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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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边城中最特殊的人
猛烈的寒风从北方而来,裹挟着雪沫子擦着地皮吹过之后,又卷上天不少枯黄的野草,萧条的景sè也是景sè,如果是didu中那些sao-情的诗人看到这样的场面,只怕也会做出几老百姓永远也听不懂的词句。访问下载txt小说
didu的花灯是他们吟的对象,帝国最大的河流长江也是他们吟的对象,didu半月楼里那些粉嫩的清倌人当然也是他们吟的对象,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半月楼的姑娘一般人是吟不起的。
而战场和厮杀,永远都是诗人们拿来感慨的好题材。
才过完年,天气依然冷得拿不出手,尤其是在帝国最西北边陲的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毫不夸张的说如果前列腺有些问题,撒出来的潺潺之尿能一直冻到那根没用的东西上。
不大的林子外面横七竖八的倒着几十具尸体,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才死了的人就已经冷硬的好像石头一样,而在残阳照耀下,那些尸体上变成了冰的血液折shè出一种妖异的颜sè,就好像西域人盛产的葡萄酒,隔着jing致的水晶杯去看就差不多就是那种sè彩。
皮靴踩碎了血液凝固而成的冰,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一个身穿着帝国黑sè皮甲深蓝sè号衣的边军队正走到那些尸体旁边,抹去鼻子下面垂下来的两条冰棍略微有些得意的说道:“斩四十三级,抢回被劫掠的财物,这功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最起码老子这个陪戎副尉也能往上提半级,要是真升了校尉,老子请你们去红袖招喝花酒。”
“队正又在吹牛-逼了!”
一个边军士兵摇头晃脑的说道:“就算队正你拿出来五年的军饷,也不够咱们这二十三个兄弟在红袖招每个人喝一杯酒的。”
“有方解在,难道还用老子出钱?”
说完这句话边军队正李敢当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方解哪儿去了?从刚才厮杀开始老子就没看见他!”
“这值得意外么?”
经历过帝国与外敌十一次战斗依然活下来的边军伍长付宝宝叹了口气道:“我十一次在战斗中幸存下来这种事,在方解面前简直就是一个没有臭味的响屁。我敢打赌,就算经历一百一十次战争,他依然能好好的活下来。”
什长邱小树笑着说道:“他有万贯家财需要守着,自然怕死一些。你不一样,你光棍一个……十一次战争不死,到现在你还是个伍长,这确实不是一件什么光荣的事。”
付宝宝极认真的说道:“我从不否认自己怕死,而且以能活下来为荣……可方解那个混账小子呢?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怕死,可他娘的哪次杀马贼他敢靠前来的?我敢打赌,不出一刻钟那个混账东西一定笑呵呵的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然后一脸轻松的对咱们说:为了欢庆咱们边军的又一次伟大胜利,我请大家去云计狗肉包子铺喝酒吧!”
正在整理装备,清点死尸的二十几个边军士兵几乎同时点了点头。
深以为然。
“你知足吧!”
邱小树拍了拍他肩膀说道:“自从樊固城里有了这个叫方解的家伙,咱们的伙食确实改善了不少。你不能否认,樊固城八百边军,两千百姓,没有一个不喜欢那个家伙的。”
“一个贪生怕死到了极致的人,偏偏大家都喜欢他,为什么?”
付宝宝撅着嘴问。
“因为……”
队正李敢当弯腰将马贼头目脖子上挂着的一条金链子拽下来,哈了哈气放在眼前看了看:“方解那个家伙……太他娘的会赚钱了。樊固城的生活,因为有他的存在而一年比一年好,我敢打赌……didu禁卫军也没有咱们的装备好!也没有咱们吃的好!”
就在这个时候,也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个面貌清秀,看样子十四五岁才束的少年郎,他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皮甲,搓着手走过来笑呵呵的说道:“为了庆贺咱们边军又一次伟大的胜利,我请大家去云计狗肉包子铺喝酒吧?”
……
……
樊固城
樊固城边军牙将李孝宗的书房里。
火盆烧的很旺,不时有细小的灰随着火焰升腾起来。屋子里的温度和外面天差地别,温暖的让人舍不得离开。
李孝宗是樊固城边军八百jing兵的最高指挥官,虽然只是个从五品的牙将,但毫疑问,在这座长宽都是三里半的樊固小城里,甚至是长宽过二百里的巨大区域内,他拥有着绝对的权利和地位。
他出身陇右李家,虽然只是个旁支子弟,但也勉强算得上是个贵族,从一出生身上就有个右侍勋的虚职,从七品,寒门子弟就算挣扎一辈子也未必能追求来的地位。而李孝宗最让人敬佩的不是他的出身,而是他的才能。
自从三年前他调任樊固边军牙将之后,方圆二百里内的辖区比以往太平了不少。他来的第一年,边军出动三十三次,杀贼九百余人。去年边军出动六次,杀贼二百余人。今年……准确的说从去年六月边军击杀马贼之后,足足过了八个月才有了一次行动。
所以,李孝宗有些头疼。报上去的军功少了,怎么才能多要点奖励下来?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一怔,然后不得不反思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贪婪了……
他上个月才过完二十六岁的生ri,不但出身世家,据说还是didu演武院出来的优等生,才毕业就被任命为边军牙将,由此也可以证明那个关于他在演武院中是个风sao……噢不,风流人物的传言是真的。
据说在帝**方权利不是最大,但名望和地位绝对是最大的那个演武院周院长曾经当众表扬过李孝宗,一言一行都能影响帝**方态度的周院长说,李孝宗,如果你到三十岁的时候还没有因为你的烂脾气而挂掉的话,那么极有可能成为帝国最年轻的总督。
从这句话可以看出周院长对李孝宗的看重,但周院长下面一句话或许才是重点。
当然,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连二十五岁都活不过!一个在演武院学习了三年依然只会进攻不会防守的白痴,兵部竟然打算将你调到边城去……我现在都想替你默哀了!
周院长失算了,因为李孝宗在边城这三年活的简直太他娘的滋润了。
每当李孝宗想起周院长那番评语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想笑。
实事求是的说,确实是因为出了个意外,他才变得不似以往那样横冲直撞,因为这个世界上多了许多让他觉得太美好的东西,他舍不得死了。
这个意外,是一个叫方解的少年郎。
“方觉晓啊……你还真他娘的是个奇才!”
看着火盆旁边撅着屁股烤火的少年郎,李孝宗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
……
方解,字觉晓。
三年前,李孝宗出任樊固城边军牙将,他也出现在这座并不大但名气很大的小城里。只用了短短一年的时间,他就成了樊固城里的名人。用边军队正李敢当的话来解释,那就是这家伙太他娘的会赚钱了!
敢在李孝宗书房里撅着屁股烤火的,整个樊固城八百边军里不乏其人,因为李孝宗不是个严厉到令人胆寒的将军,他的书房也不似红袖招里唯一会跳流花水袖之舞的息烛芯的闺房那么难进。毕竟后者据说还是个黄花闺女,而他……不说了。
但敢在李孝宗的书房里撅着屁股烤火,而且烤的还是屁股的人,肯定只有方解一个。
屁股在冒着蒸汽,白乎乎的飘起来。
“你尿了?”
李孝宗看着方解认真的问道。
“没有尿-sao-味,就肯定不是尿了!”
眉清目秀,长相干净明朗的方解认真的回答道:“李敢当他们杀马贼的时候,您不知道风有多大,为了不被冻死我只好挖了个雪洞藏进去,这是保存体力也是保证体温最好的办法,但不可否认的是,坐的时间久了还是会湿的……”
感觉自己屁股终于暖和过来,方解从怀里取出一摞方方正正的纸张递给李孝宗道:“上个月的收成,不算太出彩,但比上上个月多了不到一成。”
“那就是上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啊!”
李孝宗赞叹道:“方解,你是上天派下来造福樊固城的么?”
方解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很认真但也极得瑟的回答道:“我是上天派下来造福全人类的……”
“老天爷怎么舍得让你下来,你要是留在天上,得帮他多赚多少银子?”
李孝宗看着手里的银票感慨道。
“如果将军没有什么事,我还是先回金元坊吧。明ri是开集市的ri子,多多少少都得准备一下。”
方解回头看了看,确定自己屁股上不再冒烟准备告辞。
“如果你回去不是睡觉,我就把这摞银票丢进火盆里烧了。”
李孝宗白了他一眼说道。
“为了银票……我必须睡这一觉了。”
方解有些为难的说道。
“去吧,我知道你必然是答应了请李敢当他们吃狗肉火锅的,记住不要喝太多酒,要是让执法队的人抓着,我也不能徇私枉法。”
“放心吧将军大人。”
方解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道:“跟执法队的人一块吃肉喝酒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有个执法队正假惺惺要抓我,两壶老酒下去,他就开始跟我论兄弟了。您知道的,吃人的总会嘴短,拿人的总会手软。”
“看来有必要把执法队换一批人了……”
李孝宗叹了口气说道,随即又摇了摇头:“除非把我自己都换了,不然你在樊固城里永远都是最特殊的那一个。滚回去睡觉吧,看着你我都心烦!”
“喏!”
方解行了个军礼,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才出门走了三四步,忽然听到李孝宗的声音从后面淡淡的飘了过来:“方觉晓,你是不是放屁了?”
方解大惊失sè,心说这悄声息的一屁将军大人是怎么现的?
他回头惊讶的问道:“将军您的功力又jing进了?”
李孝宗摇了摇头然后认真的说道:“我……看见了。”
方解怔住,随即仰天长叹:“樊固城哪儿都好,就是太他娘的冷了!放个屁都能看见……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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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他在哪儿?
方解问了问题,但没有人及时回答。
红裙女子有一双让男人难以挪开目光的长腿,她坐在房梁上,姿势有些不雅,作为一个女子来说,她绝不应该把自己的腿开的那么大。因为开的大,所以长裙褪到了她的膝盖以上,露出来的两条小腿白的有些炫目,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
如果这双腿出现在红袖招里,便会引来数金客们贪婪的眼神。
如果这双腿的主人愿意,那么必然会有不少人匍匐在她脚下,亲吻她的脚趾,甚至含在嘴里允-吸。
很美的腿,很美的脚。
她没有喝醉,但醉眼朦胧的看着下面仰视着她的那个清秀少年郎。她知道,以这个角度看上来的目光必然会看到某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但她却丝毫都不在意。
要知道当年带着这个少年郎从那座久负盛名的大山里逃出来的时候,是她每ri给这个家伙换尿布,给他喂饭,甚至在他小时候的大部分夜晚里,这个耻的家伙总是喜欢搂着她的脖子才能睡着。
那一年,她才十二岁。那一年,那个败类夜里在她胸脯上摩挲也摸索不到什么。
当然,如果她知道这个家伙很小的时候就在捏转那粒粉红的时候心有邪念的话,她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把这个败类阉了。
可谁又能想到,还是婴儿的他心理年龄就已经成熟?
她知道他是个天才,但绝不知道他这个天才其实开了外挂。
而蹲在书架后面还在回味着狗肉香味的干瘪老头怔了一下,看着方解认真严肃的表情叹了口气。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从来不会离开自己身边半米以外的剑匣,想着剑匣里藏着的那个大秘密心里就一阵唏嘘。
这么多年来,剑匣一直在他手里。
这么多年来,只有他知道剑匣里藏着什么。
就连沐小腰都不知道。
坐在房梁上的红裙女子就是沐小腰。她的腰很细,非常的细。与之对比,她的臀很翘,她的腿很长。
当年那个人将还在襁褓中的方解交给他们的时候,曾经单独将沐小腰和干瘪老头叫进自己的书房里嘱咐过。但十五年过去,沐小腰不知道那人对干瘪老头说了什么,干瘪老头也不知道那人对沐小腰说了什么。
“商国恨,你来说!”
沐小腰向后一仰躺在了横梁上,一条雪白的大腿从横梁上垂下来来回晃动着。
“原来你叫商国恨。”
方解有些艰难的将视线从大白腿上移回来,看着穿了一件十五年没见他换过的脏皮袍的干瘪老头说道:“我一直以为你就叫大犬”
沐小腰以前一直叫他大犬,因为他的鼻子灵敏到了让狗都嫉妒恨的地步。仙到极处,称大仙。魔到极处,称大魔。狗到了极处……是商国恨。这么多年来,靠着他的鼻子躲过了数次危机,也找到了数条出路。方解到了这个世界上之后才现,原来人的鼻子也可以运用到如此神奇的地步。
一般的毒物,只要在他鼻子前面一晃他就能分辨出来。
他的鼻子甚至能分辨出从面前飞过的苍蝇是公的还是母的,记得当初方解不信,问他如何区分,大犬信誓旦旦的说母苍蝇带着一股子yin-荡sao-味……因为这句话,他被沐小腰毫来由的打歪了鼻子。
“沐小腰!请你叫我的名字!”
瘦如枯木干柴的老头指着沐小腰咆哮道:“我有名字!”
“好吧大狗”
躺在房梁上的沐小腰摆了摆手,看不到她的脸。
“我叫大犬!”
“知道了大狗。”
方解不解,他现自己和这两个人相处了十五年,还是不了解他们,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喃喃的说道:“商国恨……这名字多好,带着点淡淡的沧桑,要是不看见你的模样,这名字也能糊弄几个情窦初开的小丫头了……你却不喜欢,难道比大犬还难听?”
“因为大犬是主人给他起的名字。”
沐小腰在上面慢悠悠的说道。
“好吧”
方解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的说道:“告诉我,你们嘴里的主人到底是谁,和我是什么关系。这么多年来都是你们在保护我,我很感激。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会被人追杀?是不是和你们嘴里的那个主人有关系?如果是,那么请给我一个解释。我总不能一直这么糊涂下去,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你是方解”
大犬认真的回答道:“天上地下独一二的方解。”
“是啊是啊”
方解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这是这些年我第一百二十七次问你们我的身世,也是你们毫意的第一百二十七次给我这个答案。没错,我是方解,天上地下独一二的方解……身边有两个变态高手,但却不能修行的方解,对吧?”
犹豫了一下,他有问了一句:“你们两个是变态高手吧?”
沐小腰摇了摇头,大犬却点了点头。
“这个……”
大犬犹豫了一下,然后有些怅然的说道:“别担心,我一直不相信,你这样的出身怎么可能不会修行?就算是个普通人气穴一百二十八也要开个三五穴,你这样一窍不通的肯定是有什么问题。但我想不到问题在哪儿,你别急,等咱们到了长安之后找个医道大家给你看看。”
方解语,不死心的又问了一句:“真的不打算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不到时候!”
大犬摇了摇头,钻回书架后面蜷缩着躺好:“到时候我把剑匣给你,你自然就知道了。”
方解看了看那个灰黑sè脏兮兮的剑匣,眼神里都是绝望。从小到大,他已经不止五百次试过打开那个剑匣,但可惜的是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他将视线从剑匣上收回来,看着眼前的账目:“我除了会赚钱,还会干什么?”
躺在横梁上的沐小腰轻轻的叹了口气,用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呢喃道:“一百二十八穴窍……能通才怪……”
她摸了摸怀里某处,那件她藏了十五年的东西。
……
……
距离樊固城数万里之外的长江之畔,一个不起眼的小渔村里。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四五具尸体,穿着一样的衣服,但致命的伤口却不一样,如果是经验丰富的验尸仵作看到这些尸体的话,最起码能在这些尸体上看到四种杀人的手法。天下在百多年前大定,格局已成,乱世结束,所以杀人这种事变得不再寻常,今天竟然一下子死了十几个,不得不让人重视。
从三十里外的县城赶来的捕头方恨水蹲下来仔细查看了一下这些尸体。
一样的装束,浅灰sè的长袍,身边也看不到有兵器。
方恨水看了看其中一具尸体的脖子,低声自语:“捏碎了颈骨……杀人的人好大的指力。还有一个用刀的,一个用棍的,另外一个用的是什么?锤?斧?”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尸体,脸几乎被砸平,已经看不出五官的模样,鼻子碎了,眼睛被震的挤出了眼眶,便是嘴里的牙齿都几乎落尽,这必然是重武器重重的砸在面门上造成的伤势,可他偏偏不能确定这重武器是什么。
太大了,不像是是锤或是斧子。
应该是一件很平的东西,如果是锤以这个力度砸在脸上的话,头都会爆掉。
这种死法,让方恨水的脑子里毫来由的想到一件东西。
蒲扇
没错,就好像一柄巨大的铁制蒲扇扇在这个死者脸上似的。
“捕头!”
不远处,一个捕从地上捡起来一颗圆圆的东西拿起来看了看,却没有看出是什么,这颗东西掉落在沙土里埋住了一大半,若不是他走过的时候蹚起来沙子也现不了。一个奇怪的木制小球,但上面有一个小孔。
方恨水走过去,将那颗珠子接过来看了看随即脸sè一变。
“是佛珠!”
他低呼了一声,然后转身回去,蹲下来逐一将那些尸体头顶上的帽子扒掉,当看清了这些人脑袋上的戒疤,方恨水的脸sè立刻变得有些难看。
“都是佛宗的人。”
他站起来,表情凝重。
虽然大隋对那些张嘴闭嘴渡人渡己的佛宗弟子没什么好感,而且佛宗的人在大隋也没有特权。但这件事确实太不一般了,只怕他这个小县城的捕头是压不住的。佛宗在大隋之外有着绝对尊崇的地位,甚至有几个国家的帝王都是佛宗直接选出来的。
世间最大的权利不是在某个帝王手里,而在大雪山大轮寺里!
大轮明王说一句话,比任何一位帝王的话都要有分量。
佛宗和大隋本土道教历来相处不怎么愉,如果佛宗借着这件事向大隋问责的话……方恨水打了个寒颤,转身吩咐道:“将尸体都运回县衙,听凭县令大人处置。”
距离命案现场几百米之外的一颗大树上,藏身在浓密树杈上的人见捕们离开,嘴角挑了挑从大树上一跃而下,几个飞掠就不见了踪迹。转进一片树林,他脚步不停一路冲到林子最深处。
“夜枭……怎么样?”
他才停住脚步,从一棵大树上跃下来一人拦着他问道:“那些大隋的狗鼻子都走了么?”
叫夜枭的男子点了点头道:“走了,不过看样子今天这个小捕头有点本事。横棍……少主呢?”
“在里面二里处……你叫她少主还顺了嘴了”
“叫了这么多年,怎么能不顺嘴!”
夜枭笑了笑,步往林子里面跑了过去。
在一棵异常高大的槐树下面,两个人手持兵器戒备。一个是看起来足有两米半高的壮汉,他站在那里就好像一座铁塔似的。长江沿岸的冬季虽然不冷,但总是比不得夏ri时候的温热。可这壮汉却jing赤着上身,展露出一身古铜sè的肌肤。最引人注目的,则是这个人身上鲜红sè的麒麟纹身。
此人太过于雄壮,让人看了都会心生惧意。他手里拎着一柄巨大的朴刀,刀背竟然比门板还要厚。
另一个是个用斗笠遮住脸的人,垂着头,正在擦拭着自己手里的兵器,很特别的兵器。
那是一对……铜钹。
在大槐树下面坐着两个女子,一个低着头似乎是睡着了。她怀里抱着一柄剑,没有剑鞘,也没有剑匣。剑身如一泓秋水,动人心魄。因为低着头,所以看不出这女子的样貌,看其身材就已经令人瞩目。
在抱剑女子的身边,也是一个女子。
她看起来十五六岁年纪,支着下颌看着天。
她有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在一袭白衣下衬托的加醒目。她的脸sè很白,有些虚弱的白。她的身材瘦弱,单薄的肩膀惹人怜惜。
看眉目模样,她不是那种美的倾城倾国的女子。第一眼看上去,她很普通。如实仔细看的话,会现她的五官都很jing致,若是再仔细看的话,会现她其实也挺迷人。最迷人处,便是那一双明亮干净的眸子。很干净,干净的让人妒忌。这双眼睛里看到的东西,或许会与别人不一样吧。
“少主”
夜枭从远处疾掠而来,有些急切的说道:“咱们得走了,追兵还会找来。”
“去哪儿?”
白衣少女摇了摇头,有些伤感的说道:“你们还打算让我做多久的替死鬼?”
五个人,保护一个少女。
她说她是替死鬼。
而她替死的那个人,在哪儿?
这是她经常想到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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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好霸道的手段
从太阳才升起开始樊固城里就热闹的好像一锅开水,从草原各部族赶来樊固城做交易的牧民们脸上的表情都很愉悦,在樊固城交易是让人踏实且安心的,因为樊固城里有个严苛的汉人将军制定了严苛的交易准则,简单而实效,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欢迎来到阅读
公平买卖。
牧民们用自己手里的货物和金银玉器换取大隋商人们手里的茶叶盐巴和厚实漂亮的蜀锦,各取所需。
一般来说到了正午的时候差不多交易就已经结束,到天黑前城门关闭的这一段时间里,牧民们往往都会迅的涌入自己中意的地方消遣,或是去茶楼装模作样的学汉人品茶听评书,或者是赤膊上阵在赌场里挥金如土,或者是去红袖招看那令人眼花缭乱的绝美舞蹈。
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会看到红袖招的头号人物息烛芯舞一曲流花水袖。
据说当年有个小部族的王子在看到息烛芯的流花水袖之舞后惊为天人,随即让人抬着满满一大箱子的金银玉器要将息烛芯买回自己的部落里去。结果被人笑掉了大牙,称其为小地方来的小土包子。
一箱子金银玉器就想买息大家……这事确实让人觉着好笑。
恼羞成怒的小部族王子随即下令随从抢人,几十个强壮的草原武士真就冲上去打算动粗,结果被红袖招看门的瘸子老头一个人全部放翻在地,那一天人们第一次现原来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是对的,那看起来颤巍巍的老瘸子竟是用一只右手把几十个粗壮的草原武士每个人最少打断了三根骨头。
而且每个人他只打了一拳,从开始到结束没用一分钟。
之后赶到的边军士兵们不由分说将所有闹事的草原人拉出去,押到狼ru山下遥遥对着涅槃城全都砍了脑袋。但大家都知道,涅槃城那边的狼骑绝不会出动来救这些犯了错的牧民。这是大隋皇帝杨易和蒙元帝国的大汉蒙哥达成的协议,进了樊固城的牧民,只要犯了错就要接受大隋的刑罚处置。
往往这个时候,涅槃城里的狼骑会在大隋边军撤走之后过来收尸。在狼ru山上随便找一个地方将尸体遗弃,任凭野狼秃鹫啃食。
据说后来那个小部落的埃斤闹到了蒙元王庭,因为他是蒙哥大汗的妻子慧秀可敦的亲戚,结果没用蒙哥大汗话,慧秀可敦直接让金帐侍卫将那个闹事的埃斤拉出去抽了一百鞭子,身受重伤的倒霉埃斤在回家的半路上又遇到了马贼,最后死全尸。
当然,大家都知道那马贼是怎么回事。
慧秀可敦可不允许有人败坏自己的名声,她知道蒙哥大汗最讨厌什么。
按照常理,ri头已经靠近正南方的时候牧民们已经都跑去消遣了。但今ri显然有所不同,在集市上还围着不少汉人的商贩和草原牧民,看着令人震撼的场面心里不住的直哆嗦。
竟然有人跑到樊固城里来卖马!
自从大隋皇帝陛下和蒙哥大汗签订了协议之后,双方的交易确实很红火。但有两样东西是绝对禁止的,如果被现的话立刻就会将商贩或是牧民处死。
中原汉人绝对不许将铁器出售给草原人。
草原人绝对不许将马匹尤其是战马出售给中原人。
当然,随着双方交易的时间越来越久,樊固城里执法的边军往往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如中原商人将劣质的铁锅这样的东西卖给草原人,草原人将瘦弱的只能拉车的驽马卖给汉人,这样的交易在暗地里进行还是不会受到惩罚的。
但今天显然不一样。
那个穿着一身肮脏皮袍的商贩,他在兜售的是过五百匹马,而且还是完全可以装备军队的战马!
而之所以执法的边军没有将这个人抓起来,是因为这个人的身份有些特殊。
他不是纯粹的蒙元帝国牧民,他是个北辽人。
北辽甚至不算是一个国家,是一个紧挨着草原以十万大山为家的半游牧大部族。人口不及蒙元帝国的百分之一,和大隋不接壤,中间隔着一大片隶属于蒙元帝国的草原。但北辽人都极凶悍善战,常年生活在白山黑水极寒之地,让他们的xing格也都坚韧而果敢。他们的战士虽然不多,但就连狼骑都不愿意轻易去招惹他们。
北辽是蒙元帝国的附属国家。
北辽和大隋没有直接的贸易往来。
这才是最棘手的。
北辽使臣曾经几次去大隋都城长安觐见大隋皇帝,表示愿意归顺大隋。但皇帝一次都没有见,只是让礼部的人好生接待,北辽使臣离开的时候,往往都会得到很丰厚的赏赐。对北辽的态度,朝廷一直不明确。
所以李孝宗很头疼。
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或许会引起一场争端。
站在集市办公的二层木楼上,李孝宗有些生气的摆了摆手道:“把那些围观的人都清理出去,不管是汉人还是牧民都不要留下……闭市!还有……派人去把方解找来,要!”
……
……
红袖楼
红袖招
谁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如红袖招这样出sè的歌舞团会选择在樊固这座小城落脚,而且谁都不会怀疑,有这样实力的歌舞团即便是去长安也能很立足,便是在长安城里成为歌舞行的魁也不一定做不到。
樊固城太小了了些,太偏僻了些。就算种下梧桐枝,又怎么可能引来金凤凰?
对于樊固城来说,红袖招确实是一只金凤凰。
虽然已经在樊固城里定居下来一年半的时间,可红袖招的来历依然神秘。没人知道她们从何处而来,也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安心在这个偏僻清冷的地方住下。
虽然这里有座红袖楼,但毫疑问的是这楼子再豪华也配不上这群天仙一般的女子,就连边城牙将李孝宗到现在都在费解,红袖招的老板是犯了什么傻竟然真的住下不走了。而最让人好奇的是,红袖招只演歌舞不接客的规矩是谁定的。
在红袖楼第二层正对着舞台的地方,有一个雅间永远给人留着。不管这个人来或是不来,这个雅间绝不会让别人走进来。即便是红袖招的当家人也不会轻易进这个雅间,即便是红袖楼的主人方解……也不行。
这楼子是方解盖的,地契上写的也是他的名字。
但他却没有权利也没有实力走进那个正对着舞台的雅间,不只是他,就是樊固城牙将李孝宗也没有权利和实力走进这个雅间。曾经有一次李孝宗试图进入过,但他却现自己论怎么走都绕不过去那个老瘸子。
方解一直很好奇,这个雅间到底是给谁留着的。
可即便是跟他关系最好的小丫鬟小丁点也不肯告诉他,说这是息大家的严令。在红袖招里有两个息大家,一个是红袖招的当家人息大娘,另一个自然是会跳流花水袖的息烛芯。息烛芯不是息大娘的女儿,但跟她姓息。
闲来事在红袖招看歌舞的方解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二楼那个雅间,摇了摇头问身边坐着嗑瓜子的小丁点:“真不肯透露一些?”
小丁点确实是个小丁点,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唇红齿白,标志的一个美人胚子。虽然小,但已经美的有些不像话。据说正在和息烛芯学习舞技,将来极有可能成为红袖招的下一个台柱子。
她是息大娘的贴身丫鬟,当然其身份远在一个丫鬟之上。
整座楼子里的姑娘,对小丁点也会客客气气的说话。不说别的,只说每个月她们的分红可都是经小丁点的手出来的。仅从这一点来看,小丁点在红袖招的地位就不言而喻。
小丫头穿了一身鹅黄sè的绒裙,显得极可爱。
她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摇了摇头,很郑重认真的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么,这楼子里最不能说的便是这件事。如果让息大娘知道了我碎嘴子乱说,肯定会打烂了我的屁股。”
“屁股烂了是可以养好的,可好奇心这种东西是压不住的。”
小丁点白了他一眼,啐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狠的心肠?你只顾着自己的好奇心,就不顾我的屁股?”
说完这句话她瞬间又醒悟了什么,随即红了脸。
沉默了一会儿,小丁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方觉晓,你没事就往这楼子里跑,是不是看上哪个姑娘了?”
方解一怔,随即故作高深的笑了笑。
“说吧,是哪个?看你这人还不错,每次来都给我带好吃的,我帮你拉个线什么的也不是不成……要是真成了,不管是哪个姑娘跟了你也不算太亏,好歹你也是个有钱人。而且人还不错,像是个专情的。”
方解深深的震惊了:“你这是在拉皮-条么……”
“我不收你钱”
小丁点一本正经的说道。
“唉……”
方解叹道:“堡垒果然都是在内部被攻破的,我要说我看上你了怎么办?”
小丁点大惊失sè,猛的寒着脸指着方解的鼻子骂了一句:“不要脸!”
方解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什么思想,别的姑娘我随便挑,就不能选你是么?这事要是让息大娘知道了,也要打烂了你的屁股吧。”
“你……不要说出去好不好?”
小丁点的气势顿时弱了下来。
“好啊,那你告诉我,那个雅间到底是给谁留着的?”
“不行”
“我现在就去见息大娘,就说你拉皮-条!”
“不要……”
“说不说?”
“是……是……啊!”
小丁点忽然惊叫了一声,就好像突然被人摸了屁股一样。当然,在红袖招里没有人敢摸她的屁股,她是真的被吓着了。方解有些不解的回头去看,想看看是什么把这个神经大条的小丫头吓成了这样。
“是……是他”
小丁点身子颤抖着看着门口,满脸的不可思议:“真的来了……竟然真的来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让方解看一眼就一辈子不会忘记的男人。
他穿了一身洗的有些白的青衫长袍,一头长随意的束在脑后。眉如远山,眼如ri月,看起来极清爽干净,脸sè平静,眼神淡然。这是一种能瞬间迷倒一群小姑娘的类型,三十岁左右年纪,透着一股成熟的魅力。虽然他并不是那种英俊之极的男人,虽然他也不是那种壮硕之极的男人。
有些书卷气,有些落拓不羁。
但看他的装束不像是个有钱人,让方解确信这一点的是……这个人是空手进来的,什么都没带。
进红袖招,哪个男人会空手而来?不背着一包裹银子,根本就没脸进红袖招的门!
当然,方解经常以房东的身份来蹭茶喝。
似乎是感受到了方解的目光,那个看起来平凡但偏偏感觉帅的一塌糊涂的中年男子也将视线缓缓的移过来。淡淡的看了方解一眼,忽然眉头微微一挑,忍不住又多看一眼,随即极轻的咦了一声。
“好霸道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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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不知道的大凶险
云计的老板娘是这家狗肉铺子里让人赏心悦目的存在,虽然到了现在方解也不知道这个标志且彪悍的少妇叫什么名字。:看小说方解不止一次见过这个看似婉约实则火辣的少妇用锅底将苏屠狗扇倒在地,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前世时候热播的某部国产动画片。
而一向以豪迈示人的老板娘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对方解说话的语气竟然温柔的好像变了个人。方解趁着老板娘端上来狗肉炖锅的时候摸了一把她的手,老板娘居然没有破口大骂而是妩媚一笑然后轻盈转身而去。
这一笑让方解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立刻做出防御的姿势却没等来老板娘砸过来的算盘。
话说方解被老板娘砸过不止一次了,虽然每次他都能轻易接住。
在云计后面厨房里,老板娘撩开帘子的一道缝隙看着吃得酣畅淋漓的方解,眉头微皱,喃喃的说了一句这是个不错的孩子。
正在挥舞着一柄巨大菜刀剁肉的苏屠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难道前半辈子管的闲事还不够多?本本分分做咱们的生意比什么都强,樊固城虽然小虽然偏僻虽然冷的撒尿都能冻住,但好歹是个安生踏实的地方不是?
“撒尿冻住是因为力道不足。”
老板娘冷哼一声。
沉默了片刻,苏屠狗犹豫了一下说道:“今天的酒钱不收,算是咱们对得起他了。”
老板娘骂了一句,苏屠狗却没听清骂的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剁肉。
老板娘转身从橱柜里取出一壶已经存了十年的梨花酿,用碎花蓝布围裙将上面的尘土擦了擦转身往外走。苏屠狗一把拉住她,面露不喜:“这壶酒不是给他的。”
老板娘看着苏屠狗,出奇的没有甩开他的手臂:“这壶酒已经存了十年,你说过一直存到他来为止。连你这嗜酒如命的xing子都能忍得住没偷喝一口,我知道这壶酒在你心里的分量有多重。”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伤感的问:“重得过一个将死之人?”
苏屠狗表情明显的僵硬了一下,缓缓的松开手:“不知道他会不会来……算了,咱们再存一壶就是了,说不定再一个十年也未必见得到他。”
老板娘一笑,妩媚顿生。
她踮起脚在苏屠狗的脸上亲了一下,转身出了厨房。苏屠狗揉了揉自己被亲过的地方,傻傻的笑了笑。高高举起菜刀,浑身上下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
外面传来方解和老板娘开玩笑的话语,苏屠狗侧耳听了听随即叹了口气:“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可惜了。”
“十年陈酿?”
帘子外面方解的声音有些颤:“别打算随便拿一壶酒就号称十年陈酿,然后把我欠了你的酒钱一鼓作气都骗回去……少来这套,sè诱对我也不好使!”
“什么?不收钱?那你不早说!”
“哎呀呀……这酒真不错,粘稠的都能拉出丝来了,真存了十年?你可别告诉是勾芡的啊?”
紧跟着苏屠狗听到一声惨呼,他知道老婆杜红线肯定是又在飙了。想起这十年来两个人的生活,苏屠狗忍不住一阵唏嘘。
放下菜刀,他蹲下来点上烟斗。
也不知道是在心疼那壶酒,还是想起了什么值得缅怀的事。
……
……
一个人吃狗肉炖锅确实有些聊,方解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不过他又有些庆幸,幸好今天是一个人来的,不然这一壶十年的梨花酿怎么可能被他独吞?想起付宝宝和李敢当那些家伙的嘴脸,他将酒壶又往身边拉了拉。
很小家子气。
十年梨花酿的威力不容小觑,本来酒量就不怎么出彩的方解喝了两杯之后就已经微醉。感觉身体里渐渐的暖和起来,他索xing将皮袍脱了放在一边的椅子上。这酒的威力在初喝下去的时候并不明显,但几分钟之后开始在他脑子里威。
渐渐的,他的头变的越来越沉。
就在他犹豫着能不能再喝一杯的时候,放在一边椅子上的衣服被人拿开。一个人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静静的看着他。
醉眼朦胧的方解转过身看了一眼,本以为是来了熟人却现面前这个人他不认识。
可只一刹那,方解猛的坐直了身子。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身边坐着的人,满脸的不可思议:“怎么会是你?”
那男子一袭青衫,洗的有些白。
方解没听到门响所以根本就不知道这个男子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看着那张干净但又带着些沧桑的脸,他竟是如前世初见女友家长的时候,浑身的不自在。他下意识的向后退了退椅子,试图站起来。
“请我喝一杯?”
青衫男子笑了笑,指了指方解面前的梨花酿:“从外面经过的时候就闻到了这酒香,忍不住进门来瞧瞧什么样的人在喝这样的好酒。我记得这酒十年前我喝过一次,年份没有你喝的这一壶久远,但也是极好的。”
“你是个酒鬼”
方解被自己说出来的这句话吓了一跳,他确实没有这个意思。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男人面前他竟然这样的局促不安,竟然这样的紧张害怕,竟然这样的不知所措。偷西瓜的时候被人抓住,他也没这样慌乱过。再甚一些,偷看孙寡妇洗澡被现也没这样慌乱过。
青衫男子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怔,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很多年没人说我是个酒鬼了,以前在长安城的时候倒是经常被人这样骂。”
他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弧度:“不过那个老家伙骂我酒鬼,是因为整个长安城只有我和他抢酒喝。也不知道十年不见,他的好酒是不是还藏在书架第二排的《道德经》后面。”
方解没听懂这句话,一点儿都不懂。
“你很小气”
青衫男子看了看那壶酒,忍不住自己伸手过去将酒壶拿起来,没有用杯子,而是一口气喝下去大半壶。
就在这个时候,苏屠狗和老板娘杜红线从厨房里冲了出来,两个人的脸sè都激动到了极致,甚至都在颤抖。苏屠狗手里的烟斗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一团火星,而杜红线手里的抹布掉下去的时候,又将火星盖住。
满脸胡子的苏屠狗想往前走,却又没敢,最终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就好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而杜红线则一边扇着苏屠狗后脑一边说不许哭不许哭,她自己却哭成了个泪人。
青衫男子对他们两个笑了笑,如吹化了冰雪的风。方解不由自主的怔住,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笑容这样明朗,这样干净透彻。笑容就是笑容,没有一点别的意味。
“闻到酒味就知道是你们两个,不能不进来。”
他说。
摆手阻止苏屠狗和杜红线说什么,他指了指方解说道:“我先和他说几句话,喝了他半壶梨花酿总不能白占了便宜。你们先坐下等我一会儿,稍后我有件事请你们两个帮忙。”
苏屠狗和杜红线使劲点头,立刻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就好像两个在认真听课的小学生。
“可是……那酒是为您存了十年的。”
杜红线忽然想起来,看着已经半醉的方解说道:“是他占了便宜才对。”
“酒你已经送给了他,那么便是他的。我还能有幸喝到,自然是我占了便宜。”
青衫男子笑着温和的说道:“既然得了人家好处,还是要还一分人情。”
苏屠狗和杜红线都傻了,心说这个小家伙怎么有如此逆天的运气?整个大隋,乃至整个天下有谁能这么轻易简单的得到他一分人情?
“这个家伙,运气真他娘的太好了!”
杜红线忍不住笑骂了一句,看着那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郎,眸子里都是释然。
“什么情况?”
方解讷讷的问了一句,然后身子一歪倒了下去:“黑心老板娘,这他娘的哪里是酒……分明是迷药。”
扑通一声,少年郎摔倒在地,呼呼大睡。
那自然不是迷药,但也不是纯粹的酒。
加了三味天下难寻的药材配置的梨花酿,又岂是他这个凡夫俗子能承受的住的?
青衫男子俯身将方解扶起来,缓缓揭开方解的衣服,看着方解练出了六块腹肌的腹部,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不知道救你,是对是错……罢了,也算是你我的缘分。”
……
……
方解的家中
书房
蜷缩在书架后面的被子里,邋遢落魄的大犬忽然一翻身坐起来,看向房梁上那个呆的红裙女子问:“今天是他十五岁的生ri。”
红裙女子沐小腰的肩膀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然后郑重认真的点了点头:“是啊……过的可真,一转眼十五年过去了。离开那里的时候我才十二岁,现在已经人老珠黄。”
大犬没没理会她的感慨,而是将身边的剑匣拿了起来往房梁上抛了出去:“十五年前的今天,主人在书房里跟我交待了一件事。我知道你好奇主人跟我说了什么,就好像我好奇主人跟你说了什么一样。这剑匣里是主人交待我的事,反正今天他回来我就要说,索xing先给你看看。”
沐小腰没看,而是把剑匣又抛了回来。
她将自己的衣衫扯了扯,露出一大片白皙水嫩的肌肤。从怀里贴身处取出一个锦囊,提在手里晃了晃:“这是主人对我交待的事。”
大犬看着手里的剑匣,又看了看沐小腰手里的锦囊。
“对他不公平。”
他说。
沐小腰一怔,坐直了身子盯着大犬:“你私自开了剑匣?”
大犬白了沐小腰一眼:“我就不信你没看那锦囊!”
“告诉他,然后带他回去?”
沐小腰问。
“去他妈的吧!”
大犬忽然将剑匣丢进火炉里,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沐小腰看得出来,他是在害怕。而她也在害怕,很害怕。
“你我会死”
她说。
“死就死吧!”
大犬颤抖着说道:“十五年,老子不忍心了!”
“我也是”
沐小腰笑了笑,将锦囊也抛进了火炉里。
“就让他这么平平淡淡安安静静的活着吧,就算不能修炼又能如何?做个普通人,很好。”
“将来他会考进演武院,做一个文吏。”
大犬说。
“运气好的话,会留在演武院做些杂事。”
沐小腰说。
“三五年之后,或许会调入朝廷,进礼部,户部,又或是别的衙门做官。”
大犬说。
“再过几年,凭着他的头脑一定会上位。”
沐小腰说。
“何必非要修炼?十年之后,他依然是人上人。”
而此时,他们两个嘴里所说的可怜人。正躺在云计狗肉铺后堂杜红线的床上呼呼大睡,丝毫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过一场大凶险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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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还是算了吧
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大凶险是为灭国。对于一个人来说,大凶险是为亡命。躺在狗肉铺里间苏屠狗中午休息的那张冷硬铺板上,方解睡的格外香甜。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加了三味极珍贵药物的梨花酿威力太猛,还是他这太怂了些竟是醉的没了知觉。脸sè红润,不时露出yin-笑,看样子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旖旎之事。
青衫男子看了看方解的小腹,抬起手放在上面按了一下。看似平淡奇,但睡梦中的方解身子却好像大虾一样了起来。身子起又重重的摔在床板上,震的床板都嘎吱嘎吱一阵响动。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依然没有醒过来。
“咦?”
青衫男子眉头微微一皱,眉宇间露出一抹厌恶:“比起之前的手段,多了几分变化,也恶毒了些,这东西今ri若是不破开,只怕过不了子时就会把他榨成一具干尸。料来是存了后手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喂他药。他体内那东西已经要破壳,一时三刻之内就能直入脑际,一旦占了他的脑子,他就变成了行尸走肉。”
苏屠狗蹲在一边抽着土烟点了点头:“我能看出些许门道,却不知道这是哪家的恶毒手段。这样的伎俩,多出自南疆……真想不明白这小子有多大来头的一个仇家,十年前我见过一次……现在想起来还一阵后怕,那一场厮杀,死了太多人了。”
青衫男子嗯了一声,脸sè没有一丝变化:“我只能保住他的命,只怕身子比以往还要虚弱一些。没有合适的药物,终究只能以硬手段震碎了那毒蛊。”
“已经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老板娘杜红线轻声说道:“这孩子整ri嘻嘻哈哈的像个纨绔,怕是自己也知道些什么,眼神背后总是有些忧伤让人心疼,能遇着您,是他的造化。只是我和屠狗闲来事的时候也查过,他似乎没有什么背景,三年前孤身一人到了樊固城,要饭似的,举目亲。头脑倒是极好用,三年,便成了樊固第一号炙手可热的人物。”
“其实你们夫妻联手,也能保住他的命。”
青衫男子淡淡道。
苏屠狗怔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想再管闲事了,我们两个在这樊固城隐居了十年,ri子过的平淡,可也踏实。破了这毒蛊,说不得引出背后的人来。打打杀杀,真没什么意思了。”
“十年前你断了一指。”
青衫男子看了看苏屠狗的右手:“没了拇指,便没办法握刀。”
“怕的不是不能握刀,也不是招惹麻烦,而是不能再等到您。”
苏屠狗在地上敲了敲烟袋,缓缓站起来肃然道:“留着这条命,还得让您驱使。”
青衫刀客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就冒出来一股子清香。他从瓷瓶里倒出来一颗翠绿sè的药丸,捏开方解的嘴巴塞了进去。这药丸看起来如一颗珠玉般,晶莹中透着一股微弱的淡淡金sè光泽。
“小金丹!”
苏屠狗脸sè一变,眼睛骤然间就睁的溜圆:“这东西,能换三千两黄金。”
“十年前先生给了一些,我却一颗没有吃。”
青衫男子把瓷瓶丢给苏屠狗:“留着吧,你会用的到。”
“您一向不喜欢借助药力外力。”
苏屠狗没拒绝,将瓷瓶递给妻子:“好好收着,一定用的到。一粒小金丹可以活一命,多一命,咱们就能多为恩人效一次力。猫有九命,有了这小金丹只要不是被震碎气海丹田,也能续命。”
杜红线郑重的收好,也没有说一句客气话。
“不需要你们出手,只需把我送到地方就行了。”
青衫男子又看了一眼方解,把挽着的袖子放下来缓步走到门口,外面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能看到一轮皎月挂在东边天穹上。他走到门口之前将那半壶梨花酿拎起来,以皎月为菜喝了一口酒。
“这酒不可牛饮,只可细品。留着吧,慢慢喝。”
他将酒壶绑在自己腰畔,看向苏屠狗说道:“天下御马之术没有人比你强,你把我送到地方之后就赶回来,你们夫妻换一个地方隐居,在清乐山我留下一段善缘,你们去了,萧一九会给你们安排好。那些人的手伸的再长,有两个地方他们也极难伸的进去,一个是长安城,一个就是清乐山。”
“我需要保存体力,尤其入了域外之后多凶险,能走到那个地方消耗也必然太多,与那人一战本就没有几分把握,我不能浪费一分力气。所以,屠狗,我需要你送我过去。一路上遇到的,你来帮我除掉。”
“不!”
苏屠狗急切道:“十年前那一战您身边有我们二人,十年后这一战,怎么能没了我们?我怕死,但我最怕的是不能战死在您身旁。”
“大隋若是再少了你们两个,江湖上势微了。外敌强大,总得有几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不能指望着清乐山那些牛鼻子,一旦和朝廷有了关系便多了许多顾忌,也沾染了一身俗气,俗气重了就少了血xing……我到了地方之后能杀几人就杀几人,给你们留下的压力也就轻些。不必再争……再争,我便独自去了,你们也跟不上我。”
“是!”
杜红线拉了一把还要争执的苏屠狗,点了点头道:“我们把您送到就回。”
“不是你们,是屠狗自己,你就在这里等他归来,然后一同去清乐山。”
青衫男子微笑道:“你们两个从不曾分开过,今ri我就专断一回让屠狗送我。若你们两个都跟着,必然与我不离不弃。若是还有一件事能让屠狗回来,便只有你了。你们夫妻情深,倒是让人艳羡。”
“说了,不许再争……十年前我不死,十年后,未必就能死。”
他淡淡的笑了笑,傲然而立。
恰此时,躺在床上的方解翻了个身,然后猛然惊呼了一声,声音凄厉之极,便是半个樊固城只怕都传遍了。他猛的从床上坐起来,随即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视线模糊时候看不清眼前东西,使劲晃了晃脑袋隐约看到面前狗肉铺老板娘蹲在地上哭泣,而苏屠狗则背上了行囊头也不回的离去。
他大惊失sè,低头又看见自己全身赤-裸。
“天啊!”
他惊呼一声,看着杜红线悲哀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怎么不知道避讳一点……屠狗哥再老实也不会容忍这事,你还不去追他!”
……
……
小腹里火辣辣的疼,疼的方解几乎力走动。他问了许多问题说了许多话,可杜红线只是蹲在地上哭泣根本不理会他。方解奈,极其艰辛的自己将衣服穿好,然后从床上缓缓的下来,脚才触地,小腹里的疼痛加的剧烈起来。他双腿一颤,竟是跪了下来。
“妈的!”
方解看了一眼杜红线,心说怪不得苏屠狗被收拾的那般老老实实,这女人好大的本事……女人第一次被破了身子行动艰难可以理解,老子是个男人,怎么这次被搞出强撸灰飞烟灭的意思了。这得多激烈的运动才能把老子搞成这个模样,而且喝醉了之后怎么一点爽都没感觉到,亏他娘的大了。
“你要对我负责。”
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虽然你年纪是大了些,但模样还算漂亮。我后半辈子要是瘫痪在床你可不能撒手不管,真要是不能走路了,你找人给我打一辆会自己走的轮椅,在上面装上一千三百二十八道暗器,再打一个轿子,轿子里面也有一千三百二十八道暗器,轿子有轮,也能自己走。以后万一要是碰到高鸡血韦鸭毛什么什么的,我指指天指指地就能干掉他们。”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的胡言乱语让杜红线都止住了哭泣,不解的看向这个耻之徒。
“就好像情的轿子那样。”
方解还在一边喘息一边自顾自说话:“说起来盛崖余也是个瘸子,也没有内力,身子柔弱如同女子,还不是轻功暗器天下第一,老子虽然不能修炼,凭智慧说不得也能混个樊固城四大名捕干干。”
“滚!”
杜红线听不懂,心里是气恼随即恶狠狠的骂了一句。她站起来,转身走向里间再也不理方解。
方解摇头苦笑,心说见多了恶霸欺侮少女之后扬长而去不闻不问的,妈的老子运气这么差竟然遇到一个女恶霸,幸好老子不是那种被强-暴了之后就寻死觅活的贞洁烈女,既然不能走,老子就爬回去。好歹还有一个大犬一个沐小腰。人生就是这样,谁知道什么时候悲什么时候喜,什么时候又一命呜呼?
经历过死而重生之后,他再遇到什么奇怪的事都不会觉着难以接受。
往前艰难的挪动了几步,忽然醒悟一件事他猛的一惊,连忙低头去看,分开双腿之后随即仰天悲鸣一声。
“妈的,太狠了吧。”
胯-下那东西,竟然肿胀的如同一根棒槌,直愣愣的挺着,红的紫。紫的透青,青中带黑。
樊固城大街上,苏屠狗背着一个大包裹亦步亦趋的跟在那青衫男子身后,眼看着就要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不舍?”
青衫男子问。
苏屠狗摇了摇头,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一幕忍不住唏嘘道:“刚才您给那小子破毒蛊,怎么一掌印下去之后那个东西翘起来那么硬挺……是天赋异禀吗?看起来很嚣张跋扈啊……”
听他疑惑的竟然是这件事,青衫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小腹里毒xing太重,我本想将其逼出却因为少了药引而不能彻底,索xing将残余毒xing震散在他四肢百骸之中,ri后正常的血脉循环之后,也能缓缓排出体外。那个地方离着最近,难免吸收的毒xing多些……你说的硬挺……其实是肿了。”
“能不能复原?”
苏屠狗继续问道。
“看他的造化了。”
青衫男子笑了笑,大步往前走去。
苏屠狗低头看了看自己胯-下,忍不住摇头艳羡:“因祸得福……因祸得福……这小子凭白得了这许多逆天运气,真他娘的让人羡慕死。就算这毒xing不能根除,非但对身子碍反而得了一根以后纵横床底之间的大杀器,这得让多少女子爱得死去活来啊……那个……恩公,这法子您还能用一次吗?”
“用什么?”
苏屠狗认真道:“我也想肿一次试试,好不容易红线不身边,此去往西一路万里迢迢,路上一定不会少了青楼酒肆,万一有个艳遇什么的……嘿嘿”
青衫男子淡淡道:“自己打肿也行。”
苏屠狗低头看了看:“下不去手……”
青衫男子道:“最起码一个月之内撒尿都会疼的yu仙yu死,你要试试?”
“那……还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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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很大很大
“或许是这世上耻之人见的不多,所以在我看来你在耻上倒是天下第一,一骑绝尘,人可及。免费电子书下载”
入夜之后,金凤被方解好说歹说劝回了回去。沐小腰和大犬这才从藏身处出来,目睹了刚才那香艳一幕的沐小腰脸sè显然有些不好看,尤其是当看到这个已经几乎瘫了的人却在金凤品箫的时候,还挣扎着抬起手捏住那少女胸脯让她加的恼火。
她走到方解床前,拉了一张凳子坐下。
方解讪讪的笑了笑道:“我这只是正常的医疗检查……我总得对自己的身子负责不是?”
“检查没错”
大犬商国恨不习惯坐着,他宁愿在一旁的地上蹲着:“只是检查的时间久了些,非得等到喷出来检查才算完成?就算要喷出来,你就不能配合些尽喷出来?”
方解认真道:“我就是为了检查是不是还能正常喷出来。”
“结果你满意了?”
大犬笑问。
“不满意……喷的一点也没比原来远。”
沐小腰瞪了他一眼,一言不的把他身上的被子掀开丢在一边。方解顿时觉得身上一冷,想抢回被子奈何手脚疼的根本不听使唤。可怜他只能用助的眼神看着沐小腰,奈何现在他的眼睛里根本什么意思都传达不出来。
眼皮肿的老高,眼睛眯着一条缝难看的要命。
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沐小腰随即叹了口气:“大狗……这是我第一次觉着,原来你看起来没那么丑了,他现在这模样,还不如你……全身上下肿成这个德行,居然还有心思让那丫头给你吹!”
“吹这个字用的真妙!妙到了极处!”
方解一本正经的说道,他法阻止沐小腰,索xing认了命,愿意看就随便看去,反正从小也没少看。
商国恨嘿嘿笑了笑,凑过来看了看却倒吸了一口冷气:“果然肿的很大,小方解,你知不知道现在很霸气啊。”
方解得意的笑了笑:“ri后霸气。”
ri后两个字,说的格外给力。
“呸!”
沐小腰啐了一口,伸手在方解小腹上按了一下。才一触碰,方解顿时喊了出来。只是他的声音却根本没有出去,张大了嘴巴干嚎。他虽然剧痛,可也知道一旦喊出来外面金元坊的伙计肯定冲进来看他。沐小腰和大犬跟在自己身边的事,樊固城里没一个人知道,李孝宗也不知道。
沐小腰比划了一下方解小腹上那五个指印,皱着眉头喃喃道:“是个男人,手掌很宽厚。手指修长,以五指力,力道却同时封住了气海丹田。好诡异的手法,好霸道的修为!大犬……当今江湖上能做到这点的,有多少人?”
商国恨摇了摇头:“不清楚,但应该不会过二十个。”
“你们知道我怎么了?”
方解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
沐小腰摇了摇头:“如果下手的人是要杀你,那么你早就碎成一滩肉泥。但他到底做了什么,我还想不明白……咦?”
前面的话还没说完,她就忍不住轻咦了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但语气中的惊讶还是瞒不住人。
“怎么了?”
方解立刻紧张的问道。他知道沐小腰和商国恨都是高手,虽然不知道有多高,但肯定是世外高人的那种高。这一声轻咦,让他顿时紧张害怕起来。
“居然……”
沐小腰转过头看向商国恨,一脸的不可思议:“居然……通了!”
商国恨脸sè一变,伸手按住方解的手腕,片刻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真他娘的不可思议,小方解,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人啊,竟然用这么霸道的手段替你通了气海,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通了?”
方解感觉自己的心都挑出嗓子眼了,激动的下面那个东西都忍不住跳了几下。沐小腰眉头皱了皱,随即扯过被子给方解把身子盖住。她转过头装作去倒水喝,掩饰住脸sè上微微的红晕浮现。
“确实是通了。”
商国恨肯定的说道:“脉象上起了变化,这瞒不住人。”
“通了多少?”
方解忍不住急切问道。
他心里却想到,我就说那青衫男子不像是个坏人,想不到竟然这么大本事,沐小腰和商国恨想了十五年办法都没做到的事,那青衫男子竟然旦夕之间就给解开了。由此可见,那个青衫男子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的高。
“气海通了,一百二十八处气穴……”
商国恨看了方解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通了一处。”
……
……
“你不要这样沮丧……通了一穴总比一穴不通要好的吧?一穴不通的时候,你就算身体锻炼的再强壮最多拉开两石的硬弓,虽然在普通人中已经算是佼佼者,可终归只是普通人之中的佼佼者,这一穴通了之后……”
商国恨故作神秘的笑了笑,勾起方解一些好奇。
“怎么样?”
“你就能拉开两石半的硬弓!最起码,就是普通人中罕见之辈了。”
噗……
方解就好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浑身的力气全都被重掏空。他躺在床上,双眼神的看着房顶说道:“你不必骗我,普通人气海一百二十八处穴位也要开三五处,而我这般煎熬之后却才只开了一处。寻常人能拉开两石半的硬弓确实罕见,可军中那么多可以修炼之人,比如李敢当……虽然只是个下一品的武者,但拉开两石半的硬弓也是轻而易举。真打起来,我体魄再强也不是他的对手。”
“也不是,练体终究不是没有前途。”
沐小腰或是于心不忍,看着方解轻声道:“我知道在大隋朝廷右骁卫中有个叫殷破山的将领,也只是练体而不修内功,一身横练太保的功夫也是极了不得的。刀剑不入,箭斧不侵,阵前杀敌也罕逢敌手。”
“练的好像石头人一样硬邦邦的有什么意思?”
方解叹了口气:“算了,趁着这段ri子法走动,我把算学和音律方面的书册多看一些,等身子好些咱们就启程往长安去。盛夏时候便是演武院开门授课的ri子,再不动身,此去长安万里迢迢怕是迟了。”
“也好。”
沐小腰看了看外浓重的夜sè道:“在这个地方住了这许久,我们两个竟是从来没有走出去过一步。等到了长安就不必这么藏着,扮作你的随从也妨。”
“厌烦了?”
方解问。
沐小腰摇了摇头:“初时在这屋子里不出去,倒是安逸的令人着迷。只是这样的ri子久了难免也会烦闷,前十二年都是浪迹天涯的飘荡,现在倒是怀念以往那ri子了。”
“你说……他们如今在哪儿?”
方解忽然问了一句,很突兀。但沐小腰也好,商国恨也好,都明白他问的他们指的是谁。这三年,方解经常会问这句话。
“或许活着,或许已经死了。”
商国恨叹息一声。
“不会。”
沐小腰想了想说道:“若是他们死了,咱们也不会有这三年安稳的ri子。只是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去了,或许与咱们相隔数万里也说不定。当时商量好的,他们往东南,咱们往西北。”
“那个女孩……一定很恨我。”
方解轻声道。
“怪她命不好吧……”
商国恨道:“前十二年,我们都将你打扮成女孩,那些追兵从没见过你,认定了你真就是女孩。十二年前让你换了男装,又抓了一个与你面貌有二三分相似的女孩带走。要瞒过追兵也不是太难,咱们又是逆着追兵走过来的,应该还没有被人现。小腰说的没错,若是那女孩死了……那些人现不对立刻就会逆向查过来。”
“希望她不会死,好好的活一辈子。”
方解喃喃的说道:“终究是我亏欠了她。”
“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么?
他问商国恨。
“是从江南沫家偷出来的女子,好像问过她叫什么……可我忘记了,你知道我记xing一直不好。”
商国恨歉然道。
“沫凝脂”
沐小腰纵身上了房梁,躺下之后淡淡的说出这个名字。
“是个美人胚子。”
……
……
“能不能看出是谁的手段?”
商国恨见方解睡熟了,伸手在他脖子穴位处按了一下,方解身子一歪便昏了过去。以往他和沐小腰谈话,方解睡梦中也不知道被他这样按过多少次。他走到房梁下,看着沐小腰问道:“我总觉着有些怪异。”
“看不出,这样的手段江湖上谁能使得出来本屈指可数,可算来算去,能使出这手段的人离着樊固最近的,是卧仙山上那个野人。听说前几年被李远山囚禁在铁笼里当野兽养着,肯定不会是他。咱们虽然不出屋子,樊固城若是来这样的高手咱们也能感觉到。除非……这个人强到咱们都感觉不到。”
“不可能!”
商国恨道:“就算感觉不到,我鼻子也能闻到。”
“不想了,反正是对方解有利害的事。这人既然出手,就不会害了他……倒是省却了你我费一番事,不然……为了不让方解被毒蛊吸成干尸,咱们就只能以本身血液滋养,一直到找到葵芫花,芳沁草,七角蛇这三味极罕见的药物。可天大地大,要集齐这三味药材哪是那般容易的,便是耗死你我,也未见得找的到。”
“是他造化大,运气好。”
商国恨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火炉:“你锦囊里是让毒蛊苏醒的药丸,我剑匣里是驱使毒蛊的法子。只需训练十ri,他就变成一具尸人,痛觉,只知道听命行事。我想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十五年,我riri在想,也想不通。毕竟方解是他的……”
“想不通就不要想了。”
沐小腰仰躺在房梁上说道:“反正咱们都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所以还是赶去长安的好,这里毕竟不安稳。长安城演武院,清乐山一气观,武当山三清观,这大隋能让那些人忌惮的也就这三个去处。清乐山,武当山,容不得咱们,只有去演武院。”
“东楚蓬莱阁,南燕墨溪苑,十万大山的一品山庄,这些地方都算得上盛名之地,但也藏不住咱们。”
“只有大隋,只有长安。”
“听说长安很大很大。”
商国恨说:“有一百个樊固城那么大。”
“很大就很好。”
沐小腰认真的说道:“很大,住到死也许都不会闷。”
“那就住到死!”
商国恨使劲点了点头,眼神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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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二十五个
出了正月之后天气似乎一点也没转暖,樊固城甚至又飘起了一场大雪。免费电子书下载不过比起狼ru山那边来说还要好些,毕竟草原上遮拦,一望际数百里内连个山包都没有,风从北边吹过来没有东西阻挡,再加上蒙元帝国没有几座大城,牧民喜欢住帐篷,风显得尤为狂烈。
风里夹杂着雪,被草原人称为白毛风。一场白风一场灾,白毛风就是草原人的噩梦。而每每想到这个,樊固城里的汉人们就很开心。樊固城里的百姓不耕种,这鬼地方天气冷的时候有半年,庄稼长的还没野草高。他们之前靠朝廷补给,现在靠贸易。所以他们丝毫都不担心风大天寒,反正樊固城里的粮食三年都吃不完。
因为下雪的缘故,边军正常的cao练都被李孝宗免了。但边军士兵不能回家,因为前阵子北辽人贩卖马匹的事,蒙元帝国那边不知道会不会搞出什么乱子得防备着。大隋建业七年的时候,这座小城能挡得住蒙元四万人马,能挡得住满都拉图的老子满都狼。李孝宗可不愿意自己在任的时候,挡不住满都拉图。
“方解已经半个月没来报备了吧?”
已经从陪戎副尉升为校尉的李敢当蹲在地上点上烟袋:“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胆子下的黑手,按理说方解那小子功夫不错,虽然不能修炼但对付寻常大汉七八个不成问题,怎么被人打的那么惨。再说,这樊固城里谁会恨他?”
烟叶子是樊固城百姓自己种的,被称作烟炮,很呛,劲头很足。
“要不咱们一会儿跟将军去请个假,看看方解去?”
付宝宝捧起地上的雪搓着脸,雪虽然凉,但搓过之后用不了多一会儿,脸上就会暖过来。他是斥候出身,有些习惯总是改不掉。当初跟他一个斥候队的人都死了,他宁愿不做斥候队正,也要求转到普通队伍里来做个伍长。有时候死亡见的多了不会变的冷漠淡然,反而会加的怕死。
“将军严令,谁也不准离开大营。”
李敢当叹了口气道:“平ri里看那小子不讨人喜欢,可几天没见倒是真想的慌。”
“队正,你是想方解,还是想狗肉火锅?”
邱小树凑过来笑着问道。
“滚你娘的蛋!老子这是手足情深你懂不懂?”
李敢当白了邱小树一眼道:“你看看你那个贱人的样子,一点义气都没有。要我说,真要是到了生死关头,你这人第一个是叛徒,心里只有狗肉火锅而没有同袍的人,老子算是看清你的本xing了。方解挨打的当天,要是你在场说不得也会逃走。”
邱小树脸一红,想辩驳却最终忍了下来。
李敢当抽了一口土烟道:“咱们既然有缘分在一个大营里,那就得珍惜。方解是咱们的兄弟,命都在一柄横刀上绑着。他受了欺负,咱们不能坐视不理。回头我再去央求下将军,明ri带着咱们队的人再去查查!”
付宝宝使劲点头道:“队正说的没错,有你做我们队正,也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方解要是知道了,也会感念你的好。”
正说着,忽然看见远处大营辕门外突兀的出现一队人马,都披着白sè的披风所以到近前才看清,骑着高头大马,人数不多,只有三五十人左右。为的那人从腰畔摘下来一块牌子递给守门的边军士兵,士兵看了看连忙跑进大营里直往李将军的大帐去了。
“什么人?这么嚣张……到了大营门口都不下马。”
“虽然现在比先帝的时候强了些,但整个右骁卫也凑不出两千骑兵。这些人的战马远远看着就都不是俗物,必然是大有来头的。”
李敢当才说完,就看见李孝宗从大帐里走出来,看了看辕门方向,整理了一下衣冠步走了过去。
“听说朝廷派了大理寺和兵部的执法使来巡查,莫不是到了?”
邱小树猜测道。
李敢当瞪了他一眼:“怎么?看见朝廷里来的大人物了,打算过去巴结巴结?”
邱小树忍了忍心里的火气,站起来往营帐方向走了。李敢当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道:“付宝宝,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不会安排邱小树断后么?”
“不知道,为什么啊?”
李敢当道:“这个人,心思百转可惜是个没胆量的,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神闪烁,说明他心地不正。这样的人,我可不敢把咱们的后背交给他。战场厮杀,兄弟们的命本来就他娘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让咱们连后路都保不住的事老子不干。”
“不会吧。”
付宝宝惊讶道:“我看小树不错啊。”
“你看不错?!”
李敢当认真道:“真要遇到了危机,我能把你们挡在自己身后,他这样的人……只能逃到你们身后。方解虽然怕死,但方解够义气。真有事,方解不会逃。所以我把你们当兄弟,把方解当兄弟。”
付宝宝感动道:“有你在,咱们队幸福!”
