特别是最近听说在东方,与强大的石赵爆发了惊天大战,且最终战而胜之,一举击溃了十几万赵军,打得石虎元气大伤,这样的强国,怎么是他一个小部落能抗衡的。

    姜聪面色有些发红,但却迟疑着不作回答。秦使这样开门见山,让他有些下不来台,毕竟他在他的地盘上,也算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大帐中还有侍卫和婢女在场哪,怎么好立即服软?

    “尊使远来,本王敬你是贵客。贵国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强国,确实不假,但我部与贵国素来毫无纠葛,又何至于专门派尊使来此羞辱恐吓本王呢!”

    终归是要脸面,姜聪带着些不悦神色,没好气的道。要是旁人,他早就大骂着让其滚蛋、甚至先鞭打一顿解气再说。但这个使者,背后的势力他真心惹不起,故而姜聪留了余地,更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

    孰料秦使丝毫没有领情的意思,却突然将脸垮下来,声色俱厉道:“大首领公然冒犯我大秦之威,还敢说什么毫无纠葛?”

    “你……!我……”

    姜聪羞怒不已,瞪得溜圆的眼睛,不停地眨着,反应出了主人心中的茫然。蓦地他心中一动,开始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慕容吐延狂妄跋扈,又且不臣。我皇帝陛下龙颜震怒,故而发天兵征讨,如今吐延一败再败,国土也被我夺来大半,正要一鼓作气剿灭的时候,为什么大首领冒大不讳,窝藏、包庇吐延,有沆瀣一气的意思,所以某才当面发问,敢是大首领自认为比石虎还要强盛否?”

    果然,秦使的诘问,正是他方才想到的矛盾所在。半晌,姜聪辩道:“吐延得罪贵国,具体情节,本王并不知晓,也没有任何参与。但他与本王,是多年的老友,关系无比亲近的。老朋友遭了难,如何可以坐视不理?”

    “义不可废,不错。但是窃以为,只为私人的小义,就要将整个部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作为大首领,是不是有些不明智呢?”

    秦使一双光芒闪烁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姜聪,嘴里却不紧不慢道:“另外,既然号称多年老友,大首领难道不知吐延的为人狡黠多变?我告诉你,你不忍心图他,他却要来害你了!”

    有些想驳斥秦使,勿要这般当面挑拨,但姜聪的心,猛地一跳,让他停住了口。他略带紧张地看着秦使,看他面无表情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慢慢递到了自己面前。
正文 第三百九十一章 不辱使命
    一页纸的内容,不过片刻便就看完了,姜聪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信上,他那曾视为最亲密的朋友慕容吐延,向秦帝高岳卑躬屈膝的表示了自己不该与大秦抗衡的忏悔之意,同时竟然言道,只要高岳愿意原谅他,他可以将边地野人姜聪缚住,解送洛阳,再以昂城为献礼,归附大秦。

    姜聪慢慢地将那信纸揉成了一团,捏在手心,因为用力,关节都捏得发白。他忍了又忍,寒着脸阴沉沉道:“一张纸而已,如何使人信服?”

    “吐延的笔迹,大首领应是最熟悉不过的。他的印章,大首领想必也看过了无数回。某向白石神起誓,无论吐延是什么用心,但他的这封信,绝对出自他的亲笔。”

    见姜聪的五官恨不得都要拧到一处,秦使笑了笑,又道:“当然,大首领也可以无视神灵,而坚持认为笔迹和印章,都是我们精心伪造炮制的。”

    羌人崇拜白石,认为白石既是天神和祖先神的象征,也是一切神灵的表征,故而白石神圣无比,没有羌人会拿白石开玩笑或者起什么假誓。听秦使这般说,姜聪再也忍不住了。

    “这个坏透了心肠的鲜卑狗子!”

    面前的桌案被狂擂到震动不已,险些将一盘膘肉给震落在地。姜聪红着眼破口大骂,“我与吐延,不仅是多年的好友,说起来,还是沾亲带故的亲戚。自从他得罪贵国,像只丧家的狗一样来投奔我,寻求我的庇护。我不顾嫌疑接纳他,给他吃给他穿,连女人都送了他十来个!到头来,还是填不饱他的狗肚子,竟然反而要来图谋我!”

    “怪不得我一再好心邀他来城中住,他死活不愿,除了有事情来商量,便都是窝在城外他的军营里。我们羌人想不到那么多弯弯绕,当时我还以为他只是和我客气,现在明白了,这狗贼至始至终,都没有把我当自己人,无时不刻在防备着我啊!”

    想到自己的满腔热心,换到的竟然是阴毒诡计和算计,姜聪又恨又怒,恼了性子蛮劲上来,一把推翻了桌案,望着秦使大声道:“为了这个狗贼,我站在了强大秦国的对立面,族中很多人,都暗自埋怨我。如今看来,恶狗终归养不温顺,是我太过念旧和仁慈了!贵使放心,我这就派人去,说有要事相商,然后将他绑起来,交给贵使献给大皇帝!”

    秦使默然无声,盯着姜聪看了片刻,终于似笑非笑道:“某的身手不过常人,带来的部下也仅仅十数人。从大首领这里,去往洛阳,万里迢迢,一路跋涉,某很怕在半路上看不住他出现意外,或者被他寻机逃走了。”

    “放心!我将他绑紧……”

    姜聪猛然住口,睁圆了眼看着对方。纵使粗莽憨直,此时他也听出了秦使的话中有话。他的目光中满含询问之意,收到的,果然是秦使无比肯定的眼神。

    姜聪挥挥手,所有的下人都低头退出去了。大帐中的空气,有些静默压抑。良久,姜聪先开口道:“这是大皇帝的意思,还是贵使的意思?”

    “无论是谁的意思,大首领只要明白一件事便可:只要你照此做了,并从此以后真心降附我大秦,陛下有口谕,将来贵部可仿照武都杨氏、南安姚氏为国藩镇之例。”

    姜聪连连点头,但还是不怎么放心,想着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姓,便追问道:“敢要再问贵使,究竟姓甚名谁?”

    “某不过是洛阳城中一平民耳,姓名不足挂齿。大首领既然执意要问,某直言相告亦无不可。”

    秦使好整以暇地抿了口茶水,微笑道:“某是羌人多柴也。”

    “哦,多……”

    姜聪先还未反应过来,继而惊得霍然站起。秦帝麾下,文武精英荟萃,多柴虽然在众人中颇为低调并不算是名遍天下,但在西北之地,尤其是羌氐诸部间,却可谓是如雷贯耳。姜聪从前便晓得,这位多柴,乃是最早追随秦帝打天下的旧部之一,官至内衙副使,一度位高权重,乃是羌人在秦国朝堂中,地位最高、名声最显的,虽然后来姚襄也很受重视,但在多柴面前,也只能算是皆有不如的后辈。

    听说此人昔年曾卷入冯案中,受到牵连而被秦主当众罢黜了所有官职,勒令在家闭门思过三年,如今看来怎地又复出了。对于这位羌人中很有令名的大佬,姜聪是素来久仰无缘得见,今日不曾想却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他颇有些嗔目结舌,但心却放了下来。多柴生性严正宽仁,由他来出任使者,说明秦国还是事出坦诚,且比较重视己部的。

    “原来竟是多公!本王实在久仰,这边有礼了!”

    不自觉间,姜聪变得更加恭敬有礼起来。对于同族中的这个大人物,他还是很尊崇和敬佩的。

    多差也起身来,谦逊几句。宾主再次落座后,多柴目光炯炯道:“某此来,正是奉了圣旨,来为大首领指出一条明路。当前形势,毋庸讳言,我军在东方刚刚与赵国结束了一场大战,虽然战胜,但损失不轻,亟待休养,故而青海的战事,就先放一放。但这也正是大首领的机会:趁着战事平缓,吐延有所松懈,便可以将其一举诱杀,彻底归顺我大秦。”

    “我皇帝陛下,心怀天下海纳百川,无论大首领从前怎样,只要今后真心实意永远臣服我大秦,便是许你世代为藩,又有何妨?如若不然,长不过一年,短则三五个月,等到我大军养精蓄锐恢复战力时,王旗西指,兵戈到处玉石俱焚,届时大首领纵使再有所请,恐怕亦不能如愿以偿了。”

    眼见姜聪眼珠转来转去,终于开始不停地兀自点头,多柴投袂而起,一拱手道:“某再停留三日。三日后,要么大首领用某的首级去讨好吐延,然后坐等王师来讨;要么某带着大首领的诚意回禀吾皇。何去何从,大首领可思而决之!”

    二十日后,洛阳。

    大殿之上,高岳望着木匣里的污血人头看了片刻,挥了挥手,便有宦侍捧了下去。阶下,早有使者舞蹈再拜道:“卑臣临来前,我家首领再三叮嘱,使卑臣务必当面禀报陛下。慕容吐延抗拒至尊,悖逆不臣,首领已替天子除去了这个恶贼。所谓矫健的雄鹰翱翔于九天之上,迅猛的雪豹称霸于莽原之中。这天下间,只有一位圣人,那便是大秦的皇帝陛下。我家首领说,他不过是边荒野地的蛮夷,从前曾因无心之举得罪过上国,内心惶恐不安,希望这次能够将功赎罪,更可以表达对圣天子的无比忠顺之情。”

    高岳微微颔首,当然对那羌使温言抚慰了一番,又当殿表示了对姜聪的赞许,并赐予若干金玉珠宝的赏物,便让羌使暂先退下再行侯旨。

    除了例常的宦侍等,大殿中只剩下一直默不作声躬身而立的多柴。此番见羌使也退了出去,多柴忙上前两小步,袍袖一拂便深深地拜倒在地。

    多日前,收到慕容吐延的求饶信后,高岳便猛省还有这个不甘平凡的边地大患的存在,便召开廷议商讨对策。杨轲等大多数臣工,都表示吐延无法信任,此必然是其穷蹙困顿之时,耍的缓兵之计。李松年建议,既然朝廷暂时无力对西北用兵,还不如寻机刺杀吐延,以绝后患。后来众臣议论纷纷,便讲到抑或可以从羌酋姜聪处下手。高岳表示了同意,李松年自告奋勇愿意亲自去说动姜聪,但被高岳否决了,还意外地钦点了长久销声匿迹、被人认为几乎断绝了政治生命的多柴。

    唐累颁诏而去。领命后,多柴毫无迟疑和顾虑,立即动身,最终圆满地完成了使命,凯旋归来。

    “草民多柴,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时隔三年之久,多柴眼下再见到高岳,高岳终于已经是至高无上的皇帝,而他早已卸下了从前的荣耀罪责、恩仇是非,他只不过是洛阳城中的一介庶民而已。耳听故人口称草民,恍惚间,昔年的过往不免又浮上心头,高岳瞬间也涌出许多感慨,但立刻又生生压了下去。

    “你起来吧!”

    多柴谢了恩,方才站起身,高岳语气平淡的问道:“当初朕那般处置你,说句实话,可曾有过怨怼么?”

    “草民当年行事不慎,持身不正,致使天子震怒。”多柴又复跪下,恭敬答道,“然则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下自行不法而致获罪,实在咎由自取,岂能怨怼君上?”

    “罢了!说起来,其实你也并没有罪过,只是当时形势使然,不由朕不痛下狠手,彻底斩断冯亮的一切蛛丝马迹。”

    再次亲口说出那个名字,高岳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何滋味,感叹着说道:“往事已矣,不再提罢!三年之中,朕知道你确实闭门思过,没有一丝半点的违逆事宜。又此次你不负朕的期望,果然成功而回,朕现在告诉你,从前一笔勾销,而今有功待赏,朕再赐你官身吧!多柴,你是朕最早的旧部,对朕也初心不改,朕实在不愿意亏负你,你自己说说看,是想回内衙,还是想要去别的哪个衙门任职呢?”

    “罪臣!只要陛下真的宽宥了罪臣,罪臣便是立刻去死,也是甘之如饴,哪里还奢望什么官身呢?”

    多柴明显有些动容,他的情感已经多年没有这样剧烈波动过了。他的鼻翼翕动不已,最终还是强行忍耐了下来,垂手而立道。
正文 第三百九十二章 抚平边地
    高岳让多柴先站起回话,面色愈发和缓道:“以后就不要再自称什么罪臣了。朕既然决心重新启用你,也是看准了你的本性没有问题。”

    见多柴又要跪下,高岳摆摆手道:“这些个繁文缛节,暂且免了。朕方才问你,可还愿意回到内衙?愿意的话,朕再复你内衙副使之职,并也赐你鹰扬将军的军衔。愿就愿,不愿就不愿看,你不要有什么顾忌,朕要听你的实话。”

    虽然还是副使,但凭着多柴的资历和能力,再加上从前在内衙中的威望,还有也将得获和李松年一样的军衔,说实话,多柴此番若再入内衙,不仅蒯老三、罗大海两名副使难以望其项背,便是正主李松年,怕也是要让其三分。

    多柴口中连连谢恩,略略思忖,便躬身答道:“回禀陛下。陛下圣恩如海,臣感激涕零。既然陛下愿意再抬举臣,臣便姑妄言之。内衙,臣其实不愿意再回去了。臣昔年与冯亮、祁复延、昝有弟四人,有幸奉命组建内衙,从无到有,从微到盛,确实倾注了臣的很多心血,过往种种,想来使人感慨。但如今物是人非,臣当年那批老辈,尽皆凋零,唯有臣孑然一身。而现在李松年等后辈,做得愈发兴旺,臣欣慰之余,觉得还是不要去搅和了罢。”

    默然片刻,高岳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道:“你有心结和苦衷,朕很能理解。内衙既不愿意去,这样罢!朕给你拿个准,且先去御史台,任你为御史中丞,做苗览的副手。”

    多柴微怔,高岳看他面色茫然,抿了口茶水,悠然道:“苗览也是最早跟随朕的旧人。他这个人,生性宽和仁厚,且心地较软,往往不好意思和相熟的同僚当真拉下面皮。但御史台呢,是个纠察弹劾百官纲纪、维护朝廷尊严礼法的重要所在,主官御史大夫,可授大司空勋衔,位列三公。朕因他是元老勋旧,有意使他尊崇,故而便将御史大夫给他做着,也有借他的名头维系群臣的意思。不过你晓得,苗览去年初便过了六十寿辰,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前些时候便已向朕‘乞骸骨’,有告老致仕、荣归乡里的想法。你正好去再辅他两三年,朕便准他退休,等你做熟了,做好了,朕将来再扶正你为御史台主官。”

    “陛下隆恩。可是臣……臣毕竟能力平庸,这样重要的位置,臣也怕干不好,又辜负了陛下的厚望。”多柴有些惶恐,他实在想不到,纵使再复启用,也没有这样的高官重职来留给他做。

    “昔年冯亮权势滔天人皆畏惧的时候,你都敢犯颜直谏,朕便知道你是不怕得罪人的正人君子。业绩,总能够慢慢熟练;但人品和本领,朕不会看错你。你性子严正,惯于自律,且从前在内衙,侦查纠劾的本事,不是滚瓜烂熟么?再说你今年才三十八岁,还不到四十嘛,只管放心去做!以后弃武从文,朕相信一样能发挥你的过人能力。”

    主子这样掏心掏肺的信任和看重,还有什么话好说。多柴三跪九叩,谢恩之余,竟觉得冷了很久的血液,似乎也重新发热发烫起来,恍惚间,更有几分当年组建内衙时候的豪情壮志、勃勃雄心。

    君臣奏对说了片刻,高岳便转到正题上问道:“如今青海那边,究竟可保平稳否?”

    多柴认真道:“回禀陛下。慕容吐延被姜聪诱杀,其部属也被姜聪趁机强行吞并,剩下一部分人,拥着吐延之子慕容叶延,远远向西方大漠逃去,已经难循踪迹了。所以现下的青海,与我大秦对抗的地方势力再没有了,唯一有些名头的姜聪,看来是已甘愿臣服。同时,却有些马匪或溃兵混杂而成的盗贼出没滋扰,但我征西行营毕竟有三万大军驻守在白兰城,足可形成震慑和打击力度,故而青海应可谓整体平稳矣。”

    高岳若有所思道:“两线甚至多线用兵,朕觉得压力太大。而今青海事毕,总算了了朕的一个心思。朕的目标,终归还是石虎。只有灭了他,朕才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青海的略定,对于秦国而言,不仅仅是扩大了国家的版图而已。更重要的是,平添了数十万的各族人口,以及几乎数额相等的牛羊牲畜可充国库。最重要的是,当地的马场以及名扬天下的良骏青海骢,也从此收为己有,进一步加强了骑兵的基础设施力量。

    青海既收,因其上古时期号为西戎,高岳更吐谷浑其地名为戎州。调殿中尚书、散骑常侍鲍冲为戎州刺史,劝化教导边地粗犷民风。又令邓恒为戎州都护,留精锐之兵三万驻防,并诏令凉州予以协同防备,以防当地马匪溃兵、土著乱民等时时作乱。同时,考虑到羌酋姜聪诚心归顺以及在当地的重要性,高岳也升赏他做了戎州副都护,叫多柴再充任朝使前去任命。姜聪喜出望外,无论如何,有了显赫的正式官身,是让人非常兴奋的事,也表明从此以后,他便算是朝廷‘自己人’,再也不会单单是土财主一般的什么部落大首领了。当面宣诏时,姜聪对着多柴感激地涕泪交加,表示皇帝恩德比天还高,自己必将永做大秦的藩奴,为圣天子镇守边疆。

    且说成国嗣君李班性情宽仁有德,但即位不久,便被先主李雄之子李越、李期为首的贵族弑杀,在位尚未及半年。李期作为李雄正后嫡子,自立为帝,众人本也无话可说,但李期对内既不愿亲自过问朝政大事,也不和卿相臣子们沟通,功过赏罚等公事,都交给宦官许涪、兄弟李越李稚等几名心腹去任意处置;对外不体恤民生,又疯狂屠戮宗室,不仅将先帝李班一系尽数杀光,牵连到了无辜的各系诸王,竟还将亲兄弟等都悉数毒死,大有血洗之势,导致朝纲紊乱,人心惶惶,国内怨声载道。

    在此背景下,秦梁州刺史李凤,因公私两忿,便上书高岳,请求将伐蜀事宜提上日程。虽然主要精力都放在了赵国身上,但高岳未置可否只让李凤酌情处理,小心从事。

    当初,听闻成先君李雄崩逝的消息,李凤曾悲不自胜,闭门大哭了一整天。内衙也有秘奏,说他心怀故主,有不忠嫌疑。结果高岳当即予以了驳斥,言道李雄对于李凤而言,既曾是亲密的叔父,又是无上的君父,如今哭祭,乃是人之常情,勿得妄议。若是李凤无动于衷,说明此人是凉薄冷血之人,倒反而要鄙视和厌恶他了。

    李凤本来悲伤出自肺腑,情绪过后,也想到可能会引起非议和麻烦,有些不安。但高岳明旨来宽慰他,并特许他,若是愿意,可去往成都当场拜祭李雄。虽然李凤因为种种顾虑最后并没有当真去成都,但他对高岳感激涕零,效忠之心愈发坚固。

    接旨后,李凤明白了皇帝并没有直接拒绝他的意思,心中更不免活泛,便立即动身去往江陵,去找谢艾商量。因为谢艾不仅是楚公,更且是‘都督西南诸军事’。李凤想要对蜀地用兵,无论如何,都必须要经过上官谢艾的应允。

    江陵城,楚公府。

    书房内统共四人,谢艾正中上坐,左下首头一个便是李凤,身边坐着荆州长史万宏,右下首,乃是荆州别驾赵募。几人在听着李凤对谢艾说话。

    “……所以如今成国搞成这个样子,简直是天怒人怨。从私情上来讲,下官实不忍乡梓父老再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从公义上来说,我大秦应早日收取蜀地,使蜀人得享浩荡天恩。故而,下官在禀明陛下后,便立刻动身来向公帅请示,究竟伐蜀可行否。”
正文 第三百九十三章 慎重起见
    李凤对着谢艾诚恳道:“其实无论伐不伐蜀,下官能够当面来向公帅请教,这都是极好的。昔年,公帅攻讨梁州,不出半月便歼灭强敌,略定汉中府;继而川河之战,公帅更是大发神威,全歼成国七万大军,王侯将相尽皆被俘。当时下官还是成将,在公帅手上可谓是输得彻底,输得心服口服,这种败绩,现在仍然使下官记忆犹新,恍如昨日。后来公帅挥兵东进,势如破竹,荆、湘次第抚平,可谓是朝廷在南方的擎天之柱。若是依着下官之意,论及用兵之神妙,公帅当推为本朝第一。”

    李凤当初在成国时,早已号称良将,属于攻防兼备的均衡全才,成将中翘楚者。孰知当日与谢艾对垒,却一败涂地,虽然他不是主将确实无须负全责,但后来李凤曾扪心自问,从各方面认真推敲,若真是身为主将,恐怕战局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谢艾是第一个让他尝到了几陷于死的惨败滋味,故而他对谢艾印象极其深刻,有种特别的推崇意思。

    “哪里当得如此谬赞!”谢艾忙摆手笑道:“当日成军大败,是李骧贪功冒进不听良言所致。若使君为成军主将,彼我胜负恐亦难料也。此外我军将士每遇战斗,都能上下同心奋勇用命,故而本公略有薄功,不过是因人成事也。”

    谢艾如今位列三公,名传天下。难得还仍然如此平易谦虚,实在使人由衷敬佩。所以上至帝王将相,下到偏裨小卒,都对他称赞不已,乐于与他交心。

    “使君不辞辛劳远来问我,我也明白你的心思。”谢艾颔首道:“使君终究还是心系故土啊!早年天下骚乱,四海鼎沸,唯有凉州与蜀地,相对平稳号为乐土,子民能够安居乐业,这都是使君家先人的功劳,其中也有当年使君的付出和心血,世人当不应忘却。然则如今后辈不肖,败坏祖业,鱼肉地方,使君必然是焦虑愤懑,难以忍耐了。”

    李凤喟叹道:“昔年种种,便如过眼云烟,不提也罢。主动提及伐蜀事宜,可能会引起非议和猜嫌,但下官心中坦荡,由他去说,也堵不得别人的嘴。好在陛下加恩,给予信任,这是下官最大的倚靠了。”

    “古往今来,主上极喜猜忌部下,尤其雄主更甚。而当今圣天子,雄武过人,却难得驭下宽仁,不愿动辄罪人,这真是吾等三生有幸,得遇明主了。”

    万宏及赵募闻此,连连附和,深表赞同。他二人都是从敌对势力投奔而来的,特别是赵募还曾是死敌的心腹。但一旦真心归顺后,高岳都能够不加猜嫌,量才使用,一视同仁。赵募如今做到了一州别驾的高位子,且将来前途仍是光明有足够的晋升空间,踌躇满志和从前实在是云泥之别,不由人不感慨。

    众人说了一番,谢艾转回主题道:“如今蜀主昏暴,看来正可讨伐。但窃以为,慎重起见,真正良机仍未到来。”

    李凤面露困惑,听谢艾继续道:“李期即位未久,便大开杀戒,虽然昏暴,但成国先君的遗德,仍然还被国内纪念,子民不敢忘怀。若是此时遭遇外敌,吾料彼必然暂时放下国内矛盾,转而一致对外。但如果我们放任李期长此以往下去,他一定会变本加厉,做出更多的恶事。到那时候,成国上下对他将彻底失去信心,百姓对君主的厌憎情绪也将愈发浓烈,国内便会离心离德,怨声载道沸腾不已,到那时候,”谢艾抿了口茶,悠然道:“我军再出兵伐蜀,便如顺水行舟,蜀人恐将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了。”

    “其实李使君来前,本公也曾反复思考过蜀地局势。李期以为单凭屠刀,便能坐稳大位,但他杀大臣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是疯狂杀戮王族,等于是得罪了朝堂上的所有人,众人岂能容他?若是依着本公之见,不出三年,成国必生内乱,我军正可以趁机伐罪也。”

    “还有一层,使君可能没有想到。为人臣者,也要学会揣摩上意,这个毋庸讳言。目前,各地相对平稳,朝廷的精力,都放在了伪赵身上,直欲早日灭之而后快,故而主上也不欲节外生枝,主动挑起和成国或者吴国的战事。但是!”

    他将茶盏重重一方,目光炯炯道:“使君,本公要提醒你的是,今上毕竟是雄武过人的英主,对于能够开疆拓土、扬我大秦之威的事,当然是乐于见到。虽然限制于实际,但你主动提出要去伐蜀,他也不会表态直接拒绝。但如本公所说,现在去伐蜀,必然会受到挫折,届时今上会怎么想?他必然心中会很不满意。因为他本不欲伐蜀,战事是你自己非要挑起来的,他放手让你去做,结果你又没法子善始善终得办妥,再要弄到寸步难行或者损兵折将,李使君,所谓希望多大,失望便有多大,到时候恐将圣心难测了。”

    李凤悚然而惊道:“下官身在局中,实难想到如此。多谢公帅爱护之意!既如此,下官当再上奏疏,向陛下谢罪,表示经过实际探查,蜀地现下难以攻伐,且待将来罢。”

    虽然心中有些遗憾,但不得不承认,谢艾分析问题的长远眼光还是超人一筹的。众人连连称是,万宏在旁道:“公帅一番良言,真知灼见,受教了。既然决定暂不对西南用兵,东南也是无事,公帅正可养精蓄锐,好好练兵了。”

    李凤端起一半的茶盏停在半空,疑惑道:“据下官所知,晋将陶侃,自从败逃广州后,趁着苏峻忙于称帝事宜,前段时间他又出兵占据了交州。如今以两州之地,自称岭南王,陶侃居然割地自立了,如何不讨呢?”

    谢艾微哂道:“陶侃曾号称晋室良将,每每以忠勇自矜。然则司马家覆亡,他见事态无可挽回,便逃奔南隅索性闭门称王。不过乱世之中人人皆欲自取富贵,也算常情,不可苛责于他。但说起来,正是因为陶侃独立,与我荆湘之地、还有江东的吴国,成了鼎足之势,免去我与吴国独处的尴尬,无形中其实倒受了他的益处。”

    李凤思忖着道:“陶侃亡国之将,偏于一方苟延残喘,势单力薄,还敢妄自窥视帝王之位,实在不自量力。恕下官直言,遗之必为祸患,有何益处?且以公帅军力之盛,眼下遣一偏师便可讨平,将广、交二州收复,岂不好么。”

    赵募听闻此言,感觉有些忍耐不住,探出身子下意识就想说话,似乎又猛省自己乃是末席,官爵身份有高低,嘴唇动了动便强自忍住,却偷偷拿眼睛瞟向谢艾。
正文 第三百九十四章 三年局势
    见赵募那颇有些急哈哈的模样,谢艾忍不住开颜大笑起来:“看来别驾有满腔衷肠亟待诉说。也罢!吾等便洗耳恭听一回。”

    赵募忙站起身,冲着众人施礼,复对着李凤道:“李君侯还请恕下官无礼,待下官为君侯讲解一二。昔年陶侃兵精粮足实力强盛,楚公尚且不惧,而今陶侃龟缩南隅,难道还有顾忌他的道理不成?之所以暂留不讨,非是不能也,实是不为也。”

    “当今放眼大江以南,诸路军阀山头尽皆消亡,唯有楚公代我皇上统辖荆湘,与苏峻的吴国分治江东。苏峻,枭雄也,吾料他无力北伐中原,但必有混一南方、欲与我大秦划江而治的思想。而我圣天子以扫荡天下为己任,驱逐胡虏自不必说,但难道就坐视一衣带水的南方万千黎庶不归王化么?故而,我与吴国之战,势必难免,虽然暂时互不侵犯,但双方都是心知肚明,在等待时机也。”

    “但眼下呢,我军亟待休养,无力发动大规模的战役。且最新一批军资至今还未运来,已是迟了月余了,曹大司农说很有压力。而苏峻一只手在镇压山越人的叛乱,一只手打算去彻底剿灭陶侃。而陶侃与苏峻亦有大仇,必会竭尽全力攻击吴国,故而我又何必在他两家决斗之前节外生枝?留着陶侃,实在是留他做一个缓冲地,不至于使我军猝然面对吴国。等到过得几年,时机成熟之后,楚公当上请圣旨,再发大兵东讨苏峻,未知君侯以为然否?”

    李凤恍然,琢磨片刻,又道:“公帅坐山观虎斗,欲做得利渔翁。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公帅之意,难道我等此后便是数年按兵不动?”

    谢艾摆摆手道:“也不尽然。大战有些力不从心,局部的攻伐还是可以的。如今,颍、许及西豫州一带,还有郭默李矩等前晋遗臣,各称刺史将军,特别是祖约,以寿春降了石虎,又自称淮南王。这些大小军头割据地方,仍未归顺我大秦。本公之意,可先将彼等逐一扫除,为陛下夺取颍川淮北之地。李使君!此乃是今后用兵的侧重点,你来听本公细说。”

    于是秦国攻略河南,扫荡各路军阀。李矩乃是前晋骁将,亦有心灭胡,便以汝南归顺了秦国,被高岳赐为上党太守,划在盛公胡崧麾下听命。盘踞颍川的郭默也降了高岳,在求取豫州刺史而不见允后,郭默再复反叛,又向石虎去表臣服。高岳大怒,命安东将军任闿率部前往征讨。军行半路,已有楚公谢艾遣军扫平并擒斩郭默的好消息传来,任闿急赶至颍川,与谢艾部下平南将军杜宣会师交接后,共同发捷报回洛阳。

    西豫州次第荡平,秦军势盛。前晋豫州刺史祖约,见李矩郭默相继败亡,听闻任闿、杜宣奉旨合兵而来,气势汹汹直指寿春,不禁心中悚然,更且畏战,于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连夜北上走奔襄国,于是豫州之地,便归秦国所有。

    祖约向赵帝石虎当面泣求,但石虎当下正在对幽州的段部鲜卑人用兵,大有不收幽州决不回头的气势,哪里有心思去救一个穷蹙失势之人。石虎先几次还算勉强抚慰,后来祖约不懂收敛屡次来絮叨,连石虎淫乐宴饮时也被打断数次,不禁怒起,勃然下令将祖约一门百十口人,尽数杀毙了事。

    随后近三年时间,秦国忙于收治安抚新土,而赵国也已占据了幽州全境。在灭了幽州以北的宇文鲜卑后,赵军大举进攻辽西,并逐渐吞食了辽西土地。段部鲜卑人败退孤城令支城,拼死负隅顽抗,在城池将破之时,首领段辽狡猾,一面向赵军统帅麻秋表示愿降,一面暗中向辽东的慕容燕国求助。

    慕容部与段部,本来也是对头,但见段部确实到了亡国灭族的紧要关头,便难免起了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心思,燕王慕容皝,遣辽东名将、庶兄慕容翰统兵二万疾行东向。赵军统帅麻秋,自认为大兵压境,段部再掀不起什么风浪,正等着段辽肉袒出降,孰料燕军大至,凌厉无比,仓促间赵军大败,又抵不住段家兵出城搏命,死伤者十之七八,麻秋弃马翻山,好歹保住性命仓惶逃回了襄国。

    事情至此,石虎暴跳如雷无法忍耐,再发健卒五万,东伐鲜卑。燕王慕容皝早已有备,闻警毫不慌张,调兵遣将进入辽西准备迎战。他本就是雄心勃勃不甘寂寞的角色,早已不耐仅局限于区区辽东一地。他的如意算盘乃是,如果坐视段部被赵国侵占,将来从石虎手里谋夺辽西就比较困难。若是当前出兵相救,可以与段部人一起共同攻击赵军,再将来相对平稳时,便可一举吞并辽西,收得大片土地与人口,成为东方强国。

    辽西一带打得鸡飞狗跳的时候,秦国当然便见机而动。北方军团的统帅并州牧盛公胡崧,立即亲率强兵两万,急行军从雁门郡南下,直击赵国边境重镇、常山郡首府真定城。并州军方动,盛州刺史裴诜又继发两万精锐为后援,四万秦军浩浩荡荡兼程倍道,必欲要取常山郡,打开进击冀州乃至整个河北的紧要门户。

    秦天圣九年十二月。

    战火冲天,各路军报紧急飞往洛阳,朝廷各部忙的不可开交之时,御书房内却寂静无声。高岳仰靠在大椅上,他面无表情地望着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着屋内纷纷扬扬的浮灰,又混合了香炉悠悠的轻烟,那肉眼几难察觉的微尘,时而翻卷时而静滞,也像诸色人等在世间浮浮沉沉,奔劳一生。

    脑海中又再次回想起从前一位故人的谶语。高岳心口一紧,泛空的眼神不禁望向了门口处。那个角落空荡荡的,幽暗无声。多少年来,曾无时不刻陪伴他、守护他的那个雄壮身影,而今,再也不见了。

    过了不知多少时候,外面的卫卒低声禀道:“陛下,邹太医奉旨来谒。”

    仿佛从从沉梦中惊醒相似,高岳双目中陡然射出一阵强烈的期冀光亮,他呼得一下弹直了身子,竟忍不住拍着桌案,急道:“快!快进来!”

    门开处,太医令邹郁轻轻地走了进来,意气萧索的跪倒,慢慢地磕了头,见他如此模样,高岳带些热切的表情,一下子便僵在了脸上。

    “回禀陛下。周将军自前时受伤后,身上十余处旧疮统皆复发,近来又有寒毒侵入,伤了心肺经脉,致使病情急转直下。据臣,”邹郁微微抬头,快速的瞥了眼高岳愈发阴暗的脸,咬咬牙还是据实道:“据臣及诸位太医馆同仁会诊后,认为周将军病体沉重,恐,恐将难以救治了。”

    砰的一声擂桌巨响,邹郁纵使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吓得一个哆嗦。高岳疯狂地拍着桌面,探出身子愤怒地咆哮道:“寒毒?朕不是早让他们送去了三大箱上等蜀地白炭么!还受得哪门子寒毒!尔等技艺不精巧言令色,敢来欺朕么!”

    邹郁垂首轻声道:“陛下请息怒,恕臣直言。病体虚弱,极易受寒毒侵染,本源不正,非是多烧白炭便能解决的呀……”

    高岳仰着头,死死盯着天花板,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继而忽然沉静下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力地复又坐倒,一瞬间,疲态尽显。

    “罢了。朕知道非是尔等干系,只是朕不愿相信而已。”高岳忽然觉得鼻头似乎被那翻卷的浮尘刺激的发酸,他深深吸着气,看着邹郁,缓缓道:“卿与朕明说吧。还有多少时候?”

    邹郁深深叩首,无奈叹道:“总之请陛下保重圣体为要。据臣等意见,周将军恐难,难过年关了。”

    “什么!还有不足半月便是除夕,他竟然!……”

    仿佛当头炸雷,又似心头被重锤猛击。高岳失声叫出口来,但立时便觉得喉头被什么堵住。默然良久,高岳呼的站起,决然道:“既然命数无可挽回,朕便去亲自送送他罢!”
正文 第三百九十五章 故人故去
    周府。卧房病榻上。

    周盘龙静静躺着,双目紧闭,沉寂无声。他从前棱角分明的饱满阔面上,两颊深陷,嘴唇干裂,而今连颧骨都凸显了出来,脸上像蒙上了一层沉釉般,散着蜡黄的黯光。他如同一盏烧了很久的烛火,灯油已经几近枯涸。

    两月前,在成功占据了常山郡后,秦军打算一鼓作气,再打下巨鹿郡,便可从侧翼直接威胁赵国陪都邺城乃至首都襄国城。彼时赵帝石虎正亲征辽西,闻警立即分军回师救援,并命太子石邃并太尉桃豹、太师夔安及太傅支雄三大元老,率军迎战。赵军拼死相斗,秦军不得前进,巨鹿一时难下。

    为鼓舞士气,并嘉奖将士扩大战果,秦帝高岳派武卫将军周盘龙领求死军往前线督战助阵,打开局面。求死军战力极其强悍,横冲赵军所向披靡,更有周盘龙大发神威,于阵前独斩五员赵军悍将,催动本方士气暴涨,迎头向前力克赵军,夺得巨鹿郡重镇柏乡城。但周盘龙在激战中身被数箭,竟突发头晕目眩,又被敌将伺机刺中胸肋,抢救回阵后急送洛阳。高岳闻讯大惊,立命太医馆不惜一切代价日夜救治,但无奈关乎命数,药石难挽,周盘龙病势愈发沉重且迅猛,终于将至弥留。

    经年累月的征战厮杀,消磨光了他的气血、力量和猛锐。但人的一生,究竟是平凡安稳但庸碌无为的度过好呢,还是轰轰烈烈却如流星绚烂划过的好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周盘龙静静地躺在榻上,他紧闭的眼眶下,眼珠偶或转动,那干裂发白的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昔年的欢笑、激动、喜悦乃至愤怒,那桩桩件件,虽然已是浮光掠影,但却真实地发生在他这个本是平凡的人的身上,他可以自豪地拍着胸脯说,他的一生,是惊心动魄无怨无悔的一生,这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只是,如今,他累了,到了该歇息的时候了。纵使不舍,亦无法可设。

    昏昏然间,耳听得府上家人一片俯身叩拜之声。仿佛条件反射般,纵使这双眼皮沉重不堪,纵使灵魂已然迫切地想去沉睡,但周盘龙还是缓缓地睁开了眼。

    周盘龙的夫人,本来女流之辈,不方便抛头露面。但当此非常时刻,皇帝又亲自驾临府中,作为周府主母,她不得不代为应答礼待。此刻,她垂首趋步上前,伏在周盘龙耳旁不停的呼唤:“夫君,夫君!陛下又来看望你了,你感觉好些了没!”

    前些时日,周盘龙一直昏沉不能自理,太医们来看诊后都直摇头。昨天傍晚,周盘龙突然清醒起来,不仅说饿要吃食,又吩咐夫人亲自给他擦洗了身子,还换了一身新袍服。夫人心中惊喜不已,连道人已好转,忙请太医来看。结果‘回光返照’四个字,刺得她心里淌血。果然从午夜后,周盘龙复又开始陷入昏迷。

    “陛下!臣,臣失礼了……”

    周盘龙躺着,慢慢转过头来,用尽力气伸出手去,大睁着已开始变得模糊的失神双眼,努力地去找、去看榻前那站立的身影。那是他誓言守护并追随一生的人。

    高岳俯身一把攥住周盘龙的手。这双曾力能举鼎劈山的强劲大手,而今却变得干瘦、冰凉。脑海中昔年的意气风发雄姿勃勃,反衬着眼前这张黯淡枯萎的憔悴病容,高岳强忍着心中的伤痛,话未出口,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君臣默然良久,周盘龙轻轻回握着高岳,强提精神,涩声道:“陛下何必如此?臣本是边塞粗人,不是遇见陛下,早就填了荒土。一路相随至今,而有陛下随时提携指点,幸也!男子在世,遇明主,杀贼寇,立功名,壮哉!盘龙此生足矣,今虽将永诀,陛下当为臣笑。”

    高岳忙揩去了无声的泪水,勉强挤出笑容道:“贼寇仍未驱灭,却说什么永诀?再说你若去了,哪个来日夜守卫朕呢?卿勿要胡思乱想,还是振作些,朕已命太医……”

    “邱将军忠勇有才,且人品端正,臣去后,陛下可放心专任。臣的两个儿子,资质平庸,文武皆难有成就,将来陛下万勿念在臣的薄面上,而给予不应有的封赐赏酬。此外,前方战事正酣,臣的丧事请陛下一切从简,不要有什么牵扯浪费,让臣走的安心些。”

    周盘龙自顾一口气说完,面上泛出异样的潮红,喘息不已,良久才喟然道:“陛下,臣的身体,臣自己知道。而且昔年,神卜郭璞郭先生,当时曾测过臣寿不过十年。而今已然十一年矣,想来臣还是赚了。”

    虽然心中不能不信,但高岳将手用力一挥,还是像赌气般厉声叫了起来:“卿索性再多活些年,让他看看,他测得不准!周盘龙!朕要你再活下去!这是圣旨你听明白了么?”