……
……
李孝宗偷偷看了一眼高坐在自己位子上的那个太监,心里虽然恼火却也不能作。毕竟这个太监的身份特殊,是御书房秉笔太监。这个位子,可是紧挨着大隋皇帝陛下的人。他有时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或许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前程。
“吴公公,未能远迎,失礼之处还请不要见怪。”
李孝宗抱了抱拳说道。
“李将军客气了……”
坐在李孝宗椅子上的吴陪胜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咱家奉了陛下旨意,跟着大理寺和兵部的大人们密查四道军务账目,自然不敢大肆宣扬。若是到哪儿之前先被人知道了,这账目也就不好查了。办不好陛下的差事,回了长安可没我们几个好果子吃。”
李孝宗极厌恶这个太监说话的腔调,可表面上却不显示出分毫:“公公说的是,既然公公是来查账目的,那稍后我让人把所有的账目都送上来。”
“不急。”
吴陪胜摆了摆手笑道:“既然到了就不急,咱家一路赶来半路又遇到大风雪,饥寒交迫……怎么,李将军不打算请我们喝杯酒暖暖身子?”
“是我怠慢了。”
李孝宗连忙回身吩咐亲兵准备酒菜,然后吩咐人将账目准备好随时拿上来。
“咱家这人最不喜欢的就是下雪,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其实最脏污不过。身上的衣服沾染了雪花,不多时就皱巴巴的难看的要命……李将军,介不介意带咱家找个地方换身衣服?”
李孝宗说道:“请公公到我书房里吧,我来带路。”
吴陪胜点了点头,站起来对大理寺和兵部的官员说道:“一会儿饭菜上来诸位大人请先用,不用等咱家,咱家换了衣服自然回来。”
大理寺和兵部的人连忙起身,抱拳道:“公公自去,我等候着就是了。”
吴陪胜也没多说,跟着李孝宗往后面走。等到书房的时候,吴陪胜忽然笑了笑说道:“来樊固之前,咱家先去了卧仙山,见着了右骁卫大将军唐公李远山,坐下来闲聊的时候,唐公还特意提到过李将军你。他说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将来成就必然在他之上。咱家想着,这样的将才总不能埋没了,所以回去之后在陛下面前,咱家会提及。”
对吴陪胜这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态度,李孝宗有些不解。但他也是心思灵动的,立刻抱拳道:“多谢公公,我书房里还有从江南贩来的好茶,要不公公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也好,从出了京城一路往西北走,很难再喝道江南的茶,尤其是到了山东道,总督袁崇武书房里都找不出几两像样的茶叶来。”
吴陪胜一边说着,进了李孝宗的书房在火炉边坐下来。伸出手在火炉上烤着,不多时,白蒙蒙的水汽就从他身上冒起来。李孝宗亲自沏了茶,放在吴陪胜身边说道:“公公远道而来,路上必是极辛苦的。”
“都是为了陛下做事,说不上辛苦。”
吴陪胜接过茶杯,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既然私下里先见将军你,咱家就打开天说亮话了……咱家先去了卧仙山,是因为和唐公私交甚好。唐公特意提起你……却不是如咱家刚才说的,什么不可多得……至于说的是什么,咱家想着,李将军心里必然也是清楚的很。咱们也就不必多费口舌,咱家只问……李将军都准备好了?”
“不知……公公需要我准备什么。”
李孝宗心里一紧,脸sè有些痛苦。
“既然那个方解是蒙元帝国派来的细作,试图收买大隋边军将领套取情报,那么这事自然不能耽搁,李将军若是准备好了,那咱家就让大理寺的执法使去拿人,人拿下,咱家就走,你写份奏折,咱家走的时候帮你带回长安呈递陛下。”
“这个……能不能想个别的法子?”
李孝宗忍不住问道。
“李将军……莫非你以为……咱家跟你说这些是轻而易举的事?事情要是大了,咱家也是要掉脑袋的!”
“我知道……”
李孝宗脸sè越来越难看,只觉得心里有一把刀子在绞动似的。
……
……
“明明樊固城收的赋税足够自给自足的,你每年还要向兵部伸手要钱粮,就这一条,陛下知道了也绝饶不了。咱家说句坦白的话,若不是和唐公私交好,咱家才懒得管你这闲事。你反倒犹豫不决,难不成还要咱家如实报上去?军方……开ji-院,开赌场,这些事,陛下知道了只怕会震怒的掀翻了书案!”
“唐公念着你是宗侄帮你,你难道还不领情?”
“我知道了。”
李孝宗深深的吸了口气,苦笑道:“都是我自己贪念重,现在却要归罪别人……好……一会儿我派人去抓方解。”
“抓一个方解是不够的。”
吴陪胜笑了笑说道:“他既然是蒙元那边派来的细作,被你查到,总得有个过程吧?怎么查到的?同伙是谁?收买了谁?这些都需要你来准备,准备好了告诉咱家就成。咱家挨着个的拿人,一个也走不脱。”
“拿方解一个还不行?!”
李孝宗猛的站起来,脸sè越的苍白。
“拿一个?你当大理寺和兵部的人好打点?还是说……你觉着陛下糊涂,看不出来?”
吴陪胜冷冷笑了笑:“看你也没什么心思,咱家指点一句……既然那个方解有军职,自然是要收买他的同队之人。那个队里的人,自然有他的同伙,也有出卖了朝廷机密的人。一个队五十个人……死一半才差不多够数。李将军要是下不去手,一会儿你把人集合起来,咱家让人动手就是了。”
“查出细作,又立军功。”
吴陪胜笑了笑道:“咱家先在这里恭喜李将军,说不得咱家回到京城之后,陛下心里一欢喜,李将军这从五品的牙将,就一跃两级升为从四品的郎将了。纵然不是鹰扬虎贲雄武振威,做到果毅郎将,当是没有问题的。”
“人名单,李将军还不写?”
他声音中透着寒意问道。
李孝宗身子微微缠着,缓步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化开了浓墨,在一张白纸上缓缓的写下了四个字:主犯方解……
写完这四个字,他表情已经狰狞的有些可怕。手颤抖的越来越厉害,以至于笔上的墨都抖落了不少。也不知道多久,他才落笔如千斤般沉重的在白纸上继续写下去。
从犯:甲字队队正果毅校尉李敢当……队副陪戎校尉刘三生,什长邱小树……
长长的一串人名,整整二十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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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赚能忍赔不能忍
“妈的!”
方解狠狠的骂了一句,然后从背后将那柄大隋的制式横刀抽了出来,这是他准备从樊固带走的唯一一件有怀念意义的东西,那身大隋边军的号衣都留在了金元坊后院,带走的就这一柄横刀。欢迎来到阅读
他身上有三千九百二十七两银子,其中三千八百两为银票,一百二十七两银子。按道理这些银子也是樊固城的回忆,带到长安城去看到这些银子就会想起樊固。但毫疑问,银子是用来花的。方解这样xing情的人绝不会因为这银子是在樊固赚来的,就舍不得在长安城里把它花掉。
银子除了能买来想买的,本身就再没别的用处。
最起码不是用来回忆的。
横刀不同,这横刀上面凿刻着方解的名字,还有他所在队伍的名字。樊边甲字队方……这六个字,才是回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柄横刀会被方解挂在长安的居书房里,每每看到都会让他想起樊固城里的那些熟人,还有值得记住的往事。
这横刀,就是他和樊固城斩不断的联系。
而他现在抽出了横刀,要做的却是斩断这联系。
因为这号角声。
不出意外,号角声响之后起用不了十分钟,训练有素的大隋边军就会赶到这里,沐小腰和大犬商国恨可以不在意那六个飞鱼袍,但绝对挡不住八百边军。沐小腰只有五品上的实力,商国恨五品下。就算他们两个都是八品高手,也照样挡不住八百边军。八百边军,展现出来的战力可绝不仅仅是八百人那么简单。
因为边军善战,而且装备jing良。
边军有连弩,有硬弓,甚至还装备有大隋兵部去年才研制出来的开花炮。开花炮就是炸,虽然威力远比方解记忆中的炸要小的多。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八品高手也不一定能躲得开丢过来的上百个开花炮。就算炸不死,难道还炸不伤?羽箭密集,开花炮犀利,八百边军困死一个八品高手绝不是天方夜谭。
在强大的军力面前,个人的实力再强只怕也难以起到决定xing作用。
所以方解抽刀,因为他知道他只有十分钟时间。
守在城门口的是丙字队的同袍,城墙上的人要跑下来大概需要五分钟,门口的二十个边军就是方解必须要斩断的联系。
“你去帮沐小腰!”
他低声嘶吼了一句,然后猛的朝着前面冲了出去。也许他在抽刀的那一刻心里很苦楚,因为那些边军士兵都是他的朋友。但他不会有一丝犹豫,因为今天晚上这些朋友极有可能要了的他命。
大隋军律如山,边军不可能违背军令。
方解也不可能愿意丢掉自己的命,哪怕为此要杀人。
大犬也没犹豫,纵身一跃就冲了过去,没去帮沐小腰,而是冲向了那些守门的边军。方解的身子顿了一下,但很就加追了上去。他知道大犬的选择才是最正确的,而他的决定中不可否认还带着些可笑的妇人之仁。
如果他冲上去,能伤人就不杀人。
大犬冲上去,能杀人绝不伤人。
方解在心里苦笑,嘲笑着自己的幼稚。大犬杀那二十个虽然jing悍但没有修为的边军士兵用不了多久,最起码比他要。而大犬杀完二十个边军,估计着沐小腰那边也差不多解决了剩下的五个飞鱼袍。
这才是最冷静的选择。
方解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冷静,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就在他深呼吸的时候,迎面砍过来一柄大隋的制式横刀。出手的,恰是那个吹响号角的队正:“方解!不管你犯了什么事都不要这样,只要你留下,我在将军面前帮你求情。”
队正砍了四刀,说了一句话。
第五刀他没能砍出来,因为方解的横刀卸掉了他握刀的右臂。这是方解第一次伤人,但他似乎没有一点手软。这样伤人或是杀人的刀法,方解每天都会很刻苦的练习。练习时候的每一次出刀,他的眼睛里似乎都能看到敌人的身影。
大隋的制式横刀很锋利,卸掉一条胳膊就好像切开一块豆腐般轻易。
那队正一怔,然后才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大犬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在他回头的时候,一柄横刀斩向他的头颅。他的眼睛依然看着方解,手却恰到好处的握住了那刀锋。他手上戴着一副有钢刺的手套,横刀竟然不能斩入。
下一秒,大犬的另一只手已经掏空了那边军士兵的心口。如狼爪一样,他的右手狠狠的戳进那士兵的心口,再抽出来的时候,手里有半个血肉模糊的心。他收回视线,脚下一点朝着另一个士兵冲了过去。
三分钟。
守在门口的二十个边军士兵死了十七个,伤了三个。十七个都是大犬杀的,三个都是方解伤的。与此同时,沐小腰杀了第三个飞鱼袍,在她身边还围着三个。但是很显然,那三个飞鱼袍已经没了斗志。
“你猜……他们对你会不会手下留情?”
大犬问。
方解看着倒在地上哀嚎的三个边军士兵,言以对。
大犬没继续说什么,朝着沐小腰的方向迅的冲了过去:“你去打开城门,自己先出去,你甩不掉我们两个的!”
方解点了点头,然后看到城墙上的边军士兵已经要冲到城下。他猛的冲向城门,忽然现城门前忽然多了两个人。
“有意思,想不到小小樊固竟然藏龙卧虎,两个五品……这有一个……”
慕大摇了摇头,不屑的撇了撇嘴:“没品?”
“你才没品!”
方解高高跃起,一刀斩向慕大的头顶。这一刀,是他刻苦练习这些年来,劈出的最一刀,最凌厉一刀。
……
……
风是在天黑才停住,雪却是下午时候就停了的。就在边军校场那排木屋里那一声凄厉的哀嚎声之后,乌云似乎也被吓了一跳转身逃走。邱小树死了,从吴陪胜把他当做第一个审问的对象开始,其实已经注定了死亡。
后面的人或许还有生路,但既然他是第一个,不管他画押还是不画押,都会死。不同之处在于,画押,他会等一会儿再死。不画押,他立刻死。
听到这一声哀嚎传出来,边军牙将李孝宗默默的转过身走向大营外面。踩着积雪,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会失去樊固八百边军的拥戴。这拥戴是他用了三年才换来的,不容易。但今天之后,士兵们都将仇视他,仇视来的很容易。
他其实一点也不后悔做出这样的决定,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前程不能毁在这个偏僻寒冷的小地方。
人生如戏,谁都在演戏。
一个大隋演武院出身而且成绩优异的人,而且还出身世家,怎么可能把眼界定格在这小小的边城?
“三年……也够了。”
他轻声自语了一句,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大营。在边城这三年,就是他晋位的资本。有这三年,兵部提拔他朝廷里的人找不到反对的借口。只要他回到didu,凭他的本事最不济也会晋升为四品郎将,不是从四品的果毅,而是正四品的鹰扬。
官至鹰扬郎将,就可以开府建衙。
一个如此年轻就做到四品鹰扬郎将的人,朝廷里论哪个世家都愿意拉拢。前途量,只要不出大错,或许真有可能如演武院周院长预测的那样,三十岁之后他就没准做到一道总督。正二品的封疆大吏,光耀门楣。
这才是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帮他的原因,至于什么同宗同族,去他妈的吧。
李远山正是因为看出李孝宗前程锦绣,才会下大本钱拉拢。好歹都是李家的人,最起码不能让李孝宗站到别人身边去。朝廷里的水本来就深不见底,若是连这点小把戏都看不透彻,李孝宗也就没必要回didu了。
即便没有吴陪胜,没有李远山,没有朝廷派下来的执法使,什么都没有……或许在他回didu之前也会杀了方解,因为他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履历上有一丝污点。既然didu来了人,那么他为什么不顺水推舟?
回didu,就需要交际。交际,就需要钱。
他之所以放弃攻打涅槃城的打算,不是因为方解的劝说。而是因为他现这确实是个生财之道,他需要钱。打涅槃城,是为了让陛下还能记得自己。陛下喜欢血xing热的年轻将领这是公认的事,就算打涅槃城引起什么祸端,出于大隋皇帝的骄傲,也不会屈服于蒙元帝国的压力。
但这是冒险,而方解提出来的赚钱让他满意。
有了足够的钱,回到didu之后给几位掌权的大员送足,比打下来涅槃城还要有作用,宰相一句美言,顶的上杀敌上万的功劳。
他觉得方解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而现在,这个礼物……没价值了。
走出大营的时候,他还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到方解时候的情形,那个脏兮兮的少年郎,拦在自己的战马前面大言不惭的说:“大将军,您想财吗?”
他记得当时让他决定和这个少年谈一谈的,不是那句您想财吗,而是前面的三个字让他心里很高兴。
大将军。
只有傻子,才会称呼他这个小小的从五品牙将为大将军。当然,这是一个让人心里很舒服的傻子。而后他才现,方解不是傻子。
在樊固这三年,很jing彩。
这是李孝宗对自己在樊固这三年所下的定义。
他顺着樊固城最宽的那条街,用了十五分钟的时间走到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店铺门前。他伸手敲了敲门,说话的语气很客气。
“请问,今天还做买卖吗?”
房门拉开,出现在李孝宗面前的是一个面貌娇美身材也很不错的少妇。穿一身朴素的碎花蓝sè棉服,腰间还系着围裙。她的手上脸上都是面粉,看来正在做饭。
“是李将军,真对不起,当家的出了远门,他回来之前不做生意了。”
“那能不能和你聊聊?有件很重要的事,我觉得你应该听听。”
李孝宗微笑着说道。
少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让开房门,却没有关门。李孝宗进门之后挨着火炉坐下,嗅了嗅忍不住赞道:“樊固城里最香的酒,就在你家。我还记得名字也不俗……叫梨花酿?”
少妇从柜台里拿出一壶梨花酿,放在李孝宗身前:“你来的巧,还有一壶,如果你再来晚些,今晚我自己就喝了。不过既然是最后一壶,我卖的会贵一些。”
李孝宗嗯了一声,却没有喝酒:“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夫妻来自何处,为什么而来,且我不愿打扰你们,今ri来是逼不得已。你们瞒得住樊固城里的所有人,却瞒不住我……不过,只要今夜你不胡乱出手,我坐坐就走,权当没有来过。拜访高人,却这样唐突,心中不免惶恐……”
“让李将军亲自登门,倒是我们夫妻该惶恐才对。”
少妇笑了笑,自己拿起酒壶一口气喝干:“我们夫妻最不爱管闲事,而且当家的不在家,我一个女子自然能避就避,不会去招惹是非。如果不是因为胆小怕事,你猜我们会不会跑到这个冷僻的地方做小买卖?”
“不管闲事,才是境界。”
李孝宗笑了笑道,脸sè松了下来。
“只是……你要杀的人还欠着我点东西,你若是不介意,你替他还了我也行。不然人死了,我朝谁要去?”
“多少?”
李孝宗想不到,隐居的高手竟然这么市侩。
“一条”
少妇回答。
“一条什么?”
李孝宗不解。
“一条命”
少妇把腰间的围裙接下来,仔细认真的叠好放在桌子上:“老娘在他身上浪费了半壶十年梨花酿,才换回来他一条贱命。你说要了去就要了去,哪有那么容易的事?老娘这辈子什么都能忍,就两件事不能忍,第一,被苏屠狗那个家伙先绿了我这不能忍,第二是做生意赔了本钱不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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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剪刀
沐小腰有一丈红绫,商国恨有一副钢爪。一个长,一个短,一个硬来一个软……
方解有一柄横刀,普普通通的大隋制式横刀。自从七岁那年沉倾扇彻底放弃了教他修炼的念头之后,他就知道终究还是要靠自己,天下民何止亿计,普通百姓气海一百二十八处气穴也能通三五处,通三十六处者方能修行。
方解一处不通。
这让他深深觉着上天果然不会在同一个人头顶掉两块馅饼。能重生,这块馅饼香甜到让方解一直到现在还倍觉幸福,所以自然倍加珍惜。如果上天再让他成为天才中的天才,那么连方解都要说一声老天你真偏心,偏心的让我好欢喜。
可惜,这只不过是方解的幻想罢了。
作为或许是当世唯一一个一窍不通的人,方解其实也能吹吹牛-逼,天下第一天才这么普普通通的事没什么吸引力,天下第一废柴这么拉风的事……果然让人觉着很憋屈。不知为何而逃亡的方解却知道自己必须格外珍惜这重来一次的机会,既然不能修行,那也要练出些自保的本事来。
一个气海不通的人,在十五岁的时候能够一个人放翻至少六七个jing悍的大隋边军,如果被人知道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按照常理,气海不通,就是一个废人。说手缚鸡之力都是赞美,确切的说应该连撒尿自己都扶不住才对,就算没有常年卧床不起,能走路就已经是上天垂怜。
这也正是让沐小腰和商国恨诧异不解之处,明明一个残废,为什么还能练就出很强健的体魄?
他们两个都知道方解为什么会气海不通,毒蛊将气海所有穴位全都堵住,通的话才叫怪异。可方解体内的毒蛊不知道因何被震碎,虽然残毒依然堵住了气海各穴,但谁知道将来残毒散尽之后,他是不是能一鸣惊人?
气海不通尚且如此,若是通了,谁知道会是怎么样一番天地。
就在方解冲向城门的那一刹那,两道身影就好像突然撕裂了虚空一般骤然出现在他面前。而对于方解凌空跃起这凌厉的一刀,站在靠前半步的慕大满眼都是不屑。在普通人眼里看起来这已经极的一刀,在他眼里却如蜗牛爬一样的缓慢。
慕大抬起左手,看起来很慢,却恰到好处的挡在横刀前面,屈指一,叮的一声脆响,方解手里本来握的很紧的横刀便激荡而飞,那横刀打着旋飞出去六七米远,噗的一声钉碎了一块坚硬的青砖,刀子卡在青砖里崩出了不小的缺口。
方解的虎口立刻就被震裂,血还没涌出来的时候他的身子就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蝼蚁”
慕大冷冷的说了两个字,随即往前跨了一步。看似平平常常的一步,却跨出足有三米,恍惚一瞬,他已经站在方解的身边。
“虽然不知道你这样一个废物为什么身边竟然有两个五品高手保护,但这完全勾不起我的兴趣。我对死人,从来没有任何兴趣。”
慕大抬起脚,踏住方解的胸口。
“杀人,交差……如此简单。”
慕大笑了笑,可脸上甚至看不出什么得意之sè。在他看来,杀死方解这样一个根本不会修行的人,绝不是一件值得骄傲得意的事。就好像一个三五岁的孩童踩死蚂蚁或许会觉得有成就感,一个成年人踩死一只蚂蚁却绝不会有什么感可言。
就在他脚下刚要用力的一瞬间,一条红绫如巨蟒一般从一侧迅疾如电的刺向他的后背。柔软的红绫在这一刻变得坚硬如铁,如果慕大不躲闪的话,或许这红绫就能如钢枪一般刺穿他的身子。
可他偏偏没有躲。
他回手,依然是恰到好处的将红绫攥住。手腕一扭,那红绫立刻就绷直成一条直线。沐小腰的额头上已经都是汗水,却依然法将红绫收回。就好像红绫缠绕在一座大山一样,根本不可能将大山拽动。
一直站在一边没有动手的幕二忽然笑了笑:“模样不错,可以留着。”
慕大点了点头道:“我先还是你先?”
幕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着说道:“你是兄长,自然你先。不过千万不要如上次在魏郡那样把人折磨个半死再轮到我,虽然我不介意,但你也要为老三考虑一下。从小到大咱们三个人吃饭一起吃,喝水一起喝,睡女人也是一起睡,而你完事之后人就已经半死不活,老三这么多年一直干的都是尸体,要是我早就恶心的吐了。”
“上次?”
慕大皱了皱眉头,然后想了起来:“那个被查出贪墨的别将的女儿?模样倒是清秀,只是她不过是个普通女子,身子自然娇弱一些,我只干了一个时辰就昏死过去,你又干了一个时辰,老三不干尸体干什么?不过老三要怪还是怪你多些才对,我干女人的时候只是顺便毁了她的五官,而你却偏偏有一边干一边剥皮的嗜好。等轮到老三的时候……确实很恶心。”
“这次我不剥皮,你也不要剜眼割鼻了。”
幕二道:“让老三也看看有鼻子有眼有人皮的女人什么模样。”
“好!”
慕大点了点头,看向沐小腰认真的说道:“你很幸运。”
……
……
号角声响起之后,边军营地中训练有素的大隋边军立刻开始集结。在伍长,什长,队正的指挥下,很所有人就集合完毕。可是当队正们集合好了队伍的时候,却没有看到将军李孝宗的身影。
这很不合常理,若是以往,李孝宗必然是第一个出现在校场的人。
“怎么办?”
有人问。
“要不要等?”
被问的人也问。
“不要等了。”
军中资格最老的队正曲风想了想说道:“将军说不得有重要的事情在身不能赶来,号角声便是军令,若是真有什么紧急军情,咱们不及时过去怕回有什么大祸。我看这样,留下一半人等待将军,另一半赶去号角声响起的地方。”
众人觉着可行,随即分出一半人留在校场原地等候。曲风和其他几个队正带着其他士兵赶往城西方向。出了大营,顺着最宽阔的那条大街一路往西跑,直直对着的就是西城门,全前进的话最迟十分钟就能赶到。
但,就在他们跑到半路的时候却被人拦住。
拦在大街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边军牙将李孝宗。
“京城里来的人在办案,没咱们边军什么事,都回去继续睡觉,没有我的军令谁也不要出来。”
李孝宗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悦的说道:“吹响号角的是那些不懂规矩的大理寺官员,我刚才已经赶过去查看过,是他们在拿人办案,这事咱们不必插手。我已经和他们说过,边城听见号角声就是战斗的开始,不要随意动咱们的东西。”
“拿人办案?”
曲风忍不住问了一句:“拿谁?”
“不该你问的事,不要胡乱多嘴。”
李孝宗似乎有些不耐烦,转身往西城门方向走了过去。曲风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扭头往回走了出去。将军的军令,哪怕他们不理解,也不可违背。几百人的队伍来的,退回去的也,不多时大街上又变得安静下来。
李孝宗回身看了一眼,见士兵们都已经回去之后奈的笑了笑说道:“都回去了,我可还听话?”
在小巷子暗影处转出来一个身影,走出暗影借着月sè可以看清她身上那件很土气的碎花蓝sè棉袄。她手里挽着一个包裹,透过包裹还有热气冒出来,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都说月下看女子别有风味,这女子本来就颇有姿sè,在雪地月下这么一站,虽然穿的很土,但竟是显得俊俏婀娜。
“还算乖,不枉我刚才那一顿好打。”
这女子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丝,忽然指了指李孝宗背后说道:“我没什么事麻烦你了,但你的麻烦来了。”
李孝宗回头,就看到大街尽头十几道身影缓缓的往这边走了过来。他微微皱了皱眉头,苦笑着说道:“确实是个麻烦。”
“你的麻烦你自己解决。”
女子转身就走,李孝宗揉了揉被打肿了的脸急切道:“就不能先把我这麻烦解决了再走?”
女子一边走一边说道:“别在我面前装可怜,老娘打你是因为你太狂妄嚣张。没打死你是因为当家的临走前交待过不让我伤人xing命,当家的话我不敢不听,自家男人的面子,还得女人来维护对不对?”
李孝宗微怒道:“你还说打人不打脸的!”
女子冷哼一声:“不打脸还叫打人?”
……
……
杜红线动不了,一丝一毫也动不了。
她的红绫被那个yin测测的人攥住,一开始她还能拼力争夺,可到了后来,身体竟似被一座形的牢笼困住了一样。脚步挪动不了分毫,手臂就那么抬着,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大犬!”
她叫了一声,因为法回头,所以看不到大犬在什么地方。
“我在!”
大犬回答的声音有些狼狈,而且离她很近。沐小腰拼尽全力也只能微微转头,却现大犬吐着血在地上缓缓的朝她爬了过来。在大犬身后,另一个穿官服的人缓步跟在大犬后面,盯着大犬的后背轻声说道:“可惜了,臭烘烘的一具男人皮囊。大哥今ri不许我剥了那女子的人皮,可我的手又偏偏痒的厉害,怎么办?”
大犬一边爬一边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早就听说中原是妖魔横行之地,今天才知道这话不假。”
“这话是大雪山上一个秃驴说的,在我听来还不如一个响屁。”
说话的不是慕大,也不是幕二,不是沐小腰,而是一个拎着个冒热气包裹的女人,穿碎花蓝布棉袄,下面是灰sè的棉裤,脚下穿着一双绿sè绣花的棉鞋,看起来就好像早起赶集卖鸡蛋的大婶。
“老板娘?”
躺在地上的方解骤然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来干什么!走!”
方解拼尽力气的喊了一句,却被慕大踩的吐出一口浓稠的鲜血。
“我家那死鬼出远门去了,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来找你私奔啊……小方解,你说好不好?你不是说非我不娶吗,老娘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下定决心的,你可不能反悔,不然……我就阉了你。”
老板娘妩媚的笑了笑,今夜显得格外迷人。
她从包裹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把剪刀,还煞有介事的比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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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蠢材
李孝宗看了看面前站着的一排人,忍不住又揉了揉自己越肿越高的半边脸。免费电子书下载他虽然看着面前的人,脑子里却一直想着之前在云计狗肉铺子里跟那个变态女子打的那一架。从演武院出来之后,他就从来没有被揍的这么痛过。
要知道即使是演武院里,当初那一批学员中能揍他的也不过三个人。而这三个人,都是大隋公认的天才中的天才。他挨揍,是因为他恰巧属于天才那一类。其实说起来,放眼整个大隋,二十六岁晋入七品境界的屈指可数,就算仔细认真的虑一遍,他也能排进前十。当然,或许还有很多不出世的天才在某处隐居。
可就是这样骄傲自负的李孝宗,在狗肉铺子里被那个霸气女人揍成了猪头。
他仔细想了想,应该是自己先出的拳,他本意是想一拳把云计铺子里那个柜子震碎,让那女子知趣也就罢了。可正因为他打碎了云计的家具,所以招惹来那女子狂风暴雨般的一顿狠揍。
竟然没有丝毫还手的余地。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心说这要是传回didu,还不被那三个人笑死?
“李将军,你怎么在这?”
看着李孝宗摇头苦笑,吴陪胜忍不住脸sè一寒:“刚才明明响起了号角声,咱家也看到大营里的士兵集结然后分了一半人马出来,为什么咱家才走到半路,那些士兵就又都回去了?刚才咱家接到消息,那个蒙元帝国的细作方解要从西门逃走。你不去拦截,站在这里做什么?”
李孝宗摇了摇头道:“方解是大隋樊固边军中出类拔萃的士兵,自参军之后大大小小的功劳立下二十一件,按照大隋皇帝陛下定下的规矩,凡士兵立功过二十次者,论年纪大小,论出身,皆可参加演武院考试。我已经准备开据一份证明,推荐方解赴长安参加今年的演武院招生考试。”
“你说什么?!”
吴陪胜脸sè变得极为难看,伸出手指着李孝宗的脸怒道:“蒙元帝国的jian细,怎么又变成了有功之士?!”
“在半个时辰之前,他确实是蒙元帝国派进我樊固城的jian细,人人得而诛之。但半个时辰之后,他就是我大隋边军的有功之士。”
“给咱家一个理由!”
吴陪胜寒着脸,却压着怒火说道。
“理由很简单啊。”
李孝宗不以为耻的指了指自己的脸,极认真的说道:“就在不久之前,方解的一个朋友狠狠的打了我一顿。然后她去救方解,估摸着现在你派去的人手已经被料理干净了。方解好好的,我又打不过他的朋友,所以他不能是jian细,只能是功臣。”
“慕三!”
吴陪胜冷冷的吩咐道:“带上人去西门看看,咱家倒是想瞧瞧,这小小的一座樊固城里,到底藏着多少神仙!”
“樊固城里没有神仙。”
李孝宗笑了笑说道:“这里很小,长不过三里半,宽不过三里。边军士兵八百,百姓两千两百六十一人。没有一个神仙藏在这里,都是人……但不可否认,越是你觉着不起眼的地方,越是有些世外高人喜欢隐居在这。”
吴陪胜哼了一声,没有搭理李孝宗:“幕三,你去吧。这里没有事,咱家最不信的,就是李将军敢对咱家做什么。现在抓不抓蒙元帝国的jian细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慕大和慕二或许折在这里了。你们大理寺丢的起这个人,咱家也丢不起这个人。”
“喏!”
慕三应了一声,带着十几个大理寺的官差往西门方向冲了过去。李孝宗根本没打算拦着,反而面带着微笑让开路。一笑,被打肿了的脸就疼。
“咱家现在才知道,原来蒙元帝国派来的jian细不是那个叫方解的不入流的小小边军士兵,倒是你这个大隋从五品的牙将。今儿做这事,李孝宗……就算咱家想帮你推脱也推脱不过去了,放任贼人杀大隋朝廷命官,就算你在陛下面前再得宠,也难逃一死。”
李孝宗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如果不改变主意,等不到陛下杀我我就死了。就算必须要死,晚死几天也挺好,不是么?”
吴陪胜冷笑道:“你就笃定的觉着,你能杀的了咱家?别说你没这么想,既然你打算放了方解,又看着慕大慕二被人杀了,那么你就肯定不会放过咱家。”
“既然明知道,公公为什么把慕三放走去了西门?”
李孝宗问。
“因为你杀不了咱家,而且今晚谋逆的,咱家都要杀。”
“怪不得……”
李孝宗叹了口气道:“你就是那个破镜多年的符师吧?藏的真好……怪不得陛下重用你,一个阉人竟然是六品上的符师,这事说出去只怕也没几个人信啊。我早就知道didu藏龙卧虎,却现在才知道阉人中也一样藏了一群没鸡-巴的虎豹。”
……
……
吴陪胜缓缓的将自己肩膀上披着的大氅解开,随手丢在雪地上:“李孝宗,你应该知道和符师交手,你没什么胜算。”
李孝宗点了点头:“连普通百姓都知道,同阶交手,武者绝对不是符师的对手……但,你我好像不是同阶,你是六品上,还不到七品。就算这样我胜算依然不大,但好歹有打赢的机会了。”
“你错了……”
吴陪胜有些难掩得意的笑了笑说道:“六品上……你说的那是三年前的咱家,而不是现在的咱家。咱家看过兵部的备案,知道你在演武院的时候就已经是六品高手。这三年在边城磨砺,想来已经突破六品进入七品。不巧的是……咱家在三年前因为陛下赐了件貂绒马甲,心里一高兴就突破到了七品。”
李孝宗脸sè一变,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才想退?晚了些啊。”
吴陪胜yin测测笑了笑,慢慢的抬起他的右手遥遥指向李孝宗。他的手很漂亮,修长干净,如果不看样貌只看这一双手的话,多半会被人认作是女人的手。即便是在女人之中,这双手也算是秀气漂亮的。
指甲修剪的极短,指甲缝隙里看不到一点污垢。手指修长,手心微厚,看得出来平ri里他对这双手极在意,保养的很好。
当他的手举起来的那一刻,李孝宗立刻做了一件事。
逃。
他脚下猛的一点,下一秒已经出现在十几米外。他的动作已然极,而且反应。这让吴陪胜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didu里现在还有人说,你将来的前程不可预料。周院长甚至说过,你要是三十岁不死,就有可能成为咱们大隋帝国自立国以来,最年轻的一位总督。正二品的封疆大吏,风光限。”
“可惜……周院长说的没错,你活不到三十岁了。”
李孝宗没答话,而是再次朝着远处逃了出去。他身形一晃之际已经又出去十几米远,动作的甚至让眼睛都跟不上。但吴陪胜似乎一点也不着急,横伸在半空中的手屈回四根手指,只留下食指,缓缓的在半空中画下一道符咒。
而这个时候,李孝宗已经在三十几米之外。
就在李孝宗准备第四次点地后撤的时候,他忽然察觉到了背后的危机。就在千钧一之际,他猛的往前扑倒趴在了雪地上。三根锋利如槊锋的冰锥,虽然不大,却突兀的出现在他身后,如果不是他躲闪的足够及时,这三根冰锥就会狠狠的刺进他的身体里。一根后脑,一根脖颈,一根后心。
这便是符师作战的方式,防不胜防。
“你逃不掉的,咱家最擅长的就是写水符。这天寒地冻的,水结成冰,水符的威力竟然大了不少。你就算动作再,还能得过这铺满了樊固城的积雪?”
吴陪胜得意的笑着,手指画符的度越来越。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多的筷子大小的冰锥出现在李孝宗身体周围。论他怎么躲闪,那些冰锥都如影随形。一个七品的高手,放眼军中也并不多见。诚如李孝宗自己预料的那样,只要他回到朝廷,用不了多久就会晋为四品鹰扬郎将,前途量。可现在这个前途量的大隋军中未来的贵,却被同样是七品的符师逼得毫还手之力。
哧的一声,终于有一根冰锥刺中了李孝宗。看似脆弱的冰锥,轻而易举的将他身上的棉服刮破。一缕血丝从棉服里面缓缓的渗透出来,李孝宗却根本没有时间查看伤势。就在他身形一顿的片刻,至少三十根冰锥将他团团围住。
“是不是很憋屈?”
吴陪胜微笑着说道:“一个七品高手,竟然毫还手之力。若换做是咱家,咱家一定觉着很憋屈。”
……
……
李孝宗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单膝跪在地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在他身上横七竖八的都是伤口,肩膀上还有一根冰锥深深的刺了进去,被他的血液暖着缓缓融化。他身上的棉袍已经被割的破碎不堪,很多处口子里都隐隐有血迹可见。
吴陪胜缓缓的挥动手指,至少二十根冰锥再次漂浮起来对准了李孝宗:“从你想杀咱家开始,你就犯了个错误。你是武者,除了近身之外你再一分可能杀的了咱家。但你没有抓着机会,你可知为什么?”
他得意的说道:“因为从咱家看到边军士兵退回去,咱家就开始怀疑你,既然怀疑你,怎么能不提防你?”
他冷哼一声:“演武院的天才……不过是像狗一样匍匐在咱家面前大口喘气。你当留恋这世间空气的味道,因为地狱中的气味估摸着可没这么鲜。李孝宗……咱家回京城之后,会对陛下说,你是在抓捕jian细的时候力战而死的。这样对你对咱家,对你们陇右李家,都好。”
“多谢。”
李孝宗郑重的说了两个字。
“哈哈!你竟然还能说出多谢这两个字,是谢咱家帮你保留颜面?”
李孝宗摇了摇头,缓缓的站直了身子:“是多谢你这么得意,所以才会露出来这么多破绽。”
吴陪胜一惊,手指刚要有动作后脑上猛的一痛。紧跟着一根冰锥从他的前额刺了出来,露出来寸许长短。吴陪胜不可思议的看向李孝宗,来不及说一句话就软软的倒了下去。随着他倒地,李孝宗身边漂浮着的冰锥尽数落地。
李孝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缓步走到吴陪胜身边蹲下来,看了看那根冰锥随即有些满意的笑了笑。
“你既然知道我是演武院的天才,那就应该知道天才总是想多学会些东西。被那三个家伙在演武院压了我三年,若是再不练些本事,回去之后怎么压回去?但我修炼符术毕竟才不过三年,不能如你这样如臂使指般流畅,所以总是需要世间来准备,你若不得意,我怎么骗得过你?怎么杀得了你?你或许不知道为什么当年我自请来樊固,因为这里太偏僻,没人知道我能修炼符术……回去之后,那三个家伙难道不会大吃一惊?”
“噢……不对。”
李孝宗微笑着说道:“其实,我只是想试试我的符术管不管用,就算符术不灵光,你也杀不了我。至于我这一身的伤……我总得为以后积累些经验,万一遇到厉害的符师怎么办,对不?符师太少了,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我自然得多玩会。”
他从袖口里丢出一支短小轻便的连弩,然后拍了拍吴陪胜死不瞑目的脸:“不做至少两手准备的,都是蠢材。”
恰在此时,他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孝宗起身回头去看,便看到那个穿着极土气的碎花蓝布棉袄的女子,一只手攥着慕三的脚腕缓步朝着自己走过来,冷冰冰的慕三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就好像死狗一样被那女子拖拽着,在雪地上留下一道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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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哪家的美姐姐?
“你真不该在我面前露出符术的手段来。免费电子书下载”
老板娘杜红线随手把慕三的尸体丢出去,那尸体横着飞出去拦腰撞在路边的一棵树上。他的后腰撞在树干上,身子立刻往后弯了过去。咔嚓一声,脑袋竟然撞到了自己屁股。这样高难度的事,除了专门练习柔术的人能做到,就只剩下死人能行了。
杜红线貌似不在意的看了一眼李孝宗,拍打了拍打身上沾染上的雪沫子。
“我就不信在樊固这三年我瞒得住你。”
李孝宗摊了摊肩膀,回头看了一眼吴陪胜的尸体后有些奈的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这个家伙可是御书房秉笔太监,皇帝陛下甚是宠信的一个阉人。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宫外,都有着极重的分量。他死在了樊固,我要是想不出一个好的借口来,难保不会被拿回长安城问斩。”
“如果皇帝舍得杀你,才是白痴。”
杜红线瞪了他一眼:“吴陪胜已经死了可挽回,难道因为一个死人,大隋的皇帝陛下会再赔上一个七品符武双修的天才?真要是能干出这事,那他怎么可能从六个皇子中脱颖而出得到皇位?”
“你好像对朝廷的事很了解。”
李孝宗皱了皱眉头问道。
“不是很了解,但也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我在didu生活的时间,只怕比你还要长些。”
杜红线看了看吴陪胜的尸体问道:“你现在只能驱使一根冰锥?”
“是”
李孝宗点了点头。
“真应该趁着现在你还没成大器就杀了你。”
杜红线认真的说道。
“但你好像不打算杀我。”
李孝宗有些赖的摊了摊手。
“大隋修炼一道的天才实在太少了,你死了,委实可惜。我就当为大隋的皇帝陛下做点好事,也为咱们大隋百姓做点好事。能看到ri后或许再多一个九品高手,论如何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所以你应该为自己庆幸,庆幸老天给了你这么好的天分。”
杜红线想了想后说道:“不过……我要问一些问题,如果你不如实回答我,我就再打你一次,这次绝不会手下留情。”
“你问。”
李孝宗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从身上找出伤药,在伤的最重的肩膀上洒上药粉,然后撕下来一条衣襟包裹。
杜红线问道:“如果今ri我不出现,方解就死了。然后还会被按上一个乱七八糟的罪名,死都死的不得安宁。尸体或是随意埋了,或是丢弃在城外喂了狼ru山上的山狗野狼对不对?”
“非常对!”
李孝宗认真的说道:“如果你不出现,我怎么可能白痴到平白故去杀一个皇帝眼前的红人?还有大理寺和兵部加在一起过三十个官差?你以为我在樊固一手遮天,随便怎么杀人都没有顾忌?如果我这有这个地位,我还跑樊固来受罪三年做什么。”
“大营里因为陷害方解,是不是还死了不少人?”
杜红线又问。
“二十五个。”
李孝宗如实回答。
“你打算怎么办?”
她再问。
“大隋天佑五年,钦差御书房秉笔太监吴陪胜率领大理寺和兵部三十六人到达樊固巡查,在樊固城外二十六里遭遇潜入大隋境内的蒙元帝国骑兵袭击。本将军得到消息带上八百jing兵赶去救援,去的时候钦差已经战死,杀死钦差的是一位八品上实力的强者。本将军虽然自知不敌,但还是带兵追击。负伤三十二处,损兵数十,却依然没能为钦差报仇。”
他顿了一下说道:“当然,我会上一份言辞恳切的请罪折子。请求陛下再派贤能驻守樊固,我自愿以命抵命为钦差之死恕罪。不过临死之前也不能忘了为帝国选拔贤才,帝国樊固边军斥候队副方解,作战勇敢,立战功二十一次,尤其是在追击蒙元帝国骑兵时,奋勇杀敌,诛杀敌骑兵六人,负伤多处。按照大隋皇帝陛下立下的规矩,本将军举荐方解入演武院参加考试。”
说完之后他问杜红线:“够不够?”
“皇帝会信?”
杜红线问。
李孝宗笑了笑说道:“诚如你说的那样,陛下不信也会选择去信,为了一个死了的阉人,再赔上一个前途量的军中锐将领,这样赔本的买卖你不会做,大隋的皇帝陛下自然不会做。责罚是必然的,但绝不至于伤筋动骨。毕竟我是陇右李家的人,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若是再上一份奏折,确认我所说的都是实情,那我还能有什么事?”
“你不怕挑起蒙元和大隋的战争?”
李孝宗笑了笑反问:“说不得陛下就等着这么个借口和蒙元开战呢,不过扯皮就要扯上最少一年。到时候朝廷里那些老臣必然阻拦,最多也就派人杀过去屠几个小部落罢了。至于蒙元那边……要是想打,还至于等到今天?”
“如果你不是大隋的人……”
杜红线转身就走,声音逐渐消散在夜sè中:“我早已经把你砸碎成肉泥……厚葬那些枉死的士兵,每个人家中多抚恤,若做不到,我还会来杀你。”
“这不是问题。”
李孝宗看着杜红线的背影说道,只是眼神见那一抹yin霾一闪即逝。
……
……
红袖招
小丁点看了一眼瘫软在床上的方解,有些生气的说道:“明知道自己不能打,还偏偏学人出去打架。我听说在西门死了好多人,也就是你运气好才能被骆爷救回来。息大娘也是,找谁不行,非得让我来给你擦伤药!”
方解一边笑一边费力的将自己身上的衣衫解开:“还不是知道我对你早就暗生情愫?息大娘这是在成全咱们,你怎么这么不知情?”
“去死!”
小丁点狠狠的在方解胸口上捶了一拳,方解吃痛哎呦喊了一声。他身子一软,竟是往后倒下去不动了。小丁点白了他一眼说道:“别装死,就会这样骗我。你就不能不拿这事开玩笑?我可是个正经女孩……方解,你起来!”
她伸手去拉,却哪里拉的动。仔细看时,见方解竟是真的昏迷了过去。小丁点吓得脸sè大变,连忙起身往外跑去喊人。
息大娘的房间在红袖楼二层最里面,这是一个三间连在一起的大房间。屋子里布置的古sè古香,暖炉烧的很旺,和外面的温度天差地别。为了让屋子里的烟气味没那么重所以点了檀香,这种东西普通人家可用不起。
冬天屋子里干燥,所以屋子里还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换三盆热水。水汽飘起来,就不会觉着嗓子里鼻子里干的难受。这屋子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靠墙的那个大大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的摆放着各类书籍。经史典籍,琴谱画册应有尽有。书桌上放着的是最名贵的黄州沉泥砚,纸是德州七滤宣纸。
仅仅是这屋子里的布置,折换成钱就足够整个樊固城的百姓生活一段ri子的。
穿了一身淡紫sè雍容长裙的息大娘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沐小腰,又看了看一直嘿嘿傻笑的老瘸子。
“骆爷,恭喜。”
她微笑着说道。
老瘸子使劲点了点头道:“若是以往息大娘说恭喜,老瘸子可不敢当。但今天这事确实值得恭喜,老瘸子就受了。一辈子了,我寻寻觅觅寻了几十年,这才找到一个传人,总算临死前没带着遗憾。”
“怎么会,诸事上天早有安排,以前没遇到,是因为缘分不到。”
息大娘肖将视线转向沐小腰,微笑着问道:“你可愿意留在红袖招?既然是骆爷的徒儿,我自然也不能把你当一般姑娘看待。这样,我也收你做个义妹,以后没事的时候,也可以和烛芯亲近。骆爷辈分高,我认你做妹妹倒是还占了你的便宜。”
“我留不留,看方解留不留。”
沐小腰有些紧张,不知道为什么,坐在息大娘对面,比她面对那个霸气的老板娘,面对老瘸子还要不适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息大娘看似随和却仿佛站在山巅看人的气势,还是因为这屋子里太暖和。
“哦?”
息大娘似乎有些感兴趣,忍不住问道:“你和方解什么关系?”
“不能说。”
“你们从何处来的?”
“不能说。”
“你和你的同伴为什么要藏于暗处?”
“不能说。”
息大娘问了三个问题,沐小腰说了三个不能说。
怕息大娘不高兴,老瘸子连忙岔开话题道:“这丫头第一次见您,难免紧张。”
息大娘笑着摇了摇头道:“不错,不能说便是不能说。若是想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来骗我,还不如这般直截了当。骆爷……这个徒弟中意?”
“中意!”
老瘸子使劲点头道。
“可方解是要去长安城演武院参加入试的,方解若走,她必然也跟着。”
老瘸子脸sè一变,讪讪的笑了笑道:“我再劝劝……我再劝劝,她既然是徒儿,徒儿自然要听师父的话,不尊师命可怎么行。”
“劝不动的。”
息大娘站起来,亲自为沐小腰倒了一杯茶:“我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劝不动,索xing不要再劝什么。”
“多谢!”
沐小腰抱拳道:“若是因为拜师就必须留在红袖招,那我便不能拜师。我与方解不可分开,我们三人,都不可分开。”
息大娘问:“为什么是方解在哪儿你便在哪儿,而不是你在哪儿,方解就在哪儿?”
“因为他是方解,我是沐小腰。”
回答的理直气壮,没道理却偏偏说的很有道理。
……
……
小丁点见方解真的昏了过去,吓得连忙往外跑去寻人帮忙,出门跑的太急,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她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将倒时被一只纤纤玉手拉住。
“总这么毛毛躁躁,也不怕摔了。”
拉着小丁点的女子像是责备,其实语气中满是怜惜。她穿了一件雪白长裙,腰身处收的恰到好处,看起来竟是比起沐小腰也不逊sè。只是她身材比起沐小腰来加完美,腿,腰身,上身,脖颈,比例完美缺。论她身上任何一处,都是添一份则肥减一分则瘦,找不到一点瑕疵。
她赤着脚走路,偏偏那一双脚儿美的令人迷醉。
只看那一只玉手,便会令人挪不开眼神。这手也如她身材一般,怎么看怎么舒服,总觉得法再美一些,也不能有一丝改变。
她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线,红线上绑着一个青铜的小鱼。不止是手腕,脚腕上也有。白皙的皮肤,纤手皓足,配上那一根红绳,这简单至极的饰品却勾勒出一幅暇画卷。
“小姐……方解……方解要死了。”
“方解?是谁?”
“是这楼子的东主,受了伤……”
“我去看看,你莫心急。”
就在她走进房间的那一刻,昏迷中的方解却猛的坐了起来。抽了抽鼻子,喃喃道:“好香……这味道,是哪家的美姐姐?”
说完这一句,他又软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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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如何?不如何!
当太阳爬过樊固的城墙将阳光洒进这小城的时候,早起出门的人们都被眼前看到的场面震撼的以复加。访问下载txt小说不多时,消息传开,樊固城所有百姓,包括老弱妇孺全都涌到了最宽阔的正街上,看着面前出现的东西唏嘘不已。
大街上一字排开上百张桌子,上面摆满了酒碗。
没有菜,只有酒。
除了樊固边军牙将李孝宗之外,樊固城七百多名边军士兵全都在这里了。这一天的这个时候,樊固城的城墙上面看不到一个士兵来回巡视。三千多个酒碗在桌子上密密麻麻的摆着,每个碗里都倒满了酒。
樊固城里四个酒肆,六家客栈,大大小小十几个酒楼,老板伙计厨子学徒,还有金元坊的所有杂役护院忙活了一整夜,几乎搬空了存酒全都运到了大街上。这七百多名边军本想帮忙,可这些乡亲们硬是没让,而是让他们坐在桌子边休息。
两千多人全都聚集在正街上,看着面前长龙一样摆好的桌案心里忽然都有些不是滋味。
那守护了樊固城多年的边军士兵们,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在桌子旁边落座。就连今天安排这一切的方解都在一边站着,看着那些边军士兵们脸有愧sè。
“方解!你真的要走?!”
有人忍不住问。
方解摆了摆手,没回答。
他端起一碗酒,缓缓的跪倒下来洒在地上:“这碗酒敬给那天晚上不幸战死的袍泽,是我方解对不起你们!”
除了边军士兵之外,懂他这句话的人不多。
那晚的事瞒得住城中百姓,瞒不住这些大隋jing锐的士兵们。他们知道方解的酒是敬给谁的,所以他们的脸sè都有些伤感。那一夜,城西门,二十几个边军士兵战死,杀他们的……是方解。
按理说,边军士兵们不应该原谅方解,可不知道为什么,寂静沉默的人群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一路走好,七百多名士兵整齐的站了起来,每个人都端起面前的酒碗洒在地上,然后整齐的喊了一声一路走好。
边军中资格最老的校尉曲风洒下酒的时候喃喃加了一句:“别怪方解。”
七百多人齐敬酒,愿死去的袍泽在天国安好。
方解把酒洒尽,然后朝着西门的方向郑重的磕了三个头。士兵们站在长桌两侧,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行礼。七百多名士兵整齐划一的将右拳横陈在自己胸前,郑重的行了一个大隋的军礼。
曲风缓步走过去,伸手拉起额头顶在冰冷青石板路面上的方解:“没人怪你,咱们这些当兵的虽然最恨的就是同袍自相残杀,可不代表大家不分黑白是非。李孝宗今天没来,他说是自囚于将军府里,可我们也没去叫他。你自己看看,就连将军府当值的兄弟们都来了,他们也没把你当仇人!”
“你论是在didu演武院,又或是其他地方。樊固城里的边军,永远是你兄弟!”
“敬兄弟!”
曲风再次端起一碗酒,仰天大喊了一声。
七百多名边军也随即端起酒杯,齐齐的对着方解:“敬兄弟!”
方解想哭,却忍住。
他接过大犬递给他的酒碗,一饮而尽。
“我知道你恨李孝宗,连我们都恨他又何况是你?”
曲风把酒碗放在长桌上,从怀里摸出来一摞银票递给方解:“这是李孝宗托将军府的护卫带给你的,将军府的侍卫们说没脸见你,让我给你。这是你在樊固城这几年交给李孝宗的红利,不是全部,大概三分之一……你恨他的人,但这钱是你赚来的,到了didu什么衙门都需要打点,是个穿官服的就不好说话。你别拒绝,钱就是钱,如果你觉着这钱拿了不痛,那我们这七百多兄弟就每人在银票上滴一滴血,洗了你心中怨气去!”
“我拿!”
方解使劲点了点头,郑重接过银票。
“方解,你还回来吗?”
一个nai声nai气的小女孩被娘亲抱在怀里,她纯净的眼睛里都是不舍。虽然不如大人们那般浓郁,但却纯粹。
“回来!”
方解点了点头,笑着说。
“本打算临行前请大家喝一碗酒,把行囊里的银子都花了再走。可是城中所有掌柜的都不收我钱,所以这碗酒,与其说是我请大伙喝的,不如说是大伙请我喝的!我方解算不得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但也是个爷们!这酒是离别酒,但不是绝情酒!觉得我配得上跟你们做朋友的,今天就一起干了这碗!”
所有人手里都拿了酒,就连小孩子手里都被塞进去一碗。
之前问方解还会回来吗的那个小女孩,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碗怯怯的说:“娘亲,酒是辣的,我不要喝。”
她娘亲揉了揉酸的鼻子说:“乖宝儿,就喝一小口也是要喝的。喝了这碗酒,你要记住方解。他是咱们樊固城里所有人的亲人,是家人。”
小女孩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远处,一个粗犷的汉子用手指蘸了一些酒送进妻子怀中婴儿的嘴里,婴儿下意识的吮吸起来,可酒太辣,婴儿立刻就皱紧了眉头,小胳膊从襁褓里伸出来使劲甩了几下,咧嘴啊啊的哭了出来。
婴儿这一哭,也不知道多少人跟着落泪。
“今ri一别,愿还能相聚!”
方解喝尽了酒,眼泪终究还是流了出来。大犬在一边唏嘘,便是沐小腰这样的女子也鼻子酸。
……
……
这一ri,樊固城没了酒。
或是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所以昨夜红袖招的人便已经出了城。城中最宽阔的大街上,也不知道醉倒了多少人。豆蔻年华的少女,喝了酒之后脸儿红的好像风里盛开的山桃花,眼睛却哭的红肿。
对于她们来说方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或许多年以后她嫁做人妻,回想起往事也会羞涩一笑,忘不掉那个自己年轻时候念念不忘的少年郎。或许是樊固城太小,所以方解改变了这里。didu那么大,或许改变的就是他自己。
七百多名边军士兵们喝了酒,就在校尉们的带领下回去各司其职。上城的上城,出城巡查的也领了战马出城,曲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拍着方解的肩膀微醉的说道:“不管考不考得进演武院,都要回来看看。若是没考上最好,回来再一块喝酒一块杀贼。别人不知道,老子心里清楚的很……每次杀贼你都躲起来,但那些威胁最大的马贼都被你暗中一箭shè死的。李孝宗做的最没丢良心的事,就是没昧了你的军功。”
“你是个合格的斥候,方圆几百里,只要是狼ru山这边的马贼,哪个不是你找出来的?三年,樊固城里的百姓富得流油,也太平的让人感慨……樊固城有了几十年,四周从来没这么干净过。”
“曲大哥……”
方解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曲风笑了笑道:“不过还是希望你能考进演武院,出来最不济也是个校尉了。我知道你的本事,不能修行怕什么?纯粹练体能抗衡修行高手的,军中这样的将军并不少。别忘了镇守咱们大隋南疆的罗耀,纯粹的外功据说堪比九品高手,照样纵横天下!最好混个将军,回来咱们樊固当将军!”
“嗯!”
方解使劲点头。
“走了,今儿我领兵巡查狼ru山这边,不能送你,别见怪……一路顺风!”
说完这句,曲风扭头就走。
边军士兵们离开之后,百姓们又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和方解说话,混乱中到底说了些什么方解根本就听不清。有人说让方解把樊固当娘家看,被人骂了一句之后才醒悟方解不是个娘们。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父母嫁女般的不舍。
“大掌柜,金元坊你放心,我会好生照看着,若是您不回来,每年的账目我会派人送过去让您查看。”
金元坊的二掌柜楚怀礼揉了揉眼睛说道。
“嗯,草原蛮子的钱好赚,金元坊不能倒,虽然少了红袖楼,但客胜居和金元坊依然是樊固城的摇钱树。只要有这两座楼子在,乡亲们就不会活的如以往那样苦。”
方解交待了一句,又压低声音道:“李孝宗要甩干净身上贪财的痕迹,肯定会把以前的账目都烧了,你留一份,藏好。还有,他也一定会和城里所有的生意撇开关系,这是机会……没有他,让赚钱的生意都变成乡亲们自己的,就算没了红袖招分的红利也会比以往多不少。”
“我记住了大掌柜!”
楚怀礼使劲点头。
他本是樊固城里一落魄书生,因为方解而改变了生活。若不是方解,他这个被人看不起的穷酸说不得最后流浪天涯去。
“给自己存点银子。”
方解笑了笑:“你太老实,现在还没存够取一个漂亮媳妇的钱。不过以后我走了,估摸着樊固城少女们的倾慕对象就是你了。”
老实木讷的楚怀礼脸一红,讪讪的不知道如何回答。
……
……
“走了!都回去吧,又不是生离死别,若我有朝一ri如吴一道那样富甲天下,我就把你们都接到didu长安去住!当然,你们别抱希望就是了。”
方解站上马车挥了挥手,大声说道:“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了吧!”
何婶踮着脚在人群里喊:“didu里的姑娘再漂亮,找媳妇还是樊固的姑娘最靠谱!”
“何婶……回头让楚怀礼从帐上拨点银子给你,办一个专门拉-皮-条……呃不是,是婚姻介绍所吧。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世纪百合!”
“方解!记得我啊,我等着你回来娶我!”
“你死心吧!我十年不回来,莫非你十年不嫁?!人老珠黄就没人要了,趁着还年轻,多挑挑!”
“方解,didu太大,别丢了自己!”
“放心吧,丢了我自己我就去报官!”
“方解,他们说你小-弟-弟暴长,临走前你告诉我那是怎么做到的啊!”
“兄弟,你暴露了!”
将军府
李孝宗倒了一杯老酒一饮而尽,听着外面热闹的喊声自嘲笑了笑:“人生际遇何其之妙,想不到我这个将军,竟是远不如他一个市侩商人。也不知道我离开樊固的时候,有几人送我,几人骂我……方解……七百多边军皆去送你,你是想告诉我……你比我强?”
樊固东门
一柄油纸伞下,身穿一袭雪白貂绒长裙的女子看着城中那景象微微笑了笑,回身淡淡说了句走吧。也不知道是那描绘了牡丹的油纸伞将她衬托的美若天仙,还是她那容颜让油纸伞也添了韵味。
三个十六七岁年纪的侍女跟在她身后走向城外,城外不远处,红袖招的马车车队安安静静的停在路边。
“如何?”
一辆马车中传出息大娘的声音。
“不如何,市井小民罢了。”
绝美女子回答,然后登上马车。
“他什么时候身上没了这市井气……自会有一番大成大就。”
“他若没了这市井气,不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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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一心向道
清乐山,地处大隋东南,过长江再向南三百二十里,连绵起伏,虽然不雄峻壮阔,但却是一等一的风景秀美之所。:看小说大隋之东疆沿海万余里,临海6地唯一不归大隋管辖的地方便是东楚,但东楚在大隋东北,是个大6延伸出来的半岛,面积尚且不及大隋京畿道大。
清乐山在大隋东疆靠南,正是四季皆有好风景的地方。
这清乐山虽然不大,远不及狼ru山脉,昆仑山脉,燕山山脉这些大山,但名气较之于前面几座山也丝毫不逊sè。
原因他,只因为清乐山上有一气观,一气观里有萧真人。
大隋皇帝心高气傲,历代皇帝皆是如此,容不得天下任何一国有大隋之处,这份贪念也正是大隋建国至今依然朝气蓬勃的缘故。大隋的每一个皇didu有雄心抱负,别处有的大隋要有,别处没有的大隋也要有。
蒙元帝国有大雪山大轮寺,大隋便捧起来清乐山一气观。
大雪山上有大轮明王,一气观里有萧真人。
佛宗讲求yu求,但毫疑问从心底里看不起大隋的道宗。毕竟这天下除了大隋之外其他地方,皆笃信佛宗。即便是在大隋,佛宗之人只要在官府报备之后,也是可以建庙传教的,但毫疑问大隋百姓对佛毫尊敬之心,而之所以大隋朝廷有这份大度,还是因为皇帝的贪念。
别处有的,大隋自然也要有。
一气观建在半山腰,从山下往山上走只有一条石阶小路,一共两千九百九十九级,再走一步就进山门,取三千大道之意。石阶两侧从山脚到山腰全是山桃树,这树结的果子酸涩并不美味,但仔细品之也别有一番风味。这些年一直在传说一夜遍山桃树一夜桃花开一夜仙桃熟的神话,其实哪里有什么仙桃,不过是骗人的噱头而已。
一气观其实并不大,从观主萧真人往下数,算上末代弟子一共也只有八百人。这人数也有寓意。一气观号称天下道教正统,也号称天下妙术皆出此处。但人心向道,道道不同。所以八百弟子又称八百道,出正统而修己道,所以又称旁门。
旁门八百,左道三千……皆出一气观。
当年大隋皇帝御临此处,知道这些寓意随即哈哈大笑,赞了一声清乐山好气魄,旁门左道也皆是正统。
江南虽然暖来的早,但桃花依然远没到盛开的时候。枝头上倒是吐了绿,看着那嫩芽甚至想过去掐一片放在嘴里咀嚼。
顺着石阶,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男子缓步而上,这人看不出年纪到底有多大,气质成熟,面容倒是还颇清秀。下颌上有微微泛青的胡子茬,不过一点也不显得邋遢。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走路的步伐也不大,中规中矩。
在大隋,凡是身穿锦衣者身上必然有功名。普通百姓,便是家财万贯也不能着锦衣。这是朝廷礼制,逾越了是要下狱问罪的。
这中年男子面带微笑,脸sè和气,一边走一边赏山景,但看到路边一块大石上题着几个字之后立刻停住脚步,然后郑重施了一礼。
“那是三年前陛下到清乐山游玩的时候留下的墨宝,本想移到大殿里去,可陛下却说在这里看到这石头,在石头上随情写了几个字,那就摆在这里,何必要挪动它?若它有灵xing,扰了它修行岂不是一件大罪过?”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黑sè道袍的老者,五十岁上下年纪,留着三缕长髯,手里擎了一柄拂尘,布衣布鞋,看起来倒是颇有仙风道骨。只是这人面相却不太好,三角眼,扫帚眉,越是仔细看越是透着一股子猥琐的味道。
可他身份在那儿摆着,所以谁也不会真的以貌取人。
他便是这清乐山一气观的主人,萧真人。
“所以真人就在这建了个亭子,替这石头遮风挡雨?”
锦衣男子笑问。
“散金候……你当年捐了数十万金为长安修缮了一整面城墙,陛下重重嘉奖。我为这石头建了个亭子,其实与你建城墙也是一般二的心思,非是拍陛下马屁罢了。”
大隋只有一个散金候,那便是被人称为大隋第一富的吴一道。据说他的财富,足足可以买下大隋一道山河。要知道大隋数万里江山,分作二十四道,一道山河……已经比东楚国的疆域还要大了。
吴一道哈哈大笑:“我是个凡夫俗子,谄媚拍马屁的事自然要干。可真人你是修道之人啊……”
“修道之人也是人。”
萧真人微笑道:“修道之人也要吃饭,也想让ri子过的好一些。陛下的墨宝留在山里,能吸引多少善客来观里上香散金候自然明白。”
“市侩!”
吴一道笑说。
“还想市侩一点。”
萧真人驻足,看着吴一道认真的问:“天下富到了一气观,难道不捐些香火钱?”
吴一道招了招手,后面跟着的随从立刻上前,将手里捧着的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递给萧真人,萧真人身后的小弟子连忙接过去,只觉得盒子并不重,所以眉宇间难免生出些许轻蔑。心说普通富贵人家上山捐的银子也比这盒子值钱多了,堂堂天下富竟然这么小气,果然是见面不如闻名。
“萧真人张口,就值万金。”
吴一道笑了笑:“这盒子里的银票在大隋任何一家钱庄都可通兑,不会少了分毫。不过,小一些的钱庄,只怕也兑不出这许多银子来。”
“汇通天下。”
萧真人由衷赞道:“比起修缮长安城一整面城墙,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
……
回到自己房间里的萧真人,和在外人面前的萧真人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安顿好了大隋第一富的吴一道,带着他走遍了半座山的萧真人把自己丢在床榻上,揉着酸的老腰忍不住叹了口气。
“要不是为了那一万两金子,我何必要陪这么久的笑脸。脸上的肉都笑得有些僵,也不知道青楼那老鸨子整ri都笑是不是有什么专门练嘴的独门秘籍。”
一个小道童替他把鞋子脱了,手脚麻利的爬上床在萧真人的后背上捶打起来:“您已经名满天下的道门领袖,何必要为了几个铜臭这样劳累?若是传出去,山下的百姓,乃至于大隋的百姓还不得笑话您?”
“你懂个屁!”
萧真人回手在小道童脑门上敲了一记:“你爱不爱吃肉!”
“爱吃!”
“肉自哪里来?”
“山下候屠夫送上来的。”
“是白送的么?”
“自然不是,当然要给银子。”
“我要是不去应酬那些达官贵人世家巨富,凭着山下那些百姓送来的香火钱,你还想吃肉?!”
萧真人冷哼一声道:“想吃肉就要有赚来买肉钱的本事,你能顿顿吃肉还不是我陪着笑脸厚着脸皮要来的?再这么不知好歹,我就罚你去后山园子里种菜。每ri只给你吃青菜豆腐,看你还说的出说不出这风凉话。”
“可好歹您也是大隋道统领袖啊……”
“领袖个屁!”
萧真人道:“要不是陛下争强好胜,你还不是要跟着我走街串巷的给人算命?你跟着我晚了些,你去问问你几个师兄,谁没骗过百姓家的银子?谁为了几十个铜钱没昧着良心说过假话?那些财主只要高兴就能多给几个钱,自然要挑好听的说。这一气观才建起来十年,还不是因为我当年骗了陛下说清乐山合该是大隋教门隆兴之地?”
“啊?”
小道童一惊,忍不住问道:“这事怎么没听您提起过?”
“又不是什么长脸的事,说它做什么。去,给为师倒一杯水喝。”
萧真人坐起来,把袜子脱了揉着酸的脚,然后把食指插进脚趾缝隙里来回搓,脸上的表情随即变得极jing彩起来。看他那个样子,简直这搓脚趾就是天下第一等享受之事。他此时的样子,哪里有什么天下道统领袖的风范。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外面有人轻声问道:“真人可在?”
萧真人一惊,手忙脚乱的把袜子鞋子都穿上,整理了一下衣服说道:“贫道正看道德经又有些心得,还想和散金候说说你便来了,请进。”
吴一道微笑着走进来,随即皱了皱眉:“这道德经的味道似乎有些特别。”
萧真人讪讪的笑了笑,摆了摆吩咐小道童上茶。
吴一道站在一边看着墙上的山水画,待小道童出去之后忽然转过身,对萧真人郑重施了一礼。萧真人连忙上前扶着,笑道:“散金候捐了好大一笔香火钱,我还没有谢过,怎么散金候倒是先施礼了?”
“不瞒真人,吴某这次上山,是有事相求。”
“散金候请说,但凡贫道可以做到之事,断然不会拒绝。”
吴一道起身,犹豫了一下说道:“那我就直接说了,也不绕什么弯子……家有一女……已经到了婚嫁的年龄,前阵子听宫里人说,陛下记着我当年修缮长安城城墙的功劳,打算将小女召入宫中为嫔,小女……小女xing子粗野,我怕真进了宫惹恼了陛下招惹来祸端,所以想请……”
“收你女儿为弟子?”
萧真人皱眉道:“可道门弟子,是可以婚娶的……”
“妨,我只说小女一心向道,誓不修为有成不下清乐山,陛下那边,总不好逼的太急。再说,小女虽然资质平庸,但我找人测试过,她气海一百二十八处穴位……倒是通了一百二十二处。”
“收了!”
萧真人几乎毫不犹豫的点头:“陛下若是问起,贫道自然会想个说辞。”
“多谢!”
吴一道一激动,又给萧真人施了一礼。
“只是……这山中ri子苦寒,我怕令爱适应不了啊。”
萧真人叹了口气道。
“我再捐五千金。”
吴一道从袖口里掏出一摞银票放在桌子上:“小女三年的吃喝用度,这些只怕还是勉强够了的。”
“既然令爱如此心诚,贫道怎么能关上大道之门?”
“陛下那边若是问起……”
萧真人摆手道:“放心,我又不是没骗过陛下……”
就在这个时候,清乐山下来了一行六人。四男两女,风尘仆仆。
在六人中,一个身高过两米的壮汉尤为显得眨眼,他背后缚着一柄半扇门板大小的朴刀,寒光凛冽。最前面的是个黑衣汉子,身上没带兵器,面sèyin沉,看着山门石阶怔怔出神。
还有一个老者,腰畔挂着一对铜钹。
一个秃顶的jing壮汉子,手里拎着一根铁棍。
那两个女子,一个手寸铁,一个怀中抱剑。
“这里就是清乐山一气观?”
瓮声瓮气的壮汉忍不住问道:“那萧真人名扬四海,是大隋道门的领袖,别处不知道,可在大隋那是能和大轮明王相提并论的人物……咱们就这样冒昧上门,他会收留咱们?”
抱剑的冷艳女子嘴角挑了挑:“他不收留,我就一ri杀他一个弟子。一气观八百弟子,也要杀上一阵子的。”
“不要。”
一身黑sè长裙的绝美女子摇了摇头,缓缓在石阶前跪下来:“我诚心向道,萧真人怎么会不收留?如能进了山门,你们也就不需riri厮杀。我来求,不用你们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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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你能纯洁点么?
“大犬,问你个问题。最”
方解蹲在地上翻烤一只不久之前shè到的兔子,已经出樊固城十一天,老板娘送的炖狗肉和包子早就已经吃完了。前几天过的地方连只飞鸟都没看到一只,吃了几天的干粮他和大犬早就已经馋肉馋的受不了。方解吃肉虽然不似大犬那样狂暴,但也是肉不欢。至于沐小腰……根本不需要担心她对食物挑剔,因为她只喝酒。
在马车车厢里除了必需品和方解路上解闷用看的书籍,剩下的就只有酒和干粮了。而酒的数量远比干粮多,要知道沐小腰一天最少也要喝五斤酒。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她为什么对酒之外的食物没有一点yu望。
她甚至不喝水。
大犬爱肉,但他宁愿吃生肉也懒得自己去把肉做熟。
“什么事?”
他蹲在一边看着方解烤肉,不时擦一下嘴角流下来的口水。
方解笑了笑,看了看兔肉已经烤的差不多,留下两只兔腿剩下的都递给大犬:“你叫商国恨……我记得当初在咱们流亡到南燕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据说在十五年前南燕还不是南燕,而是商国……十五年前,当时的大隋皇帝以左前卫大将军罗耀为征南大总管,提兵十五万南侵,攻破了商国都城雍州城,商国灭亡……据说商国太子逃走,在朝臣的保护下重立国,却不敢再称商国而改称燕国,向大隋称臣。”
“现在罗耀镇守的雍郡,就是当年的商国都城雍州城。那一战,据说商国皇室被罗耀屠尽。只逃走了一个太子,其他皇室成员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你是不是商国人?”
大犬怔了一下,随即讥讽道:“如果叫商国恨就是商国人,那么佛宗的领袖叫大轮明王,为什么佛宗不叫大宗?大隋的皇帝姓杨,大隋为什么不叫大杨而叫大隋?”
方解一边啃肉一边说道:“你急什么,我不过就是闲着聊猜测。”
大犬撕咬着那只烤得金黄的兔子:“罗耀是个狠人……当年他率军南征,攻破雍州城之前,大隋皇帝曾经下过旨意,只要商国皇帝慕容罗投降,可以封其为王,善待慕容氏。可罗耀根本就没听皇帝的,杀进雍州城之后非但皇族慕容氏杀了个干净,城内的世家大户也一个没留,尽数屠了。你所说的那个什么逃走的太子……也就是现在南燕的皇帝慕容耻根本就是假的。你也不想想,大隋的皇帝难道会真的容许一个仇人活在世上,而且还建立了国家?”
“你怎么知道?”
方解问。
“我确实是商国人。”
大犬片刻间就把那一只兔子啃光,眼神飘向方解手里另一只兔腿。方解白了他一眼,但还是把兔腿递了过去。大犬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几乎一口把那个不大的兔腿连骨头带肉都吞下去。
“我是商国人,但商国灭亡之前没有商这个姓氏,国破之后,家父是商国愚忠之臣,把姓氏都改了,也正因为这样才导致了家门惨变。家父曾经是商国高官,自然知道一些秘密。现在的南燕皇帝骨子里没有一点商国皇室的血,不过是个趁势而起的小人罢了。我甚至怀疑,南燕的皇帝是不是大隋皇帝当初派去商国的jian细。”
“他向大隋皇帝非但称臣,而且还自称儿皇帝,一点商国人的勇气都没有……不过若不是因为这样,他的南燕也保不住。正因为他低声下气的讨好大隋皇帝,所以他那个只有原来商国三分之一大的燕国才会保存下来。”
“这算血泪史吗?”
方解笑问。
“血泪个屁!”
大犬叹了口气:“我家老爷子就是顽固愚忠,若不是如此也不会家破人亡。为了纪念他老人家,商这个姓氏我就留着了。我那个时候也是个锦衣玉食的纨绔子弟,家破之后逃亡出走,后来才受人委托照顾你。”
方解比划了一下手里的半个兔腿:“告诉我,是谁委托你保护我的,这半个兔腿也给你了。”
大犬舔了舔嘴唇,裹紧衣服往后面草丛里一躺:“饱了。”
方解低声骂了一句,恨恨的把兔腿吃完连骨头几乎都嚼了。
“大犬。”
“嗯?”
“我再问你一件事。”
“要问是谁让我保护你的还是免了吧,这事我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的。你要是真憋的难受……要么去前面找那些小娘皮泄泄火,好么我给你把风你自己解决?”
“滚蛋!”
方解骂了一句,挨着大犬身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修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你知道我不能修行,所以理解的有些浅薄。也正因为感觉不到,所以想知道那感觉到底什么样。”
“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
大犬反问。
“应该是很美妙的吧。”
方解回答。
“得不到的东西都是美妙的。”
大犬拔了一根枯草叼在嘴里:“跟你说实话,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修行到底是什么感觉。如果说仅仅是只身体里的变化,我倒是能跟你说说。要是指修行而得到的感悟……我什么感悟都没有,除了比以前吃的多了之外。”
“身体里会有什么变化?”
“最简单之处在于,气海拓宽变大,气海里修行而来的劲气进入四肢百骸。从而让人变得强壮,有力。最基础的修行,就是让气海里的劲气游走于经脉,最终融入血肉。一旦能把劲气运行于全身,那就是一品修行了……一品之人,身体比普通人要强壮许多,能轻易拉开两石半的硬弓。普通人要想拉开两石半的硬弓,需要锻炼很多年。”
方解嗯了一声:“普通人练的是肌肉,修行人练的内劲。”
“也可以这么说。”
大犬看了方解一眼说道:“不过你就是个异类,你这样的年纪,纯粹看体魄已经能与二品下的修行之人相比,殊为不易,甚至可以说极为罕见。我所知道的……灭了商国那个大将军罗耀或许跟你是一个类型的人,他也不能修行,但单纯练体就已经达到了九品的境界。”
“这没什么奇怪的。”
方解自然而然的说道:“科学家研究过,普通人只能挥肌肉微乎其微的力量。如果能把全身肌肉的力量用于一处的话,能有万斤之力。”
“科学家是什么?”
大犬问。
“呃……一种比九品高手还恐怖的人。”
……
……
方解在沐小腰身边挤了个地方坐下来,谄媚的笑了笑说道:“今儿外面一点风都没有,太阳光照下来暖和的好像烤着火炉子似的。这么好的天气,小腰姐不打算出去走走?”
沐小腰翻了个身温柔客气的说道:“有事说有屁放。”
方解白了她后脑勺一眼道:“刚才跟大犬说了半天,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本没想打算扰你睡觉的,可你知道我这xing子,一旦有什么事想不通我就睡不着觉。”
“你xing子我知道,想不通就睡不着觉这事我真不知道。”
沐小腰坐起来,也不去理会已经卷缩到自己腰际的红裙。她盘着腿坐好,那两条白净净的大腿就暴露在方解的目光之下。可惜的是这个妖颜惑众的女人根本没有一点自己是女人的觉悟,丝毫也不在意这么美的大腿被方解看了个遍。
似乎是睡的太久了些身子有些皱,所以她还伸了个拦腰舒展了一下。舒展的时候,胸前那一对波涛自然而然的加诱惑起来。红裙,白腿,纤腰,丰胸……散乱的长,慵懒的面容,论如何这样子都足够让男人怦然心动了。
这个样子的沐小腰,方解已经看了十五年。
沐小腰是看着方解长大的,方解何尝不是看着她“长大”的?
“什么事?”
舒展完了身子,沐小腰把头随意的在脑后挽了下。
“修行,到底是什么感觉?”
方解问。
“修行……”
沐小腰看向方解:“为什么忽然想到问这个问题?”
方解笑了笑说道:“临出樊固的时候,不是机缘巧合开了一穴么,我就想着,didu那么大,能人辈出,万一遇到个神仙似的人物帮我把气海全都打通了个也说不定呢?既然有这个可能xing存在,我就要考虑到不是么?”
“若真有人能帮你把气海全都打通,你自然知道修行什么感觉了。”
沐小腰丝毫没有被方解脸上的热情打动。
方解张了张嘴,奈的叹了口气转身下车。屁股刚离开马车的时候,身后又躺下来准备睡觉的沐小腰淡淡说了一个字。
“疼。”
“疼?”
方解回头,不解的问了一句:“什么疼?”
沐小腰伸出一根小拇指比划了一下说道:“比如你的气海有这么大……”
方解懊恼道:“就不能比大点?”
沐小腰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修行就是不断的让你的气海变大,而之所以修行先要练体,是因为你气海逐渐变大,你的身体为了适应自然要先一步变得加强壮。修行气海而不修身体,最终不过是个爆体而亡的下场罢了。所以修行并不美妙……因为随着你修行的越高深,你的气海就越大,随即你的经脉也会变得开阔,就好像……”
她又伸出大拇指:“硬生生把小拇指撑开成大拇指,然后撑开成胳膊,成大腿……每一次jing进,你的身体就会被淬炼一次,也就承受一次被撑开的痛苦。”
她看着方解认真的说道:“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疼痛有多强烈,只能告诉你初修行时第一次拓宽你气海最痛苦不过。你可以想象……生孩子那样的疼。”
方解讪讪道:“我真想象不出生孩子什么样的疼……不过能理解,第一次肯定会比较疼,后来疼着疼着习惯了。等到疼的次数多了,说不定就会慢慢的生出感来。”
“滚蛋!”
沐小腰骂了一句,随即闭上眼扭身继续睡了。
方解自己都没觉出自己话里的yin-荡味儿,还以为沐小腰骂自己是她那怪脾气使然。转身离开马车,再次回到大犬身边。
“大犬啊,你现在一个月疼几次?”
他问。
大犬一惊,忍不住惊诧道:“沐小腰跟你说了什么!”
方解回答:“疼啊”
“每个月都疼一次,那是女人的事!当然,也不一定每个女人都会疼,有的会疼有的不会。有的多些有的少些……那要看个人体质不同,但我是男人你问我疼几次……她……她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方解震惊,随即鄙视的看着大犬:“你能纯洁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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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真正的jing兵
方解没心情和大犬讨论关于一个月疼几次的问题,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仔细回味沐小腰之前说的话。高他总觉得自己隐隐间明白了什么,可沐小腰说的听起来很浅白却总好像蒙着一层雾。方解其实也知道这一层雾是什么,因为不能修行所以看不清修行本质。
前面红袖招的人也在停车做饭,她们吃她们的也从来不招呼方解三人,倒是老瘸子偶尔过来寻沐小腰交谈一会,沐小腰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自从老瘸子酒葫芦里的西北烧以惊人的度减少之后,连老瘸子都很少再来了。
每每沐小腰对老瘸子爱理不理的时候方解就来气,真想替老瘸子狠狠打沐小腰的屁股几下。在方解看来,这和有钱人不懂穷苦人艰辛是一个道理,真的很欠揍。
他不能修行,而沐小腰是能修行且天分不俗,还有一个估计是九品强者的师父上赶着教她,她还不怎么乐意……这就是差别,让方解有时候想起来就唏嘘语的差别。
会疼。
方解想到了这个关键之处。
他从来没有感觉过体内经脉被拓宽的那种撕裂般的疼,但是他可以从脑海里想象出那种感觉。他靠坐在草坡上,身后是松软的枯草,闭上眼想象着……作为一个空降到这个世界的人,方解前一世没少看那些神乎其神的文小说。里面对于修行的描述千奇百怪,总之是一件很刺激很爽的事。
可为什么在这个世界,疼痛会伴随修行一生?
气海有内劲,贯通四肢百骸……
他闭着眼,开始幻想气海到底是个样子。存在于话语中的东西,却很难想象到一个具体的形态。比如人人丹田内都存在的气海,只怕行医一生的老郎中也不敢说自己知道它是个什么模样。
气海形,内劲形,但这形的东西却能让有形的身体变得健壮,一旦气海内的劲气能在四肢百骸中游走,最终改变经脉,淬炼血肉,那么人强大到徒手生裂虎豹也不是难事。据说大隋的左前卫大将军罗耀十五年在攻打雍州的时候,硬生生将商国皇族最后三个八品上的修行者拍成了肉泥。
其中还包括一个八品上的符师。
八品上的符师,是整个世界上都难得一见的绝对强者。据说符道修行过八品,就已经能影响一场小规模战争的胜负。事实上,当年这个八品上的符师就是一个人守着雍州皇城城门,挡住了数百名jing锐的大隋战兵进攻的步伐,数百jing锐战兵猛攻多次而不能冲入。
一符化火,最先冲过去的十几名大隋士兵顷刻间就被烧成了灰烬。
一符化电,之后举盾列阵往前碾压的大隋士兵手里坚固的盾牌就被击的粉碎,手里的锋利钢刀甚至都被烧的通红,根本不能握住。
一符化石,几十块城砖突然改变形态,变作尖锐的石刺疾飞而出,将失去了盾牌的大隋士兵戳死了十几个。
一个八品符师守在城门前,几百名训练有素的大隋府兵竟然不能靠近。军中随即急调来两名七品上修为的将领,两人联手,竟是没能招架住三道符,一个被巨石砸成了肉泥,一个被火烧成了一团焦炭。
也正是因为有这个符师守住了最后一道城门,商国的皇帝才能趁机从宫城另一侧逃走。虽然……他最后的下场还是被罗耀命人用绳子活活勒死。
就在得知皇帝已经出城,这名符师准备撤走的时候,大将军罗耀到了。
感受到了罗耀那一身冰冷刺骨的杀意,符师根本就没敢有一点保留。第一道符化作闪电之矛,前后五道,用一种肉眼几乎追寻不到的度刺向罗耀的前胸。第二道符化作两块千斤巨石,忽然出现在罗耀左右,如两扇沉重的大门一样狠狠关闭。第三道符化作一道火墙,熊熊烈火在符师身前燃烧挡住了他的身影,符师做出这三道符之后立刻转身就逃。
罗耀的眼神一直看着那火墙后依稀可见的身影,缓步向前。
两块巨石轰然而来,罗耀不躲不闪。巨石狠狠的撞击在他身上,然后……巨石碎裂,化作一地的石砾。坚硬的石头,竟然没能在罗耀身上留下一点伤痕。第二道符化作的闪电顷刻而至,罗耀依然不躲不闪,甚至向前的脚步都没有停顿片刻,步伐依然稳重,每一步跨出的距离好像计算过一样,惊人的一致。
闪电正中罗耀的前胸,剧烈的闪动之后光芒逐渐散去。
罗耀依然前行,只是上半身的衣衫都被闪电烧掉。阳光下,那一身古铜sè的肌肤泛着一种冷幽幽金属般的光泽。
巨石碎,闪电落。
罗耀出手,隔着火墙打出一拳。
然后他看都不看转身就走,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待火墙散尽,冲过来的大隋士兵在城门口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那个八品上的符师。直到冲进城门之后众人才惊讶的现,那符师的尸体镶嵌在皇宫大殿前的石阶里。从城门到登上大殿的石阶,最少也有五十米的距离。
也不知道那符师是跑了这五十米之后被一拳隔空砸进了石阶中,还是被一拳轰飞了这五十米镶嵌进石阶中。
这个故事方解在流亡到南燕大理城的时候听到过,每次回想起来脑海里出现罗耀那霸气一拳他心里都会难以平静。虽然在方解看来这个故事传了十五年肯定比当时实际的情况夸大了不少,但丝毫不影响罗耀在方解心中成为目标的决心。
罗耀不能修行,他也不能。
劲气形,体有形。
感觉不到气海……
方解缓缓的睁开眼,看向苍穹……那就索xing不再去想它,人的身体本就是绝强的武器。
……
……
就在方解告诉自己放弃修行气海这决定的同时,前面红袖招的第二辆马车里,一只握着玉杯的纤纤素手忽然停了一下,忍不住往方解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目光穿透不了马车的车厢,却似乎看到了什么。
她放下玉杯,美眸看向一边闭目养神的息大娘。
息大娘微微笑了笑,摇头:“有骆爷在,妨。”
握着玉杯的玉手缓缓抬起,玉杯接触到了那两片红唇:“这次……好像骆爷也应付不来。”
息大娘一怔,起身,在车厢里翻出一个jing致的紫檀木盒子,打开之后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
“十年不用,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她语气有些萧索,似乎是勾起了什么回忆。
也正是在这这个时候,躺在马车里睡觉的沐小腰忽然猛地坐起来,她的脸sè一变,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只是一个恍惚,她就已经出现在方解身边。
方解看到沐小腰下了马车愣了一下,笑了笑道:“怎么,难道你除了能感知到高手的实力,还能感知到我这样坚强坚定的人又下了一个了不得的决心?是不是因为我这决心让周围的空气生了变化,形成了一个强大的气场?”
“去红袖招那边。”
沐小腰没理会方解略带着自嘲的话,表情变得格外凝重:“马上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犬也从草丛里钻了出来。他站在沐小腰身边,看向正南方向,两条本就不浓密的眉毛几乎纠结在了一起。
“杀气太浓……咱们根本挡不住。”
方解这才看到,大犬的手上已经戴好了那一双带钢刺的手套。而一直不知道被沐小腰藏在什么地方的红绫,此时就缠绕在沐小腰的腰畔。
“感觉不出有特别强的人。”
沐小腰看着大犬,疑惑的说了一句。
“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二次闻到这么浓烈的杀气。我实在不敢想象,一会儿要出现在我面前的人,手上到底染了多少血,有多少条人命。小腰……不怕你笑话,我的腿现在在打颤,要不咱们都退到红袖招那边?那个老瘸子变态的强,或许还能挡得住……如果挡不住,咱们立刻就逃。”
“好!”
沐小腰没多说一个字,拎着方解的腰带转身就往后掠了出去。
当他们三个冲到距离大概百米外红袖招营地的时候,现那个老瘸子已经站在了队伍最外面。他手里拎着那个巨大的不像话的酒葫芦,眼神微微眯起。
方解丝毫也不觉得被沐小腰拎着腰带跑过来是什么羞耻的事,自然而然的站到了老瘸子身后。
站好之后想了想,又退了几步站到一辆马车后面。
老瘸子冷哼一声,满是不屑。
“怎么样,能感觉的出来吗?”
他问沐小腰。
“一个六品,十二个四品,剩下都是不过二品的人,大部分是一品。”
老瘸子点了点头,脸sè却一点也没变轻松。
方解忍不住问:“既然大部分是些一二品的人,为什么你们会这么如临大敌?”
沐小腰的目光盯着远处,轻轻从嘴里吐出几个字:“过五百人。”
……
……
方解不是没有见过几百个男人在一起出现的那种壮阔场面,上辈子看古惑仔的时候百十人凑在一起的镜头就够让人觉着过瘾了。尤其是当所有人身穿同样的服饰,哪怕只有几十个人聚拢起来看着也颇有气势。
在樊固,他是一个合格的斥候。
樊固有八百边军,方解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边军训练的时候找个地方坐下,看着那排列的整整齐齐的边军cao练。八百这个数字说起来并不多,可当你亲眼看到八百名身穿统一号衣的边军整齐划一的cao练的时候,就会真正理解这个数字凝聚在一起的力量。
在樊固三年,方解依然觉着八百边军集结的时候很拉风。大隋的边军战力很强,狼ru山那边的涅槃城里可是足足有两千骑兵。由此可见蒙元帝国的人,对大隋边军的重视程度有多高。
方解不是个没见识的人,最起码八百边军经常见。
可是当沐小腰刚才说的五百人出现在方解面前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张大了嘴巴。
如果说樊固城那八百边军就是方解在今生见过最jing锐的军队,那么踏着尘烟而来的这五百士兵让方解对jing锐这两个字有了重的认识。来的不是骑兵,而是步兵。也正是因为不是骑兵,方解的震撼才会从第一眼看到就变得以复加。
五百步兵,踏出来的尘烟如骑兵过境,漫天黄沙中一道黑线如浪bsp;五百步兵,奔跑起来的度竟然如奔马!才看到黑线出现顷刻间那浪chao就到了跟前。
五百步兵,骤然停住竟然阵型纹丝不乱!那么的度奔跑,在一声令下之后士兵们立刻停住脚步,方阵还是方阵,士兵之间的距离甚至都没有多少改变。
动如奔雷,静如重山。
厚重的一个五百人组成的方阵停住,尘烟往前荡了出去。待尘烟散尽,那些黑甲士兵的真容随即露了出来。没有战鼓,没有号角,甚至没有一个人说话,静的让人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没有看到金黄sè的绣龙战旗,但在大隋的国境内这样的jing兵自然不可能出自别处。
方解看着那些士兵,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这才是真正的jing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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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肯定出卖你
大隋国境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皆过万里。免费电子书下载大隋的整个疆域看起来就好像一个倒置的鸭梨,北边大南边小。南北长度比东西还要大不少。即便是从帝国疆域东西走向最窄的西边雍郡到东边江都郡也要过万里,由此可见大隋疆域之广袤。
雍州郡是十五年前大隋灭了商国抢来的,占去商国三分之二大小。雍郡也是大隋最大的一个郡,雍州城就是当年商国的国都。商国灭亡之后,逃走的太子慕容耻在大理城建立南燕国,对大隋称臣进贡,自称儿皇帝,或许是因为南燕之地太过于疲敝,而且又小的不能勾起大隋皇帝陛下的进食yu望,所以南燕能苟延残喘下来。
大隋以武立国,历代皇帝为了显示自己没有遗弃祖先的尚武和斗志,都会动至少一次对外的攻势,也正是因为如此,大隋立国百多年军方的人在朝中依然占据着很重要的地位。很多国家,立国之初崇尚武功。但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之后就会渐渐削弱武将的权利,重文轻武。但大隋不同,从大隋太祖皇帝起兵逐鹿中原开始,大隋的皇帝们每个人都以开疆拓土为己任。要是谁没打下一片疆土来,甚至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也正是因为这样,大隋周边的一些国家苦不堪言。梁国,周国,魏国,赵国,南齐,北齐,东魏,这些国家先后成了大隋皇帝们自傲吹嘘的资本。这些国家的领土,也变成了大隋的某郡。
到了上一任皇帝的时候,因为实在打可打,只好对一直以来和大隋保持着良好关系的商国动武。不是上一任大隋皇帝太狠毒,怪就怪上上任皇帝把中原最后一个敢对大隋叫板的东楚打的只剩下五分之一大小,要不是因为东楚最后的国土是个半岛,而且东楚的水师远强于6军的话,那个半岛也被大隋拿下了。
所以到了大隋这一任皇帝杨易的时候,他也很苦恼。登基十一年来,他每ri都会在奢华宽阔的御书房对着那幅巨大的地图看一看,试图从中找到一个敢对大隋说不服的对手。十一年来,除了大草原上的蒙元帝国之外,他真的再也找不到别的地方了。
而对蒙元帝国动武,需要的就不仅仅是魄力。大隋历代皇didu不缺魄力,但历代皇didu选择与蒙元帝国和平相处。
非不想打,亦非不敢打,而是不能打。
大草原绵延数万里,比大隋的疆域还要大上不知道多少。就算大隋富甲天下,就算大隋有信心以步兵战胜蒙元帝国的骑兵,可也绝对支撑不起这样巨大的战争。仅仅是大军出塞的消耗,就足够把帝国拖累死。
没有五十万以上规模的军队,根本就不必考虑对蒙元动兵。五十万人马,远征数万里,消耗何其之大?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根本不可能打的下来。
除非大隋拥有足以和蒙元相抗衡的骑兵。
而骑兵,永远是大隋皇帝心头的痛。
不过到了大隋天佑十一年的天,似乎大隋皇帝的这个心头之痛有药可医了。三月末,一队自西北边塞驻军右骁卫派来的人马到了didu长安,人数不多,只有二十几个。轻装简行,每人双骑,也耗时两个月才赶到长安。
右骁卫的二十几个骑兵,押送着三个北辽人进入didu。
这三个北辽人,就是在樊固被李孝宗扣下的那些贩卖战马的人。其中为的是个年轻的壮实汉子,有着北辽寒地特有的体貌特征。身材高大健硕,而不管男女,皮肤都很白。这有些违背常理,北辽地奇寒比,十万大山是贫苦,按理说这里生活的人皮肤应该冻的红才对,最起码看起来会很粗糙。
可事实上,北辽人的皮肤都很好。
尤其是北辽女子,白的好像晶莹剔透的雪人似的。
为的北辽人汉子叫完颜离妖,看样子二十几岁年纪,头的样子是北辽人特有的型,额前剃的溜光,脑后却梳着一条油黑油黑的大辫子。他所穿的服饰与中原人也有很大差异,马褂,坎肩,貂绒长袍。
这是完颜离妖第一次进入中原,在路上的时候他就想象过数次大隋的didu长安城是个什么模样。他极尽自己的想象力,已经将长安城想的足够大了,可当远远的看到长安城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雄伟,壮阔!
就好像连绵不尽的十万大山一样。
当长安城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完颜离妖就没有看到长安城的尽头。就好像这座雄城是天然形成的一样,巍峨立于天地之间。当他骑着马到了长安城近处的时候,他的嘴巴已经张的有些疼。
往上看,城墙高的如同插进云际的利剑。往左右看,城墙长的边际。
右骁卫骑兵带着他走的是定乾门,长安西城十三座城门其中之一。也是十三座城门最不起眼的一座,可即便如此,巨大的城门还是能让八辆马车轻而易举的并排经过。朱红sè巨大城门上的铜钉,看起来比人头还要大。
完颜离妖的喉结动了一下,艰难的咽了一口吐沫:“想不到……真的想不到,我已经用最大的力气去幻想长安城的雄伟,却还是只想象出了这城池百分之一的模样。这哪里是一座城,分明是一座大山!”
右骁卫的队正不屑的撇了撇嘴,和守城门的士兵办理了手续之后直接进了城门。
……
……
本来几个来自世间最贫苦寒冷之地北辽的野蛮子,是不会受到什么高规格的礼遇的。即便是上次北辽地可汗完颜勇派来的特使,负责接见他的也不过是大隋礼部的一个从六品的员外郎。
但这次显然有些不同,当完颜离妖被看到的画面接连震撼到麻木的时候,领路的官军说了一句到了,他才略微回过一些神。
驿站,本来应该是建在长安城外。可正是因为大隋太大,长安城也太大,各国的使节,回京述职的封疆大吏们如果住在城外的话,皇帝万一要召见一来一回耗去的时间太多。所以驿站就建在距离太极宫不过十里左右的东平四大街上。
完颜离妖到了驿站门口的时候还在感叹,一座驿站就比北辽地可汗的宫殿要巍峨。他的眼睛完全不够用了,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奇的就好像第一次睁开眼看这个世界的婴儿。
“你就是完颜离妖?”
就在他感慨万分的时候,一道冷淡带着淡淡不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完颜离妖连忙回身,就看到一个身穿绿sè冠袍的人。这绿sè冠袍,按照大隋官员礼制,一眼就能辨认出来是七品以下的小吏。
在长安,三品大员都算不得什么大人物。这样一个小吏,不会让长安城百姓放在眼里。可完颜离妖却不能不把这个人放在眼里,因为他这次来身上背负一个巨大的使命。他熟读一切关于大隋的书籍,所以也看得出来这个人品级不过是个八品不入流的小人物。但他依然表现出了足够的谦卑,展现出最真诚的笑容。
“草民正是北辽地十万大山所有子民的父亲,伟大慈祥的武德可汗派来觐见天可汗,大隋皇帝陛下的使者完颜离妖。请问这位大人是?”
这样啰嗦的话,也就北辽人能说的出来。
那人稍显不耐的说道:“我是大隋礼部的录笔参事,奉命在此等候。你先别进驿站了,我们礼部尚书大人等着你呢,跟我走一趟吧。”
“礼部尚书大人要亲自见我?”
完颜离妖显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录笔参事懒得再说什么,转身上了一辆马车。完颜离妖不敢耽搁,也跟着爬了上去。
……
……
大隋礼部尚书怀秋功是三朝元老,已经七十二岁。其实从天佑皇帝杨易登基之后,礼部的事他就已经很少过问了。平ri里在礼部主持事物的礼部侍郎裴讳,但是今ri一大早这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就到了礼部衙门。除了事先得到消息的裴讳之外,礼部的官员们没有一个不觉得奇的。要知道这位敢指着皇帝陛下说他不懂礼制的老头子,已经四个月零二十九天没来过礼部衙门了。
因为大隋太大,三月西北边陲还是风雪交加,didu这边大街上的柳条都已经吐出绿,但或许是因为担心礼部尚书大人年纪太大,所以厢房里还点着暖炉。
礼部侍郎裴讳恭恭敬敬的坐在下垂手,陪着老大人说话。
“明理啊,这衙门里你管的井井有条,不错……等明儿我就再上一道折子,退下去,也算是把礼部真真正正的交到你手里。”
“下官惶恐”
裴讳连忙说道:“老大人身子骨还这么壮实,陛下隆恩又重,怎么能轻言退出朝堂?礼部也离不开您啊。”
“这马屁一点也不好听。”
怀秋功笑了笑说道:“都已经在大人前面加上个老字了,你还说我不老?伺候了三代帝王,其实我早就该退下去了。只是人越是年纪大越是贪权,自己想想都觉得羞愧。至于你说礼部离不开我,那就纯粹是假话了……我有两个月没来了吧?添了几个人都不知道。”
裴讳讪讪的笑了笑:“您已经近五个月没来了。”
“啊?”
怀秋功愣了一下,嘿嘿笑了笑:“遛狗斗鸟喂鱼,种草养花修树,这ri子竟然过的这般……对了,只顾着说闲话,倒是把陛下交待的正事忘了。”
老人抚着雪白的胡须说道:“一会儿你去见见北辽地来的那几个人,就按……大国使臣的规格接待。”
“这……以前不是只安排个员外郎接见的吗,这次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
怀秋功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西北要不太平喽……这时候北辽地的人自己找上门来,那不正遂了陛下的心思?哈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事想想就爽。”
裴讳惊讶的张大嘴巴,不可思议的问道:“陛下要……要对蒙元动兵?”
“不然对谁动?陛下可是一心和太祖皇帝比一比的啊。”
老头子笑得像个老狐狸,透着一股得意还有几分难得的可爱:“不过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了这事,朝廷里有什么风言风语……你知道老头子我贪权还怕事,肯定出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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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储才录
完颜离妖双手握着手里的玉杯,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杯子里婷婷袅袅冒起来的热气,他的双腿并紧,脚尖不时动一下,看得出来很局促不安。最在他面前坐着的老者是大隋礼部尚书,从二品的大员,自从北辽可汗完颜勇决心脱离蒙元帝国投靠大隋之后,派了不下十批使者悄悄进入大隋求见大隋皇帝以来,这是第一次享受这样高规格的礼遇。
以前那些使者到了长安之后大隋朝廷虽然也是以礼相待,并且都会得到不少大隋皇帝陛下的赏赐,可请求对大隋称臣的事没有一点进展,被他们视为天可汗的大隋皇帝根本就不见他们。
这次,看来事情有了转机。
完颜离妖熟读一切关于大隋的书籍,也曾经和不少人打听过关于大隋的事。他甚至年少的时候扮作汉人,在中原生活过三年,若不是后来北辽地十万大山出了些要紧的事,他甚至宁愿在大隋的一座小城里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大隋子民。
十万大山太过苦寒,和大隋的锦绣天下根本没有办法相比。
他喜欢大隋的山清水秀,喜欢大隋百姓脸上那种自信,喜欢大隋的文字,甚至喜欢大隋的女子。虽然如果他愿意的话,北辽地那些美丽的女子都愿意嫁给他。北辽地贫苦极寒,可女子之美冠绝天下。
大隋皇帝的后宫里也几个来自北辽地的秀女,蒙元帝国的大可敦是出自蒙元贵族,但十二个小可敦里倒是有三个来自北辽。
蒙元帝国的贵族,大隋的富商,也以娶到一个北辽地的女子为吹嘘的资本。北辽的女子非但皮肤很白,而且天生媚骨,也不知道有多少富商得到一个北辽女子之后,对青楼里那些莺莺燕燕都没了兴趣。
可即便如此,在大隋隐居那三年完颜离妖还是觉得,自己愿意娶一个粗手大脚的大隋乡村女子,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种田养花过一辈也是极享受的事。早晨起来他拎着锄头下田,妻子为他擦汗递水,ri子平平淡淡,但安稳踏实。
在北辽地,没有土地可以耕种。
“我听说,十万大山之冷天下莫出其右。年轻的时候曾经动念去你们那里看一看,后来入仕为官倒是没了时间。再后来身上的担子轻一些有闲暇时间了,身子骨也走不动了。”
怀秋功看出完颜离妖的局促,笑了笑说道:“大隋一直把你们北辽人当朋友看待,想来这你也感觉的到。所以到了长安你不应该这样不安,你可以把这里当做你的第二个故乡。”
完颜离妖连忙放下手里的玉杯,双手合什诚挚的说道:“北辽几十万子民,都愿意匍匐在伟大的天可汗的脚下宣示效忠。您知道,我们有着比的诚意和忠心。只要伟大的天可汗愿意,我们甚至可以全族迁徙进入中原做大隋的顺民。我们愿意为大隋耕种土地,愿意捐献出我们的马匹和钱粮。”
怀秋功忍不住笑了笑,轻抚下颌雪白的胡须笑道:“陛下不缺几十万百姓,大隋也有的是土地。”
完颜离妖眼神一阵暗淡,不知道该说什么。
“陛下看重的正是你们的诚心诚意。”
怀秋功亲自给完颜离妖将茶斟满,和蔼温厚的说道:“我来之前陛下特意交代过,说你们北辽人心向大隋的心思他都知道。让你们安心,这件事不是一天半天就能决定的。大隋国力天下第一,从来不惧怕什么敌人。但盲目的去做一件事而没有任何准备,就是愚蠢……我这样说,你明白吧?”
“草民明白。”
完颜离妖的心里一动,几乎忍不住笑出来。怀秋功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怎么能不惊喜?
“你可不是什么草民。”
怀秋功把身边桌案上薄薄的一摞纸张拿起来,随手翻了翻轻笑道:“大隋天佑三年,你从山东道娘子关入关,用的是陈三生这个名字,身上带着的大隋路引是河西道相城县衙开据,也不知道你花了多少银子买到的,不过那不重要,相城县令因为这件事被砍了脑袋,只不过对外宣称是抱病而亡罢了。”
“你在相城乡下住了三年,除了游览山水之外就是把自己关在家里看书。你很勤奋好学,练就了一手不俗的书法,便是相城乡学的教授写的字也不如你写的漂亮,只三年,你的学识那教授也法相比。三年之后,因为你父亲……也就是北辽地可汗完颜勇要铲除他试图谋反的兄弟,把你召回去商议,所以你离开了相城回到北辽地。我坚信完颜勇之所以下决心向大隋称臣,和你在大隋这三年绝对脱不了关系……我说的对不对,北辽地的王子完颜重德殿下?”
完颜离妖脸sè大变,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身子,他看着怀秋功的眼神里充满不可思议,多的则是恐惧。
“不用怕。”
怀秋功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纸张:“这事我也是才知道,这东西是我来之前情衙镇抚使侯大人交给我的,在情衙,关于你的情报资料可不仅仅这么点。若不是你在相城乡下居住那三年,确实是本本分分的学习,偶尔游山玩水没有一点别的心思,没去刻意打探过大隋边军的情况,你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大隋情衙!
镇抚使侯大人。
完颜离妖在心里深深的记住了这两个名字,心中对大隋的敬畏之心加重了不少。
……
……
大隋国占据中原之地,从不缺乏规模宏大的城池。而规模最大者,自然便是didu长安城。长安城具体有多大,只怕很多居住在这里一生的老人也说不清楚。因为从大隋立国至今一百多年,长安城的建设一直没有停止。大隋的历代皇didu有两件事是必须要做的,从不曾改变。
第一,对外战争,夺取一块别人的土地变成大隋的土地。
第二,修缮扩建长安城。
大隋的现任皇帝天佑帝杨易与他的父亲相比,有一件事要值得称道。那就是这位看起来作风并不如何强硬的皇帝陛下,完成了长安城的大部分修缮扩建。因为大隋出了一个巨富吴一道,甘愿献出家产的一半,价值数十万金的财物修缮了整整一面城墙。还包括城中四十八坊的建,当然,作为奖励,大隋皇帝不但封了吴一道一等侯爵,还将这四十八坊的中整整一条街赐给了他。
长安城东西长一百二十八里,南北一百零八里。
仅仅是修建城墙这一个工程何其之巨?
一百多年来,长安城一直不停的在修建,到了天佑皇帝终于差不多修缮完结,长安城才真的算得上一座完整的didu。城墙宽两丈,高四丈九尺,宽阔的城墙上可以让十几个士兵并排走过。马脸,箭楼一应俱全。每隔三十步便安装一架重弩,每隔两步就装置着一块狼牙拍。
仅仅是打造重弩和狼牙拍的钱财,就足够令人咋舌了。
长安城东西南北四城,东西南三城各设十三座城门,北城十座,取四十九之数。完颜离妖进城的时候走的是最小的定乾门,已经让他震撼的以复加了。如果他走的是正北厚德门正南的永定门,只怕会惊讶的连路都走不动。
长安城是大隋的心脏,太极宫就是长安城的心脏。
皇宫处于北城,占地万亩。
皇宫大体上分为四个部分,居中为太极宫,是皇帝上朝议事的所在。太极宫西边是掖庭宫,东北是太子居住的东宫。正南则是皇城,是皇后和后宫嫔妃居住的地方。
皇帝上朝,是在太极殿。
从太极殿后面小门出来一直往北走不了多远就是保和殿,规模比太极殿小了不止一圈,但这里比起太极殿来说其重要xing也不会输多少,因为这里是皇帝休息和处理政务的地方。所谓的御书房,就设在保和殿中。
御书房,是保和殿的东暖阁。
天佑皇帝杨易可以说是大隋立国至今所有皇帝中最不爱女sè的一个,他的妃嫔数量是他父亲的三分之一尚且不足。他最喜爱的女人还是皇后,就算是最挑剔的人也法指摘皇帝在这方面有过错。
皇帝也很少回皇城里居住,一般就住在东暖阁里。臣子们都说皇帝勤勉,其实是因为他太懒。
皇帝曾经在私底下不止一次抱怨过,为什么要把皇宫建的这么大,泡个妞都要走那么远的路,到地方腿都走酸了还能干吗?他却哪里知道百姓们早就已经在抱怨了,西城的百姓要想去东城汇丰楼吃顿饭,提前一天就得出,坐城里的直通马车跑一整天半路还得找客栈住一宿……
礼部尚书怀秋功因为年纪大了,功劳也大,所以有见帝不跪的特权。非但不用跪,这东暖阁里只要他来就有一张凳子坐。
“怎么样?”
皇帝捏了一块杏仁酥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翻看奏折。这是一位有些怪癖的皇帝,不喜欢坐椅子,而是让人在东暖阁里垒了一个土炕,处理政务的时候他喜欢盘膝坐在土炕上,累了就躺下来眯一会儿。
当然,这也被臣子们颂扬为勤勉的表现。
其实还是因为他懒。
懒是在某方面懒,对处理国事政务他从来没有懈怠过。
怀秋功抿了抿嘴,没回答。
皇帝杨易等了一会儿没见回答,侧头看了看现这个头和胡子都白了的老臣盯着自己的杏仁酥不住的舔嘴唇。他忍不住笑了笑,吩咐身边伺候着的内侍苏不畏把剩下的半盘杏仁酥都给怀秋功端过去。
“一把年纪了,也不嫌丢人。”
怀秋功捏起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回答道:“看陛下吃的香甜,就犯馋了……北辽人那边应该没问题,不像是蒙元的人设的yin谋。老臣想了想,若真是蒙元做的局,这局做的也太粗糙了些。”
“蒙哥有这个心思,却没这魄力。”
皇帝笑了笑问:“边城樊固是李孝宗守着的吧?是个机灵的,知道立刻就把人送到长安来。”
“听完颜重德说,是一个叫方解的人看破了他们的心思。还说让他放心,等到了长安肯定会有很大很大的官见他。”
“方解?”
皇帝一怔:“怎么这名字听着有些熟悉?”
在旁边躬身站着的太监苏不畏轻声提醒:“不就是樊固选送演武院的考生,陛下昨天和情衙镇抚使侯大人说起过。”
“又是他?!”
皇帝坐直了身子,想了想之后从桌案上拿起一个厚厚的本子,拿起朱笔在这本子上工整的写下方解这两个字,然后用蝇头小楷在这名字下面写了备注,吹干了墨迹之后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
本子很厚,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青sè,封面上端端正正的写着三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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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实在是高!
河西道算不得什么太过富庶地方,比起江淮道,河南道来说差的很远。:看小说但河西道有个陇西郡,陇西郡有数个在大隋整个朝廷里都能排的进前十五的世家。最有名气者,莫过于襄城李家。
陇西的世家中,李家算是最特殊的一个。按照底蕴来说,这个崛起才不足百年的世家法和虞家,刘家,甚至是崔家相比。虞家和刘家这样的世家,是在大隋还没有立国的时候就已经名扬天下的。而李家是因为大隋雄踞中原才得以迹,甚至是到了上一任家主李乱的时候才真正跻身一流世家的行列。
但毫疑问,正是因为皇帝陛下对陇西李家的信任,让这个和其他世家比起来还很年轻的家族,成为襄城,陇西郡,乃至于河西道都屈一指的望族。
河西道一百四十城,到演武院招生的时候,这一百四十城每城选出一个青年才俊参加考试,论城大城小,都只有一个名额。襄城在前两届演武院考试选举的考生都出自李家,六年前选出的人就是现在樊固牙将李孝宗。三年前选出的李伏波据说比起李孝宗来还要出彩,三年来在演武院每一次的考核中都能名列三甲。
这个成绩,足以让李家为之骄傲了。
要知道演武院每一届学生毕业之后,前三甲的学生都会直接被兵部拔走。最不济的,也是直接封为正五品别将。
演武院招生打出的口号是不论出身门第,只要有才学都可以报名参选。但这也仅仅是句口号罢了,那些寒门出身的子弟根本就没机会成为考生。每一城才选一个学子,大隋二十四道天下,数千座城池,演武院只取三百人。十几分之一的入学率,怎么可能轮得到寒门出身之人身上?
每城只选一人,还想公平?
公平从来都是宣扬出来的。
不过据说因为这事演武院的周院长和大隋的皇帝陛下曾经有过一次很激烈的争吵,按照周院长的意思是,既然制定了一城一考生的制度,就有必要再制定另外一条,那就是世家出身的考生和寒门子弟必须五五分。一半世家子弟,一半寒门子弟。皇帝当时笑着说不管考生出身如何,你得到了数不清的优秀学员难道还不足够?
寒门出身也好,世家出身也好。选考生都是选品学兼优之辈,从其中再择其优者进入演武院。就算都是世家出身,难道演武院里就少了好学生?
听到皇帝这话,周院长当时拂袖而去。冷冷的丢下一叶障目这四个字,竟是理都没理皇帝直接走了。
皇帝陛下听到这四个字开始时愤怒,静坐小半个时辰之后惊醒。随即下旨改了演武院的录取考生的规矩,从每城一人之后增加一条,各卫战兵,各道郡兵以及边军中选拔优秀人才,报上兵部之后参加演武院考试。人数与各城选拔的考生相当,军武出身的考生官职不得过校尉。
这样一来,才是真正的给了寒门子弟进入演武院从而一鸣惊人的机会。
回到青鸾山的周院长听说了皇帝旨意,随即笑了笑自语道幸好还没糊涂透顶。整个大隋朝廷里,只有两个人敢直接指摘皇帝的过错。其一,就是三朝元老礼部尚书怀秋功,另外一个自然就是演武院的周半川。
不过,怀秋功指摘皇帝过错,只限于礼制和学问。
怀秋功是帝师,当年在太庙的时候没少打皇帝的手掌心。
周半川则不然,他是敢砸皇帝茶杯的人。
皇帝有一次曾经笑谈,演武院是为大隋选拔良才不可或缺之处。但演武院不是朕的,而是周半川的。
方解赶上了好时候,赶上了演武院对军队底层士兵敞开大门。
不过贵族子弟一直对军方出身的考生仇视敌对,原因很简单。如果没有军方的考生,那么演武院是从参考的数千学子中抽取三百人。而现在,演武院是从近万人中抽取三百人。凭白被那些出身低微的兵痞抢去了一半的名额,他们怎么可能不生气?
李缘生气,因为这次演武院招生河西道总督杨修臣推举的是崔家的那个白痴。这让心高气傲的他怎么能接受?
前两届,都是从他李家中选人才。李孝宗不过是李家庶出的不入流的小人物罢了,毕业的时候排名尚且能进演武院前五。李伏波是李家长房的嫡子,加的争气,现在结业在即,进入三甲毫问题。
而李缘也是李家的嫡子,论身份比起李孝宗来要高出去太多太多。只要是在李家,即便李孝宗身上有着从五品的军职,即便论辈分是他的叔叔,可只要是在李家大院里,李孝宗见了他也要主动让路问好。
凭什么一个庶出的人都能?我不能?
这是李缘最大的愤怒,甚至比得知崔略商成为演武院考生还要愤怒。
在暮山的密林里,他知道只要自己稍稍露出一些口风,自己身边的那几个马屁jing绝对会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崔略商若是残了,这襄城里还有谁比他适合进演武院?
弄残个人而已,哪怕弄残的也是世家出身之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爸也是姓李的!
……
……
方解找到崔略商的时候,这个家伙正在山下小溪边洗脸。出身世家之人最重仪表,他那张脸本来就比方解的屁股还要干净。但他却使劲的在洗,如果方解不阻止的话极有洗秃噜皮的可能。
方解知道崔略商洗脸不是因为脸脏,而是因为脸烫。
他塞给崔略商的仆从每人一块碎银子之后,陪着笑脸在崔略商身边蹲下来:“崔兄……别在洗了,再洗就出血了。”
崔略商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方解,先是诧异了一下随即懊恼道:“都没脸再回襄城去,洗出了血才好,出了血就没人认识我了。也不知道怎么就听了你那烂主意,竟然做出那样有辱斯文的事情来!唉……遇人不淑啊!”
方解嘿嘿笑了笑道:“崔兄,这你倒是不必担心。我对那些女子的来路去处都清楚,她们不打算进襄城。而且当时在场的就你的几个仆从,难道他们还敢把这事说出去?”
“那些女子不进襄城?”
崔略商一怔,也不知道是该欣喜还是遗憾:“你怎么知道?”
“她们是急着赶去长安城的,而且你想想,在这偏僻之所她们都如此引人注目,若是进了襄城难免不会引起轰动。若是再被那些达官贵人们缠上,想要脱身可就难了。所以她们今夜在此休息,到山边镇子里采购路上所需,明儿一早就启程走了,绕过襄城根本不会进去。”
“那就好……”
崔略商讪讪的笑了笑:“不过与我同来的那几位同也是看到了的,刚才我逃回来没见他们等我,显然也是因为我做那龌龊事而不齿,羞于与我为伍都先回去了。”
方解心说你那几个好同正在林子里商议着怎么打断你的四肢呢,这会自然是没闲工夫搭理你。
“方才我看他们往山上去了,说不定是去寻住宿的地方。”
方解安慰道:“我敢打赌,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回来找你,要真是好兄弟,怎么会因为这等小事就伤了感情?”
“也对……”
崔略商感慨道:“他们对我都是真心实意的,都是可以过命的交情。”
方解心里骂了一句蠢货,还过命的交情,人家现在都想如何让你丧命了。
正说到这里的时候,一身白衣,身材修长,面如冠玉,风流倜傥的李家公子李缘,带着那几个跟屁虫施施然从远处走了过来。离着还远,那李缘就高声说道:“略商,你这是去哪儿了?刚才我们几个去半山道观捐了香火钱晚上就住那里,左等右等却不见你来。我们只好又下山寻来,你倒是好兴致竟是在这里观风景!”
崔略商对方解低声道:“果然是被你说中了,这才是真正的好兄弟。”
方解跟着他站起来,缓步迎着李缘他们走过去。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是书生款式,但却不是锦衣。所以和那风度翩翩的李缘公子比起来,看着自然寒酸许多。只是他面貌清秀,虽然说不上俊美之极,但终归是让人看了觉着舒服。
李缘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记得崔略商身边那少年郎就是在山坡那边撒尿的野小子。此时见他和崔略商站在一起不免有些吃惊,但转念一想或许此人和崔略商也是旧识,不然怎么会这么熟络?要知道崔略商在襄城就是个异类,非但和世家公子们交好,便是城中许多寒苦人家的学子与他也多有来往。
这个傻子最傻的一句话就是英雄多出屠狗辈,李缘他们当初听了的时候几乎笑掉了大牙。
“这位是?”
李缘对方解微微拱了拱手算是见礼,虽然挑不出什么毛病但脸上那丝毫不加掩饰的轻蔑看着就令人不爽。方解对姓李的本来就不爽,看李缘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心里觉得厌恶。世家出身的人就是这副模样,明明看不起那些出身不如他们的人,可为了表示自己的礼仪气度,即便是对贩夫走卒也偏偏要装作客气有礼。
这样的做作,在方解看来尤为恶心。
“在下姓商,自边城樊固而来,是个做小生意的。”
说到演戏,方解自然不会输于别人。他抱拳回礼,而且腰身弯的极大。脸上的表情也都是谦卑,眼神中甚至带着一种令人绝对不会怀疑的惶恐。这感觉,就好像真的他自己就觉得低人一头似的。
“我听说樊固城里可都是大生意啊。”
李缘笑了笑说道:“听说从西川之地贩运到樊固的蜀锦,能比在中原多卖两倍的银子?那可真不是少数了,跑一趟能不能赚五百文?看商公子这般气度,想来每年的收入也有几十贯钱吧,即便是在襄城一年几十贯的进项,也算是富裕人家了呢。”
方解赔笑道:“切莫称我公子,我身上没有功名。”
“哈哈”
李缘笑了笑道:“你自己倒是识趣,有意思。”
大隋虽然对于百姓没有什么明确的等级划分,但自古以来-经商之人最是让人看不起,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最低。便是穷的揭不开锅的农夫在狭路和商人相遇,也可以骄傲的抬起头等对方让路。
方解陪着笑了几声,然后小心翼翼的说道:“我与崔公子一见如故,刚才还想请他晚间一起吃酒。恰好之前在山上猎了几只野味,若是几位公子不嫌弃,赏脸一块喝一杯?”
那矮小的汉子骂道:“哪里有闲工夫跟你喝酒,你自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略商,我们已经在道观定下了上好的席面,咱们走吧。”
崔略商为难的看了方解一样,刚要对他道歉就听到李缘笑着说道:“山上道观的饭菜时常都能吃到,这位商兄弟的野味却不能。刘一能,你这人就是这么俗气。人家商兄弟好心邀请,你拒绝难道不怕寒了商兄弟的心?”
他对方解抱了抱拳语气温和客气的说道:“恭敬不如从命,今晚就叨扰商兄弟了。”
他前后态度转变之,倒是令人敬佩。方解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请请,我那手下仆人想来已经收拾了野味,今晚我亲自动手为贵客烤肉……幸好车里还有几壶好酒。”
李缘又客气了几句,趁着方解转身的时候压低声音对那叫刘一能的矮瘦汉子说道:“碰到一个背黑锅的险些被你赶跑了,这便宜都不会捡……笨!”
刘一能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挑了挑大拇指赞道:“高!实在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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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急死我了
如果按照辈分算起来,李缘是李孝宗的族侄。欢迎来到阅读不过世家大户表面上看来等级森严制度分明,其实内在里也乱的一塌糊涂。李家老太爷已经八十岁的时候还取了一个十四岁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两年以后这小妮子产下一子。莫要说别人便是老爷子自己也不信,于是滴血认亲,若是那孩子不是他的,莫说孩子,便是孩子他娘只怕也会沉尸大江。
奇怪就奇怪在,滴血认亲之后这孩子居然真是他的。老爷子大喜,摆了三天宴席。这事除了证明李家老太爷龙jing虎猛之外,只能证明这世家内部真他娘的乱。老太爷是李乱的父亲,也就是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的祖父,是边城牙将李孝宗的太爷,是李缘的祖爷爷了。
李家老太爷已经活了九十几岁,那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虽然按辈分是李缘的太爷辈,可因为是庶出根本没什么地位。那三天宴席与其说是庆祝他的降生,不如说老太爷庆贺自己依然雄风不减。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孩子长得格外像他大侄子……
李孝宗也是庶出,所以哪怕身上有个从五品牙将的军职,只要回到李家大院他也没什么身份。
李缘是李乱的嫡孙,虽然不是长房嫡孙。
李家在陇西郡本来就是一家独大,所以李缘的跋扈也就情有可原。襄城李,放眼整个大隋也是一棵大树。
暮山脚下,方解之前特意吩咐大犬把马车赶到距离红袖招的营地比较远的地方,还让沐小腰去红袖招那边过夜,沐小腰第一句话就是问方解你又打算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方解一本正经的说这次是替天行道,沐小腰就说这倒是鲜事说什么我也不能走,必须留下来看看。
沐小腰说要留下来,方解也好,大犬也好谁都没脾气。
于是沐小腰还在马车里睡觉,大犬则不情愿的蹲在一边打算给猎到的獐子剥皮。这事他很少亲自动手,虽然他是个肉不欢的人。每当方解要他亲自动手的时候他总是会说什么君子远庖厨,可他身上永远也看不到一点君子的模样。
他爱吃肉,但除非逼不得已绝不会自己做饭。
也不知道他这毫意义的坚持背后是不是隐藏着什么秘密,方解曾经试探过却一所获。
所以当方解带着李渊崔略商等人回到马车所在的时候,大犬还在看着几只已经死透了野味愁。他面前放着一口铁锅,锅里的水也已经烧沸,可那只野鸡还原样不动的摆在一边,两只獐子还挂在一边的树杈上。
方解回来之后看到这样子,佯装生气骂了几句随即赔笑着让李缘等人稍后,他亲自动手给那些野味拔毛去皮,这样粗鄙的事李缘等人绝不会插手,甚至看着方解手脚麻利动作娴熟的把野鸡丢进沸水里烫毛,然后把一只獐子丢在地上用利刃剥皮的时候,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透着一股极浓烈的不屑和轻蔑。
君子远庖厨,贵族子弟,自然不会沾手这样粗鄙恶心的事。即便是崔略商看了一会儿也觉着不舒服,索xing拉着李缘等人爬上一座高坡观夜sè山景。李缘和崔略商说说笑笑,给矮瘦貌丑的刘一能使了个眼sè,这个在襄城里臭名昭著,五岁偷看女人洗澡,九岁就踹过寡妇门,十二岁就已经睡了身边所有丫鬟,十七岁就睡遍襄城青楼所有女子甚至包括老鸨子的家伙立刻转身回去,手里捏着一包出自江湖下三门的劣质毒药。
本来他们是打算将崔略商打残了事,可现在忽然冒出来方解这个替死鬼,他们自然就加的肆忌惮起来,即便毒死了崔略商,只要嫁祸给方解说一个荒郊野外谋财害命的故事,襄城里那些衙役捕甚至县令郡守,难不成还会真的仔仔细细去查从而得罪李家刘家?
崔家在襄城的势力本就远不如李家和刘家,所以这事在李缘和刘一能眼里看来根本就不算什么大事。可他们两个一个yin险一个毒辣,都自以为聪明却根本忘了考虑,前两次演武院招生,河西道总督杨修臣推荐的都是李家的人,怎么这次就换成了在陇西也不过是二流世家的崔家?
人自大到了极致,就是愚蠢。
就在两个月之前,皇帝陛下把崔嫔升为贵妃。
刘一能手里的毒药根本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不是三笑堂秘制的jing品,也不是鬼哭子的七步毒,不是凌雁谷那个疯女人的百花毒。只是一瓶从江湖下三滥手里买来的下三滥毒,一贯钱能买十瓶。
劣质归劣质,要人命却不含糊。
坐在一边烧水的大犬嘴角挑了挑,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龌龊东西。然后自哀自怜道鼻子太好使也不是什么好事啊,这破毒药的腥臭味真他娘的难闻。
刘一能假装看方解给獐子剥皮,然后挡住大犬的视线悄悄把那一包毒药洒进铁锅里。锅里的水忽然噼啪噼啪的爆了几声,大犬忍不住在心里哀叹一声下毒下的这般垃圾也真是难为你了,然后故意扭头去看别处装作没有现。
这般低劣的手段,便是方解看了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在心里把刘一能祖宗十八代每个人骂了三遍。但绝对没有问候刘一能的任何一个女xing亲属,原因很简单,刘一能长的实在太丑,方解对这样人的母系真没有什么yu望。
下毒还需要被下毒的两个人装作视而不见,方解真替这个在襄城里作威作福的公子哥着急。这样的手段也就在襄城这里混,而且永远都是李缘屁股后面的尾巴。若是到了didu遇到真正大世家出身的人,早就被人家玩死连渣滓都剩不下。
下了毒的刘一能转身离开,志得意满。
大犬看了一眼那一锅的泡沫问方解:“怎么办?这傻-逼是不是连水烧开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他娘的这水都腻糊的跟粥似的了。”
方解奈,起身拿了个木瓢一点点把沸水上的泡沫舀出去:“别怪人家,业余的终归是业余的。”
……
……
野鸡需要沸水去毛,獐子剥皮之后也要下水洗净。所以这两样东西都碰了水,也就都有毒。这是大犬最不能容忍的,心里也不知道骂了多少刘一能八辈祖宗。浪费什么他都能容忍,可浪费肉他很难接受。
若不是方解一再说等进了didu带他吃最好的酒楼最好的席面,大犬说不定立刻就罢工不干了。
所以在庆幸遇到猪一样对手的同时,方解也在感慨还得小心提防猪一样的队友。噢不,是狗一样的队友。
让人觉着有些煎熬的半个多时辰之后,方解招待贵客酒肉终于准备妥当。当烤熟了的肉切好摆上来的那一刻,不管是李缘还是方解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酒呢?”
方解见去马车上取酒的大犬还没回来,故作不悦的喊道:“让你取些酒来都这般磨磨蹭蹭,你是不是嫌我给你的工钱多?等到了长安城我就雇一个机灵些的,又老又笨要你一点用处都没有!”
李缘和崔略商等人下意识的看向马车,却见那马车剧烈的晃动起来,便是那拉车的驽马似乎都受了惊吓,几乎要往前跑出去。崔略商看的心惊胆颤,忍不住问方解道:“怎么你的酒藏在铁箱里锁着?取酒这般大的动静!”
方解这才醒悟一件事,忍不住在心里替大犬祈祷了几句。
就在这时候大犬扑通一声从马车里翻了出来,脸着地。
他挣扎着站起来,提着两个酒囊歪歪斜斜的往这边走,眼圈黑了一个,嘴角肿了半边,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的说道:“取酒……你以为是那么容易的事?”
方解连忙迎过去,接了酒囊嘿嘿笑道:“这老家伙就爱偷我的酒喝,所以藏的隐秘了些。”
大犬哼了一声扭头走到马车旁边,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揉着生疼的嘴角低声骂道:“沐小腰……不就是拿你两袋子酒么,至于下这样的狠手?”
幸好他说话声音很低,李缘等人也听不到。
方解亲手为李缘和崔略商等人把酒满上,陪着笑脸说道:“这仆人是从乡下雇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几位公子切莫见怪。不过这酒倒是好酒,从边城樊固才能买到。”
崔略商端起酒杯闻了闻忍不住赞道:“酒香扑鼻,确实是好酒。不用品就知道,这酒最少也有三五年的窖藏了。”
李缘也是个好酒的,忍不住端起酒杯尝了一口。
“确实不错,虽然比不得咱们襄城的龙潭酿,但也是难得的佳酿了,想不到樊固那般清冷偏僻的地方竟是出这般好酒,难得。”
“酒不俗,商兄弟的手艺是不俗!”
李缘指了指面前的烤肉赞道:“sè泽金黄,外酥里嫩。”
“尝尝?”
方解连忙说道:“看看还合不合口味?”