    周盘龙双手抖索起来,从高岳指间无力的滑脱。他的喉头开始急剧的滚动,末了终于有大颗大颗的眼泪倾斜而出,无声地滑落鬓角。他轻轻摇着头,泪如泉涌,却惨笑着喘道:“陛下,陛……下!臣对陛下一生忠诚,从来不敢违背,但这一次,这一次怕是要抗旨不遵了……”

    那压抑了许久的深重的悲伤,此时终于控制不住,高岳再说不出什么话来,放声大哭不已。门外,早已跪着的所有府中之人,从适才的无声默默流泪到开始乱嘈嘈哭泣起来。周盘龙大喘,深深望着高岳,不顾众人的惊声呼叫,开始慢慢闭上了眼睛,嘴里却轻声道:“……属下叫做周盘龙……拜见……高将军……。”

    他的夫人和两个儿子,突然猛地扑了上去,撕心裂肺的捶胸顿足嚎哭起来,却将床头的药碗失手打翻在地。咔擦一声脆响,高岳听见了自己内心破碎的声音。

    秦天圣九年十二月末,司隶校尉、武卫将军、陇西侯周盘龙病逝,终年四十一岁。皇帝高岳哭至双目肿痛喉间喑哑,悲痛到难以自制。在军情紧急的当时,仍下令辍朝三日哀悼,并御笔题写祭词,驻跸周府亲视治丧事宜。归朝时赠周盘龙征东大将军,追封为陇西郡公,谥曰“壮”。待葬,杨坚头、雷七指二人自愿领头抬棺,高岳更执意往送,且不顾礼制,令皇太子亲自扶柩致祭,举朝震动。

    周盘龙不懂运筹帷幄,也短于排兵布阵,但他用卓绝当时的过人武勇,和悍不畏死的决然猛烈,捍卫着他的主君,捍卫着他的国家,捍卫着他的信念。在千军万马中视若等闲,斩将夺旗仿佛云淡风轻。他以无上的坚毅和忠勇,得到了高岳的极度认可和深深信赖。

    虽然都是名传天下的斗将,且名爵地位相似,但不同于雷七指的粗狂,不同于杨坚头的骄狂,周盘龙更难能可贵的始终持身以正,言行谨慎,从不争名夺利,无论上下贵贱都待人平和有礼,很多中下层的将士,都曾或多或少的受过他的提携和恩惠。如擒斩郭默、平定颍淮的平南将军杜宣,便是他从前在基层之中慧眼拣拔推荐出来。故而周盘龙忠、正、勇、德兼备,乃是秦军中声望无两、很受尊敬的传奇人物。他的凶信传出,军中士气为之一沮,很多人都唏嘘哀恸不已。

    高岳曾视周盘龙为最忠诚的部下、最亲密的战友、最可靠的助手。因周盘龙乃是攻伐河北时战阵受伤引发一病不起,高岳悲愤难耐,内疚的同时甚为衔恨迁怒赵人,勃然下令前线主帅胡崧,再拔城时,不准受降,男子全部杀死,女幼收捕为奴。大冢宰杨轲苦苦劝谏,进言此举若行,河北民心从此尽失。并道若是周盘龙在天有灵,亦当为陛下此旨自疚不安,使得高岳醒悟,最终收回了成命。

    秦军保持压制之势,使得石虎有心早日回师。但苦于辽西地带,仿佛一口泥潭,踩上了便陷下去,无法轻易抽出身来。燕军战力不俗,再有土著段部人的配合指引,使得赵军疲于奔命。而受周盘龙病逝大丧、皇帝痛悼等影响,秦军前线亦暂时勒兵不动,除了小规模的袭扰及遭遇战,河北战局,整体态势趋于平稳。

    到了天圣十年三月,朝廷终于有最新旨意传到,竟是前所未有的力度开始大举进攻赵国:令大司马韩雍为关东道大行台,都督河北诸军事,统精兵五万东进,全权主持所有战事。仍旧命王该、杨坚头为大行台左右丞,以雷七指、姚襄为正副先锋,并特设随军监察使,以御史中丞多柴充任。车骑将军胡崧授为关东道副行台,旨到时,率本军立即先期展开攻势,以邺城为当前既定目标。同时,又令河东郡公石生率本部一万人马,攻击兖州濮阳城,从侧翼牵制,使邺城方面守军难以两面兼顾。
正文 第三百九十六章 法外之恩
    河北。漳水北岸。秦军大营。

    两边将校数十人,正襟危坐,大气也不敢出。正中上首,大行台韩雍,顶盔掼甲,面目沉肃,目光锐利。阶下,四名健卒正反捆着一员将领,视之,竟是杨坚头。

    须臾,帐外又有亲将进来,大声禀报:“启禀大元帅,罪将刘昌、李准、鲁光三人,皆已伏法,特请大元帅示下。”

    亲将一挥手,三名士卒随之进来,各捧着一个托盘,帐中瞬间便充斥着一股清晰的血腥味。托盘上,三个血淋淋的人头,面目狰狞扭曲,不忍直视,让一众杀惯了人的将军们,都不禁微然色变。

    韩雍面沉如水,将手一挥:“挂起示众!”

    亲将等忙躬身应命而去。众人的目光,不禁都集中在杨坚头身上。却见杨坚头目瞪口呆,望着韩雍,半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韩雍灼然的目光,直直刺在杨坚头脸上。“汝还有何话可说?”

    杨坚头眉间狂跳,忍不住辩道:“那黎城守将兰勿提,追击就追击,却太过嚣张嘴里一直不干不净,辱我先父,我这三名部下,实在不忿才回身返斗的。兰勿提最后也被末将我亲自斩杀,怎么也算将功折罪,大元帅又为何当真杀他三人?”

    韩雍将桌案重重一拍,怒喝道:“单单杀个兰勿提有何用?本帅要的是全歼黎城的守军!那黎城乃是东进要地,守军亦有七八千人。我叫你前去挑衅,但只准胜不准败,意图诱惑守军倾城而出,然后围歼。好容易敌军中计出城追击于你,奈何你耳旁生风,竟然带着亲信回身急忙忙斩了兰勿提,剩下守军受了惊吓,又一窝蜂逃回城去了,你说!先前如何吩咐你来!敢违我军纪,该杀不该杀!”

    杨坚头面色红红白白,说不出话来。韩雍将头点点,嗓门一提道:“汝既无话可说,甚好。来人!将罪将杨坚头推出门外,斩首示众!”

    众将惊闻此言,都禁不住眼皮直跳。有心想说话,慑于韩雍的积威不敢开口。四名健卒推起杨坚头便要往帐外去,杨坚头哪里肯顺从,只管扭动身子剧烈挣扎,俄而狂性发作起来,跳着脚较着劲,瞪着韩雍大叫道:“……我是皇上钦点的行台右丞!你不能这样说杀就杀!”

    韩雍冷哼一声,面如寒霜道:“看来,你还是不懂假黄钺的意思。而今本帅手里,只要犯我军纪违我军令,那么上至王公贵族,下到走卒贩夫,皆可斩杀,不要说你这个行台右丞。皇上赐我此节,难道是为了妆点行辕么!”

    砰的擂桌巨响,众将骇了一大跳。面面相觑一番,还是有人硬着头皮站起来求免,连素来与杨坚头不睦的雷七指,也连连劝谏。韩雍二眉倒竖,厉声叱道:“本帅统兵如指臂使,纵横天下近二十年,凭的就是军纪严明令行禁止。尔等休得聒噪,卫士速去行刑!”

    韩雍威势大炽,不可仰视。被他一顿呵斥,众将噤若寒蝉,面色发苦。还是左丞王该站起身来,一面让士卒将杨坚头押出帐外暂侯行止,一面向韩雍恳切禀道:“下官禀奏大元帅。大元帅赏罚分明,军令自然不可干犯,但杨将军毕竟地位超然,乃是圣上的心腹爱将。若是现下真个杀了,下官愚见,多少还是有些碍处的。”

    韩雍不待说话,与杨坚头向来亲善的姚襄忙站起来道:“大元帅,大元帅!请听末将一句。杨将军有罪当罚,应予重罚。但是否可以免他死罪,叫他明日强攻黎城赎罪便是?”

    韩雍面色如铁,只是摇头不允,眼见又要呵斥帐外速速动手,监察使多柴也站起来道:“大元帅容禀。今上极重感情,待遇臣属甚厚。前些时日,周公方才病故,陛下几欲痛断肝肠。下官以为,若是今日将杨将军法办,那么陛下再失却一故旧之人,等于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岂不让他痛上加痛?这一层上,大元帅是否三思。”

    韩雍嘿然不语,神色间终于有些和缓。多柴察言观色,又接道:“依下官之见,当上疏朝廷,请示圣裁方好。”

    韩雍又默然片刻,方才叹道:“既如此,有劳大使代笔上奏罢。”

    多柴敛容正色,恭恭敬敬道:“不敢,下官这便研墨,使快马赴京,大元帅请稍缓数日。”

    不数日,京中钦使飞马驰到,竟然是周盘龙的长子周安。见是他,众将难免有些触动心怀。周安恭恭敬敬向韩雍行了礼,带来的却不是圣旨,而是高岳写给韩雍的私信。

    “盘龙猝逝,使人凄惶;阴阳永隔,不胜感伤。治军以严,军方能强;元戎威仪,唯正唯刚。坚头之罪,理当诛戕;然昔年情,朕不忍忘。故人凋零,孑影彷徨;每每思之,心中怅惘。故启帐下,免使新丧;为国劳苦,愿君安康。”

    皇帝并没有以圣旨来强行要求主帅释放杨坚头,却从私人角度,向韩雍诉说了自己难过心伤的真实情感,另外特意遣周盘龙之子前来,也是再次点明隐恻怀旧之心,从侧面婉转的提出是否可以法外施恩,保全自己一个故旧情分。阅此,韩雍当然动容,便特赦了杨坚头死罪,但重打了四十军棍,囚入榄车后押回洛阳。

    全军上下,眼见只要干犯军纪,如杨坚头这般上将,都险些死在韩雍刀下,若不是最后皇帝都不得不撇开身份亲自来私信求免,几乎没有可能逃脱。众人不禁震悚,于是日夜警惕,生怕自己也落入法网之中。

    随着黎城被强攻而下,三百里外的重镇邯郸城,便可毫无阻碍的长驱而至。而邯郸城乃是往北直攻襄国、往南直攻邺城的枢纽,重要性不言而喻。黎城被攻破的当日,赵国皇太子石邃便率三万军队赶赴邯郸驻守,此外,赵帝石虎两相权衡,也已暂时放弃辽西战事,亲自率军疾行南下,意欲阻击秦军的咄咄逼人之势。

    秦、赵大战又将一触即发,结果倒便宜了燕国。赵军方才撤军,段部人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未料燕军立即翻脸抢占了令支城,将包括段辽在内的段部贵族几乎全部杀死,一举吞并了辽西土地。未几,燕王慕容皝从棘城迁都龙城,志满意得开始窥视幽州之地。

    金秋十月,塞北大熟。随着大批军资粮秣的配送,一同到达河北前线的,还有继发而来的三万援兵,皇帝的坚决之心不言而喻。未几,韩雍及胡崧二部,在黎城胜利会师,再加上石生业已兵围濮阳城下,黄河以南的赵国势力几乎被扫荡一空,秦军物资充足,士马欢腾,号称二十万兵力,置邯郸三万赵军于不顾,开始大张旗鼓进逼邺城。
正文 第三百九十七章 人人自危
    前方明明有一条敞亮大道,但没走上几步,便突然有厚重的迷雾升腾起来,四周显得阴森森的。石虎心中疑惑不已,努力睁大眼四下看看,这里似乎是昔年自己幼时曾栖身过的那个小村庄的模样,但又似乎是皇都襄国城。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独自一人,会突然来到这个莫名所以的地方,但用手紧紧握了握腰下的佩剑,胆气立时壮了不少,于是迈开腿又往迷雾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前面总算出现了一个的背影。石虎赶紧加快了步伐,不论是谁,上去唤住了再说,孤身行路,能有个伴当总是好的。随着他的厉声叫唤乃至呵斥,前面那人果然放缓了步伐,还慢慢回过头来,竟然是他近来新纳的、很是宠爱的美人单氏。

    “美人,美人!且停下来,等一等朕!”

    石虎想不明白如何单氏也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里,不过他也懒得去想。那单氏也不答他,一边回头看看,一边只管袅袅娜娜地往前走着。石虎两腿生风,却竟然半天都追不上。石虎跑得一身大汗,勃然大怒,连连咒骂,让前面这个胆大包天的贱婢赶紧站住。

    百十步外,单氏回身嫣然一笑又回过了头去,却终于站住不走了。石虎擦了擦汗,甩开有些沉重的腿,三步并作两步咬牙赶到近前,伸出手去一把便搭上了单氏的肩头。

    面前之人猛地一转身,却哪里是什么美人,竟然是死去多年的前赵皇帝刘曜!刘曜满面血污,一双惨白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石虎,蓦地诡异地笑了起来。石虎大叫一声,忙不迭往后退了好几步,伸手便一把拽出了佩剑。他毕竟是杀人如麻的暴君,还能壮起胆量,恶狠狠斥道:“死贼尚敢来吓唬朕么!”

    “羯奴怎配称朕?”

    刘曜回嘴便骂,并收起了笑容,阴恻恻道:“你我之间,区别不过是我早死几年而已,其实我一直在地下等着你的。”

    他慢慢地走过来,白森森的眼珠越瞪越大。对于刘曜,无论生死都是宿敌,石虎也不欲答话,恶向胆边生,一咬牙提剑便砍。那剑砍到半空却猛地停住,石虎骇然发现,面前之人,又不是刘曜了,竟然是先皇帝石勒!

    纵使不惧刘曜恶鬼,但乍见是石勒,石虎也不禁亡魂皆冒,吓得浑身冰凉。瞠目结舌往后直退,说不出话来。石勒瞪着眼珠一步步逼近,那张脸惨白到泛着青色,而眼中竟然开始淌出瘆人的污血来,可怖无比。

    “孽畜!朕视你为亲生子抚育多年,却怎料你这贼子连畜生都不如,竟然戕害朕躬!你杀我太子,除我忠臣,篡位为君,却又对外不敌秦燕,对内不恤人民,一味残暴不仁,把朕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荒废到如今这幅穷蹙模样!”

    “叔……叔父,听,听我解释……”

    石虎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气来,心中虚得发紧,他惊恐地被逼到了角落上,后背贴在了冰凉的砖墙上,再也无路可退。石勒愤怒的面容狰狞扭曲,哪里还愿听他啰嗦,突然伸出手来便掐住石虎的脖项处:“今日朕亲手掐死你这丧心病狂的弑君逆贼!”

    石虎大骇,慌忙抬手想去扳开石勒的臂膀,孰料四肢不知怎么软绵绵的,而石勒竟然变得力大如牛,那双大手仿佛铁钳般相似,无论石虎怎么挣扎扭曲,也扳不开去。石虎被掐得面色发紫,却猛然发现,面前的石勒又变成了单美人的脸,最后竟然化成高岳的模样!

    仿佛用劲了所有气力般,石虎狂叫一声,蓦然弹起身来,发觉乃是一场噩梦。他颓然瘫坐在床榻上,大口喘着粗气,惊惶地四下扫视,寝宫内黑沉沉的,无声无息。他满身冷汗浸湿衣衫,伸手搓了搓脸,却下意识地又直接摸向自己的脖项处,却发现多了一条丝帕。石虎心中没来由咯噔一声。

    身旁的单美人,一面用锦被掩着自己光溜溜的身体,一面靠上来,柔声道:“陛下,是不是被梦魇所惊扰?”

    石虎也不答他,直愣愣地看了半晌,才将那丝帕递到单美人眼前,阴沉沉道:“这是你的?”

    见石虎面容有些异常,单美人心中不免惴惴,她眨着一双水眸,怯生生道:“……方才陛下在梦中大叫。妾身被惊醒后,又唤不醒陛下,却见陛下头上颈上都是汗水,想着便先来擦一擦……”

    扑哧一声响,随着尖声惨叫,单美人早被石虎从床榻上一拳打翻滚落在地,还没反应过来,石虎又赶过来连踹了好几脚,又厉声叱叫道:“来人!快!将这个图谋不轨的贱婢拖出去乱棍打死!”

    “陛下!陛下!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陛下饶命啊!”

    单妃骇得几乎骨酥肉麻,顾不上浑身疼痛,急急爬向石虎脚边,凄声哀求。仿佛一场晴天霹雳,却是飞来横祸,单妃怎么也想不到,只是擦把汗而已,怎么就要把自己的小命给擦没了。

    奉令冲进来的卫卒,本来还有些迟疑,但见石虎冷酷的一脚将单美人踢开,便忙不迭蜂拥而上,如狼似虎如拎小鸡儿般,迅速将凄厉哀叫的单美人拖出去了。

    天明后,惨不忍睹的单美人尸首,被挂在宫门前示众,把来朝会的众文武都吓了一大跳。随即石虎又下严旨,将单美人全家抄斩。单美人的父亲,乃是朝中的四品鸿胪寺卿,因着女儿得宠的缘故,满心指望这两年还要升官,可怜突然落到满门横死的惨局,却不知是何原因。

    随后几日,石虎大开杀戒,将十数名官员将领等,残酷虐杀,甚至有几个也落到全家抄斩。朝中人人自危,上朝路上,仿佛就是迈向去送死的路上。

    这日夜间,太师府中,偏厢书房内,灯烛跳跃闪动下,映着三个身影,正是主人夔安,以及太尉桃豹、太傅支雄三大元老在聚首密谈。

    “南冀州全土沦陷,独剩邺城也已经被围了两年多了,我军数次援救,都被韩雍击败,陷落怕是就在眼前。国势渐颓,主上无能为力,却日益昏暴,动辄以杀人来泄愤。现在前线军心动荡,后方朝内又搞到人人自危,已经到了必须要拿出些办法补救的时候了!”

    夔安边说着话,边拿眼睛不住的瞟向桃豹。三人之中,从年轻时直到如今,无论从能力、资历乃至官爵名位,都是隐然以桃豹为首。

    桃豹紧皱着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又沉吟不语。还未开口,旁边素来急躁的支雄已忍不住愤然道:“石虎暴虐且无能,不堪治国!干脆废黜了他,另立新君,方能重振国势!”

    这般**裸的悖逆之语,夔安和桃豹闻之竟然都面色如常,说明三人早就心有预谋。夔安点着头,拍着桌子道:“早先,石虎弑杀先太子的时候,我等被石虎花言巧语所骗,又见他果然势盛,便也就装聋作哑,由他坐了大位。如今看来,真是悔不当初!”

    沉默片刻,桃豹叹道:“我等从年少之时,便跟随先皇帝闯荡天下。私情上讲,吾等视先皇帝如同亲生兄长,公义上说,先皇帝乃是君父主上。几十年风霜雨雪,历经多少艰难,好容易打下这大赵基业,其中也有我等倾注了多少心血!而今我三人虽已老迈,却不得已还要挺身而出行救国的法子。先帝在天有灵,当知道吾等非是为着私己牟利而要行叛逆之事,实在是不忍心看着国家一步步走向衰亡。且当初,今上疯狂诛杀先帝血脉,吾等未能出言相救,已是极负先帝;现在不能一错再错,坐视今上再胡作非为了!”

    三大元老意见高度一致。支雄便直接道:“依我之意,废了石虎之后,可立清河王石坤为帝。石坤乃是先帝亲侄,年富力强,名声也算良善,可好么?”

    夔安却表示章武王石康更合适些。桃豹轻轻摇头道:“要这样说,我的意思,无论从能力还是名望上来看,立石坤、立石康,莫如立石生!”

    支雄和夔安异口同声奇道:“河东王?”
正文 第三百九十八章 节外生枝
    “河东王的能力,在宗室诸王中算是首屈一指,他若是来做皇帝,自然是不错的。可是能请的回来么?”夔安有些迟疑,“河东王早就被石虎逼反,投降了秦国。如今在秦国内混的也不错,我还听说,秦帝对他也颇为信任,依他的敏感特殊身份,居然还能允许他长期独领一军独镇一方,这种优渥待遇,我看他多半不会回来蹚浑水了。”

    支雄点头表示赞同。桃豹微哂道:“你们不懂。为他人做奴仆,何如自己做帝王?河东王年少便在军中磨砺,先帝向称其优,说他的心胸和志向,远迈常人。他若能即位为君,必能让我大赵重振雄风。且他本是我大赵宗王,现却寄人篱下,是不得已的心酸苦事,就算仍保有显赫名爵,也必然是常觉凄凉。等我们废黜了今上后,得知帝位空虚,吾等旧部老臣又诚心相迎,难道他还能够无动于衷,反倒心甘情愿栖身敌国、一辈子给高岳俯首称臣么?”

    桃豹直起身来,目光炯炯道:“你们听我说。河东王费了近两年的时间,总算在高岳的大力支持下,尽数略定了兖州。眼下据说奉了高岳令旨,在濮阳休整后将要东行,拟攻我青州。只要在此时说动了河东王,那么兖州立时又变成我大赵领土,南冀州的秦军立时便会腹背受敌而措手不及,襄国以西的压力可以立时缓解,局面或可随之扭转,这可是好机会!”

    桃豹一番解说,合情合理,再者石生也远远不是石坤之流可以相比,拥他为君,于赵国、赵军乃至他三个元老的私情上,都是益处多多。这个思路另辟蹊径却优之甚优,夔支二人先是惊奇继而振奋,连连点头称赞。

    至于废黜石虎后,能不能留他性命,三人老滑,皆知斩草除根的道理,都一致同意不但石虎,连他的一众皇子都绝不可留。但说到究竟如何具体实行废黜石虎的法子时候,有说带兵上朝直接行废黜之事,有说带兵突袭皇宫,又有些意见不一。毕竟石虎乃是强横之主,稍有不慎,三人必然落得灭族的下场,不由人不小心筹划。

    争论一阵,支雄却道:“依我说,不如这样,明日一早,夔兄便说突然病重,然后叫你儿子去宫里哭拜,反正说得凄惨些,总之要请石虎在明日午时前来做最后探视。夔兄国家元老朝廷支柱,我料石虎不会不来,来也不会多带兵卒。到时候,就在你府上动手,干净利落,必能事成!”

    这个法子虽然简单,但仔细想想,可行性反倒很高。夔安年已六十有五,突然病重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的身份摆在那里,皇帝亲临府中探视,也在情理之中。又有谁能想到,正常的人情探视下,将会有措手不及的兵变之事呢?

    夔安兴奋起来:“对,对对!支老五这个点子真不错!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凡事先入为主,他若愿来,必是认为我病重将死了,哪会想到我在谋算他?好,明日只要能成功将石虎杀掉,依着我们三人的身份,局面便可以迅速稳定。朝中诸大臣,哪个还敢来多嘴?且石虎历来残暴妄杀,大失人心,我想也不会有人愿意出头替他复仇的。”

    支雄接口道:“明日石虎一死,我三人便立即带头率百官联名修书,派精干人手秘送濮阳,务必将河东王及时迎回来。等他即了大位,便就大赦天下,给前线将士增发兵饷以安军心,然后抚恤民众,升赏官员,再不计代价放低姿态力求与秦国暂且媾和,然后集中力量把燕国灭了,等幽州、平州皆入我手,人口财物便有增长,待努力休养个几年,兵精粮足国力充足时,再与他高岳一较长短便是!”

    夔安被美好的前景感染,乐得直点头,桃豹也笑了起来:“从前人都说老五是个只会厮杀的粗汉,你看,今天如何突然这般灵光,讲的一条比一条好,还是开窍太晚了。”

    三人情绪甚好,又将细节处说了一通,眼看夜也深了,桃豹支雄便就准备先离去。就在此时,却听得外面当啷一声,似乎有瓦片摔落的声音,接着便远远的好像有人大声小声叫唤,还夹着踏踏踏的奔跑声,在静夜中便显得有些乱嘈嘈的。三人被扰乱了思路,莫名不知所以,桃豹警觉,不再往门口处走,便立时催促外面亲卫赶紧出去探个究竟。

    卫卒方才应了一声,便有夔府亲将在外禀报求见,夔安连忙让他进来说话。

    “禀告家主并太尉、太傅:方才乃是有人突然从屋顶跃下,然后趁着大家都吓了一跳没反应过来时,狂跑出府了。因事出突然,属下等追之不及,不过却看清了,逃犯竟是府上仆人张豚。大家都说这张豚恐是想趁夜从屋顶潜入室内偷盗行窃,但随后要么是被巡逻卫士偶然发现,要么就是先没料到家主及太尉太傅亲身在此而觉得实在难以得手,方才仓惶逃走。”

    原来不过是一桩行窃未遂之事。夔安长舒一口气,挥挥手便让亲将先出去。支雄也轻松下来,哂笑道:“夔兄,不是我老支说你,你这府上也太离谱了。一个狗奴才,竟敢这般胆大妄为偷到了你的头上,这你是怎么治家的?”

    夔安老脸微红,恨恨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这可恶的贱奴!待明日天一亮,我便要全城搜捕,料他急切间也走不脱,待捉住了我亲自扒他的皮!”

    桃豹却始终一言不发,紧紧皱着眉头,眼珠子骨碌碌转来转去,面色却愈来愈惊恐起来。突然,他瞪着突起的双目,跺着脚低声喊了起来:“糟了!此番休矣!那张豚哪里是做贼的,我料他定是宫中的密探!彼潜伏于你府上多时卧底,今夜得知了我三人在此私会,暗忖必有不凡之事,故而便伏于屋顶,将方才我等欲举大事的言语,半字不落都听了去,然后不惜暴露,趁人不备一溜烟逃走,眼下必然是飞奔回宫,向今上告发去了!”

    这番急促促、惊乍乍的话,犹如当头炸雷,将夔安及支雄二人,震得目瞪口呆愣在当场,猝不及防俱都吓出了一身白毛冷汗。夔安本还想说桃豹是危言耸听,但自己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却在不断高声大喊:他说的没错!我们大祸临头、死在旦夕了!

    支雄不停干咽着唾沫,已顾不得擦去鬓角流下的汗:“这,若是真的,这可如何是好?难道便坐以待毙,等着宿卫军来,将我等一并捕杀么!”

    “啪”得一声,原来竟是桃豹伸出手来,照着他自己脸上,用力扇了一耳光,强迫自己迅速镇定下来。他深吸了几大口气,梭视着二人,急促道:“但有一线希望,都要拼命争取,怎可能坐以待毙?事已急了!听我说!夔安在你府中,立即将家兵家将组织起来,然后往西城处潜去,要偃旗息鼓,对了,选人要可靠!”

    “支雄立即去北营找平北将军毛钺,我去南营找前将军黄羊,此二人都是我昔年一手带出来的、最忠实可靠的老部下,且都对石虎渐生不满。今夜寻他二人为助手,领兵趁乱杀出城去,应是无虞。但记着!世上没有十足十靠得住的人,万一见势头不对,支雄你要立即寻机逃出来,不要做了他人功劳簿上的一笔重头戏!”

    灯烛跳跃起来,摇摇曳曳,映着三张忽明忽暗的脸。支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嗫嚅道:“我那四个儿子七个孙儿……可怜我府上还有满门百二十口人,难道眼睁睁坐等他们被石虎尽数杀死?”

    夔安长叹短吁,也凄声道:“骨肉亲人,携走不及,弃又不忍,如之奈何?”

    桃豹探出身来,一把揪住了支雄的脖领。桃豹面上的惊恐之色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冷酷和决绝:“大祸即将临头,能保住自己的命就算不错。即便心如刀绞,但也只能放弃满门老小。我再说一遍!虽然这里离皇宫比较远,但时间仍然极其紧迫,我们要和张豚比快!我们最多只有半炷香的时间,要趁着石虎还没有采取一系列措施之前,然后在西城门处集合,一起杀出去!时间一到,无论谁没有来,都不要再等,剩下的人及时暴起发难赶紧出城,免得最后被一网打尽,听到了没有!”

    仓啷一声响,夔安拽出剑来,咬牙切齿地一剑砍落了桌角。三人抢出门去,决然的身影各自消失在了沉沉地夜幕中。
正文 第三百九十九章 事泄之后
    鸾殿丹墀之上,高岳身披衮龙袍,头戴玉旒冕,众皆仰望的帝王威仪气势,与他健硕英武的身躯,相得益彰混若天成。即便如此,平日里,其实他并不经常如此装束,今日里这般正规礼服,乃是为了稍后一个召见。

    此番,大殿上,文武齐聚,却听得高岳正在对众臣说话:“……所以,朕觉得,燕王自占据幽州之后,对我大秦的态度,也愈发微妙起来。上月里,朕叫他赞翊军饷三万石往河北,平心而论这对他其实也并不算多。但到最后竟然只给了一万石,还向朕叫了好半天穷。这也罢了!众卿知道,邺城雄阔坚固非比寻常,我军围困已有两年,襄国还时时派发援兵,我军一时无有进展。十数日前,朕想让燕王从幽州出兵,南下袭扰范阳,在一定程度上呼应我军,减轻压力,但这次燕王竟然直接拒绝了,说什么兵力微弱,心有余而力不足。哼,他的异志,昭然若揭了。”

    忠臣议论起来。大冢宰杨轲率先应道:“诚如陛下之言。慕容氏数代统治辽土,在彼处根基深厚,也算一方土著势力,便逐渐养成了不甘现状的心思。如今慕容皝趁着当初赵国攻打段部、现在我大秦讨伐赵国等各种战事,他便趁虚而入,抢了幽州的土地和人口,自觉实力大增,便更有勃勃野望,不将我大秦放在……”

    他还未说完,殿值武士匆匆进来,一声长禀:“启奏陛下!赵人桃豹已在殿外侯旨,恭请陛下召见!”

    杨轲立时收声,冲着高岳躬身施礼,便退进班列。高岳也冲他略带歉意的笑笑,正了正冠服和坐姿,便冲着在旁侍立的唐累点点头。随着唐累一声长声宣觐,众人便齐齐望向殿外。

    原来,当日那从夔安府中屋顶上突然跳下继而狂奔出去的张豚,确实是奉了石虎之命,而秘密潜伏在夔安府中,以作刺听。不惟夔安,桃豹、支雄还有朝中不少重臣家中,其实都有石虎的密探卧底。近年以来,石虎疑心甚重,动辄杀人,其实也常常心不自安。于是便秘遣人手,用各种名目,作机缘巧合般潜入将相大臣家为耳目,能够时时掌握众人动向,石虎方觉心中踏实一些。

    张豚当夜本也只不过是例行刺听,却果然听见三大元老在做惊天预谋。他心中先惧,继而狂喜。他深知自己捞到了分量最重的三条大鱼,只要将三人图谋叛变的消息及时汇报给石虎,那便是天大功劳,事后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岂是他那些同僚密探所能比拟?于是待听得差不多时,赶忙趁人不备跑出府去,疾回皇宫告密而去。

    张豚方去,得亏桃豹警觉过人,立即便明白了大事不妙。于是当机立断,急切间做了各种安排后,好歹抢到了个时间差,在一番忙乱后和诸人总算都成功的赶到了西城门处。

    值守兵将,见三大元老并两位上将,领着千余人马,急匆匆要出城而去,心中当然极为惊疑,但又慑于桃豹等人威势,不敢当面仔细盘问。正踌躇犹豫间,却见城中火光大起,有无数人马赶来,又有大呼奉圣旨抓捕桃豹夔安支雄,切勿放走叛贼之语。值守兵将慌忙速令关闭城门,桃豹等便也立时动起手来,西城门处乱作一团。

    短兵相接一番,好歹费了力气,强行冲出城去,后面追兵哪里肯舍,蜂拥追来。支雄躁怒,逆行接战,毕竟年事已高不比从前,追兵又奉了石虎格杀勿论的严旨,导致支雄竟而被当场格毙。毛钺和黄羊同去断后,拖住了一些时间,不过黄羊也死在了乱刀之下。毛钺负伤,重又赶来,护着桃豹与夔安,躲着身后密集如蝗的漫天飞箭,伏鞍急遁。

    众人慌不择路埋头狂窜,到了天色微亮时候,一时不知跑到哪里的荒郊野外,不过好歹身后暂且未闻追杀之声了。众逃人连将带兵,不过剩下三百来人,正要松口气缓缓,却愕然发现夔安因身中数箭,血流不止,老迈惊悸再经一路折腾,伏在马背上已然奄奄一息了。

    当时境况,缺医少药,只好眼睁睁看着夔安慢慢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桃豹心如刀绞,只好就地草草掩埋了夔安。众人凄惶难耐,刚填好了坟土追兵踪影又现,桃豹只得在表面上强自振作精神,鼓舞众人继续往西南方向逃去。

    待辨明了地形后,众人晓得两百里外,武安城北洺水之畔,有秦军一万人马的偏师驻扎,本是做牵制、监视邯郸城之用。桃豹当机立断,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引着追兵一路直奔秦营。秦营主将陡见有军队奔来,当然下令射箭,又将桃豹所部射死了百十来人。桃豹急令手下当秦军之面抛去兵刃,挥舞白绸巾,一行不足两百人,才算被放入了营垒。

    追兵见追无可追,又打不破秦军壁垒森严,只好掉头离去。至此,各负创伤心力交瘁的桃豹等人,终于方觉逃出生天,很多人竟不由抱头痛哭起来。秦将本是惊诧莫名,待问明身份及缘由,自觉事关重大难以处置,便令精兵将桃豹等护送至邺城外,大元帅韩雍帐中。

    韩雍见到亡命落拓的桃豹,虽也称奇,倒算颇为礼遇,留宿一日后,言道此间战事不容分心,且因桃豹身份贵重,便又将桃豹直送洛阳,请皇帝亲自发落。于是,经过数日跋涉赶路,今日一早,桃豹等终于到了帝都,高岳在提早接到韩雍奏疏后,便即大开朝会予以召见。

    须臾,一个身影走入了大殿之中。很多人都是曾听闻桃豹之名,却从未见过这位赵国传奇元戎,今日既有机会,不由都伸头垫脚,想看看此人究竟如何出众模样。

    但桃豹年轻时,不过只是中人身躯,既不雄壮也不魁伟,一张窄脸上,亦是平凡相貌。后来到了老年之后,身形萎缩,再加上如今连续亡命奔逃,愈发憔悴困顿,整个人在壮阔的大殿之中,更是显得渺小。秦臣中,有些人面露‘不过尔尔’之色,甚至撇着嘴摇起头来,显然,桃豹的真实形象,离他们心中预想的形象相差甚远。

    身边各种窃窃私语和面色各异,桃豹却置若罔闻。他的步伐虽然不快,但一步步踏得很是坚决。他一双尽阅世事的眼珠,紧紧盯着正前方的御座,目光冷静而锐利。

    高岳看在眼里,心中颇有感慨。这便是正史中,能和祖逖长期斗智斗勇的后赵上将桃豹了。昔年石勒骑兵,只赖部下十八骑,桃豹便乃是其中著名首领人物,号称智勇双全。后来彼辈从最低贱的奴隶盗匪之流,竟至鞭挞北方做成了大赵帝国,桃豹贡献了极大的力量和功劳。高岳晓得,面前之人,意志和内心,必然是非常强大的。虽然样貌毫无雄杰气概,但他有厉害之处,并不需要徒恃熊虎之姿或过人之力。这是那种一怒可使万千之人血流漂橹、破坏力极强的当世枭杰。

    上下互相打量。桃豹看了片刻,轻叹一口,便缓缓跪倒下拜,提着气朗声道:“外臣桃豹,谒见大秦皇帝陛下。”

    “如何不称罪臣!”

    方才蒙赐站起,朝臣内,殿中侍御史鱼非突然出声指责。桃豹身形不动,循声冷漠地瞥他一眼,反问道:“未知鄙人何罪之有?”
正文 第四百章 言出如锋
    “汝多年来,肆虐大河南北,杀人无算,致使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乃是伪赵贼虏中首屈一指的巨寇,还敢说无罪么?”鱼非干脆跨出班列,戟指斥道。高岳也不做声,想看桃豹如何自处。

    “从前,晋廷穷奢极乐,罔顾苍生,王公贵族同室操戈,为一己私利而妄启兵祸,故而司马氏失德,天下离心,各处反抗风起云涌。我桃某,当年只不过是个受尽欺压的卑贱奴隶,既不是始作俑者,也不是首倡难者,这天下大乱的罪过,如何反倒加在我的头上呢?”桃豹冷声道,“再者,既有争战,你杀我我也杀你,无他,为求活命耳,乱世中,哪个敢说没有杀过人,又哪个敢说自己始终都是杀对了人,一般身不由己,能用什么标准来定个有罪无罪呢?”

    鱼非显然没料到桃豹竟然当殿回辩,且似乎说得还像那么回事,不禁被驳得一愣。大司农曹莫时也在列,闻言也忍不住道:“别的不说,汝屡次对抗我大秦王师,不服王化顽固抗命,这算不算有罪!”

    桃豹却似乎毫不以为意,张口又应:“两国争衡,在天命未定前,皆以本国为正统,此毋庸讳言,亦不足道也。我与贵国为敌,非有私怨,不过阵营不同奉命因公,仅此而已,谈不上罪过吧?”桃豹微微哂笑,“再说,鄙人非是国主,政令不由我出,决策不由我下,纵使抗拒大秦王命,也是身如箭矢随人所射,足下奈何以此责我?”

    曹莫不善口舌,虽然觉得桃豹强辩,但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身后度支尚书荀冲愤道:“羯奴徒逞口舌!尔等异族皆是狼子野心之辈!从前乌桓踏顿自恃强横屡为祸患,后终被魏武帝讨平。边地丑虏妄图染指中原,就算猖狂一时,也不能得意一世,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有什么好辩的呢!”

    桃豹面色转暗,死死盯着荀冲,毫无无收口之意:“春秋时,中原以楚为边奴蛮夷,然则楚庄王连败诸侯,饮马黄河号令天下。战国时,中原以秦为西陲戎狄,然则始皇帝兵向六国,开创了亘古未有的皇图霸业。英雄不问出身,足下若是必欲一口咬住族属之分,我倒请问,贵国姚襄、杨坚头之流尚安在否?”

    “你……!”

    “既然说到魏武,昔年,匈奴首领呼厨泉,屡次袭扰中原魏国,被魏武帝击败,不得已内附。谁料后来重复叛乱,武帝再次击败了他,呼厨泉被迫又降,武帝最终也没有杀他,还给他授了官爵豢养起来。”

    桃豹将目光从荀冲面红耳赤的脸上移开,便冲着高岳深深鞠躬道:“外臣斗胆请问,呼厨泉之于魏武,比起外臣之与陛下,罪过孰轻孰重呢?”

    高岳剑眉一挑道:“汝欲以呼厨泉自比、以魏武帝比朕么。”

    桃豹再拜:“若从今日情形来看,只要陛下一直励精图治亲贤远佞,将来必然远迈魏武。外臣粗疏,但既然能遇着陛下,自然也应比呼厨泉要略胜一筹。”

    此时,大殿中又一人缓缓走了出来,向着桃豹不疾不徐道:“足下昔年征战时,上至晋室王公,下至黎民黔首,多少无辜的性命都是足下断送,长期纵容部下四处滥杀,甚至先奸*淫掳掠再分食人肉,导致大河南北曾一度千里无人烟,人人闻羯色变。这难道也是王者之师争衡天下的必要手段么?我本不欲以非我族类之语相诘,然则足下所行之事,岂是正人君子所愿为?而今足下穷蹙远来投附,我圣天子宽仁予以接纳。不过足下也当常自警省深表忏悔,以诫后人,为什么还要当众如此牵强粉饰呢?”

    大殿中为之一静。桃豹忙抬头细看,却见此人面色清朗,温文儒雅之中,却带着明显的责备目光。又见他冠服异于诸文武,且站在所有人的最前头,实有领袖群伦之风。桃豹立时醒悟,此人是秦国群臣之首,大冢宰、左相国杨轲。

    “尊驾必是杨相国。鄙人有礼了。昔年鄙国张右侯还在世时,对相国您赞赏有加,常常为了不能与您把酒唱和而惋惜。今日鄙人得以当面拜见,幸也!相国金玉良言,鄙人铭记心中,还望将来有机会,相国能够再多多指教。”

    桃豹果然不敢再强辩,并肃容敛衽,躬身施礼。杨轲淡淡的回声客气,也不再多话,又轻轻退了回去。

    见高岳并无明显的怪罪神色,桃豹立时顺水推舟,仿佛一把收起了全身的刺,垂首恳切道:“外臣得罪国内,势穷来投,本也确应负荆请罪。得蒙陛下恩遇,乃敢当廷与贤公卿等哓哓以辩,非是外臣一昧狂悖无礼,实在是因为大皇帝泽被四海,德化八方,可以使远方来附之徒,如沐春风,不会因言获罪。且外臣对鄙国先帝仍有感激,即使自己犹如丧家之犬,也不愿坏了他的脸面使他蒙羞。些许肺腑哀鸣,伏请陛下宽宥。”

    殿上议论之声又起。高岳轻轻点头,忍不住微叹道:“未料桃卿从武宿将,口舌竟也如此锋锐,卿可谓是收放自如了。”

    桃豹再三逊谢。又道:“大秦国力愈盛,陛下混一宇内,霸业指日可待。其实我赵国,从前又何尝不是强盛之国?只不过因为后继无人,而今君主昏暴失德,臣子或者谄媚求富贵,或者惜命而噤声,总之上下浑濛一片,好比自废武功,所以现在不仅中兴无望,在陛下的兵锋之下,连勉强维持似乎都不可得了。”

    “外臣跟随我先主创业,当时只不过是想有口饭吃有命能活。后来历经艰难困苦,到了如今也算是功成名就。本可以安享富贵晚年不理世事,但实在不忍他拼命打下的基业一朝消亡,将来祭祀断绝、死无血食。故而只好庸人自扰,欲行救国大事除掉暴君,奈何不慎事泄,连累老友丧命,自己也落到这个地步。但仔细想起来,外臣懊恼但不后悔,最起码,对着我先主,对着我国内人民,乃至对着天下苍生,外臣也算尽心尽力了。”

    高岳对众臣感慨道:“可听见否?桃卿此言,倒算满含真理。但凡主不明臣不贤,那么再好的基础也会迟早被消耗一空,再强的国力也终有崩塌的那一日。众卿!朕与卿等共勉罢!”