李缘愣了一下,刘一能从旁边见了连忙说道:“商兄弟今天是主人,我们是客人,哪有主人不吃客人先吃的道理。你先吃,我们再吃。”
方解放下本来已经拿起来的筷子认真道:“不对不对,正因为今天我是主,几位公子是客人,哪有客人不吃主人自己吃的道理?我看李公子德高望重,李公子今天就先动第一筷,不然大家这样让来让去菜都凉了。”
李缘连忙摆手道:“我们也是沾了崔公子的光才能吃到如此美味,不如让崔公子先来动筷如何?”
崔略商是个实在人,想了想道:“那就我先来吃好了。”
“等下!”
方解阻止道:“咱们大隋是礼仪之邦,不能失了礼仪。这样吧,咱们说说各自的年纪,谁年纪最大谁先吃。”
崔略商笑道:“这样好!”
李缘脸sè白,看了看身边几个人却是自己年纪最大:“这不好……年纪大的,自然要让着年纪小的先吃,这才是大隋提倡的美德。”
“也对!”
崔略商道:“商兄弟你年纪必然是最小的,还应该你先吃。”
“不行,还是李公子先吃”
“商兄弟先吃”
“李公子先吃”
“商兄弟先吃”
如此争执不下,来来回回让了十几次谁也不肯先吃。到最后已经想不到什么词汇来拒绝,只是谁也不肯先动筷子。
恰在此时忽然一道香风飘了过来,跟着就是一片红影挡住了视线。众人一愣的时候,却见一个绝美的红裙女子一把将李缘按倒在地,一只手捏开李缘的嘴巴,另一只手端起盘子就往李缘嘴里倒!
“他妈的!急死我了!”
沐小腰骂了一句,狠狠的瞪了方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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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三人行五人也行(上
暮山道观,没几个人知道建于何年,也很少有人知道兴建者为何人。:看小说就连距离暮山不远的襄城百姓也不知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暮山上有一座道观的。有人说是八年前,有人说是十年前,还有人说山里本就有一这样一片房子,不知什么朝代遗留,根本就不是建的。
但自从暮山上多了一群道人之后,来暮山游玩的人倒是越来越多。这道观里的道人们修行如何不为人知,但他们做生意的手段倒是一品一流。白米饭二十文钱一碗,荤菜五十文,素菜三十文,酒只有一种,五百钱一壶,明码标价童叟欺。
大隋富庶,一斗粳米也没多少钱。山上道观的白米饭就算再干净好吃,也绝对值不了二十文,五十文钱是可以买好大一块猪肉,也不知道能做多少荤菜。可人家道观里的道人也说的清楚,这些肉蛋鲜菜都是从襄城运来的,还要搬到半山腰,所费的人力物力不是少数,所以卖这些钱也情有可原。
能住进道观里的多是达官贵人的家眷,不是谁家公子少爷就是谁家小姐夫人,自然不会在乎几十文几百文的小事,而且这暮山上开门做生意的只此一家别分号,道人们想不财都难。
道观这个名字,倒是应景。
就叫暮山观。
暮山观里有道人三十六,小道童七十二,杂役十一,规模算不得大,但秩序井然。
留着山羊胡看起来颇具仙风道骨的老道人道号出尘子,是暮山观的观主。但外人却很少知道,这暮山观里做主的却不是出尘子,而是很少露面的一位世外高人。便是道观里的道童和杂役,也很少见到这位高人。当然,出尘子那三十六个弟子还是知道这高人到底什么风范的。
他叫项青牛。
他每ri都很忙。
他出身神秘惊人。
他和清乐山一气观的萧真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和京城皇宫里某位大人物也有不寻常的来往。据说他还有一个极为神秘身份是尊贵的有些吓人的师兄,十年前云游而去便不知所踪。用项青牛自己的话说,他那个师兄也不知道在哪座山里降妖除魔的时候着了妖jing的道,现在在某洞做压寨相公呢。
项青牛是他的名字,不是道号。
就连出尘子也不知晓,这个论辈分是自己师叔的年轻胖子到底有没有道号。事实上,若不是有一年他亲眼看见项青争揪掉了清乐山一气观萧真人一把胡子,他真不敢相信这个除了贪吃贪财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优点的家伙竟然是道门中人。而且还是道门中很……牛-逼的那种人.
萧真人是道门领袖,清乐山一气观是道门圣地。虽然这几年武当山三清观的名号越来越响,可终究没办法和有萧真人坐镇的一气观相比。用项青牛的话解释就是,道门一气化三清,清乐山是一气观,武当山是三清观,所以一个一气观顶三个三清观。也不知道这般解释下来,道祖上天有知会不会动打雷劈死这个胖子的念头。
项青牛很忙,每天都很忙。
不过他要忙的事情倒是也简单,就两件,睡觉除外。
如果吃的实在太撑了就数数钱,如果数钱数的实在太累了就吃点东西。出尘子每次到了项青牛独居的小院,只要这个年轻师叔没有在睡觉,那就必然是在吃,如果没有吃,那么必然是在数钱。
项青牛曾经说过,贪财而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财的人,那么早晚手里的财都会散尽。
项青牛看起来只有十五岁年纪,白白胖胖,其实他已经十九岁,正是九岁那年他二师兄离他而去。如果脱了那身道袍换上普通衣衫的话,谁又能想到他在大隋道门之中竟然有着极尊贵的身份?出尘子犹记得当年在清乐山的时候,当初萧真人有些低声下气的求着项青牛取个道号,项青牛就险些把萧真人的胡子尽数拔了。
“我就随二师兄姓项!而且我就叫项青牛,这样一听名字就知道我是他弟!”
“是师弟。”
萧真人纠正。
“师弟不是弟?”
项青牛又揪住萧真人一把胡子恶狠狠的问。
“自然是,自然是……师弟当然也是弟,谁说不是我跟谁急!”
萧真人被揪的吃痛,等项青牛松手之后忍不住叹了口气:“从小就和你二师兄关系好,他也真忍心丢下你不管!”
出尘子现在还清晰记得当初的这段对话,也在心里深深的记住了宁愿得罪师父也不能得罪小师叔。十年前他奉了师命云游四海开门收徒,最终选了暮山。四年前小师叔驾临暮山观,自此他就过上了暗天ri的生活。
据说他从清乐山下山之后不久,当时才九岁的小师叔也不辞而别。自此渺音讯,不知道为什么六年后突然出现在暮山。当时出尘子不敢耽搁,连忙派人往清乐山送信。萧真人前后派了好几批人来请项青牛回去,可他就是赖在这里不走了。
后来萧真人捎来一句口信:“不回清乐山也可以,但不准再出走。”
项青牛撇了撇嘴对那传口讯的弟子说道:“回去告诉萧老头,六年前我身分文走遍大隋也没能寻着二师兄,想来他是远走异域了。大隋境内修道之人身上没钱也能行走,可出了大隋道祖门下弟子远不如那些秃驴吃香,所以没钱是不行的。等我攒够了银子我就启程离开大隋,找到二师兄自然就哪儿也不去了。”
萧真人听到这句回话之后黯然一叹,道了一声痴子。
或许,这也能做项青牛的道号了。
……
……
项青牛睡醒了的时候已经ri上三竿,他揉了揉朦胧的睡眼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前院道人们诵读道德经的声音太大了些,于是他感觉很烦躁。道德经,混沌经,道祖说这三本书是道门子弟必修的功课,当然,项青牛除外。
听着前面的诵读之声他就来气,随即猛的坐起来下床,趿拉上两只鞋随手将洗脸的铜盆拎起来,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肥肉出了房门,走出小院大步流星到了前院后门,然后将那个铜盆奋力朝着端坐在座的出尘子砸了过去。
咣当一声,清脆之极。
这一声脆响之后,屋子里诵读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再看时,出尘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身到了道祖石像的后面藏着。
暮山观的主人从石像后面战战兢兢的露出头,小心翼翼的问:“师叔,有什么吩咐?”
项青牛说了一句还让不让人睡觉扭头就走,出尘子待项青牛身影消失之后这才从石像后面闪身出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后面容严肃道:“诵读道德经是为了让你们感悟道祖留下的自然大道之法,这个……在于心诚而不在于声高……你们听草声,亦是自然,所以……”
“师父,我们晓得了!”
众弟子齐声说了一句,然后开始在心中默念。
出尘子满意的点了点头,心说果然都是可造之材。
项青牛回到自己的小院之后钻进被窝继续睡觉,上床的时候不小心碰落了一个铜钱,他立刻伸手捡了起来,放在嘴边吹了吹之后放好。在他木床一侧,堆着数不清的铜钱和银子银票,也不知道有多少数目。
当然,他自己是知道的。
看着那一堆钱财,项青牛喃喃自语道:“萧老头说千金不能走天下,不知道要攒到什么时候才能有千金之数。我只在这里等五年,若是五年凑不齐千金我也要离开。二师兄走的时候应该也没带多少银子吧,他能走多远我自然也能走多远。”
说完这句他又摇了摇头:“我肯定不如二师兄走的远。”
说完这句话他觉得自己饿了,而且肯定会饿的睡不着。于是他再次光着膀子抖着一身肥肉起来,把桌子上昨晚剩下的熟肉和点心狼吞虎咽的吃了个一干二净。满足的拍了拍肚子,那一身肥肉如水波般荡漾开去。
吃饱了当然要睡觉,数钱这种事是体力活肯定要等休息好了再干。
没多久,鼾声如雷。
一个时辰之后,出尘子小心翼翼的出现在他门口,半个身子躲在门后,轻言轻语的说道:“师叔,还在睡么?”
项青牛翻了个身,继续睡。
“didu里来了人,正在前面候着,您要不要见见?”
“又是萧老头找来的?不见!”
“这次不是……是皇宫里来的太监,带着陛下的圣旨,虽然说还是想请您参加今年演武院的考试,但这次不是观礼,而是监考。”
“皇帝派人来了?”
项青牛猛的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说道:“皇帝派来的人?那还是应该去的……萧老头的话不能听,皇帝的话不能不听。”
出尘子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总算踏实了不少。他一直以为项青牛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现在看来幸好对皇帝还有着最起码的敬畏。
“二师兄以前说过,大隋皇帝的话必须要听,其他国的皇帝说话可以当放屁。既然是二师兄说的肯定有道理,所以这次我去。至于做演武院的监考……想来应该会管饭的吧?”
项青牛拎起衣服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那我现在就要去didu了,暮山观你好生管着,什么都可以缺,就是每个月的进项银子要是缺了数回来我跟你没完……另外,我屋子的钱有多少我知道的一清二楚,如果我回来现少了一个铜钱我就拔光了你的胡子把你吊在前院房梁上打。”
“师叔放心……那个……前面的钦差还等着您呢。”
“让他先回去吧,我自己去长安就行了。”
……
……
项青牛下了暮山之后才现自己竟然忘了带些干粮,才走了半ri肚子里就饿得咕咕叫。本打算走到距离暮山不远的镇子去想办法搞些吃的,可他jing确计算过之后现,自己在距离那镇子一里半远的时候肯定会饿晕过去。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响动。他回头看,现是一串大概六七辆马车。赶车的都是jing壮汉子,一看就不是好人。尤其是第二辆马车上赶车的那个干瘪老头,甚至让他不自觉的有一种抵触之心。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又看到马车的车都开着,不少样貌迷人的女子往外面张望,于是他彻底打消了讨要些食物的念头。在他看来那有个大酒葫芦的老头可怕,却远不如那些妖jing般的女子可怕。
就在万念俱灰的时候,他忽然现自己的运气来了。
距离那车队大约百米,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
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马鞭甩的啪啪响。赶车的旁边坐着一个黑衫少年,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赶车的一边甩鞭子,一边在吃肉。
很香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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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三人行五人也行(中
项青牛第一眼看到方解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家伙绝对不是一个良民。访问下载txt小说虽然他看到方解的时候,方解闭着眼睛靠在车厢上休息。但项青牛确定这个家伙肯定也早就注意到了自己,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自己竟然是先注意到了这个少年然后才注意到了那个赶车汉子手里的肉。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少年不是个凡人。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肯定,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得不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拦住这辆马车。如果那个少年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那自己会不会偷鸡不成蚀把米?亏本的买卖,他是绝对不肯做的。
但最后还是他妥协了。
因为他觉得那个车夫手里的肉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他现那辆马车的时候大概距离百米,他觉得方解是个应该比较难缠的人的时候马车离他只有二十米,他横下心打算拦住这辆马车的时候距离还有十米。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经过慎重考虑和jing确计算后,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行。
于是,在马车距离他大概还有三米的时候,他闭上眼哎呀了一声软软倒了下去,横陈在官道上。如果马车不停下的话,车轮肯定会从他身上碾过去。但他计算过,三米的距离车夫肯定有所反应,车却是必然停不下来的。
搞不好车轮会碾在他身上,但绝对滚不过去。
按照这辆马车的大概重量,估计不会受太重的伤。
当然,他计算这些就是为了要让马车碰到自己,如果自己不钻到车乱下面,怎么能赖上他们?而且如果腿不真的受伤难以行走,怎么能赖上很长时间?为了坐车为了蹭饭,就算被车轮碾一下也是值得的。
就是这短短片刻,项青牛的脑子里就想了这么多事。
这不仅仅是天分,还有经验。
当初他从清乐山一气观出走的时候,身上可是一个铜钱都没带的。用了六年他完成了对差不多一整个大隋的探索,一开始靠的就是这种天分,后来靠的就是越来越多的经验了。
出尘子知道他用六年在大隋走了一圈的时候,心里的感触是这个小师叔真是有大毅力的人。而清乐山萧真人知道了以后,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摇头:“六年走遍大隋,只怕是我也做不到。小师弟天纵奇才,难得,也可怕。”
大隋很大。
普通人用一百年也未必能把大隋仔仔细细走一边。
项青牛也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天纵奇才,只比他二师兄差那么一点点而已。
项青牛的计算没有一点误差,当他倒下的时候车轮离他只有十厘米左右。他闭眼,然后运力于左腿,试图将车轮扛住。这辆马车虽然有些破旧,但框架很大,应该不下千斤,运行中车轮的碾压力肯定很大,但只要防护的好应该不会伤了筋骨。
闭眼
运力
三秒钟后项青牛有些疑惑的睁开眼,先是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看了看车轮。
车轮距离他依然还是有十厘米,根本就没有动。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身穿黑sè书生长袍的少年从马车上跳下来,在项青牛身边蹲下,看着项青牛胖乎乎的脸认真的说道:“这位道长,好熟练的身法啊。”
项青牛心里一紧,随即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装出很凄苦的表情,甚至逼真到额头上开始冒出汗水。
“这位公子,贫道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贫道刚才走路忽然身子一软,支持不住就倒了下来。没吓着您吧,唉……这些天长途跋涉估摸着是太累了,你看我这么瘦就一定知道好多天没吃过饭了对吧。”
那个少年嘿嘿笑了笑道:“吓着倒是不至于,就是看着你有点亲切。”
项青牛诧异问道:“为何?”
那少年没回答他,而是对那赶车的猥琐汉子笑道:“遇到个同行,你说算不算缘分?”
那赶车的点了点头道:“咱们从南燕大理到樊固这一路,这事你也没少干。不过看起来……这家伙好像也很熟练嘛。”
项青牛脸一红,从车下爬出来拍打了几下身上的尘土扭头就走。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自己看到那少年的时候,竟然有一种jing惕感。妈的……真特么背气,遇到个同行。
“喂!”
项青牛走出去四五步后听到后面那少年喊,他回头瞪了那少年一眼道:“算你眼毒,今儿我认栽了还不行?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此别过后会期了吧!”
“真饿了?”
那少年笑呵呵的问。
项青牛怔了一下,随即挺起让二八少女都嫉妒的胸脯傲然道:“不饿!”
“哦……”
那少年摇了摇头叹道:“那就是我自己肚子在叫?明明才吃饱的啊……”
……
……
“这位公子,我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不是凡人,要不要我给你看个手相?这人生来命运早定,但若是能提前窥破一二分天机,遇人遇事早作准备,必然是往而不利。贫道早年在清乐山一气观中修道,虽然不成器,但也能看破前后三十年。”
项青牛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承蒙款待,这一卦我就不收你钱了。”
方解忍不住笑了笑,看了看面前这个胖子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摇了摇头:“我这个人,最不信的就是命运。”
项青牛把肉咽下去,觉得舒服了不少。他听方解说不信命运,忍不住起了争强好胜的心思。
“不信也好,信也好。都已经是天定的事,不信你伸出手来我看看,若是说错了什么你一脚把我从车上踹下去。”
“真这么神?”
方解笑了笑,把手伸出去说道:“若是真能看出来什么,我倒是对你们修道之人要刮目相看了。”
项青牛哼了一声,拉过方解的手看了看。
视线在方解的手心上停留了几秒钟,项青牛忽然啊的惊叫了一声,一把将方解的手甩开,满脸都是惊恐。他看向方解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压制不住的惊惧。这个小胖子道士竟是吓得面血sè,惊叫了一声之后挪动身子就想跳车逃走。
可就在这时候从车里伸出一只纤美修长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踝,项青牛被吓得魂飞魄散竟是没有躲开。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你走你的修罗道,我走我的人间道,井水不犯河水!今天算是我倒霉遇到你。你高抬贵手,我也装作没看到你!”
他闭着眼睛大喊,这片刻的时间身上的衣服就已经被汗水湿透。
也不知道他到底从方解的手相上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不过看他的表情和动作怎么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项青牛甚至吓的不敢睁开眼,双手合什不住的作揖乞求:“这位好汉……呃不是,这位修罗道的同行,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修行之人,虽然不属一个世界但遇到就是缘分对不对。我刚才吃你的肉我还你钱好不好?暮山道观的观主是我师侄,暮山观后面小院里我至少存了几千两银子,我都给你好不好?我求求你不要抓着我了,就当没看到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我十九年人生虽然坑蒙拐骗但没做过大恶之事啊……”
“不是我抓的你。”
方解也很诧异,也很震惊。
他看着项青牛说道:“你就不能回头看看?我哪里像是什么修罗道的饿鬼?”
“不对不对!”
项青牛一边挣扎一边说道:“饿鬼道里才都是些吃人魂魄和香火的饿鬼,修罗道里哪里会有饿鬼?”
他睁开一条缝隙看了看,见攥着自己脚踝的是一只很漂亮的手忍不住又惊呼起来:“啊!你车上怎么会有女人!”
方解心里也乱了一下,搞不清楚这个胖道人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忍不住扭头问车里的沐小腰:“什么修为?”
车里的沐小腰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的回答道:“没有修为……但你也知道,如果修为到了一定高度我是感觉不出来的。樊固城里……”
她没说完,但方解明白。
樊固城里有个狗肉铺的老板娘,还有红袖招里那个老瘸子,沐小腰都没有感觉到他们的实力,对于沐小腰来说对信心这绝对是个打击。
“他这样的会像是修为极高的那种高手?”
方解忍不住撇了撇嘴。
“我当然是!”
项青牛听到他怀疑自己的修为,立刻辩驳道:“你从哪里看得出来我不是高手?我告诉你赶紧放我走,要不然我一个手指也能把你们全灭!”
这句话说完,方解不信了。
……
……
“你放我走好不好?”
项青牛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那个红裙女子,吓得又立刻把视线收了回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怕女人,好像比见了方解的手相还要惧怕几分似的。
“放你走也行。”
方解看着项青牛认真的说道:“你告诉我,你从我手相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别吓唬我行不?”
项青牛委屈道:“我就当什么都没看到,您来人间道做什么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就当没遇到您,您也当没遇到我好不好?”
“你不说,我自然不会放你走。”
“您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什么命格,还是在逗我玩?”
方解想了想回答道:“我只想知道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如果你说的错了……那么今天你论如何也下不去马车,如果你说的对了,我就放你走。”
“真的?”
项青牛试探的问道。
“自然不会骗你。”
“那好……你可不许反悔。”
“说!”
项青牛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的说道:“道祖说,天地之间有六道。一为天道,就是掌管天下的神灵……二为修罗道,是……是专门与天道对着干的恶魔。以杀人为乐,以贪婪为xing。你……从你的手相看……你根本就应该是个死人……而且,而且还是修罗道里出来的。”
“你如何确定?”
方解皱眉问。
“道祖说……是一本道祖留下的大道jing义,里边对六道有仔细的讲解。”
“六道,不是佛宗的说法吗?”
“那是佛宗不要脸,明明是道祖先说的。”
“呃……不提这个,那你怎么确定我是修罗道的?”
“一般人手心有四条最清晰纹路,普通人最多三条纹路相交,若是四道纹路有一个交汇点,且这个点上有一颗红痣的话……那就是修罗道的恶魔。反正……反正道祖说上是这么记载的。”
“所以你确定?”
方解认真的问。
“我……”
项青牛愣了一下,苦笑着带着哀求的语气问方解:“那您说,我是该确定啊……还是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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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眼睛
方解是个有见识的人,不只是这十五年走了许多地方,上辈子他也不是没去过didu,所以在他思维中长安城不过是个青墙红瓦还有不少木楼的古城罢了。高??所以当项青牛说起didu如何雄伟的时候,他真没提起什么兴趣。
倒是崔略商听的津津有味,很就心驰神往起来。
“你们知不知道,didu的城墙有多高?”
项青牛挨着大犬坐在马车红上,得意的挑了挑下颌站起来比划了一下:“有那么高!”
骑马而行的方解扑哧一声笑了:“尊敬的道长,你能不能不要用你的身高来作为长安城很雄伟的依据?哪怕是你从马车上站起来比划……如果长安城的城墙是用你的身高加臂展可以比划出来的,那么我真怀疑这天下第一城的名号是不是有些虚。
他伸出手在项青牛的头顶比划了一下说道:“便是樊固的城墙也有这么高。”
项青牛对这个来路不是很清楚的少年有一点很恼人的惧意,也不知道是因为方解手心里那四道相交的纹路和那颗红痣,还是因为这个家伙论是脸厚还是心黑都比他强那么一点点的缘故。
所以他只是冷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觉得必须找回点面子随即装出很高傲的样子:“你也就不是演武院的考生,不然我保证你考不过。”
崔略商一愣,然后指着方解说道:“他就是演武院的考生啊,而且还是军方出身的考生,说起来比我们这些人弄来一个考生的身份还要容易些。你知道我姑姑是因为近被封为贵妃,有这一层颜面再加上送了不知道多少礼物才弄到的名额。他只需在边军中攒够了军功,然后有个推荐就能参加考试。”
“啊哈!”
项青牛立刻来了兴致,眼睛都睁的溜圆:“你真是演武院的考生,那你可惨了!”
方解没理会项青牛,而是看着崔略商认真肃然的说道:“好像在你们这些世家大户出身的人眼中,军队里的士兵根本就没资格拿到演武院的生员名额?好像在你们眼中,我们这些没有显赫背景的普通士兵比你们这些显贵子弟拿到名额还要简单?”
崔略商顿了一下,有些诧异的问道:“不是这样吗?”
方解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的那么yin森:“我不知道你用多少银子,也没兴趣知道你家族里卖了多大的面子帮你换来了个名额。[7~8小说]但你想必也不知道我用什么换来的,也许就算我告诉我是用二十一次军功换来的你也不会觉着这有什么。”
他认真的说道:“我只问你一句,你可知道二十一次军功意味着什么吗?”
崔略商问道:“什么?”
方解一字一句的说道:“意味着我命大,二十一次该死而不死……你们这些人永远不懂的一个演武院参考的名额对一个普通士兵有多重要,也是多么奢侈的一个梦!那是他们拼死拼活数次或许一辈子也换不来的改变命运的机会。你们靠的是家族名望和金银珠宝换那个名额,我们……靠的是用自己的命去换。”
他缓缓舒了一口气,自嘲笑了笑道:“当然,在你们眼中我们这些边军小兵的xing命或许根本不值你们送出去的那么多银子。”
“我……”
崔略商脸一红,忍不住摇头解释道:“我真的没那么想。”
方解冷冷笑了笑问:“那我问你一件事,如果你或是你的那些贵族朋友,因为故意也好不是故意也好,打死了一个普通士兵。这件事一旦生,你们如何解决?”
“赔偿。”
崔略商认真道:“赔偿一大笔银子,足够死去的人的亲人能安安生生过一辈子。当然……也会有些世家出身的败类借助自己背后的势力强行把这事压下来,根本就不会提到衙门里打官司。李缘当初在襄城就打死过一个捕手下的帮闲,一个铜钱都没赔,还把那家人赶出了襄城……我知道这样做不对的,我劝过他……”
方解打断了崔略商的话,又问:“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失手打死了你们这样的显贵子弟,又会如何?”
“会……抵命……”
崔略商脸sè一变,现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小的几乎不可听见。以前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现在仔细想想心里确实有些触动。
“抵命就完了?”
方解冷哼一声:“如果襄城那个帮闲失手打死了李缘,他只怕不止是抵命那般简单,家破人亡……甚至会祸及亲戚朋友!”
“边军的士兵杀多少贼才积累一次军功你知道吗?”
他问。[7~8小说]
崔略商摇了摇头。
方解缓声道:“伤一敌策勋一转,杀伤三人以上策勋九转,策勋九转之后积累军功一次,而想要参加大隋演武院的考试,最少需要积累二十次军功……你算过是杀多少贼了吗?那你知不知道,每杀一人,就面临着一次被杀的大风险之事?”
方解不知道的是,李孝宗骗了他。按照大隋的规矩,积累五次军功就可以报名参考演武院。李孝宗为了留住方解,这个谎话说了至少两年。
而就在方解说被杀这两个字的时候,一支劲弩迅疾而来,直奔他的咽喉!
……
……
弩从土中来!
官道两侧的草丛中忽然跃起几十个身穿黑衣的大汉,之前或是藏于事先挖好的坑中,只等方解等人经过,这些人突然凌空跃起就如同草丛里忽然振翅而出几十只雄鹰一般。他们手里都擎着一摸一样的单弩,威力惊人。
单弩箭比起连弩来说杀伤力自然略逊一筹,可也要看是在什么场合使用。若是两军对阵,连弩的威力绝对称得上是一件杀器。可用以刺杀,单弩的优势便极为明显。单弩的shè程远,力度大,即便是门板也能一弩shè穿。
几十支单弩同时威,就如同几十条闪电同时劈向一个目标!
方解毫防备,因为他早已经习惯了身边有沐小腰和大犬这两个人的感知能力。一个能感知到敌人的修为,一个能感知到杀气。以前论遇到什么样的危机,这两个人都能提前示jing。
可是这次,毫征兆。
车厢里的沐小腰没有感觉到附近有高手存在,而大犬甚至没有闻到他绝不会闻不到的杀气。
这样突如其来的刺杀,方解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
他没有在大犬身边,也没有在车厢里。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目标极为明显。除了他身边两步之外同样骑马而行的崔略商,他甚至没有找不到一处可以抵挡弩箭的障碍物。那些刺客从官道两侧凌空跃起,距离方解最近的一个只有二十几步远。这个距离对于单弩击的弩箭来说,转瞬即至。
而上一秒方解还在为边军士兵抱不平,他毫戒备。
可是下一秒,他背后的横刀已经到了手里。
电光火石之间,方解一刀将已经到了面前的硬弩劈落,然后毫不犹豫的从马背上跃了下来,也不管是否会被崔略商和他护卫的战马踏中误伤,在官道上连着滚了出去,然后调整好身姿如猎豹扑敌一样向前急冲了出去。
他没有躲藏在马车后面,而是出人预料的冲进了一侧的刺客之中。在他身后,那些弩箭在官道上插了一片。
若是他的动作慢半秒的话,只怕已经至少被三支弩箭穿透身体。
就在他跃出官道扑向那些刺客的同时,一条红绫从马车里如巨蟒一样飞了出来,卷中了距离方解最近的那个刺客,巨蟒缠住猎物后猛的一勒紧,咔嚓一声,那刺客也不知道断了多少根肋骨立刻毙命。
下一秒,沐小腰已经从马车里冲了出来。
而大犬已经捏碎了一个刺客的脖子。
就是这短短的时间内,其他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崔略商身边修为最高的一个护卫一脚将他从马背上踹了下去,然后跟着跃下压在了崔略商身上。箭雨过后,崔略商的四个护卫竟是全部被钉死,保护崔略商那护卫后背上中了三箭,眼看着是不活了。
而项青牛,在第一时间钻进了马车里。
方解身子伏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在向前急冲一样。趁着一个刺客来不及丢弃手里的单弩,方解的横刀猛的斩了出去。那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匹练,顷刻间就到了那刺客身前。噗的一声之后,那刺客的半边头颅就被锋利的横刀卸掉。
这刺客来不及呼喊一声,身子还没有倒下的时候方解脚下一点已经冲向第二个刺客。这个时候,第二个刺客才丢掉单弩抽出腰畔的环刀。
但他还是慢了。
方解的横刀在侧下方以一个很难想象的角度刺上去,穿透了那刺客的下颌后刀锋从头顶钻了出来。一刀得手之后,方解的手腕一扭,刀锋在那人的脑子里猛的打了个转后又抽了出来。
尸体倒下去的同时,白sè的脑浆混合着血水从伤口里缓缓涌了出来。因为这两种东西混合在一起,所以看起来格外的粘稠。
第三刀,方解直接切开一个刺客的小腹。肠子和内脏顺着裂开的口子噗一下子几乎是喷出来的,黏糊糊的一大团啪嗒一声落在那人自己脚边。一条肠子挂在伤口上,连着地上那一团如烂泥一样的东西。这刺客正要跨步刺向方解一刀,却一脚踩在自己的内脏上,肠子绊住了他的脚踝,身子随即不受控制的往前倒了下去。
就在他连杀三人的时候,沐小腰已经杀了七个人,大犬杀了六个。
对于纯粹的杀人来说,手方解似乎比他们两个也不慢多少。要知道方解可是个不能修行的人,这样杀人的度几乎可以用变态来形容。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在边城不曾杀过一人的懦弱之人,像是一个从刀山尸海中爬出来的百战老兵!
“不对劲!”
大犬猛的跳过来一拳砸穿了一个刺客的心口,手从那人胸膛里收回来的时候还攥着半块滴血的心脏。
“这些刺客太弱,充其量就是普通武者!连一品的实力都没有!”
方解一刀卸去一个刺客的半边肩膀,躲过一柄劈过来的环刀后回了一句:“为什么你没闻到杀气!”
大犬咔嚓一声直接将一个刺客的两条胳膊从肩膀上硬生生拽下来,再一脚将那人光秃秃的身子踹翻出去:“不知道,我也没想明白!”
方解他们三个忙着杀人的时候,吓坏了的崔略商看着为保护自己而死的护卫惊慌失措,完全浪费了他那二品的修为,而躲在马车里的项青牛却忍不住哀呼了一声。
“方解你个王八蛋!你到底什么来路,怎么会惹上这群天下第一等难缠的家伙!谁要是被他们盯上,必死疑!”
但方解这次没死。
那几十个刺客死伤了二十几个人之后,为的汉子打了一个呼哨后转身就跑。大犬和沐小腰分别追了出去,不多时便每人生擒一个。可毫意义,因为生擒的同时这两个刺客便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药。
再想去追其他人,路边林子里冲出十几匹战马,接应着那残活的几个刺客逃走。
方解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跃过去一把将项青牛从马车里拽了出来。
“他们是谁!”
项青牛吓得哆嗦了一下,身子几乎软倒下来。不是因为这场刺杀,而是因为方解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赤红s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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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那些人
当项青牛看到方解那一双已经彻底变成赤红sè的眼睛的时候,心跳似乎都猛的停了一下。最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眼睛如此恐怖过,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普通人会有这样一双只能用妖异来形容的眼睛。
方解此前曾经经历过很多次伏杀,但因为身边一直有修为不俗的护卫而有惊险。
今天这次看起来同样的有惊险甚至解决的显得有些轻松的刺杀,却是他有史以来-经历过的最危险的一次,如果他的反应慢半秒,那么现在他就是躺在地上那些尸体其中之一。
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刺客竟然不足二十步远,这个距离用单弩shè出来的弩箭没能杀得了他,是因为他的反应和一点运气。
那个刺客跃起的时候,弩箭的箭簇上反shè出了太阳的光辉晃了一下方解的眼睛。
如果不是这个小小的jing示,方解根本来不及抽出他的横刀。
今天的遇刺,是方解有史以来最紧张的一次。他手臂上的肌肉现在依然坚硬如铁,硬邦邦的隆起来的肌肉带着一种力量的美感。他的右手握刀,左手攥着项青牛的前襟几乎让他窒息。
“我听到你说的话了,那些人到底是谁!”
方解直视着项青牛的眼睛问道。
这个明明不能修行的普通人,甚至气海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少年在这一刻身上忽然爆出一种气势。项青牛感受过他二师兄动念杀人时候那种坚不摧的气势,大气磅礴,令人心悸。可他二师兄的那种气势是与伦比的压力,而方解身上的,则是一种yin冷残酷到令人畏惧的气息,如蛇,如刀,如恶魔。
“你的……你的眼睛。”
项青牛没有回答方解的问题,而是下意识的指了指方解的眼睛。
这一问,沐小腰和大犬也现方解的变化。
方解愣了一下,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眼睛里的赤红sè光彩随即渐渐退去,恢复本来的黑白分明。
“怎么了?”
他问。
这个时候,他才现项青牛竟然在自己的手里被勒的几乎窒息。
他缓缓的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身上被抽空了力气一样。也不知道是因为极度紧张之后的放松导致这样的感觉,还是其他缘故。他甚至疲劳的想躺下来,两条腿软的几乎都支撑不住他的身体。
但他没有倒下来,而是用横刀当做拐杖戳在地上。
“先告诉我,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前面红袖招的马车队伍也远远的停了下来。片刻之后,腰畔栓着大酒葫芦的老瘸子就到了他们这边。老瘸子扫了几眼地上横七竖八的死尸,神情也渐渐变得凝重下来。
“如果……”
项青牛使劲咽了一口吐沫,表情有些痛苦:“如果我记忆没有出问题的话,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有一种人能把自己的身形几乎完全隐藏于天地之间。虽然他们的修为或许很低,但即便是绝顶的高手也很难现他们的存在。所以……他们曾经创造出过很多次以普通人的身份击杀修为高手的神话。”
“不过……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方解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感觉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现在脑子里都是疑问,却忽略了一件自己本该注意的事。他跳下战马,伏地滚身然后非但没有躲避而是冲进那些刺客之中,是下意识的反应,还是在遇刺的同时他就察觉到了那些刺客的身手并不强大?如果是后者,那么该需要多么冷静的判断力?
可是现在的他,哪里像是一个冷静的人?
项青牛摇了摇头,还是没有说出答案。老瘸子蹲下来查看了一具尸体后叹息了一声,扭头看向方解:“如果这个小道士猜测的是对的,那么我真该怀疑你到底是什么来路了。因为这些人,从来不会对普通人下手。他们的目标,往往都极有针对xing从来不会插手不相干的事。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是杀刺客的刺客,杀斥候的斥候……”
大犬和沐小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浓浓的担忧。
老瘸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若有深意的看了方解一眼随即离去。项青牛也不再言语,哪怕方解逼问也不肯继续说下去。可方解感觉的出来,项青牛和老瘸子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变得有些陌生,在陌生中甚至还藏着一丝敌意。
这让他恼火,甚至愤怒。
明明项青牛和老瘸子都猜到了这些人的身份,可对这些刺客他们的语气里却没有一点敌视,甚至还带着些许尊敬。也正是因为这种隐隐约约的尊敬,让方解甚至错觉自己才是该死的那个人。
而那些刺客,都是英雄。
……
……
马车继续前行,看起来走的依然平缓,但毫疑问,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也不知道是因为惧怕方解那恐怖的眼睛,还是别的缘故,项青牛这个懒得走一步路的家伙竟然放弃了坐车,而是艰难的爬上一匹战马和崔略商并肩而行。他似乎刻意拉远了和方解的距离,或是jing惕,或是敌视。
这感觉很不好。
才刚刚开始的五人行,转瞬之间身边又只剩下了大犬和沐小腰。
崔略商因为受到了惊吓和打击,神情还一直有些恍惚,他骑马跟着马车往前走,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好像在梦游一样。而项青牛这个白白胖胖的小道人,不时偷看一眼坐在马车上的方解。
他有几次yu言又止,方解也都看在眼里。
“方解……”
大犬甩了一下马鞭,似乎是在宣泄着心里的憋闷:“咱们要不不去大隋didu了吧?我总觉着,这一路上不会太平。”
“你在怕?”
方解问。
“确实有点。”
大犬点了点头,靠在车厢看着前面已经把距离拉远到了足有三百米的红袖招车队。似乎那边的人也刻意保持着远的距离,不想和这边的马车有一点牵连似的。
“刚才那些刺客,没有高手……”
大犬叹了口气。
方解嗯了一声:“我知道,我一连杀了五个人,这些人的身手比起百战老兵来说还要差一些,单对单的打,绝不是咱们遇到的右骁卫jing步营那些士兵的对手。他们的反应虽然一流,但身手根本跟不上他们的反应。所以他们杀我其实只有一个手段,那就是最早那一击……几十支单弩shè击之后没能杀死我,他们就已经失败了。手段这么单一,修为这么低……偏偏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他们杀死,这样的刺客……很可怕。”
“确实很可怕。”
大犬回想着刚才那场厮杀,敲了敲车厢问里面的沐小腰:“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没有睡觉,没有躺着,而是盘膝坐在马车里身子挺的笔直的沐小腰放下酒囊,缓缓舒了一口气。
“他们修为低,是因为如果想完全融入于自然之中,修为越高的人反而越难以做到,因为修为越高,就会显得越特殊,自身的气势就会越足,法被自然所掩盖。而他们反应一流,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但训练他们的自然也不是如何去修为,而是如何做到一击必杀。这训练必然很残酷……只一点就不是轻易能做到的。”
“什么?”
方解问。
“掩藏住自己的情感,不宣泄出来哪怕一丝一毫属于人的情感。在埋伏的时候,他们就是自然中的一部分,是一棵草,是一块石头,是一捧黄沙,但绝不是人。在这个时候他们没有一点人的气息,没有一点情感。”
大犬点了点头:“所以他们在动手之前,没有一点杀气。”
方解怔住,脑子里将沐小腰和大犬的推论迅的整合了一遍,越是仔细去想,越是觉得这些普通人可怕到了极致。如果不是因为一点点运气,如果不是这十五年来他经历了太多的伏杀,那么今天他必死疑。
一群普通人,却能压制住身为一个人的所有的情感。不会激动,不会兴奋,不会忐忑,在他们动手之前,他们甚至不是一个人。
“不是咱们之前这些年遇到的追兵。”
大犬认真的说道:“如果之前追杀咱们的人有这样的一群刺客,只怕……咱们都已经死了。他们亲近自然,融于自然,他们在酒楼坐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不会多看他一眼。他们与你擦肩而过的时候,你甚至也不会有一点注意。比起那些修为高深的人,他们这样的刺客才是真的防不胜防。因为你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所以……”
他看着方解劝道:“咱们是不是不去didu长安?”
……
……
“必须去!”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方解给出了斩钉截铁的回答。
他抚摸着手里的横刀,声音逐渐平缓下来:“这些人论多么的可怕,但有一个弱点可以确定……”
“什么?”
“他们不敢在didu中杀了我!”
方解声音清冷的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但我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在此时出现的目的就是阻止我到didu去。或许是我到了didu之后,会给他们背后的主使带来很大的威胁。而到了didu之后,这个人觉得很难再有机会杀了我。”
他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想了想继续说道:“到了didu之后,我就要参加演武院的考试。如果说我考不进演武院,就要回兵部报备然后要么调回樊固要么调往别处军中。只要离开didu,他们就还有机会杀我,而且只要我离开,对他们的威胁就没了……所以他们惧怕的是我考进演武院,惧怕的是我进了演武院之后他们没办法下手,而且……他们似乎确定我能考进演武院,所以才会急着来杀我。由此可见……这些人就是来自长安。”
“他们为什么会确定我能靠近演武院?难道他们得到了什么消息?”
“他们惧怕我到了演武院会做什么事?”
“这些刺客配合娴熟组织严密,绝不是江湖里的人。”
“我触动了谁的利益?我威胁到了谁?”
他一连问出了很多疑问。
“李孝宗?”
大犬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李孝宗没有这个能力。”
方解摇了摇头:“也不会是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如果是他,那么第一次他派人杀我就不会出动jing步营。”
疑问
太多的疑问。
而就在这个时候,樊固城中李孝宗的将军府里。依然是便装而来的李远山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地图,指了指狼ru山的位置对李孝宗微笑道:“这里,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战场,大隋的军威,将要在那边施展炫耀。所以你要多准备些,这将是你晋身的一个绝佳的机会。这一战打完之后,只怕又会有几十年的太平。军人……终究是只能在战场上出夺目的光彩。”
“陛下决定了?”
李孝宗一惊。
李远山摇了摇头:“这是京城里的人用隐秘的渠道带给我的消息,陛下或许会用我右骁卫来打这一仗。他也是好心提醒,让我做好准备。”
“方解的事,会不会有影响?”
李孝宗忍不住问。
李远山笑了笑释然道:“这件事已经不是咱们该惦记的事了,你也知道樊固大捷的折子兵部已经递给了陛下,陛下也做出了批示。吴陪胜是战死的,京城来的三十六个官员都是战死的。所以……这件事已经跟咱们没关系了,如果陛下怀疑……第一个倒霉的是谁?”
“是兵部!”
李孝宗点头道。
“不只是兵部。”
李远山微笑着说道:“还有陛下的眼睛和耳朵,那些人才是最不愿意真相被陛下知道的人。他们也拿了我的银票,也帮我说了谎做了假,一旦陛下知道之后震怒责罚,他们才是当其冲的人。放心吧……那些人下手,一个小小的边军斥候怎么可能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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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人没了
枫林渡口人来人往,这里是从襄城通往河东郡的必经之路,也是襄城百姓往didu的必经之路,襄水是帝国西北最大的一条河流,这条大河两岸孕育出过很多赫赫有名的人物。欢迎来到阅读[7~8小说]比如李家的上一代家主李乱,比如现在镇守大隋南疆雍郡的大将军罗耀。
罗耀祖籍河东郡,被认为是河东郡百年来最杰出的人物。
枫林渡口至少有几十条渡船,除了官船之外还有许多渔夫撑船摆渡。官船,是官府设置在枫林渡的渡船,收费低廉,而且船大稳妥。但因为渡口过往的商旅太多,只靠着一条官船显然是不够。
渔船虽然小,但当地的渔夫都是掌舵的好手。他们从小生长在襄水河畔,对这河水已经熟悉到了不能再熟悉的地步。
不过很显然红袖招的当家人息大娘还是不信任这些当地的渔夫,她下令车队在岸边停下来等候对岸的官船返回。红袖招所乘的马车都是在樊固雇来的,这些车夫,其实也是樊固现在还仅存的六七个边民了。
渡过襄水之后,岸边就有车马行的大车等着客人雇佣。所以根本不必担心过了河之后法赶路,再者,过了河再走十几里就是河东郡的第二大城馆乐城。因为临着枫林渡,馆乐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客栈酒楼。
因为红袖招的人太多,如果雇佣渔船的话最少需要十几条。所以息大娘坚持要等官船返回也有道理,毕竟红袖招里全都是漂亮的姑娘。而且红袖招这几年也算积累下一笔巨富,不得不小心行事。
几十个姑娘从岸边下车之后,立刻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这些渔夫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漂亮女人聚集在一起,每一个都天仙似的让人挪不开视线。生xing粗犷的汉子们立刻变得格外热情,不少人冲过去邀请姑娘们乘坐自己的渡船。
红袖招的女子从来不会惧怕男人,见到那些激动的有些难以自制的渔夫,她们才不会胆怯,甚至有人和那些渔夫打听对岸有什么好去处。[7~8小说]
趁着等官船的时候,不少姑娘是跑过去栈桥那边买些干果时鲜。栈桥附近都是摆摊的小贩,卖的果子点心虽然价格要高出不少,但绝不会缺少斤两。这也体现出大隋百姓骨子里的骄傲。提价,是因为货物运到岸边不容易,再说这地方做生意自然要卖的贵些,但这些小贩绝不会干出缺斤少两的龌龊事。
在大隋百姓看来,可以明着把价钱提高,但做生意必须要干净。
这就是这个强大帝国百姓们的xing格,如果有人做生意不地道的话,莫说顾客不会饶了他们,便是同行也不会饶了他。
连小贩都将自己信誉看的这般重,大隋百姓之骄傲可见一斑。
红袖招的姑娘们下车之后渡口顿时热闹起来,清算了车马钱,那些樊固的车夫随即返回,他们还要走两个月才能回到故乡。只是他们谁也不会想到,家人早就没了,家也没了。不得不说的是,回到樊固的这七八个车夫,最终也没能逃过厄运。
渡口变得热闹起来,便是那个已经在河边钓了七天鱼看起来神情永远古井不波的中年男人也为之侧目。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身后悄悄打了个手势。
看到这个手势之后,立刻就有七八个游人往栈桥那边走了过去。看到他们走过来,栈桥附近的不少小贩神情也微微一变。同样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将藏于暗处的兵器挪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就在芦苇荡后面的林子里,一棵大树上有一簇浓密的树叶忽然动了动,一个周身绑满了枝杈的男人往下打了个手势,密林中至少五十名身穿暗红sè飞鱼袍的人随即握住了自己的兵器。
瞎了一只眼睛的高天宝站在一个高坡上,当看到那辆破旧的马车摇摇晃晃的也到了渡口的时候,嘴角上忍不住勾勒出一抹笑意,这笑意有些复杂,其中有得意,有释然,还有几分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腥。
他将自己外面套着的布衣闪掉,露出里面那一身在didu也能呼风唤雨的飞鱼袍。七八xs=小=说,
在他的腰畔,挂着两柄很奇怪很少见的兵器。这种兵器即便是放眼江湖也没多少人用,练成难,练好难。
弯钩。
钓鱼的中年男人也看到了那辆破旧的马车,还有几匹孤零零跟在马车后面的高头大马。马背上却没有人,所以这辆马车看起来有些怪异。赶车的车夫带着一顶大斗笠,晴天居然还披着一件蓑衣。
不过他不在乎怪异不怪异,只要这马车出现在渡口,那么马车里的人绝对就没有一丝活路,身为情衙副镇抚使,他有这个自信。
恰好这时鱼漂起伏,他提起鱼竿,一尾硕大的锦鲤从水里跃了出来,不停的挣扎在半空中洒落一片水花。
中年男人微微笑了笑,忍不住自语一声。
“恰到好处一尾鱼,煎炒烹炸随我意……”
……
……
“官差办案!”
一声响亮之极的呼喊从芦苇荡那边传了出来,紧跟着数十名飞鱼袍提刀往这边冲了过来,在岸边那些商旅还没有丝毫反应的时候,这几十人已经将最后面那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从一开始,他们就没准备搞什么刺杀。
之所以在渡口埋伏这么多人,不过是为了应付有什么突之事。一声官差办案,足以让那些商旅和渔夫远远的躲开。在大隋,绝大部分百姓都对官府保持着足够的敬意和惧意。这个百年帝国,一直以来都能保持官府在民间的威信绝不是一件轻而易举做到的事。
大隋也有贪官,但贪官也会务实。大隋的百姓们甚至不恨官员贪些银子,他们只厌恶贪银子还不做实事的官。
所以方解曾经说过,这是一个多么理想化的国家啊,生活在这个国家,哪怕贫苦一些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抱怨的事。
红袖招的那些姑娘们见方解的马车被围住立刻有些混乱,她们飞奔回息大娘身边,眼神却一直盯着不远处那辆马车。论如何,在她们看来方解也是同伴。她们之中大部分人不会接触到什么秘密,所以在她们看来方解还是那个红袖楼的房东,金元坊的大掌柜。前几ri半路方解的马车遇到伏击,息大娘对她们的解释是那个世家出身的崔略商仇家干的,所以对于方解的仗义出手,她们有好感。
于是,在她们关注着马车那边动静的同时,不少人向息大娘投过去求助的眼神。
而息大娘却根本没有任何举动,就在姑娘们有些失望的时候,她们才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息大娘身边多了一个看起来和和气气拎着一条肥硕锦鲤的中年男人。
而就在这个中年男人走到息大娘身前的时候,老瘸子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大,但恰好封住了那中年男人所有可以出手的角度。
“我一直在想该送给您一件什么样的见面礼。”
中年男人看着息大娘微笑着说道,他扬了扬手里还在挣扎的锦鲤语气温和的说道:“幸好,今天运气不错。”
息大娘看了看那条锦鲤,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中年男子神sè黯然了一下,随手将那尾锦鲤丢在地上。也不知道为什么,片刻之前还活蹦乱跳的鲤鱼落地之后就死了,一动不动。
他依然保持着微笑,但语气中已经透着一丝凉意:“既然失去了作为礼物的资格和价值,那么也就没有一点用处了。”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块玉牌,举到息大娘眼前:“我知道您手里也有一块很有分量的牌子,那块牌子能保证您的红袖招在整个大隋任何地方任意行走而不会受到阻拦和刁难。虽然我手里的玉牌权力不小,但毫疑问我也不敢为难您。您和您红袖招里的所有人都和今天的事关,我甚至可以安排官船单独送您和您的人过河。”
他回头看了一眼方解的马车说道:“但我必须提醒您的事,这件案子……哪怕是您拿出那块牌子也挡不住。”
“好”
息大娘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走开。
中年男子一怔,似乎是他也没有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利。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身子一僵。还举着玉牌的胳膊竟然好像被定住一样,论他如何运力也法让这条胳膊从半空中放下来。
自从他进入大内侍卫处以来,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镇抚使大人之外感觉到了恐惧。于是他看向那个老瘸子的时候,现后者嘴角上挂着一抹不屑的冷笑。
“如果息大家愿意,我现在就捏死你。”
老瘸子冷笑着说道:“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公门里的人装牛-逼,一块破牌子而已……在我眼里,不如一坨屎。”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中年男人手里的玉牌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
老瘸子喝了一口酒,转身走开。
他走出至少五步之后,中年男子才重获ziyou。
老瘸子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中年男子一眼语气很轻但极认真的说道:“我很难理解你这样的白痴是怎么坐到副镇抚使的位子上的,你难道没有脑子?一个有九品高手护着的歌舞行,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歌舞行?一个可以使唤九品高手的女人,难道会是普通女人?哪怕不用那块牌子,难道你就惹得起?”
“息大家说了一个好字,不是因为不敢管,而是她本来就没想管。”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想到,随即笑着对中年男子说道:“你们围着那马车里的小子教我一个词……他说比白痴还白痴的……叫傻-逼。”
就在这个时候,被围着的马车那边传来一声大骂。
“量他妈的天尊,难道你们以为修道之人好欺负?本道爷告诉你们,我是赶往didu做演武院监考的道宗大人物。你们要是得罪了我,信不信我拉一泡屎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敢搜我的车?!瞎了你们的狗眼么!”
中年男子脸sè一变,却见手下高天宝跑了过来,脸上都是不安和恐惧:“大……大人,车里就两个人……赶车的是襄城崔家那个小子,车里……就一个胖道士。”
“你们不是一路上一直盯着么!”
“是一直盯着……不知道人……人什么时候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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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羁绊鸡蛋
孟敌不是真的敌,最起码在情衙中就有两个让他每每看到都心生畏惧的存在。欢迎来到阅读孟敌也是真的敌,因为从他习武至今从来没有打输过。当然这不是他有遇强则强的本事和斗志,而是因为他从来不会挑战自己打不赢的人。
孟敌是情衙副镇抚使。
在枫林渡他之所以敢走到红袖招的当家人息画眉面前,是因为他没有在红袖招的人群里现一个能威胁到自己的人。红袖招里那些女子也好,那些护卫也好,活着的人没有能令他忌惮的,相反,倒是息画眉手里那块牌子让他很忌惮。
所以他才会客客气气的说话,虽然语气中还带着大内侍卫处情衙之人特有的傲慢。
但他错了。
那个看起来随时有可能被一阵风撂倒的老瘸子,竟然让他在除了镇抚使大人身上之外再次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他之所以能做到情衙副镇抚使的位子上,不是因为他叫孟敌所以敌,是因为他最大的长处是有自知之明。
在官场,这一点至关重要。
他在情衙的时候从不会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对镇抚使侯文极的不敬,哪怕身为情衙的第三号人物,在侯文极面前他一贯表现的毫尊严可言。情衙里所有人甚至都确定,哪怕镇抚使大人让孟敌去吃他拉的屎,孟敌也一定会去吃且一定说镇抚使大人拉的屎是香甜可口的。
他在河边垂钓的时候刻意表现出来的淡然和冷静,全部来源于他对镇抚使侯文极的模仿。
曾经有个人说过,在孟敌身上能看到侯文极一小半的影子,虽然这模仿拙劣而粗糙,让人恶心。
敢在情衙中这样评价孟敌的,只能是情衙的第二号人物,这个人虽然在情衙中没有职位,甚至根本就是布衣之身。但孟敌对这个人也从来不会表现出一丁点的不尊敬,在情衙,大家都公认一件事……宁愿得罪镇抚使大人,也不能得罪镇抚使大人的谋士卓布衣。因为镇抚使大人能或许会容忍属下对自己有些许不敬,但绝不会允许情衙的人对卓布衣有一点不敬。
堂堂情衙第二有权势之人是布衣之身,他就叫布衣。
七年前,当侯文极带着卓布衣走进情衙大门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从此孟敌这个情衙的二号人物就变成了第三。而且,这么多年来孟敌从来没有试图挑战抢走自己位置的那个布衣。
“自今ri起,布衣说的话便是我说的话,布衣的号令便是我的号令,我不在的时候,情衙听命于布衣。”
孟敌从来没有见过卓布衣出手,他甚至怀疑卓布衣根本就不懂修行。不过这不影响他对卓布衣的畏惧,因为卓布衣身后站着的就是侯文极。
孟敌对自己的眼力和判断力一直很自负,因此他确实在大隋官场上混的风生水起如鱼得水。
但是今天,他有一种想抽自己一个耳光的冲动。
而事实上,老瘸子的话和在他脸上抽了几个耳光毫区别。
“我很难理解你这样的白痴是怎么坐到副镇抚使的位子上的,你难道没有脑子?一个有九品高手护着的歌舞行,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歌舞行?一个可以使唤九品高手的女人,难道会是普通女人?哪怕不用那块牌子,难道你就惹得起?”
这几句话,让他不得不反思自己这次的行动。
而就在他羞恼的时候,情衙千户高天宝很不合时宜的问:“大人,咱们要不要把所有人都拿下?”
嘭!
一声闷响之后,高天宝的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了出去。足足飞出去六七米远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激荡起一片尘埃。孟敌毫征兆的一脚正踹在高天宝的胸口上,这一脚虽然看似威力惊人但他还是收了力道,不然早已经直接要了高天宝的xing命。
即便如此,高天宝感觉自己最少断了两根肋骨。
“让你盯着那个要犯,现在你告诉我人没了……高天宝,三年前办江都丘氏谋逆的案子你跟丢了主犯,我亲手割掉你一颗眼球。是不是三年之后你的眼睛已经不疼了?我给你两天时间,如果你再找不到那马车里原本应该有的人,我就割了你另外一个眼球。”
疼的几乎喘不过来气的高天宝挣扎着起身,单膝跪下俯道:“属下保证两ri之内找到那三个人,如果找不到……属下自行了断。”
“哼!”
孟敌甩袖而去,哪里还有在江边垂钓时候的那淡然高手的风范。此时他的脸sè铁青难看的要命,心里的羞愤是浓烈到让他想放声大骂的地步。
高天宝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看着孟敌的背影眼神中隐隐有一丝冷意。
“这位大人,请留步。”
就在这个时候,红袖招的当家人息画眉轻声叫住孟敌,缓步过去,微笑着说道:“大人答应帮我红袖招渡河的官船什么时候到?”
……
……
项青牛怒目看着面前的飞鱼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人的眼睛。就这样足足对视了两分钟之后,那飞鱼袍终于不敌扭头看向别处。项青牛不依不饶,绕到那人身侧继续狠狠的盯着那人的眼睛。那飞鱼袍再将头转向另一边,项青牛又跟过去依然直视。
如此反复三次,那飞鱼袍终于崩溃,嘴里嘀咕了几声扭头就走。项青牛得意的贱笑了几声,回头对崔略商说道:“看到没,在本尊法眼面前,这样的黄口小儿连对视都不敢,你知道这是什么?”
心里已经害怕到了极处却装作镇定的崔略商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是什么?”
项青牛一本正经的说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威压,只有绝顶高手才会有的威压。在我饱含着威压的目光下,任何人都只能败退。”
“哦”
心不在焉的崔略商哦了一声,看着四周围着的飞鱼袍小声说道:“那道长你赶紧施展出全部的威压,把这些人都吓跑了吧。”
项青牛冷哼一声道:“你以为威压这种东西是菜市场大婶卖的胡萝卜?一两银子能装满半车那么廉价?威压……威压……威压是要耗费功力的你懂不懂?一看你就不懂,对于你这样修行上的初学者虽然我不吝赐教,但要解释起来确实很难。”
崔略商失望的看了项青牛一眼,然后将求助的眼神投向红袖招那边。
就在这个时候,他现那个中年男子拂袖而去,之前被一脚踹飞了的那个飞鱼袍千户招了招手,围在他们身边的飞鱼袍立刻掉头就走。来的,走的也毫不拖泥带水。他顿时大喜,转身看向项青牛低声欢呼道:“还是红袖招那当家的有本事,那个领头的官差走了!”
他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却见项青牛摆了一个马步双手缓缓下压后吐出一口气:“看见了么……这就是威压,我好歹一施展,那些人自然屁滚尿流。也就只是你这种没见识的人,才会说出那女子有本事的话。”
他脸sè微微chao红语气微怒的说道:“你难道没看到是我在运劲释放威压?”
崔略商刚要答话,忽然听到一声绵软悠长的闷屁。
噗……
项青牛脸一红,讪讪的笑了笑扭头走了。
崔略商吸了一口气然后脸sè顿时变得极jing彩,他一边往后跑一边低声骂道:“这他娘的威压下的屁……果然臭的不同凡响!”
与此同时,距离枫林渡十里之外襄水水势最平缓的地方。
有过往的渔船缓缓而行,不时能看到大鱼跃出水面。这一段虽然水势平缓但两岸都是芦苇荡,并不适合靠岸停船。所以当初建立渡口的时候,才会选在下游十里处的枫林渡。
一个渔夫忽然看见水下动作极的闪过几道黑影,立刻吓得变了脸sè。看水下那黑影大的出奇,竟是隐隐与常人大小异。一想到这河两岸传说中那在水里凶悍比的河神铁头鱼,这渔夫吓得几乎瘫软下来。
“,婆娘,把准备好的猪头野鸡羊羔都丢下河!河神在咱们船下过,别耽搁!”
没见过世面的婆娘是吓得够呛,连忙将每次行船都必须准备的猪头和野鸡之类的东西丢进河水里。只见一只活蹦乱跳的羊羔才丢进水里,忽然一阵水花翻滚那羊羔就没了踪迹。渔夫两口子终于坚持不住,两个人几乎同时软倒在船上不敢再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醒悟过来,连忙跪倒在船上双手合什连连参拜求饶。
只见水下其中一个黑影似乎是在吞食那羊羔,翻腾了一会儿之后竟然还围着渔船绕着游了一圈。才偷眼看过去的渔夫顿时身子一僵,哎呀一声竟是吓得昏了过去。
幸好,那吞了羊羔的黑影没有继续逗留,围着渔船绕了一圈之后缓缓的往河对岸游了过去,不多时,消失不见。
扶着自己丈夫的婆娘腿早就软了根本站不起来,一边哭一边掐住丈夫的人中将他救醒。渔夫醒来之后现妻子还在,渔船也还在,先是长长的舒了口气,然后两个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妻子哭泣中又往远处看了一眼,却现好像河面上有几根立着的芦苇茎秆随着那黑影越漂越远。
……
……
官船上,崔略商心有余悸的看着被丢弃在岸边的马车,忽然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道:“车里的酒肉可都带上来了?若是让那红衣女子和那凶恶的车夫知道酒肉没带,咱们可就惨了……”
项青牛一本正经的说道:“我怎么会惧怕那两个人?那车夫自不必说,我一根手指就能撂倒他那样的二十个。至于那女子……好男不与女斗的道理你自然知道!当然……为了咱们五个人的安定团结,酒肉我都搬上来了。”
崔略商心说你这么多废话干吗,嘴里牛-逼吹的震天响,每次见到那红衣女子还不是吓得连屁都不敢大声放,搞不好还要硬生生缩回去……
他在官船上船舷上靠着坐下来,看着眼前的波浪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
项青牛问道。
崔略商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虽然我不了解方解,也不知道他身边的那两个人和他什么关系。但想来生死与共这四个送给他们三个是不错的,同进退共荣辱,这样的感情让我羡慕。如果我也有这样的朋友……死而憾。”
项青牛白了他一眼道:“也只有你这样初走江湖的人才会说这白痴话,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说简单就简单,可以归结为利益二字。而要说复杂,那不外乎是感情羁绊那点事罢了。”
“羁绊?”
崔略商怔住,心说项青牛这粗俗之人说的这词也太生僻了些。过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他看向项青牛语气认真而又不确定的问道:“道长……你刚才说的是羁绊……还是鸡-巴-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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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红马白虎
方解看着完颜重德,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心中的好奇。:看小说他抬手在自己额头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有些忐忑的问道:“完颜兄,你们北辽族的男子为什么要把头留成这样?”
或许是他也意识到了自己问这个问题很不礼貌,所以尴尬的笑了笑。
完颜重德倒是丝毫都不在意,他在自己光溜溜的前额上抚摸了几下手说道:“这是我们北辽地的男人展现勇气和毅力的一种方式,我和你说过北辽地十万大山是天下间最寒冷苦楚的所在。而我们北辽地的祖先为了显示自己不畏严寒的勇气,就把额前的头全都剃掉了。”
他微笑着说道:“还有一个原因……头太长的话从额前垂下来会遮挡住视线,北辽地因为太过寒苦而法耕种。所以要想生活,我们只能在十万大山中不停的shè猎。头太长的话会影响shè箭,这样显得干净利索一些。”
方解了然的点了点头,心说前世时候的那个民族难道也是因为这个理由留了和北辽人同样的型?
“方兄弟,你到底遇到什么麻烦了?”
完颜重德好奇的问道。
方解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是今年樊固举荐往didu演武院参加考试的考生,但在半路上我遇到了一伙儿曾经的仇人,出樊固这段ri子以来一直就没安生过,几乎每ri都在被伏击中战战兢兢的度过。我只怕这样下去,到不了didu我就会被那些仇人杀死。所以想请完颜兄送我三匹好马,这样我就能甩脱那些仇人。”
“哪里来的仇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完颜重德诧异道:“大隋境内法制天下,官府怎么会容许歹徒这样行凶?再说,你还是往演武院考试的考生,身份何其特殊,只需到沿途官府中说一声,官府也会派人保护。”
方解叹道:“那些人都是来去踪的高手,官府即便肯派人保护我也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这是我的私事,怎么能让别人为了保护我而枉送了xing命?我做不出这样的事,还是自己多小心些好。若是完颜兄为难的话,就当今ri没有遇到。”
他起身,抱了抱拳道:“咱们后会有期。”
完颜重德还没有说话,那个北辽女子立刻说道:“方智者何须客气?我们北辽人最重恩义,也最重朋友感情。方智者在樊固的时候救过我们使者大人,这就是对我们北辽地有恩情。既然如此,我们又怎么会心疼几匹马?”
她微笑道:“何况,我们北辽人最不缺的就是ri行千里的好马。”
完颜重德张了张嘴,却不好再说什么。他悄悄瞪了那女子一眼,连忙附和道:“说的就是,方兄弟太见外了些。不就是三匹马么,你自己来选,选中哪匹就拉走哪匹。”
方解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哪里还会客气什么。他回身招了招手,大犬和沐小腰立刻从后面芦苇荡里钻了出来。方解抱拳对完颜重德深深一礼道:“今ri救命之恩,他ri我必然会报答。完颜兄,以后若是再到大隋,只要方某不死,有什么难处随时随地都可以来找我。”
他也不选,随意牵了一匹马翻身而上:“完颜兄,还有件事你要谨记。回去十万大山之后,所有兵马调动不要太过明显。你们进大隋只怕早就有蒙元的人注意着,稍有不慎就可能被蒙元人察觉。大隋即便愿意出兵帮忙,可千里迢迢,等大隋的兵马到了,你们的部族只怕早就已经遭了灭顶之灾。”
“可请你们北辽的可汗,亲自修书一封派人送去蒙元帝国金帐。不要说什么效忠之类的话,只说徭役苛捐太过沉重,北辽人不堪重负,请蒙元帝国的大汗蒙哥减免部分税贡。”
完颜重德惊讶道:“这样一来,岂不是等于告诉了蒙哥我们要反出蒙元了吗?”
“不会”
方解淡然一笑道:“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只要蒙哥不是被门板夹了脑袋变成了白痴,否则绝不会疑心,反而会对你们北辽人放下戒备。”
此时大犬和沐小腰也过来每人牵了一匹马,对完颜重德抱拳谢过之后上马到了方解身侧。
那北辽女子看着方解,美眸中闪过一丝别样的神彩。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北辽族的男人身上,看到这少年一般的淡然自信。他的话虽然不多,但那种成竹在胸的风采让她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加。
北辽族从来不缺勇士,但如此年少就这样睿智之人实在是找不见一个。她自幼跟着北辽地可汗完颜勇处理族中事务,自然知道智慧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是多么重要。在她看来,这少年的风采甚至可以和族里的水月先生相提并论。
虽然,这浑身湿漉漉的少年看起来有些狼狈。
“多谢方兄弟指点!”
完颜重德抱拳,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方解拨马而去。他看着那三人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边那北辽女子轻生责备道:“晴儿,下次可不许这么草率。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这样帮他万一招惹来什么祸端……”
“就你胆小!”
被唤作晴儿的女子白了他一眼,索xing转身走向一边。
完颜重德似乎对这个女子也没什么办法,只是苦笑着说道:“那方兄弟说话不尽不实,谁知道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隋名门,又或是根本就是被官府追捕?咱们这样贸然帮了他,万一惹了什么不能惹的人,对咱们北辽地的大事没什么好处。”
“我才不管这些。”
晴儿看向方解消失的方向认真的说道:“我只知道,父汗从小就对哥哥你说,咱们北辽族的汉子要知恩图报,不能对不起自己的朋友。方智者在樊固帮过你,刚才又一语道破了大隋朝廷的打算,还帮忙想办法不让蒙元帝国的人怀疑咱们,咱们送他三匹马怎么了?若是连这点小小的忙都不肯帮,怎么对得起父汗的教导?”
“我说不过你!你自己不要心疼就好……他牵走的可是你的烈火!”
晴儿嘟着嘴说道:“烈火就烈火,大不了跟父汗再讨要一匹好马就是。咱们北辽地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宝马良驹!我只是有些担心……他们骑不了咱们北辽地的寒骑。”
完颜重德懊恼道:“随你随你……咱们也不能耽搁了,即刻就走,尽出关。”
……
……
方解纵马而行,一边飞驰一边不得不在心里赞叹了一声。这北辽地十万大山所产的骏马,比起草原良驹来似乎还要强上一些。他自己坐下这匹通体赤红的战马竟然的好像一阵烈风似的。
非但度的惊人,而且竟是通灵一般。自己才有所念头,它总是能立刻做出反应。或是纵跃,或是急停,骑马竟然有一种如臂使指般的感觉。方解知道,烈马都要驯服,而自己现在骑乘的这匹马能有这样强健的体魄如电的度,必然不是一匹凡马。可若是一匹xing烈如火的宝马,怎么会如此温顺?
他想不通,所以加好奇。
前世看小说看电视的时候,说到一匹好马必然是暴烈如虎。没有大毅力大本事的人,绝不是轻易就能驯服的。可这匹奔跑起来如同一大团燃烧的烈火一样的骏马,完全颠覆了他头脑里固有的观念。
不只是他的战马,就连大犬和沐小腰骑乘的战马也一样。根本没有对的主人有一丝抗拒,温顺的就好像不是马而是一只小猫。
而最让方解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随意选的这匹马看来在北辽人的战马中也绝不是凡品。才跑出去不足五里,就把大犬和沐小腰两个人甩在身后很远。若不是后来他刻意控制放慢了度,只怕用不了半个时大犬他们连自己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北辽地的良驹,果然不同凡响!”
方解放慢度之后,大犬追上来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他和沐小腰坐下的都是通体雪白的战马,跑起来就好像一朵云在地面上飘动一样。对比之下,方解这匹马显得加的耀眼夺目。这马的鬃毛很长,跑起来的时候真如一团火焰在升腾。
“不过……”
沐小腰皱眉道:“你们有没有感觉到,这马身上带着一种寒意?”
要知道沐小腰可是在樊固那么冷的地方,也是整ri只一身单薄红裙。让她都感觉到了寒意,可见这北辽地的战马果然有些古怪。
“确实!”
方解点了点头道:“而且这寒意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子里似的。”
大犬犹豫道:“是不是因为北辽地太过寒冷的缘故?”
“不管他!”
方解笑道:“只要适应了就好,我现在对这匹马可是越来越喜欢!”
他们三个说话间从小路转上官道,一路往东南方向疾驰。可没想到的是,才上了官道没多久沐小腰的脸sè就变得凝重起来。
“前面有不少高手,应该是将官道封住了。”
她看向方解,刚要问他怎么办忽然又皱了皱眉头:“后面也有人来了。”
“能不能感觉到前面拦着的人什么实力?”
方解问。
沐小腰勒住战马闭上眼,大犬和方解也停下来不敢打扰她。足足过了五分钟之后,沐小腰缓缓睁开眼说道:“两边的人都距离咱们三里之内了,前面封住官道的人中似乎感觉不到有强者,实力三四品者有几个。后面的人,倒是不乏咱们应付不来的高手。”
“那就往前冲!”
方解咬了咬压骂道:“老子就算是要死,也要死在演武院门口!”
……
……
距离枫林渡大约千里之外的一个小村子,村口坐在大树下闲来事聊天的几个老人忽然现从远处有人走了过来。是个陌生面孔,独自一人。那人年纪看起来也就二十岁上下,一身月白sè书生长袍,行走间白袍飘摆,身后那一头随意束了的长被风轻轻吹起,整个人看起来竟是带着一股出尘的飘逸。
这些已经活了六七十岁的老人,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子能美成这样。非但美,而且身上似乎不带着一点人间烟火气。
身材,面容完美到了极致。
举手投足,雅致到了极致。
“几位老人家,请问往枫林渡还有多远?”
这年轻公子走到那几位老人身边客气的问道。
“枫林渡?就是襄城往河东郡去的那个渡口?”
一个老人问道。
这公子点了点头。
老人想了想说道:“大概还要过千里吧,没有去过,说不好。”
白衣公子语气温和的问道:“那此去的方向,我可是没有走错?”
“没有!方向是对的。”
公子听到老人肯定的回答,笑了笑再次施礼道谢。他转身走回官道,伸手招了招。忽然从路边的草丛里跃出一只比牤牛还要大一些的通体雪白的猛虎,对着老人们所在的方向出一声震天咆哮。这猛虎的四肢粗-大,宽肩细腰,虎尾看起来就有一个人那么长,尤其是额头上那个王字,竟是血一般的颜sè。
这一声虎吼,直接把几个老人吓得全都瘫软下来。
“伏魔,不要胡闹。”
白衣公子伸手在那巨大白虎的额头上轻轻一点,那白虎顿时变得安静乖巧下来。它伏低身子,温顺如猫。公子抬腿骑在白虎背上指了指面前的方向,那白虎低低咆哮一声后立刻向前一跃冲了出去,片刻之后就不见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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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四品修行
三匹骏马顺着官道一路往东南方向急冲而去,将踏起来的尘烟远远的甩在身后。马背上的骑士两男一女,虽然人少,但奔驰而行隐隐带着一种锐不可挡的气势。这三匹马的度的惊人,路边的行人听到马蹄上连忙避让的时候,那三匹马已经风一样卷了过去,站在路边惊诧的行人甚至都没看清楚那骑士什么样子。
前面不远处,几十名河东郡当地官府的差役有些百聊赖的站在路边,他们是馆乐城县衙的巡捕,今儿一早就接到命令,让他们在这里设置路障,拦截三个可疑之人。这命令是县丞大人亲自下达的,虽然没有说的太仔细,但从县丞大人那张凝重的脸上,差役们就看得出来那三个通缉要犯必然来头不小。
馆乐县县城是河东郡第二大城,仅次于河东郡郡治所在的河东城。这些官差平ri里不过是在县城里来回巡视一番,或是奉命抓捕一些手脚不干净的小贼罢了。出城设路障拦截要犯,这事他们还是第一次干。
再加上他们私下里议论的时候,都猜测那三个人说不得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所以每个人心里都很紧张,一是怕那三个强盗武艺高强他们这些人拦不住,二来怕的就是万一走脱了嫌犯他们向上面没办法交差。
馆乐县捕头刘封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那四五个身穿飞鱼袍的人,心里暗说幸好还有这几个京城来的高手,不然自己手下这些不过会些三脚猫功夫的差役还真是信不过。他偷眼看着那几个人身上穿的衣服,忍不住有些羡慕。
这身飞鱼袍,是大内侍卫的独特装扮。只要穿上这身衣服,别说是在小小的馆乐县,就是在didu也能横着走。
刘封不由得幻想着,自己穿着这暗红sè的飞鱼袍,头戴锦冠,腰挎直刀,披着大红sè的披风走在馆乐县的大街上。便是县令大人也要对自己点头哈腰的谄媚,自己看上了许久却没敢下手的刘寡妇一脸媚笑的主动投怀送抱。一想到这些,他的心里就痒痒的要命。当想到刘寡妇的时候,他是不由自主的想到那小寡妇火红的嘴唇妖娆的身材。??跪蹲在自己身前,用那张樱桃小口在自己胯-下吞吞吐吐。
柔软的嘴唇包裹着那敏感的地方,丁香小舌在那东西上轻轻卷动……
刚想到这里下身热的时候,忽然一声断喝把他所有的幻想瞬间掐灭。
“抬路障拦住,有人冲过来了!”
喊话的是一个飞鱼袍的百户大人。
他的话刘封不敢不听,毕竟按照品级来说,这百户和馆乐县令都是七品,可人家是didu里来的,还是大内侍卫处的人,比县令大人的身份显然还要尊贵的多。
刘封立刻招呼手下差役将路障抬起来横陈在官道上,才摆好的时候那三匹骏马已经到了不远处。看那三个骑士丝毫没有减的意思,竟然是要打算从路障上跃过去似的。
“放箭!”
那个飞鱼袍百户大声喊了一句,然后从自己腰畔将连弩取了下来。这连弩是大隋军方的制式装备,可以连续击十二支弩箭。中距离战斗,连弩是制胜杀敌的不二利器。这样的好东西,地方官府的差役可是没资格拥有的。
四五张连弩几乎差不多同时举了起来,瞄准了那飞驰而来的三骑。而当第一支弩箭shè出去的时候,那些馆乐县的差役还没有把硬弓举起来。刘封倒是反应最的一个,拿起了硬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没能拉开。
他低声骂了一句才看清,自己当时随意从县衙库房里拿的竟是一张两石的硬弓。当时只觉得拿一张大些的看着霸气,根本就没考虑到自己是不是有拉开这张弓的力气。
即便是只有四五张连弩,要想封堵住官道也不难办到,连弩击的度极,几乎是在两分钟之内,每张连弩弩匣里的十二支弩箭就能倾泻干净。
当看到那几个飞鱼袍举起连弩的时候,方解大声喊了一句:“大内侍卫你们两个应付,那些官差我来!”
沐小腰说了句:“你倒是不客气”
然后缠绕在肩头和腰间的红绫就如同自己有意识一样飞了出去,红绫漫卷,如蜿蜒的大蛇一样在半空中来回飞舞,那几十支弩箭竟是一支也不能穿过。[欢迎来到到七八xs阅]
“拦路者死!”
方解想了一句霸气的词喊出来,然后纵马从路障上跃了过去。这赤红sè的战马一跃足有人高,飞一般过了那路障竟是丝毫也不费力气。有沐小腰的红绫护着,三个人几乎没做停留就冲了过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为的那飞鱼袍百户抖手甩出一条链枪笔直的戳向方解的后背!
……
……
眼看着链枪就要戳进方解后背的那一刹那,大犬在战马上一跃而起,如同一只盘旋而落的大鸟一般,在半空中硬生生用手攥住了那链枪的铁链。也不知道他那副手套是什么材料做成,竟然有刀枪不入的神效。
沐小腰见大犬下马,也没有耽搁从马背上跃了下来,红绫一卷将另外几个飞鱼袍拦下,她看向已经冲出去十几米远的方解喊道:“你先走!”
“走个屁!”
方解勒住战马低声骂了一句,翻身从马背上跃了下来抽出背后的横刀朝着人群冲了过去,面对着几十个馆乐县的差役,他竟是没有一丝惧意。
“战决,后面的追兵很就能上来!”
他喊了一声,一刀拍在正对面一个差役的脸上,将那差役横着拍飞了出去,他用的是刀身横拍而不是劈砍,不然这一刀下去那差役的半边头颅早就飞上了半空。这些平ri里在馆乐县县城里耀武扬威的差役,根本就不曾真正的厮杀过,哪里懂得什么杀人的技巧,没有什么视死如归的勇气。
方解身子一旋,侧腿一脚把第二个差役踹翻。身子陀螺般旋转着绕过两个挥舞着腰刀的差役,刀身一转再次横击在一个差役的心口,将那人砸的向后倒飞出去两三米才怦然落地。
沐小腰用红绫卷住一个飞鱼袍送上半空,那红绫在半空中如巨蟒勒住猎物般猛然收紧,咔嚓一声,也不知道那飞鱼袍身上断了多少肋骨,红绫松开的时候,尸体从半空直直的摔下来扑通一声砸起一片尘埃。再看时,那飞鱼袍的身子竟然对折起来,就好像一根折断了的木棒。
沐小腰用红绫挡住一柄横刀,偷空回头看了方解一眼,却见这个自己看着他长大的少年,竟然有些陌生起来。她从来不曾在方解身上看到过这种一往前的勇气,也从来没有看到过方解出手竟然已经到了让她都不得不吃惊的地步。
这种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沐小腰不知道。
但她却知道这种转变对于方解来说绝不是一件坏事,不只是身手看起来加的灵活矫健,甚至人也变得越冷静下来。她看着方解出手的时候现,方解的每一击都极干脆直接,几乎都是最解决掉眼前敌人的办法。
这样的方解,和在樊固城里不敢杀人的方解,还是一个方解吗?
沐小腰没有时间仔细去想,因为那几个飞鱼袍虽然实力不算太高,但身上的手段五花八门令人头疼厌烦,对付起来并不是很简单。而为了给方解减少压力,她的红绫还要不时击飞一个准备偷袭方解的差役。
大犬的攻击历来也是直接有效,他喜欢的就是近身格斗,不然他的兵器也不会是一双手套。
只是就连方解有时候都想不明白,这个平ri里看起来枯瘦力xing格上甚至有些一些畏畏尾的大犬,为什么每每在厮杀的时候都暴戾的让人不敢去看,他杀人直接,可越是直接越是血腥。
带着钢刺手套的双手合什往前猛的一送,噗的一声直接戳进了一个飞鱼袍的小腹里。插进去之后那两只手向外一番,硬生生将那人的肚皮撕开来一道血糊糊的口子。大犬的嘴角咧了咧,双臂向外用力一分。
嚓的一声,那人的肚子竟是被他撕开!
肠子,还有辨认不出来的内脏混合在一起,一大团呼啦一下子掉下来,沾染了泥土之后变成了灰黑的颜sè。
沐小腰的红绫一头将一个差役击飞,另一头缠绕在一个打算偷袭她的飞鱼袍脖子上,她攥着红绫往前一送,那飞鱼袍的脖子立刻扭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朝后,垂头的时候这个飞鱼袍看到了自己的后背和屁股。
“别恋战!”
方解一拳砸歪了一个差役的鼻子,身子往前一冲躲过一柄劈下来的腰刀,错步绕到那歪了鼻子的差役身后,横刀狠狠的拍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咔的一声,那人的锁骨立刻就碎了。
刘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横刀,又看了看那个状若凶虎一样冲进自己手下人群里的少年,他艰难的咽了口吐沫,视线触及另外两个看起来加凶悍的嫌犯,在转身就跑和拼一把之间犹豫的他经过剧烈的挣扎,终于还是咬着牙选择了方解冲了过去。
“贼寇!束手就擒!”
他将腰刀舞动起来倒是如旋风一般,看着颇有气势。这一招老树盘根看来-经常使用,隐隐竟是有些大家风范。
“滚!”
方解冷眼怒骂了一句,一刀劈出去将刘封手里的腰刀震飞上了半空。
就在这刹那间,之前一直藏在差役人群里的飞鱼袍修为足有四品的百户看准了机会,从后面一跃而来用半截链枪刺向方解的后背,这一下太过突兀,大犬和沐小腰全都没有反应过来。那百户足有四品修为,而方解却根本不能修行!况且他还是偷袭,那链枪控制的距离又比横刀远,看起来……方解必死疑!
大犬和沐小腰束手策。
两个人只来得及喊了句小心,再往前冲显然是晚了。
在下一秒,大犬和沐小腰瞪大了眼睛,长大了嘴巴,满脸的震惊。
方解就好像感觉到了后面的危险似的,忽然想一侧猛的转身,上身伏低,两腿弯曲,爬下来的样子就好像一头蠢蠢yu动的猎豹!
就在链枪击空的一瞬间,他的两条腿和双手同时猛的往后一蹬,身子如同一颗出了膛的炮一样冲了出去,只一个眨眼就到了那百户眼前。这一扑,恍惚中竟然真的好像猎豹扑住了猎物一样。
方解有刀
“你也滚!”
一声暴烈的呼喊之后,那百户的身子猛然一僵。片刻之后,一道血线从他的身子上出现,紧跟着一股血瀑布一样喷出来,百户的身子竟然从额头至胯下被方解一刀劈开。
反手上行刀
一刀
两片
“四品修行……”
沐浴在一阵血雨中的方解冷冷哼了一声,语气微微带着一丝傲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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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不许骂人!
一直到那些身穿暗红sè飞鱼袍的侍卫全都离开,方解还是没有彻底的放松下来。最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他做的第一件把前世的理论在这一世实践的就是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的陌生人。
被孟敌等人称为卓先生的人似乎知道方解在想什么,笑了笑说道:“人之常情,毕竟谁也很难相信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尤其是这个人和那些追杀自己的人还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说到了方解的心坎里,关键是方解一句话都没有说!
“读心?”
方解忍不住问。
“读心?”
卓先生重复了一边,然后忍不住点头道:“这名字也不错,不过我以前一直称呼这种能力为窥境。”
方解心说那你是内窥镜还是外窥境?
但想到这里他立刻停住,唯恐被这个能读人心的家伙又看穿自己想法。他忍不住问卓先生道:“您这个能力,是天赋还是修为?”
“这世上修为高的人很多,但其能力不过是比较能打罢了。但天赋不同者,能力则千奇百怪。世界很大,有很多不起眼的人或许身子里都藏着很惊人的天赋神通……特异功能?你怎么会想到这样的词汇?”
卓先生没在这四个字做研究,而是笑了笑道:“不过如果我不想去读,那也什么都读不到。但你知道,窥人心事这种事总会容易让人上瘾,我足足用了十年才让自己能随意控制这种yu望。”
“如果换做是我,只怕不是犯错进了大牢,就已经丢了xing命。”
方解感慨了一句,却让卓先生的脸sè微微起了变化,他缓步走向那一眼清泉,蹲下来用手捧着喝了一口后叹道:“如果我在你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觉悟,只怕也不会走那么多弯路。险死这种事,好像我确实经历过几次。至于坐牢……我明悟到应该控制住自己窥破人心的yu望,到做到这一点用了那十年,都是在牢里度过的。”
他笑了笑道:“很坚固,也很冷清的那种牢狱。”
方解怔住,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
卓先生站起来说道:“既然已经接着了你们,也是该返回didu的时候了。这些年没出来走动,离开监牢之后我贪恋didu之广阔,而离开了那座雄伟大城险些迷失了自己,每每看到山清水秀的地方竟是几次生出就此定居的念头,不想再回didu去。十年炼狱,还不能让yu望收自如,惭愧了。”
“如果真有人能让自己的yu望收自如……”
方解翻身跃上赤红马后摇了摇头说道:“那么他一定是个圣人。”
这次换了卓先生怔住,然后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
方解做了个请的手势问道:“你我共乘一骑?”
卓先生微笑摇头:“我有自己的坐骑,只是和你们这样的良驹不同。一ri走不了多远,而且脾气还不小。它若是不肯走的时候,便是我也没有办法。所以一会儿上路之后如果走的慢些……你们也不要急。”
方解忍不住猜测道:“是驴?”
卓先生忍不住大笑起来:“你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你们三个都是有意思的人。这一趟仅仅是因为认识了你们三个,就没有白出来。”
他变戏法似的从那件旧的有些白的灰布长袍里摸出一根长笛,放在嘴边轻轻吹响。不多时,从另一边的密林里传来一声鸣叫。很特别,方解第一时间竟是没能听的出来那是什么动物,但肯定不是驴。
当那个东西从林子里慢慢悠悠走出来的时候,方解三人忍不住吃了一惊。
这个卓先生的坐骑,竟然是一头猪。
野猪。
看起来很大而且很有暴戾美感的野猪。这猪嘴里的两根獠牙足有两尺长,锋利的就好像是大隋的制式横刀一样。这头野猪的身型看起来比老黄牛还要大些似的,走路慢慢悠悠,但每一步都带着八面威风。
它就好像这山林之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
“该回去了。”
卓先生对那野猪说道。
而那野猪却似乎懒得理他,倒是对方解他们三个人有些兴趣。而就在这巨大的野猪出现的那一刻,即便是见惯了野兽的北辽地骏马也吓得微微颤。方解坐下的赤红马还好些,只是来回踏动着蹄子显得有些焦躁。另外的两匹通体雪白的战马,竟是吓得靠在一起不敢动。
吓住了那三匹马,这野猪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它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似乎是在告诉那三匹马它对它们毫兴趣一样。尤其是昂起下巴的样子,那傲慢的表情竟然那么好像人一样表达的很清楚。
卓先生讪讪的笑了笑道:“刚才我说过了,小花有些不听话。”
他有些笨拙的爬上那野猪后背,然后自然而然的揪住野猪的一缕鬃毛。人骑猪,哪怕骑的是野猪,怎么都有点别扭。
方解忽然间想到,骑猪是不是比骑马要舒服些?
“你说它叫什么?”
大犬戒备的看着那头巨大的野猪问道。
卓先生自豪的笑了笑,然后认真的回答道:“小花,全名叫做猪小花。”
……
……
除了方解的赤红马还敢与猪小花离着不太远同行,剩下的两匹战马都选择了老老实实的在后面跟着,那猪走的一些,它们就走的一些。如果那猪慢悠悠的行走的话,任凭大犬和沐小腰怎么催它们也不敢过去。
方解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了一句,心说这猪小花才是王八之气侧漏的存在啊。它不走,其他动物不敢走。它走,其他动物不敢不走。
“卓先生,您刚才提到,陛下也知道我?”
出了树林转上官道后,实在按捺不住自己好奇心的方解还是问了出来。事实上,在林子里这个卓先生说了很多话,最让方解在意的就是那句,陛下已经知道了这个少年……对于一心想在didu立足的方解来说,这句话疑很有吸引力。
“对啊,陛下知道你。”
卓先生淡淡的回答道。
“从何得知?”
方解不死心的问。
“我也不清楚,只是听镇抚使大人说起了几句,陛下似乎对你很赞赏,好像你在樊固立下二十一次战功才参加演武院的考试?要知道立十次军功就有资格往兵部举荐了,然后层层选拔之后选出最合适的人选。你立下二十一次战功才报到兵部,根本就不用第二次选拔,应是直接就能得到兵部的批文参加考试了。”
“啊?”
方解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李孝宗你个王八蛋。
卓先生问:“李孝宗?樊固边军牙将?”
方解恨恨的点了点头道:“那个家伙告诉我要想参加演武院的考试,最少也积累二十一次军功!”
卓先生愣了一下,忍不住大笑起来:“我还以为是你自己经得住诱惑,不去参加筛选,而是直接多立一倍的功劳来换直接进院考试的机会呢。”
方解苦笑,又问道:“陛下还提到我什么了?”
“别的没提……”
说到这里,卓先生好心提醒道:“你不要以为陛下在御书房里提过一次你的名字,你参加演武院的考试就是板上钉钉的事。陛下ri理万机,每天要过问处理的事何其之巨且繁杂琐碎。只怕第二ri就会忘了你的名字,也许以后也不会再想起来。”
方解叹了口气道:“理万机辛苦了。”
卓先生问:“什么意思?”
方解自然不肯解释,笑了笑转移话题问道:“卓先生,那您觉得我能考进演武院吗?”
“何必执着于那演武院的大门?”
卓先生道:“你既然是军武出身,即便考不上演武院依然还是要回军中去。有你这小小年纪就立下二十一次军功的本事,有陛下在御书房提过一次你名字的机遇,你即便考不中,难道以后的路子还会难走?”
“您不是说陛下说不定第二天就忘了吗?”
“陛下可以忘……”
卓先生看着方解认真道:“但你觉得,朝廷里的大人们也敢忘了?陛下哪怕只是随随便便在御书房里提了一次你的名字,兵部那边的官员必然会把你看得很重。因为他们会担心,万一陛下再提起你的话他们竟然毫作为。当然,如果你没有时不时让陛下想起你的本事,那你早晚会泯然于众生,或许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时不时让陛下想起你一次。
这句话,方解牢牢记在心里。
“考武科,你没优势。”
卓先生忽然说了一句。
方解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不能修行,对于演武院这样选拔军中将领的地方来说,确实是最致命的缺陷。
“那你想想,你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卓先生伸出手指一根一根的数道:“武科你不占优势,那么在韬略,兵法,天象,地理,人心,算学这些门科,你是不是有什么很擅长的?”
方解本以为自己有前世的底子,算学应该不成问题,可一想到大隋之大,奇人异士之多,他又没了自信。所以他仔细想了想之后,摇了摇头。
卓先生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不死心:“即便是在丹青,书法上有造诣也是可以的,军中的幕僚也要在行军和征战中作图,要记录大军行程战事之类的事。画的好,字写的漂亮,也有机会成为幕僚,而成为幕僚,也是晋身的一个好出路。”
方解又仔细的想了想,然后再次摇头。还是之前想到的,大隋太大,而参加考试的都是jing英中的jing英,自己绘画上有点基本功,但也就勉强入门。至于字……也就自己的名字写的还算工整,可也实在说不上漂亮。
“都不擅长,那你以为演武院要你干嘛?而你考演武院又是干嘛?”
卓先生诧异的问。
“为了……”
方解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卓先生认真问道:“您现在没窥探我的心思吧?”
卓先生白了他一眼道:“那不是一件轻松事,需要集中jing神,你以为我随时随地都在看你在想什么?”
方解得到这个答复立刻松了口气,然后在赤红马上坐直了身子,看向卓先生神sè肃穆语气认真嗓音洪亮的说道:“我要考进演武院,是为了增加自己的能力,这样就能好的为陛下效忠,为大隋效忠!身为军人,自然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职责!”
卓先生一楞,然后叹了口气道:“你太看不起我了。”
方解不解:“没有啊,我对您很尊敬。”
卓先生鄙视的看着方解道:“难道你觉得,我只要不动念,就听不出你刚才说的话有多假?”
他仔细看了看方解叹道:“可惜演武院不是青楼不收小公子……你这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的卖相倒是不错。名门公侯,不少人喜欢小公子比喜欢小娘子还多些。”
方解没说话。
卓先生却怒道:“不许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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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麻烦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一路上乏善可陈,那位卓先生在见着方解当ri说了不少话,可上路之后就只顾着浏览沿途风景,方解问他一句他便答一句,而且往往是驴唇不对马嘴,答非所问。欢迎来到阅读十几ri的行程之后,最大的改变就在于那三匹北辽地的骏马对猪小花的忌惮渐渐减轻,最起码敢并肩而行了。
不得不说,猪小花确实是一头很有个xing的猪。在河东郡走过大半的时候,路过一个小村子的时候一头大眼睛双眼皮的母猪引起了它的注意,于是sè心大起的猪小花说什么也不肯再走。它不停的来回打转,卓先生奈只好爬下猪背蹲在一边看蚂蚁上树。猪小花随即如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冲进篱笆院,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猪归来之后心满意足,方解等人看的满头黑线。
只是这看起来雄壮魁梧霸气双猪小花回来之后显得有些腿软,随即躺在树荫下呼呼大睡。卓先生叫了好几次,它就是不肯起来。
方解忍不住笑道:“这猪小花的名字还真是没有取错,处处留情,这一路上千里迢迢的走到didu去,也不知道会遇到多少黄花大母猪,他就这么风流一路岂不是子孙满堂?”
卓先生认真解释道:“其实……它眼光挺高的。可是你也知道,家猪怎么也比野猪漂亮些……是吧?”
方解能说不是么。
猪小花不肯起来赶路,他们也只能坐在一边休息。那农户家主见门口躺着那么大一头野猪,险些吓得昏了过去。卓先生这位在大隋情衙中身份极高的大人物,低声下气的过去跟人家陪了好半天的不是。最后又掏了二两银子做补偿,那农户这才回过神来且不打算追究猪小花私闯民宅非礼良家母猪的流氓举动了。
卓先生感恩戴德,连连道谢。
闲来事,方解凑到卓先生身边低声问道:“卓先生,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说。”
心疼银子的卓先生显然兴致不高,瞪着那呼呼大隋的猪小花生闷气。
“修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问题方解问过大犬,问过沐小腰,问过老瘸子,问过很多人。但因为他不能修行,所以法理解修行的玄妙。迄今为止他记住的最深刻的,就是沐小腰说过修行会很疼。每一次修为上的提升,身体都会接受一次淬炼。
卓先生看了方解一眼问:“你为什么对修行这么好奇?”
他伸手放在方解的手腕上,片刻之后就松开了手说道:“难道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体质根本不能修行?说起来天下之人资质大多平庸,能修行者百中一。而能修行的人中,一生勤苦也不能越三品修为的又占去十之七八。而你的体质……确实很奇特。”
“一百二十八处穴窍,只开了一窍对吧。”
方解丝毫也不在意这个事实,这种打击他经历的太多了。
“不对啊,是开了两窍。”
卓先生认真的说道:“你看见刚才跟我要赔偿的那个农夫了么?按照道理说论体质来他都比你要好一些。普通百姓,最起码也要开窍三五处。一百二十八处穴窍只开了两窍的,你是我生平仅见。”
“两窍?”
方解一怔,心里立刻翻腾出一阵波澜。他的脸sè变幻不停,心里的感觉复杂的难以形容。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继续自卑。出樊固之前,他一窍不通。后来也不知道那个青衫男子使了什么手段,帮自己打通了一窍。离开樊固这两个多月来,竟然悄声息的又通了一窍。
可是方解也知道,通了一窍和通了两窍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他没打算把自己之前只通了一窍的事告诉卓先生,想了想问道:“我想知道,九品强者到底有多强。”
卓先生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可知道为什么清乐山会成为闻名天下之地?一气观为何成为天下道宗正统?”
“因为一气观中有萧真人。”
方解回答。
卓先生摇了摇头道:“有件事很少有人知道,那就是清乐山先出名,而后才有闻名天下的一气观。之所以一气观选择在清乐山修建,之所以皇帝陛下会封萧真人为国师,这其中有很多秘密,我也不能尽皆知道。但有件事可以确定的是……萧真人有一位师弟,据说惊采绝艳,很年轻的时候就达到了九品境界。”
“有一次他和萧真人云游到了清乐山,看见清乐山一处峭壁上有一块巨石光滑平整,如同浑然天成的一块铜镜似的,大小足有三四丈,立于绝壁,大石之下就是万丈深渊。萧真人的师弟指着那巨石说这般壮阔景sè,怎么能不留书题字?”
“于是他飞身一跃上了峭壁,以右拳为笔在那巨石上写了气势磅礴的七个字。字如龙蛇,入石三分。当今陛下知道这件事之后,这才下旨在清乐山修建一气观。以一气观为天下道宗正统,萧真人为道宗之,领袖江湖。”
“什么字?”
“道宗当兴于此地”
万仞峭壁上以肉拳做浓笔,巨石做宣纸写就这七个大字,方解脑海里忍不住幻想那个场面,一时间心驰神往。
“修行入九品,天下最强之兵也莫过于己身。”
卓先生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说道:“以指为刀,也可切金断玉。”
……
……
到底为什么会有了改变?
骑马而行的方解一路上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十五年来,他的气海根本就不通,换句话也可以说他根本就没有气海。一百二十八处穴窍形同虚设,如果按照常理,他即便不死,也不过是一个躺在床上丝毫不能动的活死人罢了。
出樊固开一窍,行两月再开一窍。
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开窍?
如果是的话,那么自己需要等多久才能开三十六穴?只有开三十六穴以上者,才能感受天地中最jing纯的气息。淬炼这种气息转化为气海中蕴含的劲气,再将劲气融入四肢百骸,从而让肉身变得格外强大。这便是修行,可如果按照两个月开一窍计算,开三十六窍最少也要六年。
即便是六年之后开了三十六窍,可也不过是勉强才有修行的能力罢了。
修行到了九品,甚至有崩石断流之威。
所以他渴望修行,渴望变得越来越强大。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没有实力的人要么被淘汰,要么成为社会的奠基石。之所以有人上人这个说法,就是因为那些有实力的人会一直踩在普通人的头顶上。
骑着猪小花的卓先生看了看垂目沉思的方解,微微摇了摇头在心里说了一声可惜。这少年的身体太怪异,明明应该是个多病多灾的体质,可他偏偏生龙活虎一样远比普通人要健壮。而且……他听大犬说过,方解在半路上手刃了一个四品修为的高手。这件是要是传于江湖,立刻就会引起轩然大波。
不能修行的人杀了一个四品强者,这就好像一个三岁的孩子一拳打爆了一个成年男子的脑壳一样让人惊讶。
“等到了didu之后,我可以帮你托个人情。若是演武院不收你,我尽力把你送去雍州城。”
他笑了笑道:“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
方解怔住,随即在马背上抱拳深深行了一礼:“大恩不言谢。”
大隋南疆雍郡雍州城里有一个罗耀大将军,也不能修行,可是纯粹的练体竟然达到了九品的境界。他是大隋,或许是整个天下唯一一个能以凡躯达到这样境界的人。而且,按照推算的话罗耀甚至有越九品的可能。虽然世间没有九品之上的认知,但谁也不能否认或许真有这样的高手存在。
对于方解这样怪异的体质,卓布衣只能猜测,他或许和罗耀是一个类型的人,虽然这种可能xing微乎其微。
“不过,若是要建功立业,似乎还是回大隋西北边陲的好些,以你的反应和头脑,不愁不能上位。”
他看着方解说道。
方解笑了笑道:“大隋天下,比我聪明的寒门子弟只怕也是多如牛毛。可大隋百年,寒门子弟出人头地的又有几人?罗耀之所以有现在的成就,还不是因为他曾是皇帝的执伞奴。若是没有这份机缘,说不得他现在不过是深山里一个樵夫,贫苦度ri。”
大隋上一个皇帝在西北巡视的时候,有一次微服私访路遇奔牛,那不知为何受了惊吓而疯的耕牛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伤了不少行人。皇帝刚要下令手下侍卫屠牛护民,却见一个年少樵夫随手将背着的干柴丢下后大步而去。正面拦着那疯牛,双手握住牛角,竟是硬生生靠着两臂之力将那疯牛放翻,再一拳将牛头砸了一个大坑出来。
这少年ri后成了皇帝的执伞奴,蛰伏数年,终究是在东北樵渔郡平叛的时候大放异彩,被皇帝破格提拔为五品别将,自此一不可收拾,屡战屡胜。
这少年,就是罗耀。
一拳砸死奔牛的时候罗耀也是十五岁,毫疑问现在的方解也没有这个实力。他有数个办法杀了那头牛,却绝不能做到以力硬拼。
所以罗耀就是罗耀,独一二的罗耀。
……
……
didu
太极宫
兵部尚书虞东来步到了东暖阁外面,早就等在门外的内侍太监苏不畏连忙行了个礼说道:“陛下等着您,吩咐过了,您到了之后直接进去。奴婢一直在这候着,只等着大人您来呢。”
说完这句他压低声音说道:“陛下今儿心里不痛,大人小心些。”
虞东来低声说了一句多谢,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冠服后躬身进了东暖阁。他低着头进去,也不知道屋子里还有没有别人在。进了门他悄悄扫了一眼,现椅子上还坐着两个人,所以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若是陛下生气的时候还只召见自己,那麻烦说不定大了。
“臣虞东来叩见陛下!”
他撩袍跪倒,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等了一会儿,却不见皇帝说话,虞东来心里一紧,脑子里迅的盘算了一下自己这几ri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还没等他想到,一本奏折从书案那边扔过来,啪嗒一声掉在他额头前面,吓了他一挑。
“自己看!”
皇帝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失望和愤怒,虽然压制着,但足够让人心惊胆颤。
虞东来小心翼翼的把奏折捡起来翻开,才看了几眼就大惊失sè!他抬起头看向皇帝,一瞬间后背上的冷汗就湿透了衣服。只看了皇帝一眼,他立刻垂下头顶在冷硬的青石板地面上。头压的太低所以屁股翘起来的相对较高,姿势看起来有些滑稽。
“臣不查,请陛下责罚!”
“责罚?”
皇帝冷冷的问道:“朕要是摘了你头顶上的六梁冠,你可愿意?!朕把兵部交给你,你却跟下面的人合着伙的蒙蔽朕!朕对李孝宗寄予厚望,他却让朕失望透顶!”
虞东来吓得哆嗦了一下,匍匐在地不敢言语。
他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一声,樊固的事犯了,这次……真的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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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风华正sao
方解绝不会想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卷入了一场大隋朝廷里外都席卷在内的血雨腥风,虽然他只是这场风雨中极边缘的一个小人物。:看小说当然,就连cao控着这场风暴的大隋皇帝陛下,也根本就没有在意方解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边军小卒。
这场皇帝为了自己开疆拓土大业展开而提前动的风暴,是为了将自己的威信提升到最高,让朝臣们收拾起所有的对皇帝应有的敬畏,也是让朝臣们知道当皇帝决定一件事的时候,没有人可以阻止。既然不能阻止,那么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就只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协助皇帝做好这件事。
所以,兵部侍郎候君赐的死不过是个开端,皇帝立威的开端。
如果皇帝不先动手的话,一旦他宣布即将在西北用兵的决定,支持者必然大有人在,但毫疑问的是,朝廷里敢于站出来反对的也必然大有人在,到时候在朝堂上听那些大人们来回扯皮就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皇帝可没有心情没有兴趣没有时间去看他们从理论逐渐转化为互相诋毁谩骂的过程。
杀几个人,尤其是被杀的人中还有分量不轻的人。这样,朝臣们的嘴巴就会闭住。
已经几年没有杀过当官的,皇帝或许是觉得自己的威严逐渐在降低。而一旦开战,他需要的是一个齐心协力的大隋,需要的是一个以他为中心所有人为了这场战争而不断努力的大隋。
怀秋功走下虞东来马车之后,豁然开朗的虞东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皇帝陛下让他在家里反省一天的真正意义是什么。若不是怀秋功提醒,他根本就没明白皇帝让他反省什么。也仅仅是以为,陛下真的只是让他闭门反省。
反省的,是那一份该掉脑袋的名单。
这份名单分量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所以真的需要他费脑子去好好斟酌一番。而也就是在走下马车的那一刻,他也明白了这件事对他来说虽然有些损害,但得到的利益必然远远的过损害。所以送走了怀秋功之后,虞东来的嘴角上都是笑意。
陛下要拿兵部开刀,名单由他来拟定。
要死的,都是对皇帝西征想法不同意的人。而作为兵部尚书的虞东来……不,现在是兵部侍郎了,他自然要坚定的站在皇帝这边,所以,到时候补充进兵部的人必然也都是支持皇帝陛下西征的人。空缺出来的位置,他可以安排自己的人。
候君赐和他历来貌合神离,陛下以前不希望任何一个部府的官员都太团结,所以乐于看到他和候君赐勾心斗角,一个尚书一个侍郎,斗得越厉害陛下只怕越开心。可现在不同,陛下要的是一个必须团结的兵部,甚至是必须团结的整个朝廷。而借着这次机会,他就能将兵部牢牢的抓在自己手里,所以相对于失去的来说,得到的要多的多。
回到自己家里的虞东来就让人把府门全都关上,任何客人都不见论是谁。虞东来书房里的灯光整整亮了一夜,一直到第二天的傍晚书房的门才从里面打开,红了眼睛的虞东来看起来好像刚刚跑完了五十里一样的疲惫,只是他的表情却透着一股让人不解的轻松。
出了书房之后,虞东来甚至没有洗漱吃饭直接回卧室倒头就睡,一直睡到了下一个天明,起床之后,虞东来没有穿那身兵部尚书的官服,而是一身常服直奔皇宫。他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盒子,里面装着一份奏折。
大内侍卫处
大内侍卫处统领罗蔚然缓缓的端起杯子,吹了吹茶杯里漂浮着的茶叶慢慢吸了一口,这茶是前阵子大隋富吴一道送给他的上等大红袍,据说一斤这种茶叶能在didu里换一所不算太小的宅子。
情衙镇抚使侯文极推门走进来,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赞叹了一句好香。
罗蔚然笑了笑,亲手为侯文极斟满了一杯茶后微笑道:“前两ri你眉头上的yin霾总算是不见了,今儿看到你嘴角上有笑意……怎么,昨ri见了陛下事儿都办妥了?”
侯文极坐下来,端起茶杯放在自己鼻子下面闻了闻,他没急着回答罗蔚然的问题,而是忍不住感慨道:“这一斤茶叶,只怕我一年的俸禄也买不起。”
罗蔚然笑道:“你太看不起这茶了,反正我两年的俸禄也买不起。”
“这是最正宗的独枝大红袍,每年除了敬献给陛下的之外,流通在世面上的不过五斤,大隋的巨富多如牛毛,能买的起这极品大红袍的也是多如牛毛,可不是谁想买就能买的到,还得看有没有这个面子。”
侯文极点头道:“这么贵的东西,当官的没一个敢买。只要是谁买了……监察院的御史们也就有事干了。”
罗蔚然哈哈大笑。
侯文极品了一口茶后缓缓舒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门口站着的侍卫把房门关上。他放下茶杯,看了罗蔚然一眼说道:“这事还是你看的透彻,若不是你给我出了这个主意,我真不知道这一关怎么过去。”
罗蔚然摇了摇头道:“即便我不帮你想个谎话,陛下依然会放你过去这一关。怎么到现在你还没想明白,陛下要的本来就不是情衙难看……不管这个谎话怎么说,陛下都会把怒火引到兵部那边去。”
他瞥了侯文极一眼笑道:“你以为,陛下真的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你当情衙镇抚使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连你自己都以为,情衙是你的。但你却忘了,情衙一直都是陛下的……如果陛下想知道什么,难道在大隋有人能瞒得住?”
侯文极一怔,脸sè变了变然后不得不点了点头:“是我确实太放肆了。”
罗蔚然微笑道:“没事,陛下要的你已经给了……说起来,陛下这一招棋落的太漂亮。漂亮到让所有人都淬不及防,可不仅仅是兵部和咱们几个人。”
“还有谁?”
侯文极问道。
罗蔚然白了他一眼道:“何必装傻?你这样的人就算装也装不像!”
“我只是不知道你特指的是谁。”
“还能是谁,西北战事……最先要牵扯到的是谁?”
“李远山?”
“对……对西北用兵,陛下必然是要倚重李远山的。右骁卫驻兵西北边陲多年,没道理放着这样一支战力惊人且熟悉地形的人马不用。一旦真就开战,右骁卫必然就是为大军涤荡阻碍的先锋。”
侯文极听罗蔚然说完这番话后沉默了一会儿,他皱眉沉思后忽然醒悟过来,猛的一拍脑门说道:“我才知道陛下这一手棋,竟然漂亮的让人不敢不赞叹啊!一石三鸟!”
……
……
侯文极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第一,借着这次樊固的事大做文章,让军中诸将和文官都安静下来,杀几个人,压几个人,朝中百官就算再自以为是的人,难道还敢在这会儿违逆了陛下的意思?除非是不想活了,要不就是想脱了官皮去耕田。”
“第二,把兵部里那些恰好管着军务,但和陛下不是一条心的家伙都宰了。这样兵部的人再做事必然是战战兢兢,尽心尽力,唯恐做错了什么步候君赐的后尘。战事一旦开始,后勤补给为重中之重,兵部调度甚是关键,这个时候陛下整肃兵部,对开战绝对有百利而一害。”
“第三,陛下既然要对西北用兵,必然要用李远山的右侯卫……以李远山的本事再加上右侯卫那五万jing兵,只怕战事一起之后军功就会一件接着一件叠加在他身上。而陛下为了彰显大隋的天威和鼓舞士气,对有功将士的封赏必然不会寒碜……可李远山已经是国公,正三品的大将军,再封赏……还能赏他什么?难不成还要封王?晋位二品镇军大将军?”
罗蔚然摇头:“太祖皇帝遗训,大隋绝不可有任何一位异姓王。就算是皇室宗亲,除了皇帝的兄弟子嗣之外,也不准封王。李远山就算靠着他那五万右侯卫就把蒙元平了,生擒活捉大汗蒙哥,也别指望能封王。”
侯文极笑道:“所以,陛下在动兵之前必须先压一压李远山。把他的官爵都压下去,这样一旦开战,李远山立下大功,陛下只需给他官复原职,再赏赐一些土地金银也就够了……这才是陛下这手棋妙处所在啊,越是去想,越是妙的不可思议。”
他叹道:“一石三鸟……妙极!”
罗蔚然却摇了摇头道:“哪里是一石三鸟……这一石头下去,也不知道要砸死多少鸟。”
他掰着手指头说道:“除去你说的这三件事之外,还有很多人和事被陛下这一招棋全都算计了进去。比如,陛下是要立威,在大战开启之前让所有人不敢对皇权有一丝一毫的不敬。这样一来,陛下指挥西征才不会有阻挠。比如,给边军提一倍的饷银上去,这件事不论落实不落实,消息一旦放出去,边军将士必然对陛下感恩戴德。一旦开战,边军打起来谁不奋勇杀敌?”
“再比如……”
罗蔚然看着侯文极一字一句的说道:“敲打敲打你这个情衙镇抚使,陛下或许还想告诉你……情衙,自始至终都是陛下的情衙,交给你是让你打理……而不是把情衙赏赐给你,变成了你的。”
侯文极点了点头,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后轻声说道:“我是不是应该再把权利分一些出去?七年前,我从大牢里把卓先生接出来带进情衙。这七年有他在,陛下对我不疑……但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似乎应该再分一些出去了。”
罗蔚然摇头:“分?你如果真敢现在提出来,陛下立刻就会骂你白痴!这个时候陛下敲打你不是怀疑你,恰恰是因为陛下依然信得过你……不然你以为陛下只是罚你三年俸禄了事?便是朝廷一品大员也不敢对你候镇抚使如何,可陛下要杀你,只需一句话而已。”
侯文极非但没有惶恐不安,反而笑了笑说道:“我知道。”
罗蔚然道:“知道还在装。”
侯文极笑道:“若不从你嘴里确定下来,我不踏实。我这样想,你也这样想……那么十有仈jiu便是陛下是这样想。”
罗蔚然瞪了他一眼骂道:“老狐狸!”
侯文极站起来,整理一下衣服后准备告辞:“我可不是老狐狸……即便是,也是一只很有活力的狐狸,风华正茂。”
罗蔚然笑骂道:“滚你的蛋,你从来都是风华正sao。”
而就在他们这两个大人物聊天的时候,小人物方解经过三个月的行程之后终于进了京畿道。虽然还要走一段ri子,但进了京畿道,就算贴近了大隋的心脏了。骑在赤红马上的方解看着前方微微眯起眼睛侧耳倾听神情专注,大犬不解问他在听什么。
方解笑了笑说:“试试能不能听到大隋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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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就不告诉你
沿途的景致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可也不知道怎么了,离开河东道进入京畿道的范围之后,方解总感觉自己在感官上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最didu长安是大隋的心脏,而京畿道,就是保护心脏的肋骨。
大隋二十四道,除去京畿道之外各道总督都是二品官职。而京畿道的总督,却是从一品的大员。
或许普通百姓的认知中,一品大员非就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官罢了。可要知道这很大很大的官代表着的可是皇帝陛下的信任,自大隋立国以来,历任京畿道的总督都是皇帝十分器重信任不疑的人。京畿道拱卫didu,皇帝怎么可能会把这一大片地域交给自己不放心的人?
就如同,战阵厮杀的时候,士兵们怎么敢把自己的后背放在敌人眼前?
京畿道是大隋二十四道划分中比较小的一个,即便如此,京畿道的地域之广还是比东楚国要大一些。
方解一行进入京畿道的时候天气已经暖的让人开始迷恋午后的阳光,每每经过一个村子看到那些老人安静祥和的靠坐在柴禾堆上晒太阳聊天,方解都会有一种很羡慕和怀念前世的心情。上了年纪的老人总会有些倦懒,比年轻人喜欢长久的在太阳下面享受温暖。
他们聊天的内容也许涉及不到什么国家大事,往往多的是关于他们年轻时候的回忆。
方解看着那些老人们的时候就忍不住去想,这些看起来老态龙钟的村民之中,也许有人曾经是经历过数次战场厮杀活下来的老兵,也许有人曾经也富甲一方过。他们的晚年虽然不富裕,但却很安详。
大隋的社会制度经历百年之后已经逐步完善,对老人们的照顾也有一定的成文规定。比如五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个月能从村里里正手里领到十个铜钱的补助,六十岁的老人可以领到十五个铜钱,每年冬天还会有棉衣和被子。要是能活到七十岁,非但能得到多的补助和照顾,甚至县令出行见到七十岁以上的老者都要避让。
尤其是到了这一代皇帝,对老人的关注加的让人觉着心里暖和。所以天佑皇帝杨易,又被百姓们称之为大隋百年来最尊老至孝的帝王。
有一个故事虽然不知真假,但在民间流行极广。说的是当年皇帝还是四皇子的时候,有一次以巡查钦差的身份南巡。仪仗队伍经过一座石桥的时候,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或是走的累了,就坐在桥中间休息,不知道是不是当时午后的阳光太温暖,这老人坐了一会竟然靠在桥上睡着了。
四皇子杨易阻止手下去把老者叫醒赶开,亲自走过去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来为老人盖好。怕这个老人着凉,他还特意让人把自己马车里的棉垫拆下来垫在老人身下,动作轻柔的扶着老人在棉垫上躺好。然后他就在老人身边坐下来,拿了一柄蒲扇为老人驱赶蚊虫。
当时随行官员侍从,尽皆动容。就这样坐了小半个时辰,那老人才睡醒。四皇子杨易问他多大年纪,老者答七十二岁。杨易随即封了一个大红包交给老人,说这是朝廷对七十岁以上老人的孝敬。
他用的是孝敬这两个字,而不是恩赐。
老人醒来之后杨易搀扶着老人过桥,然后队伍才起行。就在人们都以为这个小插曲已经过去的时候,杨易却又做出了一件让人不得不敬佩的事。他命人查到那老者家住何处,然后将那老者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媳一大群人都抓了来,当着全村百姓的面狠狠的骂了一顿。
让七十几岁的老者一个人出门,没有人搀扶随行,这就是不孝,尤其是……那老人是打算自己步行十几里到镇子上去买想吃的桂花糕,家里大大小小十几口人竟然没一个主动帮老人去买的,这不能容忍。
一顿鞭子抽下去,那老者的儿子孙子哭嚎认罚。
这件事一直被民间传颂,当然也很就传到了当时大隋皇帝陛下的耳朵里。皇帝陛下知道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打消了过一阵子就立三皇子为太子的念头。
后来据说那位老人活到了九十几岁,病而终。
临终之前老人拉着自己已经近八十岁的儿子手说委屈你了,让你在村子里半辈子没能抬起头。不过挨了一顿鞭子换来咱们家一世忧,也值。不是还有那么厚重的一笔银子呢吗,现在我要死了,可以把这笔银子拿出来去城里买下一座宅子,让孩子们去城里吧,我不能让他们也跟着你再被村子里的人当笑柄。
当然,这话没有别人知晓。
方解是在进京畿道之前听到这个故事的,当时他只是笑了笑低声说了一个字。虽然大犬和沐小腰以及卓先生都听到了,但没人理解这个字的含义。卓先生悄然动念,才知道原来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少年心思竟然剔透的让人吃惊。
方解说的字是:“秀”
……
……
京畿道七郡,方解他们从河东道进入京畿道走的是西平郡,笔直的从西平郡穿过去之后是北地郡,过三水,三阳,三原之后,就是大隋的didu长安城。
不得不说的是,进入京畿道之后治安之好令人赞叹。方解一行人在河西道,河东道一路走过来的时候,路经山野偶尔还遇到过几次劫匪。进了西平郡之后方解恍然大悟自己一直觉着的不同是什么,每一座城里甚至每一个村子里,别说强人歹徒,就是要饭的花子也没有看到一个。
在西平郡走了几百里,竟然没有看到一个要饭的叫花子。即便是放在方解前世,这也是很难实现的盛况。由此可见距离didu最近的京畿道官员们,确实不敢作为。
“大隋之盛,世所罕见。”
在鹿来县县城找客栈住下的时候,方解情不自禁的出一声感慨。
卓先生听了之后只是笑了笑,说这是因为京畿道的官员都深知一个道理所以不敢懈怠。
方解问是何道理,卓先生微笑道自大隋立国以来,历任皇帝杀的最多的就是京畿道的官员。因为这里距离didu太近,而且官员之间又各自不太信任和睦,所以谁要是犯了错,只怕用不了多久劾他的奏折就会放在皇帝的书案上。
官员们要提防的可不仅仅是敢进京城告状的所谓刁民,还要小心戒备着身边的同僚。谁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还和自己在一起饮酒品茶的好朋友,第二天就一道奏折把自己的过错上书朝廷。
“官官不相护,甚至不相信任……”
方解喃喃了一句后叹道:“也不知道这样的官场,对于大隋来说是幸事还是不幸。”
卓先生听到这句话来了兴趣,坐下来后问道:“何谓幸事?又何谓不幸?”
方解一屁股坐在床铺上,顺势躺下枕着手臂说道:“幸事,因为官官不相护,百姓们得到的好处自然很多。也因为这样,皇帝陛下根本就不必担心什么官员结党营私的事。朝臣们,地方官员们不互相勾结,大隋的江山就稳固。陛下对于这样的局面只怕乐见其成,甚至为之动了不少心思吧。反正我是从来没有见过,官员们互相提防到了这个地步的。”
“至于不幸……我是说万一,万一大隋到了什么危险的境地,官员,将领之间完全不信任,这就是巨大的隐患。比如外敌杀入大隋境内,难保不会因为官员之间的私怨而互相不协作的。一旦有这样的危机,大隋只怕要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反而来自内部。”
听到这句话,卓先生只是淡淡的笑了笑问:“那你觉得,当世之中有哪个国家的士兵,能踏进大隋的领土一步?蒙元?还是孱弱如羊的东楚,南燕?”
这句话的语气中,身为隋人的高傲和自信展现的淋漓尽致。
方解仔细的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确实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国家的士兵能在大隋的领土上横行忌。”
“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若非千古明君,只怕不敢让下面的臣子们如此战战兢兢勾心斗角。不然皇帝岂非要累的吐血?”
“不敬”
卓先生白了方解一眼说道。
“敬与不敬不在表面,而是内心。”
方解认真的说道。
卓先生看了方解一眼后忽然叹了口气:“我从你内心也没看出来多少对大隋皇帝陛下的尊敬。”
方解愕然,随即微怒道:“你这是作弊!”
卓先生一笑,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既然你也说除非千古明君否则没能力把控这样的朝局,那么我也可以认真的告诉你。陛下既然能一手把朝局变成这样,自然也能一手把朝局变成另外一个模样。陛下想让官员们不团结的时候,他们谁也不敢团结。陛下想让官员们团结的时候,谁又敢不团结?”
方解一怔,然后诚心的说了一句:“霸气了。”
……
……
卓先生看着方解认真的问道:“为什么我总是感觉你心里对任何事都充满了怀疑不确定,甚至是危机感?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少年人身上看到这种心思,即便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只怕也不如你在某些事上看的透彻,你每天这样生活在担忧之中,不累?”
方解想了想回答道:“或许是习惯。”
卓先生道:“那我好奇,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你竟然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方解笑道:“你不是自己能看吗?”
卓先生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读心所不能?我之前就说过,对于心智坚定,又或是心防坚固的人,读心也没有任何意义。我看不到你心中最深处隐藏的东西,所以才会疑惑你这样的年纪,怎么会有如此之深的城府?”
方解一本正经的说道:“这也算天赋行吗?”
见他不愿多说,卓先生也不好继续问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其实……我好奇的是,虽然你一直在说自己对考入演武院一点把握的都没有,但不管是语气还是内心,你都对进入演武院好像没有什么太多的担忧。你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本事?”
方解问:“先生真想知道?”
卓先生点头。
方解看了看左右人,凑近卓先生耳边声音极轻的说道:“就不告诉你……”
见卓先生吃瘪的表情实在可爱,方解笑了笑说道:“其实我对能不能进演武院真没有把握,但我似乎有点把握能一头钻进大隋官场。或许……我适合做个文官?因为我到现在为止,能想到的办法虽然说起来有些可笑幼稚但毕竟奇且实效有用,说不定真就能让咱们大隋朝廷里的夫子学士们刮目相看,甚至皇帝陛下对我也会刮目相看呢。”
卓先生想了想说道:“或许你真做了文官之后才会现……原来文人之间的血腥味,比武将之间还要浓烈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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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有故事的人
关于沉倾扇,方解的印象中与之共处的那十二个年头里这个女人仿似一直有着双重xing格,她安静冷酷的时候就好像一块万年坚冰,一个眼神就能冻结人的内心。访问下载txt小说而她风sao的时候,比起任何一家青楼的ji-女只怕还要火辣荡漾。但这完全取决于她心情如何,取决于她和谁相处的时候。
似乎只有小方解有这个幸运,能看到沉倾扇不为人知的一面。
也许在方解面前的沉倾扇才是真实的她,又或者这只是她为了给自己减压而选择的一种方式。把自己妖娆妩媚的一面展现出来,放-荡的让人嘴唇干,但一直以来这一面只能让方解看到,因为……方解之前一直是个孩子。
三年半不见,沉倾扇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方解已经不小了,虽然按年级来说他才十五岁,但在大隋十五岁早已束,算是成年男子了。用沉倾扇的话来说,方解又是那种育的很好的男人。十五岁,身高已经比她高上半个头,虎背猿腰,身材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心动。恰恰他还有一张很干净清爽的面容,所以是很招女孩子喜欢的类型。
事实上,红袖招的姑娘们没事可做的时候也都喜欢和方解聊天打闹。甚至会把纤纤玉手伸进方解衣服里摸他的六块腹肌,完全不在意那腹肌下面不远处就时刻藏着一条凶器。
当沉倾扇现方解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之后,她甚至有些懊恼自己之前自然而然说出来的那些很sao-媚的话。
于是,她变得沉静。
而静下来的沉倾扇,处处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意。
不过方解对冷冰冰的沉倾扇并不害怕,相反他喜欢这个样子的她。
“这么说,项青牛还真是有些来头的道人?”
方解喃喃的嘀咕了一句。
沉倾扇问:“项青牛是谁?”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方解笑了笑说道:“那个看起来不靠谱到人神共愤地步的小胖子就是你之前说给萧真人飞鸽传书的家伙。能劳动清乐山一气观道宗的领袖派人接应,那个胖子难道真的如他自己所说,他在道宗身份奇高?”
他停顿了一下感慨道:“可我为什么还是不相信啊……”
沉倾扇仔仔细细的看了看方解,然后忍不住问:“能不能告诉我,这三年半你是怎么过来的?”
“关心我?”
方解反问。
沉倾扇微微皱眉,然后冷冰冰的说道:“我现在没心情和你开玩笑。”
“人格分裂”
方解喃喃的嘟囔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说道:“说起来,如果不是你们当初作出抉择分开走,我绝不可能有这样安定踏实的三年好ri子。虽然离开了那座边城,即将进入天下间第一的雄城长安,但我还是觉得樊固那个地方真的很好,如果我能在那个小城安安生生的过一辈子的话,我宁愿留在那里。”
他说完这句话,然后突然问沉倾扇:“还剩下几个?”
方解的话前后跳跃的很大,以至于沉倾扇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沉默了片刻之后她才明白方解问的是什么,所以她认真的回答道:“五个都在。”
“那就好。”
方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轻声道:“如果再死人的话,我心里就真的该有内疚了。”
“你现在没有?”
沉倾扇问。
方解笑了笑语气认真的回答道:“还真的没有。”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沉倾扇的预料,所以她的脸sè微微变了些许。她一直以为方解是个胆小怕事甚至猥琐可耻的平庸少年,这样的人总会显得多愁善感一些,论男女。一个感xing的人对十五年来一直为了保护自己而牺牲的一群人,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内疚之心确实让人有些诧异,甚至愤怒。
“感恩有,内疚没有。”
方解抬着头看着茶楼的房顶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知道你听我说心中没有内疚一定会不舒服,甚至有可能想杀了我对不对?但我又真的不想骗你,没有就是没有…….虽然我不知道当初你们为什么会聚集在我身边保护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是谁。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你们都不是出于什么感情才会来保护我的人,而是因为你们得到了利益。”
他停顿了一下歉然笑了笑道:“抱歉,这样说或许有些伤人,但我想我说的应该就是事实真相。你们应该在加入队伍之前就知道保护我是一件很危险的事,随时有丢掉xing命的可能,估计把我托付给你们的人肯定也说的很清楚,不然这么多年你们早就因为受不了随时随地的危险而离开。”
“你们留下继续卖命,肯定是那个人许给了你们很大的利益。”
他问:“我感兴趣的,是那个人到底给了你们什么许诺?”
沉倾扇的脸sè一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她深深的呼吸了几次之后才逐渐恢复平静,她看着方解的眼睛,语气很平淡的回答道:“不是许诺不是利益,而是威胁。”
……
……
沉倾扇是个修行上的怪胎,只用了不到十年就达到了八品境界。这样的人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会当成绝世珍宝来呵护。而她的师姐沐小腰是极其稀少的感知类型的修行者,同样珍稀的好心频临灭绝的物种一样。
能出现这样两个惊采绝艳的女弟子,那她们的师门必然强横到让人敬畏的地步。正因为如此,方解才会好奇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势力能威胁到她们两个,以至于她们背后的师门都不敢阻止,不敢拒绝。
方解从沉倾扇的语气中听的出来,她对那个人有着很深的顾忌……甚至是惧怕。
这世间能让八品高手惧怕的人或事真的不多。
“或许…….”
沉倾扇看着方解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再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主动来找你,因为…….你已经破坏了他的计划。”
“计划?”
方解不解。
“你是个不能修行的废物。”
沉倾扇说道。
方解微微皱眉有些不爽的说道:“这件事不用你每个半个时辰就提醒我一次,我自己知道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沉倾扇双手支着下颌,似乎是在回忆过往:“其实,他给我们的期限就是保护你十五年,因为十五年之后他会想办法把你带回到他身边。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办法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你在十五岁就将被他所控制。而你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他那样的人如此大费周章的保护,我想不到。“
“不过他当初和我们说过,十五年之后他就会让你回到他身边,那个时候我们的使命也将结束,他给我们的威胁也就会解除。十五年已经过去了……他没来带走你,你也没有主动回去,这只能说明你破坏了他的计划。”
沉倾扇沉默了一会儿,自嘲的笑了笑道:“这也是我很敬佩师姐和大犬的地方。你十五岁生ri之后,按照约定你的生死就就与他们两个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了。过了那天,哪怕你就死在他们两个面前而他们束手旁观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但他们两个没有离开你,还一直跟着你保护你,这只怕早就和所谓的使命没有任何关系了。”
听到这句话,方解的心里忽然间充满了感动和酸楚。
内疚和温暖
前者,是他刚才说的自己不会有的感情。自从到了这个时代之后方解一直以一种冷眼旁观的心态看人和事,强迫自己不要对任何人产生什么真实的依赖xing的感情。而直到这一刻,当沉倾扇说这番话之后他忍不住问自己如果将位置互换,自己会不会如大犬和沐小腰一样,还是和自己不离不弃?
会!
这是根本就不需要犹豫就能得出的答案。
“这感觉可不太好。”
他忽然说了一句,有些奈。
“什么?”
沉倾扇问。
方解揉着自己越来越皱紧的眉头叹了口气道:“这会让我觉得我生有牵挂死有遗憾,有了这样的感情,我怕自己会越来越傻。”
他问沉倾扇:“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你不是一直看不起大犬和沐小腰的么?”
“看不起是看不起。”
沉倾扇起身,语气平和的说道:“事实是事实,因为看不起别人而在语言上思想上贬低别人,这样的人才最让人看不起。”
“如果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候,你会杀了他们但依然不会侮辱他们对吗?”
方解问。
沉倾扇没回答,转身准备离开。就在她走到茶楼大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做了一件让方解都不得不脸红的事。
她在门口站住,忽然声音极甜腻表情极妩媚的对方解说道:“说好了的……今晚你要来陪我,我已经做好了让你适应我的准备。**短暂,对镜贴花,临苦等……别让我心急。”
……
……
沉倾扇离开之后,方解并没有起身,他依然坐在茶楼的户边,看着大街上和一个卖狗老头争执的大犬,看着一袭火辣红裙俏生生站在路边等自己的沐小腰。想到之前沉倾扇说的话,他心里真的很温暖。
也很疑惑。
十五年,是一个期限。
一个什么样的期限?