    诸臣齐声称是。高岳又听了一番桃豹当日事变前后的情形,便问桃豹此后作何打算。

    “鄙国日渐颓废,虽说是陛下天命有归,但也半是因为鄙国君主石虎昏暴无能所致。不瞒陛下,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外臣对石虎非常嫉恨,必欲除之。与其坐视他仍在作威作福,还不如趁早掀翻了他,让他当不成国主。所以,外臣愿意献上一计,助陛下早日剿灭石虎。”

    “众所周知,赵军如今确实不敌贵国强兵。但之所以还能够始终勉强维持对峙的局面,确实因为粮草充足,后顾无忧,好比邺城,虽然被围困两年之久,但城中暗道下供应不缺,兵卒有吃有穿,故而迟疑不愿就地投降。”

    高岳疑道:“前方报于朕说,已经数次挖断了邺城外的好几条暗道,但城中物资似乎仍然不怎么紧张。难道邺城中有化木为粮的法术不成?”

    桃豹笑了一下,但立刻又摆正了面容。“世上哪里能有这般神术!且一昧断掘暗道,也是治标不治本的被动法子。断掘一条,再挖就是,城中人口巨多,费不了多少时间。好比一个人在吃饭,咱们砸掉他的碗,并不能阻止他进食,他换个碗就是了。只有将那盛满饭的锅给掀掉,方才能够彻底让他陷入绝境。”

    “然则卿究竟有何对策?”
正文 第四百零一章 遗臣之情
    “邺城等各处城池,之所以能够有恃无恐,实在是因为有源源不断的粮秣能悄然及时运来。请恕外臣无礼,陛下麾下名将良臣素来云集景从,难道都没一个人想到,冀州境内,定是有某处绝大粮仓,在做隐蔽的强力后援么?”

    高岳神色微动,沉吟片刻道:“卿说的这些,此前并不是没人想到。但是前线遍洒斥候,却终未探索到这种粮仓的存在,故而后来时间一长,便将这个假设否了。如卿之言,难道冀州境内,当真有这么个隐蔽的极好的绝大粮仓存在么?”

    桃豹脸上隐约浮现出高深莫测的淡笑。他不停地点着头:“粮仓嘛,自然是有的。不过其所在,世人确实难以想到。外臣请问,未晓陛下可知道曲梁城么?”

    高岳有些茫然,他确实没听说过什么曲梁。大司农曹莫见状,忙上前解释道:“臣启陛下。这曲梁城乃是河北冀州广平郡辖地内的一处所在,又叫做曲梁邑,其地方圆狭小,其实够不上称作县城,地理位置也不突出,故而很多人都不熟悉这个小地方。”

    高岳道:“曹卿从昔年时便行万里路,乐于用双脚丈量天下,故而各处州郡县乡,大都知晓。卿能这般解说,那定是不虚了。难道,赵国的绝大粮仓,便是隐蔽修筑在这曲梁城终或者是附近某处么?”

    “难道挖在地下?不可能啊,地下潮湿,最不易储粮!……”

    “要我说,估计是将城中民居推倒一片,然后就地取材修筑的粮仓……”

    “曲梁城,这么一说我倒有些印象了,好像是离洺水不算远,莫非赵人将粮仓修在洺水之畔?但为什么斥候会找不到呢?……”

    大殿中,众人也忍不住交头接耳,纷纷低声猜测议论起来。桃豹看在眼里,听在耳中,面色愈有得色,只是不停的摇头。

    “诸公所言,皆是不对。外臣斗胆说一句,陛下也只猜对了半数。大粮仓并不是藏在曲梁附近或者某处,而是,”桃豹故意顿了顿:“而是,整个曲梁城就是一座粮仓!”

    殿内一片哗然,连高岳也颇为吃惊。从来只听说在城市中开辟场所以作粮仓的,或者在城外依着地形山势,专门修挖建筑粮仓的,甚至还真有在地下储粮的,还真从未见过或听过,有一整座城市就是一个粮仓的。那曲梁虽然城池狭小,想必也是相对而言,作为人民居住繁衍生息的普通城市,可能算是小了些,但若是专门辟为储粮所在,那便是规模罕见极为庞大的巨型粮仓!

    桃豹提高了些音调,强调道:“曲梁从前一直都是穷困偏僻的小城,战略位置也不重要,在河北乃至冀州境内,几乎算是微不足道,根本不会惹人注意的所在。但是,曲梁在邺城的东北方,在襄国的东南方,从地图上看,差不多正好位于两大都市的中间,各距不过二三百里。故而,当初石虎听从了张豺的建议,在战时,将近六七成的军粮,都放在曲梁城里,一则为了隐蔽,二则可以及时地、随时的对两都进行调配支援。”

    高岳疑惑道:“若是真如桃卿你所言,这样干系重大的要地,应当是重兵把守戒备森严,一看便和普通城邑有所不同,我军斥候也不算无能之辈,为什么都是毫无察觉呢?”

    桃豹摇头道:“这便是关键所在了。从外表上看,曲梁城如今和普通城邑,也根本没有任何不同,没有人会想到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城镇,会隐藏着惊天的秘密。实际上,城中早就连半个百姓都没有了,粮食全都堆藏在民居中。而所有居民人口甚至各类走卒贩夫,其实都是军队士兵假扮的,就是为了进一步加强其隐蔽性。此事在赵国内,只有部分高层才知情,有很多大臣都被蒙在鼓里。贵军斥候看不出异样,也是在情理之中。”

    桃豹见众人皆是交头接耳满面惊讶,随之所有目光都牢牢系在自己身上,他忽而有些异样的得意情绪,大声道:“只要将曲梁城打下,那么,邺城最多只能再支撑三月便将陷入绝境。而邺城若失,便可以最快最有效的击溃赵国士兵的斗志和军心,吾料襄国也必然人心动荡难以收拾,贵军便可以取得意想不到的绝大战果!”

    说着,桃豹虽然仍躬着腰,但一双毫不昏花的精芒老眼,直直盯住高岳道:“外臣弃国而走,赵国朝内必然一时纷乱。石虎纵使会采取些防备措施,但估计短时间内还没有想到曲梁这一层上来。外臣请陛下立即降旨,定然要抢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将曲梁彻底夺下!”

    高岳脑海中急剧转动,内心翻涌不已,但面上却保持住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点点头,慢条斯理道:“唔。桃卿此言,甚为有理。不过具体如何操作,稍待退朝后,朕当再与大臣公卿等细商,然后酌情降旨去往晓谕邺城方面诸将士,另外还要考虑到前线主帅的实际建议,朕意不要这样急于眼下一时。”

    桃豹面上也不变色,心中却有些发滞。他自然明白,纵使高岳再有宽仁明主之称,抛去各种因素不提,光只他过往的身份,就注定了他不可能一上来就得到秦国朝廷上下十足十的信任。

    高岳沉吟道:“卿献此计,是为了报复石虎,到底也是在倾覆故国。虽然内中自有不得已的苦衷情由,毕竟是行违背常情之事。朕想问卿,若是朕果真诛杀石虎、吞并赵国之后,卿究竟还有何所求么?”

    桃豹长叹短吁起来,情绪明显变得低沉起来。片刻,他抬起头来,毫无矫饰道:“外臣自逃出国门后,满门百十口人都被石虎残酷的虐杀了。外臣坎坷辛苦一生,满指望老来能享几年福,可是,只为了念着我先帝昔年的情义,却把自己弄到这样悲惨的结局。外臣今年六十有一,本就没几年好活,如今更连一子半孙都没有了,想来心如死灰,还有什么指望!”

    “只是仍然不肯就死,还是因为咽不下这口气。鄙国先帝,有人恨其入骨,也有人爱之如父,他一生功过任由后人评说,外臣自无强辩之理。但真心不忍我先帝毕生基业化为灰烬,外臣如今只有一个请求,待石虎灭亡之后,请陛下垂怜,可划冀州复立赵国,更立石氏宗族中贤能长者为赵王,仿辽东慕容氏之例,使赵祚不绝,可永为大秦东藩。如此,非惟赵民感恩戴德,天下当仰陛下如父母,便是南方苏吴,亦当既敬且畏了。”

    桃豹噗通跪倒在地,竟然自己咚咚咚磕起头来:“外臣恳请陛下发圣主之赐,于法外格外开恩,准外臣之情,外臣便是立死以谢,也是铭感五内。”

    昔年,楚军兵围汉王于荥阳,汉军日渐不支,汉王夜不能寐。谋士郦食其谏道,不如复立六国后裔,使各国人民都能对汉王感德慕义,万众归心,继而楚国便自然畏威怀德,甘于臣服了。汉王大喜,正欲施行,幸有张良闻讯立即制止,并鞭辟入里分析一番,使得汉王醒悟,及时收回了错误的成命。

    高岳脑中,自然想到了这样一出史书中的经典记载。旁的不说,千辛万苦打江山,好容易攻灭了对手,结果不将敌国的财产土地赏给有功之臣,反去为了莫名其妙的虚名,又去复立对手的宗族后裔,让其继续原地称王,等于费了无数周折却又转回起点这种愚蠢做法,简直让人大呼不可思议。

    除去这个显而易见的道理,还有一层,让高岳下意识地有些着恼就要大摇其头,却忍住了没动,只将眼睛看向杨轲。杨轲当然心领神会,当即便就又从班列中款步而出。

    “足下此言谬矣。从前晋武灭蜀吞吴,刘禅、孙皓相继解入洛阳,便有安乐公、归命侯之名,时至今日,世人仍以晋武此举为善德。却未闻蜀吴亡后,刘禅孙皓又复立为帝矣。我大秦服膺天命,自当混合宇内,天无二日,九州一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哪有去一赵帝又立一赵王的道理?”

    桃豹此回有些不甘,便想回辩,高岳清了清嗓子,沉声道:“相国之言,便是朕之所想。此言甚为不妥,毋庸再议!”

    乍闻高岳声音一改方才,开始转冷,桃豹不免有些讷讷,又感觉萧索的很。却听高岳又意味深长道:“既然桃卿主动提起,朕便也来说一说。桃卿想立石氏宗族中贤能长者为赵王,呵呵,你是指石生吧!”

    脚步声响,唐累昂然下阶,在桃豹略带紧张的注视下,将一件物事递到他面前。桃豹忙接过来,却是一封奏疏,首先抢入眼中的,便是黑漆漆的五个大字:罪臣石生乞。

    桃豹眼皮一跳,后背上竟然开始慢慢渗出汗来。
正文 第四百零二章 毫无贰志
    石生彻夜未眠。准确的说,他已经连续多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眼下他呆坐在帐中,面色暗黄眼圈发黑,却并不怎么觉得疲惫,他心里沉甸甸的。

    当初,他统帅一万本部人马,经过大小苦战,终于成功拿下了濮阳城,继而迅速荡平整座兖州。皇帝颁来诏旨,对他及各级部下语出嘉奖,多有赏赐,并鼓励和要求他好生休整后,一鼓作气东行进军青州,击败盘踞于彼、首鼠两端的军阀徐龛,将青州也纳入大秦国土,从而可以对河北之地形成彻底包夹态势。任务紧要,石生自觉备受重视,正是精神振奋上下一心的时候,冀州却突然传来了剧变消息,三大元老图谋废杀石虎,结果政变未遂,支雄被杀,夔安伤重而死,桃豹仓惶出逃。狂怒的石虎将三家夷族,并株连甚众,很多三人从前的旧部亲友等,都被残酷屠杀。

    得到确切消息的时候,石生率军已出了兖州地界,正在前往青州的路上。本来惊愕之余,石生暗道故国艰难,赵祚日衰,对石虎又深恨了几分。不过多些感慨而已,依旧照常行军。但未过几日,竟然有流言四起,说当初桃豹等政变的最终目的,乃是要秘密迎他石生入襄国去做皇帝,再与秦国一决高低。流言愈传愈烈,无比真切,仿佛桃豹亲口来佐证过相似。

    石生愕然,继而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深知自己的身份特殊,目前这种流言传出,对他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甚至基本上等于是他的催命符。他当即在军中斩杀了十数名到处卖嘴皮的兵卒,满指望杀一儆百,这些要命的言语就能戛然而止,但结果根本无济于事,目前已经有说他一旦打下青州后,便会立即称帝,与秦国公开决裂的新说法了。这种流言扩散的程度,让他毛骨悚然不知所措。

    “昔年罪臣如穷鸟投人,孤犬丧家,幸赖陛下如海之恩,宠臣以将位,礼臣以上宾,任同故旧,爵齐勋辅,臣身是羯胡,心非木石,宁不知感!虽然曾列赵室宗藩,今忝为秦臣,便是陛下鹰犬,誓必永不背德,虽有流言四起,然则臣心如磐石,天地有鉴,伏请陛下垂察。”

    瞻前顾后,石生不敢再有所行动了。他断然下令停军不前就地驻扎,并亲笔给高岳上了一封乞札,向皇帝剖析心迹,再表忠心。力求洗脱自己的嫌疑。但疏去洛阳,竟然好似石沉大海,高岳一直没有只言片语回复他。在不知吉凶的沉默中,石生愈发惊惧难忍,坐立不安,从先前的日日盼着诏旨复来,到而今又忐忑犹疑,生怕朝中有什么针对他的不良新动向。但最新消息传来,驻兵豫州沛县的杜宣部号称防备前晋余党作乱,已经戒严。另外,会攻邺城的胡崧,在此关键时刻,却使前将军公孙潮率军一万正往冀、兖边界方向南移,目的不明。而最严重的是,听说大将李虎已出任兖州刺史,统精兵两万疾行而来,不出五日便将进驻濮阳城。虽然没有一处是言明在针对他,但这种种迹象让石生愈发无所适从,倍感煎熬。

    正心烦意乱坐着呆想时,帐内光线一亮,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石生刚抬起头,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便递到了眼前,是他最亲信的心腹大将郭权。

    “主公,我瞧你一早就起来了,到现在却还没见吃饭,这怎么行!赶紧趁热喝了吧,就当暖暖肚腹也是好的。”

    石生却没有理他,有些发急:“眼下这种关头!……说你几回了,好过一段时间,怎么现在又忘记改口了!”

    郭权哦了几声,咧开满鬓浓须的嘴,自失的笑道:“大帅勿怪。喊主公喊了多少年了,没法彻底改口。再说,不管您是赵王赵帝,还是秦将秦帅,反正我郭权的主公始终就都是您一个,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跟着您走!呵呵,快,这碗粥赶紧喝了,我还特意叫他们加了两块肉脯在里面,好歹补补身子!”

    郭权无意间又戳到了石生当下心头的最敏感处。石生眉头一跳,下意识就想要骂出来,却见这个老部下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同时,还这般难得的细心,石生端起碗喝了一口,一种患难见真情的暖流涌上来,石生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叹出口长气。

    “伯韬啊!”

    郭权赶忙站直了身子,面色变得俨然,心中不免暗暗诧异。平日里,石生唤他,有些场合是郭将军,有时候是郭胡子,喝起酒来甚至大呼小叫郭阿丑,但他的表字,郭权努力回想,二十年来,几乎没有当面正式叫过。

    石生见郭权有些紧张,便招招手让他在旁边坐下来,打量了一会,半晌才感慨道:“我记得你十四岁便跟着我,一路相随至今,是我最为信赖的老部下,老兄弟。只是可恨我石生时运不济,能力不足,无法给你应有的荣华富贵,想来我也惭愧的紧。伯韬啊!如今秦赵两国皆不容我,我怕是到了绝路,再让你跟着便是害了你!你便将我绑起来吧,交给秦帝,你不仅能脱了干系,也能因功加官进爵,总算是我回报……”

    砰的一声,石生吃了一惊,口中的话戛然而止。郭权猛然站起身来,因为太过激动,带翻了座椅,他的脸,也因为情绪瞬间剧烈起伏,而涨得通红通红。

    “当年,匈奴人四处烧杀抢掠,到了我的家乡,可怜我全村人都被肆意屠杀。我那年十四岁,因为激烈反抗,结果被匈奴人拖了出来还捅了两刀。恰好主公您率军经过,出手赶跑了那些狗贼,从而救下了我。救命之恩等于是再生父母,从那时候起,我郭权就发誓,这一生无论您去哪里,我都要效忠于您,我连命都是您的,还谈什么回报!……主公,不要怪我无礼,你这样说话,是在侮辱我的良心,侮辱我的忠诚!”

    郭权鼻翼翕动,喘了好一阵粗气,才慢慢镇定了下来。二十年来,他对石生是无条件的服从,毕恭毕敬当做父兄那般敬仰爱戴。但眼下,他如同是受了伤的狮子一样,红着眼睛委屈愤懑的咆哮出来。

    石生二话不说,跳起来将碗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继而突然朝着郭权单膝跪了下来。郭权大骇,忙不迭也双膝跪倒,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是我说了浑话,对不住兄弟!”

    石生红了眼眶,一把攥住郭权的双臂,哽咽道:“世人皆喜锦上添花,无人愿意雪中送炭。我今日困顿至此,伯韬你仍然心比金坚毫无背反,我石生无以为报,只有将性命托付!”

    “主公,主公!……我郭权誓死追随!”

    郭权也流下眼泪,呜咽起来。石生连连点头,吸着气道:“我虚长伯韬你五岁,如果不弃,今日我二人便就此结为义兄弟,从此生死与共!”

    郭权哪里敢从,却见石生心意坚决,无论如何要义结金兰,郭权当然高兴,于是二人叩拜上天,割指滴血,从此称兄道弟。

    前后忙活完,二人重新落座,郭权便问石生,方才是否心事重重。石生便就一五一十毫不讳言,将目前的形势和自己深陷嫌疑恐将不容于朝廷的愁绪,和盘托出,又因郭权虽勇,也算有谋,并不单是无脑的粗莽武夫,便反询其对此有何看法。

    郭权琢磨一番,沉吟道:“大哥所虑,也是情理之中。桃豹图谋政变,意图杀了石虎推大哥为帝,结果事泄,现在人尽皆知。你想,作为大权**的君主,皇帝难道就一点担心都没有么?虽然大哥是被动的牵连在内,但就算是皇帝他多年的老部下,一旦有谋逆自立的迹象流露,皇帝怕也得提前预备未雨绸缪,甚至必要时候立即出兵剿灭毫不留情,何况大哥这种特殊的身份呢?”

    “所以我们现在,西有李虎,南有杜宣,北有公孙潮。唯一的前路往东,又有徐龛拦着路,我本来无辜,现在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连申诉都无处申诉,这,这真他娘的……嗨!”

    石生想起来就觉得冤枉的很,愤懑难言。他急怒交加,拍着桌子连连跺脚。

    “大哥息怒。不过要依我之见,目前咱们的处境,恐怕还没到那种地步。皇帝疑心是有的,但应该还没有想除掉您的意思,请听小弟试而言之。”
正文 第四百零三章 不速之客
    郭权这么寥寥几句开头,便让石生起了满脸的兴奋神色。好比一个患了重病久治无效者,偶听旁人言及此病可能还有得救,那将死的心当然又激荡起来。石生不禁将座椅拖近了些,连声催促郭权快快道来。

    “旁的不说,就只先看今上与石虎的区别,待人处事也截然不同。石虎呢,当初未及篡位,便起了害人之心,却拿封官进爵之类假话哄骗,结果虽然有所怀疑,但总归没有足够警惕,故而长平王不就是自投罗网最后遇害了吗?在之前讨伐曹嶷屡攻不下,石虎也是诓骗曹嶷说只要归降,便就既往不咎,结果曹嶷刚降便被一刀砍了。他这种人,未达目的不择手段,残暴之余也阴损的很。若是大哥眼下是逢着石虎,他一定会表示毫不介意,并以各种好处来召你回京,然后大哥便是砧板上的肉随他切了。而今上却是爱憎分明,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绝不会和你绕弯子。比如,听说当年他的旧部李豹叛变,今上从最开始就表明了一定要除掉李豹的坚决态度,后来李豹投靠司马保,而今上有所不敌,在最困难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松口过,他不屑花言巧语。”

    “所以啊,依着小弟的推测,若是今上已决意要对大哥动手,不会是眼下这种情况。他一定会昭告天下,公开斥您为逆贼,然后再遣大军光明正大的来讨伐。但现在呢,大哥你看,三路大军只是围而不剿,并没有旗帜鲜明来讨伐我们的意思。这说明皇帝虽然存有疑惑,但对大哥您只是采取了常规的防备,并没有真正痛下决心,事情应该还有的转圜。”

    石生缓缓点着头,若有所思。郭权顿了顿,站起身走到门边,掀开门帘眺望一阵,对门外亲兵叮嘱了几句,便又回来坐下,低声道:“不过小弟倒要真心请问大哥,大哥心中是如何真实想法?流言可当真么?”

    石生面色有些不自然,目光也游移起来。默然片刻,他叹了口气道:“既与兄弟义结金兰,愚兄自当实言相告。我乃是先帝亲侄,论起来在宗室中也算能力出众,当初对嗣君之位,说实话也不是没有过想法。且石虎那种人都能坐上大位,我哪里不如他!只是后来种种时运不济,又自觉并无天命,蹉跎到今日境地,这颗心早就冷了。”

    “再说,当初我无路可走时,亏了皇帝不计前嫌,力排众议收留了我。这么些年,也确实没有亏待过。现在我站稳了脚跟,就又要反他,莫说世人从此以后如何骂我,光我自己,也过不了自己心中的坎,最起码做人不能像石虎那样,一丝良心都没有吧!”

    “再往实际里说,桃豹政变失败,石虎现在又没死,我怎么回去做大赵皇帝!且之前攻略兖州时,很多从前的老弟兄都战死了,是朝廷大力支持,兵源粮饷各种及时补充,我才能以并不占优的兵力,拿下整座兖州。当前,我手上只有一万人马,若是造反,后勤一断,我立时便成孤军,士兵们多半不会听命。到时候,赵国回不了,后面又被数路大军一齐来攻打,往前,徐龛多半会落井下石,想拿我们向皇帝邀功请罪,届时要么人心大乱作鸟兽散,要么军中哗变逼害我等。嘿嘿,咱们能保住首级就已算很好,还造的哪门子反!只不过,如今我被这样四面逼迫,便是兔子还会咬人,若是不得已时,我也定要反抗,绝不会束手就擒便是!”

    “嗯,于公于私,大哥既然都没有要反叛自立的意思,这也算是问心无愧。”郭权摸清了石生的真实想法后,暗忖更好开口,“咱们目前的实力,和朝廷大军敌对作战,确实没有胜算,大哥切不可意气用事。依着小弟意思,莫如这样,大哥再向皇帝上一道肺腑之言的折子剖析心迹,然后立时开拔,按原方案进攻青州。”

    石生眨着眼睛楞道:“上折辨析,这是无话可说。但此时去打青州,是不是更有不妥?”

    郭权摇头道:“大哥是身在局中,自乱方寸。要我说,打青州,至少有两点好处。一则,朝廷目前并没有明诏让我们停军,大哥这样逗留不前,倒好像满腹怨望或者心中有鬼相似。我们现在一面向皇帝上疏,一面继续向青州进军,不仅是奉命而行,更显出了光明磊落心中坦荡,料来皇帝应会有所感悟。二则嘛,”郭权扭过头去朝门外瞥了瞥,又将声音压低了些。

    “二则,万一事有不谐,皇帝最终当真要向大哥下手,打青州,也等于是为我们留一条退路。到时候若是能打得过,大哥就在青州划地称王;若是打不过,咱们就索性泛舟出洋,往北去高句丽,或者往南去琉球一带,从此远离中原独立自主,做个海外皇帝好好享福,还管他是秦是赵!”

    石生微垂着头,郭权却见他双目急速地来回转动,显然脑海中正是在天人交战。末了,石生将大腿猛地一拍,倏地站起,大声道:“上天佑我,乃有伯韬相助!”

    邺城被围,已经两年有余。但一来城墙确实格外高阔,坚固异常,二来因为供给并无短缺,故而虽只剩两万守军,但城中上上下下并没有什么恐慌气氛。在防御力量坚实的前提下,老百姓们大都相信,城外的秦军,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但最近,城中竟有传言四起,说赵军的秘密粮草基地被秦军焚掠一空,眼下朝廷焦灼万分,一时却再也拿不出粮食来供给前线。故而,邺城即将坐吃山空,陷落也是迟早的事。这些话,传的有声有色,不仅是城中居民渐感惶恐,便是守军将士中,也是经常窃窃私语,惊疑不定。城主梁王石挺,亲自出面辟谣,竭力否认并道此乃无稽之谈,方使人心稍定。

    这一日,北城守将、横野将军桂勇,还未下值,便已告了假急匆匆地便往回赶。一路上,有相熟的军中同僚,老远便打招呼,却不见桂勇有何回应,只管锁着眉闷着头赶路,使人莫名其妙的很。

    大步流星赶回家中,依旧是一声不吭。下人及侍从们吃惊的发现,桂将军的面色,铁青铁青的真是前所未有的难看,只硬邦邦丢下一句‘若有人来访,就立即带来,谁若有耽搁必严惩不贷’云云,继而一溜烟钻进书房,再就闭门不出。众人暗自诧异,却谁也不敢多嘴。

    却说桂勇枯坐独室乱七八糟的想,渐至坐立不安。他的夫人乃是虔诚的信徒,前日午后偕同幼子,去城东的佛寺烧香祈福,然而直到傍晚也未见她母子二人回归。饶是桂勇军务繁忙,也察觉出事情不对头了,他打发家仆去佛寺及四周仔细寻找,结果一无所获。正是满头急汗下决心要禀告上司满城搜索时,突然发现案几旁多了张小纸条,上面一句话让他立时又喜又怒又忧虑不已——“令正、令郎安然无恙。三日后鄙人上门拜访。若要报官穷究,贵亲属恐有不测。”

    于是桂勇自然而然的收紧了口风,并对外宣称妻儿已秘密潜出城外,去往乡下的岳丈家暂住而已。好容易捱到今日,他早早告了假便回到家中,心中惊怒交加又忐忑不安,他迫不及待想看看,究竟是哪路贼人,狗胆包天竟敢绑架军属。但从午后一直等到华灯初上,他自己都跑到门口张望了好几次,也不见有一男半女前来,真正是急煞人也。

    耐心正要消磨殆尽之时,亲兵一溜烟跑来禀道:“将军!门外来了一人要求拜见,说是已与将军约……”

    亲兵还未说完,桂勇早像被火燎了屁股似的,腾地跳起来一连声催道:“快!快快!快带进来!”

    不过片刻,书房外进来一人。桂勇忙打眼瞧:瘦长脸,高颧骨,平常相貌,看模样四十来岁,像是个小乡绅之流。

    桂勇对亲兵嘱道无有命令不得有任何打扰,便令其赶紧出去。待得房门一关,桂勇再也压不住心中的焦急和忿怒,上前一步揪住来人的脖领,喷着唾沫嘶声道:“你是谁?我的夫人和儿子现在哪里?……若是伤了他们半根毫毛,老子亲手把你撕碎了喂狗!”

    那人不禁毫无惧色,反倒带着些古怪笑意道:“鄙人姓牛,桂将军勿恼!尊夫人和令郎,鄙人已经交代手下,安置在了一个好所在,衣食无忧,只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行动上略为看觑仔细些。”

    那牛先生慢慢推开了桂勇的手,掸了掸被揪得皱巴巴的前襟,一边慢条斯理道:“当然,说到安全,那也要看桂将军是否愿意与我们合作!如果桂将军坚决不肯配合,那么,贵家属……呵呵。”

    桂勇强忍住了恶拳相向的冲动,咬着牙关低吼道:“你说!何事叫我配合!”
正文 第四百零四章 威逼利诱
    牛先生貌不惊人,四肢纤瘦,在雄壮结实的军汉桂勇面前,相形见绌几乎可算是弱不禁风。眼见得桂勇瞪着布满血丝的怪眼抵在面前,几乎要将其生吞活剥一般,那牛先生却丝毫不见惊惶神色,反倒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不要如此紧张嘛,桂将军!我觉得你首先应该放松一下。”牛先生一面满不在乎的笑笑,一面伸手在桂勇肩头拍了拍,接着竟然自己径直走到主座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反倒招呼桂勇也坐,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相似。

    “桂将军如烈火焚心,这个在下很是理解。不过我劝你最好还是放松些,如此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我说话。不然,我冒着种种风险来此,却要与一莽撞冲动的无脑之人相商要事,这样非但将军亲属性命难保,便是你我二人,最后恐怕亦是将命悬一线了。”牛先生说这话,突然收起了笑意,如钉的目光,死死罩在桂勇的面上,一瞬间,桂勇觉得有几分阴冷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咽了几口唾沫,咬咬牙,拖过把椅子,在牛先生对面闷声坐下。

    牛先生点点头,不紧不慢道:“你的夫人与公子,总之安全无虞便是,绝不诓你。眼下且待我来与你将正事说明。不瞒桂将军,在下乃是大秦内衙中人,奉命在邺城内公干。”

    他这话一出,桂勇心头随之一跳,面色也难免开始发沉,还来不及暗自琢磨,又听牛先生续道:“我大秦皇帝陛下顺应符命,席卷天下以驱胡羯。我朝韩大司马,当世名将,战胜攻取毋庸多言。而今十五万大军,将汝邺城围得水泄不通,正是孤立无援,陷落就在眼前了。桂将军以为然否?”

    桂勇忍不住摇着头反唇道:“十五万大军?我看充其量不过**万人。且韩雍号称名将,也就尔尔。围城两年有余,不还是一无所获么?反观我邺城,兵精粮足,不但防守绰绰有余,正要出城反击了,你们倒要小心一点。”

    牛先生坐姿未动,只冷笑道:“所谓自欺欺人,掩耳盗铃者,不外如是。围城两年又有如何?关键是看谁能笑到最后。便是兵家圣手孙吴韩白,难道每逢打仗都是一日决出胜负么?前些时侯,贵国的曲梁城被我军一鼓而下,满城多少粮草军械,被付之一炬,冲天的黑烟,我在兖州都能看的清楚。此事天下皆知,桂将军莫要说毫不知情。嘿嘿,而今莫要说你邺城,整个冀州,多少城池都已开始缺粮,全面告急了,还兵精粮足?现在说这个话,便是糊鬼,鬼也不信。恕我直言!尔等现在就是愁城困兽,危在旦夕了。”

    “你……!”

    这样不逊的话很是刺耳,桂勇下意识就要发作,但立时因着种种顾虑,忍住了没有作声。牛先生捋了捋稀稀拉拉的山羊胡,毫不在意又道:“多则两三月,少则四五十天,你邺城必然落入我军之手!这个问题,邺城中的高层人士,都是清楚的很,怕是已经安排好了退路。但如桂将军这样广大的中下级军民,反倒要做替罪羊,来面对我军将士积攒多时的滔天怒火。到时候,桂将军能保住自己的命么?能保住贵亲属的命么?”

    桂勇默然不语。曲梁城作为后方的绝大粮仓,结果被秦军突袭而陷落。这个噩耗,本来他根本不知道,但传得多了,谁还能捂住耳朵。如今,虽然对外和城中老百姓们,城中高层们还是竭力拍着胸脯说毫无问题,但实际上,邺城确实已经断绝后援了,城中积粮又并不算厚,且人口众多,坐吃山空,总有纸包不住火的那天,届时无数的军民没有饭吃,饿红了眼,一旦暴动起来,莫说城外有秦军围城,光是内讧就能生生把邺城整垮了。

    还有一桩,桂勇暗忖道,从前他和袍泽战友们无数次奋勇搏命,在城头上打退了一拨拨秦军的攻击,算是守城的中坚力量。而城主石挺,乃是梁王、领骠骑大将军衔,更是皇帝石虎的亲生爱子,眼瞅着邺城要陷落之际,石虎会无动于衷?石挺会坐以待毙?什么暗挖地道土遁、什么趁夜乔装潜出等等,一旦秦军入城,真正的主谋早就开溜了,而他们这些人,便是罪过极大负隅顽抗的背锅罪犯,双手沾满了王师将士的鲜血,被当众杀头甚至以平愤可能是十有**的事。

    桂勇心烦意乱,面色阴晴不定。牛先生察言观色见他模样,便加紧了语气道:“眼下形势,孰强孰弱,兴盛衰败,妇孺皆知。挑开了说罢!在下此来,是为桂将军指一条明路。我晓得桂将军乃是北城门的守将,只要你在我们约定的某天夜里,打开城门放入我城外大军,助我军彻底攻占了邺城,那么,皆是桂将军不但无罪,反而有功,你满门的性命甚且富贵,都绝对可保无虞了。如何?”

    桂勇一惊,本能的站起身来断声道:“这如何使得!我是大赵军人,若是明哲保身不战而退就已经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了,更何况私开城门放入敌军!”

    牛先生并不与他劝解或是明辨,却眯着眼睛阴沉沉道:“既然桂将军这般公忠体国,也好,速速将某绑了去禀报上官便是,在下此来,本也就是试一试,并没有打算活着回去。只不过,你的老婆儿子,怕是求一个速死,也是难了。”

    桂勇颓然坐倒。他的夫人,与他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另外,他自己年过三十之后,屡次小产的夫人方才为他诞下一子,自然当做小祖宗般金贵呵护。在桂勇的心里,便是自己去死,也断然不能忍受夫人及爱子受到一丁半点的伤害,他连想一想,都会觉得心在发疼。

    “既然你们断定邺城坚持不了多少时日,干脆自己慢慢攻城就是,为什么非要现在找人来开城门……”桂勇沉默片刻,冒出了这么一句,但是他自己都听出了话中的虚弱无力。

    “因为我们不想再等了!”

    牛先生牢牢抓住了面前这进退两难之人的窘迫心理,自然毫无顾忌直言相告:“虽然胜券在握,但十数万大军围城两年之久,毕竟劳师费饷,耗资无数,主帅自然心中焦灼。若是能够有法子立时将邺城拿下抢到手中,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又何必还要再苦等数月呢?只要你听我的,事成后,我不敢包你一定会升官发财,但你满门老小的身家性命,绝对不会受到丁点伤害,而且我们会给你一笔赏钱,最起码你以后做个富家翁,是毫无问题的。若你要是一意孤行,大家都是个死,而邺城最终必然还是我们的。何去何从,难道你还想不清楚?”

    桂勇望着地面的目光倏忽忽地转来转去,口气也越来越软:“我虽然是北城门守将不假,但你以为城门是那么轻易能打开的?如今若是没有加盖梁王大印的亲笔手谕,任谁也不能私自开启城门,违者立杀无赦。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横野将军而已,能力有限啊!”

    “对!这个我知道!所以要你去搞来梁王的手谕!”

    桂勇眉间抽搐了几下,咽了口口水,终于有些忍不住气道:“便是立时将我杀了,我也没得法子!你以为加盖梁王大印的手谕,是块抹布么,说拿来就能拿的来?”

    牛先生忽而诡谲地一笑:“不要急,我来教你如何去做。”
正文 第四百零五章 当面告发
    邺城东北处,本是太守府邸。而今,这里早便是城主、南线赵军最高统帅石挺的梁王行宫所在。梁王石挺,乃是赵帝石虎的第七子,有文武才略,数次在紧急时被专任总戎兵事,两年前因听闻秦军即将东伐,彼时石虎正亲征幽燕,故而令石挺出镇邺城,以保赵土南方不失。石挺方莅临,邺城便已遭到秦军攻击,从此你攻我守,他已在此地两年之久。

    掌灯时分,石挺本待休憩,但辗转反侧无法成眠,便支起身靠在床头想着心思。近几年,他愈发受到石虎的信任和宠爱,不仅晋升了亲王爵,还能出镇地方,一度掌管十万大军,生杀予夺唯我独尊,可谓是威权赫赫。时间一长,石挺觉得本来看似毫无指望的储君之位,仿佛已在不停地向他招手,竟有柳暗花明之感。尤其是去年,石虎以昏悖狂暴、无德无礼的名义,废杀了太子石邃。石邃乃是嫡长子,又年少时便跟随石勒、石虎身边,征战四方累建功勋,石虎刚即位时,便封了石邃做太子,所有人无话可说,都认为实至名归。

    但是现在既然石邃倒台了,那么剩下的所有兄弟,大家等于都是处在同一个水平线上,都有份去竞争储君之位,谁也不比谁天生便更有资格。虽然前不久,石虎又立了次子石宣做皇太子,曾让石挺愤懑失望不已,但转头想想,他觉得事情仍然可以挽回。石宣算什么?文采平平,武事上又比不上前太子,也不如他石挺,性情上更是骄纵暴躁的人,除了长相俊俏以外,其余简直一无是处。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能做太子不过是按顺序轮到了而已,迟早会被自己拉下马来取而代之,石挺望着乌沉沉的天花板眯起了眼睛,他有这个信心。

    凭着以往的功劳,和在父皇心中愈来愈重要的地位,事情正朝着更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石挺暗忖,不过眼下这般局面,似乎将要前功尽弃。本来他凭借邺城,便能够抵御在韩雍、胡崧两大统帅亲自指挥下的十数万秦军攻城两年之久而确保不失,简直是天大的军功,但随着时间越来越长,兵民总归是损耗巨大,气力慢慢衰竭,雪上加霜又听闻后方基地曲梁陷落,不出三两月,城中便将断炊,届时内忧外患一同爆发,城池陷落是必然,能否在乱军中保住性命都成问题。

    为防患未然,早前,他就命令贴身亲卫,在府邸中暗挖地道通往城外,以作保命之道。但是就算安全逃回京师襄国城,这陪都邺城沦陷、丧师辱国的大罪,便可以将从前的所有功勋都抹个干干净净,届时在朝野上下巨大的压力下,不说储君之位恐怕从此断无希望,一旦失去圣渥,他石挺便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太子石宣多半会找到借口,要了他的性命。

    从眼下来看,邺城肯定是守不住了,纵使再为不甘,自己也要随时做好暗道遁逃的打算了。那么,关键的问题就是,怎生能将这失土的罪名给堂而皇之的卸掉呢?邺城地位非常,陷落乃是大事,一定要有个抗罪的人,不然石虎都没法和朝野上下交代。那么,邺城失陷之后,有什么一套说辞,能够将自己的责任给转移掉,而不至于惹到朝野上下特别是石虎的大发雷霆呢?

    石挺焦灼起来,披衣起床,自己倒了杯水,边慢慢啜饮,边皱着眉默默思索,他是举世公知的南线赵军统帅、邺城城主,奉命全权镇守陪都,所以无论从哪方面看,这个最终的责任,都必然是由他来负,没法去找替罪羊啊!

    石挺在屋内走来走去,末了无声坐了下来,揣了心思慢慢的饮水,锁着眉连喝了三四盏。正愁烦郁闷的时候,外面值守的亲兵许是听见了动静,晓得主子并没休息,便凑近了门边禀道:“大王,北城门守将桂勇说有紧急要事,想要求见大王。属下之前因大王已就寝,故而拦住了他并未通报。不知眼下可否?”

    “哪个?桂……勇?”

    石挺一愣,好半晌才想起来这个名字。半月前视察城防的时候,好像和此人照过几回面,确实是具体负责北城门一带的守将,好像是个小小的横野将军。他这种级别的军官,往日里因尊卑悬殊,根本不会也不敢主动来王府求见,难道当真有什么天大的事?

    石挺心中泛动,压着嗓音道:“叫他进来吧。”

    片刻,一个粗壮的军汉低着头,缩着身子小跑着趋步而来,十步外便噗通拜倒,连头也不敢抬:“卑,卑职北门守将桂勇,拜见大王!大,大王千岁,千……”

    石挺没回话,先自打量起对方来。他一下便感觉到了面前的这个桂勇,似乎非常紧张非常不安,好像一个窃贼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般畏缩的模样,这使石挺有些许奇怪。不过转念一想,他这种级别,单独拜见亲王,也确实该是惶恐至极了。

    “起来说话吧,何事来见孤啊?”