他仔仔细细的想从自己这十五年的人生中找寻到一些蛛丝马迹,沉倾扇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骗他,她既然说出这些事,就肯定是必然存在的。所以方解试图依靠回忆找出一些有用的东西,但脑子里一个又一个画面汇集起来之后却没让他现任何值得注意的片段。
十五年
那些保护自己的人
自己诡异的逃亡生涯
一个神秘而可怕的幕后bsp;这些,到底是为什么?
这些问题汇集在一起之后,方解的头脑里便开始越来越乱。他强迫自己不要去胡思乱想,找到最根本的原因。而就在这一瞬间他脑子里骤然一亮,似乎是找到了一个方向。
“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沉倾扇的这句话,似乎就是应该去寻找的方向。
“是啊……我这样一个修行废物,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我第二次生命才开始就试图控制我的人啊……你到底打算干什么?又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这不是仔细想就能立刻想明白的事,所以方解不打算在茶楼里浪费时间。他起身离开,去大街上找沐小腰和大犬。
而就在这个时候,看着与那卖狗老头争执的大犬他忽然现另外一件事。对这件事的好奇,让他暂时忘记了本身的烦恼。
“这样吧!”
卖狗的老头看着大犬认真的说道:“如果你能说出这个碟子的来历,我非但把你的银子退给你,这碟子也送你了。”
大犬轻蔑的笑了笑几乎不假思索就回答道:“是……”
几乎脱口而出的那一刹那他又骤然停住,眼神中有一丝jing惕一闪即逝:“不知道,银子算我送你买棺材的本钱吧,老子不要了。”
他抱着装了四个小狗的木盒子看向方解的时候脸sè已经恢复平静,再看不到一点异样。他一边走一边对方解笑呵呵的说道:“咱们是等这几只小狗长大了再吃,还是今晚上就吃了它们?”
方解没理会,直接过去将那个木盒子接过来又放在那老头面前,当着那老头的面把那个脏兮兮的谍子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慢悠悠说道:“哎……呀……啪……嗒”
老头下意识的往地上看同时伸手试图接住碟子,却看见方解咔吧一声在手里把那碟子掰成了两半。
“你!”
老头指着方解愤怒的不知道说什么。
方解笑了笑道:“怎么,生气了?可以放狗咬我啊。”
说完这句话他扭头就走,经过大犬身边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说道:“我怎么突然觉着……你比我还要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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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动心
沉倾扇没有和方解他们住在同一个客栈,不知道她这样做是不是真的想给方解一个偷香窃玉的机会。最但是很显然,某人思量很久之后还是放弃了去另一家客栈见沉倾扇的打算。
和胆量关。
坐在椅子上,不知道为什么方解今夜突然很想喝酒。于是他自然而然的把身边沐小腰手里的酒壶拿了过来,然后仰着脖子狠狠灌了一口。这壶酒沐小腰已经喝了一半,他不介意她喝过,她也不介意他拿过去就喝。
“卓先生,能不能请教一个问题。”
他转头看向正站在口看夜sè的卓布衣。
“你问。”
卓布衣没有回头,依然看着夜空也不知道是哪一颗星星吸引着他的目光。
“我到了didu之后,该先去拜会谁?”
方解认真的问道。
听到这句话卓布衣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回头看向方解笑着说道:“以你的身份,事实上根本就不需要去拜会任何人。”
话说的很委婉。
方解明白其中的意思。
“还是希望您能指点。”
他没死心。
卓布衣若有深意的看了方解一眼,忍不住叹了一句:“你这样的人,确实适合在官场里打拼一下。”
他走回桌子旁边坐下,方解起身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卓布衣想了想之后说道:“如果你真的想让自己到了didu之后的路走的顺利一些,先要拜会的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而是一些小人物……比如,兵部里那些只是六七品官位的人,他们虽然职权不大,位置不高,但有些人恰好管着你的报批手续。”
“这些人虽然不似那些高官那么难伺候,但口味往往很刁……因为他们整ri都被自己的上司难为,如果再不难为难为你这样的边军小卒他们还能难为谁?所以要想和他们搞好关系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送一份贵重礼物未见得能解决什么,最好是投其所好。你是做斥候的出身,想要打听清楚一个人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并不是难事。”
“第二……”
卓布衣继续说道:“你要尽和参加演武院考试的考生打好关系,尤其是其他军武出身的考生。你知道能参加演武院考试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各城选拔出来的所谓人才,其实不过都是世家大户需要出来历练的子弟。另一种就是你这样的,是从各军中选拔出来的,是些真正有本事的人才……所以,每次演武院考试,考生都是泾渭分明。世家出身的子弟看不起你们这些当兵的,而军队里出身的往往也会聚在一起同仇敌忾。”
“找你需要的人。”
他用一句话总结了自己要表达的意思。
方解点了点头诚挚道:“多谢先生指点。”
“算不上指点。”
卓布衣笑了笑道:“只是觉着你是个有意思的少年,你让我觉着很舒服。不似那些世家之人,明明看不起寒门子弟,却要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来,看着恶心。”
“jing辟。”
方解点头笑道:“越是出身高的人,越会尽力表现自己的平易近人。”
卓布衣道:“到了didu之后,我会知会情衙的人对你照顾些。虽然这样做有些不合规矩,但既然你我相识论如何也算是缘分。况且……说不得我这一笔没什么投入的押宝,真就押对了人呢。”
说完这句他忍不住好奇的问:“你到底准备了什么?为什么那天你好像很有把握的说能跻身官场?”
“不是什么大才学,但估摸着很实用。”
“比如?”
卓布衣继续问。
方解想了想,认真的问道:“十五加十六等于多少?”
卓布衣一怔,虽然觉得这问题有些奇怪但还是给出了答案:“三十一。”
“如何计算?”
“这样简单的算数之题何须计算?”
“那一万八千四百二十七加三千一百一十九再减去四百零三得出来之数再取四分之数,如何计算?”
方解又问。
这次卓布衣没回答,而是认真的问道:“你觉得应该如何计算?”
方解嘿嘿笑了笑:“说不得。”
他起身,看了看外的墨一般浓烈的夜s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要出去一趟。”
大犬抬头看向他,沐小腰表情一窒却没有看他。
“很就回来。”
这句话他是看着沐小腰说的。
沐小腰还是没有回答。
方解自嘲的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衣服后走出了房间。出了客栈顺着鹿来县城的正街一直往东走,大概走十分钟左右就到了另一家客栈的门口。因为夜已经深了,客栈里的小伙计正在装门板准备打烊。看到方解到来,已经困的睁不开眼的小伙计摆了摆手道:“没有房间了,请您明儿再来看看有没有退房的客人。”
不等方解回答,忽然从客栈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是来找我的,上来吧。”
店小二一怔,回头去看立刻睁大了眼睛。站在二楼楼梯口说话的正是今天让他整整意-yin了半个晚上的那个倾城美人,那纤细的腰,挺拔的胸脯,还有走路间裙子裹着勾勒出来的臀部弧线,都让他想入非非。
所以,当他再看向方解的时候不得不暗地里说了一声佩服。
这样女神一般的存在,竟然主动迎接出来……一瞬间,在对方解充满了嫉妒和艳羡的同时,他忍不住仔仔细细的看了方解几眼,然后不由自主的生出些许自卑……这个少年,最起码生了一副好皮囊。
“你还是让我等的心急了。”
披了一件纱衣隐约露出香肩的沉倾扇靠着楼梯声音轻柔的说道。
这一刻,那店小二觉着自己的心都酥了。
……
……
沉倾扇的纱衣披肩里面是一件浅粉sè的抹胸长裙,很薄,应该就是她平时睡觉穿的衣服。这抹胸长裙很合身,灯光一照甚至能看出裙子里她身体的轮廓。尤其是纱衣下那隐约可见的香肩,圆润弧线逐渐走高的酥胸,让人看了是心里一热。
即便此时的方解心事重重,还是没能忍住多看了她几眼。
“美么?”
沉倾扇妩媚一笑,身子原地转了一圈,裙摆飞起,露出一双美的令人目眩的雪白长腿。方解丝毫都不怀疑,如果她再转几圈自己能看到一些刺激的东西。
“美”
他如实回答,语气虽然刻意表现的平淡但绝对真诚。
“比师姐如何?”
沉倾扇停下,缓步走到方解对面坐下来问道。
方解选择沉默。
“果然你还是在乎她多一些。”
沉倾扇垂眸,轻轻咬着嘴唇。只这一个动作,就能夺人心魄。
方解深呼吸,尽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从沉倾扇身上挪开,他看了看桌子上摆着的两副碗筷两只酒杯一壶酒,还有满满一桌子的菜肴忍不住问:“你算定了我会来?”
沉倾扇轻笑,抬起皓腕伸出葱段般的修长手指在方解脸上一扫而过:“如果我真的确信你会来,就不会换了衣服准备睡觉了。”
“酒菜还热着。”
方解道。
沉倾扇妩媚的眼神在方解脸上飘过,眼神里都是赞许:“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很聪明,三年半没见你,你比原来聪明了些……那个时候,你就懂得利用我和师姐之间的关系,也懂得如何利用所有保护你的人。”
“利用这个词不好听。”
方解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眨了眨眼说道:“我知道你很好奇,论是谁都会好奇。”
沉倾扇坐好,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后一饮而尽。酒入口,她忍不住微微皱眉。
方解把她喝剩下的半杯酒拿过来喝下后说道:“你还是不喜欢喝酒,所以何必非得要喝?只因为……沐小腰的酒量好的惊人?”
“酒真的那么好喝?”
她问。
方解想了想回答道:“小腰姐喝酒,不一定是因为酒有多好喝。”
听到这句话,沉倾扇眼神猛的一亮。
“你这样说话,是在恭维我?”
沉倾扇似笑非笑的问道。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沉倾扇看着方解,轻轻的叹了口气道:“说来说去,你终究只是对自己的身世好奇而已。你来看我,不是看我。”
“咱们之间没有这么亲密的关系。”
方解的回答很直接。
“那你和沐小腰的关系有多亲密?”
沉倾扇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方解的眼睛,因为她想知道接下来方解的回答是不是会说谎。一个人就算城府再深,说谎的时候眼睛里难免还是会露出一些破绽。何况,她不认为方解有什么能瞒得住自己。
“或许,我把她当做自己的姐姐。”
方解的回答让沉倾扇微微吃了一惊,然后她确定自己没有在方解的眼神里看到虚伪。
“姐姐?”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站直了身子看着方解认真的说道:“我可不想做你的姐姐。”
这句话,方解没懂。
……
……
女人吸引男人有很多手段,但毫疑问最直接的一种就是脱衣服。
沉倾扇就在脱衣服。
这对于方解这样一个虽然这一世只有十五岁但心理年龄早已成熟的人来说,诱惑疑是难以抵抗的。尤其是沉倾扇这样一个妩媚迷人到骨子里的美人儿,不脱衣服的时候已经足够让人血脉喷张,当她开始脱衣服的时候,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安静下来,以至于方解越来越粗的呼吸显得那么清晰。
方解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生变化,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羞耻。
这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反应,是个正常男人就会有的反应。
“你有没有过女人?”
沉倾扇把肩膀上披着的纱衣缓缓褪下,看着方解认真的问道。
“女人……没有。”
方解回答:“如果我想去占有一个女人,确实不是什么难事。最起码在樊固的时候如果我愿意,最少会有几十个女人愿意嫁给我。如果我愿意,也能给不少爷们头顶上戴一顶绿帽子。但是很可惜……虽然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这是因为道德上的约束。”
“那你为什么没有女人?”
露出圆润肩膀的沉倾扇问。
她的抹胸很低,已经能展现半座高山。在有些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肌肤呈现出一种羊脂白玉般迷人的sè彩。胸前逐渐拔高的弧线是那么的诱惑,而那一道深深的沟壑足够让人挪不开目光。
“能不能先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方解几乎是咬着嘴唇问出来的这句话。
沉倾扇指了指自己的胸脯柔声道:“你敢把这件衣服帮我脱下来,我就告诉你。”
方解看着那美到炫目的胸脯,粗重的呼吸着。
沉倾扇并不着急,她确定方解已经在自己手里攥着了。她在方解的眼神里看到的都是yu望,几乎克制不住的yu望。
灯下可以看出身材曲线,甚至能看出双腿翘臀轮廓的纱裙。纤细到几乎不堪一握的腰肢,还有胸脯上纱裙下隐隐可见的小小凸起。
这些都是她致命的武器。
就在她认为下一秒方解就会忍不住冲过来撕开她衣服的时候,方解的眼神却忽然间重变得清澈。
“虽然你不说,但我现在最起码确定了一件事……当初将你们召集起来保护我的人,必然是这时间第一等权势人物。以至于……你这样冷傲的人都不惜用脱衣服的办法来试图控制我,虽然我不知道你这样做是想和我背后那人换什么筹码,又或是寻求他的庇护,但我可以告诉你……或许你要失望了。”
方解站起来,伸出手在有些呆的沉倾扇胸脯上捏了一把。
就如同他在樊固捏孙寡妇的ru-房一样的jing准,找到了那一粒并不如何凸起的颗粒。很小,质感也不错。
“很,不错。”
方解哈哈大笑,转身离去。
沉倾扇咬了咬嘴唇,看着不远处的鞘长剑最终没有动手。
过了一会儿,这个半-裸的妖娆女人忽然笑了笑,走到边看向大街上那道被月sè拉长了的身影。
“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是想控制你……”
她看着那背影喃喃道:“不过,你这个小家伙刚才也确实有点让我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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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一指
在didu长安十几里外的小镇子里,方解和大犬每ri闲来事就是在路边树杈上蹲着。免费电子书下载看看远处巍峨的didu城,说些没边际胡乱扯皮的笑话。他们蹲在树上看风景,而每每这个时候沉倾扇都把他们两个当风景看。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指着大犬和方解问沉倾扇:“姨,那两个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蹲在树杈上面去?”
沉倾扇轻轻捏了捏那小丫头的娇嫩脸蛋认真的告诉她:“那是两个鸟人。”
小丫头显然不知道什么是鸟人,所以她问翅膀在哪里藏着。沉倾扇笑着说那俩都是不需要翅膀也能飞的鸟人,很厉害。小丫头问姨你会飞吗,沉倾扇想了想说能,然后一闪而逝消失踪。
小丫头吓了一跳,啊的叫了一声掉头就跑。
方解看着从一棵大树后面悄悄露出头,看着那小丫头落荒而逃的背影抿嘴微笑的沉倾扇。他忽然觉着,这个女人自己一点都没有看透。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清楚沉倾扇的xing格,三年半之后他以为沉倾扇没有一点改变。但是现在,他恍惚中觉得自己看到的沉倾扇都不是真实的沉倾扇。
也或许,都是真实的沉倾扇。
“你到底有几面?”
他喃喃的说了一句。
大犬以为方解在说他,仔仔细细的想了想之后不确定的回答道:“两面?”
方解哑然失笑,随即问道:“哪两面?”
他这一问,大犬不知道自己想的答案是否正确了,所以小心翼翼的试探道:“正面和背面?”
方解哈哈大笑,一脸的畅然。
大犬不好意思的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忽然眼神一凛指着官道南边方向沉声道:“似乎来了大人物。”
数百骑
道袍束带,高冠散。
三两大红sè的马车居中,缓缓而来。
方解眯起眼睛,忍不住低声叹了一句果然大人物。
站在一棵大树下的沉倾扇纵身一跃跳到方解身边,一点也不淑女的在树杈上坐下来指着那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说道:“一群臭道士不足为虑,但马车里有两个老道士倒是厉害的让人害怕,一个修为高的能吓死人,另一个根本就深不见底。”
她转头看着方解说道:“当然,你或许对另外一个人感兴趣。”
就在这个时候,方解在那一行数百人的队伍里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所以他有些失神,看着那些人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在一辆马车旁边跟着的不是道人,也不是接引他们的朝廷官员。
一个身高过两米的壮汉,一个腰间挂着一对铜钹的瘦子。一个后背上缚着铜棍的中年男人,一个一袭黑衣大白天也蒙住口鼻的刺客。
麒麟,横棍,铁奴,夜枭。
那个队伍里本来应该还有一个沉倾扇,但现在沉倾扇坐在方解身边。她双手扶着树杈,两只脚在半空中来回荡着。这个样子的沉倾扇才让人忽然醒悟,她的年龄其实远没到给人感觉的那般成熟。
“我是不是该下去打个招呼?”
大犬笑了笑说道。
“铁奴还欠我一顿酒。”
沉倾扇皱眉:“你不是不喝酒的么?”
大犬认真道:“三年半不见,值得喝一杯。”
方解揉了揉鼻子,或许是蹲的腿有些酸麻了所以也在树杈上坐下来。他看着那一行数百人,盯着其中一辆马车忽然自嘲的笑了笑。
“真的是个废物,假的是个天才。”
他问沉倾扇:“如果你是我幕后那个人,会不会觉着就把那假的带回去好些?你们当初干的这叫什么事,随随便便偷来一个人都比我生猛牛-逼……而且如今还贵为萧真人的关门弟子了,ri后岂不是要生猛?”
“你可以下去拦住马车。”
沉倾扇微笑着说道:“她一直很想见见你。”
方解从腰畔的鹿皮口袋里拿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撇了撇嘴道:“她想见我绝不是因为我比较帅,积压了三年半的怨气有多大我用屁股想也能猜的出来。如果那怨气能转换成杀人利器,隔万里也能把我绞成一滩烂泥。”
“你说她叫什么名字?”
“沫凝脂”
“好听,漂亮不?”
“很漂亮”
“那我得小心了,以后真见着她说不得要夹着尾巴做人。人漂亮的一塌糊涂,还是个他娘的天才,而且还被大隋道宗领袖收为弟子,十年之后就是人见人怕怕的九品高手……还让不让人活?”
沉倾扇笑了笑,没言语。
叼着烟袋眯着眼睛坐在树杈上的少年郎,看起来样子怪异……如同一个妖孽。
……
……
礼部负责迎接清乐山萧真人的官员早早的就在南城三十里外的送客亭等着,这些官员的级别并不高。官儿最大的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不过要知道能劳动大隋礼部的官员出城三十里迎接的人,当世真就没几个。
当年南燕皇帝慕容耻亲自来大隋didu递降臣表的时候,礼部的官员也不过是在长安城门口等着罢了。
用一位礼部官员的话来说,萧真人虽然算不得什么通天的大人物,但这个人是如今大隋的一种脸面,所以礼部的人不得不小心应对。蒙元帝国有佛宗,有大雪山大轮寺大轮明王。于是皇帝陛下就让大隋有了道宗,有清乐山一气观萧真人。这是大隋皇帝陛下亲手竖立起来的一面旗子,礼部的官员怎么敢不举得高一些?
而且这次是大隋皇帝亲自下旨,邀请萧真人来观礼演武院考试。是邀请而不是征召,连陛下遣词用句都这般严谨,下面的官员们如何敢不当回事?
对于萧真人,礼部官员也真有几分敬意。
陛下要立起来一个宗派,可不是随随便便指定一个人就能立的起来的。虽然清乐山那一夜桃花开一夜仙桃熟的典故不知真假,但能骗得了大部分百姓那就是神迹。换做别人,真不见得有这个手段。
早晨的时候方解和大犬是看着礼部官员过去的,这会看着他们陪在一辆马车旁边缓缓回来,方解忍不住赞了一句:“道宗领袖就是要有这般的架子,几个五六品的小吏还真没资格上他的马车。”
大犬撇了撇嘴:“你可知道即便是蒙元帝国的大汗去大轮寺,也要一路三拜九叩的上去?大轮明王指一个人就能让他成为帝王,再指一次就能把他变回凡夫俗子。那才是真的有地位,萧真人的架子比起大轮明王来还是差了些。大轮明王出行,三千金身僧兵护卫,四大天尊随行左右,撒花千里,沿途百姓官员能跪满了草原!”
沉倾扇却不以为然道:“那是因为佛宗立教时间久了,如果道宗能坚持几百年不倒,那么几百年之后的道宗掌教只怕出行也会如大轮明王那样被人沿街跪拜。也能随随便便指一人为帝,凌驾于凡俗世界任何皇权至上。”
“不会”
方解摇了摇头道:“只要大隋不倒,道宗就永远不会有那么辉煌的一天。除非道宗将宗门转移到大隋之外,去和佛宗抢下来一片江山做自己的根基。”
沉倾扇一怔,然后点了点头:“是……是我想错了,大隋的皇帝太强势,他决不允许自己的帝国内有人的影响力过自己。如蒙元帝国那样,皇帝也需要大轮明王指定的事,在大隋只怕再过多少年也不可能出现。”
“皇权离不开神权。”
方解笑了笑道:“因为皇帝要指望着神棍们为他多骗老百姓。但除非做皇帝的是个废物……否则绝不会允许神权凌驾于皇权之上。”
大犬忽然自嘲的笑了笑道:“有时候皇帝不废物,也可能面临灭国的惨苦境地。”
这话和前面的交谈不搭调,也不知道他因何而。
方解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官道上的大队人马越来越近,排场看起来也就越来越大。
最前面的那辆大红sè马车到了镇子边上的时候将帘子挑了起来,能看到里面有一位剑眉高鼻的中年道人盘膝而坐。与其他道人的装束不同,这位道人身上穿的是大红sè用金线绣着很繁琐纹路的锦袍。他端坐在马车里,闭着眼,双手捏了法印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极有气势,尤其是他额头上有一点朱红最为惹眼。
也不知道那是点上去的,还是天生如此。
远远的看过去,就好像他的额头上开了第三只眼睛似的。与桃核差不多一样大的朱红sè印记,像是一只竖着的赤红sè眼睛,那颜sè太鲜艳比他身上的红袍还鲜艳,所以格外的夺目。
虽然离着有些远,但方解仔细看了看之后忽然觉着心里一阵憋闷。
“别去看。”
沉倾扇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那老道人额头上的印记有些诡异,上一次见他即便是我也险些失了神。”
方解微微皱眉问道:“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修为高的离谱的老道人?看起来也不怎么老啊。”
沉倾扇点了点头道:“这个红袍神官叫鹤唳道人,在道宗执掌刑罚。虽然修为高的吓人但在我看来即便打不过他或许还能逃走……因为我能看得出来他的高,而后面第二辆马车里那个老道人才真的可怕,因为……我看不出来他究竟有多高。”
能让沉倾扇觉出害怕的人,或许才是真的可怕。
就在这个时候,到了镇子外面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镇子里不少百姓都围在那里看着,大部分都在窃窃私语。对于道宗来说,百姓们其实还都不是十分了解。大隋天佑皇帝力推道宗,因为清乐山在江南,所以江南百姓中道宗信徒已经不在少数。而河北,京畿等地,百姓们对于道宗还有些许陌生,甚至是排斥。
让一群从来没有信仰的人去信仰一件事,其实并不容易。
见百姓围着的多了,一个身穿暗青sè道袍的弟子走到众人面前开始宣扬道义。有人提出问题,他都含笑回答。
“天上没有住着神仙,因为天本身就是最大的神。”
这道人微笑和善说道:“时间万物,皆是天所赐予。人之命途,也是天定。而大隋的皇帝陛下之所以称为天子,是因为陛下真的是天的孩子。陛下说的话,代表天意。为什么陛下的话不可违背?因为天意不可违。”
听到这句话,方解忍不住笑了笑低声道:“这些道人倒是尽职尽责,一路上想必没少为大隋皇帝陛下宣扬。”
百姓们听的认真,不时有人提问。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树林子里冲出来一头奔牛,也不知道受了什么惊吓直接朝着人群冲了过去,那牛的主人在后面一路狂追,不断呼喊让人们躲开。
眼看着那奔牛就要撞进人群,一直闭目端坐在马车里的红袍神官忽然睁开眼,缓缓抬起手往奔牛的方向指了一下。
一指。
地陷。
坚硬如青砖的官道上忽然塌陷下去一个大坑,那奔牛来不及收住脚步猛的掉了进去。一声哀鸣,那牛也不知道摔断了几根骨头。它在坑底挣扎,却如坠缠一般就是站不起来。
“我-bsp;坐在树杈上的方解顿时睁大了眼睛,然后很欠揍的说了一句:“这逼装的太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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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挖坑等方解
大犬不解,看向方解低声问道:“怎么就装的过了?”
当着沉倾扇的面,他还真不好意思如方解一样自然而然说出那个逼字。最他刚才只是震撼于那道宗红袍神官的一指之威,根本就没有去想旁的什么事。但是听方解说话的语气,显然吃惊的绝不仅仅是那一指地陷的修为。
“几百人的小场面,就敢劳动一位红袍神官……萧真人的亲传二弟子出手,这秀做的确实太过了些。”
方解看了一眼沉倾扇,也没好意思在用装-逼这个词。
“这头疯牛就算不是事先安排好的,真的只是突事件。难道需要劳动他一个在道宗中身份奇高的人亲自出手?就刚才说话的那个青衣弟子,论实力只怕一掌拍死那头老牛也不是什么难事吧?就算红袍神官要出手,难道不能打牛?非得一指戳出来一个大坑?”
“对啊,为什么?”
大犬被方解说的一愣,几乎是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作秀啊。”
方解压低声音道:“故意展现修为,你看着吧……百姓们就要心悦诚服了,心悦诚服之后就是感恩戴德。”
果然,方解的话音才落下去。被救了的那几个百姓率先跪倒在地,嘴里不住的说些感谢的话,而那一身红袍的鹤唳道人见众人下跪,随即起身离开马车,带着一股仙风道骨的出尘风范走到众人面前,一一将人搀扶起来。
他样貌冷傲,但说话客气温和,几乎是这一瞬间,就征服了那些百姓的心。
“几百人是不多。”
沉倾扇笑了笑道:“但如果这几百人都去散布消息的话,用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传遍didu。”
听到这句话方解眼前一亮,嘀咕了一句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沉倾扇和大犬几乎同时问了出来。
方解摇了摇头,没回答。
看着远处那些肃穆的道人,看着那举止高贵与人客气的红袍神官,他知道自己之前猜测的这不过是道宗为了扩大名气而作秀的想法真是太肤浅了。大隋的皇帝既然已经竖立起来个宗门,何须他们这样的道宗神官有些自降身份的去给一群老百姓变戏法?
道宗之人才到didu城外就做了这么一场秀,其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引导百姓信奉道宗。
而是为了大隋朝廷,为了皇帝!
在半路遇到完颜离妖的时候方解就猜到,大隋只怕不久就要对西北动兵。而要对蒙元帝国那个庞然大物扬起刀子,可不仅仅是要整肃朝廷整顿军备那么简单,也不仅仅是皇帝把自己的威信提起来那么简单。
世间之人皆知蒙元帝国有大雪山大轮寺,佛宗又在大隋之外被捧到了人世间权利的至高峰上。即便大隋之人不信佛宗,但依然会忌惮这个几乎控制了大隋之外所有国度的宗门。世间传说,大雪山是当世拥有九品高手最多的地方。而佛宗大轮明王座下那三千金身僧兵,号称世间敌。
这些传说,都是大隋百姓们心里的担忧。
虽然大隋百姓也好,朝廷百官也好都自信大隋军力天下双。即便和号称拥兵数百万的蒙元帝国叫板也不会有人犯怂。但佛宗不同,如果说蒙元帝国是一个庞然大物的话,那么这个庞然大物也不过是佛宗的冰山一角罢了。
如果大隋和蒙元帝国开战的话,一旦佛宗的修行高手介入战争,那么大隋百姓,甚至朝臣都会生出惧怕之心。
所以……
大隋皇帝这次亲自下旨邀请清乐山一气观萧真人入长安演武院观礼,又怎么可能仅仅是观礼那么简单?
所以……
红袍神官鹤唳道人在镇子的百姓们面前展现修为,又怎么可能是为了阻止疯牛伤人那么简单?
大隋皇帝要萧真人来,就是来展现道宗的实力给百姓们看,给朝臣们看的。只有道宗展现出乎寻常的实力,那么大隋官员和百姓对即将起的战争才会有信心。有道宗高手做后盾,大隋军队也就不必惧怕佛宗的修行者。
皇帝看似平淡之举,所蕴含的深意令人不得不钦佩。
所以方解推测到这些的时候,对如今大隋帝国的这位掌舵人充满了敬意。如果他知道皇帝陛下为了准备这场战争而做的其他事,只怕会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才是一位掌权者应有的城府,几乎把所有将要面临的困难全都想到了。
方解忍不住去想,如果大隋的历任皇didu有这样的城府心机,那大隋百年雄武不减也就不是难以置信的事了,他甚至相信,如果大隋之后的皇帝也如天佑帝杨易一样,那么需多,再五六代皇帝之后,说不准大隋能一统天下。
就在他怔怔出神的时候,麒麟横棍他们四个也现了坐在树杈上看热闹的沉倾扇等人。年纪最大的铁奴悄悄摇了摇头,示意另外三个人不要过去相认。虽然十五年之期已经到了,但每个人都不敢真正的放下心。
不只是担心那些一路追杀不知疲倦的僧人,还有那个幕后安排这一切的人也必须戒备。谁知道……十五年之后那个人会不会卸磨杀驴?
又或是……斩草除根?
……
……
透过马车帘子的缝隙,萧真人很满意自己看到的热烈场面。虽然聚集的人并不多,但他确信这件事用不了几天就会传遍didu的大街小巷。到时候道宗中又一个神迹将被人疯传,虽然这比不得一夜桃花开的故事,但在这个关键时候其效果只怕比桃花那次还要好一些。
陛下的密诏里提到要对蒙元动兵,让他想办法尽力去消除世间百姓对佛宗的恐惧。这件事在别的地方做起来极难,但是在大隋不是一件完不成的事。因为大隋百姓没有信仰,让他们有信仰虽然不是轻易简单就能做到的,可终究比抹除已有的信仰要容易的多。
自清乐山一路北上,这样的所谓神迹他已经授意鹤唳道人展现过不少次。大隋百姓对于道宗的信仰,也变得越来越浓烈。
他知道皇帝陛下是个做事大气而不失谨慎的人,在将要展开那样一场大战之前,皇帝必然会将所有事都考虑到。民心勇,方可一战。民心畏,战之必败。大隋军人是世间最强大的军人,但不代表他们真的能长胜不败。只有百姓们都坚信这一仗不会输,不遗余力的支持这一场有可能改变世界格局的战争,军人们才会挥出最大的潜力。
所以,萧真人知道自己必须做好皇帝陛下交待的事。
他也乐于做这件事。
因为这件事如果做的好,不仅仅是对于皇帝有益。道宗虽然在大隋有着独一二的地位,可萧真人有自知之明。论整体影响力和实力,佛宗甩开道宗几条街去。而论领袖的地位和修为,那个大轮明王比他只怕还要强上不少。
这样的道宗,如果不尽全力去展的话,别说他这一世,就算再过许多世也法真正的和佛宗相提并论。
道宗偏居大隋这一隅,而佛宗已经广播天下。
当他还是个混迹江湖骗钱的懒散道人的时候,他心里没有这样雄阔的理想。但自从那一年他在还是四皇子的杨易手里骗来了一百两银子和一个承诺之后,他的命运已经悄声息的生了变化。
四皇子成了皇帝,他成了国师。
而这个国师,却不仅仅是因为他为陛下扬道宗而换来的。在当年四皇子杨易看似yu求谦卑谨慎的争夺皇位的时候,他在其中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正因为那件事,陛下才会信任他。
见百姓们的反应已经足够热烈了,萧真人低声吩咐了外面的道童几句。那道童连忙往前走去找到鹤唳道人,在他耳边将萧真人的意思说了一遍。鹤唳道人点了点头,缓步走到那个蹲在大坑旁边看着自己的耕牛哀鸣的他自己也忍不住想哀鸣的农户。
鹤唳道人让道童取过一块银子递给那农户温和说道:“伤了你的耕牛实属逼不得已,这银子是赔偿给你的。你的牛伤了骨头,以后只怕也犁不得地了。回头你用这银子再去买一头壮实的耕牛,若是还有什么要求你可以直接去didu找我。”
如此放低身份,立刻赢得了那些村民的好感。
有人开始叫好,有人开始鼓掌。
鹤唳道人转身,重坐上马车。那农户拿着银子,傻傻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队伍重上路,那些陪行的礼部官员一个个都有些傻眼。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识修行者的能力,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人力竟然真的能如天威一般震撼人心。
大队人马缓缓起行,百姓们夹道欢送。
马车队伍经过树林边的时候,铁奴等人对树杈上坐着的方解微微点头示意。方解笑了笑,没有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第三辆马车的车帘子忽然撩开了一道缝隙。一道平静清冷的目光从车里探出来,先是看了沉倾扇一眼,然后很就移开最终停留在方解身上。
这目光很平静,没有一丝恨意。
方解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再看过去的时候马车的帘子已经放了下来。
一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视线里,方解都没有明白那目光中的含义是什么。没有敌视,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平静清澈的就好像没有一丝波澜的湖水。
可这样的目光,让方解心里没来由的一震。
……
……
距离官道二三里处的一座高坡上,一身黑袍的鹰鹫用千里眼看着树杈上坐着嘴里叼着一个烟斗的少年。他嘴角向上勾起,不是笑意,而是yin冷的杀机。虽然兵部侍郎虞东来跟他交代过不止一次,但是对于方解这样一个看起来没有什么深厚背景的小人物,他真没有什么忌惮之心。
在他身后,一排十几个同样身穿黑袍的人站在那里,浑身都包裹在黑sè袍子里只露出眼睛,yin冷的如同在地上插着一排刀子。
“那个女人似乎有些麻烦,剩下的不足为虑。”
鹰鹫低声说了一句,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听说……明儿演武院的李伏波他们就在城南空旷处演练兵法,怡亲王要代表陛下亲自到场观看?这可是演武院三甲之间最后一场比试了,也不知道鹿死谁手。”
他一个属下点了点头道:“侍郎大人才安排过,确有其事。”
“如果让那个傻小子明儿不小心进了局,他死于兵阵之中应该不会引起什么波澜吧?”
鹰鹫冷笑了一声,回头吩咐道:“想个办法,明儿一早把他引过去。演武院前三甲那几位贵人可都是冷傲严酷的xing子,有人擅自闯进演武之地得不了好果子吃。就算不死,兵部也能借机把那小子除名。”
“只要他不是演武院的考生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再次举起千里眼,却现树杈上坐着的少年郎不见了。
他距离方解不足三里。
如果沐小腰在一定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但是很可惜,沐小腰进了didu,进了大内侍卫处。
鹰鹫移动千里眼寻找那个该死的少年去了哪儿,没多久就现原来那个少年走到了官道正中。似乎正在对着这个方向摆手,他吓了一跳,仔细去看时才现,原来官道上又出现了一个队伍,一连串足有七八辆马车。而在队伍最前面,一个肥硕如猪的胖道人正使劲挥舞着手臂和那个少年遥相呼应。
鹰鹫咬了咬牙,在心里祈求那个胖道人千万别是和萧真人一道来的。如果把道宗的人牵扯进去,事就不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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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贪
当方解在红袖招后院那棵已经枯死的梅树下见识了老瘸子的一式刀之后,傻愣愣的站在那里就如同那梅树的一段枯枝。高)老瘸子的刀法使完,他才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一式刀,不是一招刀法。
一式刀,是一路刀法。
且不说这刀法的威力如何惊人,只说使刀的方式就能吓死人。
刀刀走一字,每一刀出手的角度都诡异的让人以为使刀的人胳膊是断了的。因为在任何人看来,一个正常的人胳膊都不可能有那么多变化。人的手腕可以向六个方向用力,这已经是人体手臂关节灵活的极限。但老瘸子的手肘,竟然比手腕还要灵活。
一个正常人,手肘怎么可能向反方向弯曲?
如果这样出刀,谁能预料的到?
所以方解傻了,傻的很彻底。他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右臂,想象着自己手臂向后弯曲的场面立刻就冒出来一层鸡皮疙瘩。越是仔细去想自己胳膊断裂的模样,他心里的寒意惧意就越浓。他现在丝毫都不怀疑,老瘸子浑身上下的骨头是不是全都断了,以至于可以随意弯曲糟蹋自己的肢体。
“这个……太难了。”
方解艰难的咽了口吐沫,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犹豫着问道:“我要是想练成这一式刀,是不是需要先把全身上下所有的骨头都打断了而且不能去接?然后逐渐适应身体多出好多个关节位置来,可我想不明白的是……肌肉怎么受得了?”
“骨头都能受得了,肉有什么受不了?”
一式刀法使完,老瘸子额头上见了细密汗珠。由此可见到了他这个年纪,很多事还是法改变。
他将手里锈迹斑斑的刀子随手丢在地上,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喝酒喘气:“这刀法是五十年前我初行走江湖时候的依仗,当初杀人越货的事没少干,这路刀法在江湖也有些名气。只是后来年纪大了,脾气小了,这刀法渐渐的也就不用了。江湖已经五十年没有一式刀了,你学会了使出来也不见得还有人认识。”
他等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说道:“这刀法太过于阴狠毒辣,运刀诡异全在于心思诡异,心狠,刀才狠。”
“您觉着我是个心狠的?”
方解问。
老瘸子笑了笑道:“所有人都不愿意相信自己心中有暴戾,谁也不敢面对自己内心中对于杀人的冲动。杀人的感多存于梦境,一旦醒来往往还要假惺惺自责一番。你骨子里是不是个阴狠毒辣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学这阴狠毒辣的刀法。”
“一式刀,每一刀的出刀方式和角度都很难让人想到和预判,用这种刀法与人拼斗,即便武艺比你高出不少的人也会被你逼的手忙脚乱。)因为违背了人的正常思维,所以归结起来就是一个诡字。”
老瘸子顿了一下有些自嘲的说道:“论做什么事,若是一门心思都钻进这个诡字里,难免落了下乘。我少年时行走江湖只追求杀人意,纵情恩仇,所以心思难免偏激。这一式刀也就跟着偏激,甚至可以说江湖大大小小数百宗门,没有任何一门的武艺比一式刀诡阴狠。”
方解点了点头,他也赞同老瘸子的话。
论任何人任何事,只要钻进诡这个字里,确实显得落了下乘,失去了正大光明。
但这个世界,本就没什么正大光明。
所以方解笑了笑说:“最下乘的下乘,就是上乘。不管诡不诡,单论这一式刀的刀法来说,就是上乘。刀法阴狠在于心阴狠,心若不阴狠,就算用阴狠的刀法也能使出几分堂堂正正的风范来。”
他说了一句让老瘸子很高兴的话,马屁拍的极有水准。
“我没见过五十年前您如何用刀,也不知道五十年前的一式刀有多阴狠。但是今天看您使出这刀法,除了震撼惊讶之外只剩下尽的崇拜了。刀法里没有一点阴狠可言,反而是光明正大的将人体的潜力挥到了极致的表现。”
老瘸子怔住,然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耻。
方解从来不是会因耻而内疚的人,所以笑了笑问:“再有一个月演武院就要开考,一个月,我能修成几分刀法?”
老瘸子仔细想了想后说道:“在乎于……你有几分毅力。”
方解默不作声,想了想忽然抡起右臂横砸,右小臂狠狠的撞在那一棵已经枯死的梅树上,咔嚓一声,小腿粗的梅树断成两截,他小臂的臂骨也断成了两截。咬着牙的方解用另一只手握着断臂向后一折,反九十度,那样子看起来能把人吓出一身冷汗。就如刚刚,他脑子里想出来的断臂的样子一摸一样。
老瘸子眼神一凛,然后摇了摇头骂道:“昨天说你聪明,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他娘的就是个白痴憨傻货!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把自己胳膊弄断了,断了还怎么练刀?妈的……说你阴狠你就阴狠起来,难道你就不会问问我有没有什么诀窍让关节反转?”
方解把断臂推回去,额头上黄豆粒大的汗水已经顺着脸不住的往下淌。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梅树断枝,又用牙齿咬着撕下来一条袖子,手嘴并用将断枝绑在自己的断臂上,绑完了之后已经汗湿衣背。
老瘸子没帮忙,还在喋喋不休的骂着。
甚至越骂火气越大。
方解却跌坐在地上伸手拿起老瘸子的酒葫芦灌了一口,然后抹了抹脸上的汗水笑道:“一个人太聪明就做不到心旁骛,所以必须得找点办法让自己没别的路可走。一个月练刀,只有一条胳膊,我估计我也没心思再去想怎么投机取巧了。”
“傻-逼吗?”
老瘸子怔了一下后问他。
方解点了点头认真的回答:“傻-逼,很傻-逼!”
“老爷子,您刚才使刀,用的是那只手?”
“右手”
“现在我右手断了。”
方解认真的说道:“那你是不是只能教我左手刀?”
老瘸子脸色一变,这才恍然大悟方解的意图。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弯腰将那柄锈迹斑斑的刀子捡起来递到方解左手。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方解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最善左手刀?”
……
……
壁虎遇到危险的时候,会主动折断自己的尾巴吸引敌人而自己脱身。野狼被猎人布下的铁夹夹住了腿,它会自己把那条腿咬断然后逃走。
在红袖招后院死梅旁,方解断了自己的右臂。
老瘸子变了脸色,而傻-逼了一回的方解看起来却没有一点遗憾和懊恼。
他用这种可以说惨烈的方式,也可以说阴狠毒辣的方式,换老瘸子的左手一式刀,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老瘸子问,他也没说。老瘸子已经五十年没有行走江湖,五十年前在江南绿林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左手刀骆爷的名字也早就被人淡忘。五十年江湖风雨,人早就换了旧人。
谁还记得他的左手刀?
方解不是左撇子,他吃饭喝水甚至擦屁股用的都是右手。但是他现在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就把自己右臂折断,这样的事或许只有疯子才能做的出来。
所以老瘸子有些失神,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有深仇大恨?”
方解摇头。
“你有什么专一的必须达到的目的?”
老瘸子又问。
方解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他到现在为止,在樊固也好,到了帝都也好似乎都没有什么坚定不移的目的。他想进演武院,但如果进不了他也不会投河自尽。退而求其次,进不了演武院他想做一个文官,如果做不了他也不会懊恼悔恨。他从来都不是一个钻进某个死胡同就出不来的人,或许会有遗憾,但遗憾绝不是主旋律。
“没有长远考虑,就是为了眼前能进演武院,值得?”
老瘸子再问。
方解沉思许久,点了点头道:“值得。”
老瘸子没继续问,只是看着方解左手里的锈刀喃喃说了一句:“你有使刀的底子用刀也已经登堂入室,右手练一式刀,一个月之内就算连小成都难,最起码能使的有模有样,算是入了门……但现在换用左手,一个月想入门……难。”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向一边似乎是满怀遗憾。但方解看着老瘸子的背影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很贱。
“耍几招我看看。”
走出去十几步的老瘸子坐进躺椅里,眯着眼,没喝多少酒,却有些微醉模样。
方解点头,深深吸了口气。
闭目,仔细回想老瘸子之前使出来的刀法。
一个练,一个看。
一个骂人,一个挨骂。
急了,老瘸子就跃起来踹一脚,挨了踹的嘿嘿傻笑,丝毫也不介意。
距离他们练刀所在大概百米之外,就是红袖招前院的三层木楼。木楼很大,上上下下都算起来至少也有上百个房间,还不包括一楼很大很大的正堂。人多力量大,昨天一日半夜,在红袖招姑娘们,仆役随从们和街坊邻居们的努力下,楼子里已经打扫的干干净净。只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居住,透着一股子让人闻了不舒服的霉味。
姑娘们都住在三楼,每人一间还空出来不少房间。当初红袖招的规模之大可见一斑,当初红袖招的姑娘之多,令人赞叹。
红袖招只是个歌舞行,不做青楼的生意。
在帝都,歌舞行不能说多如牛毛,但好歹算算有名气的也能数出来几十家,可不做皮肉生意一门心思演歌跳舞的,只此一家别分号。当初忠亲王杨奇竖起红袖招旗子的时候,就说过要建一个帝都城中最雅致纯粹的歌舞行。
以他的身份,想做不到都难。
除非谁想死,才会问红袖招的姑娘们接客不接客。
一直到天微亮的时候姑娘们才睡下,所以楼子里显得有些空旷。随从和仆役们还忙着布置收拾,在楼子里地位不低的管家屠五带着两个人早早就出了门去长安府衙门报备,然后还要再招一些帮手。
大部分人都在梦乡,但息画眉却没有一丝睡意。
或是十一年久别重回帝都让她有些感怀,她站在木楼后前看着后院怔怔出神。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站着,也不知道看到的是现在的风景还是十一年前的风景。
如画面定格一样的过了许久,她缓缓的吸了一口气问身边貌若天仙的女子:“在半路上我曾问过你,对这个少年怎么看。”
她看着断臂舞刀的少年又问:“为练左手一式刀,自断右臂。能有这勇气魄力心智的人,最起码在大隋不多见。现在……你对他怎么看。”
一袭白衣出尘如仙的息烛芯看着那少年的身影,脸色永远的古井不波,似乎任何事都不能扰了她的心境。她看着外却不知外那少年是不是在她眼中,沉默片刻,她嘴角挑了挑说了一个字的评语。
“贪”
息画眉微微愕然,随即忍不住微笑道:“没有贪念,何来执念?心所执,何以有成?贪……从来都是人不断成长的最强的最持久的推动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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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演武夺魁(一
朝阳初升将红袖招那三层木楼的影子拖出去很远,与旁边一棵大树的影子重合在一起之后,站在高处看起来,那影子就好像是一个单臂擎天的巨人似的。最:7~8小说,看小说最)
或许只有在清晨和黄昏的时候,帝都长安才会多几分温柔少几分肃杀。
红袖招想要在长安城重开门,所需要的手续繁琐而复杂。所以一大早管家屠五就带着人备好礼物去了长安府衙门,就算官府的人不刁难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把所有手续都办完了的。
一夜没睡的息画眉站在后,看着后院的风景和风景里的人。就在她有些怔怔出神的时候,几个身穿官服的兵部官差走进了红袖招的大门。正在整理正堂的仆从连忙上前,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几个人竟然是来寻方解的。
仆从招呼那几个官差坐下,然后奉上了热茶,连忙上了三楼去向夏大娘禀报,息画眉微微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既然是官面上的人来寻,也不会有什么事,你去把方解找来吧,顺便把骆爷也叫来,我有事和他商议。”
仆从应了一声,下楼直奔后院。方解和骆爷听了之后一同往回走,出于礼貌,方解先是上了三楼向息画眉告辞。
息画眉淡淡的看了一眼方解绑着半截枯枝的断臂,从桌子上拿起一包之前找出来的伤药递给他道:“有时候太过偏执不是好事。”
方解道了谢,笑了笑道:“现在这个时候,难免心里不踏实。”
息画眉没再提练刀的事,想了想声音温和的说道:“帝都不是樊固小城,这里的人也不比樊固的乡亲。尤其是官面上的人,见了之后能多低头不要多抬头。能点头,哪怕为难也尽力不要摇头。”
方解心里一暖,微微弯腰施礼告辞。
息画眉也没再交待什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少年下楼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老瘸子似乎看出些什么,轻声问了一句:“不妥?”
息画眉微微摇头,心里想着或许是自己想的太多了些。
方解到了一楼大堂的时候,那几个兵部的官差看到他这个狼狈样子倒是都不由自主的愣了一下。尤其是挂在脖子上的断臂,看着着实有些凄惨。为的官差看了方解一眼,只说了一句随我到兵部议事然后扭头就走了出去。
方解谦卑点头,对这些小小官差也表现出了足够的尊敬。要知道在帝都这个地方,或许随随便便一个没实权的小吏都能断了他的前程。比如兵部的那些六七品的主事,若是不肯在他参加演武院的申核上盖章的话就足够恶心了。
对于这样淡漠冷傲的态度,方解只能笑着摇了摇头。
帝都官员和地方官员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能装。一个七品官员,放在地方就是一任县令,掌一县刑罚民生大权,在他的地盘他可以说一不二。但到了帝都长安,七品的官多如走狗且大部分没有实权。但即便如此,帝都官员提起来的那种姿态还是高的有些让人不适应。)
出了红袖招的大门,方解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马车。
而看到这辆马车的时候,方解就忍不住微微一愣。
马车上没有任何标识。
在大隋,论是各部府衙门,又或是世家大户,都有属于他们的代表着身份的印记图案。比如兵部的马车上,一般都会绘制着一盾一刀的黑色图案。户部所用的马车上一般绘有一杆天平,一边放着书册,一边放着银锭。
而世家大户,多以花木和野兽为自己家族的印记标志。
比如虞家,马车上绘制的是绿的很鲜艳的常青藤,代表家族长盛不衰。陇右李家的马车上绘的是一头肋生双翅的猛虎,这是先帝亲自定下的,代表着李家军武出身勇武忠诚。
而这辆马车,很普通。
所以方解的表情稍稍有些变化,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断了的右臂微微皱眉。也不知道是在担心什么,还是胳膊断处疼的有些难以忍受。
为的官差到了马车旁边的时候,态度倒是温和下来不少,甚至亲手为方解撩开马车的帘子,说了一句请。方解连忙做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推辞了几句之后登上马车。为的那官差随后上来,其他人倒是没再跟着。
“今儿你运气好。”
上了马车放下了帘子,那官差的态度越变得热情起来。或许是他在别人面前故意装作冷漠,又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脸上的不自然。
“如何说?”
方解问。
官差笑道:“咱们不用去兵部,而是直接去城外的演武场。今儿是演武院三甲的最后一场比试,兵部的大人们都要去演武场观看。你运气好能进去,我送到地方之后只能在外面等着。”
“兵部大人召我有什么事?”
方解表情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我怎么会知晓,我只是个奉命办事的。”
官差自嘲的笑了笑道:“能进演武场观战的,可都是大人物,甚至就连怡亲王都代表陛下去了,可见朝廷对演武院三甲这最后一场比试的重视。”
“恕我孤陋寡闻。”
方解问道:“演武院三甲,是谁?”
“虞家公子虞啸,罗家公子罗文,李家公子李伏波。”
说到这个,官差立刻就打开了话匣子如数家珍:“这三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演武院三年,三甲的位置一直在互换,可就没别人什么事,一直是这三位公子把持着。今儿是他们三年期满最后一场比试,可事关前程啊。”
……
……
官差一路上谈性越来越高,方解倒是听说了不少关于演武院的事。只是不知道他这级别的官差,所说的有多少是真实情况,又有多少是自己凭空杜撰出来的,要知道八卦之心最浓的两种人,一种是长舌妇,另一种就是当差的。
“按照惯例,演武院每一期的头名会被直接封为从四品郎将,直接进入咱们大隋十六卫战兵中任职,前途量。而第二名和第三名,一般会被封为正五品的别将,却不能直接进入战兵,往往都先要往各地边军中历练。”
官差因为自己的博闻而自豪的笑了笑道:“这可不仅仅是官职品级上的差别,而是一种荣耀。”
“虞啸是虞家的嫡长孙,据说虞家的老太爷对他特别的看重。才进演武院,就将他们虞家的传家至宝虎纹珠送了虞啸。这个宝贝,可是只有虞家历代家主才能佩戴的。老太爷这样做,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罗文公子,是雍州左前卫大将军罗耀的独子。自幼就聪慧绝伦,罗耀大将军是当世敌的九品上强者,家门武学如此,罗文公子的本事也就可见一斑。而且与另外两位公子不同的是,他从小就跟着罗耀大将军征战。雍州地处南疆,多有冥顽不灵的土著部族叛乱,每年大将军都会杀个千儿八百人的。”
“至于李家公子李伏波,在三位公子中算是最低调的一个。三年前,他自己骑着一匹劣马,背着一个行囊进了帝都。谁也不知道他就是李家的公子,甚至进入演武院之后有一段时间都没人注意到他。可是从第一次考核开始,他就一鸣惊人。据说,就连演武院周院长都对他赞不绝口。”
方解听那官差介绍完演武院的三位炙手可热的人物,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演武院号称大隋最特别的地方,可出彩的依然是世家出身之人。寒门子弟就算有机会进演武院,只怕也多是碌碌为。但方解也明白,这样的情况绝不是演武院的教授们偏袒世家子弟,而是世家之人自幼所接触学习到的东西,远非寒门子弟可比。当寒门之人还在为衣食计较的时候,世家子弟已经通读典籍兵书了。
不同,前程多半也不同。
“这位差爷,这最后一场比试比的是什么?”
方解问。
“据说是攻防……在演武场里有一座方圆四里的土城,是专门为了演练攻城和防御而建的。那三位公子每人各带多少兵马进攻土城,观其优劣吧。”
官差自嘲道:“具体如何,又岂是我能知道的。”
“这位差爷,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兵部的大人们召我何事?我也好有个准备,免得失了礼数。”
方解从袖口里摸出一张银票塞进那官差手里,那官差却不肯接。
“不知”
提到这个,那官差的脸色顿时又变得冷了下来:“到了地方之后,有专人接你进去。至于大人们找你问什么事,我怎么会知道。”
方解嗯了一声,不再问。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断臂,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
红袖招
老瘸子看着息画眉问道:“那小子忽然被兵部的人找了去,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那个妮子不知去向,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教导教导这个笨小子,这要是再没了,我看上的岂不是一个没落下?”
息画眉微微皱眉,盯着后院的景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骆爷……你觉不觉的方解和他有些相像之处?”
“偏执?”
骆爷一怔之后问道。
息画眉没回答,看着桌子上的一个檀木盒神色有些犹豫。
“才回帝都,我不想为红袖招招惹什么麻烦。”
她说。
老瘸子脸色一变,点了点头说了句我明白。他转身出门,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萧条。
……
……
演武场
观战台
居中而坐的是当今皇帝陛下的六弟,也是诸位亲王中唯一还留在长安城的一个。当初七子夺嫡,大皇子和三皇子失败之后,一个被配宁安塔戍边,一个被圈禁在南疆偏僻之地坐井观天。七皇子,也就是后来的忠亲王十年前不知所踪,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一点消息。
二皇子被封为果亲王,封地在东疆沿海。五皇子病故,追封为嘉亲王。六皇子,也就是现在坐在观战台谈笑风生的这位,被封为怡亲王。一直留在长安没有回他在西北博陵郡的封地,据说当初他向皇帝辞行的时候痛哭流涕,皇帝感念兄弟之情,就把他留了下来。
这位怡亲王也不怎么参与朝事,每日不是养花遛鸟就是在湖边垂钓。百里长安,倒是被他走了一个遍。
不过因为他是如今在长安的唯一一位亲王,再加上为人随和,宽仁,而且最不看重钱财,好交游,多仗义,所以在朝臣中名望很高。这位怡亲王还是一位雅人,据说在帝都歆水河畔的青楼中里可是有不少爱慕者。
虽然已经进了中年,但风度翩翩,谈吐雅致,又不失豪迈。
多金多闲,女人们又怎么会不喜欢。
怡亲王是个很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所以哪怕是在演武场观看三甲争魁之斗,依然带着四位如花似玉的侍女,喝的是产自西域的葡萄酒,大拇指上的扳指翠绿欲滴,是前朝皇族的东西,价值连城。
他最喜品茶,但沏茶只用帝都城外三十里千寿山的清泉水。
他不佩剑挂刀,但其中一个侍女怀里抱着的邀月宝刀,当年东楚国皇帝曾经提出要用一座大城来换而不得。
他喜欢美酒美人美景,一切美的东西。
他叫杨胤,是个看起来闲散的一塌糊涂的亲王。
“什么时候开始?”
他笑着问身边坐着的人。
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位看起来身材很高大,头黑的亮找不出一根白的老者。穿一件柔软舒服的棉布长袍,布鞋,白袜,翘着腿,手里捏着两颗核桃。脸色红润,找不到几条皱纹,可偏偏感觉他年纪应该不小了。
怡亲王杨胤问了一声,不见回答。
他侧头去看,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老者,竟然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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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大老爷和大小姐
距离演武院考试已经不足一个月,天气已经从温暖转为令人有些烦躁的热。免费电子书下载)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皇帝陛下今年早早的就从东暖阁里搬了出来,住进了距离太极宫二十里外的畅春园。
畅春园里绿木成荫,每年盛夏时节皇帝都会搬到这里来居住。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可今年皇帝整整比往年提前搬来一个月,怎么都有点耐人寻味。臣子们闲暇时候难免议论此事,可谁也想不出来是什么事让皇帝陛下心里比夏天到来还要早的就生出了燥热,非得搬到畅春园去清净不可。
皇帝确实需要清净,因为他现自己的心越来越不静。
他自己也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但这种事或许只有到了生的那天他才会彻底的静下来。继位十一年,这位志雄高远的皇帝终于要动一动手里的刀子了。
“苏不畏”
斜靠在土炕的墙壁上,皇帝指了指面前桌案上的茶杯说道:“你最近倒是越来越懒了,给朕添茶。”
苏不畏没敢提醒,是刚才皇帝陛下自己说不需要再添茶的事。连忙过来将那茶倒掉,换了茶重沏好。
“陛下乏了?”
他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皇帝闭着眼揉着皱的眉头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去把岑贵人找来,她按摩的手法别人比不得。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受了些风,还是来早了没适应畅春园里头的凉,肩膀也疼,后背也疼。”
“奴婢这就去。”
苏不畏连忙转身要走,皇帝却微微摇头说道:“这样的事以后让下面人去办就行了,你一个御书房秉笔太监整天干些跑腿的事,传出去也不怕别人说你能不会御下,吩咐下面人去就是了,朕还有话问你。”
“喏”
苏不畏出去吩咐小太监去请岑贵人,又急忙回到屋子里垂站好。
皇帝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问道:“城外演武场那边有没有消息送过来,朕吩咐过一旦有了结果就先来报知。”
苏不畏连忙说道:“还没有消息送进来,演武院这三甲定名次的最后一场比试,限时是三天,今儿才头一天,应该不会这么就出结果。”
皇帝看了外的天色点了点头道:“已经黑了,估摸着今儿打不起来了。那三个家伙都是人精,谁也不会先急着动手。不过周院长这次想的这办法好,朕喜欢。大隋从来不缺能征善战的将军,但真正能一眼看穿大局的人却不多。有人说许孝恭是靠资历和家世才被朕提拔起来做大将军的,说这话的都是嫉妒之心作祟罢了,看不出许孝恭之才的,都是庸人。”
“朕看来,大隋十六卫大将军里边,看大局看的最透彻清楚的,除了许孝恭之外也就一个罗耀还说得过去。至于其他人,勇武者有之,多谋者有之,但眼光难免局限住,眼睛只看一条线,看不到整个面。)”
这样的话题,苏不畏不敢搭话。
皇帝笑了笑,摆了摆手道:“不说这个,今儿看折子乏了,你想个笑话说来让朕听听,若是说的好,朕有赏。”
“喏”
苏不畏应了一声,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让奴婢一时半会想个逗陛下开心的笑话倒是难了,奴才肚子里的东西本就不多。就说个奴才小时候的事儿吧……记得那年才七八岁年纪,也是盛夏时节,闲来事在树下挖知了猴玩,遇到一位老者,对奴婢说这知了猴要在地下最少蛰伏三年,才能蜕变成蝉,振翅鸣叫。奴婢当时还不信,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真事。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要想叫唤的响亮得在地下憋三年的劲儿,真不容易。”
他微笑着说完,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却现皇帝的脸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阴寒下来,吓得他连忙跪下。
“奴婢不会讲笑话,陛下恕罪。”
“这话你说不出来,是谁教你的。”
皇帝冷声问了一句。
苏不畏的身子微微一颤,犹豫了一会儿如实回答道:“是礼部尚书怀秋功老大人教奴婢的,老大人说陛下心里烦闷急躁,听奴婢讲过这个就不急了。奴婢哪里懂这些,只觉着老大人也是好意,奴婢一个字也没敢多没敢少的说了一遍。”
沉默片刻,皇帝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后说道:“起来吧,朕没怪你……那个老家伙自己不敢过来跟朕说,倒是让你来背黑锅……朕不是知了猴,朕为了响亮一回也不止憋了三年,而是已经憋了十一年,若不是时机到了,朕再憋十一年也憋的住……你回头去告诉怀秋功,朕要治他大不敬之罪,让他自己爬过来解释。”
见皇帝语气缓和,苏不畏的心这才踏实下来一些。不过对怀秋功的敬佩,倒是越来越浓了。老大人曾经说过,陛下是明君,一点就通,而且绝不会因为这事怪罪下面人。
“你去准备一下,明儿早朝之后朕要亲自去演武场看看。不必声张,让罗蔚七八xs极随行就是了。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的儿子虞啸,左前卫大将军罗耀的儿子罗文,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的侄子李伏波,三个都是难得一见的人杰,恰好赶在这个关节上……朕想看看他们三个是不是真的可堪一用。”
……
……
到了演武院三甲比试第二日的时候,观战台上就剩下了四五个人。第一日前来观看的兵部,吏部的大人们因为要上朝,部府衙门里也有的是琐事处理,所以没再来演武场。毕竟帝都长安太大,从畅春园上朝回来再赶到演武场怎么也得半天时间。
诸位大人们事务繁忙,可没时间在这耗三天。
第一日来,是不得不来。
怡亲王昨夜根本就没回长安城里,而是就住在演武场。虽然演武场的小院不如他的亲王府宽大舒服,但身边有四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陪着,换个地方睡还能寻点不一样的情趣刺激。而且住这木屋小院,比起恢弘大气的王府来说有一种感受人间烟火的意境。
吃过早饭之后,怡亲王杨胤就带着随从到观战台。一坐就是小半天过去,难免有些腰酸背痛。
他起身舒展身体,看了看闭目养神的周院长埋怨道:“您老也是,一日之间把胜负决出来也就是了,非得要耗费三天的时间。孤虽然闲着没事,可你知不知道耽误孤三日,耽误了多少好玩的事?歆水河畔的姑娘们……呃不是,怀老还约了孤去歆水钓鱼呢。”
周院长嘴角挑了挑,没言语。
倒是右祤卫大将军许孝恭忍不住笑出了声,觉着尴尬又赶紧低头。
杨胤白了他一眼,索性自顾自在观战台上打了一趟拳舒展筋骨。久坐之累虽然比不得劳作之累,可这种累对于这位闲不住的亲王来说实在是一种煎熬。若不是皇帝让他来这里观战,他才懒得来,早就扎进某处温柔乡醉生梦死了。
周院长眯着眼睛看怡亲王杨胤打拳,忍不住赞了一句道:“王爷这拳法极有章法,只是章法好像太多了些。岭南白家的长臂通拳,河西刘家的铁三锤,秦岭吴家的半步劲拳,还有几手我也看不出来出处,看起来杂,可王爷使的倒是融会贯通,不俗。”
杨胤收势,喘了口气道:“府里养着几个拳脚功夫不错的武师,看家护院所用。闲来事的时候孤也跟着他们学几招,想入门是难了,强身健体还是有些效果。”
周半川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而杨胤垂头收势的时候脸色也微微一变,但很就恢复平静。
许孝恭脸色平淡,心里却震了一下。
周半川揉了揉鼻子,起身道了歉说去方便。许孝恭跟着站起来说我陪您去,又问杨胤是否同去。杨胤摆手道你们两个军武出身的怎么还没孤这身子好,一壶茶下去就憋不住尿,要不要孤介绍个名医调理调理,他说完这句,三人都忍不住大笑。
周半川和许孝恭离开观战台,待两个人走了之后,杨胤立刻回头对身边一个美艳侍女低声交待了几句,那侍女嗯了一声步离去。
茅厕里,许孝恭叹了口气低声道:“交游广阔不是错处,可若是结交太多武林人士……就怕被人抓着辫子不放了。”
周半川解开裤子,撒了一泡绵远悠长的骚-黄-尿,舒服的呻吟了一声之后说道:“不过是实在闲得慌养着玩的,这事该侯文极那个阴狠家伙去操心,你操什么心?早饭是吃咸了还是吃淡了?”
许孝恭嘿嘿笑了笑,挨骂,但没一点不高兴。
“十年前,怡亲王可不是现在这个性子。”
他一边提裤子一边说道:“那时候锋芒毕露,的好像横刀一样。”
“锋刃太,不是伤了别人就是伤了自己。”
周半川整理好衣服,举步往外走:“打个赌?”
“什么?”
“少没少人?”
“肯定会少啊,四个美人,回去就剩下三个了。”
周半川瞪了许孝恭一眼道:“趣,装傻能憋死你?”
许孝恭认真道:“不敢装傻……装傻输银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士兵急匆匆从观战台那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急切道:“院子大人,大将军……陛下到了!”
……
……
距离演武场十几里外直通长安南城的官道上,也就是长安南城外三十里的送客亭里,一身宝石蓝颜色锦衣的大隋富吴一道看似悠闲的坐在亭子里品茶,实则眸子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
“小姐说什么时候到?”