    石挺本着体恤下属收拢人心的意思,有意放缓了语气,和颜悦色道。桂勇慢慢站起身来,还是低着脑袋嗫嚅,脸孔通红汗出如浆,一时也说不出句完整话来。除了对生杀予夺的上位者的天然敬畏感之外,此刻,他心底的真正恐惧,其实是对即将出口的一套谎言、和会随之而引起的各种轩然反应、甚至改变一座城池乃至国家命运的巨大后果,而产生的深深战栗。但眼下犹如开弓之箭,断无回头之理,想到牛先生那些阴沉的交代,想到自己深爱的妻儿,想到将来满门的处境,桂勇攥着发白的手,暗暗用力咬了咬舌头,把心一横便按照先前密谈的内容开了口。

    “大王!魏世良欲反!”

    兜头一句话,将毫无心理准备的石挺激得几乎从座上跳将起来。大体说来,邺城方面,最高统帅当仁不让是他梁王石挺,往下便是他的副手、王府长史征南将军沈冲,然后是府中各级参军以及负责东南西北城防的四名将领。魏世良便是专司北城一带防务的左将军,是桂勇的顶头上司,也算职位重要的将领,桂勇说白了只不过是具体看管城门之人而已。

    石挺惊疑不定,却仍旧做出不动声色的模样:“突然来告发大将谋反,非同小可!你可有什么证据?若是诬陷,孤定不饶你。”

    桂勇立即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事来,紧上前两步,喘着粗气道:“没有证据,卑职怎敢胡言乱语?这封密信,大王一看便知。”

    石挺忙将那折叠的纸笺两下便抖开,纸笺不大,上面字也不多,乃是秦军对魏世良欲弃暗投明表示了赞赏,其中些许细节很是契合,且提及了下一步将约定具体时日,商议开门迎降等事宜云云。末尾处,钤着秦军行台的大印,下面竟然还戳有秦国内衙冀州总管的私章。

    “大王!秦国的内衙,搞情报侦查策反之类,手段层出不穷。且据说在天下各州,都设立了分衙,由各州总管负责当地具体事宜,权利和地位都非比寻常。若不是当真欲反,魏世良怎能够与其冀州总管接上头?大王试想,就算卑职是诬告,这封盖着敌军高官的密信,卑职如何伪造的来?”

    行台大印,是早就在空白纸上盖好了的,密信内容,是牛先生根据桂勇对魏世良的相关描述而写就,那枚私章,更是牛先生当着桂勇的面戳上去的。当时桂勇很是吃惊,直言询问那牛先生是否就是内衙冀州总管,牛先生却笑而不答,只催促桂勇速去行事。

    “唔……话虽如此,但常理来说,这样机密的**,魏世良应该十分小心谨慎的保管才是,如何却能被你给拿到手中?”
正文 第四百零七章 当庭处死
    被拖进来的时候,牛德志已经是遍体鳞伤。被几个悍卒像死狗一样揪着,然后粗暴地掷在坚硬的地上。多年的斥候生涯,使牛德志在此非常时刻还能强忍住浑身的伤痛,努力支起上半身,抬起头查看一切人和事物,迅速辩清身边的环境。

    富丽堂皇的厅堂内,除去他自己,剩下一共也就三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坐着的那人昂首睥睨,看面貌虽不过二十多岁,但衣饰华贵气度不凡,应该就是梁王石挺本尊。跪着的那人,自然就是密谋败露、坏了大事的桂勇。而站着的,是个中年军官,满面未褪的怒色,死死地瞪过来,却不认识是谁,牛德志脑海中急速转动,莫不应该就是遭诬的魏世良?

    桂勇跪伏在地,软瘫如泥:“大王!卑职这也是,也是没有办法呀!卑职中年得子,家里就只这么一根独苗,结果被这贼人偷得空隙,连妻带子都给掳了去,来逼卑职就范。卑职实在舍不得妻儿遭他毒手,卑职实在是不得已呀!卑职有罪,请大王饶我一命吧!”

    桂勇连哭带诉,磕头如捣蒜,将前额撞出好大一片血红来。魏世良实在是气恨难耐,竟上前两步来,一脚便将桂勇踹翻在地,继而嗔目大骂道:“狗东西!我曾视你为好帮手,在一众下属里,我待你是不是最好你自己说!如何却将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魏世良是个忠诚无比的死硬赵将,公开表示过宁愿战死也不降敌,故而桂勇的所作所为,格外让他愤怒不已,“国家大义面前,莫说儿子,就是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想不到你竟是这种贪生怕死背主屈膝的贱奴才!”

    魏世良破口大骂,又狠狠的踢了桂勇好几脚。桂勇既羞愧难当,又哀伤委屈,便任由魏世良打骂而毫不闪躲,只抱着头嚎啕大哭,委顿在地,无助地像个孩子。好一晌魏世良仍觉不解气,又转过来对牛德志疯狂踢打起来,将牛德志踹得口鼻喷血,奄奄一息。

    一直坐视的石挺终于出口喝止了魏世良。他站起身来,慢慢踱了过来,走到僵卧在地的牛德志身前,便对着魏世良点头示意,魏世良蹲下身来,一把揪住牛德志的满头乱发,强迫他抬起头来,望着石挺。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潜入我邺中,蛊惑守军,暗中图谋夺城!孤看你身形瘦弱,却敢行非常之事,难道不怕死么?”

    石挺昂然而立,居高临下的瞥着牛德志。牛德志只是呼呼直喘气,魏世良不耐烦,揪住牛德志的发髻,使力气不停急速地摇他的头,要他快些回话。

    喘了好半晌,牛德志方才调匀了气息:“如今世道,尔等胡羯横行天下,涂炭生灵,清明人间给你们作践成地狱一般,多少人想要苟延残喘都是奢望!”他艰难地龇开满是血污的牙,却笑了起来:“这种世道,活着尚且不惧,又怎畏死?”

    石挺一愣,却觉得牛德志这话,说的似乎很有机锋禅意。牛德志却索性敞开了大骂道:“尔等夷狄禽兽,罪行累累,自绝于天!我大秦皇帝,将要替天行道,剿灭尔等凶顽丑类,还人间太平!可恨我计谋不佳所托非人,功亏一篑,未能贡献尺寸之功。既如此,可速杀我!我死,魂灵不灭,我要在天上看着你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向灭亡的!”

    “狗东西!还敢出言不逊,老子立马活剐了你!”

    魏世良劈面几个重重耳光,打得牛德志口中又喷出血多血沫子,一时说不出话来。桂勇跪在旁边,秫秫发抖,半个字也不敢多说。石挺皱着眉头望向魏世良:“魏将军意下如何?”

    魏世良单手便揪起牛德志,恶狠狠掷在地上,啐了一口方才站起身来,向石挺躬身道:“大王!依臣之意,这种死硬的敌对份子,留他做甚,明日一早便当众凌迟,以表明吾等心志,也可鼓舞士气,稳固军心。”他转头瞥了一眼桂勇,又道:“还有叛将桂勇,也应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桂勇满面乞色,望着石挺,想开口又不敢做声。石挺看着魏世良道:“魏将军当真愿意死守邺城,毫无贰志?”

    魏世良满面愤慨,大声道:“臣为国之忠心,天地可鉴!臣愿死战到底,绝不降敌!若谁有异心,臣必第一个杀了他,臣若有贰志,大王更可随意杀剐!”

    石挺嗯了一声,连连点头。桂勇见此不妙,疯狂磕起头来,连声求饶。魏世良斥他,说一切都晚了,只要心有异志,就是该死。石挺恍如未闻,眯着眼睛若有所思,面色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

    站住思索了片刻,石挺冲着门外大声下令,说没有他的召唤,任何卫卒不得擅自入内。接着蓦然转身,便朝着案桌处走去,将自己的佩剑一把抄起在手中,继而仓啷一声,拔出宝剑,又大步走了过来。见他突然亮出兵刃,厅内气氛为之一紧。

    “何须等到明日?孤现在便亲自动手。”

    话音方落,石挺手起剑落,刷刷两声,便将牛德志的左右耳,都齐齐削落在地。继而剑闪寒芒,又将牛德志撑在地上的左手四根手指,一并斩去。石挺历年从军,武技、力量和准头都是优良,故而挥剑时快准狠,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纵使意志再为坚强,凡人的**之躯,终究抗不过残酷的利刃加身。牛德志犹如被电击一般浑身打起摆子来,蜷缩成球,禁不住惨嚎出声。

    “此人乃是奸细,不可一剑刺死。先给他些许痛楚折磨,稍后再取他性命。魏将军,去将桂勇按住了,先拿他开刀。”

    魏世良大喜应命,忙不迭几步上前,死死扭住了桂勇,等石挺来处决。眼睁睁看石挺拎着还在滴血的利剑,冲着自己走过来,桂勇拼命挣扎扭动,却抵不住魏世良力大强横,被牢牢制住不得动弹,只能拼命干嚎求饶,希望能有奇迹绝处逢生,在石挺剑下保得性命。

    石挺哪里管他,目光凌厉,宝剑紧掣在手,两步赶跨过去,借着去势,手中剑锋疾刺而出,桂勇像筛糠般深深埋住脑袋,绝望的闭上了双目。

    随着一声惨叫,桂勇觉得浑身一松,制住自己的那股大力瞬间消散。他忍不住抬首回望,竟发现是魏世良倒在了血泊之中!

    魏世良毫无防备,被一剑从后背到左胸,刺了个透心凉,立时便栽仆在大片血泊中。他竭力想翻转过身子来,将脑袋扭得不成角度满面的不解之色望着石挺,想说话却只能嗬嗬地往外喷血。不过片刻,魏世良便往后一仰,大睁着两眼不明不白地死去。

    烛光中,石挺面色阴冷,双目中异芒闪烁。他无声地等了片刻,见魏世良果然是死透了,才毫无表情的从其尸身中拔出剑来,在他衣角处擦拭一番,最后不紧不慢的插回剑鞘。

    厅堂内一片诡异的静寂。不光桂勇,连伤痕累累的牛德志,也强支起了身子,都无比惊愕地望过来,嗔目结舌不明所以。
正文 第四百零八章 峰回路转
    魏世良死了!梁王不是误杀!

    一霎那,桂勇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于害怕,而陷入了光怪陆离的幻觉。他照着自己的脸,猛抽了几个耳光,疼得自己龇牙咧嘴,却发现场景还是这个场景,人还是这几个人,魏世良仍然无声无息地躺在血泊中,四周暗沉沉的。

    “大王,大王饶命!饶命啊!”

    呆看了片刻,见石挺从魏世良尸体旁站起身来,目光灼灼朝着他看过来,桂勇猛地一个激灵,忙不迭又俯下身子,拼命磕头,他实在搞不清面前这位主子,究竟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石挺瞥他一眼,满面不屑和厌恶:“虎背熊腰的一条大汉,却是这样胆怯怕死的软蛋,反倒不如人家秦人有骨气。而今特殊情形,留你有用,要搁在从前,孤早就一刀砍了你!”

    听到这,桂勇大喜过望,晓得自己一条小命,多半是保住了。虽然满肚子疑惑,但管他怎么说,能活着比什么都好。

    石挺哼了一声,再不看他,径直朝牛德志走去,在他面前站定。牛德志努力仰着头,却一直与石挺对视,毫无退缩之意。

    石挺点点头,蹲下身来,道:“孤看你身躯瘦弱,倒有一股子硬气!难得,难得。若是我大赵,人人都像你这般毫不畏死,如今也不是这般局面了。”

    牛德志也不说话,只拿眼睛望着。石挺顿了顿,将桂勇招了过来,令他也蹲在牛德志身边,方才压低了声音道:“时间紧迫,孤便开门见山吧。邺城,孤知道,定然是守不住了。孤不想殉城,不想死在这里!孤打算潜遁出城,但始终找不到一个均衡的妥善法子,回京师后能对上对下,都有个说得过去的交待。正好你二人勾结在一处,打算开门献城,甚好,这样孤回去后,起码就能将邺城失陷的责任给推卸掉。”

    石挺之前听桂勇密告魏世良有降敌之意,本来确实怒从心起,但鬼使神差的突然转念,这可能是他最好的脱身之道了。他苦守在此多时,早有离去之意,作为城主,石挺自然知道邺城究竟能不能再撑得住,陷落是早晚的事了,他还有野心未实现,怎甘心就此死在这里!但回去后,面对石虎和朝臣,若是没有好说辞,那么临阵脱逃以致失陷邺城的大罪,必然是他自己来抗,后果非常严重。但是,若是有军官兵卒等,突然叛变私开城门,导致局面不可挽回,那么,他就是被迫地、不得已地逃回襄国,显然,罪责就小得多,甚至可以无罪。

    故而,一念及此,石挺当然变恚怒为惊喜,竟有几分巴不得魏世良立时叛变开城的意思,所以决意不管不顾,不去追究,任由他去做。谁料到后来魏世良因察觉到近几日桂勇行为反常,似有反迹,故而来秘密求见,当面撞见桂勇,两下一对质,真假立分,桂勇当即跪倒认罪,承认了确实是里通外国,密谋献城。

    魏世良愤怒无比,但石挺却不。管他是魏是桂,只要有个人是当真要投敌就好。若杀了桂勇和牛德志,那么就肯定会按照魏世良的提议去鼓舞士气坚定斗志,加大死守的力度。那么要不了多久,邺城就是他石挺的葬身之处。私心一起,当然战胜了公义,石挺怎愿处死桂勇和牛德志,反倒觉得在当下,挡了他的生路的、最为碍事的,反而就是忠心为国决意死守的魏世良。

    短短时间内,石挺便下决心就此除掉魏世良。魏世良曾多次表态说要死守邺城,以身殉国,甚至曾当众要求石挺也表态要与城共存亡。石挺不好公开驳斥他,但心中怏怏不乐,颇为衔恨。另外,还有一层隐秘点,魏世良从前曾是太子石宣的旧部,石挺嫉视石宣,当然不待见魏世良。

    “魏世良死心守城,曾数次劝孤宁愿战死,也不能降敌,不能逃遁。若由着他坐困愁城,必然是绝路一条,孤怎愿被他这类人拖死在这里!眼下索性秘密将他杀死,然后将所有罪责都栽陷在他身上,就说他人前装作忠义,实则是心怀叵测的叛徒,反正总是死无对证。桂勇听着!今夜你便可以去骗开城门放入秦军,此后对外宣称,叛变完全是奉了上司魏世良的命令,而魏世良本人,随后死在乱军中了。孤今夜饶你性命,也算对你有恩,你乖乖照做,你在京师中的亲戚故旧,孤设法替你多保全就是。”

    桂勇心中各种滋味,但总归是喜出望外,不禁连声应命,表示一定会按照石挺的吩咐去做,绝不会让他失望。石挺略略颔首,又对着牛德志道:“明着告诉你,斩去你的双耳及手指,虽然是做戏给魏世良看,让他彻底放松警惕,孤才好一击即中,但更有惩戒你的意思。作为敌军,竟敢大模大样潜到了孤的眼皮底下作妖作怪,若是让你毫发无伤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岂不是对孤的藐视和嘲弄?孤怎能让你全身而退?”

    牛德志嘿嘿两声,有些冷笑的意思。石挺继续道:“回去告诉韩雍!邺城,孤便当做礼物送给他了,给他做加官进爵的阶梯。但孤也知道,作为最高统帅,十数万秦军,惟他之命是从。希望他见好就收,得到邺后就勒兵回国,不要再意图北进,若是逼人太甚,小心乐极生悲。还有一层重中之重:将来等孤做了主子,孤愿意与你秦国划疆而治,便是以幽州为界,也是可以商量的,只要从此互不侵犯。这是孤最大的诚意,记住,回去后你定要如实上奏你家皇帝!”

    牛德志这回有些愣了,这大起大落的峰回路转,让他几乎有做梦之感。他不停地眨巴眼睛,半晌才慢慢点了点头。

    三更时分,邺城城北忽然无预警的爆发骚动,俄而全城开始哗变。很多人都听说了左将军魏世良突然开门放入秦军,屈膝降敌,虽然被义愤填膺的兵卒给乱刀砍死,但终归秦军是进城了。梁王临危不惧,指挥迎敌,但无奈局势已不可控制,最后在随从的苦谏之下,才不得已放弃了邺城出奔,随着愈来愈多的秦军山呼海啸般涌入,守卒们如无头苍蝇般惶恐失去抵抗的意志。到了黎明时分,邺城在坚挺两年之久后,终于易主。

    洛阳城内。

    离正午还有一个时辰,在阴沉了十数日之后,天气终于晴好,高岳轻装微服,不带一个侍卫,走上街头随意转转,吐一口憋闷之气,也可以换个环境,思考些事情。

    邺城之战两年多了,耗费了巨额的人力和物资,仍然不能奏凯。虽然心中急火燎烧,但吸取了上次急躁失态的教训后,如今高岳在公开场合下,还是做出了镇定神色,安抚住朝野上下的心。韩雍的本事毋庸多说,再加上能力卓越的胡崧为副手,这最优秀的两大帅才,统领十数万大军攻邺,却如此停顿,只说明了敌人的守御力量,怕也是超乎想象的强大。

    虽然焦急让高岳夜间经常无法入眠,但事已至此,犹如开弓断无回头之箭。高岳咬着牙想,就算打光了家底,到了这个地步,也不能传令收兵,做那前功尽弃的下下之策。只有拼下去,看敌我哪一方会先支持不住。但听说长期在北方做牵制的杨韬部已被击败,石虎毅然全部放弃幽州事务,亲自领兵去救邺,形势愈发艰难了。纵使高岳历来意志如铁,但也开始逐渐惶恐起来。

    此外,幽州的慕容家,愈发有狂妄不臣之意,已经形同独立,对他的命令很多时候都阴奉阳违,从大局考虑,不可不讨,关键是现在实在抽不出手来。而梁州李凤,前几天也发来了奏疏,言明成国朝堂现在愈发混乱,蜀地人心不安,信上竟然还有谢艾的附议,说明确实是战机已到。虽然没有明说,但南方军团想伐蜀之意跃然纸上,高岳有些为难,答应吧,还是因为国家精力不足,不答应吧,可能确实将会失去大好机会。

    还有,自从周盘龙病逝之后,求死军都指挥使一职,也已空缺了很久。虽然周盘龙临终前,推荐了邱阳,但高岳再三考虑后,还是觉得不妥。邱阳忠诚不用怀疑,但他的资历和能力比周盘龙来说,还是差了不少,指望求死军里那些个个悍不畏死、亡命之徒般的兵中精锐,像服从周盘龙那样去服从邱阳,估计很是困难。人心就是这样,纵使用皇帝之尊去强行勒令,至多表面上做做戏,心中不服就是不服,到时候求死军搞到一盘散沙,反倒坏了事。宿将吴夏倒是够资格,但是吴夏并不是能上阵斩将夺旗的猛将,也不一定能带好求死军。若说到勇猛,杨坚头、雷七指两人,各方面条件都够格,关键是两人都不像周盘龙那般稳重大气,又细腻谨慎,做贴身亲随的卫将,这两人都是那种耐不住长期性子的人,怕是有些勉为其难。

    高岳一路走,一路乱七八糟的想。末了叹口气,又开始怀念起周盘龙来。闷闷的转过街角,却被一阵嘈杂的喧哗声打断了忧思,抬头一看,前方堵着一大群人,不知在吵嚷些什么。
正文 第四百零九章 不好处置
    挤上前一看,原来是有一对夫妇,在和官府的数名衙役大声辩论着什么,引来了很多民众的围观。高岳有些好奇,是什么原因,能够让这两人当街与衙役起争执,他两边一打听,便晓得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果然是有些不好处置。

    这男人,乃是洛阳城西的某甲,家中谈不上富豪,但也是小有资产,衣食无忧。昨日晚间,正巧没有睡着觉的某甲,突然听见宅院中有异常动静,于是便起身抄了根木棒悄悄查看。发现却是一个小偷,正翻过了院墙跳了下来,缩头探脑的意图行窃。某甲心头火起,仗着自身强壮,便突然猛扑了出去,兜头一棒将猝不及防的小偷打翻在地。

    继而拿来灯烛一照,某甲却骇得几乎瘫软在地:原来这个小偷,竟然是他分居而住的父亲!眼见父亲脑门上鲜血潺潺,双目紧闭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某甲魂飞天外,赶忙叫起了全家人,自己撒腿奔出去连唤带拽请来了郎中,但整个宅子忙活了大半宿,他父亲终于还是伤重不治,郎中无力回天。

    天将明时,得到报案的洛阳令官府中,遣来了衙役。经过勘察讯问及走访等,确定了某甲与父亲分居独立,而其父生活困窘确实有间或小偷小摸的行为,并在昨夜偷入某甲宅中被某甲击杀的系列事实无疑,便以杀人大罪将某甲锁了带走。

    路行半途,却有某甲的几名妻妾追了上来,拽住衙役,说到夫君当时并不知道是自己的父亲,他捍卫的是家人的安全和宅内的财产,袭击的对象也是入室行窃的盗贼,就算后来结果出人意料,但就当时特殊情况来说,应该算是正当防卫的行为,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有罪吧。几名女子性格胆大泼辣,又能言善辩,见围观的人多了,竟而开始又哭又叫大声喊冤起来,搞得一队衙役也进退两难。

    围观的民众,都开始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说不管怎么样,某甲毕竟是杀了人了,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吧。也有很多人说儿子杀死父亲,固然是罪大恶极,但本案的关键之处,乃某甲不是故意杀死父亲,他当时是在抗拒盗贼,算是正当防卫,而且只打了一棒,没有蓄意夺人性命的后续恶劣行为,故而不能当做一般的杀人犯来判处对待。

    当街乱哄哄的,老百姓们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再加上某甲的妻妾,有瘫在地上大声哭骂的,有抱着衙役的腿死活不撒手的,有逢人便高声喊冤的,场面一度沸反盈天,混乱不堪。高岳双眉微锁,沉吟不语,一时间他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判处。过了一会,随着一声声高唤的叱令声由远及近迅速传来,大家扭头一看,乱声为之一静,不禁都有些畏惧神色,原来是洛阳令范荣,亲自领着大帮兵丁急火流星的赶来。

    洛阳,帝都所在,天子脚下,是个大神汇聚的地方。但凡发生案子,可能都不是小事情,最后牵扯到意想不到的势力出来。故而,洛阳令一职,虽然显贵但也压力巨大,很不好当。范荣任职以来,一直以稳定为首要要素,任何情况下,不能起明显的乱子就好。最起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故而听到手下汇报相关情况后,听闻场面混乱已经引起了大量群众围观,范荣又气又急,生怕会引起不可控的局面,而给自己添上个管治不力的罪名,于是立即亲自出面,急急赶来控制。

    当面听闻相关事情的来龙去脉,纵使是他,也一度觉得有些棘手,是非对错没有那么清晰易辨。但身为本地父母官,又是在场的最高官员,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苦主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啊叫的,不能再让场面如此不堪。

    “是非曲折,如何判处,本官不能仓促地立下结论。必须要回去后详细审问,才可以法、情两洽的合理处置。”

    范荣当机立断,下令将有关人等,全都带回府衙细细审问再作计较,无关人等立即散开,不得再聚集议论。

    虽然不是什么有效法子,但眼下也只有如此快刀斩乱麻。高岳看着一群衙役兵丁等,开始准备驱散人群,便要转身离去,只是心中难免有些好奇,暗忖过几日得空是否再问问范荣,此案究竟要该如何判决。

    “且慢!”

    人群即将散开时,蓦然一声叫唤,将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循声一望,竟然是一个少年人挤了进来。大家哄然起来,眼见事情再起曲折,怕是又有热闹看,所有人都不愿意走了,连高岳竟然都暂时放下自己身份,忘了那许多忧思,要看看这个少年出身唤止,有什么话说。

    洛阳令范荣,本已松了口气转身待要离开,忽闻有人出声阻止。转头一看,竟然是个少年人。看面貌不过十二三岁,身材也不高,黑黝黝的脸庞又没什么出彩,还穿着小袖袍,罩着毡褂,蹬着皮靴,多半不是汉家子弟。

    范荣上下打量一番,心道自己堂堂洛阳令,竟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异族小子给当众唤住,面子上挂不住,当即就想要发作。但特殊的职业习惯让他不会轻易与人翻脸,便踱了过来,来到那少年面前背着双手,居高临下道:“你是哪一个?本官处理案件,你这小鬼怎敢无端阻拦?”

    “父母官大人代替圣天子执行法律,治理神都,乃是职责所在,小子怎敢阻拦?”那少年对着范荣深深鞠了一躬,恭恭敬敬道:“只是眼见尊驾要走,小子又有些建议,故而才冒昧叫唤。无礼之处但请见谅——其实此案并不难判。”

    少年人虽然彬彬有礼,但毕竟是年轻的心性,前面说着客气话,最后一句重点却似乎又在当众打范荣的脸。当朝官员都觉得有些棘手无法当众判处,你一个小儿,就敢说不难判?难道堂堂洛阳令反倒不如一个孩子?

    即使晓得其多半是无心冒犯,但范荣还是有些难堪。纵使再想忍,他还是把脸一垮,忍不住呵斥道:“断案事宜,岂当儿戏?一个小鬼,胡言乱语,速去!再要无端搅扰,拿你一同问罪!”

    少年人似乎并不害怕,又鞠一躬,面色平平静静的,“尊驾还没听小子说话,怎知就一定是胡言乱语?”

    到了此时,范荣如何还能再受得住,当即勃然大怒道:“来人!将这小鬼一同锁了拿走!”

    几名雄赳赳的衙役,齐齐高声应承,便大步过来要拿人。围观众人都不说话,竟是统皆看入了神。

    少年人一面后退,一面扭头往身后人群外看去。果然,有个身影走了进来,对着范荣道:“范令尹!舍弟无礼,还请宽宥一回。”

    范荣抬头一看,悚然而惊,立时便端正施礼道:“是姚将军!范某见过姚将军,这厢有礼了。”来人,竟是前将军姚襄!

    姚襄时任前将军,虽然并不算是高级将领之流,单论职级,其实洛阳令比他还要高半头。但众所周知,姚襄乃是皇帝青睐有加的军中新贵,而且与太子交情甚笃,楚公谢艾又待他颇为亲厚,上将杨坚头更视他如自家子侄,这属于后台非同寻常之人,范荣自忖凭自己一个洛阳令,实在不能与他相比。

    姚襄还未答话,又挤进来一个老者,笑呵呵道:“得罪得罪!令尹千万莫怪,这是我的小儿子,第一次来帝都,也不懂事,快给令尹赔个不是!”

    范荣再看,竟是秦州都护、右贤王、领散骑常侍、陇地羌族大首领姚弋仲!范荣忙不迭见礼,并表示都是误会误会。他浑身出了一层细汗,暗中庆幸得亏自己方才没有太过分的举动,否则眼下如何收场!

    人群中不约而同发出惊呼,低低的各种议论声响起。高岳隐在人中,微笑起来,想不到竟然在这种场合下先看见姚弋仲了。从前姚弋仲便自请三年一拜,后来高岳称帝后,姚弋仲不顾高岳劝阻抚慰,更坚请持一年一入神都,当面礼拜皇帝,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的忠君礼敬之情。高岳劝不住,也就随他,前些时日,姚弋仲照例已先发来了参拜奏疏,眼下估计是刚刚入洛阳城,姚襄才接到他,都还没来得及来谒君呢。

    瞧见有大官来了,不惟某甲几名妻妾又复哭泣吵嚷,连某甲本人都跪倒鸣冤不迭。,各种大呼小叫中,范荣哪里还敢有半分发作,擦一把汗,对那少年人道:“适才公子言道此案不难判断,范某倒要真心请教。”

    姚弋仲及姚襄,都谦让一番,说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后见少年人果然有些跃跃欲试,便也就随他。围观众人,本来见这少年出言阻人,便都很是关注,又见他竟然是姚弋仲之子、姚襄之弟,背景非常,更是齐来瞩目。听范荣说要请教,大家禁不住都纷纷出声附和,连高岳都很好奇,想看看姚弋仲这个儿子,对眼下这左右为难的棘手案件,究竟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正文 第四百一十章 少年有才
    少年便对着四周点点头,清清嗓子道:“小子有些愚见,姑妄言之。杀死盗贼可以宽恕,但不孝应该判处重罪!做儿子的家有余财,生活小康,但却使他自己的父亲穷困落魄,被逼到去偷窃度日,这个人的不孝是显而易见了。”

    侧耳静听的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恍然的惊声,连高岳也是忍不住连连点头,讶异叹服。忠孝仁义,为人之本,尤其是在古代社会,孝道是人的品德的基本元素,具有特殊的地位和巨大的社会作用。就算是王公将相朝中大员,若是忤了孝道,引起了社会负面舆论,纵使皇帝再为宠信,也不好一味偏袒,该处罚还得处罚。

    先前大家不禁有些本末倒置舍大逐小之感,都光盯着某甲杀不杀人、有没有罪这个点,而没有想到他的父亲去偷窃乃是因为生活困顿所致。而父子分家之后,儿子生活宽裕无忧,父亲却被迫堕落如此,这显然不符合正常人伦道德。众人议论声四起,都对这少年一针见血抓住本质的见解,赞叹不已。

    范荣琢磨一番,禁不住频频颔首,对着姚弋仲、姚襄道:“尊驾家中这位小公子,年纪轻轻,却难得能有这般敏锐眼光超凡见识,佩服,佩服!”又弯下腰对着少年道:“公子也算奇才!倒叫范某惭愧了,敢问公子大名?”

    少年人被大家夸赞,又见洛阳令也这般客气,本来高兴地神采飞扬,后来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是嘿嘿憨笑,却不停地回望姚弋仲和姚襄。

    姚弋仲满面春风,不停摩挲着少年的头,又拍拍他的背,显然很是宠爱他。又对着范荣笑道:“一个孩儿家,范令尹如何这样客气!这是我的幼子姚苌,苌儿,去给范令尹再见个礼,咱们就走吧!”

    这边再拜,那边答礼,两相致意辞别不提。‘姚苌’二字,倒把人群中的高岳吓了一跳,实在没想到竟然是他。不过毕竟是开国君主,且能够从俘囚而至上将,终至帝王,在当时纷乱不堪的大背景下,硬生生开创了自己的国家,并很快将之铸成一流强国。虽然后世对姚苌贬大于褒,但其绝对算是一代枭雄。从他少时的表现来看,倒当真不负聪黠多智的评价。

    范荣押着人犯离去,围观的人群也互相谈论着逐渐散开。姚家父子带同一队家将随从,说说笑笑也开了路。一路无话,刚来到姚襄府门前,便听跟随的家仆上来禀报,说后面有一人点名要见家主,说话倒挺客气,就是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实在不知什么来头。

    姚弋仲有些疑惑,他半个时辰前刚进洛阳西城,除了他的儿子姚襄,基本上没有人知道他来了,这是那个亲朋古旧消息灵通,竟然点名要见自己。于是父子三人一起回转,稍近了,甫一照面刚瞧仔细,姚弋仲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接着他两个儿子带同一帮子侍从,呼啦啦全跪倒了。

    “臣姚弋仲,拜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姚襄,拜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十人齐声高呼万岁,随着姚弋仲大礼参拜,引得来回的路人莫名震悚,瞬间跪满了一条街。高岳无奈地摇摇头,上前扶起姚弋仲道:“朕跟着贤父子转了两条街才相唤,就是想等着人少些不要有什么招摇……”

    姚弋仲斜着身子站起,左右看了看,皱着眉头道:“陛下如何独自一人微服市井?宫里这些侍卫难道懈怠成这个样子!臣请从族中选派得力人手,日夜护卫陛下!”

    他这番话,其实已经犯了君主的大忌讳。御前亲卫人选,关系到皇帝的安全甚至**,人臣怎可置喙,更不用说还自告奋勇要求派自己的亲信去护卫皇帝,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思,莫不是要随时监控掌握皇帝的一举一动么?

    姚襄心中明白,但怎敢当面说破,惶恐不已只好两面暗示道:“父亲,宫中侍卫皆是胆大心细又如狼似虎的精锐,哪里是我们粗疏的羌人能比的。”

    换做一般君主,就算没有当场大发雷霆,至少也会有些不悦。但高岳观史,晓得这位姚大酋长,实在是个质朴憨直的直性子,出了名的一根筋,不懂得弯弯绕,有时候甚至憨的使人啼笑皆非。犯忌讳的话,从他嘴里说出,往往还真没有什么值得去猜忌防范的地方。

    见姚弋仲对姚襄的话有些不以为然,为免他父子都尴尬,高岳笑笑,便转了话题,说一路走得口渴,要进姚府讨杯茶喝。姚家求之不得,直呼蓬荜生辉,前拥后呼的簇着高岳进府。

    高岳及姚家父子三人坐定后,喝了几口茶水,闲聊了会一路行程,又说道方才街中所遇,高岳对姚苌的人小智高很是赞赏,当面给予了高度评价,把姚家父子乐得眉开眼笑,仿佛得了什么天大赏赐般。

    高岳见姚苌虽然貌不出众,但双眸晶亮很显聪颖之色,便有意寻他开心道:“姚苌!你来说说看,你是比较怕朕呢,还是比较怕你父亲呢?”

    姚苌上前来,跪倒在地,略一思忖便答道:“回陛下,小臣不怕陛下,只怕父亲。”

    这话一出,不要说姚襄,便是后知后觉如姚弋仲般憨朴,都有些坐不住了,这明显是对皇帝不敬啊,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全天下都是皇帝的子民,你连皇帝都不怕,你有多大胆子?

    姚弋仲难得对姚苌瞪起眼睛,伸出头呵斥道:“景茂!你说得什么胡话?皇帝这样当面问,你就是不怕,那也得说怕,怎么忒得不懂事!”

    姚襄头大如斗,心中暗自埋怨,自家父亲与幼弟,这一老一小,刚来洛阳,就连着给他找麻烦,说出来的话实在没法不让人提心吊胆腹诽不已。顶着一头汗,他忙不迭站起躬着身道:“陛下,臣父心直口快,臣弟又毕竟年少,且初次来神都,被天子威势震慑,当面乱了心智常识,胡言乱语有所冒犯,但绝非有心,陛下千万宽恕!”

    高岳默然,对着下面左看看右看看,蓦地哈哈大笑,倒把姚弋仲与姚襄笑得直发愣,不晓得该不该再说话。高岳却不管他,只对着姚苌道:“姚苌!你说,你的父兄,在朕面前都是毕恭毕敬,天下多少名王大将,见了朕也是胆战心惊,可你为什么只怕你父亲,却不怕朕呢?”

    姚苌磕了个头,似乎胸有成竹,不慌不忙道:“回陛下。三纲五常中指出,父为子纲。小臣虽然年幼愚钝,也知道孝道乃是为人立身之本。所以对父亲,应该时刻保持敬畏之心。而陛下乃是天下共主,是万民之父,一怒可使天地变色。畏惧陛下的人万万计,故而小臣觉得还是将敬畏之心,换成爱戴之情,方觉得更能够贴合忠君爱君的情境。”

    高岳咦了一声,面上透出惊讶神色。姚弋仲和姚襄面面相觑,也不知是福是祸。

    “姚苌,你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小臣今年十四岁了。”

    “嗯……好,好好。这样,姚卿,朕与你当面商量一下。”高岳冲着姚弋仲点头,示意道:“卿子姚苌,神思敏捷,智力超凡,朕很是赞许,想让他去兖州李虎李刺史麾下学习几年,在军政两方面都能长长见识,多些实际历练,将来未始不能有大用与他。未知姚卿你可放心?”

    姚家父子,尤其是姚苌,在正史中,都不是简单角色,后来更是野心勃勃意图吞食天地之辈。但人的成长是有个过程的,放在什么环境里,就有什么样的变化。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姚苌可能会在很久以后,变成无法控制的枭雄,但高岳相信,那是在毫无秩序可言、毫无道德可论、群魔乱舞风雨飘摇的乱世。没有一丝约束可言,人就会任由自己的**疯长。

    现在既然他高岳来了,他改变了这个时局,更有信心将这些不寻常的人,引上一个正常的、良性的、能够正确的贡献自身力量的轨道上来。说句大白话,这些亦正亦邪的人才,既可以毁灭天下,也可以建设天下,关键是看有什么引路人,给他一个什么环境。
正文 第四百一十一章 姚府用膳
    姚弋仲乐得满脸开了花。他于内是威震一方的部族大首领,于外则是朝廷高级官员,官拜秦州都护,自己年纪大了,荣华富贵也算在享受,没什么再值得念念不忘。但他一直牵挂的,乃是下一代有没有出息,他姚家能不能长盛不衰下去。姚襄因为运气不错,再加上确实资质优秀,如今越混越可以,是姚弋仲的精神支柱和最大希望。眼下幼子姚苌也入了皇帝的法眼,当面许诺给他前程,在姚弋仲看来,等于是给姚家上了双份的保险,这怎不叫他喜出望外。

    姚弋仲忙带了两个儿子一起跪下叩首,激动地大声道:“臣的幼子愚钝,得蒙陛下错爱,还愿意赏他差事去做,这是陛下给我姚家的莫大恩典。李使君是陛下的旧臣,是朝廷的宿将,才能兼备,姚苌能够跟随在他的麾下,也是再好不过。陛下这样厚待,臣父子实在感激不尽,如何还会有什么不放心。别的话臣也不会说,只是我姚家愿意世世代代都做陛下最忠实的仆从,为国尽忠。”

    姚襄也带着姚苌,跟在后面不停叩拜,兴奋不已。施礼一番,高岳便让他父子三人都坐着说话,暂且无事,又不是朝堂,便权且聊一聊。

    “陛下。臣从襄武来前,听说成国伪帝李期,又将他亲兄弟李霸、李保给赐死了。李期堂兄尚书左仆射李载、安北将军李攸据理力争,结果也都被杀了。劝谏的大臣都被定罪下狱,枉死之人甚多,至于贬黜流放者不计其数。现在成国朝野上下人人畏惧不安,人心惶惶,互相见面都不敢说话,只能以眼神示意。陛下……。”

    姚弋仲停住了口,目光熠熠地望着高岳,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但心中之意不言而喻。

    “哼。以滥杀止民谤,犹如治河唯堵,自走绝路。都说古来有个周厉王,不料今日竟能见着活生生的例子。李期庸懦昏暴,也是自作孽,不可活。人要走向灭亡前,总要疯狂一阵子。”高岳冷哼一声,也不再说话,端起了茶盏抿了一口,眼神游移若有所思,半晌才悠悠道:“这些话,多半是李凤托你来向朕说的,看来私下里,你们时常走动嘛。”

    姚弋仲慌忙离席礼拜:“臣不敢。虽然李使君有所拜托,但也都是在公论公,从来没有什么逾制过分的**。臣久居秦陇,又蒙陛下抬举牧守地方,对蜀地动向历来都是很关注,自己也总想为陛下多做些事情。特别是今年以来,成主李期愈发狂悖,搞得国内上下怨声载道人心尽失,所以臣临来前,李使君、杨使君和臣都认为,伐蜀的大好时机确实已经到来。”

    姚苌跪在父亲身后,也叩首道:“陛下容禀。而今蜀地动乱,若不及时征伐,万一蜀人忍受不住,推倒了李期,又拥立了新主子,届时上下一心,王师再要往讨,恐将不利了。听说成主李期的族叔、大将军李寿因为畏惧,在涪城拥兵一万,以军情紧急或者身体不适等各种借口,屡次拒绝李期的征召,气氛很是紧张了。据说李寿很得人心,名声也是不错,若是他悍然独立,一统蜀地,将来陛下如何处置?”