他问身边一个身材很胖的中年男人,这个男人比起项青牛来还要胖,还要矮,如果他在大街上行走,离着远了看过去很像是一团肉球在滚似的。因为太胖,所以在他脸上寻找到眼睛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胖子自然很难受。
明明胖的离谱矮的过分,可这家伙还偏偏穿了一件款式很颖的月白色儒生长衫。这件造价不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真是对不起那裁缝。月白色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泡透了,后背都变成了蛋黄色。
“老爷,今儿一早得到确切的信儿,小姐距离长安城已经不足六十里了。按照道理……按照道理应该是到了。”
“我花了一大笔银子把她塞进清乐山一气观,她倒是一跺脚就跑回来了。那么大的一笔钱,我需要辛辛苦苦赚多久?已经送了出去,难不成我还能去找那牛鼻子把银子要回来?这买卖做的太亏了。”
吴一道一脸懊恼的说道。
名字叫酒色财的胖子管家低声纠正道:“是金子。”
酒色财,气。
看起来,他确实是一个什么事都不会惹他生气的和和气气的胖子。
“来了来了!”
胖子指着官道上惊喜道:“小姐回来了。”
吴一道连忙起身,步迎过去一边走一边狠说道:“一点都不让人省心,看我怎么教训她!”
“大老爷威武!”
胖子管家不忘拍一句马屁。
可是当看到独女吴隐玉额头和鼻尖上细密的汗珠,这位大隋富立刻掏出手帕递过去:“热了吧,亭子里冰镇着酸梅汤,要不要喝口润润嗓子?”
吴隐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亭子冷哼道:“难道让我自己过去取?”
“我来我来,自然是我来。”
吴一道连忙回身,一溜小跑着去取酸梅汤。
“大小姐才威武!”
胖子立刻挺直了胸脯赞美道:“真的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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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谁是谁的运气
天气好的让人有一种想要放声大喊的冲动,没有一丝风,好像洗过一样的蔚蓝天空上甚至找不到云朵。欢迎来到阅读阳光从天上遮拦的照shè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温暖。皇帝陛下的车驾碾着阳光前行,慢慢的进入了巨大的演武场。
进了演武场之后又走了足足半个小时,才隐隐看到那座土城。皇帝在马车里低声吩咐了一句,马车随即稳稳的停了下来。太监头子苏不畏躬着身子将马车帘子撩开,皇帝探出头忍不住贪婪的呼吸了一口城外的鲜空气畅然道:“到了演武场,不坐车,骑马。”
苏不畏连忙招手,吩咐人将皇帝的坐骑牵过来,这是一匹纯白sè的产自北辽地的骏马,是第一次北辽地使者到长安的时候敬献给大隋皇帝的礼物。得到这匹马之后皇帝立刻就抛弃了自己原来的坐骑,一匹产自蒙元帝国的雄骏战马。虽然那匹马是同样名贵的汗血,但谁叫它出身蒙元呢。
这匹被北辽人成为雪麒麟的战马野xing十足,皇帝陛下为了驯服它整整用了半个月的时间。饶是皇帝登基之前也曾领兵弓马娴熟,驯服雪麒麟的过程还是搞的他有些焦头烂额。
下车上马,皇帝抖擞jing神。
大内侍卫处统领罗蔚然,副统领兼情衙镇抚使侯文极两个人紧随其后。再后面是上百名身穿飞鱼袍的大内侍卫,内侍宫女等人都只能继续步行,慢慢的往观战台那边走,跟着战马屁股后面吃烟尘。
纵马跑了几里,皇帝感觉这几ri来皱巴巴的身子都舒展开了。
所以心情大好。
离着观战台还远,怡亲王领衔,演武院院长周半川,右祤卫大将军许孝恭等人已经步往这边迎了过来。见皇帝陛下到来,怡亲王率先撩袍跪倒口称万岁。在他们三个身后,演武院的教授们和右祤卫军中将领跪了一片。
皇帝下马,走过去先把周半川搀扶起来说道:“朕不是说过吗,先生德高望重,可以见朕不跪。”
周半川朝怡亲王杨胤挤了挤眼睛说道:“王爷先跪,我等怎么敢站着。”
“起来吧老六,以后只要不是朝会那样的正式场合,你们都不用下跪见礼,太麻烦。”
皇帝笑了笑,举步往观战台那边走:“朕今儿打算偷一天的懒,所以跑到你这演武场来看看三甲之间的比试。大隋演武院前三的青年才俊,都是人杰。朕昨儿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抵得住诱惑,下了朝会就直接过来了。”
“还没开始。”
周半川回了一句。
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昨儿听说没打起来,朕想着他们应是都在等天黑夜袭。可早晨还没消息送到朕手里,朕才醒悟那三个家伙应该是都在等着别人先出手。所以朕就来了……朕坐在观战台上,他们还好意思等下去?”
说这话的时候,皇帝竟然带着些许小孩儿般的得意。
周半川和怡亲王杨胤三人相视一笑,尤其是怡亲王杨胤笑得尤为开心。如果不是陛下亲自到了,只怕他真要在演武场里足足等上三天。用他自己的话说,三天耗在演武场,也不知道错过了多少jing彩节目。
皇帝看起来兴致很高,步登上观战台后在局中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杨胤笑道:“你府里存的茶叶比皇宫里的都好,赶紧拿一些出来,别小气。”
“臣弟的茶叶哪里比得上陛下宫里的,臣弟嘴馋今年江南进贡入宫的大红袍已经很久了。每每想到,睡不着觉……”
“就知道你不肯吃亏!”
皇帝白了他一眼说道:“朕今儿喝你的茶,回头让苏不畏给你送一斤独枝大红袍去。”
“谢主隆恩”
杨胤抱拳弯腰,带着点占了便宜乐不可支的味道。
香茶上来之后,皇帝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忍不住赞道:“朕就说老六手里全是好东西,这茶只怕是最少一万四千芽以上的莲心,这一壶换成银子就够一户小户人家一年的开销用度。”
“吴一道送的。”
杨胤连忙垂道。
皇帝笑了笑,没再继续茶叶的话题。他指了指几里外的土城问道:“派个人去催催,就说朕今儿就要看到结果。天黑之前如果再分不出胜负来,朕就把他们三个都送到宁安塔戍边去,就算罗耀,虞满楼和李远山三个人来跪着苦求,朕也不会收回成命。”
下面的侍卫不敢耽搁,连忙上马往土城那边飞驰而去。
皇帝品了一口茶,微微沉吟了一会儿侧头对周半川说道:“周老,前两天侯文极告诉朕个有意思的事,朕听了心里着实高兴……红袖招回长安来了。”
“啊?”
眯着眼睛喝茶的周半川神sè一变,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坐在最远处的许孝恭下意识的看了怡亲王杨胤一眼,很就把目光收了回去。他知道陛下的xing子,绝不会缘故的说某些事某些话。陛下对臣子们讲的任何一句话,往往后面都藏着比字面意思深的一层意思。
他下意识的看杨胤,是因为他知道陛下这句话红袖招回长安看似是对周半川说的,其实是对怡亲王说的。
“老七回来了吗?”
杨胤立刻站起来,急切难耐的问道。
皇帝摇了摇头道:“十年半了,朕派人找遍大隋,也没有一点老七的踪迹……不过红袖招那歌舞行回来了也好,也算能看到个老七的影子。朕已经吩咐过侯文极让他知会下面的官员们,红袖招既然回来了就应该本本分分踏踏实实的开下去。该那楼子交的赋税一个铜钱也不要少收,老七在的时候也是这规矩……不过长安府该怎么给批文用印不能刁难,朕若是知道有人从中搞什么小动作也不会轻饶。”
这话的听起来是在说长安府衙门,但在座的人谁都明白话里面是什么意思。
周半川又眯起眼,但眼里都是笑意。
许孝恭垂目看着脚尖,不言不语。
杨胤苦笑摇头,叹了一声俯身说道:“臣弟错过一次,不会再错。”
……
……
皇帝到了演武场的消息送过去足足半个时辰,土城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让怡亲王杨胤有些不悦,他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优哉游哉不知道神游去了何处的周半川,忍不住问道:“周老,你看今天还打的起来吗。”
“打”
周半川睁开眼睛笑道:“陛下的旨意已经下了,那三个小家伙怎么敢抗旨不尊?只是估摸着还没想好该怎么打,妨……再等等。”
皇帝微笑道:“如果因为朕一道旨意下去,他们三个就忙不迭的带兵往上冲,那今儿也就没看下去的必要了。为将者,出手就为求胜。如果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纯粹为了迎合朕而出手,是废材,不用也罢。”
杨胤不好再说什么,看着土城那边生闷气。
皇帝道:“老六,你这xing子还是一样,太急。”
“臣弟已经沉稳许多了。”
杨胤语气谦卑道:“这些年养花养鸟养xing情,慢慢再沉淀吧。”
“嗯”
皇帝嗯了一声道:“修身养xing的事急不得,如果急了就不是修身养xing,而是继续养着急脾气,越养越燥。”
听到这句话,杨胤的神情微微黯然。
继续修身养xing。
他心里苦笑一声,心说陛下,我已经打算一辈子这么修身养xing不问朝政了,你又何须再次提醒我?
就在这个时候,许孝恭忽然将千里眼递给皇帝说道:“陛下,那边动了。”
皇帝接过千里眼往土城那边看过去,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笑道:“怎么是三个人一起动了,南,东,西,三面都打出了旗子,难不成他们三个打算同时进攻?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总算是悟透了几分周老如此安排的深意。”
“看样子是。”
许孝恭笑道:“周老这样安排,为的是让他们知道有时候面对看似解不开的难题,只要谨记团结二字,就能迎刃而解。土城驻兵两千,他们三个每人才五百兵,轮番去打的话谁也不可能打的下来,只有他们想到了团结一心,合力攻城,才会有胜算。”
“所以,从一开始,周老就没打算今年演武院的三甲分出什么一二三的名次来,而是想用这样一场比试教会他们身为军人应该懂的道理。”
皇帝点了点头道:“罗文,虞啸,李伏波……周老,你觉着是谁先想透了,然后说服另外两个人的?”
周半川想了想微微摇头道:“罗文xing子冷冽却简单,难。虞啸心机太深沉反而容易钻进死胡同,也难。至于李伏波最是沉稳但缺少灵动,还是难……臣想不出是谁。臣本以为,三天之期到了他们也想不到臣如此安排的深意。”
皇帝道:“谁想出来的,朕就直接封为从四品郎将,送到西北李远山的右骁卫里去。”
这话,才是真的大有深意。
在座的几个人,除了怡亲王杨胤不理政务不知道皇帝要对西北动兵之外,周半川和许孝恭可是都知道。这个时候把其中一个送到西北,可见皇帝要重用锐将领的心思有多浓。要是抓着这个机会,在西北取些成就的话,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咦?”
许孝恭忽然惊讶的咦了一声,指着对面土城方向说道:“似乎有变化。”
“怎么北城突然出现一支人马?”
“漂亮!”
皇帝龙颜大悦,忍不住一拍大腿说道:“南,东,西都是疑兵,只怕也就布置了几十个人插满了旗子罢了,那三个人却合兵一处绕到防守最薄弱的北城合力进攻,妙哉!朕之大隋有这样的良将,当真值得庆贺!”
只是不知为什么,周半川的眼睛却再次眯了起来,若有所思。
……
……
土城
看着士兵们蜂拥爬上北城墙,三位演武院的青年才俊脸上都挂着笑意。二十一岁,注定会继承国公爵位的虞啸指着城墙微笑道:“善武兄,若不是你顿悟院长大人的心思,只怕咱们三个还得在大帐里对着地图急得团团转呢。”
罗文微笑道:“定呈兄,只是侥幸而已。”
他看向李伏波微笑道:“我本以为,谋文兄应是咱们三人中最有希望夺魁之人,私下里都已经备好了贺礼了,看来要省下这笔银子了。”
李伏波笑了笑道:“进城吧,回头还要去面圣。”
“两位请”
罗文做了个请的手势,虞啸一马当先入城,李伏波在后面跟着,等他们两个走出去几步之后罗文回身低声吩咐自己手下亲卫:“去把那个人杀了,手脚干净些……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破城的法子不是我想出来的。”
他麾下亲卫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十几个人往大营方向冲了回去。
看着自己亲卫离开,罗文嘴角冷冷笑了笑自语道:“你这样的人就算再聪明又有什么用处?遇见我是你运气不好,而你钻进我的大营,是我的运气太好。”
他看着那土城城门,似乎看到的是一套从四品郎将的铠甲。忽然起了风,土城上那刚刚竖立起来飘扬而起的大隋战旗,就像是命运之神在对他招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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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人帅还傻
到了这个世界之后方解最大的感触就是,人力看起来真的极限。最)前世固有的认知被这个世界的现实一次又一次的强-奸,而且特娘的还居然感连连,让他忍不住怀疑前世那些拍武侠剧的导演是不是都穿越过来然后又回去的。
可即便是楚留香,如果肥到这个胖子的地步只怕也做不到蹲在一根纤细的野草上随风轻摆。这样拉风的一蹲,香帅也会羡慕嫉妒恨吧。
这再次颠覆了方解对人类构造的认识,也颠覆了他在前世十几年苦读学来的知识。
对于这样一个胖子,方解最想说的一句是。
这不科学。
穿月白色衣服却已经被汗水浸泡成了蛋黄色长衫的胖子笑眯眯的盯着方解,指了指方解身上的号衣微笑道:“逃兵?”
方解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我听说右祤卫的兵被调了一部分到演武场,演武院三甲之争用的就是这些兵。这个时辰你藏在这里,看来是分出胜负了,你能不能告诉我谁得了头名?”
他居然问的是这个。
而不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这样常理中的问题。
方解的手一直放在横刀的刀柄上,全身的肌肉都绷的很紧。虽然他现在的姿势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如果这个胖子有什么举动的话他在一秒钟之内就能抽刀伤人。但方解不敢抽刀,甚至刻意压制着自己的敌意。
对于一个可以蹲在草叶上的胖子,他不知道自己的反抗是不是有用。当然,如果这个胖子出手的话,哪怕反抗毫意义,方解也不会束手待毙。
“应该是罗文。”
他回答。
“啊?”
胖子微微惊讶的低呼了一声,然后懊恼的挠了挠头郁闷道:“我在李伏波身上可是足足押了五百两银子,如果是罗文夺了头名我岂不是赔了?不好不好,大大的不好。”
他从草叶上下来,动作很轻柔。他双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那棵小草似乎没有任何变化。风还是温柔的吹,小草还在轻微的摆动。
“你不是想埋伏在路边打劫我们吧?”
胖子郁闷了几句之后问方解,很认真。
方解也很认真的摇了摇头说:“我真没这意思,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是在躲着你们。如果我要是想打劫,应该跳出去说几句狠话才对。比如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什么的。”
“这几句词真鸡-巴扯淡。”
胖子摇头道:“你说的这些事,都是大隋官府那些官差应该干的。”
方解深以为然,所以他使劲点头。
“既然你不是要打劫我们,那我就没什么事了。你继续藏着,我先走,打扰到你真是不好意思。你放心吧,我也不会去报官这里藏着一个逃兵。)因为我去举报的话官府也不会给我什么奖励,没好处的事,我不干。”
胖子微笑着摆了摆手,说一声再见。
他走上官道的时候,停在路边的一辆马车车帘子撩开一条缝隙,有人在里面往外看了看后问道:“小酒,什么事?”
说话的人声音很低沉,很浑厚的男性嗓音。
“东主,没什么,遇到一个有点意思的小逃兵,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是说了谎,虽然我不知道他骗了我什么。因为和咱们商行没关系,也不是想打劫,所以我就没理会。”
“他骗你的就是他其实不是个逃兵。”
马车里的人说了一句,然后放下帘子说道:“走吧,玉儿赶了这么久的路也乏了,走些回家里去,她肯定想舒舒服服的洗个澡然后美美的睡一觉。”
“是”
胖子低头应了一声,回头瞪了方解一眼说道:“你骗我!”
方解想笑,没敢。
自从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他遇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人,比如大犬,比如沐小腰,比如老瘸子,甚至樊固狗肉铺子的苏屠狗和老板娘都是有意思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只是和这胖子聊了几句很没有营养的话,他觉着这个胖子应该比大犬他们都要有意思一些。一个聊到什么地步的人,才会跑过来蹲在草叶上和自己聊聊你是不是打劫的这样的话题?
“那个……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方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和尘土表情很严肃的问道:“刚才你说没好处就不会举报我,我很感激。但我想问一句……你能不能好人做到底顺路带我进城?”
“你果然不是个逃兵。”
胖子撇了撇嘴道:“哪有逃兵往城里逃的,这样说来你身上这身右祤卫的号衣,说不定是你杀了一个士兵然后抢来的。你或许是个杀人犯,而且是袭杀了大隋官军的杀人犯。现在没好处我也要抓了你送去长安府衙,因为我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大隋百姓。以维护帝都平安为己任,是每个大隋百姓都应有的觉悟。”
他一边说,一边往方解这边走。
“五百两”
方解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说道:“刚好补上你赌输了的银子。”
胖子的脚步顿了一下,刚要说什么忽然马车里咳嗽了一声。胖子脸色微微一变,然后摇了摇头说道:“不干。”
“一千两!”
方解咬了咬压说道:“就当你赌对了赚了一倍,进城你就可以忘了我,我不记着你的人情,你也别记着我出现过。”
马车里又咳嗽了一声,所以胖子又摇了摇头。
方解使劲吸了口气,报出了自己的底线:“一千一百两,多一个铜钱我也不出了。”
“干了”
话不是胖子说的,而是马车里的人。
号称富甲天下的大隋富吴一道,就因为这区区一千一百两银子决定带一个疑似逃兵的人进帝都城。
他撩开帘子对胖子一本正经的说道:“一千一百两银子,算是我亲自接的生意,和你没关系,嗯,一点关系都没有。”
胖子脸色一苦,委屈的问道:“有分成吗?”
吴一道摇头:“一个铜钱都没有。”
……
……
方解坐在一辆马车上,有些艰难的把自己身上的大隋战兵号衣脱了,然后撩开帘子问旁边骑马而行的胖子:“有没有衣服给我换一身?”
“有”
胖子点了点头道:“加五百两银子。”
“金丝做的也用不了五百里吧?”
方解一边在心里骂一边讨价还价:“五十两,最多了。就算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悦祥记做工精致的棉布成衣,最多也就这个价钱。”
他说的确实没错,而事实上,一件棉布衣服能卖到五十两银子甚至离谱价格的,也就长安悦祥记能卖的出去。大隋帝都里从来不缺世家大户,不缺商贾富豪。没有功名的人,哪怕再富有也不准身穿锦衣。而且商人的社会地位并不高,谁要是穿了一身锦衣那就是在挑战大隋国律的威严。轻则杖责,重则配。
而商人们有的是钱,必须要显示自己和普通百姓的不同。坐在一起谈生意的时候,也不想掉了自己的脸面。所以,针对这些富人们的心里,悦祥记推出了一系列做工精致款式颖而且穿着舒服的布衣,最主要的是看起来和锦衣一样光鲜,但售价昂贵。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成功的营销方案,自从悦祥记推出精工布衣系列之后,商人们趋之若鹜,以身上穿一件悦祥记的衣服为品味的象征。将布衣做出锦衣的味道来,而且还不违纪犯法,可以说悦祥记的老板是个商业人才。
“悦祥记的布衣能救你吗?”
胖子问方解。
“不能”
方解摇头。
“这不就得了,悦祥记的锦绣布衣卖五十两银子一件的是最普通款式,而且还是去年的老款积压品。你看到我身上这件非常帅气儒雅的月白色长袍了吗,足足花了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所以我只能说你没见识,然后我要说你太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了。”
“一百两”
“四百八十两。”
“一百五十两”
“四百五十两”
方解实在和这个胖子没办法斗下去,狠心说道:“三百六十两,就按你身上这身衣服的价格。”
“行啊。”
胖子笑着点头,然后把自己身上的月白色长袍脱下来甩给方解:“一分钱一分货,童叟欺。”
这件衣服上的汗馊味,几乎在瞬间将方解击翻,方解坚信,即便是大犬的臭脚也没有如此的威力。而且因为这件衣服是按照那死胖子的身材做的,方解咬牙忍受着钻进鼻子里的味道穿好才醒悟,这件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就好像穿了一件勉强盖住膝盖的连衣裙,还特么的是加肥加大款的。
胖子脱了长衫,只穿了里面的白色衣裤数了数方解递过来的银票,嘿嘿笑了笑道:“出门带这么多银子,你看来也不是个普通人。不过我做生意讲究信用,拿了你的银子保你平安而且为客户保密,放心,我不会追问你是什么身份。”
说完这句,他忽然醒悟了什么连忙对前面马车说道:“东主,这笔买卖是我自己做的,出的货是我自己银子买来的,和咱们货通天下行没关系吧?这三百六十两银子,我可收下了……”
马车里的浑厚男声不屑的哼了一声后问道:“在悦祥记买这件衣服的时候,悦祥记的伙计是不是因为你是我货通天下行的人而给你打了折扣?折了多少银子?你省下的钱,就是我货通天下行的名头带来的好处。所以……折了的银子,算是我在你刚才买卖里入的股。”
胖子脸色变得极精彩,从银票里抽出来一张一百两的依依不舍的塞进前面马车里。
方解看的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感慨道:“这样做生意,想不财都难啊。”
“你错了。”
胖子把剩下的银票塞进衣服里,认真的对方解说道:“这样做生意的,普天之下也就只有我们东主一个人财了。因为其他人如果敢这样跟他算计,最后都被他算计的连裤头都剩不下一条。”
前面马车的帘子打开一条缝隙,一张纸飞了出来。
“马屁拍的好,东主赏。”
那浑厚的男声微显得意的说道。
胖子从马背上飞了出去,身子在半空中如雨燕绕墙一样打了个回旋,抓着那张他刚递进去的一百两银票又飞回马背上,动作的不可思议,完全违背了人体力学和重力学。
就在这个时候,后面那辆马车里探出一颗小脑袋,看了看前面,有些好奇。这是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小女孩,眉目精致清秀,标志的一个美人坯子。虽然还没有完全长开,下颌上还带着些婴儿肥,但毫疑问二三年之后绝对能迷死不少男人。
她看了几眼之后又把头缩回去,然后有些小兴奋的对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的女子说道:“小姐小姐,花一千一百两银子买路的那个傻子,竟然是个帅气少年郎,眉清目秀的呢。”
“白痴”
被称为小姐的漂亮女子微微皱眉道:“长的帅的傻子难道就不是傻子?难道你不觉得,人帅还傻是一件不能容忍的事么?”
“小姐……不好吧。”
小丫鬟俏目睁圆,有些担忧的说了一句。
“人帅还傻的不骗回家玩玩,多亏啊。又回帝都了,又要枯燥味的生活,总得找点乐子,对吧?”
她笑了笑,食指和拇指虚空捏了一下,就好像捏着一只花蝴蝶的腿看它怎么都飞不走似的。不过在她看来,那个花钱买顺路带走的家伙,应该会比花蝴蝶好玩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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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捡到的宝贝
马车行进的很平稳,所以方解的心也变得逐渐平静下来。访问下载txt小说他乘坐的这辆马车里装了一些货物,他就藏身在货物最里面。闭着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一会儿,但刀子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上。
从昨天清晨离开红袖招开始,他接连陷入危局。
也是从昨天开始,他不得不和两个人做了交易。第一个和他交易的人是罗文,方解用一个灵光一闪的想法换来短暂的一段准备时间。然后杀了罗文的人,混入右祤卫的人马中离开了演武场。
不久前,他又和这家叫做货通天下行的人做了一个交易。用总计一千四百六十两银子,换自己平安进城。
这两个交易,都是不得不做。
靠在马车里的方解睡不着也不敢睡,因为他法相信那个胖子是不是真的能保证他平平安安的进入didu。和这个什么货通天下行的交易本身就有些离奇,也很草率,所以看似在休息的方解,只是在休息他的身体,而不是思维。
马车里装的货物很杂,但每一样都不多。
有酒,有烟草,有茶叶,还有一些很琐碎很奇怪的东西。
方解下意识的伸出手想去打开一坛酒,但伸出去的手还是在半空中停了下来。他盘膝而坐,背靠着马车的车厢,缓缓呼吸,真的好像睡着了一样。就这样在微微摇晃中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马车外面的行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嘈杂。方解知道已经近了长安城门,所以官道上的行人才会变得多起来。
他睁开眼,手抓住了横刀的刀柄。
侧耳倾听。
“酒掌柜,今儿怎么这么一身打扮啊。”
有人和那个胖子打招呼。
“别提,提这事就恼火。与人打赌今年演武院三甲的名次结果输了,连衣服都赔进去了。晦气……着实的晦气。”
外面传来一阵笑声,方解猜应该是守门的官军士兵。
“酒掌柜,透个信儿,今年谁是头名?”
“想知道啊,等朝廷通告啊。”
“酒掌柜小气了,这可不像是您的xing格。”
“哈哈,应该是罗家的公子胜了一筹。估摸着明儿一早朝廷的通告就出来了,怎么着,你也押了银子?”
“我怎么能和酒掌柜您比,一个月俸禄还不够您喝一杯茶的。押了罗公子五两银子,哈哈……不过是一赔三,倒也赚了一小笔啊。”
“恭喜恭喜,回头你得请客。”
被称为酒掌柜的胖子说笑了几句,然后马车再次启动。方解微微诧异,很奇怪这家叫做货通天下的商行到底什么来头,怎么历来严苛的长安城门值守官军连查都不查?就这么随便聊了几句然后放行,显然这家商行的背景很深厚。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名字猛然出现在方解的脑海里。
是了,如果是他就不足为奇了。
方解奈的摇头笑了笑,大隋第一巨富吴一道,这座长安城有整整一面城墙是他捐了数十万金修缮的,换来了一个散金候的爵位。也只有他才这么大的面子以至于长安守军都不检查货物,也只有他敢在自己的马车上插上绣着货通天下四个字的旗子。若是换了别人,真能被人笑死。
竟然和吴一道做了一笔买卖,用一千四百六十两银子买了自己的命。
方解觉得有点好笑,心说这是不是代表自己的命被敢自称货通天下的吴记商行明码标价了?以后谁要是想买他的人头,到吴记商行翻翻货物目录,一眼就能看的清清楚楚,一千四百六十两,童叟欺。
关键是,这价还是他自己定的。
马车进了长安城之后,外面的声音变得加热闹嘈杂起来。长安城处处透着繁华,每一条街上都是热闹非凡。商人货郎的叫卖声,游人讨价还价声,巡城兵甲路过马车时候整齐的步伐声,还有他们行走时候衣甲出的铿锵声。
看不到外面,完全靠听觉去感知辨认这个世界。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在方解全神贯注的听着外面动静的时候,他的小腹里毫征兆的疼了起来。这种疼,来势汹汹如洪水泛滥,一瞬间就让方解的身子不由自主的佝偻起来,巨大的疼痛让他根本就难以保持冷静,哪怕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也法缓解小腹中那种被钻头打穿,肌肉内脏都绞在一起般的痛楚。
这样强烈的疼痛,让方解这样心志坚定毅力远常人的人也难以抵挡。
他只坚持了十几秒钟,就疼的昏了过去。
就在他软软倒下去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有人撩开马车的帘子探进头来说道:“赶紧下车,还想赖着不走么?”
“咦?装死?”
说话的人愣了一下,随即上车翻开方解的眼皮看了看。
下了马车的吴一道本打算直接回府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仔细看看那个花银子进城的少年,于是他让下人先领着宝贝女儿吴隐玉进去,然后缓步走到方解乘坐的马车这边。等了一会儿不见人下来,他微微皱眉往里看了看。
只见胖子酒sè财蹲在方解一边,一脸的惊诧,甚至还带着点恐惧。吴一道了解酒sè财,很了解。是什么能让胖子这样已经没有多少东西能吓着他的人隐隐有些害怕?所以吴一道很好奇。
“什么事?”
他问。
胖子回头看了吴一道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复杂的说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一样,也复杂的难以形容。
“这个少年……太怪异。”
……
……
吴一道到底有多少钱,只怕除了他自己之外再也没有人知道。不用说吴记商行能货通天下的生意,只说他在didu里的产业就足够让所有人为之嫉妒。百里长安,大的让人心生敬畏,但土地之贵也同样让人心生畏惧。
寸土寸金的didu,吴一道整整拥有一条街。
所以提到吴一道这个名字,人们会自然而然的联想到这名字背后的那条街。于是有人开始宣扬取一个好名字是多么的重要,吴一道的老爹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绝对想不到ri后他儿子真能拥有一条街道。
因为他叫一道,所以他有了一条街道。didu这一条街被人提起的太过频繁,人们反而忽略了吴一道那据说能买下大隋整整一道江山的财富。一条街算什么,那才是真正的一道之意。
于是乎,这几年出生的孩子取名也让人越的语。叫一镇者有之,叫一城者有之,叫一郡者也有之。来didu的半路上方解遇到一个少妇抱着婴儿喂nai,他看那孩子可爱问取了名字没有,少妇愁眉苦脸说村里有好几个叫一村的,也有叫一县的,还有胆子大的叫一国,愁死孩儿他爹了,就是想不出什么好名字。
方解本着助人为乐的jing神,想都没想就说那孩子就叫一球好了,绝对霸气。他的意思是叫一球,这颗星球都归这孩子了。
少妇的回答是:滚!
后来方解才想明白,原来男人叫一球确实不太吉利。你看哪村都有个二蛋,绝对没有一球。
如此巨富,可吴一道现在住的地方并不是很大。
距离他现在住的地方大约步行半个小时有一片占地过三十亩的宅子是他的旧居,那个时候他只是个彻彻底底的商人,所以敢住的大一些。因为他买得起,所以没人说什么。但现在不行了,他身上有了爵位。
有了爵位,就不能太招摇。
尤其是在didu,说不得哪天谁闲的没事就上一份奏折参他逾越礼制。这种事,只要肯诬陷就一定能找到什么所谓证据。如果朝廷要查,哪怕门缝宽了一指也能说你这是故意弄的比皇宫大门门缝还宽!当然,皇帝肯定不会真的拿办了他,但这事毕竟很恶心。
吴一道闲来事的时候,喜欢坐在他特意让人移植的一片竹林里读书。尤其是夏天的时候,这竹林里清凉的很。
放一张躺椅,茶几上摆一壶香茶,几样jing致小点,躺在椅子上看书品茶,听竹林风声,绝对是一件雅事。吴一道现在已经过了一味追求雅致来掩饰自己商人卑微身份的时候,和绝大部分商人相比,他是真的很雅致的一个人,而不是装的。
他贪财,但贪财在他眼里绝不是什么粗鄙事,而是本分事。
换了一身衣服的胖子酒sè财恭敬的站在吴一道身边,轻手轻脚的把茶杯倒满。吴一道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手里的书册问道:“安排妥了?”
“妥了”
胖子回答道:“小姐已经安排在西边小院里住下,本来我以为换了这个宅子小姐会不喜欢,毕竟小姐在老宅那个院子宽敞而且紧挨着花园,多奇石花草,还有莲池。但没想到小姐倒是很喜欢现在这个地方,她说院子小了,但人气儿浓了。属下愚笨,真不懂小姐说的人气儿是什么意思。”
“不懂就不懂吧,她住着舒服就好。”
吴一道笑了笑,忽然间明白了女儿想要的原来很简单。原来那个大宅子虽然宽敞漂亮,但太冷清。自己以前又是常年奔走在外,她身边只有小丫鬟杜鹃这么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想想,难怪会相对喜欢现在住的地方,虽然小,但显得热闹多了。
“那个少年呢?”
“在客房,还睡着。”
“请过郎中了吗?”
“请过,只是郎中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问题,能看出来的就是他右臂断了,包扎的很粗糙,应该是那少年自己绑的。”
“胳膊断了,还有心思和你逗闷子讨价还价,有意思。”
吴一道笑了笑后问道:“你怎么看?”
胖子脸sè微微一变,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敢确定的推测道:“全身硬的好像石头一样,我真怀疑一锤子下去他整个人会碎掉。属下捏过他的脉门,奇怪的是他全身一百二十八处气穴,竟然只开了三处,太怪异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属下几乎能确定他是因为扛不住修炼晋级后气海变大的痛苦而昏过去的。”
“可是......他的气海根本就不存在。按照道理,没有气海的人即便活着也是个废人,便说走路,只怕没别人帮忙翻身都翻不了。可这个少年的反应和身手都不错,即便疼昏过去之后,他左手的刀子依然握的很紧,掰都掰不开。他断了的右手有刀茧,而且从他的眼神我就能看出来,他没少杀过人。在路边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的咽喉。属下刚才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他强壮的如同一只猎豹。”
胖子苦笑摇头:“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体质。”
“不奇怪”
吴一道握着茶杯,转过头看了看客房的方向后语气平淡的说道:“最起码,我认识的人里就有这样一个特殊体质的人。”
“谁?”
“罗耀”
“可是属下一直不相信,罗耀是真的不能修行。”
胖子忍不住说出自己的看法:“一个不能修行的人,论如何也不能单纯依靠锻炼身体达到他那样的实力,绝不可能。没有劲气淬炼,**再强也终究只是**。”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罗耀确实不能修行......整个大隋都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气海在三十年前被人硬生生震碎了。”
“啊?!”
胖子脸sè大变,表情中充满了不可思议:“被震碎了气海,竟然不死?”
吴一道放下茶杯起身,往客房那边负手而行:“你今儿就遇到一个没气海而不死的,罗耀不死有什么奇怪的?走吧......去看看你捡到的这个宝贝,到底能让我有多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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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一起死
天气已经越来越热,哪怕开着子屋子里也闷的让人有些心烦意乱。最)一连喝了两杯凉茶,罗蔚然还是觉着心里好像有一股火在烧着。从畅春园陛下居住的穹庐回来自己住处之后,他就没有再走出书房。
坐在他对面的情衙镇抚使侯文极忍不住笑了笑道:“人都说大内侍卫处的指挥使罗蔚然性子沉稳,处变不惊,临危不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今儿这是怎么了,你已经在屋子里最少转了十个圈了。”
“临危不乱,那是危的不够。处变不惊,那是惊的太小。至于泰山崩于前……和陛下瞪眼睛相比屁都不算。”
罗蔚然摇了摇头叹气道:“这事若没有布衣,好办。”
他一边来回踱步一边说道:“最多是把以前布下的那些小局咱们自己都破了,虽然当初是我把他送到你手里进了情衙的,但进了你的门他就是你的人,你们两个现在关系比他与我关系要亲密,我今儿对布衣说你最多给我三天面子……你给不给?”
“扯淡”
侯文极瞪了他一眼说道:“既然你也说了,布衣现在是我的人,用的着我给你面子么?他那个性子你我都了解,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看顺了眼的弟子尤其还是个女子,要是他那股执拗的劲头上来,他真就敢带着人逃出长安找个鸟都不拉屎的偏僻地方藏起来。在咱们眼里,朝廷的事,陛下的事放在位,可他……那些年的牢狱根本没把他的性子压下去。”
罗蔚然叹道:“我只是一直在想,冒这么大的风险,值不值得。”
“卓布衣做事,从来都是愿不愿意,哪里有什么值不值得的说法。”
“要不囚了他?”
罗蔚然道:“等事情妥了之后,大不了咱俩一块给他赔礼道歉。”
侯文极忍不住笑:“囚他?十年监牢,他在铁壁铜墙里明悟画地为牢的手段,真要是动起手来咱俩谁也不是他对手。”
“留沐小腰,其他几个人不留。”
罗蔚然现自己的头越来越大,说话也越来越犯傻。
“那个叫沉倾扇的女人一旦死了,方解这个来历神秘的家伙必然不会消停,他不老实,你能不杀他?杀了方解,沐小腰就会跟着一块死,到最后还是一个都不剩。”
“为了一个卓布衣,竟然让咱们两个在这苦恼。”
罗蔚然在椅子上坐下来,苦笑道:“我就怕陛下其实根本就知道咱们两个是知道实情的,陛下给的七天时间,非是让咱们自己看着办。”
“敢闯兵部,杀一百零四人……就算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们。”
“不对!”
说到天王老子的时候,罗蔚然的眼神猛然一亮。
“别人不知道,但你我还有陛下知道……方解和那个人在樊固有过交集,如果咱们把那个人推出来当挡箭牌,你猜陛下会不会开一面?比如……咱们可以说,方解是那个人的徒弟?”
侯文极微微一怔,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倒是可以试试。)”
他喝了一口凉茶后继续说道:“毕竟咱们之前布下的局已经成型,虽然方解不过是咱们局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卒子,以后用不用得到都不一定。但既然有机会能把咱们辛辛苦苦布置下的局面保住,还是试试的好。”
“咱们大内侍卫处,一直不能插手军方的事。”
罗蔚然道:“好不容易找到个契机,就这么被破了确实让人有些不甘心。文官,武将,大内侍卫处……文官和武将有矛盾,文官和咱们有矛盾,武将和咱们还是有矛盾,陛下从一开始就让咱们站在朝臣的对立面,看起来咱们大内侍卫处风光限,可一旦文官和武将联起手,陛下也不会一味的回护咱们。”
侯文极忽然想到一个和议论的事关的事,忍不住问道:“当年你为什么会选择留下?若是你不接这个差事,现在依然行走江湖,只怕名声比现在要响亮的多。纵意恩仇,多爽的日子你就不留恋?穿上这身飞鱼袍,再也别想事事随心所欲了。”
罗蔚然摇头:“师兄弟四个,总得有一个要留在陛下身边。”
他神情恍惚了一下,奈的笑了笑:“我当初本以为是他会留下,毕竟他的身份在那儿摆着。可十年前他一走了之,临走的时候交待我陛下的安危交在我手里,我没有任何理由对他说不,我也说不出口。”
“你们师兄弟四个,如果聚在一起能不能铲掉大雪山半座山头?”
侯文极好奇的问。
“他一个人就够了,何须四个人?”
罗蔚然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尊敬和崇拜一点也不必那个时候少。
“十年前,他是不是去了?”
侯文极又问。
罗蔚然摇头:“不知道,但大雪山还在。”
……
……
“北辽人要对陛下称臣,蒙元的人心里自然不痛,于是兵攻打了边城樊固,却又被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率军击破。蒙元贼子心有不甘,于是派绝世高手潜入兵部试图盗取大隋边军布防地图,而盗取地图,自然是要对大隋动兵。蒙元的高手潜入兵部之后,被值守的武官察觉,混战之下,兵部损失一百余人,但也杀伤蒙元派来的高手,阻止了蒙元人盗取地图的行动。”
罗蔚然把对皇帝说的话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回想起不久之前站在凉亭外面他甚至不敢看陛下的脸色,有那么一刹那,他觉着自己会因为这样的答案被皇帝的雷霆之怒活活烧死。
罗蔚然的可怕之处在于他的手里握着大内侍卫处这样的朝廷名-器,而陛下手里握着的是整个江山社稷的神器。
听到罗蔚然是这样回答皇帝的,侯文极忍不住拍手赞道:“若是换了我,未见得当时就反应的过来。万事俱备,陛下现在欠缺的就是一个足够的理由啊……你说,一旦朝廷将蒙元帝国派人夜袭兵部衙门的事宣扬出去,大隋的百姓会是什么模样?朝廷里那些大人们,又是怎么样一番姿态?”
“到时候开战的呼声能让长安城的城墙都摇晃起来。”
罗蔚然认真的说道:“大隋的百姓,会不惜一切代价支持这场战争。如果需要,他们会拆下来自己家里的门板给士兵们当盾牌。如果需要,他们会熔掉自己的锄头为士兵们铸造兵器。如果需要,他们也绝对会手持木棒叉子跟在大隋军队后面往前冲。”
“大隋百姓也好,朝臣也好,自己在家里怎么勾心斗角都没关系,一旦涉及到了对外开战,每个人的心都能贴到一块去。”
侯文极嗯了一声道:“所以,现在这个时候兵部衙门被人从外往里用剑犁地一样犁了一遍,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果是因为北辽人的事,因为樊固的事,百姓们对于这场战争的支持远不如兵部被屠这个理由好。”
“陛下这个赌,押的太大了。”
侯文极感慨道:“论这一战怎么打,都不会是一件战决的事。蒙元的国力太强横,事实上大隋没能力彻底打赢蒙元。所以,这场战争打的就是初期的目标,用最的度打赢第一战,然后用漫长的时间来守住胜利的果实。或许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蒙元人忘记报复。”
罗蔚然从盘子里捏了块点心送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战争的事,你我参与不进去。”
侯文极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看着外面说道:“那就继续说眼前的事。”
“你就不能等我吃饱?”
罗蔚然奈道:“好不容易暂时忘了这事,再提,又吃不下东西了。”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那个方解到底什么身份。”
侯文极回头说道:“但……什么都没查到。”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外面的侍卫步跑了进来,看到站在门口的侯文极之后连忙行礼,侯文极问了一句什么事,侍卫说有人求见指挥使大人。
“谁?”
罗蔚然在屋子里问了一句。
“一个道人……年纪不大,个子不高,很胖。”
罗蔚然脸色微微一变,看着侯文极苦笑道:“最难缠的那个还是来了。”
……
……
“我得走了。”
方解将床上的被子整整齐齐的叠好,然后拿起笤帚开始清扫屋子,他一边扫一边说道:“我本来不想说谢谢,因为这两个字太虚没有任何意义。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做些什么,救命的恩太重……但是现在,我只能对您说声谢谢,其他的事只怕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弯着腰,动作有些僵硬。
吴一道点了点头,没挽留。
“这个时候,我不敢留你……抱歉。”
方解直起身子看着吴一道笑了笑道:“换做是我,也不敢。”
“方解……你到底什么来历?”
吴一道问。
方解想了想回答道:“如果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你信么?事实上,我比你还想知道,但我已经糊涂了十五年半,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会继续糊涂下去。”
“现在出了意外。”
吴一道说。
方解摇头:“我指的不是这个意外。”
他将屋子扫的干干净净,然后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衣服,站直了身子,抱拳,弯腰,行了一个很隆重肃穆的谢礼。
“告辞”
他说。
“我本来以为自己捡了个宝贝,没想到捡了个烫手的山芋。”
吴一道叹了口气,没继续说什么。方解脸色平静的走出屋子,大犬已经在门口等他了。两个人走出吴一道的宅子,然后脚步开始加。转过几条街道之后,看着红袖招那座三层木楼,方解本以为自己会很激动很紧张,可事实上竟然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我一直不喜欢沉倾扇。”
他一边走一边说。
大犬点了点头道:“我也不喜欢,我还是觉得小腰不错。”
“为了一个不喜欢的人,陪着送命,值吗?”
方解问大犬。
大犬嘿嘿笑了笑道:“别劝我,没意义。”
方解嗯了一身,真的不再劝。
他们两个走进红袖招,那些下人们或是还不知道生了什么事,所以微笑着与他们打招呼,他们两个客气的回礼。一直走进后院,他们就看到了坐在一间房子门前一口一口喝酒的老瘸子。
“我回来了”
方解说。
老瘸子点了点头,然后问:“想好了?”
“没什么需要去想的。”
方解回答。
他推开房门,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沐小腰。她身上还穿着那身很漂亮的飞鱼袍,但方解知道这身衣服现在已经失去了本应有的意义。
他缓步走到床边,看着那个躺在床上虚弱的如同纸人的女子。从沐小腰手里接过药碗,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连眼睛似乎都没力气睁大的女子说道:“白痴……我一直以为你是天下第一等聪慧的人,现在看来原来是天下第一等白痴。”
他喂药,她张嘴。
“白痴会不会死?”
躺在床上的女子问。
“会”
方解点头,然后笑了笑,很轻松:“大家都会死,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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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他睡的好吗?
息画眉站在三楼后前看着外面,小院里的那几个人聚在一起似乎在议论着什么。高她能看到那些人在动却听不到声音,所以画面是又像是静止的,很奇妙。
息画眉的眉很漂亮,就连当年他那样的男子都曾经说过,她的眉毛美的让人怦然心动。但此时,这两条很美很美的眉毛几乎纠缠在了一起。
红袖招的这个后院,很有可能在不久之后就成为整个长安城,甚至整个大隋帝国的风暴中心,因为在那个小院里的床上躺着一个单剑杀透大隋兵部的疯子。
论如何,大隋的皇帝陛下也不可能忍的下去。
“小丁点,去把方解找来。”
她回身吩咐了一句。
虽然不明白到底生了什么事,但小丁点是第一次见到息大娘的脸sè如此的凝重。所以她心里很害怕,有一种即将失去什么的错觉。一直以来息大娘就是整个红袖招的支柱,如果连这根支柱都开始动摇的时候,那么她们这些栖居在红袖招大树上的小雀儿,怎么会不惊慌失措?
她拎着自己的裙摆,几乎是飞一样下了楼去找方解。
后院
方解把沉倾扇抱着放在躺椅上,让她接触一些温暖的阳光。大犬也好,沐小腰也好,他们都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沉倾扇。尤其是沐小腰,在她的印象里,沉倾扇永远是那么高傲冷酷的一个女人。她不会对任何人示弱,从她第一天进师门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子。她孤僻,跟师门中所有弟子都不来往。
她看任何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些许的蔑视,她看不起那些师姐。虽然那个时候的她只不过是个小女孩,但她好像从不怀疑自己会越这个山门里所有的人。她就是一柄剑,如她怀里抱着的那柄长剑一样,不需要剑鞘来遮挡长剑的冷冽和锋芒。
可此时,被方解从屋子里抱出来的沉倾扇一只手勾着方解的脖子乖巧虚弱的如同一只小猫。她微微眯着眼睛,头依靠在方解坚实的胸膛上。而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方解的脸,沐小腰甚至错觉沉倾扇的眼神里竟然有一种依恋。
对于沉倾扇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她看不起所有男人,她同样看不起方解。
最起码以前一直是这样的,她不止一次骂过方解是个废物。也不止一次想丢弃方解,任由其自生自灭。在逃亡的路上,她甚至有一次用长剑方解的胳膊上划出了一道口子,那个时候,沐小腰他们都觉得沉倾扇对方解真的动了杀心。
她将自己隔离于所有人之外,她傲然du1i。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为什么现在如此娇弱?
就是这样一个女子,为什么看着方解的眼神会带着依赖和不舍?
所以,沐小腰觉得这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方解横抱着沉倾扇,将虚弱的女子放在躺椅上。当沉倾扇离开方解怀抱的那一刻,她的眼神里的不舍似乎浓郁了些。
沐小腰将手里拿着的绒毯盖在沉倾扇身上,然后默默转身。
“谢谢”
她听到沉倾扇说。
沐小腰的肩膀微微颤抖,脸sè变幻不停。这是十几年来,沉倾扇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谢谢这两个字。而且是对这个从进山门就被她定为越目标的人说了一声谢谢,这个时候的沉倾扇,似乎不是沉倾扇了。
沐小腰没说话,也没回头。
沉倾扇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是因为自己说了一声谢谢而沐小腰竟然不知如何应对而得意。所以……她还是骄傲的沉倾扇。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不愿意表现的比任何人弱势。哪怕,她的手现在根本握不住那柄鞘长剑。
“咱们今天就得走。”
方解看了大犬和沐小腰,又看了一眼坐在一边喝闷酒的老瘸子。
没等大犬和沐小腰回答,他走到老瘸子身前跪下来,认真的一丝不苟的磕了三个头,他没说什么,磕完之后就站了起来。吴一道救了他,离开散金候府的时候,他只是对吴一道说了一声谢谢。老瘸子救了沉倾扇,他却跪下来磕了头。
“老爷子,或许我只能磕头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或许再报恩之时。
方解嘴角带着苦涩的笑了笑说道:“本来还想赖着您,怎么也得把一式刀学会了再说。可现在看来没机会了,我们论能不能走,论能走多远都得走,哪怕只能逃出去多活一天,可为了这一天的命还是得逃。虽然和卓先生萍水相逢,但他既然告诉小腰姐能压下来三天,我信他,有这三天逃命的时间,不错了……虽然这样做,有些对不起卓先生。”
老瘸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或许……给的就是你们逃的机会。”
最终他只是奈的叹了一句,然后垂下头不再说话。
方解一愣,听到老瘸子的话忽然觉得自己又背负上了一个天大的人情。卓先生说给沐小腰三天时间,老瘸子提醒他之后,他才明白原来卓先生的意思是,你们抓紧这三天时间赶紧逃吧。
他当时对沐小腰没有清楚的表达出这个意思,或许是忌惮着什么。
“即便现在没人知道沉倾扇是夜闯兵部那个人……”
大犬摇了摇头:“但现在长安城的所有城门都有重兵盘查,咱们怎么走?”
沐小腰指了指指了指自己之前丢在桌子上的包裹说道:“卓先生送的,他说咱们没准用的到。”
大犬把包裹打开,现里面是几套簇的飞鱼袍。
方解心里一震。
“卓先生……”
他低声叫了一声这个称呼,然后转身对着宫城方向遥遥一摆。
“十几年前他就是真xing情的人,因为这个而被关进铜墙铁壁的大牢里,皇帝惜才不杀他……那是真的铜墙铁壁,否则根本就关不住他,只是被押了这么多年,他xing子到现在依然没改变分毫。”
老瘸子沉吟了一声,语气敬佩。
“他曾经是江都丘家的人,当年数万jing锐屠刀下唯一活下来的丘家的人。虽然他不姓丘,但丘家对他有大恩,他本能逃走,却固执的坐在丘家老太爷身边,两人对饮,坦然面对蜂拥而入的兵甲。”
老瘸子说。
……
……
方解站着,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
坐在椅子上的息画眉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问:“要走?”
“嗯”
方解点头。
“镇守大隋南疆的罗耀,朝廷的左前卫大将军……在平灭商国之前他曾经险些身死,这件事,你知道吗?”
息画眉忽然问了这样一句话,似乎和要谈的事情没有关联。
方解摇头。
息画眉语气平淡的说道:“罗耀其实有两个儿子,前几ri在演武场夺了头名的罗文,应该是他才次子才对,是他长子死了之后才有的第二个儿子。那一年,罗耀不过是一个五品别将……他的长子罗武带着一些家丁手下游泰山的时候,看上了一个女子,强行占了人家的身子……后来才知道,那女子竟然是鲁郡郡丞的女儿。”
“罗武担心事情暴露出来,竟然带着家奴一夜之间将那个郡丞一家老小三十几口全都杀了。事情虽然做的很隐秘,但终究被查了出来。后来是被人揭,罗武竟然在泰山上当年太祖皇帝休息的石椅上坐过。这件事传到didu,先帝震怒,本来已经拟好了旨意将罗耀一家抄斩,但就在要用印的时候,罗耀到了京城。”
“他带着四个兵丁入城,赤-裸着上身,身上绑着荆条。罗武就跟在他身后,样子如同一只吓坏了夹着尾巴的野狗。四个兵丁抬着一口大箱子,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显得很沉重。而进了城之后,罗耀就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
“就在太极宫外面,他亲手剜了自己儿子罗武的心。然后命兵丁打开箱子,在太极宫前长跪不起。荆条在他身上刺出数的伤口,血糊糊的一个人跪在那里的场面也不知道吓坏了多少人。”
“先帝让当时还是四皇子的当今陛下去看,陛下只看了那箱子一眼就变了脸sè。箱子里,装着三十二颗人头。包括罗耀的父亲,妻子,小妾,还有两个女儿。还有他的弟弟,弟媳,才十三岁的侄子。”
“陛下问他何必如此?”
“罗耀说,求见皇帝一面,只为认罪伏法,然后便自裁谢罪。国有国法,杀人偿命。孙郡丞家死了三十二口,臣也杀至亲三十二人为他抵命。大隋皇威,国法军律,臣不敢有一丝一毫亵渎,但教子方论罪也当杀,臣之所以还不死,就是想来didu,当着didu百姓和满朝文武的面,说一声臣知罪。”
息画眉一口气将故事讲完,缓缓舒了一口气问道:“他最终没死,因为先帝感念其忠心,免去死刑,改为鞭笞三十。可他后背上被荆条刺的没一处完好的地方,连鞭笞都没办法打下去,最后还是免了。他现在是大隋南疆之屏障,武将该得的荣耀他都得到了。如果当时不是他的心足够狠……那就没有现在的扈国公。你难道以为……当初他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飞扬跋扈欺男霸女?”
“到了后来,就因为当初他杀了自己全家,手刃自己的儿子,以至于先帝每每想起居然觉着有些亏待了他,之后封赏不断!”
说完,她看着方解的眼睛等待着答复。
“很好,真好。”
方解缓缓出了一口气,似乎也被这个故事震撼了。
“这个故事很棒”
方解说。
“这不是故事。”
息画眉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别人身上生的都是故事,所以……我不是故事里的主人公,我也做不到这一点。如果我现在点点头,让卓先生带着大内侍卫把沉倾扇带走。一同被带走的或许还有大犬,他们被定了罪,砍了脑袋,在您的帮助下我或许真能苟且偷生活下来。然后装作什么都没生,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参加演武院的考试。按照我的xing子,说不得三年之后也能如前阵子罗文他们似的,在演武场里和另外两个人一决胜负,然后飞黄腾达。”
“这真的很有可能,因为我信得过自己。”
他认真的说道:“从很久以前我就确定,自己是一个既然定了目标就一定会不惜代价达到的人。我从来不以自己是这样一个小人而觉得耻辱,也不羡慕那些被百姓尊为圣贤和善人的人。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做一个扫地不伤蝼蚁命的佛徒。也从来不相信,正大光明就比yin狠毒辣容易出头容易成功。虽然我的年纪并不大,但我懂得的道理似乎比一些老人还要多一些,看这个世界,也比任何人都冷一些。”
方解微笑着说道:“可我怕,怕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之后会有恶鬼来咬的脚趾头。很久很久之前我妈曾经告诉我,做了亏心事鬼就会叫门,会啃人的脚趾头。我做过亏心事,但也有底线。我坚信的是……只要不去触碰自己定下的底线,恶鬼就不会来找我。人可以为了自己的前途对外人用尽手段百般算计,但对自己的亲人,心里必须很干净,这……就是我的底线。”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问息画眉:“息大家……您猜,罗耀他现在每天晚上,睡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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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方解从马车上下来,微笑着问步追上来的守军校尉道:“军爷,还有什么事?”
那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校尉大步上来,看着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回去之后如果可以的话,代我对息大家说一声恭喜……我是忠亲王当年麾下一小卒,王爷当年在红袖招开业的当天,不以我们这些小卒身份卑微,特意开了几十桌请我们这些本上不了台面的人吃酒……酒席散尽,我们被分入各军,自此再没见过王爷。高十一年了,我经常还能梦见那天晚上那一场酣醉。”
这个人竟然是当年忠亲王的一位亲兵!
方解的心里一震,肃然道:“放心,我见了息大家必然转告。”
“多谢”
那校尉报了抱拳,转身离去。
大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把已经悄然戴好的钢刺手套又摘了下来塞进袖口里。方解看着那校尉离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被一种悲凉的情绪充满。这几天,他听到过很多次忠亲王杨奇的名字,每一个关于这个男人的故事都让他心bsp;协助当今皇帝登基大宝,其功之伟人可及。如果他不离开朝堂,他就永远是站在文武百官最前面的那个人。但他在自己人生即将站在最巅峰的时候悄然下山,在山脚下经营属于他的那片风景。
越是去想,方解越是好奇十年前到底生了什么事,让他这样一个有大智慧的人,舍弃了自己拥有的一切远走。
十年渺音讯,他到底去了哪儿?
他还活着吗?
但很,方解就将这悲凉的思绪通通甩开。他现在要考虑的不是那个大隋的传奇人物是否还活着,而是自己这些人该如何好好的活下去。沉倾扇说当初幕后主使之人定下十五年的期限,十五年之后那个幕后主使会有办法让方解回去。没出樊固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十五年之期,但已经过去了半年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
所以方解担心。
既然那个人耗费心力布置了这一个让人觉着毫头绪的十五年之局,没道理半途而废。而自己到底在这个局中是个什么样的角sè,到底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初就被人强加上一个什么样的身份。这些,都让人心里不得不时刻揪得很紧很紧。
只是不管他如何去分析,如何去揣测,也猜不到为什么十五年之期会有了变化。
因为有一个人,将西边某处搅了个天翻地覆。当年布局的那个人不得不先应付眼前的危局,而暂时忽略了对方解的控制。
但这不代表他放弃。
马车很顺利的出了长安城,几个人都不由自主的稍微松了口气。坐在马车上的方解回头望向那座雄伟之极的大城,望着那高可入云的城墙,望着城门口的人来人往,望着那些身穿甲胄的兵士,又望了望城门上面那招展的大隋国旗……眼神里的含义很复杂。
在樊固那三年他全都用来准备如何在didu立足稳定下来,但是才进了城半个月的时间,他就不得不离开这个地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化作东流之水,奔腾倒海不复回。所有的谋划,算计,比不上变化来的可阻挡,梦想被一泡sao-黄尿冲走,消失踪。
“方解,为什么不通知横棍和麒麟他们?”
大犬忍不住问。
“如果通知他们四个人,咱们身边的力量也不至于如此单薄。此去清乐山万里迢迢……咱们四个人终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现在是四个人,咱们从樊固来的时候只有三个人。”
方解说。
大犬一怔,刚要说什么就被方解打断:“人都有选择自己未来如何生存的权利,他们四个好不容易挣脱开我这个让他们痛苦了十五年的梦寐,何必再去把他们强拉回来?而且……到了今天,即便去拉也未必能拉的回来。”
大犬沉默,他知道方解说的没错。
十五年之期已经过了,横棍和麒麟他们四个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他们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再跟着方解去冒险。现在他们跟着沫凝脂,跟在清乐山一气观的道人们身边,而且身处didu,他们很安全。
傻子才会继续冒险。
方解笑了笑说道:“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正常的,傻子总是不多见。现在能凑齐四个傻子已经很不容易了,最起码闲得聊的时候还够人手打打叶子牌。四个傻子打牌……肯定很有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方解的眼神忽然一凛。
在官道正前面,道路正中蹲着一个男人。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也不知道聚jing会神的看着什么。这个人手里拿着一根手指粗细的小木棍,在官道上画着圈。他穿着一身黑sè的道袍,衣服还绣着很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看不出来起始于何处,归结于何处。连绵不尽,圆转如意。
道宗道人看衣衫就能看得出身份,穿灰sè棉布道袍的是最普通的弟子,青sè道袍的弟子身份高一些。蓝sè道袍是宗门长老前辈才能穿,而大红sè的道袍是神官装束,身份尊崇。一气观中只有一个人能身穿墨黑sè的道袍,那就是萧真人。
但蹲在前面的这个人,显然不是名满天下的道宗领袖。
方解摆了摆手示意马车停下来,他自己缓步走了过去。
“项青牛,你在做什么?”
方解走到蹲在地上的胖子身边问了一句。
项青牛抬起头看了方解一眼,然后指了指官道。在官道上他层层叠叠的画了好几圈,在圈子里有几只蚂蚁来回奔走似乎是找不到了回家的路。
“我只是想看看,几只惊慌失措的蝼蚁能不能从这圈子里冲出去。”
项青牛认真的回答道。
方解看着那圈子里几只来来回回爬着却找不到来时路的蚂蚁,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圈子再大,蚂蚁终究还是能爬出去。”
“不对”
项青牛一字一句的说道:“蝼蚁能爬出我画的第一个圈子,但我可以画第二个圈子,第三个圈子,很多个圈子。不管弱小的蝼蚁如何拼争努力,永远也逃不出去。因为我手里有一根小木棍,我可以随随便便画出几百个圈子来。蝼蚁又怎么可能逃的出去?一个圈子圈不住,一百个圈子呢?”
方解没回答,因为他知道项青牛说的没错。蝼蚁太弱小,而画圈子的人相对蝼蚁来说太强大。只要画圈子的人愿意,他可以一直这么玩下去直到他失去兴趣。如果他烦了,累了,厌倦了,就会用那根小棍轻而易举的将蚂蚁都碾死。
“怎么样,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很高深?我蹲在这里以画圈来点化你,这动作是不是很有世外高人的风范?”
蹲在地下的项青牛问。
方解点了点头道:“道理似乎一点错误都没有,但你这个形象蹲在这里画圈玩蚂蚁的举动……真的很傻-逼。”
……
……
“你怎么在这里?”
方解问。
“不会是就只为了冒充高深莫测的得道高人,然后偷来一身墨黑sè的道袍蹲在这里玩蚂蚁等着我来赶紧装个逼让我看看的吧?”
不等被气的话可说的项青牛回答,方解忽然表情严肃下来认真的问道:“如果你真的是在等我,那么……你是怎么知道我会来的?”
项青牛冷哼一声道:“我刚才说了半天你还是一点领悟都没有,枉费我在师兄面前替你吹了半天牛-逼说你是天下第一等聪明人。我问你,我刚才在干吗?”
“画圈玩蚂蚁。”
方解回答。
项青牛又问:“谁是蚂蚁?”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问道:“你的意思是我?”
“恭喜,你总算没白痴到可救药。”
项青牛哼了一声说道:“你以为自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didu,就当你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屁!你看到我手里的这根棍子了吗,就是能轻易碾死你们这几只蚂蚁的实力。比如大内侍卫处,比如大理寺,比如刑部,这些衙门都是这根棍子,只要轻轻在你身上一戳你就变成了一滩烂肉,而且是不起眼的烂肉。”
“之所以到了现在这根棍子只是在画圈而不是碾死你,是因为在你不知道的很高层次有人替你说了话,以至于棍子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按下来,但不代表不会按下来。”
方解皱眉,然后问:“能让棍子不戳下来的,似乎只有那只拿着棍子的手了。”
项青牛忍不住鼓掌笑道:“我就说你还是足够聪明的,那么你猜是谁让这只握着棍子的手暂时停下来,没有用小木棍戳死你?”
“难道是你?”
方解诧异的问。
项青牛吸了口气挺了挺让少女都为之嫉妒的胸脯骄傲道:“当然是我!”
“走吧”
他说。
“去哪儿?”
方解问。
项青牛得瑟的笑了笑说道:“前面不远处路边有个茶铺,虽然卖的茶不过是最廉价的茶砖,但行走到那个地方眼看着就要进长安城的行人们,因为已经走了很久必然口渴,所以这个茶铺的声音好的离谱,据说每天最少也能卖出去几百碗茶水,每碗茶水一文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当然,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有一根棍子在前面等着你,很硬很硬的棍子,如果你不想被捅的话最好走些。”
项青牛认真的说道:“如果他瞧着你不顺眼,或是你没有表现出让他决定手下留情的实力,那么他还是会戳死你。”
“那我为什么要去?”
方解白了他一眼说道。
“因为你跑不了。”
项青牛转身先行,一边走一边说道:“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
……
几间在路边搭建起来的木棚,十几张擦拭的很干净的桌子和几十张木凳,构成了这个每天迎送最少几百人的茶铺,当然,还有那一大锅已经烧开了的水。
方解让沐小腰大犬和沉倾扇三个人留在碰到项青牛的地方,他自己跟着项青牛到了这里。
离着很远,方解就敏锐的察觉到这个茶铺里有几个人值得格外注意。在靠右边的那张桌子旁边,坐着四个身穿锦衣的男人。他们面前都摆着很大的茶碗,但茶碗里的水却一口都没有喝过,依然很满。
居中的桌子边只坐着一个人,是一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男人。猛的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可仔细看的话又觉得他已经有五十岁了。面容上没有什么皱纹,但眼神里的沧桑如果没有经历过许多悲喜是非甚至生死绝不可能那么浓。
最左边的桌子边,也坐着一个人。
一个一袭白衣,看起来俊朗秀美的毫瑕疵的公子。安静而坐,如du1i繁尘世外的白莲。他在低着头喝茶,眼睛看着手里的茶碗。可不知道为什么,方解总觉得这个人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
在茶铺最里面围着一圈幔帐,显然是茶铺主人休息的地方。看里面隐隐约约是有个人坐着,身子坐的很直。
“过去吧”
项青牛指了指居中的那张桌子旁边坐着的男人说道:“死与生,只在他一念之间。我只能帮你求到让他听你解释,至于他能不能听的进去……尽人事吧。”
说完这句话项青牛转身就走,方解低声问道:“你去干吗?”