    “臣父一心想要报答陛下恩德,想为陛下分忧。蜀地纵使偏远,但不可不归于圣朝。些许愚见,陛下恕小臣无礼。”

    “嗯。姚苌年纪虽轻,见识长远,果然少年有才。”高岳夸赞几句,让他父子安坐无妨,无须赘礼。听到李寿的名字,高岳想起此人果然是杀了李期自立,后来号称强主。心中不由动荡,暗忖如果任由历史发展,等于白白坐视其迅速壮大。

    “李寿……,如果朕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成太傅李骧之子吧。”

    “陛下所言丝毫不错。李骧自从在大川河惨败之后,蒙陛下宽宥,最后也放他回去了。不过据说他后来一直耿耿于怀,心中症结难解,终日郁郁寡欢,三年前终于一病不起了。他儿子李寿继承了他的爵位,为人也算有文武之才,在成国内名声向来不错。而成主李期呢,又专门喜欢在宗室头上开刀,现在愈发猜忌李寿,搞得他也寝食难安。”

    姚襄连忙代父亲奏说,将他知道的蜀地情况,也细细说了一通。

    “看来卿等都……这样吧!李凤既然跃跃欲试,朕不再给他泼冷水,不过也不会有只言片语的书面诏旨给他。卿带话去,叫他自己好好做。对外嘛,伐不伐蜀,朕完全不知道,这是他李凤自己突然的行为,与朝廷无涉。”

    沉吟半晌,高岳方徐徐道:“鉴于目前河北的局势,朕有难处,不得已,没法给他公开的支持。私下里,卿与杨难敌,出兵出粮,定要好生帮衬他!对了,还有戎州的邓恒。你们都打着梁州军的旗号去协同作战。还有朕会写道密旨给谢艾,若是万一我军不利,叫他务必要力挽狂澜。你们回去后,自己商量去办吧!朕等着好消息就是。”

    君臣之间谈谈说说,不自觉便到了午时,高岳就要离去。姚襄见皇帝亲临府上,这样机会如何肯放过,便叩首请高岳在他家中进膳,姚弋仲和姚苌也盛情挽留。不忍拂了他父子三人的热面孔,高岳便叫姚襄遣人去宫中通告一声,自己也就留了下来,不过叫姚家千万不要铺张,便做几道佐餐小菜即可。

    话虽这样说,但招待皇帝,怎能当真那般随意?菜品定是要顶尖的精致的,不过数量上控制一下,不要摆着满满一大桌那么扎眼也就可以了。随着主人一声吩咐,厨间登时热火朝天干了起来。一盏香茗品过,便有热气腾腾的菜肴联袂而至。香气扑鼻而来,登时让人食指大动,高岳心情愈发转好,笑说几句后,便也不再客气,自顾大快朵颐,还叫姚家父子不要拘礼。

    都知道高岳不喜饮酒,姚弋仲虽然是出名的豪饮爱饮,但也不敢劝皇帝酒,只是他性格憨直,自己端个大碗,喝的快活无比,红光满面。高岳既说了不要拘礼,又晓得这位老姚的为人,当然也就随他,反倒喜欢他这个毫不扭捏作态的直爽性子。不过姚襄、姚苌兄弟却不敢像老父那般当真放松,二人陪坐下首,端茶倒酒甚至摆盘,都是亲历而为,精心伺候着。

    吃到半席,却见府上小厮,手捧着一份硕大的碟盘,低着头亦步亦趋、恭恭敬敬的呈了上来。一看,却是一份酱烧鲤鱼。那鱼几乎有成人手臂般长,鱼身饱满丰硕,刀花处显出的肉质,在浓稠的酱汁下仍可见洁白细腻,闪着诱人光泽。这盘河鲜一近前,登时浓香四溢,可谓色香味俱全。

    姚襄却上前去,皱起眉道:“听闻陛下前几日,进膳时叫鱼刺卡了喉咙。这盘鱼,不吃也罢,撤下去吧!”

    那小厮抬起头,有些可怜巴巴:“这条鲤鱼,难得有这般大,是小人昨日亲自在黄河中捕上来的,不知费了多少力气。听说陛下驾临,小人就有些献宝的小心思,所以想来呈给陛下尝尝,这……”

    小厮端着大盘,半弓着腰站在原地,苦着脸看样子实在不想就此离去。姚襄却只管让他下去。高岳前几日确实被鱼刺卡住,最后叫了太医来,忙活好一阵才取了出来,当时是曾半赌气似得公开表示,日后不吃鱼了。但眼下心情不错,又见这年轻人一片兴冲冲的热心思,最多不过是想沾点光,得些赏赐,这也是人之常情,不是原则问题,成人之美也无不可。

    “好吧!这黄河鲤鱼,可以尝尝,呈上来。”

    小厮登时乐得满脸开花,就想往地上趴下磕头谢恩。但双手还端着大盘子,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倒显得很是局促,毛手毛脚的。

    皇帝发话,姚襄便住了口,站住不动。小厮走近前来,将那鱼往高岳桌前放下,堆起满脸的笑,弓着身道:“陛下,小人来为你讲一讲这鱼的精妙之处。”

    高岳点点头,正要答几句,那边姚苌却突然站起身来,冷声道:“我的父兄,得蒙朝廷重任,面对陛下,也是大气不敢多出。你一个草民毛头小子,在至尊面前,百般不愿退去还敢如此多话,行为有异啊,你且住着!”

    姚襄脑中电光一闪,边往近前走边厉声斥道:“我瞧你倒有些面生。什么时候来我府中做事的?你先退下来,我来问你!”

    他兄弟二人连声喝问,不过瞬息之间的事。高岳坐着未动,心中也似乎觉得什么不对,又有些茫然。那小厮拿耳听着,,面色登时阴沉了下来。他头也不抬,手臂一探,却从那盘中大鱼的滚烫腹中,竟然摸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来,接着,他狂喊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照着高岳便兜心窝猛刺了过去!
正文 第四百一十二章 迷雾重重
    事态在瞬息之间的急剧转变,让在场之人几乎都怔住了。这个小厮,身材瘦小,且从刚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的不妥之处,无人会特别注意到他。继而说话时候的言行举止,也是低眉顺目,带着些可怜兮兮的老实巴交的局促相,故而连同高岳在内,都只当他是最普普通通的杂役下人,根本没有料到,此人竟然是隐藏极深的刺客,带着巨大的、致命的危险,潜伏在身边,在猝不及防下突然暴起。

    “姓高的,拿命来!”

    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如狼嗥般的狂喊,匕首锋利森冷的寒芒,映着那刺客狰狞凶恶的脸,如同割裂的空气一般,迅疾朝着高岳的心窝处狠狠扎来!

    饶是高岳武技卓绝,但当此毫无征兆的突发时刻,又被那刺客以有心算无心,欺近身来觑准了时机。虽然条件反射般挪动了身子,但终究还是慢了半拍,再想完全躲避开已是不及,只好眼睁睁看着那致命的利刃照着自己刺来。高岳咬紧了牙,不得已,只好打算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先捱他一刀,是死是活再做计较罢。他一颗心已然沉到了谷底。

    早先,因与皇帝同处一室,照例,任何人不得携带兵刃。故而,虽然姚弋仲身为羌人,日常在腰间都带着佩刀,但早已解下叫人拿下去了。不惟是他,连带姚襄、姚苌,眼下连半根针都没有带在身上。姚襄在浑身上下左摸右探,找不到任何趁手的兵刃反击,一时间唬得手足无措。而门外本应有侍卫,但高岳为了表示亲近和随意,便令撤去了侍卫,眼下情急之间反倒呼不来人。

    ‘扑哧’一声闷响,利刃剧烈刺入**发出的独特声响,还有被刺中者发出的一声惨烈大叫,撕裂开了每个人的神经。

    仿佛从昏沉中猛然惊醒一般,大家定睛一看,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竟然是姚襄猛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做肉盾,挡在了高岳的身前挡刀。刺客那致命一击,却扎在了姚襄的右肩窝处,深至没柄,可见力道之大、劲道之深。若是这一刀完全刺中了高岳的心窝,十之**,高岳便会命丧当场。

    眼见姚襄为了救护自己,情愿以自身血肉之躯遮挡,立时身负重伤。高岳急怒交加,双目不由充血,厉声怒斥道:“狗贼!哪个指使你来!”

    “天下人让我来杀你!”

    刺客拧眉竖目,破口大骂。不过差了瞬息,姚弋仲最先跳将起来。他下意识地还要去腰间拔刀,一摸却一个空,这么迟了一迟,眼见姚襄半瘫半软伏在高岳身前,鲜血直流生死未知,而那刺客已然又拔出了匕首,准备再次痛下杀手,心中更加又急又慌。

    “今日必要取你这昏君性命!”

    刺客瞪着通红的眼珠子,唾沫横飞厉声叫道。因姚襄身材高大健硕,正正挡住了高岳的胸襟,刺客手中匕首便直奔高岳面门而来。高岳虎目暴睁,就想起身反击,但不省人事的姚襄软瘫瘫地压在他的怀里很是沉重,推不开又不忍再拿他做盾牌,一时不好处措。高岳大吼一声,干脆坐着不动,长臂舒伸,一把便架住了刺客持刀之手。

    二人正待较劲,那刺客忽然身形一矮,仆栽在高岳身前。原来乃是姚苌趁着混乱,仗着人小灵敏,猫着腰蹿道刺客身后,一把抱住他的左腿,往后猛地便拉。刺客一心想先杀掉高岳了事,实在没有提防身后,当即重心不稳,便被拖了个狗啃泥。

    刺客身手似乎也是过硬,虽然猝不及防被摔倒,但立时便能够反应过来。甫一倒地,便当即能仰过身来,狠狠一脚便踹在姚苌身上。姚苌身子骨不像父兄般强硬,又且年少尚算柔弱之躯,当时被重重地踹出了一丈开外,痛得捂着胸腹处蜷缩成虾球模样,半晌爬不起身来。

    “贼子,好狗胆!”

    刺客正要起身,离他最远的姚弋仲却已三两步跨过来。暴怒的姚弋仲拎着酒瓮照着刺客的脑袋便猛砸下来。刺客反应极快,却将头一偏,堪堪的避开了这狂猛一击。但毕竟有所迟滞,借着他躲避的当口,姚弋仲扑了过来,竟直接压在了刺客身上。

    “你这认贼作父的老鬼!”

    那刺客既被压住,干脆双臂一伸,直直的卡向了姚弋仲的颈间,下死力猛扼。姚弋仲被扼得双目暴出,面色发紫,一咬牙,也伸出手掐住刺客的脖子。两人立时便开始使出全身力气,在生死之间你来我往较起劲来。姚弋仲膂力强横,但终归是年过五旬,持久耐力自然比不得那年轻刺客,致命时刻,时间稍长便有些力不从心。那刺客虽然身形瘦小,但显然是练家子,敏锐的察觉到了姚弋仲有所不支,他双腿一屈使了巧劲,拿捏住时机猛一个翻转,竟然成功将姚弋仲压在了身下。

    “老子要你们都去死!啊!啊!……”

    刺客面色扭曲狰狞不似人形,,满脸涨成乌红,龇着森白的牙,疯狂得大喊大叫,连口涎都不断滴洒在姚弋仲的脸上、身上。姚弋仲被他一双铁钳般的手死死卡住咽喉,被扼得没有进气双目开始渐渐发黑,越挣扎越没有力气。

    姚弋仲正觉三魂已去两魂的危急时候,却听得咔嚓得一声沉响,紧接着他脖间那股大力猛然消失散去,续命的空气争先恐后的狂涌进来,他一边贪婪的大口呼吸,一边猛地挣起身子。原来却是高岳终于挪开了姚襄,抡起一把椅子,以无上神力猛地拍击在那刺客的身上,当即便将刺客砸昏了过去。

    姚弋仲一把推开软瘫瘫的刺客,顾不得擦去满脸上污臭的涎液,他委顿的支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惊魂未定半晌还转不过神来。稍稍清醒些,第一时间便想起自己两个儿子皆是受了重伤,一时不知死活,心中犹如烈火烧灼。但他顾不上上前查看,却连爬带滚朝向高岳,哑着嗓子喘道:“陛……陛下!龙体,龙体安康否?臣,臣有罪!”

    “朕……朕无妨。”

    高岳被这突然的毫无预料的偷袭,搞得也颇为狼狈,神色间难得显出些许仓惶。但他顾不上再答姚弋仲的请罪,急促道:“快!将这贼人先捆起来,留下活口好慢慢审!”

    姚弋仲醒悟,又余光瞧见不远处,姚苌佝偻着身子晃晃悠悠的自己慢慢站了起来,煎熬的心中多少宽松了些。他咬咬牙,强迫自己先不要想那么多。他一把脱下外袍,三下五除二手脚麻利地便将那晕卧在地上的刺客的双腿,捆缚的严严实实,纵使他醒转来,也会失去再次行动的能力。

    高岳点点头,松了些气,从腰间抽出玉带,便要亲自过来捆那刺客的双手。此时,外面终于有察觉到动静不对的大批卫卒,呼啦啦的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先将那刺客拖开了去,更多的兵卒开始护卫在高岳身旁,严阵以待。

    正当此时,那一直双目紧闭的刺客突然猛地弹起上半身来,却从发髻中迅速抽出一根锋利的簪子,流着泪水,狂喊了一声:“河东公!属下辜负了你!”

    继而,自知绝难幸免的刺客,猛一挥手,无比决绝的将簪子扎向了自己的喉头,一阵剧烈抽搐后,戛然失去生命的**,无力的重重仰倒在了冰凉的地面上,气绝身亡。

    刺客突然的举动,将众人本能的骇了一跳。但最关键的,他临死前喊出的那最后一句话,让高岳猛地僵住了身子,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气氛登时变得沉冷凝重起来。姚弋仲嗔目结舌,心头狂跳不止,他忍不住瞥向高岳,却见皇帝的脸笼罩在一片阴影下,那难看的面色,已经变得无比阴冷肃杀。
正文 第四百一十三章 邺城方面
    河北邺城。

    在从前郡守的府邸的基础上,大肆扩建的梁王行宫,端得是高大壮阔,竟有几分宫廷的富丽堂皇。但梁王临出逃前,亲自下令,主动在王宫内外甚至一条街上,都点起熊熊大火,烧他一个干净。饶是宫殿建筑庞大繁多,火魔肆虐也焚毁了个七七八八。现下,在不断冲起的或大或小的浓烟和还未完全扑灭的烬尘中,本来面貌不凡的王宫,落了个灰头土脸,就像街面上被俘虏押解的一队队的赵军士兵的面色,说不出的垂头丧气。

    王宫内,还没被大火殃及的一处偏殿,被及时的保护起来,一番简单整理打扫,便暂时做了秦军大行台的最高统帅中枢。随着道道指令颁下,各级将领纷沓进出,奉令行事而去。从清晨忙道正午后,还是僚佐屡次提醒,元帅韩雍及副帅胡崧二位巨擎,方才暂停公务,缓出一个时辰来进食。眼下,偏殿内,只有韩雍与胡崧二人,对坐而食,边吃边说着话。

    “使相!此次历经艰难,终于得以拿下邺城,使得石虎失去了南方最大屏藩,也几乎等于夺取了伪赵的半壁江山。这份功劳之大……呵呵,要以我说,使相怕是要进太尉衔啰!”

    韩雍乃是枢密使之衔,位列武臣之首,且官拜右相国,与杨轲同级是朝廷唯二的正职宰相。故而,只有他才有这个独一无二的使相称谓。另外,韩雍现在是大司马大将军,在军阶上,几乎达到顶峰,再往上,便只有最高级别、等闲不授的太尉勋职了。

    胡崧快速扒着碗中的黍米饭,先往韩雍碗中夹了一大块羊肉,又塞一块在自己嘴里,一面大口嚼着,一面向着韩雍半开玩笑的说道。他与韩雍多年相熟,彼此敬重,关系较为亲近,且名爵地位又基本相等。故而在千万人敬畏如天神的韩雍面前,也没有什么压力和拘束,可以想到什么,便和韩雍说什么。

    听他这么说,韩雍微微一笑,停住了手中的筷子:“世佐兄!你莫不是调笑于我么。旁人不知,你岂能不知?当初,皇上令我统帅二十万大军伐赵,出师之时洛阳城十万兵民夹道相送,皇上更亲自擂鼓以壮声势,那是何等隆重!责任是何等重大!”

    “军入赵境之后,初时倒是所向披靡。后来攻打邺城,这个军事计划和方向是不错的。但是吾等顿兵坚城之下,长达两年之久竟无尺寸之功,搞到师老兵疲费去无数粮饷,到现在,还是靠着内衙的离间之计,才算拿下邺城,也并不是将士们力战而下的,这何功之有?”

    “诶。兵不厌诈嘛。无论怎么说,邺城是在使相手里拿下的,这是铁的事实啊!”胡崧笑眯眯的,显然,经久无功一朝得胜,这让他的情绪颇为兴奋。

    韩雍摇了摇头,若有所思:“世佐兄,可还记得?这几年,早已有朝廷伐蜀的传言。梁州李凤、秦州杨难敌更是跃跃欲试,便说我枢密院,也好几次接到请示奏报,言道蜀地动荡,应当趁机去取。可是直到现在,传言也只是传言,朝廷并没有什么实际行动。但你要晓得,皇上以武平天下,乃是一代雄主,难道当真不会心动?之所以放着大好时机而不发一兵一卒,何解?还不是因为我河北战局长期焦灼难下,使他没有办法去分心顾及西南,是不得已白白坐视。说起来,是我们拖住了皇上一统万邦的步伐!所以,世佐兄啊,你还说什么有功,要我讲,不怪罪不追究,就已经很给我们这两个老臣的面子了!”

    这话说的有些严重,胡崧也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眨巴着眼睛迟疑道:“……该不会吧?我自投圣朝以来,蒙主上错爱,授以兵权委以重藩,高官厚爵屡屡拔擢。而使相您,更是天下人都晓得,是主上最最宠信的左膀右臂,是主上从微末时候一路扶持走来的勋旧,更是无人能比。这次打邺城,难度有目共睹,虽然时间拖了些,但好歹是打下来了,我觉得主上绝不会怪罪,还是会有所封赏的。”

    韩雍自嘲的笑了笑,干脆放下了碗,摆了摆手:“世佐兄还是身在局中,心有所惑。我二人,如今拜授国公,军职上,我是大司马大将军,世佐兄现是车骑大将军,官和爵都算顶尖了。难道你不晓得功高不赏的道理?好,就如你所说,打下邺城,今上升我做了太尉,升你大将军罢!往后呢?等我们灭了伪赵,该怎么封赏,难道会晋升王爵?可能么?再等我们替他扫平北方,又该如何,最后一统天下之后,封你什么,皇太子么?嗯?”

    两人都失笑起来。胡崧略想一想,敛起笑容咂着嘴道:“世人都说使相严谨慎重,心思缜密,果然如此。倒是在下想差了,受教,受教!”他顿了顿,又恢复些从容的神态,悠悠夹起块肉脯丢进嘴里,慢慢咀嚼:“其实说起来,主上厚待我们,就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道理。本也不能奢望时时讨赏,吾辈武人,行兵打仗乃是分内之事嘛。方才戏言耳,使相是晓得我的,莫真的当我是那种人!”

    “是啊。要说资历,韩某确实是可以算得上本朝翘楚。但你要晓得!咱们越往上走,位置最高,反倒是愈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慎便会栽下来!这伴君如……不说,不说了。”

    韩雍被胡崧一番话,说起了心事,若有所思。但他是个话少的人,又深谙点到为止的道理,所以还要开口却终于欲言又止,停了停,只是喟叹一声,也不再多说,迅速将碗中剩下的饭食都吃了干净。

    不过小半个时辰,两人便用罢饭,叫人进来收拾干净,立即传令召开军议。片刻,十数位高级将领奉令鱼贯而入,分两边端正坐下,静听训示。

    “诸位!本帅方才与胡帅经过深思熟虑商议之后,认为趁机北上夺取邯郸时机未到,决定暂时收兵不动,待休整之后,或者朝廷有最新旨意到来,再做打算。”

    邯郸是北上攻击赵都襄国的必经之路,又是赵国以南仅次于邺城的重镇,如果能趁机一鼓作气夺取邯郸,对于最大程度的扩大战果,不言而喻。当初,秦军大举东进时,为了抢占先机,曾置邯郸于不顾,直扑邺城。现在,邺城已下,很多大将便纷纷上言,请求继攻邯郸。

    韩雍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听他这般说,等于是当众否决了不少人的一致建议。将领们面面相觑,一番短暂的彼此示意,雷七指便抢着第一个站起身来。

    “禀告韩相、胡相。邺城如今落入我手之后,据报三百里外邯郸城大为恐惧,不知所措。虽然城中有三四万守军,但若是我们趁着战胜之势迅疾杀至,大举攻城,很有可能得手。请二位相公熟思,末将愿意请缨,去抢那邯郸城!”

    平东将军李杰,也随之起身道:“还有一层,二位相公且听末将详禀。此前为了牵制赵人,杨抚军在北方常山一带,独抗石虎。后来确实有所不敌,如今败退雁门郡,反倒被赵军紧逼而来,形势较为严峻。若眼下我大举进攻邯郸,可以使石虎的目光牢牢聚焦南方,进一步为杨抚军减去压力,使我国北方领土不至有失,也是互相呼应之势,请韩相、胡相斟酌。”

    随着他的说话,好几位素来勇悍过人的大将,都纷纷站起身来,一致表示邯郸若下,将会大大加速伪赵的灭亡。眼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力请韩雍三思,可下令抓紧攻打邯郸,彻底荡清北伐襄国之路。

    韩雍开口沉声道:“诸位奋勇进取的为国之心,本帅很是赞赏。”他与胡崧相视,两人都微微颔首,韩雍再道:“但本帅与胡帅身为全军总戎,不得不从整体大局上考虑。我军围攻邺城两年之久,师老兵疲,眼下虽然胜了,但也是强弩之末,再无余力。我此前与胡帅曾亲自在军中四处探访,广大基层的士兵们,大都是疲惫不堪,被长期的消耗战拖得精疲力竭,提不起什么斗志来。如果现在毫不体恤兵力,又去打坚城邯郸,后果很不乐观。”

    胡崧见还下面有几人还有些想说话的样子,便把手往下一压,补充道:“万一失利,使相与本帅都担忧溃势将一触即发,届时非惟损兵折将,怕是连现有的既得战果,都会不得已而吐出来!如果因为这个缘故,闹到河北局势突然崩坏,那么,哪个去皇上面前用人头交代?如今我军掌握胜局,当力保战果,扎实缓图,一步一步一口一口将他吃掉才是。你们详思!”

    无论还想不想战的,诸将见正副统帅都态度坚决,便就不再发话。众人站起身来,起身应喏,表示以服从为唯一宗旨。

    韩雍示意众将坐下,边道:“故而,从实际出发,当务之急还是应当抓紧休整,做好补给,等将士在体力和斗志上都恢复过来之后,届时一面向朝廷申请,一面同时北攻邯郸,东取界桥,我们再……”

    他正说着话,外面一阵急匆匆脚步奔进来,众人立时循声望去,竟然是素来沉稳的监察大使多柴!主帅军议,非请之人无故擅闯,严重者可力斩,多柴熟稔军规,更懂得尊卑礼节,却为何如此失态?

    一片愕然的目光注视下,多柴满头大汗,三两步便跑进来,急得面目扭曲张嘴便要喊,又猛地住口,扫视一番,却见在座者十数人皆是高级将领,为人可靠,应当无虞。

    “禀两位相国,及诸位将军,刚刚收到洛阳方面急报,”多柴喘了几口,按着狂跳的胸口,哑着嗓子道:“皇上遇刺!”

    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如晴天霹雳炸响在众人头顶。不说众将,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韩雍,骇得几乎跳将起来,将案桌上的茶盏都顶翻在地。
正文 第四百一十四章 层层分析
    多柴的一番话,等于是突然在毫无准备的众人面上,狠狠打了几拳相似,让人几乎要栽倒。堂上堂下,再没有谁能镇定的住。

    “快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胡崧面孔煞白,眼皮子突然狂跳不止,圆睁的双目似乎都要鼓胀出来。他惊骇得心口处猛地紧缩起来竟至隐隐作痛,通体流汗却又觉得后背上一片冰凉。

    多柴不停揩着头上的急汗,舔着干硬的嘴唇,连连应道:“是,是。据洛阳方面急报,昨日午时,皇上在姚襄家中,与姚家父子三人共进午膳。结果有刺客扮成杂役,趁着上菜时候,突然拔刀刺……”

    “竟,竟然在姚襄家中遇刺?这!”

    “莫不成老姚一家要谋反么?狗东西!”

    “皇上如何?姚家父子罪大恶极,都该杀了!”

    雷七指一蹦三丈,紫涨着面皮破口大骂,一群武夫们纷纷吵嚷起来,捶胸顿足义愤填膺。却被韩雍铁青着脸,砰的一声狠狠擂在桌面上发出的巨大声响给震住,雷七指咽了几口唾沫悻悻坐下,下面再无人敢多话。

    十数双眼睛牢牢盯着。多柴赶忙先道:“二位相公及诸位将军放心。上天护佑,皇上龙体安康,一场有惊无险。”

    堂内一片松了口气的吁声。于众人而言,高岳便是精神支柱,是众人为之舍命奋斗的依托和载体。他在,所有人都坚信大秦昌盛,必将一统万邦;若是他出了意外,那么等于是把所有人的美梦,都硬生生的撕裂了,将他们美好的前程给彻底粉碎,所有的盼头都将分崩离析,大家一下子变成了无根野草,这不由人不极度恐慌。

    多柴便简明扼要将得来的情报仔细道来,说到姚家父子舍命相救,特别是姚襄不惜以身救驾而至重伤昏迷,在座诸将连连点头,表示为人臣子应当如此,大多消除了对姚家的误解和愤恨;最后讲到刺客当场自杀身亡,临死前大呼辜负了河东公的时候,众人又忍不住一片哗然,说什么话的都有。

    “石生?原来是他!料不到是他这个狗贼!”

    “皇上如此厚待他,他还有谋逆,是畜生么!”

    “怎么料不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老子早就讲过石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不能接纳他!当初皇上不听我的,嗐!”雷七指将大腿拍得噼啪作响,激动地向着左右同僚指手画脚的直嚷嚷,恼恨的连连跺脚,还转过头来向着韩雍胡崧切齿道:“末将请率一万人马,现就去青州,将那狼心狗肺之徒擒来,亲自交给皇上处置!”

    雷七指性情暴烈,又对皇帝有着远迈寻常的感情。听闻高岳遇刺,且嫌疑直指石生,当即便暴跳如雷,非要带兵去打石生。但当此非常时期,任何一个不注意或者错误的决定,都会引来巨大的连锁反应,真正是要慎之又慎。

    另外,雷七指急切间说的话,也算非常不妥。如今秦军中,异族将士军官也算不少,而高级将领中,如杨坚头是氐人,姚襄是羌人,多柴是羌人,周盘龙出身塞外,自己都不晓得什么族属,邓恒有着匈奴的血统,便是最高统帅韩雍,也不是纯正的汉人。若说非我族类,其心就一定必异,那么对于这些忠心耿耿的秦臣来说,岂不是冤之又冤,这打击面太大了。

    多柴面色如常,不知是当真没有听清雷七指的话,还是为了顾及大局而假装听不清。胡崧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雷七指等人的躁动,厉声道:“内衙那边怎么说?李松年呢?朝廷养他吃干饭么!”

    多柴回道:“自从出事之后,据说李松年在宫外自己罚跪,从午后一直跪倒日落,后来皇上才晓得,传旨让他起来,说不怪他的罪,只让他去早日彻查便是。对了,姚弋仲带着姚苌也在宫外长跪不起,还把自己捆得结结实实,边磕头边流泪,磕的血流不止,皇上也一并赦了他的罪,还让他不要想那么多。”

    众人一片低叹。胡崧无言,又见韩雍示意,便凑近前去,两人低声商量了一番,韩雍终于开口表态。

    “诸位!我军方才拿下邺城,皇上便突然遇刺。事情非同小可,涉及的方面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本帅讲三点意见。”

    “头一条,便是要坚决防止消息的走漏。虽然蒙天眷佑,皇上毫发无伤,但皇上遇刺之事若是传到下面将士中去,极易引起各种不良猜测、臆想甚至谣言,使得人心惶惶,这样对军心士气打击很大,不利于我们控制整体事态。这个消息,只限于今天在座诸位,若有私下传播泄露,本帅当军法从事!记住了么?”

    众将一片轰然应诺。韩雍嗯了声又道:“第二,即时起,邺城与洛阳方面的信使,从三日一次,增派到每日一次,要第一时间了解京师方面的消息,并以大行台名义,加深与内衙之间的联系。还有,杨相国那边,本帅也会及时与他沟通,,务必掌握最新奏报。”

    “第三条,邺城方面开始即时戒严。不仅要防备赵军南下,同时要将注意力放在青州方面。南北两面防线,同时外扩五十里,各增筑数目不等的哨所,昼夜值守。虽然现在没有定论表明石生一定是谋逆了,但未雨绸缪做好所有准备,便不至于将来被动。”

    旁边参赞军事的僚佐,头也不抬,只竖起两耳,笔走龙蛇记得飞快。按照惯例,会后韩雍定是要检查的。

    一番布置后,众将先行告退。多柴却伫立不动,等人都走空了之后,室内只剩了他与韩、胡拢共三人。

    “多大使,此事你有什么看法?”

    韩雍晓得多柴自行留下来,必然是有话要说。这边多柴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便直接道:“二位相公。若是依着从前多年的经验,下官私以为,皇上遇刺,真凶尚且不知是谁,但应该非是石生所为!”

    “为何说不是石生?石生毕竟是伪赵宗室,且名望极高,便是被拥为赵帝,也不是出奇的事。上次桃豹搞政变准备废杀石虎,不就是为着石生去的么。”胡崧双目熠熠盯着多柴,特意发问道,“石生现在才打下青州不久,地盘也有了,兵马也强了,一朝心思变坏,也未可知啊。”

    多柴轻轻摇首,开始分析:“下官有些浅见,献于二位相公。石生当初得罪石虎,几乎陷于死地。是皇上法外施恩,不仅宽宥了他,还力排众议,给他高官厚爵,还给他兵权,抬举他做一方大帅。石生这个人,虽然也冷酷好杀,但口碑比石虎好不少,据说颇讲义气,也时时标榜自己是知恩图报的人。他曾多次公开表态,此生效忠大秦,绝不更改。若是现在突然谋反,还用这么腌臜的卑劣手段,这不是当着天下人的面,出尔反尔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好,就算他是突然丧心病狂了,也不至于在极为不利的局面下谋反啊。二位相公试想,假设石生弑逆属实,若我们是他石生,本与石虎早成仇敌,赵国境内是无法可去的,北上之路断绝。现在又主动刺杀皇上,彻底得罪我大秦,即将招来我军最严酷的报复,往西已是草木皆兵。南下呢?他早年曾在中原大肆屠杀,南逃的各级官民恨他入骨,而江东土著也素来闻他恶名而厌憎他。若他真想南下,哼,建康那边不要说接纳他了,不将他五马分尸便算是格外照顾。”

    韩雍以手支颌,边搓着自己的唇上浓须,边思索着徐徐道:“如此说来,石生若是谋反,等于把自己主动陷于四面皆敌的绝境?嗯,他应该没有这么蠢,情理上也说不通啊……”

    多柴道:“不过,凡事都有两面。石生如今处境微妙尴尬,无论怎么动,都有满身的嫌疑,落得世人猜嫌。我料他此时必然既愤懑又痛苦,怨气满腹。老百姓都说,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不要说他毕竟也曾是名动天下的雄杰。若是觉得忍无可忍的时候,就算是明知死路一条,也要为自己挣个脸面,绝不窝囊的背着不该有的骂名。而且,如果真是事败,他放弃所有,乘舟泛海而去,又奈他何?”

    韩雍面色一寒,冷冷道:“我不管他真反假反。青州西北境,我已准备陈兵两万,专以防他。另外,朝廷供给给他的粮道,我也要截断掉,从现实上彻底孤绝他。这样,纵使他反,我要擒他,也是易如反掌。便是真要出海,我就拿他不住了么?笑话!”

    “韩相纵横天下所向披靡,这是妇孺皆知的事,下官绝不敢非议。当此时局,若是青州真乱了,总也是桩麻烦事。下官认为,石生现在,好比是站在杆秤的中间,左右摇摆犹豫不决,其实本来根本不愿意反,咱们却不听他的解释,不看他的表现,总是各种防备各种猜嫌,让他越发气愤难堪、心灰意冷,最后不反也硬是把他逼反了!”

    多柴深鞠一躬,抬起头来,满脸恳切:“请求韩相,暂时不要采取任何军事防务手段。下官相信,石生不是真凶。下官自荐,立即前去青州一趟,争取将石生从悬崖边拉回来。”
正文 第四百一十五章 来者何意
    青州,为古九州之一。因地处东海和泰山之间,位于中国东方,“东方属木,木色为青”,故名青州。齐鲁大地,历史源远流长,文化璀璨,人杰地灵,而此地民风,可以很淳朴憨厚,必要时也可以非常剽悍善战。

    秦天圣十四年,镇东将军、河东郡公石生,挥兵攻占青州,击杀首鼠两端反复无常的割据军阀徐龛后,又持续出兵荡平全境,抚慰顺从,格杀顽抗,恩威并用之下,基本掌控了青州。同时,石生在当地广大民壮及降军中,拣选悍勇之徒,炼成强兵三万,声势大振。继而,他正式上书朝廷,再次表达恭顺臣服之心,并请求就任青州牧一职。彼时邺城虽然被围两年但仍未下,河北依旧烽火连天,秦赵对峙相持。朝廷再三权衡有所顾忌,在大大赏赐了石生钱粮等实物的同时,以局势紧张暂停一切升赏事务、容后再议为由,婉拒了石生青州牧之请,并让其所部军队原地待命,召他本人入朝述职。

    得报后,石生深居府中三日未出。再之后,青州连接冀州的西界和北界等地,开始深挖沟堑,修筑堡垒,整座境内实行集中管控,严查出入人员,并开始积储粮草,赶制军械,据说是为了防备赵军突然南下而提高战备。

    紧随其后,秦兖州刺史李虎,随即亲自领兵两万,从濮阳城一路向东,来到兖东泰山郡的范县驻兵,宣称要密切配合青州友军,共同加强黄河以南的防务。豫州都护、安南将军杜宣所部,从沛县北上至临沂,把住了青州南大门,表示是预防吴军犯境。与此同时,胡崧部下前将军公孙潮,领兵一万再次南移,进驻了黄河北岸之畔的聊城,公孙潮对此没有任何官方说法。

    青州北、西、南三处要地,皆被秦军同时锁死。此外,洛阳调出安东将军任闿万余军队,东驰白马,以作后援。对此,石生这一次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青州境内各项部署及劳役,还有军队的操练,却更加紧锣密鼓的加速进行。显而易见的,青州局势突然变得紧张和严峻起来。

    这一日,青州首府,广固城。

    “中丞此来,有何指教啊?”

    大堂中,河东郡公石生正座上首,右首边是他的长史彭彪、义弟郭权等数名心腹;左首边只有一人,便是朝廷御史中丞、河东道行台监察大使多柴。

    前日,多柴经过一路跋涉,终于进了广固城。但石生放了他进城,却又没有立即接见他,只让人传话说中丞远来辛苦尽早休息为妙,把他晾在驿馆,搞得多柴一肚子急话憋在心里也没法子。直到今日,石生才请来多柴当面一叙。有部下建议在堂前遍布刀斧手,或者陈列全副武装的悍卒,给多柴一个大大的下马威,对此石生还是否了。石生觉得,摆那些吓唬人的花架子的,其实反倒是不想杀人的。真要杀人,不过一把刀、一瞬间而已,虚头巴脑有何意义?他根本无所谓什么下马威,真要谈崩了就立即动手。

    多柴已经好几年没见过石生了。比起从前,他觉得石生明显瘦了,两鬓竟然有些许斑白,毕竟岁月易逝,石生也已年逾不惑。但虽然外貌已变得有些憔悴和衰老,那两只眼睛,却似乎愈发锐利,锋芒逼人,闪着捉摸不透的光芒。

    本来方才依着礼节寒暄,听闻石生开始有意将话题引向正处,多柴不敢松懈,立时集中了精神,按照事先早就整理好的思路开了口。

    “不敢。河东公经年威名,传扬中原。在下只是一个文武皆无所成的庸人耳,怎敢言及指教?”多柴抿了口茶,脸上平淡淡的笑,“不过说到来意,还是有的。河东公久在军中,定是知道祭旗之事吧。”

    听他突然说这个莫名其妙的话,石生心中没来由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道:“中丞何意?”

    “军队誓师前,都要斩杀货物以祭军旗,以求得战神的护佑,这也是鼓舞和提升士卒斗志的绝好手段。若是说到祭物嘛,猪羊都算可以,白马青牛那是更好,但若用活人来祭旗,那则是向上天表示最大的诚意、向世间表达最坚定的意志,活人自然是最好的祭物。昔年,今上龙潜之时,全力讨伐司马保,在襄武大会诸将,慷慨誓师,便是将那被俘的敌方上将王连,当着数万将士的面,做了祭旗之物。”

    多柴慢悠悠地说话,黝黑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所以,在下便想,河东公如今正缺一个有分量的祭物,来向士卒们表示自己的决心。在下不才,忝居朝廷御史中丞,又兼河东道行台监察大使,论分量也算过得去。故而,河东公志在逐鹿中原,既要叛我大秦,在下便将人头送来,权做公誓师之物。”

    石生面色大变,片刻方才勉强道:“中丞何出此言?本公哪有什么背叛之意。”

    多柴双目突然圆睁,音调猛地一提:“既无反意,为何不听朝廷调遣,**青州,而遍修堡垒,深挖沟堑?眼下即将秋收,又为何置大片农田于不顾,定要在乡间广征民夫,以充行伍?又为何私自调动军队陈列边境,竟欲与王师兵戈相向!嗯?”

    他声音高亢激昂,面色凛然,满腔义愤填膺之气,与此前一直以来的彬彬有礼、谦逊客气的形象,立时便有天壤之别。

    石生脸上立时涨得发紫,当即就想发作。但停了数停,神色数变,末了竟似被多柴的义正言辞给镇住相似,只长叹一声,“本公当真没有反意!只是,只是……”

    下边呼的一声,大将郭权猛地站起身来,高声叫道:“公帅自投身朝廷以来,任劳任怨,忠于王事,为大秦连下兖、青二州,功劳巨大!可是朝廷却听信那些莫名其妙的流言,愈发猜疑公帅。眼下北、西、南三面,数道大兵紧逼而来,意欲除掉公帅之意,不言而喻!”

    “我等部属,实不愿意束手就擒,更不愿背负不应有的罪名而任人宰割,无奈之下,只好铤而走险,就算不敌,也定要自己杀出一条活路来!”

    “你说话这么轻巧,咱们屡建功勋,却眼看要遭到灭顶之灾。这种天大的冤屈,谁服?莫说是公帅,便是叫韩雍、胡崧他们去试试,能够安然自若么?蝼蚁尚且偷生,也不要欺人太甚!……”

    “放肆!”

    郭权满脸愤恨,正在大声嚷嚷,却被石生陡然一声怒喝,给生生截断:“中丞远来,当是指点迷津,为何却对他大呼小叫这样无礼?再说二位相国名讳,是你能随便上口的么?不懂尊卑没有规矩,自己掌嘴!”

    郭权二话没有,先对着多柴深鞠一躬,便站出来开始啪啪啪猛扇自己的脸,打得极为用力。石生眉头紧跳,目露不忍,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多柴也不劝阻,冷冷看着郭权自虐。他晓得这本来是石生主从二人在做戏给他看,更希望他及时出言阻止。但多柴就打算好好看着,什么也不说。对于劝抚,不能够总是示之以好,必要时也要露些手段展现霸气,要恩威并重,才能让人不敢妄自尊大,放老实些。

    众人眼睁睁看着郭权不一会便打肿了自己的双颊,然后默不作声退坐下去。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和难堪起来。长史彭彪忙站起来两手直摆打圆场,冲着石生和多柴施礼道:“公帅勿恼!中丞勿怪!中丞容禀,我家公帅的苦衷和委屈,实在是让人扼腕不平。这么些年,公帅对朝廷的忠义,有目共睹,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从前打下兖州,结果却将州主给了李虎,现在打下青州,朝廷又不愿使公帅牧守青州,还使数道兵马来围,这,这!”

    彭彪瞥了瞥石生,见他聚精会神的听,还在不断点头,便放下了心继续道:“吾等非是真敢与朝廷敌对,只不过万般无奈求以自保而已,眼下正是惶惶然不知所措。中丞!公帅为朝廷流血流汗,这都是他作为臣子该尽的本分。但朝廷种种所为,却要使忠臣流泪!私料陛下本意不是如此,或为奸佞所惑,以致有所偏颇。烦请中丞将吾等肺腑,上达天听。”

    石生把手往下压了压,终于总结开口,俨然道:“部下无礼,但所说之话,倒是本公心中之言。我石生,戎马半生,得意过,也失意过。后来屡遭坎坷,得蒙皇帝不弃,自然感激涕零。不料流言迭起,异变陡生,圣君良臣,转眼将成仇雠,想来令人流涕。局面闹到如今地步,难道真的是我石生一个人的罪责么。”

    说到这里,石生已明显忍不住满腹的委屈,似乎要将所有愤懑都倾泻而出:“李虎、杜宣在表面上倒还算过得去,他公孙潮算什么东西?我当年纵横天下的时候,他连个大头兵都算不上,现在竟敢狗仗人势,主动写信来责问本帅,还语出不逊,极为无礼!我石生虽然粗鲁,但也自诩豪杰,如何能忍受这种小人的腌臜气!”
正文 第四百一十六章 动情晓礼
    “前些时日,忽闻皇上遇刺,我本也惊骇愤恨。有意想为朝廷出力讨贼,只是不晓得是哪个狗贼犯的罪。可随后却竟然传出来说是我石生下的黑手,意欲除掉皇上,然后趁乱分一杯羹!”说着,石生已是暴跳如雷,忍不住拍着桌子厉声道:“荒唐!浑话!都说我要称王称帝。哼,人贵有自知之明,当年我没有那个命,如今更没有那个命!皇上对我的好,我石生永生不忘,哪里会去妄想?但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不是我做的,便是抵死也不会承认!如今朝廷要来讨伐我,尽管来,我一无所有,只有一帮打抱不平愿意为我讨个说法的好兄弟,了不起大家拼个你死我活!”

    为免他情绪失控导致事态急剧恶化,多柴忙劝解道:“在这里,我先给诸位交个底,皇上并没有当真猜忌河东公,更从来没有要除掉尔等的意思,先放心罢!至于公孙潮么,他也是奉令行事。且听说他这个人,素来性格阴沉尖刻,也不算是针对河东公一个人,公是何等身份,何必与他这种人计较!”

    郭权冷不丁又插话道:“既然没有想除掉我们,那为什么三路大军步步紧逼而来?如今我青州已被围得水桶相似,不是想来杀我们,难道还是想来赴宴吃酒不成!”

    这次石生没有再作态责怪郭权多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向多柴。多柴摇摇头,满面恳切道:“三路军队,虽然有所移动,但都是在正常的防务范围内,并没有哪一路真正深入到青州界内,对不对?再者,毋庸讳言,河东公毕竟从前身份特殊敏感,且又有刺客临死前的亲口咬定,换做任何人做主子,难道就毫无疑心?皇上固然忧心忡忡,但始终力排众议,没有采取最后的手段,对不对?如果要说朝廷真的想讨伐河东公,旁的先不提,我只说一句,而今邺城已下,冀州以南我大秦王师不下十万。且韩、胡二相,都是用兵如神震慑天下的名帅,他二人随便哪个,坐镇邺城,另一个挥兵五万南下来攻,再加上李虎、杜宣、公孙潮三支偏师为辅,试问河东公,凭着目前实力,真能敌对否?”

    石生不作答,只冷冷哼了一声。

    多柴也不指望他回答,又继续层层剖析道:“当然,如河东公也是百战良将,熟稔兵道,晓得两手准备有进有退的道理。万一不敌,当有路可遁。在下来前,听说公正在东莱私下打造船只,指望一旦与朝廷撕破脸又打不过的时候,便泛舟而去,在海外逍遥自在,可对吗?”

    石生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心中暗忖造船这事一向隐秘,而多柴却似乎了如指掌,看来此人不愧曾是内衙巨头,行事精细缜密,业务渠道无比广泛和畅通。

    彭彪见主子尴尬了,便忙又站起想再圆几句。多柴冲他意味深长地笑笑,示意他不用紧张,一面道:“没有关系。河东公心有疑惧,才做此安排,可以理解。换了是在下,多半也会如此嘛!不过,就这个事,在下还真要说几句。”

    “世人都说狐死首丘。连牲畜都晓得心怀故土,何况人更讲究叶落归根。河东公本于赵国怀有宿仇,又被江东敌视,若是再得罪大秦,天下便当真再无立足之地。有朝一日若泛海而去,便是从此远离祖宗世代生息于此的中土,将来后辈不知所谓,连祭祀都找不到先人的坟茔,河东公于情何忍!再说了,公要出海,到时候我大军就不能出海追击?除恶务尽的道理,公是打熟了仗的人,比我更加清楚,朝廷肯放任你从容遁逃么?退一万步,就算你成功逃走了,那瀚海茫茫,无边无际,据说风浪滔天起时,连苍穹都能遮盖住,多大的船都好比落叶相似,眨眼就被掀翻而使人葬身鱼腹,公就能保证在万里汪洋中一直绝对平安无事么?”

    石生还是没有做声,但面色数变,本来如尖刺般的目光,变得有些黯淡下来。

    多柴双目如锥,死死盯着石生的脸,紧紧捕捉他情绪的变化,边也放缓了些口气道:“河东公心中冤屈,颇有情绪,这个,在下知道,大行台也知道。之所以到现在仍然不发一兵一卒,就是相信河东公的忠诚!在下临来前,韩相、胡相都有所叮嘱,表示河东乃是怀有忠义感恩图报的人,是劳苦功高的国家良臣,将来还要倚仗他开疆拓土,怎会听信流言无端攻击!二相叫在下前来,务必要带来大行台的诚挚之意,二相绝不相信河东公会是反复无常的叛逆之徒!”

    连番话,既是示好之情,也有点醒暗示之意。石生本来愤懑欲狂,被多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了好一通,当即觉得心中好过了些,觉得事情似乎当真不想自己想象的那般绝望。说到底,如果朝廷当真要除掉自己,必用雷霆手段,韩雍平邺之后,挟战胜之威大举南来,凭他目前手中最多三万人,还真挡不住人家几扫。现在又何必使多柴来苦口婆心的絮叨呢?

    “好吧!中丞的话,本公就相信了。”

    一瞬间,石生仿佛显得很疲惫,有些心力交瘁的感觉。“既然中丞不辞劳苦,一路远来指教与我,传达了朝廷与大行台的诚意,我石生岂会当真不识时务,对抗王师?石某是个粗人,不会那些花花肠子。今天选择了相信中丞,相信朝廷,便是将再次将这条命交给你们。我有个提议,若是当真顾忌石生是个隐患,石生愿意将项上人头交出,以打消朝廷疑虑。只是我手下这帮兄弟,自投奔圣朝以来,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皇上的事,就放他们一马吧!”

    “公帅!弟兄们死生都要跟着你!”

    “公帅!何出此言!属下绝不背离公帅!”

    “……”

    听石生意气萧索真情流露,非惟郭权立即跳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叫嚷,表示誓死追随,便是文官彭彪,也难得激动起来,对着石生不停的摇头,坚决不同意他的提议。

    见部下们在此敏感时刻,当着朝廷使者的面,仍然坚定表示不离不弃,一瞬间,感动、委屈、难过、失落等情绪猛然交替袭来,石生一下红了眼睛,嘴角急剧抽搐起来,几乎就要当场坠下泪来。

    出于职业习惯,多柴却当即嗅出些结党结派的气息。但在此场合,他怎会那般毫无情商的说出来,只是装作不知,反倒顺着他们,安慰了石生主从好些话。

    待稳定了情绪,石生向多柴施礼道:“虽然朝廷无害我之意,但眼下颇有对峙之实,倒叫人惶恐不安。若要化解措施,中丞何以教我?”

    多柴忙应道:“不敢。在下之意,河东公可抓紧时间,赶赴神都一趟,亲自拜谒皇上,当面剖析心迹,辩清是非曲直。而皇上英明圣裁,必能有所感悟,再续君臣契阔佳话。这样,天下人也都可以明了公的清白,感于公的正气。在下不才,定当始终相伴公之左右,愿意以身家性命,向朝廷保举于公。”

    这等于是多柴自己愿作贴身人质来让石生宽心了。石生连忙离座下阶,来到多柴身前,将他强按坐不动,自己深深鞠躬,动容拜道:“石某落难,几乎为天下之敌,唯有中丞雪中送炭,指明生路。不意中丞义气如此!来日无论石某何种处境,定当始终奉中丞为恩主敬重!”

    他回头向部下招手,唤道:“来!尔等也当面礼拜恩主,聊表心意!”

    郭权及彭彪都来大礼参拜。多柴一颗心,终于大半落进了肚里,忙跳起身来辞谢,倒是欢笑一番。正在这时,他的随从,从外面急匆匆通告进来,向着石生和多柴施礼,继而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兴奋的大声道:“洛阳最新情报,经大行台签阅后急发过来,好叫诸位得知:敢行谋逆之事的背后主谋,已被内衙查出来了……”

    多柴大觉惊喜和意外,顾不得有所失礼,急忙一把将那信笺抢过来,与石生并排凝神观看起来,郭权及彭彪也忍不住围上来瞧。众人仔细看了,竟异口同声惊叫道:“原来是他!”
正文 第四百一十七章 铁石之人
    五日前,神都洛阳。

    御书房内,皇帝高岳正在和下首一名臣子单独说着话。经历暗杀事件之后,虽然是有惊无险,但引起的震恐很是不小。事发后,向来沉静淑德的皇后嵇云舒,带了左右二妃并皇太子及诸王,竟破天荒将司隶校尉邱阳唤来,当面严厉地责问了一通,问他皇帝在大臣家中遇刺,这皇宫内外的防务安全到底是怎么抓的。又责问内衙之首李松年,说皇帝在神都自己眼皮底下遭袭,内衙的情报人员呢?暗探呢?为什么一无所知!邱阳和李松年二人心惊胆战狼狈不堪,皆是满头大汗退了出来,饭都没吃慌忙部署去了。而姚弋仲一家就不说了,连大批官员都来请罪,首相杨轲也数次来问安。

    高岳本人情绪倒很是稳定。他晓得下面人自然会疯了一般的去严查密访,所以再生气再着急也没有用,在没有抓到背后主使之前,还是把心态摆平和些。这天上午,他婉拒了皇后及二位贵妃的劝阻,又去了趟姚府,探视养伤的姚襄。在一片舆论哗然之下,见皇帝仍然如此待遇,并用实际行动表达了最大的信任,姚家父子感动到涕泪横流,无话可说。

    洛阳、司州乃至天下九州,侦查探访人员如蚁群离穴,交织密布暗流涌动,暂且不提。从姚府出来后,高岳有所召见。此刻,御书房内,只有一名中年将领,正半挨着椅面,恭恭敬敬地在和皇帝奏答。很显然,虽然被当面赐了座,但他根本不敢当真。

    “……所以当时臣乍闻陛下遇刺,真正有如五雷轰顶,急得一夜没有睡着觉,有意想来洛阳,但没有陛下的明文旨意,臣守城有责,不敢擅离职守。昨日里,接到陛下诏令,臣高兴得很,交待一番后,便连夜赶来了神都,终于可以一睹天颜。臣见陛下不仅毫发无伤,且英武神气,尤胜昔年,臣心中自然更是欢慰无比了。”

    “哈哈,没想到连你这种老实人,都学会当面奉承了么。”高岳大笑。时光如梭,而今他已年逾四十,要说精神,固然仍是炯炯,但怎可能还胜过从前年轻气盛的时候,这不过是臣子善意的好话而已,听听也就罢了。

    那中年将领有些不自然,也傻傻的陪笑着,挠挠头不知接什么话,果然是个口拙的实在人。高岳望着他的目光很是亲切,点着头道:“吴夏!卿是最早跟随朕的旧部之一,朕深深了解卿性格忠正厚朴,是个难得的务实之人。累年征伐,有卿在的地方,朕总能毫无后顾之忧。是个值得信赖和托付的老部下。卿铁石之名传扬天下,却不是朕赐你的,也不是别人哄你的,是你自己凭本事挣来的。了不起啊!士卒们,不是都唤你铁帅么?”

    “这都是下面人瞎喊的,臣总觉得影响不好,太张扬了些。陛下若是也觉得不妥,臣回去后,当严肃管……”吴夏有些惶恐,赶忙解释起来。

    高岳大手一挥,很不以为然打断他道:“无妨!这是你该当的,有什么好顾虑的?再说了,你现今是安北将军,被唤声大帅,不违碍嘛。”

    吴夏忙离席,深深拜谢皇帝的高度赞誉。他感慨道:“我圣朝文武精英荟萃,臣资质庸钝,得蒙陛下错爱,领兵打仗却打不出什么名堂,眼巴巴看着袍泽们去冲锋陷阵,为陛下杀贼立功。臣只有在旁人都不愿为的脏活累活上面下功夫。得蒙陛下扶持,又赖将士用命,这么些年,在防务一道上,臣幸而有些许心得,总算没有白吃陛下的俸禄。”

    高岳笑道:“都去前线杀敌,哪个来给朕守卫?攻守兼备才是王道嘛!卿太谦了。世人都说卿是我大秦、乃至全天下首屈一指的防将。在防务上,你若只是算‘有些许心得’,那包括朕在内,岂不都是一无所知的愚人了,呵呵。”

    吴夏晓得这是皇帝没有拿自己当外人,在和自己开玩笑,是令旁人极为羡慕的亲切之举,但他还是再次离席顿首,表示实不敢当。

    君臣轻松惬意地说了一番,高岳便徐徐道:“卿可知朕将你召来,是何事么?”

    “臣不知。不过无论何事,但凭陛下吩咐派遣,臣只是陛下手中一块薄盾而已。”听闻皇帝开始转入正题,可能有所指示,虽然只是挨着半边椅面,但吴夏仍端端正正的坐着,笔直的挺着身躯。垂手恭听。

    “好,好。”高岳直截了当道:“朕想调你任冀州都护,去镇守邺城。”

    “……?”

    见吴夏满面愕然,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高岳细细道来。“邺城方下,军政民事上,虽然各处都是纷乱如麻,而亟待整顿的,便是加强防务力量,切实巩固既得利益,防止邺城又被石虎给抢回去。前几日,韩雍来信,说他其实很想趁势北上邯郸,东进界桥,便可以进一步打击赵军的信心,从而卡死石虎的脖子。但现在兵卒们疲惫不堪,士气低迷,难以组织大规模的二次进攻,实在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朕也是带兵打仗的人,晓得他没有说谎,他有难处!所以朕干脆让他先回来,饭一口口的吃,以后再说吧。”

    “现在,朕已命胡崧转任冀州牧,都督河北诸军事,领五万人马驻守邺城。卿曾镇守虎牢四年,虎牢坚如磐石,天下有目共睹。所以,便想着再劳你辛苦去往邺城,专掌冀南一切防务。朕已和胡崧说过了,军事方面,在进攻上,他说了算;而防御上,是你吴夏全权负责!”

    吴夏三次离席,一丝不苟的下拜,毫不矫饰的朗朗应道:“陛下既然如此信赖臣,愿意委以重任,臣怎敢言辛苦二字!臣谨遵圣令。”

    “慢着。朕还没有说完呢,卿可敢与朕做个赌赛么?”

    高岳笑眯眯地望着吴夏那张茫然不知所措的脸,意味深长悠悠道,“石虎是一定要灭掉的。朕估摸,最迟三年,待粮秣充足,士气恢复,并练一批新兵,朕便可以再次发起大规模攻势。所以,朕给你三年时间。如果三年里,你守不住邺城,搞得冀南动荡不堪,甚至被赵军又给抢了回去,那么,朕会逮你回来,然后依法依律,撤职治罪绝不宽贷;可如果你守得固若金汤,让敌人不得逾越雷池半步,那朕现在当面承诺,届时定当公开嘉奖你,并进爵为冯翊侯,晋升安北大将军!如何?”

    军职上,除去大骠车卫,都晓得征镇安平为尊。多少武人,杀伐一生,最后能跻身此行列者,不过少数。而其中能称‘大’者,更是寥寥,不是皇帝极为看重信赖、或者功劳非常突出者,等闲不授。吴夏可以从伯爵进位侯爵暂且不说,他现职为安北将军,若是能晋升安北大将军,那么,非惟是实打实的特殊荣耀,关键是以后他若再往上走,便可以跳过镇x将军这个级别,要么直接镇x大将军,要么就是最高的‘征’字开头了。

    纵使吴夏是个埋头做事不善钻营的老实人,此刻乍闻及此,也不禁难以掩饰满脸的喜悦憧憬神色。他当即跪下,恭恭敬敬地用力磕了三个头,大声应道:“臣斗胆接了陛下的赌赛,绝不辜负陛下的重托!”
正文 第四百一十八章 藏身之处
    见自己看重的臣子如此表态,高岳情绪也很高涨,满面笑容道:“好!卿能一力承担,朕便心中无忧了。不过赵国实力屡受挫折,但毕竟根基强劲,石虎又是一昧厮杀穷兵黩武之辈,手下还能凑出二十万士兵来,不会轻易放弃冀州以南。卿说说看,去了邺城之后,打算用什么精良妙招来守御啊?”

    吴夏心中欢欣,也觉得一肚子话,今日不吐不快。他顿首恳切道:“实禀陛下。臣是个愚人,哪里想得出什么精良妙招来?只能是把基础一步步打牢。就像刚才说的,在苦活累活上下足功夫。比方讲,论及守城,在城外遍挖沟堑坑井,这是普遍规则。常人守城,从城墙向外不过挖出七八十丈的范围和距离,这是常规尺寸。心细些的,会挖的再远些,一百二十丈。而臣更为执拗,每到一处,便下令至少挖出去一百五十丈,若是时间缓暇,甚至可以达到百八十丈!”

    高岳惊诧的低呼了一声。守城防御,确实是个容不得一点马虎的细碎繁琐活儿,特别磨人。挖沟堑,摆距马,看似简单,但光牵扯到的人力调度和劳作强度,都很是费力,绝大多数将领守城,按照常规,基本上挖出去个五六十丈的距离,也就算达标了,还真没想到吴夏竟然可以能够认真到这种地步。

    “臣每到一处,便主张革新城门、城墙、城廓等旧制,在细节上找疏漏,然后加固改正。使敌人在攻城的时候,随他架云梯、跑钩锚、挖地道,都是无处下手。另外臣认为,善守城者不能只守无攻,而要守中有攻,要注意沟通城内外道路,便利随时乘隙出击袭扰,让他随时都感觉到危险。敌军士兵也是人,也会心惊肉跳,时间长了无法得手,便不愿意在臣这里耗费时间,往往就自己跑了。”

    见皇帝面露惊色,吴夏心中仿佛是受到了某种奖励相似,又继续道:“初时,臣的种种要求,有些下属不理解,甚至连劳作的民夫,都私下抱怨说臣是没事找事,格外多此一举。但臣不仅这样要求,也会亲力亲为亲身参与,各种体力活计都来,让人最后也无话可说。不瞒陛下,深挖沟堑,布置陷阱,臣还真是一把好手!后来,经过累次实战检验,臣主持的防御,侥幸没出过什么纰漏,所以慢慢地大家伙也就信服了,愿意听臣各种过分的要求和摆布,呵呵。此外,遇上时间紧迫,任务繁重的时候,臣在下达严厉军令限期完成的同时,还情愿拿出自己的俸禄积蓄来,厚赏兵卒民夫……”

    “什么?你堂堂一员上将,自己亲自参与劳务?还拿私人的钱,去贴补公事?”

    高岳直眨巴眼睛,更加惊奇了。向来只知道吴夏极擅防御,却没问过细节,今日还真是耳目一新。在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私欲世道,这种傻人不说在本朝,便是问遍天下也难寻啊。

    吴夏微笑道:“是。参与劳务,权当锻炼身体,陛下看臣如今比起从前,健壮多了。说到自掏腰包嘛,其实臣看起来很傻,但其中的道理再简单不过。臣只是垫了些私钱,便能将陛下交付的差事给办妥当,有了薄功,陛下自然赏罚分明。但如果只是死板的下令便再不管不顾,防务落不到实处,一旦城破,莫说钱财,连性命都要给敌人拿了去,到时候人死了,还要落得个臭骂名,何苦?所以,臣这是用小本钱在做大买卖,其实很划得来的。”

    听完吴夏这一番老实话,高岳非常感慨,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摇着头叹息道:“专心致志四个字,看似简单,实则最难!而能将最简单的烦琐事,多年持之以恒的用心做好,更是难上加难。吴卿,朕真是幸运,得蒙上天爱护,乃将你这样的人才送到朕的身边来,实在是我大秦的万里长城!”

    听闻高岳真情流露,吴夏也颇有些动容,正不知说些什么感激的话才好时,听闻外面侍卫禀报道:“陛下!李松年求见。”

    高岳应了一声,须臾,光线一亮,一个身影快速闪了进来,扑倒便拜:“臣李松年,有紧急要事面奏陛下!”

    “说吧。”

    听他急促的声音,难得的带着激动的情绪。高岳心中一动,晓得李松年肯定是带来了什么非比寻常的消息。

    李松年磕了几个头,抬起脑袋来,看看高岳,又看看吴夏,面色有些不自然,沉吟不语。

    吴夏立即站起身:“陛下,臣请去枢密院办理交接事宜。”

    高岳摆摆手:“不急。吴卿忠直,毋须回避。李松年你站起来,直接说吧。”

    “是。”李松年爬起身,忍不住开门见山道:“经过连日来紧密侦查,臣的属下,昨夜里将行刺陛下的凶手同伙四人一网打尽。经过连夜审讯,不仅勘定了其罪行无虞,还追查出幕后黑手是谁。根据种种有效情报,此事确实与石生毫无关联。”

    听闻及此,吴夏心中悚然一惊。他晓得事涉非常,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坚请回避,但既已在此,他当然更加好奇,就想听听真相究竟如何。

    昨夜,子时,司州汲郡,辉县。

    城北某处普通的民宅内,屋角边的桌案,一盏如豆般的灯火,有气无力的点着,偶尔突突地扭动几下,便窜起了几股子黑烟。那光幽幽地投到惨灰色的墙上,像是贫血的脸。

    几难视物的昏暗中,五张形状各异的脸,正紧紧的围着那灯火,正在小声又急促地说着些什么。却听其中一人阴沉沉道:“……把匕首藏在鱼肚子里,亏他朱小隗自己想出来的绝妙好点子!可是最后却没能杀了高岳,终归是手脚不够麻利,不仅坏了大事,还打草惊了蛇,搞得咱们很被动。他的抚恤,先不要发了!……”他的脸很长,五官在昏暗中无法看清,只有一双眼睛闪着光。

    左首一人忍不住道:“小隗可惜了!对主人历来忠心耿耿,明知死路一条,也愿意去行刺,虽然最后功亏一篑,人还是不错的。他现在为主人丢了性命,家里还留着一个幼弟,依我看,抚恤还应……”

    先前那人将手一摆,第二人便不再吱声。显然,那长脸人是个首领。见大家都默不作声把头低着,长脸人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便松口道:“先暂时不发。等咱们回去后,禀明主人,再做安排,总之一定照拂小隗的幼弟便了!”

    几人都抬起头来。另一人接口道:“怎么,咱们要回去了?这里应该安全啊!鬼能想得到,咱们不在洛阳,却在这不起眼的辉县遥控指挥,更想不到的是,还能藏身大秦衙门官吏的府上。”说着,他将最后一人的肩头搂住,低低笑道:“你说是不是啊,我的邢捕头?”

    几双眼睛一起看过去,响起了好几声嗤笑。那邢捕头沉默一会,叹道:“咱这辉县处在司州东北,和冀州接壤,便是和赵国交接。几年来,秦赵两军打来打去,战争不断,今天属秦,不定什么时候又被赵人给夺了去,烽火连天的,咱天天过的都是提心吊胆的鬼日子,还要被县令县丞各种差遣,累得像狗一样!之所以答应配合你们,是你们说好了事后会给我一笔赏钱。我拿了钱后,这辉县也不待了,去凉州投奔我的表兄去,从此过些安稳的生活。非是我邢某人甘愿做那卖国求荣的奸贼,我实在也是受够了。”

    长脸人双目中寒光闪过,却点点头:“钱会给你。闲话休说,这段时间,秦国大举侦探排查,洛阳及周遭被翻了个底朝天。虽然辉县还平静,但提前防备总是好的。主人有令,为免暴露,叫咱们最迟明日便要全部撤离司州,逃出秦境,去冀北桑邱城。如果没见着他,那就径直去幽州范阳与他汇合……”

    “去幽州?这么说,石虎也快靠不住了!主人是想?”

    长脸人不耐烦道:“事涉机密,就先不提了,等见到主人后再讲。我现在把明日的撤离行动讲一讲。虽然咱们只有四个人,但不能同时走,一定要这样……”

    他正讲着路线,冷不丁手下一胖子,低唤道:“哎哟,我肚子里直做坠,赶紧去蹲蹲,要拉稀呀。”说着,捂着肚子就要出屋去。

    长脸人冷冷道:“晚间咱们一同吃的饭食。大家都没事,你好好地,去拉哪门子稀?”

    胖子哈哈腰,解释道:“我也不知道啊。肚子里早就在闹腾了,我方才是一直在忍着,不说而已。这遭,实,实在是扛不住了。”

    长脸人顿了顿,却道:“黑灯瞎火的,安全要紧!我不大放心你单身。这样,老邬,你陪他去!”

    他身边另一人叫老邬的,应声而出。长脸人便将手挥挥,那胖子也不多说,点点头一拉门出去了,那老邬跟着也出去,反手掩上了门。
正文 第四百一十九章 内有奸细
    “袁胖子怎么突然有点鬼鬼祟祟的?”

    “不,不会吧?袁胖子是咱们中好些年的老人儿,很早就为主人做事,应该没问题啊?那个老邬却是半道过来的。”

    “你懂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老邬是主人派来接应咱们的,拿着主人的亲笔信,还有三道暗语都对的上,怎可能有误?关键就怕袁胖子这种老资格,越是以为她可靠,反而越是在关键时刻坏了心思……”

    望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昏暗中,气氛突然变得诡谲几分。剩下两名手下忍不住交头接耳小声嘀咕,向着长脸人征询似的望过来。长脸人不说话,快步闪到门后,偏头侧耳仔细聆听,四下一片静寂,偶尔有几声低低的狗吠传来。他听了一会,又走到窗前,轻轻地推开一道窗缝,把脸凑上去眯着一只眼睛朝外四下梭视,夜,黑沉沉的,天上三五个星。

    在窗户边默默想了一会,长脸人倏地转过身来:“我总觉得有些不对。非常时期,小心为上。不要管他们两个了,更不要等到明日,现在就撤!”

    他不是商量,而是命令的口气。两名手下无言,互相看看便把头一点,依着长脸人的示意便往窗户边走,准备翻窗而去。

    “哎?你们这么走了,那我怎么办?为了你们,我老婆孩子都提前送走了,自己在秦国也是待不下去了,你们说好的钱呢?”

    邢捕头本来一直在旁愣愣的看,犯不着多嘴。但眼见金主一言不合突然就要撤,而自己即将白忙活一场,不禁急了,忙站起来絮絮叨叨地阻止,希望对方言而有信。

    长脸人一心只顾速退,本来已把邢捕头忘了。乍闻此言,怔了怔,便扭过头去冲着手下微微示意,他半句话也没说,只有眼睛里精光闪烁。

    两个手下人便从肩上卸下包袱,招呼邢捕头:“来,给你二十金……”

    邢捕头大喜,忙不迭应着,两步便跨过来,点头哈腰,一面伸出手去接:“哎哟,我就知道你们不是那种人,多谢,多谢,多……唔!”

    邢捕头笑容满面,自顾自鞠躬不迭,冷不防一人突然扑过来,左臂猛地勒住了他的脖颈,右手便死死捂住了他的嘴。邢捕头亡魂皆冒,剧烈挣扎却喊不出声。而另一人,早就暗掣匕首在手,照着邢捕头的胸口狂捅狂刺。只不过四五下,初时还拼命扭动的邢捕头,便已如一条死鱼般,软瘫瘫的滑了下来,横毙于地。

    仿佛只是杀了一只鸡般,长脸人视若无睹,只顾道:“你二人把外衫都脱了,沾了血!等下如果袁胖子没有问题,和老邬回来看到这般,必然会明白我们提前撤了,他们会去找我们的。快走吧!”

    吹灭了灯烛,三人正要翻窗遁去,不妨屋门咣当一声被猛地搡开。三人都骇了一大跳,立时便各自拔出利刃在手,都在窗边猫下身来,蓄势待发欲做亡命之斗。

    在三人紧张万分的注视下,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四将军!四将军!”

    暗中观察一阵,长脸人方才低声应道:“我在这里。是老邬么?”

    “是我。四将军。”老邬一面答话,一面闪身进来,同时将门掩上。这个举动,让屋内三人放心了不少,纷纷站了出来。那长脸人四将军问道:“怎地你一个人,袁胖子呢?”

    “正要说这个!亏得四将军有防范,袁胖子果然有异心!”

    老邬气喘喘地,似乎顾不上追问为何突然黑灯瞎火,只急急道:“方才一出门,他就东扯西拉想要把我支开,好像总想往外跑。我觉得他人很不对劲,于是哪里肯走,寸步不离跟着。他看甩不脱我,竟突然变脸对我下手,还好我反应快将他打昏在地,所以赶紧进来告诉大伙,四将军你们过去看看。”

    “这个狗东西!果然长着反骨!”

    “怪道好好地要莫名其妙的去拉稀,原来是想去报信儿!”

    “他官府的同伙,可能就在附近等着接应,咱们要抓紧时间,去看看袁胖子,不行就地杀了这个内奸,然后赶紧跑路!”

    四将军将手一挥,三人便跟着老邬又出去了。周围静悄悄的,树叶被凉风撩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沙沙响。借着清冷的微微月光,几人打眼一看,小院子里,袁胖子果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哼,黑了心的东西。”

    四将军啐了一口,向老邬道:“你能及时锄奸,消灭隐患,功劳不小!主人这次为我挑了个得力帮手,很好。待回去后,少不了重赏你!”

    老邬客气几句,却示意四将军借一步,边凑近了低声道:“袁胖子身上带着一个重要的东西,事关主人我不敢妄下结论,四将军可去细看,不过,最好还是不要让后面那两个知晓,怕是,怕是影响不好。”

    四将军心中咯噔一下,立时便想到了会不会是主人已将他们当做了弃子。他竭力压住这个奇怪的不良念头,便叫两个手下原地等着,自己紧两步,跟着老邬来到了袁胖子身前。

    袁胖子软瘫瘫的,侧趴着晕在地上一动不动,脑袋旁还散着一根棍子,夜色中,没法看清他究竟伤在哪里。

    老邬伸出脚去,踢了袁胖子两下,道:“方才他走在前面,突然转身拿刀来刺我。我来不及躲闪,便干脆往地上一趟,顺手便摸到根木棍,跳将起来一棍便将他打翻在地。四将军你看,他腰下面压着的这个东西,是不是代表着主人要将我们卖给秦国?”

    四将军自觉有巨大铅块填在心口,当下已没有心思答话,他俯下身去,全神贯注朝着袁胖子腰间看去。这边厢,老邬伸手将袁胖子翻转过来。

    一眼望去,袁胖子腰间,竟然什么都没有!四将军愣了愣,几乎疑惑自己看错,揉揉眼睛再看,还是空无一物。他立时怔住,但紧接着,一种巨大的恐惧感,突然猛地攫住了他的心,恍如未觉浑身狂涌的冷汗,他努力镇定细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那地上躺着的人,根本就不是袁胖子!

    四将军大叫一声,伸手就往靴筒里去摸。但与此同时,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臂膊,转头一看,竟是老邬!而地上那人,突然睁开双眼,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弹力起来,伸出手去便卡住了四将军的脖子,另一只手却抄起了身边那根木棍,呜得一棍便狠狠砸在他的左手肘处,咔擦声响,四将军的臂骨登时被生生打断!
正文 第四百二十章 想象不到
    四将军狂叫一声,下意识想伸手去捂那伤口,却被老邬牢牢制住而不能动弹。他拼命扭动身子,立刻又再次遭遇重击,随着一声脆响,木棒被打断成两截,而他的左腿也登时骨肉碎裂。生生断掉一臂一腿,四将军再也无力支撑,噗通栽倒在地,惨嚎连连。

    异变陡生,不过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远处还在站等的那两名手下,猫腰缩背当场就吓懵了,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来,惊闻一声哨响,不过须臾,嚓嚓几声火石声后,院里院外忽地亮起一片火把来,仿佛从地里冒出相似。突然而来的强烈光亮,刺得人双目发痛,几乎睁不开眼。慌乱中,却见人影幢幢,慢慢围逼了过来。两人待反应过来想顽抗,早被刀架在了脖子上,不得已束手就擒。

    主从三人皆被制住,一番搜身,却被摸出两把匕首,四根短棍,棍中暗藏刀刺。另三段索钩,铁针一包,还有小药瓶四个,不知装着什么毒物。有一人好似首领,慢慢走了过来,旁边立刻有随从打近了火把。首领扫几眼那些搜获之物,哼了一声:“他妈的,家伙事还不少,这比咱们内衙搞得还要专业嘛。”

    首领俯下身,一把揪起四将军的头发,打量片刻,冷冷道:“就是他?”

    老邬施礼道:“回白总管,就是此人。他就是之前谋刺皇上,实施具体行动的台前总指挥,四将军苻鸥。”

    白总管将手一挥,几人押着一个罪囚过来叫他当场辨认佐证,却是被捆得粽子相似的袁胖子。袁胖子散乱着头发,面上满是血污,走路也一瘸一拐,显然受过什么厉害手段。他望着苻鸥,无奈地叹一口气,对白总管点点头,低声道:“是。”

    “好好。老子刚刚上任内衙司州总管不过半年,你就给我演这么大一出好戏。”白总管不停拍击着苻鸥的脸,咬牙切齿道:“狗胆,狗胆!竟敢在帝都行刺天子!你连累老子吃了多少苦头,为了查你抓你,老子又费了多少气力,遭了多少罪你可晓得?今遭可逮到了你,皇天不负有心人哪!”

    旁边有随从得意笑道:“虽然在咱们司州犯的案子,但最后也是在白总管您的手上落了网。这可是大功一件,李都帅这回总算不会再把您……”

    随从对白总管察言观色的瞥了几眼,便立时收住了口。白总管呼出一大口气,对苻鸥冷笑道:“家中排行老四,所以唤作四将军是吧。就你这种腌臜东西,也配称将军?可笑。你是苻洪的堂侄?”

    “主人的名姓,岂是你这种走狗随便称呼的?”

    苻鸥不停破口大骂,很是硬气。白总管重重一脚踏在他的断腿之处,怒斥道:“你的主子苻洪,当初侥幸逃脱性命,从此隐姓埋名苟且偷生也罢,竟还敢不甘寂寞,策划出如此天大罪行!你也不要急,尔等灭族之日,就在眼前了!”

    苻鸥痛得满头大汗,面容扭曲,却一声都不求饶。他不再与白总管答话,扭转过身子,死死盯着老邬,咬着牙道:“本以为袁胖子反水,没想到竟然你是内奸!老子阴沟里翻了船,只怪自己不仔细。你究竟是谁!”

    迎着苻鸥双目中无比怨毒的光,老邬咧嘴一笑:“好说,鄙人司州分衙副统领,荀英。”

    “你是怎么能冒充老邬的?或者说,主人到底有没有真的派了一个叫老邬的人来?”

    “老邬嘛,还真是有的。他本人出了冀州的时候,我就盯上他了。等到个合适机会,我便暗中制住了他,他当然想反抗,不过我略微用了些手段,不仅让他老实了,还自然就从他嘴里知道了我想要知道的一切。至于照着他的模样来改装易容接近取信你们,那只不过是我内衙中人的常规手艺,不值一提。”

    荀英说的轻描淡写。但当初他敏锐地察觉到老邬身份可疑后,便从冀北一路追踪南下而不露痕迹。而真身老邬能够单独执行机密任务,说明不仅得到苻洪的高度重视,更是一身本领了得过硬。荀英能够出其不意将其制住,其中的惊心动魄的过程,和他技高一筹的素质,可想而知。而‘略微的手段’,其中真实的惨烈残酷程度,不言而喻。

    “等到我混到你身边,并成功取得信任后,便计划在今夜收网。上峰有令,务必要抓活口,但我晓得你是亡命之徒,逼急了定会立即自杀,所以才用了些计策。出了院门后,我先行放暗语通报同僚,然后立即制住了袁胖子,最后再将你骗出来,在你与帮凶分离而独自一人的时候,各个击破施以擒拿便了。”

    “好,好。可是就算你能成功混到了我身边,并提前布置好了伏兵,却又如何能够如此拿捏得当?如果袁胖子不拉稀,你如何有机会出去?而且你怎么能肯定袁胖子今晚就一定会拉稀?你让我死的明白。”

    荀英笑笑:“是我此前在他的碗里悄悄下了泻药的。”

    “那你怎么就那么有把握,我就肯定会让你监视着袁胖子,跟他一起出去?”苻鸥几乎要歇斯底里的喊起来。他知道自己是彻底输了,但一定要输得明白。

    “当今夜聚集密室商议逃跑计划的时候,袁胖子却突然要去拉稀,你一定会大起疑心,所以必然要有个人跟在后面监视,防止他是要出门通风报信。首先,你自己肯定不会亲自去,那么,只有在我和你那两名帮手中选择。袁胖子身躯壮硕,膂力不小,那两人中,一个是你多年手下,一个更是你的妻弟,万一袁胖子有杀心,二人不定是对手,所以你不想让他们冒险。而我是苻洪派来的特使,苻洪也在密信中说了我为人可靠,身手过硬,所以你多半会选择我。还有,万一最后有何不妥而得罪了袁胖子或者闹出什么麻烦纠纷来,你也会将处置不当的责任推在我身上,毕竟我是外人嘛。”

    荀英吐出一口浊气:“其实,事情看似复杂,但仔细推理斟酌,其中的因果关系,都是很简单的道理,关键要善于捕捉别人的心理变化,对不对?”

    从此件事中,荀英胆大、心细,机敏、判断力准确,智勇兼备行事果决,充分展现出了自己过人的才干,在内衙新一代精英中脱颖而出,为其日后众望所归而登上第三任都指挥使的最高位置,奠定了良好基础。

    白总管点点头,上前拍着荀英的背,赞许道:“不错!你这次干得很好!我当亲自为你向李都帅请功!说到底,你是我司州分衙的人,你立了大功,我也面上有光嘛。”

    荀英连道不敢,谢了白总管的提携。这边,苻鸥还兀自皱眉思索,良久方惨笑道:“好。当真是做得好!你果然是个有本事的,输给你也不冤。可恨我功亏一篑,辜负了主人……”

    荀英上前一步,瞪大了眼睛斥道:“我皇上圣文神武,志在统一九州,不是为了什么帝王的权利,而是以涤荡九州拯救苍生为己任,志愿还天下一个安宁,这是当世难逢的明君!跟着他才能闯出一个太平世界来,大家才有长久的好日子过。可你们却想害他,你问问天下人答不答应!苻洪私欲膨胀,狼子野心,定要自己称王称霸方才过瘾,执意要引发动乱,而不顾部族老幼和黎民百姓的死活,这种主人,辜负他值得什么?你不要辜负了天下人才好!”

    苻鸥支起半截身子,啐了一口:“说的冠冕堂皇,还不是为个荣华富贵!老子生是苻家人,死是苻家鬼,谁听你这些假惺惺的话!”

    白总管一脚踢翻了他,将手挥挥,斥令道:“这种冥顽不化的贼子,和他啰嗦什么。来啊!都捆起来,夜长梦多事不宜迟,咱们连夜赶赴洛阳!”
正文 第四百二十一章 奔走串联
    “说我冥顽不化,我承认,我就是冥顽不化!”

    雪漫长空的外间朔风凛冽,天低云暗。而铺着虎皮的大堂中,香炉、火炭、热汤一应俱全,驱走了辽东的冷寂寒意。戴着貂皮绒帽、窄袖金钩,长裤皮靴,身披华贵大氅的主人,高坐居中上首。那主人正值盛年,相貌堂堂仪表不凡,不时颔首,在听左首边一人说话。

    那人继续道:“……搞到如今地步,按理说我自顾享受做一方富家翁也就算啦,可还是如此这般抗争,我是为了什么?他高岳做了皇帝,必然要杀光我们这些异族人,我苻洪纵使势力微弱,也绝不甘心任他宰割!再说,天下就该是他高岳的么?我不服气!”

    当初苻洪雄心勃勃,一心想要夺取秦州的制霸权。在与高岳争衡而全面落败后,他降伏刘曜驾前,与陈安相互呼应,甘为前赵攻击秦国的马前卒。后来陈安败死,苻洪也被秦军击溃,连他勇力过人的弟弟苻突都死在阵中,这使苻洪极为恐惧,于是见机行事,早一步退出关中,在前赵消亡之际,便带着三万部族奔往关东投靠后赵去了。

    石勒对苻洪的主动归附,还算比较高兴,赏他征西大将军、略阳公的显赫官爵。后来石虎篡位,为拉拢之意,便又晋封他为车骑将军,常山郡王,将常山郡赏给他做封地,准许他保留一定程度的部族独立建制。对此苻洪也投桃报李曲意逢迎,在各种场合为石虎摇旗呐喊,立场鲜明的反对秦国。彼时高岳对外正将精力放在荆州与塞北,对内扫除敌对的残余势力进一步巩固统治,故而逃出生天的苻洪,慢慢也就几乎被遗忘了。

    苻洪曾经的理想,是以略阳郡为基础,占据秦州之后,再夺取整个关中地区,最终以长安为跳板,东出潼关进而囊括天下。但如今混成这个惨淡样子,昔日他瞧不上的对手高岳,却早已建国称尊,并在天下诸强中成为翘楚,更有混一宇内的趋势;而自己是东奔西逃的丧家之犬,不得已委身于石虎这种昏暴的粗人,实在令人心痛。故而慢慢喘匀了气的苻洪,不甘心被遗忘。在冀北常山,他时常在边境地带袭扰抢掠秦国的城镇村庄,宣示自己是打不死的小强。得报后高岳很是愤怒,意在彻底剿灭他时,秦、赵大规模的战争终于爆发,开始你来我往连年攻伐不断,两大强国的注意力,都被牵制在了冀南地区,苻洪再次逃过灭顶之灾。

    但常山郡与秦国并州接壤,自然无法避免成为兵火焚掠之地。秦并州牧杨韬,屡出偏师,打得苻洪叫苦连天,确实难以抵挡,不得已向石虎求援。石虎正在幽州带着主力大军攻打慕容燕国,京都是太子石邃监国,南方是梁王石挺统辖,各有值守不得擅动,于是便派了平西将军石闵统兵三万,前往常山助阵。石闵猛悍绝伦,勇冠诸军,多次阵斩秦将,力挫锋芒,而且也算颇为知兵,带动赵军倒能长期与杨韬对峙起来,力保常山不失。抵御秦军入境。

    过了一年多,石虎收复了幽州大部分地界,但却始终不能击垮慕容皝的燕国,陷在日久无功师老兵疲的泥潭中,又焦心南方邺城、邯郸乃至京都襄国的局势,回军之意愈发浓烈,于是向燕国罢兵。慕容皝虽然和石虎对峙经年,但毕竟是以小击大,鉴于赵国整体实力的强盛,慕容皝自觉目前没有完全撕破脸而敌对的契机,也自然见好就收。慕容皝贡献兵饷五万石牛羊三千头‘谢罪’,石虎割让幽州北平郡‘答赏’,赵、燕双方很快媾和。

    石虎亲率大军南下回归襄国,亲自都督冀南军事。临行前,总归是忌惮慕容皝在自己走后会趁虚而入,便传调平西将军石闵来蓟城,让他都督幽州诸军事,专门镇守北方。但石虎心眼很多,暗忖石闵猛锐阴鸷,而今独镇一方,万一将来拥兵自重尾大不掉,自己再抽不开身怕是无人可制,于是便只给了石闵不到两万人马,使他只能自保无法进击,难以迅速坐大。

    石闵一走,没有多少时候,常山便被杨韬猛攻。苻洪数战不敌,再次选择出逃,狂奔至冀北河间郡的易县躲避,又上奏石虎各种求援申诉。石虎正在主持反攻大计,哪里有心思管他,又见苻洪这般不中用老是添麻烦,更没有好脸色,对其终于失去容忍,回书便是一通大骂,让他这个废物自己想办法,如果将来抢不回常山,便提头来见。

    苻洪又恨又惧,羞恼交加,却晓得石虎这种动辄杀人的魔星不是在开玩笑。他思来想去,又怨恨其高岳来,如果不是高岳,自己也落不到这个境地,于是竟决定派人去刺杀高岳,想着若是高岳一死,中原更乱,自己便可以在乱局中分一杯羹,抑或从此自立翱翔亦未可知。于是他一面紧密部署安排刺杀事宜,一面北上前往蓟城,去找石闵,想靠石闵去抢回常山。

    石闵虽与他熟识,但其为人性格冷淡孤傲,初时对落魄来投的苻洪并不是十分热情,对帮他抢回常山更没有什么多感兴趣。但苻洪看出了石闵的私心,对他各种利益陈述,诱说石闵不仅可以抢回常山,更可以趁机反攻并州雁门郡,甚至能否打下整座并州。若是拿下了并州,将来进可以自成诸侯,退也可以受封重赏。苻洪察言观色,各种夸赞吹捧,哄热了石闵的勃勃野望和雄心壮志,石闵便默许了他的请求。

    但从实际出发,石闵较为无奈。他只有两万人马,不说防备燕国,就算全部拉出去,也不定打得过杨韬的四万精兵,再说杨韬也是个百战良将,非是平庸对手,又在并州苦心经营多年,去打他这实在没有胜算啊。苻洪见好容易说动了石闵,如何肯放弃,便自告奋勇去辽东燕国首都大棘城,要说服燕王慕容皝与赵军配合,共同出兵进击并州。

    当下,听完了他的真实来意和一番慷慨陈词,慕容皝不置可否,端起一碗热汤,吹了吹,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拍着腿道:“听说中原人都爱喝茶,孤实在无法理解。几片树叶子泡水,味道又寡又淡,还偏要小口小口的慢慢嘬饮,有什么意思?既不解渴又无增益,实在是附庸风雅的矫揉做作!你看孤这碗汤,用鹿茸、老参,再加些甘草一起精心熬煮,活血补气提神健体,几大口喝下去,浑身热乎乎暖融融,连汗都要冒出来,这才叫爽快!大首领,不要客气,你冷不冷?快多喝些!”

    “多谢燕王的美意。”

    苻洪连忙谢过,满脸笑容端起碗来。这汤又腥又苦,还夹杂着甘草的特殊味道,味道古怪难以下咽,苻洪喝了一口,自觉实在消受不起,皱了皱眉头,便装作若无其事的又放下。慕容皝早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面色变得有些发沉,却对陪坐在右首边、燕国国相封弈蓦然道:“封先生,孤想起了您曾给我说过的一个故事,是讲从前有个叫窦固的人。”

    不晓得慕容皝为什么突然莫名其妙提这个,苻洪左看右看,满面茫然。封弈站起来道:“窦固,乃是东汉初年的名将,曾大破匈奴,横扫西域,威名震慑四方。他在边疆镇抚多年,胡人都佩服他的恩信。有一次,羌人请窦固赴宴,席上的烤肉还没熟,一个羌人便长跪在窦固面前割了一块,血流到了那人的手指间,那人把这块黏黏糊糊看着脏兮兮的肉献给窦固,窦固毫不嫌弃,立即当面就把它吃了,诸胡极为感念,因此像对父母一样爱戴他。”

    苻洪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他明白了慕容皝有所指责。

    “大首领。我家大王生性豪迈直爽,说话也是直来直去,是个爱憎分明的丈夫。在我们这里,主人敬你饮用,若是客人推三阻四不愿喝尽,不仅是对主人的不尊重,而且还说明来者心无诚意,是个不值得信赖的伙伴。”封弈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鞠了一躬,又退回去坐下了。

    苻洪心中只道该死,也不愿在这种微末细节上得罪慕容皝,把他对自己的印象搞坏了。他二话不说,端起碗来仰头一饮而尽,末了一抹嘴,朝着慕容皝施礼。

    “没想到在下无心之举,倒使得燕王有所不快,罪过了。不过在下实在不是有意怠慢,而是心中焦虑忧愁,便是琼浆玉液也入口无味。若是燕王能仗义扶持,同意出兵随我攻打并州讨伐秦人,待得凯旋归来,在下愿与燕王欢饮三日三夜!”

    听他始终不离正题,慕容皝笑笑,放下了手中的碗,慢条斯理道:“大首领的心情,孤能理解。且稍安勿躁,听孤来说上一说。”
正文 第四百二十二章 心意松动
    “昔年,高岳称帝的时候,孤还上过贺表,秦帝报赏甚多,还将他的妹子,赐给孤做了王妃。这么些年,我两家之间,总体上来说还是不错的。可是我与赵国石家,却是一直都不对付。石虎狂暴自大,没有高岳那般仁义大度,多次逼辱我国,非常可憎。”

    “说实话,兵,孤多得很。仗,也是家常便饭打熟了的。”慕容皝悠悠道:“但你现在叫孤出兵与赵军联合去打秦国,这违背了常理。最起码,孤还是尊秦为宗主国、向秦称臣的嘛。”

    “从前高岳不是奉司马保为宗主吗?石勒不也是向刘曜称臣吗?”

    苻洪晓得慕容皝尽说些冠冕堂皇的官话。他毫不犹豫,张口就对:“请问燕王,如今司马保何在?刘曜何在!高岳和石勒,最终都背叛了自己曾经的主人,但世人没有说他们忘恩负义的,只晓得秦国与赵国,是天下双雄,是霸主般的存在。儿童才论对错,成人只看输赢。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或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燕王是当今雄杰,难道会那样拘泥刻板吗?”

    “怎么样才叫不拘泥刻板呢?”慕容皝意味深长地笑笑。

    “从前石勒在的时候,赵国一度曾是天下间最强。然而后来石虎篡位,按说他篡他的与我何干,但石虎残暴无德,赵国实力江河日下,终归不是值得托付和倚靠的明主。这个道理,连我这种势穷之人都知道,如燕王雄才大略,怎会不明白?”

    苻洪连比带划,侃侃道来,“现在秦**力强大,自西而东咄咄逼人,有一统天下的野心。现下石虎虽然仍能抗衡,但我看他撑不了几年了。如果赵国一旦被秦国灭掉,那么,在整个北方,除了燕国,再没有一家域外之邦了。燕王试想,到那时候,您能独善其身么?”

    “唇亡齿寒的道理,古今皆然。没有了赵国的牵制,将来秦国必然会挥兵东进,必欲要霸占辽东的土地和人口。届时燕王将何以自处?献地称臣?容我说句实话,亡国失势的主子,一般可都是没有什么好下场,能保住性命就算不错,还能享受如今的王霸之尊么?”

    苻洪瞥了眼慕容皝,故意欲言又止道:“燕王还是自己设想一想吧,很多事,其实不需要我点明的,燕王肯定最清楚。”

    慕容皝面色倒没什么波动。他沉吟片刻,复开口道:“我慕容鲜卑,本来只是偏隅辽东苦寒之地的一个小部落,靠着自己的双手,才能不断战胜各种灾害压迫,发展壮大。后来晋失其德,天下无主,中原各路王公贵族流民领袖也就罢了,边地的匈奴、羯、羌、氐人,无论什么出身什么族属,都蠢蠢欲动起来,纷纷划地称王。我慕容皝自诩材质超过凡人,为什么就不能问鼎中原,做出一番帝王事业来!所以,我实话告诉你,不管他是秦是晋,对中原的花花世界,我将来总是要去争一争的。什么叫正统?夺得了天下,你就是正统!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

    苻洪一面听着,一面不时插几句话,多为吹捧恭维之语,实则暗暗吃惊。虽然听封弈所说慕容皝等于是个直肠子,但没想到他竟是这般如此直言不讳的人,且言语之言似乎也没有什么顾忌。另外,对于慕容皝毫不掩饰的勃勃野心,更是令人震撼不已。

    “就像大首领你说的一样,臣服高岳,敌视石虎,这都可以是一时之举。”慕容皝打开了话匣子,干脆就一股脑都倒出来。“孤并不是不可以改变,关键是看值不值得。这段时间以来,冀州的局势,孤也很关注,赵国若是亡了,我燕国则必然会直接暴露在秦军的刀枪之下,这个孤很是清楚。”

    “趁着赵军在南方牵制了绝大多数主力的秦军,从而强袭并州,这确实是个好机会。但关键有一点,对于和石闵合作联军,孤其实不很乐意,说句老实话,孤不喜欢石闵这个人。”

    苻洪嗯嗯的点着头,脑子里在急剧地转,想着怎样弥补的话。慕容皝端起碗又喝了几大口热汤,反手便解下了身上的大氅。他的鼻尖冒出了微微的汗,不知是果真热了,还是情绪开始变得激动所致。

    “就像那茶叶一样。在中原特别是在南方,达官贵人都争相品茗,分出各种名贵种类出来,吹捧之下价格越来越高。但是到了孤这里,根本不受待见,白送过来也是懒得多瞧。石闵素称骁猛绝伦,石虎很重视他,要倚仗他四方征伐,所以石闵现在赵国扶摇直上,已好算是新一代翘楚。但石闵为人阴鸷傲慢,得理不饶人,不得理也不饶人!他仗着自己武勇便有种天下第一的感觉,好像老子谁都不怕似的,屡次主动挑起事端。孤曾经为大局考虑,向他示好求和,但他竟然残杀我的使者,还曾公开蔑视辱骂孤及我国多位重臣,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实在令人极为憎恶!”

    慕容皝耷拉着脸,气呼呼道:“这种小贼不识抬举,不知天高地厚,还当真以为孤怕他不成!孤正打算要狠狠教训他,你现在却来叫我和他合作?趁早打住!换谁都行,石闵就免谈了罢!”

    这一点,苻洪感同身受,不由连连颔首。石闵武技绝高,能力出众,这个不假,但其为人确实狂傲性格乖张。他对中下级的广大士卒非常体恤,能够做到赏罚分明同甘共苦,但他与很多同级或上级袍泽却都处不好关系,甚至对太子不屑一顾,对风头正劲的梁王,也看不上眼。从前苻洪与石闵在常山共事过一段时间,基本上都是忍气吞声,遇事主动让步,才基本算是相安无事。

    “石闵……嘿,自视甚高,再加上石虎现在正重用他,所以格外有些小人得志便猖狂的嘴脸。”苻洪摆出一副完全站在慕容皝这边的理解模样,“燕王是堂堂王者,先不要跟他这种小人计较。我来劝您与他暂时合作,完全是为了燕国的利益考虑的。抛开别的不说,石闵带兵的本事还是不错的,他的攻击能力,也是顶尖的,起码在赵国目前来看,比他明显要好的将领,还真是找不到几个。正好他现在又调驻在幽州与您比邻,约他一起去打秦国,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苻洪侃侃而谈,谆谆以教,将一条条的道理摆出来,力劝慕容皝暂时放下成见与个人喜恶,从大局出发,定要与石闵联兵,强袭并州。末了还做出些恳切模样道:“燕王是有大智慧的人。石闵再强,在您面前不过是匹夫之勇。等打下了并州之后,您的势力会进一步增加,到时候,我相信您有的是办法解决掉石闵。而且,必要时我可以作为您的内应,为您助一臂之力。我苻洪不求别的,将来您划一块地给我放牧养老,就足够了。”

    慕容皝其实对联赵攻秦,很感兴趣。他晓得不趁着现在有所行动,借助石虎的力量去尽可能的消耗秦军,若是将来赵国一亡,等他单独面对高岳的时候,会是多么的艰难和彷徨。他本来迈不开石闵这道坎,但经过苻洪一番劝说,他的心早已松动了。

    “嗯。大首领的诚意和苦心,孤都明白了。这样吧!这个事情也不是小事,孤要做好和高岳撕破脸的准备,和石闵这种人合作,也要有个万全的计划。孤要和封先生及几位重臣再多商量商量。大首领且在我这里好好住着,随便吃喝玩乐,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后,孤给你一个准话!”

    慕容皝没有多余的繁文缛节,站起身来便给此番会谈下了定论。苻洪想想也不能当面催逼的紧了,张弛有度才最稳妥,于是便也欣然同意,满面春风地开口便问慕容皝多要美酒与美女,说要好好放松放松。两人相视哈哈大笑,封弈便要去召集群臣来商议,彬彬有礼地指引着苻洪一同告退而去。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慕容皝的笑容慢慢消退,面色也凝重了几分。他坐下来默默想了想,感觉脑子有些乱,又复站起,往内室慢慢踱去,换个环境先放空一下,打算等几位大臣来齐后再做道理。

    入得内室,方喝了两口清水提神,门外却告了一声,便有个人进来急匆匆道:“大王!那苻洪来,可是劝说大王要与皇帝为敌?”
正文 第四百二十三章 知子如母
    慕容皝不用抬头,听声音便晓得是谁。冷冷一瞥眼,果然是王妃高氏高落梅。

    “军国大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怎敢多嘴多舌?休要再问了!”

    慕容皝默然片刻,冒出这样生硬的一句。高落梅没有像往日的恭顺娴柔,却反而袅袅近身,在慕容皝旁边挨着坐了下来。

    “大王说的是。军国大事,妾本来不应该多嘴。但事关重大,妾忧心大王,不得不冒着被责罚的险,还是要说两句心里话。皇帝待大王素来不薄,逢着节日,还专门送来高规格的赏物。大王看那凉州张氏待遇,咱们与他一般,不好吗?”

    不知怎的,今日看见高氏,慕容皝竟有些莫名的烦躁,当即想发作,好歹忍住了,沉下脸道:“赏物多,我就得感恩戴德是吧。哼,你干脆就说,我慕容家,是一辈子给别人当奴仆的命,好不好?”

    高落梅愣了愣,感觉无意中可能刺到了慕容皝的自尊心。她站起身来,绕到慕容皝身后,给他轻轻捏起紧绷的肩头,一面苦口婆心道:“大王是当世的豪杰,有雄心壮志,妾庆幸能跟随大王这样的英雄。但是天命有归,天子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皇帝福泽深厚,凡人难比,而大王非要抛弃现有的超常待遇,执意要主动去和皇帝作对,万一将来有些差池,岂不后悔?再说,咱们能打得过……”

    高落梅还在说着,慕容皝呼地一下站起,将她还僵在肩头的手臂,一把粗暴的搡开,接着劈面便是一个耳光,怒斥道:“什么乌鸦嘴!你是说我没有天命,说我是福薄之人?狗胆!瞧瞧你自己,姿色、身段都只是平常模样,当初我是看在他皇帝的面上,才使你做了王妃,不要真把自己当回事!还有,不过是个义兄而已,为什么老是心向着高岳?劝孤不要与他作对,你怎么不劝他把皇位让与我?养不熟的东西,孤的事轮着你来管?滚出去!孤从此不想再看到你!”

    高落梅的脸,霎时便肿起个清晰的五指印,两汪委屈的泪水,打着转堪堪要落下。夫君的恶语相向和粗暴行为,犹如把尖刀相似,深深刺伤了作为一个妻子的心,她感觉仅有的些许可怜的尊严,已经被当面践踏的面目全非。

    高落梅的性格安静内敛,不似有些妃嫔够妖艳放得开,懂得献媚,再加上不可忽视的外部的政治因素,近几年来,慕容皝对她愈发冷淡。有些人晓得她早已失宠,平常里不大尊重她,还有王妃不王妃的,这些其实她都无所谓。虽然她晓得慕容皝并没有真爱自己,但她却抱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念头,抱着夫比天大从一而终的心思,只希望慕容皝能够平安康健就好。

    但自从晓得慕容皝耐不住勃勃野望想要设法与秦争衡,高落梅真的急了。一面是夫君,一面是兄皇,她不希望生命中最重要的这两个男人,最终刀兵相向打到你死我活。再说,她心里清楚兄皇是有着什么样强大能力的人,她不相信夫君能够取胜。而一旦主动挑衅却最终失败,慕容皝是什么后果,不用多想她都知道。

    “大王,你知道皇帝对我有恩,做人不能忘本啊!妾跟了你,早就是慕容家的人,你为什么怀疑妾?那苻洪自己没有本事,却猥琐卑鄙,想撺掇大王替他出头,要拉咱们下水!妾说这些话,是真心实意想你好,不想你走错了路子。妾是一心一意对你的啊!”

    高落梅强忍住泪水,弓着身子拉住慕容皝,微哑着嗓子颤声道,还希望能劝得面前人回心转意。但慕容皝此刻已是满心厌恶,哪里还肯听她絮叨,嚷嚷着过几日便将她废黜掉,边抢起个杯盏咔擦一声掼在地上,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

    失魂落魄回到自己房内,高落梅再也抑制不住悲伤的心,一下瘫坐在榻边,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她万里迢迢嫁到这完全陌生的辽东,只觉得夫君慕容皝是她唯一的倚靠。如今,眼看着参天大树就要倒塌,能遮蔽呵护的臂膀即将无情撤去,不知未来该当如何是好,此刻,她觉得自己的心,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来得寒冷。

    暗自伤心哭了一阵,高落梅想要些热水,来擦擦红肿的脸。她唤了两声,便有婢女端了热水进来。婢女望了望高落梅低垂着的面孔,想说什么,轻叹一口还是出去了。

    刚擦了脸,正无力的坐着呆想,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闯了进来:“母亲!”

    高落梅抢步上前,一把搂住他,无数的委屈和伤心,再次化作了泪雨纷纷,哽咽道:“玄恭,我的孩儿!要不是还有你,娘也不想活了……”

    “父王又,又责打你了?”

    少年慕容恪很是紧张,看着高落梅默默点头继而无声啜泣,他的眼眶也泛红了,一瞬间似乎很无力。他轻轻地拍着高落梅的背,安慰着母亲。不过片刻,慕容恪倔强地抬起头:“父王不听良言,素来刚愎暴躁的很。你不要怕,孩儿以后保护母亲!”他的面貌普普通通,只有一双眼睛,格外闪着光亮。

    母子俩将慕容皝意欲叛秦等近来各种事情说了一通,高落梅感觉压抑欲死的心里,要好过了不少。她拉着慕容恪坐近前,摸着他的头道:“娘像你这般大时,匈奴人作乱,爹娘都被杀了,娘只好流浪讨饭,在那乱世中几乎要死掉。后来是当今皇帝和主母,看到我一个小女娃子可怜,收留了我,时常多加照顾抬举,才有娘的今天。皇帝的恩德,娘没法子报答,你要记在心里,将来替娘报答!”

    “母亲,皇帝是怎么样的人呢?是不是成天板着脸,像父王那样很不好相处的人?”

    高落梅轻轻破涕为笑起来:“那可不是。皇帝反倒是个相貌堂堂的伟丈夫,性格也比你父王要好得多了。要说他这个人,娘也不知道该怎么讲,我觉得他不是凡人,就像是天神转世,来人间救苦救难的。他的本事大到没边,什么样的艰难险阻,好像最后都能克服过去。平素里,其实他对每个人都很和气,从不轻易发火,可所有人都从内心里崇拜他、敬畏他。秦军的统帅韩雍,多大的名头,可是每每见着皇帝,那也都是毕恭毕敬的。”

    “啊!韩雍,孩儿知道!可有名了,据说是百战百胜的天下第一等的名将!”慕容恪对母亲这样如此推崇皇帝,很是啧啧称奇,心中不知不觉对皇帝也充满了敬仰。后来听到韩雍名字,眼睛登时亮了,情不自禁也笑了起来。

    “你想学他是不是?想以后和他一样厉害,是不是?”

    高落梅意味深长地看了慕容恪一眼,面上好容易展露开来的笑容,开始慢慢沉敛下去。她伸手摸了摸爱子的脑袋,低声细语道:“娘知道你是个不同凡响的好孩子。你的兄弟们每每打雪仗抓野兔的时候,你总喜欢待在屋里看那些个兵法韬略。你是有抱负有志向的,不愿意做那锦衣玉食贪图享乐的纨绔子弟,好孩子!”

    被母亲这样当面夸奖,慕容恪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挠挠头,正要说些什么,高落梅就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猛地拉住了他的手,一字一句道:“孩儿,你去洛阳吧。”

    仿佛被火灼了一般,慕容恪本能地抽开了手,几乎跳了起来:“母亲!为,为何突然这样说?”

    高落梅复又将他的手拉过来,在掌心中轻抚:“辽东偏僻寒荒,容不下你。容得下你的,是广阔的天下!在这里,因为娘不被你父王宠爱,连累你也一直不受重视,现在娘得罪了他,你的处境也会更加艰难,日后他会愈发厌恶甚至迫害你,辽东怕是待不下去。娘蹉跎此生就罢了,但娘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个好苗子,就这么被生生给毁了!”

    “孩儿,你去洛阳吧!只要你肯努力,那里就有你想要的生活,有你憧憬的未来!”

    母亲的声音不大,却好似春雷般一声声炸响在耳边。她的话语,真正是说到了他的心里,说动了他内心深处长久以来的渴求。男儿汉,自强不息,当跃马扬鞭挥斥方遒,做出一番功业来,才算不虚度此生。知子莫如母,他从来不轻易提及的那些理想,却被母亲如竹筒倒豆般一一点了出来。

    慕容恪鼻翼翕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从小便不受慕容家的重视,父王慕容皝平日里懒得多看他,有时候两三个月都想不起要见他一回。而教他读书写字习练军事的伯父慕容翰,是除了母亲外,唯一真心看重他、爱护他的亲人,却在去年里被惯于猜忌的父王找借口赐死了。伯父坟前,族人皆避嫌不来,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身影,跪着哭到不能自己,事后还被慕容皝当众责打了一场。

    而当很多兄弟相约去戏耍时,他却大多婉拒,更喜欢独自研究兵法古籍,久而久之,便又算是个不合群的人。大家嘲笑他捉弄他,他也往往一笑作罢,只是心中的火焰却从来没有因此熄灭过。他如同野草一般,自生自长,顾影自怜,但却无比坚韧顽强,奋发向上。

    母子二人正相顾唏嘘,却不防闪进来一人突然道:“我来设法护送长公主和公子你二人去洛阳!”
正文 第四百二十四章 杀人如芥
    冷不丁有人闯进来说话,把母子二人都吓了一跳。慕容恪下意识地便挡在了母亲的身前,正要厉声呵问,却发现来人竟然是先前的那个婢女!

    高落梅和慕容恪皆是愕然,面面相觑。婢女却上前来施礼道:“属下叫段宓儿。分属内衙幽州分衙,是田总管直辖的一等密探。属下奉命潜伏在此,暗中观察事态的变化并随时侍奉长公主,已经有四年了。”

    高落梅惊得站起,嘴巴张得老大说不出话来。万万想不到,这个每日都见面的,看起来毫不出众的粗手大脚的小婢女,竟然是内衙的高级密探!

    段宓儿近的前来,低声急道:“时间紧迫,属下失礼之处,长公主勿怪。一方面,慕容皝欲叛我大秦,联赵来袭,这个变故已然确凿,属下必须要立即发报给田总管,然后加急传往洛阳;另一方面,从前陛下曾亲自交代,任何时候都必须要保护好长公主母子安全。眼下贤母子欲归,那是再好不过,相关路线属下可以安排,不过是越快越好,属下之意最好是立即便动身,赶慕容皝一个措手不及。”

    当下再看段宓儿,真正是有如娘家亲人一般。高落梅又惊又喜,努力地克制住激动不已的情绪后,站起身来:“天可怜见,不欲我儿在这里受罪,竟然能有你于此暗中襄助。”她拉过慕容恪,朝着段宓儿鞠了一躬:“你们神通广大,带着玄恭去我也放心些。他的舅父是当今皇帝,平安到了洛阳后,玄恭一定会亲自为你请功的。也望你看在我数年来不曾薄待的份上,一路好生照料我这个孩儿。”

    慕容恪与段宓儿都大吃一惊。段宓儿奇道:“怎么,长公主的意思,难道不与我们同行?”

    慕容恪急道:“母亲!走就一起走,你为何要留下?”

    高落梅摇摇头,轻笑起来:“你去洛阳,是少年郎志在四方,闯荡天下乃是佳话;我去算什么话!我虽然是个粗浅的妇人,但也明白三纲五常的道理。古来女子出嫁后,便一辈子是夫家的人。若是妇德有亏,被夫家休掉黜回娘家,乃是无比羞惭的事,何况无错时却莫名私下潜逃!我自嫁辽东十四年,七出之罪一条未犯,自问扪心无愧,怎能够突然背离夫家,悄无声息地潜回洛阳,自己毁了自己的节操清名!”

    二人苦劝,高落梅只是不听,执意留下不走,末了板下面孔,严厉呵斥慕容恪,叫他要有男子汉的决断气概,勿要如此小儿女态。慕容恪不能抗拒母亲,急得不知说什么好,红了眼眶。段宓儿有心想说非常时刻何必如此执拗迂腐,却毕竟因着顾忌说不出口。彼辈内衙中人,都是见惯了生离死别残酷场面的人,内心早已磨练的坚强冷硬。此番见实在劝不动高落梅,段宓儿一咬牙,便就要带着慕容恪离去。

    临别前,高落梅拉住慕容恪的手,不停地在他身上这处摸摸那里捏捏,末了紧紧地抱住他,话未出口,已是热泪长流:“孩儿……孩儿!望你从此鹏程万里,前途无量!娘在这里日夜为你祈福,要你一生平安康健!”

    慕容恪全身像突然散去了力气,噗通跪倒在母亲身前,想放声大哭却拼命的忍住悲声。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仰起脑袋,哽咽着道:“母亲……千万保重!日后待孩儿功成名就,再来接娘去享福!”

    高落梅抖抖索索地直点头叫他放心,任由泪水流着,却强笑起来,便催慕容恪再不要留恋,速速离去。慕容恪三步一回头,怅然泪眼中母亲的身影,越发模糊。

    经此离别,母子二人从此再未相见。不及半年,高落梅突然离世,死因众说纷纭。待三十年后,慕容恪升任枢密使,正式就任继韩雍、谢艾之后的秦军第三代最高统帅,出征漠北柔然前夕,天子以皇长姑的非常礼仪,将高落梅追谥为宁国大长公主,并将其墓迁邙山之南,厚葬。

    常山郡,真定城。

    破碎的墙砖,七零八落散在一地。缺损的城垛,被还在兀自张牙舞爪的火舌不断舔舐烧烤。城楼上,街市内,放眼之时,处处黑烟冲天,一片残垣断壁,无数死状惨烈的尸首横七竖八倒毙在地上,鲜血将土地浸润成难看的黑紫色,人肉被火燎后的焦糊气味,弥漫开来,刺鼻无比,令人作呕。整座城镇刚刚经历过残酷战火的无情焚毁,满目疮痍,犹如人体上的道道伤口,触目惊心。

    “下一个!”

    随着几声传令的厉声呵斥,须臾,十数名士卒推搡着五花大绑的几人进得堂来,朝着堂上正中一员大将施礼,便就分列两旁,不敢多话。那为首的大将,未戴兜鍪,披着亮银甲,看面貌尚未及而立之年,双目阴冷锐利,浑身杀气凛冽,却正是赵国平西将军石闵。

    稍早时日,在苻洪的全力斡旋和拉拢之下,慕容皝和石闵迅速达成连兵攻秦的协议,两国兵分二路突袭秦国。石闵率兵两万,疾速南奔,径直扑向先前失去的常山郡,意图收复后,以此为跳板西进并州云中。慕容皝派其弟慕容军统兵三万,往攻雁门。

    两军进兵神速,虽有内衙预警书报,但并州牧杨韬未料燕国突然翻脸,措手不及,正亲自北上救助雁门时,常山郡已被石闵攻陷。常山太守王岩及长史主簿等尽皆成擒,郡将杨锋率部巷战,结果也力竭被擒,城中仍幸存的两千余秦兵,尽皆成为俘囚。

    主簿卑躬屈膝,祈求性命。王岩等另几人虽是文官但却铁骨铮铮,当面大骂石闵,坚决拒降,皆被下令残酷杀害。随即杨锋等也被押送而至,石闵面色如水,听那主簿附耳密语了几句后,如刀般的劲眉一挑,目光灼灼望向杨锋来。

    “你便是常山守将杨锋?”

    被捆得粽子相似,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杨锋犟着脑袋看着天,一言不发,无人应他。石闵面色阴寒了几分,又道:“你竟然是杨韬的侄儿?呵呵,份量不小啊。听说他非常器重你,莫不是因为沾亲带故的原因吧?”

    这回杨锋忍不住,回过头来瞪着石闵,驳斥道:“放屁!大帅素来军纪森严,公私分明,岂是那种徇私舞弊任人唯亲的昏官!小爷我是靠着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凭你也配质疑?”

    “嗯。早先我攻城时,常见你身先士卒,奋起抵御。也算是员勇将,是条硬汉子!本帅喜欢。若可以弃暗投……”

    石闵还没说完,被两名士卒扭架着的杨锋奋力挣扎不脱,便朝着他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血水:“小爷便是没长腿,也不会像你这狗贼屈膝!”

    石闵双目精光爆射。他二话不说,当即便站起身来,咚咚咚几步便来到杨锋面前,仓啷声响,剑已在手,刷刷寒刃闪过,杨锋的两条腿,竟已被石闵当场齐膝砍断!

    欲癫欲死的剧烈疼痛,使得一身硬气的杨锋也忍不住厉声大叫起来,只疼得口眼歪斜面容扭曲,满头满脸立时钻出豆大的汗珠。他被两个赵兵死死架住,倒又倒不下,站又站不了,乍看上去竟好似悬浮在半空相似,情状既凄惨又诡异。

    石闵望着他,冷冷一笑。忽而手臂一送,手中长剑已然深深地捅进了杨锋的腹内。杨锋又是狂叫一声,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嘴一张却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来。石闵手腕翻转,那剑便在杨锋腹内反复旋转搅动,末了卷住了好几截肠子,被石闵狠狠一把抽了出来。

    杨锋噗通一声栽倒在血泊中,滑溜溜的肚肠摊开一地。他口中不停地涌出大股鲜血,已然说不出话来。他在地上扭动着残缺的身躯,努力探出颤抖的手去,似乎想将那暴露在外的一大坨血糊糊的青紫色的肠子塞回自己体内。石闵却上前一步,恶狠地狠大力踏在那在地上缓慢拖行的血肠,踩踏得血汁四溅。杨锋浑身剧烈抽搐,立时血贯双瞳。他死死瞪着石闵,伸出手想去抓,却已抬不起半条臂膀来。他通红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喉间耸动了几下,终于气绝身亡。

    沉默片刻,有亲随小声道:“毕竟是杨韬的侄子,就这么杀了有点可惜,还不如……”

    石闵面无表情:“不要幻想杨韬会因为一个侄子便会受制于我。此人既不愿降,便没有价值,留着又是隐患,多说无益,尽早除掉为妙。”

    而今赵军所有高级将领中,石闵是资历最浅、年纪最轻的。但他的威势,一点也不比那些老帅们差。话已出口,便没有人再敢多说半句,几乎人满为患的堂间静悄悄的。所有人都一语不发看着,心思各异。

    石闵弯下腰,在杨锋尸身上揩拭了沾血的剑,若无其事的回鞘,边梭视了几眼还剩下的数名被俘的秦军将校。

    满地的人血蜿蜒流动,像毒蛇般无声无息的潜近。杨锋的副将,被眼前的血腥惨烈和石闵的残忍暴戾,吓得几乎酥麻了身子。见石闵闪着鬼火般的眼珠看过来,当下再也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狂吞着唾液抖道:“我,我愿,降,我愿降!”

    石闵充耳未闻,已往门外大步走去。擦身而过时,冷冷扔下一句话:“所有俘虏一个不留,全部活埋!”
正文 第四百二十五章 以诚动人
    石虎大举进攻冀南之际,慕容皝叛变、雁门遇袭、常山陷落等急报,一前一后紧连着送到御案上。高岳急怒交加,唯有打起精神,调派后援针锋相对。夏州牧樊胜,长期镇守西北并及塞外,并没有多参与中原战事,此番也奉命派遣老将何成率师两万精锐,驰援并州。

    晋阳方面,杨韬本来骤闻燕国突袭雁门,正亲自领兵北上迎敌时,半路又惊悉常山失守,杨锋不屈被杀,当即痛上加痛。他有三个儿子,皆在军中效力,但论及过人的勇猛和指挥作战的能力,在天赋资质上,却都远远不及侄儿杨锋。近年来,杨锋也确实凭着自己出众的能力,再加上杨韬有意的培养,在年轻将领中脱颖而出,累建功勋,渐有名声。故而,于公于私,杨韬都极为信重杨锋,视其为自己的接班人。

    此前,攻下常山郡后,在考虑守将人选上,杨韬最终还是选择了杨锋。一方面是杨锋确有本事,叫他去镇守常山是合适人选;另来派自己的侄儿去最前线,也可向所有人表示身先士卒奉公为国的忠义精神。此外杨韬总还有些私心,虽然常山是危险的地方定会迭遭敌袭,但不经险地,哪有奇勋,他也是存了让侄儿进一步去建功立业的思想,将来才可以凭借傲人战功,逐步升迁,续他杨家显赫地位。

    孰料人算不如天算,杨锋果真命丧敌手,人死不能复生,痛失骨肉至亲的心爱接班人,怎不叫人断了肝肠。而半生希望一朝灭绝,杨韬从此深恨石闵及慕容皝,为其后来屡次对慕容恪打压迫害、公报私仇埋下了因由。

    伤痛归伤痛,眼下,鉴于并州当前的严峻形势,作为本地最高长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几近晕厥之际,杨韬强忍激动情绪,不得已上表自劾,请求朝廷论罪处罚,并调派重臣前来主持并州战事。

    未及皇帝旨到,免去杨韬并州牧、卫将军之职,黜为并州都护、征西将军,并从郡公爵位降为县公,罚俸半年。但同时皇帝并没有派任何人来代替杨韬,仍准许他都督并州军事,统帅三万余并州军,继续全权负责北线战局。杨韬明白这是皇帝在给他一个将功赎罪而能堵住悠悠谤议的机会,不禁百感交集,流着眼泪谢恩领旨。

    何成将入并州的时候,洛阳城有司来报,御史中丞多柴携镇东将军石生入朝,请求觐见。高岳正当午休,闻报立时披衣而起,特在寝宫内召见,以示亲厚之意。石生甫见高岳,远远便即跪倒,膝行至前,抱住高岳双腿,失声大哭,说自己在青州私自用兵,竟敢对朝廷无礼,更使皇帝增添了烦忧,而今羞悔难当,愿意以死谢罪。

    时隔三年有余,再见石生,竟已两鬓斑斑,面容憔悴。高岳见他跪在脚前,真情流露哭得不能自己,又见他短短几年便落到如此委顿身形,也晓得他的天大难处,立生同情。感慨唏嘘之余,高岳一把扶起石生,当面表示既往不咎,免他一切罪责,并再次重申了君不疑臣、臣不背君;君臣同心、携手共进的原则。石生重新获蒙皇帝的信任,长期以来的重大心病一朝卸落,当即激动地连叩九首,并噬破手指,不顾高岳的拦阻,当即在地板上,以血书写了一个大大的“忠”字,指天发誓,此生若有背叛,当鬼神共诛,子嗣无存。

    数年嫌隙,一朝消释。石生复对多柴深深礼拜,言道生我者父母,恩我者皇帝,全我名节者,多公也。高岳也十分高兴,对多柴言道,能使自己与石生消除了误会而不至于愈走愈错反目成仇,更且彼此知心君臣融洽,使得国家避免了一场牵扯甚多的内斗,这都是多柴在背后的努力付出,非常难得,功劳巨大。为了赏酬,高岳当场封了多柴颍川侯爵位,并叫他开始做好接手御史台的准备。

    石生请求交还兵权,只身归朝,另派良将镇抚青州。高岳不许,让他放心大胆的继续带兵就是。继而谈到而今赵将石闵不仅攻陷了常山窥伺云中,还时常南下袭扰邺北,似堪猛锐难制。石生当即自告奋勇,表示皇帝既然如此信任允其继续领兵,自己当为皇帝分忧。石生言道,石闵乃是自己的侄辈,从前初入军中,便是在自己的麾下供职,从偏裨步步升迁,都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可谓既为族亲,又份属师徒,对石闵颇为了解。眼下石闵势大猖獗,他石生无法坐而视之,愿意亲率兵马,北上冀州,往击石虎,并寻机与石闵战。

    高岳点首,允他率部北上,可径直去围邯郸,协助胡崧抵御石虎及石闵。高岳道:“卿且去。朕当亲自修书一封给胡崧,叫他与卿好生相处,勿得生隙。”

    石生昔年为后赵顶尖的王牌将领之一,曾与秦军大小数十恶战,多次和胡崧等兵戈相向,互有杀伤。后来投入秦国,胡崧对其颇为厌憎,便在公开场合斥讽石生。而石生桀骜未消,敏感自尊,也即不顾身份,反唇相讥过,胡崧怒不可遏,甚至扬言必要杀他。再之后,石生为国屡立功劳,胡崧便也作罢,而时过境迁,二人也不似当初那般针锋相对,但毕竟还是不睦。现今,石生将要入冀,而冀州最高长官便是胡崧,高岳生怕两人再起波折,乃有此语。石生感激皇帝为他设身处地考虑,也表示会从大局出发,时时礼让胡崧,绝不会让皇帝忧心。

    君臣欢谈一番,虽已吃罢午饭,高岳却执意再次设了私宴,款待石生及多柴,亲自接风洗尘。并推心置腹言道,石生正当壮年却面有病容,为他担忧。叮嘱其定要保重身体,将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倚仗他多多出力。石生感动至极,从此死心塌地效力,终生再未起半分异志,为秦扫荡北方统一中原立下汗马功劳。十七年后,石生在幽州牧任上病逝,终年六十二岁,追封郡王爵,赠车骑大将军、枢密副使,谥曰武毅,皇帝更亲书挽联相送:“用武安国一身凌云胆,去邪归正两朝河东王。”

    宴席将毕时,侍卫进来禀报,说李松年求见。高岳晓得一般寻常之事,李松年是不敢来打扰的,定然是有什么专门事情汇报。但此刻还是传话,让李松年在堂外等候。

    略说几句后,多柴与石生便识趣地站起要告退。高岳允了,叫石生先留一步,拍着他的背,温言与语道:“卿多年在外征战,戎马倥偬,难得回京一趟。趁着现在回来了,且休憩几日再出发罢!可去看看你的兄弟石堪,叙叙手足之情。”

    说到私话上,石生更加放松了些,但还是躬身敬道:“陛下不说,臣其实也正有此意。臣这个人,生于草莽,出身粗鄙,有江湖之气,喜爱结交朋友。但从前臣担心与王公大臣走得近了,会引起不必要的流言,故而可以避嫌,寡言少语。时间长了,臣在洛阳,也就没有什么相熟的朋友,只得石堪等寥寥数人。石堪比臣小四岁,昔年臣的兄弟们中,他与臣关系也最为莫逆。后来时局变幻,物是人非,不料臣与他竟殊途同归,皆来仰仗陛下的恩德。”

    高岳点点头,面上又起了笑意道:“朕光明磊落,往后也望卿心怀坦荡,再不须刻意压抑。这个,说到石堪呢,你可能还不知道罢。去年里,他不知怎地却迷上了佛法,动辄便前往白马寺听禅论经,朕也不去管他。前些时日,他竟然要求剃度,正式出家,住持晓得他身份特殊,不敢擅定,结果一层层便报到朕了这里,还未来得及找他。正好卿去,卿是他的兄长,意义不一样,去好好问问,若是真心向佛,朕也支持,绝不会干涉他;若只是为了自保避嫌嘛,那么大可不必这般做戏。”

    石生有些愕然,继而啼笑皆非。石堪曾经犯有大罪被擒拿归国,虽然皇帝最终没有杀他,石堪却总是日日忧心忐忑不安。而今听说石堪竟要出家,石生暗忖,不晓得石堪到底是怎么想的,但若是当真潜心修行,好歹也算他有个相对清静无灾的好结局,很不错了。

    石生应承下来,拍着胸脯表示会好好教导石堪。高岳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三月前,桃豹得病,朕数次遣太医去诊治,都说愈发沉重。五日前,太医还来禀报,说桃豹年迈体衰,加上长期郁郁不乐,这次恐难好了。他满门老小都被石虎杀光了,被迫孤身来投,朕想,则必然会有人在异域、孑然凄惶之感。念着他与你家先君的关系,你便可算是他如今唯一能说上话的亲人,这次也去看望看望他,全彼此一个故人之情!”

    石生立时下拜,动情道:“石堪、桃豹乃至臣,从前都是圣朝的罪人。天幸遇见陛下恩深似海,不但不交付有司,还愿意抬爱任用或者优容恩养,使臣等能安然处之。臣无他话,只能为陛下多多杀敌,也算替石堪桃豹,赎罪便了。”

    高岳笑笑,摆摆手叫他不要如此多礼,再略说几句,石生便告退而去。高岳缓了缓情绪,坐定了,便传唤李松年进来。
正文 第四百二十六章 如许期待
    须臾,李松年躬着腰趋步而前,身后还带着一个素未见过的少年。高岳有些诧异,过往李松年来觐见的时候,从来没有擅自带过任何人,他是个极其懂规矩的。

    少年一进来,乌溜溜地眼珠便望着高岳,紧张中带着好奇,继而大礼参拜,侧过脑袋又看了看李松年,然后恭恭敬敬地跪着,也不说话。

    李松年躬身道:“启禀陛下。幽州分衙今早递来急报。慕容皝又派兵约四五千人,侵入盛州境内,有两处城池被焚掠,当地官员都被杀害。边境十数处村镇及部落的人口,皆被强掳而去。盛州裴使君闻讯出兵,燕军随即退去,盛州军正在寻迹追击中。目前分析,慕容皝在盛州的军事行动,乃是起分散牵制我军的作用,并不是大规模用兵。”

    高岳正要喝水的杯盏僵在半空中,寒着脸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回陛下,是在十日前。”

    高岳在心中默算,徐徐道:“嗯。裴诜的奏报应该还在路上,不过也应该就要到了。他没有你们快。”他一口水没喝,将手中的杯盏往案几上重重一放,怒道:“慕容皝私欲膨胀,狼子野心!他晓得我军与赵军大战不止,便来落井下石多抢些好处走,料得朕现在抽不出手去教训他。哼,如此反复无常见利忘义的小人,朕岂能让他长享逍遥自在!”

    李松年附和,将慕容皝痛骂一顿。高岳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侧的那个少年,跪伏在地上的身影似乎更低了。

    “此是何人?”

    高岳忍不住发声,向着李松年以目示意。李松年忙道:“非是臣有所怠慢,实在是先公后私,陛下恕罪。今早,幽州分衙随同最新情报一同送来的,还有这个后生。臣本来也一头雾水,但他们说是大长公主的儿子,叫做慕容恪。”他依着属下的汇报,将慕容恪来投之事说了一遍,末了道:“臣记得陛下从前提起过,所以不敢擅自做主,便带到……”

    “好好,很好!玄恭来投,朕心无忧矣!”

    他还没说完,只见高岳早已是满面惊喜,竟然少见的站起身直接走了下来,来到慕容恪身边立定,一面叫他起来,一面打量个不停。李松年愕然,见状收住了口,暗忖皇帝为什么会对这种毛头小子有着浓烈的兴趣,但皇帝的举动,有时候实在让人捉摸不透,颇为高深莫测。

    慕容恪遵旨平身,恭恭敬敬地站着。高岳问及其母,慕容恪很是难过,照实回答母亲如今境况并不很好,但见皇帝深表惋惜和后悔,反倒能出声安慰几句,大方有礼。谈到其父慕容皝,慕容恪对父亲为了利益和野心,公然主动挑战大秦的行为,表示了绝不赞成,并代父亲向皇帝深深谢罪,希望能通过自己以后的加倍努力报效,来抵消些许他慕容家的罪责。言行举止之间,高岳见他虽然紧张,但并不张黄失措,相反在少年人初次单独面君的本能的巨大压力下,还能保持清醒,条理清晰,有问有答,殊为难得。

    此等千古名将,终于落到了自己手里,这比立刻拿下整个辽东的土地,还要让人兴奋。再回到御座上,高岳已将先前的愤郁一扫而空,满面春风地赐座慕容恪,家长里短问东问西。李松年察言观色,感觉到皇帝喜爱慕容恪,原因绝不仅仅当他是亲属子弟般简单,当即便识趣地告辞而出,留下那二人好好说话。

    “玄恭,你的母亲对你抱了很大的希望,朕也是一样,你是朕的外甥嘛。既然你愿意做事,那么,是想从文呢,还是学武呢?”高岳想到史载慕容恪军事才能在当时几乎无可比拟,但难得同样也是个治国理政的高手,政、经、军、民样样精通,属于文武兼资没有偏科的全能大才。

    慕容恪跋山涉水一路艰辛,终于来到了帝都洛阳,被其宏伟壮丽的繁华所深深吸引。来到这里,他才明白了山外有山,除了辽东之外,这外面的世界是何等广阔。少年人很快就克服了思乡*的忧郁情愫,尤其在单独面君且获得了皇帝如此期许和喜爱后,慕容恪现在满腔的跃跃欲试,似乎迫不及待想冲向那广袤的天地,一展自己的身手和抱负。

    “回禀陛下。小臣是这样想的。”听到皇帝当面询问去向之选时,慕容恪略略思忖,便就毫不遮掩道:“盛世用文,乱世用武。而今天下未平,仍有僭伪作逆,小臣愿意投身军伍,贡献些微薄之力,希望陛下早日荡平四海,一统八荒。”

    “哦,你想从军,可以。那么朕再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去邺城,在胡崧帐前听用;二呢是去江陵,在谢艾麾下当差。抑或你自己愿意去戎州、盛州甚至凉州等等,都可以,你说说看吧。

    慕容恪想了想道:“回禀陛下。圣朝良将如云,但盛公、楚公,都是威震天下的名帅,能够有机会跟随他们身后日夜受教,小臣当然更愿意。如今伪赵肆虐,抗拒天子,冀州久不归王化,是圣朝眼下当务之急。小臣想先去邺城,在盛公麾下杀敌报国。”

    “可以!朕等会就亲自给你批个*,你拿去见胡崧罢!”

    高岳没有任何犹豫,爽快的一口应承下来,却又故意放沉了面色,叮嘱道:“不过,无论去哪里,朕告诉你,你都是要从最基层的偏裨做起,不能因为和朕的关系,就感觉超人一等,更或者飞扬跋扈不服管束。若是有此类情况,朕绝不能轻饶你,可明白么?”

    慕容恪离座叩首:“陛下关爱的一片苦心,小臣感激不尽!小臣从军后,愿意从兵丁做起,凭着自己本事去挣取功劳,绝不会带陛下为难,请陛下放心!”

    高岳缓暇道:“好。朕不过白嘱咐几句。凭你的资质和性格,应当是没问题的。朕想,你只要用心,将来什么天大功劳,那都是不在话下的。”

    慕容恪只当皇帝是在鼓励他,但毕竟心中很是受用,当即谢了,复觉胆子更大了些,又趁机道:“陛下容禀。待到伪赵消亡、北方大定之后,小臣想再去投身楚公麾下,为陛下吞蜀灭吴出些微薄之力。再等将来天下一统的时候,小臣还想弃武从文,替陛下教化百姓,治理地方,共襄大秦盛世。”

    “哈哈,谁告诉你朕要灭吴了?”

    高岳大笑:“好啊你!瞧你不出,小小年纪,还有如此精细打算,倒是南北俱要参与,文武两头皆不落下,好处是一边都不能少是吧?”

    慕容恪有些微窘,赶忙站起身来:“这,陛下,小臣无知,有些妄想了,陛下恕罪……”

    高岳笑着示意他根本无需如此,把手一挥道:“少年人有雄心壮志,这是好事!朕不仅不怪,还要大力帮衬。人不怕妄想,就怕没有理想,浑浑噩噩,才最可怕。你有非常抱负,进取心强,好!尽管放心大胆去做就是!”

    皇帝这样当面高度褒奖和鼓励,慕容恪哪里还忍得住,当即咧着嘴笑了起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珠里,泛出晶莹莹的清亮光芒。

    气氛欢快融洽,君臣二人又聊了一阵,皇帝时而欢声笑语,时而谆谆以教,关切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慕容恪想起自己在辽东几乎是空气般存在,而父亲更是常年的冷漠粗暴对待,一种重获新生的感慨,在爱憎分明的少年人心中油然而生。

    末了,高岳要慕容恪晚间来赴家宴,拜见皇后之余,可与太子相识。皇帝如此礼遇抬爱,慕容恪满心暖意,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便即告退,他也要去准备准备相关事务,好尽快赶往邺城,正式投军。

    三跪九拜之后,慕容恪起身离去。方行两步,高岳唤住了他:“玄恭!不久的将来,你的父亲,必然要与朕刀兵相向,生死相对。既然从军,届时你当如何面对朕,如何面对你的父亲,又将何以自处?”

    听皇帝终于将两人先前有意无意都有些回避的话题,**裸摆在面前,慕容恪浑身一僵,顿了顿,方才慢慢转过身来,一字一句道:“天子威仪,不容抗拒。”

    过得三日,慕容恪奔赴邺城,从此开始了投身军旅的戎马生涯,不提。半年后,到了秦天圣十六年,冀州仍然相持不下,但局势已然开始利于秦军。赵军渐颓,但赵将石闵一枝独秀,屡撄秦锋,但秦将石生入冀后,与胡崧紧密配合,力克石闵,有所遏制。北方,燕军在数次失利后,燕王慕容皝恼羞成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开始公然的大起主力,数道西进,攻伐秦国并州,占去小半土地。秦将杨韬怎甘示弱,自领兵马在雁门一带杀成血雨腥风。

    在秦赵竭力争锋的时候,出乎天下所有人的意料,九月秋熟之际,秦梁州刺史李凤,广发檄文痛斥成主李期昏暴无能,导致蜀地哀鸿遍野,并以吊民伐罪为由,亲率四万精锐,突然大举进攻成国,西南立时烽火连天。
正文 第四百二十七章 志愿终成
    秦军主帅李凤,乃是山地战的个中好手,又极为熟悉川中的地貌气候,自挥兵入境之后,推锋而进。驻守江油的成将巩良迎战不敌,拒降被杀,守兵溃散,江油失守。成主闻警,忙令大将军李寿统兵五万阻敌,却被李凤连破数次,李寿败走,秦军声势大振,复攻绵竹。同时,秦州刺史杨难敌多发粮秣军械兵甲,供应不绝;戎州刺史邓恒遣偏师一万,沿着岷江南下,往略汶山郡,从侧翼呼应主力部队。虽然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但正奇两路秦军势如破竹,一路长驱直入,兵锋直指成都。

    秦军出乎意料大举伐蜀,川中大震。而秦荆州牧谢艾,也已派遣万余强军,从涪陵郡往西挺进,白帝城告急。成军素畏谢艾之名,听闻荆州也终于出兵,竟如泰山压顶般惶恐。巴郡、江阳郡一带,开始出现大批的成军不战而降的现象。成都城中,富豪乡绅者大都转移家财,百姓携家而徙者十之三四,甚至不少官员也开始偷偷寻找出路,或者突然逃走,或者与秦军暗中输款,以求将来自保。各地警报雪片般飞往成都,成主李期借酒浇愁,并日夜鞭挞滥杀泄愤,且以败衅误国的罪名,赐李寿毒酒,让其自尽。

    成国境内,草木皆兵。巨大的压力层层累积,终于有了爆发。成国大将军李寿,不甘坐以待毙,率先发难,杀掉赐酒的钦使后,一不做二不休,在宫中内应配合下,率亲信一举攻入皇宫,废杀了李期,自立为帝,并号召国内所有力量,抵抗秦军。然则此举已然迟了,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在秦军强大而疾速的推进中,朝野上下,很多人都已乱了心思,不愿徒劳无功白白送命,一盘散沙终难凝聚。

    成军多次迎战,皆遭败绩,秦军即将逼近。惊惧之下,成主李寿不知所措,在听了亲信劝说之后,决意迁往南中,意图缓暇。到了来年二月,数路秦军,先后抵达成都城下,兵戈曜日,旌旗飘扬,连绵不见天边。因李寿已然逃走,城中只剩老弱及少数决意殉死的铮臣,一片震怖绝望之下,成都终于开门迎降。

    李凤挟灭国之威,骑高头大马,昂首进入阔别十数年之久的成都城。有成臣侍御史董甘,趁乱搜劫得宫中珍奇宝玩,献媚于李凤马前,求取性命并及将来富贵。李凤怒斥,言道此等宝货已是我大秦之物,何用汝献?便将董甘当场格杀。随后更有任气报复的举动,将昔年曾屡次谗言构陷及与他不睦的成廷中多名文臣武将,全家抄斩,从前成国朝内高官,皆被叱为误国之贼,或死或囚。虽然秦军露布告捷,禁止侵掠,张榜安民,但李凤举动引起恐慌,导致民变暴动频发,成军降而复反,川中竟一时不得安宁。

    六月,洛阳旨到,严词切责李凤,革去他主帅之职,并捕送回京讯问。未几,秦荆州牧、楚国公谢艾,亲临成都以控局势,蜀地为之震悚,动乱逐渐平息。成主李寿,本已奔至朱提郡,意欲趁着成都起变,整军反扑,孰料谢艾亲至,不仅迅速勘乱,更且督派大军来攻他。李寿抱着侥幸迎战,却被兜头击败,不得已只好领着残兵再次南逃,意欲去往永昌,如永昌不可守,再遁缅甸一带。半途中李寿被惊惧难耐的部下杀死,携首级降于秦军,至此成国灭亡,川蜀之地归土秦疆。

    随着老成持重、善抚民心的司马承就任益州刺史;宿将彭俊转任益州都护后,八月,谢艾晋位骠骑大将军,升任枢密副使,加副相国衔,并奉诏进京述职。到达洛阳后,高岳与他久别重逢,十分高兴,君臣相聚甚欢,甚至好几日秉烛夜谈。且因谢艾仗义执言,高岳将李凤功过相抵予以赦免,但命他与邓恒互换,转镇戎州。

    距离出兵伐蜀,转眼又过两年。金秋十月,桂枝余香未散之时,河北重镇邯郸城被秦军攻陷。当初,赵帝石虎亲率六万人马南下,疯狂攻扑邺城,希望收复这座要地。邺城守将吴夏,顶住了巨大压力,在赵军决死般的狂袭浪潮中,数次化险为夷,以过人的手段扎实的部署,力保城池不失,稳稳镇守住邺城三年之久。到得九月,皇帝决心毕集全力展开一击,故而除了杨韬所部三万人,盛州裴诜麾下两万人,皆以防守姿态继续于并州抵御燕军及石闵的赵兵,在冀南,秦军开始大规模集结,这一次几乎所有州郡都奉命调兵遣将,凉州更是派出了三万劲卒赶赴前线。而韩雍再度奉命出任前敌最高统帅,关东道大行台。

    待得三十万大军在邯郸以南两百余里的磁县一带驻营完毕后,秦军分南北两部,同时对邯郸城及石虎的赵军大本营展开了凌厉攻击。在伤亡两万余人后,邯郸城被强行攻下,未来得及逃跑的石虎亲信、赵军上将张豺被生俘,这对赵军而言乃是很伤士气的沉重打击。邺城方面,石虎在接到邯郸陷落的噩耗后,再也抵挡不住韩雍、胡崧、石生三部秦军呈品字形的围攻,带领三万余残兵仓惶北奔襄国。

    邯郸的失守,意味着赵都襄国城,就此成为毫无屏藩的孤城,彻底暴露在锋芒锐利的秦军刀下。而君主大败亏输,土地接连沦丧,赵国朝堂上,竟有风雨飘摇日暮西山之感,人心惶惶不可终日。石虎未来得及喘口气的时候,秦军已然大至,襄国迎来了生死之战。

    秦天圣二十一年,襄国外城被秦军攻破。赵帝石虎不甘受缚,在皇宫内闭门举火**,黑烟冲天之际,秦军如潮般涌入,城中一片大乱,枉死者不计其数,襄国彻底陷落。

    太子石邃及梁王石挺等出逃,北奔河间。行至半途,石挺杀死石邃,自立为帝。得闻此讯,常山真定城中的石闵拒绝石挺的诏旨,竟也悍然称帝。大敌压境之际,常山、河间仍然相互攻伐,俱斥对方为逆,自己为赵室正统。

    到得年末时候,秦军已成席卷之势,不可阻挡。河间旦夕而下,石挺北奔幽州范阳郡,韩雍使杨坚头、石生二将往攻,破之,石挺受伤被俘,押送洛阳后被斩首示众。石闵自觉难以支持,也主动放弃常山,北遁上谷郡,杨韬衔尾急追,大有斩获,唯石闵往返接战竟至九次,勇悍难敌,后坐骑中箭力竭失蹄,石闵为雷七指斩伤,落马后自刎身死,赵国至此而亡。

    燕王慕容皝未料天下局势陡然蘧变,既悔且恨,便将苻洪捆缚住,执送洛阳,并在奏疏中向皇帝言卑辞恭地请罪,表示从前所有不敬和冒犯,都是苻洪再三蛊惑挑拨所致。如今自己已然知晓犯了大罪,现在愿意去除王号,东避玄菟,只求皇帝宽恕这次。高岳回旨,让慕容皝亲自来洛阳请罪,便一定会赦免他,慕容皝不答,于是秦军大举进逼辽西辽东。

    燕军五万迎战,辽东铁骑凶悍善战。僵持时刻,皇帝命上将杨坚头统帅求死军横冲敌军,所向披靡,杨坚头血流盈体犹自大呼酣战,舍命向前突阵,十荡十决。燕军数战不利,大将慕容彪战死,燕王慕容皝见事不可为,决意东迁。然当此时,早年被慕容鲜卑赶走而流亡高句丽的前晋平州刺史崔毖,趁机撺掇高句丽王出兵三万,在辽水之畔阻住慕容家退路,并在秦军迫近时主动对燕人发动了攻击。燕军在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绝境下斗志尽失,分崩离析,逃亡、落水及当阵被杀者十之七八,慕容皝身中三箭,马蹶被擒,押送至洛阳后被赐死,燕土尽平,高句丽请纳贡称臣,获允。

    岭南王陶侃,凭弹丸之地对抗吴国的征讨,而能在险境中屡次求生,皆因有秦军的暗中相助。秦军伐燕前夕,陶侃病死,临终嘱咐其子陶夏,以两郡之地降附中原,诚心归命,方能贻福子孙。陶夏遵照父命,亲往江陵谒见谢艾,岭南不战而得。

    放眼天下,诸地皆平。吴帝苏峻,急忙书信一封传往洛阳,表达了对秦帝的尊崇和敬仰,愿意以兄礼奉之,只欲吴与秦划江而治,勿要互犯。但此时秦混一宇内的步伐,已经飞速迈起如何得停。未几,秦廷集结十万征南大军,拜谢艾为江南道大行台,随即江陵城内,开始一片忙碌起来。

    再逾十年内,秦军南定淮扬,收治交趾;西平巴蜀,镇抚边羌;北荡大漠,重击边塞游胡;往东彻底剿灭燕国余孽,压服丽番,终于做到了廓清天下、一统万邦的宏大局面,好算得盛世皇朝。从此大秦威名,震慑远方。
正文 第四百二十八章 黄粱一梦
    秦天圣三十八年冬,洛阳。

    滴水成冰的数九寒冬,朔风悲号,天低云暗,人间一片肃杀。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把人的心,和江河湖海的水一样冻成了坚冰。窗棂外,寒风卷起飞沙扑击着牖纸,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凭空更添烦忧。

    帝寝内,卧榻上,形容枯槁的老皇帝静静地躺着,无声无息,仿佛熟睡般安详。榻下一丈开外,黑压压地跪满了天潢贵胄、文武将相。默然的人群里,为首的太子面容憔悴,双目红肿,微垂着脑袋发怔。他身旁的太孙,虽然年幼,但也晓得此是非常时刻,乖乖的跪在自己父亲脚边,丝毫不敢妄动。左右二相国,分列太子两侧后,间或揩去无声的泪水。

    时光易逝,岁月无情。这座帝国的最高主宰,终于一病不起了。从前曾强壮坚实有如山岳的身躯,变得衰老无力,无数人心中的精神支柱,也到了行将崩塌的时候。皇帝静静地躺着,虽然睁不开眼睛,但这一生,竟然如此清晰地浮现在面前。过往的人和事,那么多的爱恨情仇,一幕幕一桩桩地放给他看,让他怀念,让他激动,那些亲人和仇人,或者笑着,或者骂着,是欢颜还是怒语,都一一从他身边慢慢掠过,终至回头不见。

    正惶然四顾的时候,有个身影慢慢的从前方浓浓的迷雾中走了出来,越走越近,越来越清晰。皇帝只觉得一颗心猛然跳动起来,一股强烈的情绪涌遍全身,他似乎鼓足了所有力气,向着那个身影,喊出了许多年来,都再不曾喊出口的称谓。

    “父亲!”

    话一出口,双目中已是热泪长流。仿佛那病痛无力的双腿突然间好了,他赶紧上前几步,噗通跪倒在父亲脚前,一把抱住那魂牵梦绕的人,放声大哭起来。臂弯中的触感,是那么真实,是那么温暖,让人心神激荡。

    父亲仍然是那样高大威武。此刻父亲低下头来,轻抚着他的头顶,宛如如他幼年时那样。皇帝泣不成声,只欲将很久很久的思念之情倾泻而出。在他眼里,父亲是这天地之间最傲岸挺拔、最能够倚靠的男子。

    “云崧!久别不见,向来可好么?”

    父亲满面慈容,一把将他扶了起来,亲切的看着他。不知什么时候,义兄也出现在了身边,就像当年那样,不爱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他,满目友爱。皇帝想说什么,一张口,却又是哽咽难言。

    父亲笑道:“为父知道你坚韧不拔,矢志不渝,方能铸成如今事业,有了这番大造化,达成了为父没有完成的宏愿,很好!为父替你感到骄傲!但是天命有终,尘缘有尽,今日你功德圆满,为父也是特意来接你去,此后我父子三人悠游天地之间,再无俗世羁绊,可好么?”

    “父亲!大哥!云崧日思夜想,不意今日得而复见!自离别以来,云崧时刻谨记父兄的教诲,以驱逐胡虏、恢复河山为毕生志愿。凭着天下仁人志士鼎力相助,今日已经达成所愿。荣华富贵也好,万里江山也罢,云崧都已再无牵挂,愿意从此侍奉父亲身边,永不分离。”

    皇帝恭恭敬敬地叩首,抬起头来满面坚毅。父亲点首称赞,便转身大步而行。义兄上得前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便示意跟上父亲脚步,就此离去。皇帝方行数步,猛然回头,身后那浓雾中,却有三四个身影在默默伫立眺望,他的心头一痛,妻儿的音容笑貌浮现出来,又似不忍。但末了,他终究还是转身离去,留下一声叹息。

    寝内,大烛间或跳动。皇后及二贵妃,坐于卧榻之侧,默默啜泣,却见僵卧不动的皇帝突然喉头耸动,微微弱弱自说自话。

    “……朕十八岁那年,失陷于万军之中,未免遭敌辱,遂投河自尽,自忖必死。然则先父在天之灵护佑,竟得重生,再数十年艰难困苦,方才铸就今日天下。如今回想,此生恍然如梦啊……”

    都晓得皇帝年少时,乃是山中猎民,又哪里来的十八岁陷于万军之中?众皆以为皇帝开始胡话了。皇后多年伉俪情深,现下因着身份,一直强忍酸楚,见皇帝如此,乃急唤太医。

    “太医!邹太医!皇上开始说话了,快!”

    随侍在旁的太医令邹郁,领着一帮医官,未等吩咐,忙不迭都上前来诊视,皇帝声音却越来越微不可闻。殿内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满目期盼望着。半晌,邹郁一脸哀容,朝着皇后便跪倒,连连叩首,待开口时,已是抖索难言。

    “皇上谵语!皇上……大渐了……”

    “慢着!”

    陡然一声低呼,打断了众人,视之,却见两鬓如霜的老相国杨轲,从袍袖中探出一个龟甲来。经过多年的摩挲把玩,那龟甲表面温润如玉,似乎打了一层蜡质相似。大家都晓得,这是老相国最心爱的东西,是他的吉物。

    皇后双目充满企盼,探出身去。众人注视下,杨轲披散开发髻,朝着东方九拜,继而竟然噬破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滴在那龟甲之上。眼见老相国多少年来都再没有占卜过,而眼下却行此非常卦仪,大殿之中,所有人都紧紧地盯着,恨不能屏住呼吸,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身上。

    杨轲要过来一支烛火,连番闭目祷告之后,便以火烧龟甲。灯火方才靠近,却听咔擦一声,那龟甲竟然碎裂开来,散成一地。

    一片齐声的惊呼声中,杨轲面如死灰,再忍不住,将那灯烛掷于地上,放声大哭起来。至此,众人哪个还不明白事情已无可挽回。殿内凝重的空气瞬间被打破,哀声四起。两贵妃一屁股瘫坐在榻旁,捂着脸放声悲号,继而再难顾及礼仪尊荣,抱头痛哭不止。皇太子以头抢地,膝行上前,携一众兄弟姐妹连唤父皇,都已是泪如泉涌。

    皇后呼得站起身来,咬牙强忍泪目,决然道:“皇帝立储,正为今日。尔等务要镇定,可速议新君即位事宜!”

    殿内忙作一团。烛台里,灯火无风摇动,竟而灭了。殿外,黑云压顶,惨淡无光。

    秦天圣三十八年二月,泰山顶崩。六月,蜀中地震,民众死伤者十数万;七月,黄河决口,中原涝灾,万里皆成泽国;十月,关西旱魃作祟,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十一月,荧惑守心,紫微暗淡。

    十二月,大寒,帝星陨落。
正文 第四百二十九章 辞旧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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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之后,陇西郡,首阳县。

    嶙峋壁立的白岭山,虽然是皇帝龙兴之地,但朝廷素来没有禁止过山民猎户涉足其间。但偏峰某处山顶之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却已然划为禁地,不仅有兵丁日夜看守,更不准任何人擅自靠近。老百姓都说,那山顶上似乎是囚禁着一个了不得的神秘人物。

    这一日,素来沉寂无声的峰顶出现了一行人。随着一阵低声窃语,一处木屋内,有名老者被唤了出来。那老者身躯瘦小,面如枣核,左臂处,一只袖管空空荡荡,被山风吹得劈啪作响。

    老者出屋之后,抬头望望天,又扫一眼面前突兀出现的一行人,见并不常来的首阳县令也赫然在列,便冷笑道:“我这里多少年都是鸟不拉屎,今日怎地却来了这许多人?”他满面的桀骜不训,“怎么,怕我是个隐患,终究放心不下,要来赐死我了么?”

    人群中上来一人站到前面,县令忙不迭靠边站,毕恭毕敬。老者瞥了一眼,吃惊道:“你,你莫不是,是唐公公!你怎地到此?”

    满头白发的老宦官,无言地点点头,却低声道:“大行皇帝遗旨,你跪接吧。”

    宛如晴天霹雳,老者一个踉跄,满面惨白,全身仿佛登时僵住了相似,直瞪着眼珠道:“你……你说什么!大行皇帝?这,……这是什么,意思?”

    老宦官面上,坠下无声的泪水来。那老者见状,早已是张皇失措,他躬下身子却忘了跪倒,紧张地四下梭视,却见来人,皆是头缠帛巾,面色凄惶。他大喊一声,一下子瘫在地上,开始疯狂的摇头连道不可能,而老宦官长叹一声,并没有呵斥他的失礼,却从怀中摸出一道卷诏,展开了大声诵读起来。

    “朕年初偶遇风寒,并及咳嗽,再至咯血,终于病势沉重卧床不起,朕自知大限已至,但此生波澜壮阔,今日虽憾无恨,肺腑之言。卿之与朕,微末相识,屡克患难,诚为大秦佐命元勋,朕虽不言,心中实感。后至龃龉,非朕所愿,料来卿亦含悔,造化弄人,夫复何言。而今朕将与卿永诀,过往恩怨情仇,愿即消融,若有来生,再叙手足之缘。”

    “旨令:即日起,赦免冯亮一切罪责,撤销监禁,复为自由之身,并赐三品官身俸禄,朝廷颐养终年。若愿来京,礼部酌情妥善处置;若愿留居首阳,着当地官府代为置办屋舍器具,好生照料,不得有误,钦此。”

    “大哥!呜呜……你怎么!……你在哪,你来看看我呀,你就这么丢下老弟弟,自己一个人走吗我的好大哥!啊嗬嗬嗬……”

    山风冷冽,群峰一片萧索。草枯叶黄的山顶,一片无声啜泣,只有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久久回荡在天地之间,萦绕不散。

    三年之后。漠北。

    庞大无垠的兵营横亘原野,旌旗飘扬望不到边。中军大帐,一杆金边大纛傲然耸立,猎猎飞舞。帐内,一个老帅端坐在上首正中,正在一面案几上的军情奏报,一面向下面两边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高级将领们讲述着什么。

    “禀报使相,杨将军求见。”

    帘外,亲兵大声禀报。老者应了一声,军议于是中断。须臾,一个将领走了进来,在两旁的注视中,上前恭敬地施礼:“末将杨初,拜见使相!”

    “嗯,好。你回来了。这趟回洛阳,皇上如何交代?”

    “回禀使相。奉使相命,末将回神都奏请。大军所需二十万石粮秣及六万副甲械,皇上亲自说了,虽然数量较多,但必然会在期限内全数拨付,绝无差池,叫使相只管放心,”

    老帅面上并没有什么喜色,波澜不惊的,点点头又道:“你的父亲,怎么样了?”

    那将杨初立刻变得愁容满面,连连叹气:“前几年,末将伯父去世,家父从秦州回来后便大病了一场。后来雷七叔病逝,又让他伤心不已,旧疮复发,路都走不利索了。最主要是太祖龙驭上宾,家父悲痛欲绝,日夜嚎哭竟至双目流血,多日水米不进,还要以身殉先皇帝,我兄弟几个轮流苦劝,皆被骂得狗血淋头,只好在暗中仔细看觑着,这是大家都晓得的。后来今上亲临鄙宅,好生抚慰,家父不敢违抗,好歹算勉强进食,但身体已是迅速垮下去。这几日,开始卧床不起,眼睛也看不见了,太医也说,年迈之人确实没什么妙药良方,这叫我如何是好!”

    杨初眼眶都红了起来,下面一片低低的议论同情之声。老帅沉吟道:“既如此,你便回去吧,我写个折子呈给皇上,此番北征替你开个假,回去好生陪陪你父亲。”

    孰料杨初把头摇得拨浪鼓相似:“好叫使相知晓。末将临行前,家父说他要不是生病,也想来纵马北疆,又恨自己年老无用。还再三叮嘱,叫末将定要遵守号令,奋勇杀敌,以报先帝及今上,万万不可堕了他的威名。若是此番因着他而告假回家,他必然会极度愤怒,会骂末将因私废公,辜负国家,是个阵前逃脱的懦夫,怕不要被他打死!末将心中挂念老父,但实在不敢回去。一番苦衷,使相容禀。”

    老帅叹息一声,感慨道:“你父亲昔年骁勇绝伦,号称天下一等一的猛将,凭手中双刀,为我大秦征伐四方,勋劳卓著。而今临老了,身体衰落了,心中却不减豪情,仍有如许公忠体国之情,实在令人感佩。待得回师之后,本帅亲自去劝劝他!”

    杨初心中悲凉,暗想恐是等不及你回去了。嘴上却恭敬道:“末将替家父谢过使相关怀。家父与使相关系匪浅,但凡提及使相,都敬服不已的。”

    平东将军李川,起身施礼附议道:“老元戎纵横天下凡三十年,从巴蜀打到吴会,从岭南打到漠北,真正是四海八荒,但凡使相兵锋所至,无坚不摧,可谓是本朝擎天之柱。末将家父也曾多次言道,他最为敬仰、使之五体投地的人,除了先帝,便是使相您了。”

    老帅摇摇头,面色却变得俨然起来,大声道:“论及公忠体国,正好你们都在,本帅再讲几句。本帅昔年时,不过姑臧城中一捉笔小吏,反复抄书,艰难度日,前途一片茫然。是先皇帝不嫌卑下,给予宠信抬爱,授予重任,竟而拔擢将相。得遇先帝,本帅方能脱胎换骨,乃有今日谢艾之名。”

    说到这里,老帅显然动了感情,已然泪湿眼眶,“先皇帝之与本帅,乃是恩同再造,情深似海!便是尔等,除了本人,家中父母兄弟,无一不是深受惠德。吾辈投身军旅,当终身捍卫国家,共襄大秦盛世,以报皇恩之万一。绝不可尸位素餐,浑浑噩噩,泯灭了良心,沦为罪人。诸君勉之!”

    底下诸将,闻言尽皆动容,呼啦啦全数站起。老帅又训诫一番,再将军事详议后,众人暂且散去。独剩下老帅独坐,若有所思的冥想。末了叫亲兵去传唤一人前来。

    不多时,门外进来一人,上前礼拜道:“末将慕容恪,拜见使相。”

    老帅摆摆手,面上多了些亲切,招招手叫他过来坐,道:“此间无人,玄恭便不必如此拘礼罢。”

    慕容恪下首坐定了,虽然放松了些,但仍旧恭敬道:“虽是私下独处,礼不可废,恩师容禀。”

    “嗯。你先看看这个。这是我准备写给皇上的奏疏。”老帅说着话,递过来一封纸笺,慕容恪有些吃惊,但并没有说什么,躬身接过,举目便看。

    “先帝摒弃万方,龙驭上宾,臣五内俱焚,生无可恋。之所以苟延残喘,存活至今,实乃顾及陛下礼遇厚恩、顾及江山社稷计。今国丧未除,而有北狄柔然,屡次侵扰,其行卑鄙恶劣,诚谓是可忍也,孰不可忍!臣今奉旨北讨,上仰陛下威仪,下仗将士用命,如若幸而胜之,待回朝后,惟愿祈求骸骨,休养致仕。臣年迈衰老,再无栈念,恳请陛下允之!”

    慕容恪吃了一惊:“恩师!此是何意?”

    老帅面色从容,悠悠道:“我早有此意了。唤你来,也是想正式和你交代一番。此次北伐,我跟你交个底,只能小胜,没有大捷,至于全歼柔然,实属妄谈。何解?”

    慕容恪有犹疑之色,沉吟道:“恩师是说,后勤无力?”

    老帅赞许地点头,叹道:“今上守孝未满,而柔然趁国丧来侵扰,发兵往击,这是对的。但若依我之意,不该急于眼前。抛去兵卒沉浸大丧之期,士气不高这一层之外,现下国库帑银短缺,却挥师远上塞外大漠,我向今上要的那些粮饷,数额看似庞大,但实则远远不够!所以一旦缺粮,我纵使查明了敌人根基所在,但也无力纵深追击,进而全数歼之。”

    “恩师为什么不和皇上明说?”

    慕容恪有些急了。老帅摇摇头,又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步步为营,好在胜券还是有的,我便跑一趟远门,也没什么。”他示意慕容恪不要插话,又道:“你听我说,当初先帝驾崩后,杨、韩两位老相国,相继告老,避居宅中不问世事。杨相素来清静无为,不消说得;韩相是一生谨慎,索性以退自保。”

    “韩相从无结党,但从实际来讲,其门徒遍及天下。便是本帅,昔年也曾师从于他,听其教诲,受益良多。”老帅淡淡笑道,“强敌畏其如虎,天下敬其如神,功高震主也就罢了,他已是立不立功都有震主之嫌,特别是新君初登大宝,正是立威之时,韩相当然心中有所忧惧。而今本帅也到了他这个位子,很是感同身受。你不知道吧,今年初,礼部依着旧例,提请杜宣入升枢密院,被我否了。”

    慕容恪睁大眼睛,半晌无言,才忍不住道:“从前恩师牧守梁州时,杜征北便是麾下偏将了。后来三十年间跟从左右,随恩师镇抚南方。杜征北智勇兼全,素称良将。他入升枢密院,是实至名归啊,恩师乃是相国、枢密使,只要点头,甚至默许,皇上绝不会有任何意见。现在这样做,怕有矫枉过正之嫌,也屈了杜征北啊。”

    老帅意味深长道:“我岂不知屈了他?但很多事情,你仔细想想,其实也就明白了我的处境和选择。这样做,其实也算在保全他,留待以后。所以从种种因素上考虑,这次归朝之后,我情愿急流勇退,正好也能从此歇一歇,我最初只不过想做个博士,孰料一晃这辈子就耗在军中,我也累啰。”

    慕容恪心中有些说不清的感觉,沉甸甸的,又有些难过。老帅笑了起来,叫他不必如此,又道:“我老啦!我们这一代人尽皆凋零,你们这些年轻人,也是时候该出头了。玄恭,你智勇兼全,行兵布阵之间,暗合古法,深得我心,更难得你从不愿滥杀,有仁者之心,所以我愿意倾囊相授,将毕生经验都教给你,柔然北患,留待你将来一扫而清便是。”

    说着,老帅已是满目期盼和赞许:“记住,清平世界,来之不易。铸就强盛大秦,是多少人流血牺牲才换来的!从前,韩相将重担交到我手上,现在我对你寄予厚望,日后能尽早担当大任。譬如薪火相传,你努力罢!”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座位,“只要你好好干,这个位子,迟早等你来坐!”

    慕容恪激动惶恐,连道不敢,却被那离座起身的老帅,一把攥住了手腕,齐齐出得大帐之外,抬眼望去,大漠原野,辽阔无垠,一轮明媚红日,在那天高云淡之上,正是璀璨夺目,光芒万丈!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