项青牛头也不回的说道:“三件事,第一是我憋不住了要去拉-屎。第二,是用拉-屎的时间回忆一下《道祖说》里那段祈福的经咒怎么背诵。第三……去买一口最廉价的柳木薄棺预备着,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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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两个人一个人
项青牛捂着肚子一溜小跑很就消失踪,也不知道钻进哪处草丛里方便去了。:看小说看着那肥硕的身影在视线里飞走,方解笑着摇了摇头。说起来和这个胖子不过是萍水相逢,当初在半路上这胖子要讹他却被他识破。然后一路同行,两个人插科打诨倒也活有点狼狈为jian的意思。
就连方解都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刻项青牛居然能站出来帮自己。虽然项青牛嘴里说的轻松,但他暗中必然是费了好一番力气才给自己争取来这样一个有可能峰回路转的机会。只是项青牛这样的人,只怕连帮了大忙之后卖力的宣扬自己的人情这种在绝大部分人看来理所当然的事都懒得做也不屑去做。
方解从来不是一个舍得浪费机会的人。
他深深呼吸一次,然后缓步走向在茶铺里居中而坐的那个男人。在初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不适应被追杀的刺激生活,沐小腰曾经对他说过如果你害怕你就深呼吸,在面对危局的时候,一个深呼吸也许有可能让你起死回生。
静心,越是危急越要心静。自此之后,方解每次遇到难题他都会深呼吸,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走过去站在那人不远处,然后方解现有些不舒服。
这张桌子旁边只有一张凳子,那个男人坐了。桌子上只有一碗茶,那个男人在细细品味。也不知道那廉价的茶砖能品出个什么滋味来,虽然方解不知道他是谁,但能让项青牛说出自己的生死只在这人一念之间的话来,这人的身份地位显然高的吓人。方解甚至怀疑,这个人的高度已经脱离了棍子的范畴,而是握着棍子的手。
大隋至尊只有一个,至尊也是人只有两只手。方解将这个人的高度假设为能达到一只手的地步,可见对这个人的重视有多强烈。
没有凳子没有茶,方解只能站着只能渴着。但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悦,也没有过分的谦卑。
“见过前辈”
方解抱拳行礼。
那个看不出来具体年纪的男人没有抬头,依然专心致志的品着不值钱的茶。他似乎是在等方解继续说下去,又似乎完全没有在意方解的存在。
方解沉默不语,微微向前倾着身子。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那人放下手里的茶碗语气有些许不悦的说了一句:“我很忙。”
方解嗯了一声,然后站直了身子说道:“这件事我不知道如何能为自己脱罪也脱不了罪,夜闯兵部的人是我的人,缘故我虽然很想提但不能提因为涉及到的人会让这件事复杂,我只能说她是担心我死于非命而不得已才做出触碰国律的糊涂事。但这个人对我很重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所以我们只能逃走。”
那个男人微微皱眉,然后抬起头看想方解:“你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项青牛说你聪明还真是抬举你了。”
方解抿了抿嘴唇说道:“她死我活的事我做不出来,或许在您眼里看来这是不值钱的妇人之仁,是白痴至极的想法。事实上,在我决定逃离didu的时候有人也劝过我,舍弃自己的同伴以求独活。我不是没有犹豫过,但犹豫的却是自己是否有能力做到最好而不是独善其身。”
“你走吧”
那个男人摆了摆手道:“蠢材和自认为坚守所谓道德底线的人我都没兴趣理会。因为后者比蠢材还不如,是白痴。回到你的同伴身边去,既然你这么重情重义那么想必也愿意和同伴死在一起。我能成全你这一点,让你们同年同月同ri死。”
方解嗯了一声,再次弯腰施礼:“多谢。”
他转身就走,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那个男人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方解居然真的走了。他没想到这个被项青牛称为一流聪明人的家伙,竟然连努力一下都不愿意。即便他不会跪下来哀求自己放他一马,最起码也要试着努力说服自己吧。可这个少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强调了一次他坚守的那个可怜的不值钱的所谓底线。
“这里只有一张凳子,一碗茶……是不是觉得自己被轻视了所以你心里不舒服?以至于你装出一副很坚定的模样来做样子以显示自己并不卑微?”
他问。
走出去三四步,方解停住。
他转身看向那个男人,缓缓的摇了摇头认真的说道:“如果能保证我和我的同伴都不死的话,站着渴着又算什么轻视?如果前辈您说可以放过我们这次,然后让我跪下来爬到你脚边舔你的靴子,我也很愿意。”
听到这句话,有三个人同时皱眉。
一个是这个看起来有些盛气凌人的男人,一个是坐在最左边那个面貌气质完美缺的年轻男子,另一个,是坐在茶铺幔帐里人。
“那好,你先跪下爬过来。”
坐在凳子上的男人忽然语气平淡的回了方解一句。
方解深深吸了口气,问:“如果我爬过去,您会不会放过我和我的同伴?”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
方解又问:“或者,我死,您放过他们?”
中年男人还是没有回答。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个人肃然道:“我虽然不知道您是什么身份,是不是高到我连仰望都看不到的高度。而我只不过是一个从边城樊固而来的小小斥候,在大隋数以亿计的百姓中也算不得出类拔萃。论身份和实力或许您是天际遨游的鹰,而我只是一只疲于奔命的蝼蚁。但如果您不是大隋的官员,而是大隋的敌人用这种方式来让我乞求活命的机会,我只会用横刀来回答您,哪怕我必死疑。”
他说完这句话后,撩开衣袍准备单膝跪下。
这番话说出口,原本对他已经失望之极的某人忽然眼神一亮,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他抬起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起身离开。
茶铺里居中而坐的男人听到这一声轻轻敲打,脸sè一变,然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是他的弟子,不必向我下跪……如果当初进长安城的时候你就说出你和他之间的渊源,谁会为难你?谁又敢为难你?哪怕你做错了事,也会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你应该庆幸,你刚才说的话救了你,因为你没有忘本……你没有忘记自己是大隋的子民,也让我看到了你另一份坚守是什么。”
“很好”
他说。
这个男人站起来,笑着说道:“走吧,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往前迈了一步,忽然扭头看了一眼坐在最左边位置上的那个白衣公子。他微微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凌厉。
白衣公子依然盯着自己的茶碗,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没人注意到,他悄悄松开了自己左手食指拇指和名指捏着的法印,手指微微颤抖。
……
……
方解知道自己赌对了,在生与死的边缘又赌对了一次。
在大内侍卫处的大院子里,他看着桃树上已经要成熟的果子微微出神。将他带进皇宫大内的那个男人让他在这里等着,然后就翩然离去。从进宫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时辰,方解一直就站在院子里,没有人过来理会他。
他看着那个桃子,真的很想摘下来一个吃掉。
从早晨到现在水米未进,他很饿。
虽然他知道那些还没有熟透的桃子肯定不会好吃,说不得酸涩的让人难以下咽。但饿了一整天,渴了一整天,哪怕是看着一颗青桃也会让人忍不住肚子里微微抽搐。
“你在做什么?”
就在他盯着一颗青桃怔怔出神的时候,有人在他身后问了一句。
方解转身,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见过卓先生。”
他弯腰行礼。
卓布衣缓步走过来,走到方解身边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来问:“为什么刚才我看到你盯着那青桃,竟然那么专注?那桃子给了你什么感悟,还是你在想些别的事情?”
方解笑了笑道:“高人总是会将很简单的事想的复杂起来,您难道以为我是看着那青桃感悟了什么人生道理?真不是……我只是现在感觉很渴,而我看着那青桃就能想象的出来这桃子一定酸涩的厉害,一想到酸涩,我嘴里就会流口水,口水也是水……多咽下去一些,嗓子不会干的特别疼。”
对于方解这样的回答,让卓布衣有些语。
“我实在想不到,在这样的局面下你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他说。
方解摇头道:“我真的不是在开玩笑,我是真的很渴。”
卓布衣瞪了他一眼问道:“你知不知道,在城外茶铺你险些就死了?”
“知道”
方解微笑着说道:“但我没死。”
“是你运气好。”
卓布衣说。
方解继续看着那颗青桃,继续咽口水:“或许吧,我的运气好像一直都不错。”
畅bsp;穹庐
皇帝看了一眼躬着身子站在门口的罗蔚然,点了点头说道:“进来说话……那个少年安排在哪儿了?”
“在大内侍卫处候着。”
罗蔚然进门,垂着头说话。
“你觉得如何?”
皇帝问。
罗蔚然想了想回答道:“陛下已经有觉得了,所以臣不敢再有自己的觉得。”
皇帝一怔,随即笑骂一句:“谄媚之臣,当杀。怎么看就怎么说,你拍马屁的功夫还不够火候,最起码比起苏不畏来差的远了。”
站在一边伺候着苏不畏尴尬一笑,为皇帝斟满了茶又退到了不起眼的角落处。这个时候罗蔚然才现,明明苏不畏就站在皇帝身边,可偏偏有一种这屋子里找不到他的错觉,他站在那里,就好像是一个衣架,一张凳子,是这屋子里的陈设而不是一个人。
所以对苏不畏这个才提拔起来的御书房秉笔太监,罗蔚然又多了一分重视。
罗蔚然垂道:“臣倒是没看出来这少年到底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但既然他能收这少年为弟子,甚至不惜为了救这少年一命而赐下小金丹这般天下第一等的神药,其中必然有道理,虽然臣并没有看出来是什么道理。这少年体质不能修行,而且膝盖似乎也太软了些……”
他指的是让方解下跪的事。
“你是大内侍卫处的指挥使,他不过是个边军小卒,跪你是遵守大隋的规矩,算不得软。朕失望之处在于……他太惜命,如果一个人太过于惜命,就没有了忠贞。”
“臣担心的也是这个,但幸好……他身上还有大隋军人应有的骄傲。”
“朕喜欢这骄傲。”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把他带到畅园里来吧,不管那少年有没有资格成为他的弟子,但毕竟这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事。十年了,那少年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朕想问问那少年,他现在什么模样,又是去了何处……”
“那兵部的事?”
罗蔚然试探着问了一句。
“自然不能就这么放过方解,等朕问过之后再想该怎么杀他。”
皇帝摆了摆手道:“另外,去查查,一个身份只不过是边军斥候的小人物,为什么身边竟然有八品上强者做护卫,朕对这件事也很好奇。能让一个八品上的强者为了救他,甚至不惜冒犯国法杀进兵部大堂……朕想知道这后面是不是还藏着什么事。”
“喏!”
罗蔚然应了一声,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在大内侍卫处的院子里,方解看着那颗青桃竟然真的悟到了什么,他猛的拍了一下脑门惊叫一声。
“老瘸子又骗了我一次,哪里是两个人,分明就是一个人!”
还是与此同时,步入长安城的妙僧尘涯看着大街上的众生百态,看着那些大隋百姓脸上的满足和得意,看着这些没有信仰之人身上蓬勃的生机和活力,他忍不住皱眉自语道:“师尊说的不错,这里果然是妖魔横行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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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财不可露白
畅bsp;皇帝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垂头站着的少年,总觉得这个小家伙表现出来的谦卑有些不真诚。最可偏偏挑不出来什么毛病,所以皇帝有些微微的不爽。或许是盘膝坐在炕上的时间太久了,他觉得腿有些酸麻,于是起身下来舒展了一下身体。
“兵部死了一百零四个人,其中甚至包括七品八品的高手。你知道如果这些人用于战场上,能杀多少敌人吗?”
他来回慢慢走了几圈让腿的血脉恢复畅通。
“这案子论诱因是什么,朕都不能装作视而不见,哪怕你是忠亲王的弟子,虽然朕挂念他,但即便是他触犯了国之律法朕依然不会念私徇情。大隋是朕的大隋,规矩是朕定的,所以不能由朕来破了这个规矩。”
“戴罪立功”
方解忽然轻声说了四个字。
皇帝一怔,随即哼了一声道:“你倒是好大的口气,你来说说,你凭什么去立功折罪,又有什么本事去立功,去哪里立功?”
方解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双手奉上:“这个东西本来是罪臣为参加演武院考试的文科而准备的,现在就先敬献给陛下,虽然不是什么用处太大的东西,但对于大隋的学子们,尤其是才入乡学县学的学童有些帮助。”
苏不畏连忙上前将方解手里的东西接过来,躬着身子又双手呈递皇帝。
皇帝杨易接过来翻开随意看了几眼,随即眼神一亮。
他走回到土炕边脱了靴子坐回去,认真翻读。方解递过去的是一本书册,显然是自己用线装订的。并不厚,看起来也就四五页。但皇帝看的却很认真,虽然不可否认的是,大部分他没看懂。
“这是什么?”
皇帝抬起头问方解:“朕能猜得出来用途,但你画的这些符号或许只有你自己懂什么意思。”
“罪臣称这个东西为拼音。”
方解说道:“就是为每一个字都标注出读法,按照这个东西,乡学和县学的学童们读书认字就不必死记硬背。只要在书册刊印的时候每一个字上面都加注拼音,学童们只要记住了这些拼音的读法,哪怕没有先生指点,也能知道字该怎么读。”
说这些话的时候,方解自己都觉得有些狗血。
当初他在樊固的时候,绞尽脑汁想自己靠什么在演武院的考试中过关斩将,想了很久之后才确定下来两件事在大隋还算鲜。其中一个就是汉语拼音,大隋的学童们读书认字,都是乡学或是县学又或是私塾的先生们一个字一个字的教,效率太低。而最让方解欣慰的就是这个世界的大隋用的也是汉字,这就相当于给了拼音展的土壤。
“好”
皇帝忍不住赞了一个字,招了招手道:“你过来,告诉朕这些符号该怎么用。如果真能推行下去,倒是造福子民的一件大好事。”
方解看了那个太监一眼,眼神的意思是在询问。苏不畏微笑着点了点头,方解这才过去站在皇帝身边,指着自己写的那些东西逐一解释。皇帝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不时写一个字问方解该如何注音。
不得不说,皇帝是个聪明到让人赞叹的人。
短短十几分钟,皇帝几乎就将所有音节的音和写法记住。
“朕一会儿上朝的时候,让几位大学士看看这法子是否能通行。若是可以的话,这倒是一件不小的功劳。”
皇帝再次舒展了一下腰肢,语气中没吝啬赞赏,之前对方解看起来隐约有些不真诚的谦卑而产生的不也消失踪。他舒展身体的幅度很大,而方解甚至隐约听见他颈椎脊椎关节咔咔的轻响。
“陛下,久坐对身体有害,您还是应该多活动的好。”
他退后几步垂头道:“罪臣在樊固闲来事的时候,也想了几个简单的动作来舒筋活血。不算是武艺,到应该算进医科。每天照这个套路做几遍,长此以往对血脉畅通还是有些益处。”
“你做一遍,朕看看。”
皇帝身子向后仰了仰,感觉脖子又酸又紧的难受。以往坐的久了不舒服,他就会让人把岑贵人叫来按摩一番。这岑贵人出身不算太好,模样虽然清俊可在美女如云的后宫佳丽中也算不得太出彩,就是靠着这一手jing心学来的按摩手法,让皇帝时不时就能想起她来。要知道在后宫那么多妃嫔中,能让陛下时不时想起来的人得多让人嫉妒。又有多少人,从进宫到终老或许都得不到皇帝一次宠幸。
方解应了一声,然后认认真真的做了一套第八套广播体bsp;一边做,方解一边在心里奈的苦笑。自己到了这个世界没有靠着专业知识赚钱财飞黄腾达,倒是靠着小学时候学到的基础东西来充门面,想起来就有些可笑。
“苏不畏,你怎么看?”
皇帝问。
苏不畏看着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套-动作都很简单,却能将全身都活动到,确实有促进血脉畅通的功效,不过奴婢看着有一小半的动作还能改进,效果会好些。”
“有点意思。”
皇帝嘴角挑了挑,指着方解问道:“你,还有什么本事?朕知道你不能修行,但却能让忠亲王那般挑剔的人都看重,必然不止这些东西。如果你再能施展出一种本事,让朕觉着不俗,朕就缓一缓再落兵部的事。”
“罪臣……”
方解心里叹了一声,心说为演武院准备的东西看来一样也保不住了。
“罪臣在算科上,还有些不成熟的见解。”
“说!”
……
……
方解觉得自己是个很低级的骗子,用拼音这种前世幼儿园就开始学习的基础课程骗了伟大的大隋皇帝。紧跟着又用另一门小学一年级的算学基础课程,把皇帝骗了第二次。这两件事,让身为穿越人士的方解心里充满了奈和些许自卑,却暂时没有一点骄傲和得意。
奈和自卑的是,他觉得自己真不是一个合格的穿越者。
没有高学历,也不是某个学科的专业人士。在樊固依仗的是前世积累下来的一些经商理念,但好歹用到了智商。可到了didu竟然越的不堪,依靠的居然是幼儿园和小学的知识。
不过幸好,这两件事都很有实效。
最起码,皇帝不打算现在就杀他。
他对皇帝提到的算科,也非是将阿拉伯数字在计算方面的优势讲了一遍,然后给皇帝普及了一下小学算术。大隋的算学已经有了相当的水平,但用大写的数字来计算难免有些繁琐。
所以,皇帝对方解讲的很感兴趣。
所以他打算让方解在畅园多留一天,好好压榨一下这个被他七弟看中的少年郎。出于某种目的,大内侍卫处的罗蔚七八xs极和卓先生联手编了一个谎言,将方解这个只和那个青衫男子有一面之缘的小家伙,硬生生变成了青衫男子的弟子。
当然,当时的情况只有方解自己清楚。他们也或许真的认为,那个青衫男子,也就是大名鼎鼎充满了传奇sè彩的忠亲王杨奇真的收了方解为关门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方解现在还很难理解忠亲王杨奇那个层次的事,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何等的惊才绝艳。他只是隐约察觉,皇帝对忠亲王杨奇的看重人可及。
当年杨奇离开长安,到底是去做了什么,方解不知道,但他肯定皇帝是知道的。而且这件事,再加上之前杨奇退出朝堂的事,皇帝对杨奇有着很深的愧疚。而正是因为这愧疚,方解幸运之极的暂时躲过一劫。
对这个弟弟,皇帝到底隐藏了多少感情?
怡亲王杨胤十年不得入朝堂,由此可见一斑。
连红袖招回长安城,皇didu要专门说一说来点拨怡亲王几句,而且还是当着几位重臣的面说的,其用意又岂止是点拨怡亲王这么简单?如果没有皇帝在演武场说的那番话,红袖招开业怎么可能有那么多达官贵人蜂拥而至?忠亲王已经不在了,十一年的时间足够让人们淡泊一些事。没有了忠亲王的红袖招,凭什么还能让那么多大人物同来道贺?
那些大人物们,是闻着陛下放出来的口风涌到红袖招的。
皇帝说的那些话,就是要借臣子们的口散出去的。
其实整个朝廷里也没几个人看得清,虽然皇帝没有什么很明显的举动,但这些年来在不经意间,皇帝一直维护着和忠亲王杨奇所有有关的人和事。
所以方解在畅园这间暂时属于他的屋子里,推测到了很多事。
他是幸运的,在樊固的时候绝没有想到过,红袖招会是忠亲王杨奇的产业,也绝没有想到那个青衫男子竟然就是杨奇,不会想到,自己到了didu之后竟然仰仗着这个传奇人物而活命。
仅仅是这段过往,就可以说有些传奇sè彩。
而方解不知道也预料不到的是,忠亲王杨奇对他的影响,远不止这些……
靠坐在床上,方解将自己必须准备的事细细的想了一遍。然后跟外面的小太监借了纸笔,将最基本的算术知识详细的写下来,足足写了两个时辰才差不多写完。看着挺厚的一摞纸,方解还真升起点成就感。
才写完没多久,一个小太监在外面敲了敲门说道:“方先生,陛下召您过去。”
方先生?
方解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笑了笑。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出门的时候塞给那小太监说道:“多谢你之前的纸笔,也多谢你叫我一声方先生。”
小太监一怔,低头看了看银票忍不住手抖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收还是不收,眼睛一直瞄在那一百两的字迹上。终于,他看了看左右没人,动作极的将银票塞进自己袖口里。
方解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一百两银子就能让一个小太监心生感激。五百两银子甚至不能让那个苏不畏多看一眼,这就是地位上的差别。
他拿着自己用了两个时辰写出来的东西,信心满满的走进了御书房。可就在进门的那一刻他有些傻了……屋子里,竟然坐着六七个头都花白了的老臣,坐在最靠近皇帝的那个,甚至胡子都白了。
这一屋子的大学士啊,看着真吓人。
……
……
一直到掌灯时分,方解都在不厌其烦的回答着那几位大学士的问题。还要不时拿着炭笔在纸张上演算,这么长的时间没喝一口水,没坐下歇一会儿,让他觉着嗓子里都几乎能冒出火来,腿也酸,但幸好没露怯,基本上将这一屋子加起来差不多有五百岁的大学士忽悠住了。
“此子若能到太学,臣保证二三年后,太学就将多一位大学士,还是大隋立国百年来最年轻的一位大学士!前古人,或许也后来者!”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臣躬身对皇帝说道:“请陛下恩准,让方解到太学。老臣有许多算学上的事,要和方解印证推算,求陛下成全。”
“文渊阁打算把拼音修缮成书,普及到县学乡学……陛下,方解还是应该先到文渊阁做事才对。”
文渊阁大学士牛慧伦俯身说道。
“打住吧。”
皇帝微笑着摆了摆手道:“他志在军武,过几天就要参加演武院的考核了。”
“啊?”
太学教授大学士宋庄镇遗憾道:“糟蹋了人才……”
文渊阁大学士牛慧伦叹道:“明珠蒙尘……”
“你们这些话,若是让周院长听到了小心他拿鞋底子敲打!”
礼部尚书怀秋功笑着说道。
皇帝笑道:“毕竟他是军武出身,进演武院合情合理。若是他没能考进演武院,你们再将他要走也不迟。”
大学士宋庄镇连忙拉着方解的手说道:“千万不要考入!”
“交白卷!”
大学士牛慧伦直接教导方解:“除了武科之外,其他诸门功课你必须都交白卷!”
“要不你装病吧?”
一位老者诱惑道:“老朽家中可有数百卷珍本藏书!”
数百卷书籍对方解的诱惑力真不是很大,威力绝不如数百两银子来的实在,所以他一一婉拒。看着这些大学士殷切的目光,他只能在心里叹一句……好一群正直的老大人……
“明旭,你刚才说你家里有几百卷珍本藏书?”
皇帝倒是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致,指了指刚才说话那大学士道:“明儿送过来给朕瞧瞧,放心,朕不会昧了你的,看完了就还你。”
礼部尚书怀秋功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明旭脸上的jing彩表情笑得格外欢畅。还?皇帝陛下借的书,什么时候还过?陛下借书,从来都是有去回。
“财不可露白。”
皇帝微笑着说道,然后翻开书案上的一个书册,把其中一个名字上用朱笔划掉,往前翻了一页,重将这个名字写上。
方解偷眼看了看,见那书册上写着储才录三个字。
他不知道这个储才录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名字往前提了一页是什么意思。
离着皇帝最近的怀秋功非但知道储才录是什么,也知道名字往前提一页代表着什么,所以他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方解,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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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你是鼻子很灵的那个?
方解回到红袖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进了屋子听大犬说横棍死了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访问下载txt小说)横棍的尸体被大内侍卫处的人带走,杀人的凶手现在还没有找到。他默默从长袍里面的白色衣服上撕下来一条绑着胳膊上,然后对屋子里的人说了两句话。
“我在红袖招西边隔一条街上租下来一间铺子,从畅春园回来的时候顺路交了租金,小腰姐你们搬过去住,等我回来。”
“我去把横棍的尸要回来。”
说完这两句话,他转身走出红袖招的大门。
“我跟你去!”
麒麟从他背后追出来,嗓音沙哑的说道:“杀横棍的人终究还是要杀你,你自己出去我们也放心不下。”
方解顿住脚步,回头对麒麟说道:“从这里往左走大概走小半个时辰,再左转有一家棺材铺,麒麟哥……去买一口棺材吧,估摸着店主已经关门,想办法……走大街,不要进小巷子,记住。”
麒麟一怔,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关门,我就砸开。”
方解嗯了一声,看向大犬和沐小腰说道:“先回去,不能再给红袖招添麻烦了。咱们这些人都是灾星,走到哪儿就祸害到哪儿。息大家帮咱们的已经够多,咱们的命也不结实,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还给人家,欠人的情分越多心里就越堵,不能还,最起码也不要再给别人招惹祸端。”
大犬和沐小腰点了点头。
“你身边必须有人跟着。”
一直沉默的沉倾扇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很轻但坚定到毋庸置疑。
“我去”
沐小腰缓步走到方解身边,看着方解的眼睛用很低的声音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执意一个人出去,但你肯定有你的道理。本来我打算悄悄跟着你的,所以刚才没开口。我聪明不及她,刚才她说……”
方解摇了摇头示意沐小腰不要继续说下去,他笑了笑只说了四个字:“我回来之前就知道了。”
沐小腰点头,跟在方解身后走出红袖招。
红袖招三楼,息画眉站在口看着走出去的方解忍不住微微摇头。站在她旁边的息烛芯眉头也微微皱着,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微怒的骂了一句:“他是白痴?!”
息画眉一怔,看向息烛芯问道:“你不是一直很厌恶这个方解吗?”
“现在也一样,正因为他白痴。”
息烛芯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再没往楼下看一眼。息画眉却总觉得息烛芯的语气里有些与往常不一样的东西,可具体是哪儿不一样又想不出来。看着息烛芯的背影,她微微摇头自语道:“你本应该过好的生活,若是让陛下知道你在这楼子里跳流花水袖,也不知道会不会立刻派飞鱼袍封了这楼子。”
可转念又想到那青衫男子离去之前的交待,她只能声一叹。
方解和沐小腰走出红袖招之后,走出去大概二百米现还有一间包子铺没有关门。方解竟然还有心情停下来,掏出铜钱买了十个包子。
“你也没吃过饭吧?”
他问沐小腰。
沐小腰点了点头。
她以喝酒当饭吃,可今天整整一天,她连酒都没有喝一口。心里堵的太难受,以至于连酒都喝不下去。
方解让老板将包子分成两份,他六个,沐小腰四个。.)
“素的”
方解淡淡的说了一句,然后把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包子并不大,但一口吃下去一个还是有些艰难。鸡蛋蘑菇馅的包子,味道不错。他接连吃下去三个之后,看着脸色有些为难的沐小腰说道:“吃了东西才有力气,临回来之前卓先生特意找到我,让我跟你说一件事……你这几年来之所以感知的能力停滞不前,和酗酒不关系,酒喝得太多,会让你越来越迟钝……如果我早知道这些事,绝不会一直给你买酒喝。”
沐小腰跟上方解的脚步,捏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难吃?”
方解问
“不”
“那就都吃完。”
方解将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下意识摸了摸腰畔那柄锈迹斑斑的残刀。沐小腰学着他的样子将整个包子塞进嘴里,可她的嘴太小,有些嚼不开。方解从袖口里掏出手帕,为沐小腰擦了擦嘴角上流下来的汤汁语气轻柔道:“从红袖招出来到这里你陪我走了三百六十五步,够了。”
“不够!”
沐小腰艰难的咽下去嘴里的食物摇头说道。
“我租下的铺子门口不远,有一个卖热汤面的,生意不错,应该是很好吃。明儿一早一起去吃,行不?”
沐小腰点头,然后语气笃定的说道:“我不走。”
“必须走。”
方解为沐小腰擦完嘴角,将手帕叠好递给她后说了一个字:“看”
沐小腰怔住,愣神的时候方解已经转身走了出去。沐小腰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跟上去。她回身走向方解租下来那个铺子,一边走一边吃包子,然后自然而然的打开手帕擦嘴,在手帕打开的时候她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卓先生在,我信不过朝廷,若有事,找老瘸子。
这是一句很不通顺的话,里面要表达的意思却又太多。沐小腰瞳孔微微收缩,瞬间明白了方解的意思。她忍不住加脚步,袖口里藏着的红绫蠢蠢欲动。
某处
身子隐于暗影出的人轻声笑了笑对卓先生说道:“孤身一人,他还真信得过你。”
卓先生摇了摇头,没说话。
可他心里却想说,如果他真信得过我,就不会孤身一人。
……
……
吃了六个包子,方解觉得自己肚子里热乎乎的很舒服。对于他的饭量来说,六个包子根本就填不满,再加一倍也未见得能吃饱。但他却只吃了六个,当然不是舍不得铜钱,而是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吃太饱会误事。
人吃的太饱,就会变得安逸,而哪怕有一丝的安逸,难免就会有些反应迟钝。
他顺着大街一路往前走,步伐不。大街上的行人已经越来越少,路边的店铺也有不少已经关了门。走到一个小巷子口的时候方解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进去。巷子里很幽深安静,方解微微俯下身子脚下一蹬猛的冲了出去。
动如脱兔。
就在他冲到巷子深处拐过街口冲进另一条小巷的时候,在他身后巷口忽然出现了几个黑影,为的人身披一件能遮住头脸的黑袍,看了方解消失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他身后站着的黑衣人随即冲了进去。
一间民房的房顶上,本要冲下去的几个蒙面人被领阻止住。那领指了指下面巷子里那些黑衣人,嘴角挑了挑低声道:“有人替咱们动手,静观其变。”
六七个黑衣人冲进巷子里之后就亮出了兵器,雪亮的横刀在月色下反射出一种冷森森的光芒。为那个黑袍男人嘴角带着冷酷轻蔑的笑意,喃喃了一句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然后身形一闪消失踪。
黑衣人追过第二条巷子的时候忽然猛的收住脚步,最前面的一个硬生生停住之后甚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前面巷子里,手里握着一柄残刀的方解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儿。
“杀”
一个黑衣人低声咆哮了一声,率先冲了上去。他手里的刀锋高高举起,携着风雷之声猛的劈向方解的头顶。眼看着那横刀举起,方解非但没有往后退反而向前跨出一大步。右手握着的残刀自下而上划了出去,在他撞进那个黑衣人怀里之前,残刀撕破了那人的咽喉,一股微烫的血噗的喷了出来。
方解在那人身边擦肩而过,而脖子里喷着血的黑衣人刀锋还在半空举着。
反手刀,走一字。
是右手。
第二个黑衣人显然吃了一惊,没想到二品上修为的同伴竟然会一个眨眼的功夫就被人划破了咽喉。头领之前说过,这个少年是不能修行的废物,可一个废物,怎么可能出刀这么这么凌厉?
就在他惊诧的一瞬间,方解的刀子已经到了他身前。他甚至没有看清方解的刀子是从什么角度攻过来的,下意识的想举刀格挡却现自己根本没有找到对手刀子的运行轨迹。
还是反手刀,还是走一字。
还是右手。
只用左手练了一天一式刀的方解,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了右手杀人。让人惊讶的是,仅仅一天的时间,他竟然将一式刀的出刀方式运用的如此娴熟。刀锋诡异的从完全法预判的角度出现,将第二个黑衣人的咽喉划破。
血如瀑布一样喷了出来,月色下的血雾如同一大朵展开的梅花。
“一起上!”
剩下的四五个黑衣人一拥而上,横刀密集的斩向方解。方解的身形如游鱼一样在那四五个人之间穿了过去,然后头也不回的反手一刀戳进一个黑衣人的后心。噗的一声,刀子应声而入。
他向后急退了几步,拉着中刀的黑衣人同时撤步。与他擦肩而过的四个黑衣人转身,然后缓缓的压了上来。方解将残刀从黑衣人的后背抽了出来,很慢。寂静的夜色中,残刀如锯口一样的刀锋在那人身体里缓缓抽出的声音都那么清晰,刀锋在骨头上摩擦出的响声令人牙齿都为之一酸。
嘭的一声,方解将那黑衣人踹飞了出去,脚下一点,跟着那飞出去的尸体同时往前扑了出去。
一个黑衣人刚躲闪开那具飞过来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回身方解就到了他面前。残破的刀子笔直的贯进了他心口里,然后他感觉到那刀子在自己身体里猛的拧了一下。他甚至错觉,自己听到了心脏破裂的声音。
“废物!”
趴伏在房顶上的蒙面人领低声骂了一句,指了指方解说道:“下去帮忙,不管那些人是谁,现在咱们都有一个目的,杀方解!”
他身边的四五个蒙面人立刻站起来,如展翅的猫头鹰一样从房顶上扑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之前隐藏起来的黑衣人领也有些恼火,从暗影里闪身出来,抽出黑袍里藏着的一柄软剑,毒蛇一样刺向方解的后背。他一直藏身在墙壁暗影里,身上的袍子又很宽大完全遮挡住了他的身形。之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谁也没有现他的存在。
软剑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到了方解的后背,而方解似乎毫察觉。
就在那剑已经抵在方解后背衣衫的时候,持剑的黑袍人忽然身子一僵,那剑再也往前递不出去分毫,下一秒,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事。
他抽剑,回身一剑将自己的一个手下刺穿了心口。再一剑将一个蒙面人的咽喉划破,宽大的黑色长袍展开,他就如一只巨大的蝙蝠一样,动作的让人根本难以反应。他在巷子里辗转腾挪,如蝙蝠来回俯冲飞翔。
方解向前杀,他站在方解背后往另一个方向杀,就好像一对配合默契的伙伴一样,一个比一个杀人。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围着方解的七八个人,竟然大部分被那黑袍汉子刺死,剩下的两个被方解一刀一个砍翻。
方解杀了面前最后一人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持剑的汉子。
他抬起手抹了抹头顶上的汗水,看向房顶上有些郁闷的说道:“你就不能来的些?我真没心情玩刺激。”
不知道什么时候,之前趴在房顶上那个蒙面人的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穿一身布衣,手掌放在那蒙面人的肩膀上。他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而身边趴着的蒙面人却早已经吓得忍不住颤抖起来。
“弃剑”
布衣男子轻声说了两个字,巷子里那黑袍男人随即将手里的软剑丢在地上。一个说一个做,毫滞碍。
说完这句他忍不住有些失望的对方解说道:“该来的没来。”
方解却没回答,而是如一头现了猎物的猎豹一样冲了出去。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之前想杀他的那个黑袍人是谁,将度提升到了极致。看到他这样疯了一般的冲回去,卓先生的脸色猛的一变,说了一声全都带走,然后纵身追向方解。
……
……
这是一间杂货铺子,原来的主人已经搬走,还有很多不用的东西随意丢在铺子里,所以显得很乱。
大犬扫了一眼这屋子里乱糟糟的样子,忍不住摇头:“你们两个先上楼去休息,我来收拾……虽然我最反感的就是动手做这些粗鄙事,可现在好像除了我之外也不会有别人打扫了是吧……”
坐在轮车上的沉倾扇和站在一边的沐小腰都知道,大犬有个很奇怪的毛病,明明本身就是个粗鄙之人,可偏偏有着和那些所谓贵族一样的毛病,甚至比那些贵族还要坚持。不洗衣服,不入厨房,至于打扫房间不必说,他就好像一个真的贵族一样,绝不会去做那些有辱自己身份的事。
也不知道这坚持从何而来,但大犬有时候固执的让人愤怒。
但是今天,他好像开窍了。
就在他弯腰捡起一个笤帚准备扫地的时候,忽然门外有人轻声问了一句。
“请问,你是不是鼻子最灵敏的那个?”
大犬猛的抬头,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人。或许是因为太黑,看不到那人的面目。又好像这人的脸上有一层雾缭绕不散,明明离着不远可五官都显得很不清晰。在这静夜里,他站在门口,雪白长衫如绽放的白莲,格外的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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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你要记住的三个人
“我知道红袖招的骆爷教了你些本事,上次你进畅春园的时候陛下对你的印象也不错,但这并不代表保证你能进入演武院,既然你也是大隋官军出身,那么你自然知道,演武院的周院长是很奇怪很特别的一个人。:看小说)陛下喜欢的,他未必喜欢。而演武院的事……陛下是绝对不会过多干涉的。”
吴一道招了招手示意丫鬟过来换茶,这一壶独枝大红袍才加了三次水就要倒掉,不得不说富的生活太特么奢侈了。武夷山大红袍号称冲泡九次而不减桂花香,如此昂贵的茶叶只泡三次就扔了,所以方解的嘴角忍不住撇了撇。
吴一道可不在意他这个小动作,笑了笑说道:“我也舍不得,因为那是我实打实花银子买回来的。但人到了一定的高度之后很多事身不由己,哪怕是装也装的很洒脱。比如这喝茶,如果被人知道我真的将一壶茶冲泡九遍,传出去立刻会招惹来不少嘲笑。”
他站起来走到荷池边深深的吸了口带着潮湿味道的空气,本想感慨一句,忽然想起方解刚才在不远处洒了泡尿,他又立刻转身走了回来:“我从来不怕嘲笑,但我的商行怕。你应该能想到,到了我这个地步,任何一点不好的消息都能影响到我的生意……比如,如果这一壶茶我真的冲泡九次才丢掉,立刻就会有人认认真真信誓旦旦的推测出来,我手里的银子不多了,不然不会如此吝啬。”
“然后是什么?”
他问方解。
方解想都不用想回答道:“然后先给了你货还没有拿到货款的人,立刻就会跑来试探。试探没关系,但总有些蠢人会相信谣言。当蠢人越来越多,即便货通天下行实力再雄厚也禁不住蚂蚁挖穴一样的一点点往外掏,最怕的……是蚂蚁挖的太多了,一阵浪头打过来堤坝就得摇摇欲坠。”
“聪明”
吴一道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院子说道:“我现在身上有个爵位,所以行事要低调。可低调要看在什么地方,细枝末节的小事上能把姿态拔的高一些,有益害。”
方解点了点头道:“其实我一直觉得,生意人都很可怕。”
“为什么?”
吴一道问。
“看起来生意人在大隋的地位并不高,狭路相逢,即便遇到的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农夫,生意人也要让路。但这是明面上的事,暗地里,生意人有的是手段让这个农夫死葬身之地。”
“这话太阴暗了。”
吴一道微微摇了摇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听说你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连朝廷里极为德高望重的大学士都哄住了,前几天和文渊阁大学士牛慧伦,舒华阁大学士庄楚宇一起品茶的时候,这两位大人对你可是赞不绝口。”
“纯粹的文人,比纯粹的官员要可爱的多。”
方解笑了笑说道。
“你看人和看事情的眼光,为什么总是这么阴暗……”
吴一道白了他一眼说道:“不过你说的没错,那几位大学士虽然也俱是名门出身,而且骨子里高傲的让人不舒服。。。)但他们却是官场上最不在乎什么门第之别的人,都说文人相轻……并不都是这样,那几位大学士,到了他们这个高度也没有必要再和人争强斗胜,除了比学识之外能比的就剩下气度了。所以他们能容人,不能容也得容,也喜欢把青年才俊拉拢到自己门下,美其名曰是点拨提拔年轻有为的青年学子,其实也是给自己充门面。”
他笑着说道:“你是没见过,几个大学士坐在一起比门下谁弟子多的时候那骚-情场面有多聊。弟子少些的,就比谁的弟子官做的大。比不过弟子有出息的,就比弟子的才学,到最后争的面红耳赤恨不得轮拐棍大打出手。”
“但有一样……”
吴一道总结道:“他们能容人,也乐意表现出自己的气度来帮助后起之秀。可他们容不得在自己死之前,年轻人爬到自己头上去。当然,如果有办法他们甚至不愿自己死后有人爬到他们头上去。所以……不管以后你多得势,对他们一定要表现出足够的谦卑和尊重。看似权,但大学士们手里最大的资本就是弟子多啊……谁门下没出过尚书侍郎?没出过将军大将军?”
“多谢!”
方解诚挚一拜。
吴一道摆了摆手道:“只是今儿兴致好,所以和你闲聊几句。你若是这么正儿八经的道谢,反倒是趣了。我不收你买消息买学问的银子,你也不用说谢谢,当然,如果你真觉得过意不去,执意要给我银子哪怕是一两我肯定也不嫌弃少。”
方解笑了笑,心里很暖和。虽然他知道吴一道这样能成为大隋富的商人,绝不会浪费时间和一个没有一点价值的名小辈浪费口舌,但吴一道之前的话有意意都是在提点他,这就是人情。
“再说,我是一个商人。”
吴一道微笑道:“我只重利,和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我觉着你有前途,提前送人情总比日后你红火起来再套近乎有益。现在和你聊聊虽然算不得雪中送炭,但总比过几年锦上添花容易让你记住我的好。”
坦诚,商人身上难得一见的坦诚。
“未见得就能如你说的那样,飞黄腾达。”
方解实事求是的回答。
“虚伪”
吴一道白了他一眼,笑了笑问道:“你知道我成功的最大的秘诀是什么?”
这样的话题吴一道以前和方解聊天的时候提到过,方解记得。吴一道说过自己三次经商亏的血本归的经历,后来再不相信什么感觉而是凭着失败的经验和多看问多思考才逐渐迹。
“是眼力?”
方解试探着回答。
“屁!”
吴一道笑道:“多撒,结善缘,谁知道撒的里,哪一张都捞到大鱼?不需要什么投入,还或许有大收获的事做起来多多益善,千万不要厌恶麻烦,莫嫌少年穷……哪怕少年真就穷一辈子,他也念着我的好,不是吗?比如今日,我没给你一个铜钱,也没在你身上押什么赌注,只是和你聊聊天,这没什么投入,却或许有回报。所以我从来不会吝啬自己和少年人多谈谈的时间,货通天下行现在九个大掌柜,有四个是我这样谈来的。”
……
……
吴隐玉恨的牙根都痒痒,当初在长安城外初见方解的时候,觉着这少年有些不同寻常,所以难免好奇,甚至动念想戏耍一下他找点乐子。回到帝都之后跟这少年就再交集,再加上她本来也有烦心事所以就把方解忘了。
但是今天,她被那少年的一泡尿真的激怒了。
一想到那荷池,她就从胃里往上反东西。以后再也不能脱了鞋子光着脚下到池子里摸鱼虾玩,这让本就没什么乐趣的她加恼火。越想越恶心,越想越愤怒。
十四五岁的少女,本来就还是不遵从理智做事的年纪。何况她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脾气,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杜鹃”
她坐在床边咬着嘴唇问道:“咱们上次给渔阳候那个败家儿子下的泻药还剩下了么?就是在上次来做客追在我身后没完没了献殷勤的那个憨傻货。”
“好像还有些……小姐,你要干嘛?”
“一会儿你去给父亲他们送些点心过去,把泻药放进去。”
“啊?”
杜鹃惊呼一声:“那岂不是连老爷一块都药到了?!”
“笨!”
吴隐玉嘟着嘴说道:“父亲吃点心只吃味道带着些淡淡咸味的,从不吃甜点。一会儿送上去的点心,只管拿甜的,越是甜的越好。”
“倒是忘了!”
杜鹃也恼火方解往荷池里撒尿的流氓赖行为,与小姐吴隐玉一拍即合。两个小丫头立刻行动起来,杜鹃去厨房拿甜点,吴隐玉则将杜鹃找出来的泻药用小锤子砸的碎了些。等杜鹃端着一盘甜点气喘吁吁的回来,两个小丫头看着桌子上的粉末邪恶的笑了起来。
吴隐玉闭上眼,脑子里都是那个混账小子一趟一趟冲进茅厕的画面。
荷池边
吴一道指着天空对方解说道:“你在樊固城看到的那片天,和在帝都看到的这片天空表面上没有区别。但你应该明白的是,在樊固,天空很高,但在帝都,天空绝不是看起来这么高,或许给你一个机会你就能触碰到天空,扶摇直上。而在樊固,哪怕你站在城墙上也摸不着碰不到。”
“但是……正因为这天空你或许能触摸到,所以很危险。前一刻还是碧空万里,下一刻就有可能阴云密布雷电交加。站的高了,先要把根基稳住,才不会跌倒。”
“演武院是你的一块根基。”
吴一道回身看着方解说道:“别浪费。”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不会花银子收买考官给你通门路,所有人都知道演武院的教授考官清廉的让人恼火,可我却知道演武院的人其实一点也不清廉,收银子收的比谁都狠……当然,演武院收银子和贪官污吏收银子有很大区别,你知道各城推荐的人,十之七八都没什么真本事,若不是参加演武院的考试能为他们增加些炫耀的资本,他们才懒得千里迢迢万里迢迢的跑来受气。”
“正是因为很多人想在演武院里转一圈,增加自己的名气和日后需要的资历,所以送银子的不在少数。演武院的周院子暗地里从来不会拒绝送上门的银子,谁送的多他也不吝啬开个后门放进门。据说……陛下很喜欢周院子这做法,因为这些银子周院子都会原封不动的送给陛下。估摸着,那数目大的能让陛下眉开眼笑。”
“我即便很有钱,即便很欣赏你,但还没有到我甘心情愿为你送进去几万两银子的地步,我能帮你的不多,告诉你谁值得注意是其中之一。”
他坐下来,语气温和的说道:“第一,你要和同样兵部举荐的人搞好关系,这些人大部分出身寒门,所以极团结,一旦你和他们搞好关系,对你日后大有帮助。今年演武院的军队考生,最值得注意的有三个人,最起码在报备的资料上看起来远比你辉煌。”
“王维,白水城边军旅率。据说已经有四品上的修为,若不是因为出身不好,这样的修为最不济也应该是个校尉了。白水城地处南疆,当地多夷民,暴戾野蛮,不服教化,每年都有人作乱。王维名字斯文,但人行事果决狠辣。自从做了旅率这两年来,每年他都会带兵屠掉几个不服管教的村子,杀人算。白水城属于雍郡管辖,所以他算是左前卫大将军罗耀的人。”
“张狂,安原城边军队正。这个人看似比王维来说要温和不少,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安原城抵触帝国东北,一侧是十万大山,一侧是北蛮人的领地。北蛮人和北辽地的人相比还要野蛮的多,北辽地有可汗完颜勇统帅,可北蛮人没有统一的归属,就好像一群野兽。张狂曾经在北蛮人一个部落里生活了几年,甚至还娶了那个北蛮人部落领的女儿。直到取得北蛮人的信任后,他立刻引领边军杀过去,一战杀人上万,北地边疆得以安稳两年。上一次演武院考试的时候,他还在北蛮人那里小心翼翼的活着呢,没赶上。”
“那个北蛮人部落的领和他那个北蛮老婆,都是他亲手杀的。”
吴一道补充了一句后继续说道:“莫洗刀,东疆边城凤凰台的斥候队正,说起来和你倒是出身相同,不同的是,他的功劳比你大的多了。两年前,东楚国一个将军因为仇视大隋,打算带着自己部下人马偷袭凤凰台。不知道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凤凰台守将派莫洗刀去潜入东楚查证。”
“结果他去了之后一夜之间把那个东楚将军满门一百一十六口杀尽。之后的十三天,他硬是从数不清的追兵手里逃了回来,还顺手画了东楚边界的兵力驻防图。他回到凤凰台之后,这功劳肯定不会明着嘉奖,当然,大隋军方也绝不会承认有这样一个伤害大隋与友邦感情的人存在。”
“这三个人有共同点,那就是修为很高,尤其是莫洗刀……或许已经到了六品以上的实力。而且他们三个都很聪明,甚至可以说聪明的吓人。若非如此,他们都不能活着完成他们的使命。这三个人,把握的好了对你帮助很大。”
方解听的正入神,在心里谨记这三人的时候,忽然吴一道的话被一个眉目清秀的小丫鬟打断,这个才到方解肩膀高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小丫鬟端着一盘点心,手微抖,嗓音微颤的说道:“老爷,方公子,先吃点点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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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废物也有用处
回到自己那间还没有营业的铺子里,方解想起吴一道那个宝贝女儿吃瘪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最)那小丫头够狠,为了整他一次竟然不惜让她爹做垫背的。都说知女莫若父,果然不假。吴一道见送上来的点心都是甜的,立刻就猜到吴隐玉没存什么好心。
他先让杜鹃回去,然后有些奈的和方解解释了一遍。方解自然不会在意这小丫头的恶作剧,不过心里却想着什么时候得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漂亮妞儿。
吴一道回去之后骗了吴隐玉,说方解吃了点心,然后一趟一趟往茅厕跑,吴隐玉笑的前仰后合,只是没人注意到她笑容背后有些别的东西。
等吴一道离开之后,小丫鬟杜鹃攥着拳头挥舞了一下:“总算让那小子吃了点儿苦头。”
可吴隐玉却沉默了下来,奈的笑了笑道:“杜鹃,爹爹是骗我的,十之**,那个小子根本就没吃点心。我想在才想到,上去的都是甜点,爹爹一眼就能看出来有什么问题,所以肯定没让那小子吃。”
“那老爷刚才还说下次不许咱们这样了……”
“爹爹非是想让我开心点,让我以为我的小把戏成功了。”
吴隐玉甩着胳膊走回床边坐下,看着外面已经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叹道:“自从娘亲走了之后,爹爹对我越来越纵容,变着法的逗我开心,不希望我有一点委屈。我知道他是怕我想起娘亲伤心,怕我觉着没了娘亲我就没了依靠。杜鹃……我何尝不是一样?”
她看着外幽然道:“爹爹关爱我纵容我,是为了让我开心活。我也变着法的骄纵甚至理取闹,何尝不是想让爹爹觉得我很开心?只有我装的很开心,爹爹才会心里宽松些。其实自娘亲过世之后……爹爹和我,谁又真正开心过。”
杜鹃的鼻子一酸,忍不住上前握着吴隐玉的手说道:“小姐别难过了,夫人已经过世两年,凡事总得看开些。”
吴隐玉笑了笑,擦去眼角的泪珠嘟着嘴说道:“不说这个了,那个臭小子叫什么来着?方解是吧……别急,我早晚要他好看!”
回到铺子里,方解在脑海将吴一道说的话整理了一遍,他坐在书桌前,取笔在宣纸上写下吴一道提到的那几个名字。
且不说王维,张狂,莫洗刀他们这些军方出身的人物,因为相比来说他们资历再强也都是寒门子弟。而各城选出来的那些世家子弟中,也不尽是酒囊饭袋来镀金的。其中有几个人才名博于天下,家世显赫,文才武功都不俗。和这些人相比,方解没用一点优势。
裴家的公子裴初行,号称四岁便能通阅典籍名著的神童。据说五岁那年在红袖招开业的时候就能作诗一当做贺礼,连忠亲王杨奇都赞不绝口。)裴家是大隋数得上的名门世家,在朝中为官的裴家之人是数不胜数。他的父亲是黄门侍郎裴衍,在门下省的地位仅次于仆射,而且乃是皇帝近侍,拟诏传旨多出此人。
年少时,裴初行之名在帝都近乎人人皆知。陛下登基第三年中秋节大宴群臣,裴衍携子赴宴。期间陛下见这孩童唇红齿白的惹人喜欢,有心考究其学识便多问了几句,想不到这孩童竟然回答的引经据典头头是道,陛下龙颜大悦,立刻封了他一个正七品的朝请郎。
江南谢家的公子谢扶摇,九岁时候他的名字在江南就人尽皆知。才六岁,他家里请来的先生就被他刁钻古怪的问题搞的昏头转向。到了他九岁的时候,据说教他功课的先生因为再没有可以教他的东西而不得不请辞,从此名声大响。
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还是武当山三清观的记名弟子。据说武当山三清观张真人在谢家做客的时候,一眼便看出此子资质非凡,收为记名弟子。每年都会专门派人下武当山赴江南谢家,传授谢扶摇武当道法。
还有博陵崔家的崔平洲,江南王家的王定,郴州卢家的卢凡,这些人都是鼎鼎大名的青年才俊,算起来……方解别说想在进演武院的考试里一鸣惊人,能平安进入演武院就算万事大吉了。
休养了些日子,已经能自己走动的沉倾扇见方解眉头微微皱着,她在方解对面坐下来,笑了笑问道:“怎么?没底气?”
方解将自己写下一大串名字的宣纸推给沉倾扇道:“这些人,个顶个的风骚,我不过是一个边军小卒……散金候跟我说这些显然是觉着我能和他们一争高下,我拿什么和他们争?能考进演武院,对我来说就算不错了。”
“不对”
沉倾扇摇了摇头道:“你可知道为什么散金候要跟你说这些,难道他不知道你和这些名门世家的子弟根本没的比?”
“那他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提醒你,你必须要争。”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见过君,也被几位大学士推崇。表面上看起来你还是你,不过是一个边军小卒。但实际上,说不得朝中早就有人盯着你了。你在看着这些世家子弟的名字愁,或许他们却在想着你的名字狠。大隋朝廷里世家当道,一个一个的利益团体泾渭分明。明着看不出什么,暗地里肯定斗的不亦乐乎。”
“陛下见了你,而且还当着几位大学士夸赞了你。回去之后,那几位大学士会不说?散金候一定是听到了什么传言,这才专门把你找了去提点你。”
沉倾扇想了想说道:“你已经让朝廷里一些权贵注意到了,趁着你还没迹,他们要么拉拢你成为他们阵线里的人,要么打压你让你根本抬不了头。陛下日理万机,根本不可能总记着你这样一个小人物。那些世家的公子们心高气傲,知道你的名字之后自然都将眼光对准你。”
“他们绝不会允许自己被你这样一个出身卑微的人压下去,会想尽办法让你抬不了头。而那些世家之人,自家有子弟参加考试的自然不遗余力的扶植。自家没有子弟参加考试的,就要盯着其他出彩的考生拉拢过去收为己用。散金候的意思是……若是你不能在演武院的考试中一鸣惊人的话,只怕十有**会被世家打压下去,再想抬头都难!”
让陛下不时响起你的名字,这才是本事……
方解猛然想到卓布衣之前说过的这句话,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沉倾扇说的没错,那些世家都在等着看好戏,若是自己出了头,橄榄枝会不断的抛过来。若是被那些世家子弟踩下去了,立刻就会被死死的封住,让陛下觉着他根本就不过是个废物,不堪大用。用不了一年,陛下还会记得他?
散金候的用意,方解现在才算明白。
而事实上,他在见到皇帝的那一刻,就已经把自己逼到了一个不得不争的地步,只是他自己没有想明白罢了。
……
……
大内侍卫处后院
一道不起眼的矮墙将这个大院子分成前后两院,表面上看起来这矮墙非就是装饰作用,可实际上,分开的何止是院子?矮墙南边院子里,是大内侍卫处,后边规模略微小一些的院子,是情衙。
情衙镇抚使侯文极明面上的职位是大内侍卫处副指挥使,也就和孟敌一样的身份罢了。可在大内侍卫处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也不敢这么认为,朝中那些知道详情内幕的官员,也没人敢这么认为。在大内侍卫处,侯文极可是和罗蔚然平起平坐的人物。甚至可以说,论陛下的亲信,侯文极比罗蔚然还要强一些。
毕竟罗蔚然是江湖出身。
而侯文极,实打实的世家出身。
斜靠在椅子上看书的侯文极,一边翻看一边听着手下人汇报上午办的案子。听到结尾处,他将书册啪的一声合上抬起头问道:“招了?”
大内侍卫处七大千户之一,人称神眼的刘独秀躬身道:“挨不过刑,招了。”
“当夜卓先生擒住的那两个人,一个是兵部的员外郎鹰鹫。他是兵部侍郎虞东来的亲信,但刺杀方解的事鹰鹫说和虞东来没关系。他之所以杀方解,还是因为樊固的案子……他有个亲弟弟,随秉笔太监吴陪胜巡查到樊固的时候死了。军方和兵部还有大理寺刑部的说法自然都是他弟弟和吴陪胜战死沙场,但实际上和方解脱不了关系。”
“一个要杀另一个,杀人的反而被该死的那个杀了……”
侯文极笑了笑道:“是他弟弟废物,怪不得别人。”
“对外怎么说?”
刘独秀问道。
“内奸!”
侯文极语气平淡道:“前些时候有人夜闯兵部杀了那么多人,没有内奸怎么可能轻易进的了兵部?鹰鹫身为兵部六品官员,竟然勾结蒙元派来的奸细试图偷取大隋边疆军力布防地图,事情败露之后又伙同蒙元的奸细血洗了兵部,试图逃走的时候被咱们情衙擒了。”
说完这句话,侯文极忍不住笑了起来:“虞东来倒霉透顶,本来就赶上他流年不利,又有这么一个白痴的手下在这个关节上给他添乱,他这次想不辞官都不行了!这次倒下去,他再想站起来就难如登天。兵部的事咱们历来插不进去手,就是因为虞东来护的太严实,罗指挥使和我谋划了很久也没法子把咱们大内侍卫处和情衙的实力渗透进兵部,这次总算抓着机会了。”
“恭喜镇抚使”
刘独秀躬身说道:“虞东来对咱们大内侍卫处和情衙历来态度强硬,他一倒下去,大人心。”
“这个方解还真是我情衙的福星,当初孟敌要是真杀了他,哪儿还有这样一出接着一出的精彩戏码让咱们看?虞东来与我和罗指挥使明里暗里的斗了这么久,想不到竟然栽在一个名小卒手里,有意思。”
侯文极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说道:“我先去和罗指挥使说一声,然后见见另一个也招供了的白痴,稍后你把用的着的东西整理好之后直接送到刑房里,天黑之前我还得赶去畅春园和主子说这事。”
“喏!”
刘独秀应了一声,躬身出门。
侯文极把杯子里的茶饮尽,想到另一个也招了供的人就恼火。心说虞东来有个废物手下让他没准自此退出仕途,怎么罗文你手下的也全都是废物?真不知道当初罗耀选人的时候是怎么选的,这样的家奴留着有什么用。
又想到那个叫方解的少年,他心里忍不住一叹。
当初和罗蔚然说起的时候,这个方解还不过是这局里面可有可的一个小角色。现在竟然阴差阳错的成了这局里面的主要棋子,真是谁也没想到的局面。
小家伙,你的日子也该不好过了……才入京城就让自己冒出来这么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看来你没明白。李伏波就比你聪明多了,进演武院的时候人们甚至不知道他是陇右李家的人。而你现在自己逼着自己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有多少把刀子等着把你大卸八块呢……你帮了我大忙,我也就不亲自动手除了你算是还你个人情,可那些世家子弟手里的阴损法子,还是会让你死全尸。
侯文极笑了笑,心说幸好当初罗蔚然阻止,不然为了掩住樊固城的秘密,我早就把你杀了随便丢进什么乱坟岗子里了。如今因为你扳倒了虞东来,看来废物也有大用处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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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边军小卒和锦衣公子
客胜居的名号在帝都也极响亮,百里长安城有名的老字号之一。高)据说当年先帝微服出巡的时候查看长安民情只在客胜居吃饭,后来还亲笔在客胜居二楼一个雅间的雪白墙壁上写下一诗。再后来,这个雅间就再也没进过客人,那墙壁上的诗句也被保护起来,即便是这房间里的桌椅也成了宝贝。
大隋东疆边城凤凰台也很有名气,当年大隋得胜之师就是在这里接受了东楚皇帝的臣服。
那场战争将大隋的边界线往外推了上千里,得胜之后皇帝下旨修建凤凰台驻军,那是一座代表着大隋荣耀的石头城,当然也是东楚国耻辱的象征。
凤凰台的斥候旅率莫洗刀要在客胜居请客,以他这样的出身能拿得出来这么大一笔银子,背后是否还有什么人支持值得揣摩。毕竟边军斥候的饷银就那么点,又不是人人都如方解一般好运气,有手段。
樊固是开了贸易的市场,方解做生意财有积蓄情有可原。可一个出生入死也才升为旅率的边军小人物,哪里能拿得出来这么多银子宴请上百名参加演武院考试的军人?方解心里有些疑惑,总觉得这个饭局绝不是如一开始预想的那么简单。
军人们没什么讲究,尤其是边军。风餐露宿,甚至几天几夜吃不上一口热乎饭菜是常有的事。拿命换来的饷银十之七八都送回家里孝敬了父母,闲来事的时候找一家小店吃一顿火锅就是享受,很满足。
连方解这样身有余财的人看见帝都城里那些豪华奢靡的酒楼都有些没底气,何况没什么财路的莫洗刀?
方解是自己来的,没带沐小腰。
如果他带着沐小腰来,只怕立刻就会被其他人艳羡的口水淹死。大隋边军的士兵常年驻守边陲,一两年碰不到女人稀松平常。沐小腰又太惹眼了些,方解可不想因为这个被人排挤在外。
既然都是边军,那就拿出点边军应有的朴素来。
所以方解特意换上了他在樊固时候的军服,簇,笔挺,虽然和客胜居的招牌相比有些寒酸,但穿上这身衣服后心里的那种骄傲和自豪,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理解的。只有穿着相同衣服的人们,才能理解边军这两个字其中包含的复杂意味。
心酸,困苦,拼争,杀伐,今天把酒言欢,明天就可能命丧疆场。
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边军士兵之间就会有一种可以性命相托的兄弟情分。比如在樊固的时候,被吴陪胜拿下的边军士兵们,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出卖方解。没有经历过生死的人,不会理解可以把后背交给同袍的那种信任有多可敬。
客胜居不愧是百年老店,虽然富丽堂皇,但没有一点店大欺客的架势,看到方解到来,门口的伙计立刻殷勤的迎了上来问好。伙计很机灵,看装束就知道方解是应邀前来的兵部考生,直接引进了大堂。
整个客胜居的一楼大堂,都被莫洗刀包了。:7~8小说,看小说最)
这得多大一笔银子,方解没办法详细计算,但他肯定自己虽然还拿得出来但肯定会心疼的咬手指头。客胜居一楼大堂能摆下最少四十张桌子,青砖铺的地面平整的让人错觉这就是一整面平滑的巨石。
方解进门的时候,大堂里已经有六七十个边军装束的人坐在里面了。见有人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这边。领方解进门的伙计低声问了方解一句,然后昂起下颌嗓音洪亮的喊了一句:“樊固城的军爷方解到!”
听到这个名字,大堂里的边军们不知道为什么立刻站了起来,几乎是同时,所有人朝方解行了一个横臂在胸的大隋军礼。方解心里一热,肃立,挺直了身子,右臂横陈于胸,还礼。
一个身穿旅率服饰的人笑着迎过来,语气温和的说道:“欢迎你,我们都听过你的名字,也都知道樊固,前阵子西北战事樊固八百兄弟尽皆立斩而死,兄弟们心里存着敬仰,咱们都是边军,是自己人。”
一句自己人,让方解心中感触良多。
樊固的事,卓先生已经告诉了他。方解将对李孝宗的恨意压制在心里,可今天面对那六七十名边军士兵的庄重军礼,他似乎再难克制自己的感情,眼圈不知不觉间微微泛红。
“我是樊固唯一活着的边军,我代兄弟们受大家的军礼!”
他说。
大堂里的士兵们面容肃穆,场面一时间安静的让人不适应。
“先进来坐吧,刚才我们还在说起你,对你大家都很好奇,能立下二十一件战功的斥候,到底是何等的一个英雄人物,我们都心存敬佩。对了……我叫张狂,是从大隋东北边境来的。”
张狂!
听到这个名字,方解心里微微一紧。
这个看起来和和气气,三十岁左右,皮肤白净,眼睛很明亮的中年男子,如果换上一身长袍的话谁也不会怀疑他是一位腹中有春秋的书生。他个子不高,身材瘦削,比起方解来还要稍微矮一些,看起来没有一点冷血情的气息。可偏是这样一个和善可亲的人,就是在北蛮人的部落里潜伏了两年,娶了部落领女儿为妻,然后又亲手将自己的岳父和妻子送进地狱的冷酷之人。说起来,那一万多颗北蛮人的脑袋这么大一笔血债,都应该算在他头上。
在安原城,张狂因功升为旅率。当初在吴一道府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方解一度以为他会是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冷傲的人。
“见过旅率!”
方解再次行了一个军礼。
论身份,他只不过还是个斥候队副,见了张狂自然要行礼。
“来吧,和兄弟们坐一起。”
张狂温和的笑着说道。
……
……
“或许你有些好奇”
张狂拉着方解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来,温和的笑着说道:“咱们都是苦哈哈的边军出身,怎么能如此豪阔的包下客胜居的整整一个大堂?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肯定不知道其中典故,应该也没人和你提起过。”
方解点了点头道:“确实好奇。”
“你知道这客胜居老板的祖上是什么人吗?”
张狂问。
方解摇头。
张狂微笑道:“客胜居的老板祖上也是军武出身,叫李胜。而且也是边军一员,有一次恶战中伤了双腿,只好回家。回到长安城之后,李胜用自己的饷银和军功奖励的银子开了这家酒楼,当时不过是个小铺子,久而久之,这楼子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渐渐的在长安都很有名气。但李胜没忘记自己的出身,凡是来酒楼吃饭的军人一律不收钱。可因为不收钱,军人们谁也不好意思再来。后来大家劝说李胜,他才决定以后但凡军人吃饭,只收一成的饭钱。这个规矩自李胜立下之后,他的后人一直遵从。”
“怪不得”
方解对这位客胜居的建立者心中生出敬意。
“还有一个典故。”
张狂笑了笑说道:“自从陛下建立演武院之后,客胜居现在的老板就又立下了一个规矩。每一届边军出身的考生,只要走进客胜居的大门就能免费吃一顿饭,随便点菜。有了这个规矩之后,上一届的演武院边军考生们凑在一起商议了一下,决定就在客胜居召集边军聚会,让大家都认识一下。毕竟咱们手头里谁都不富裕,想请客也拿不出这许多银子来。今年是凤凰台的莫洗刀出面张罗的,说起来还是得谢谢客胜居的老板。”
这些事,方解确实不知道。
自从到了帝都之后他就没闲下来,被算计,算计别人,而且打听的消息也大部分都只针对演武院的考试。张狂说的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到了帝都之后他可不像是其他边军士兵那样,到处转转,打听趣闻轶事。他在死局里忙着如何不被杀,然后如何应付一波接着一波明处暗处的敌人。
“那莫大哥呢?”
方解问。
张狂道:“他在后面帮忙搬酒,一会儿就回来了。”
正说着,忽然从客胜居后面呼啦一下子涌出来一群边军,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酒坛子。为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汉子,精瘦,强悍,最让人瞩目的就是他脸上那一道从额头至下颌的刀疤。
他竟然……没了一只眼!
看到方解脸上的诧异,张狂微微叹息一声道:“他就是莫洗刀,当年潜入东楚那一场好杀,他连斩一百余人,可自己也损了一只招子。不过能活着回来就好,若是换了我只怕早就死在异国他乡了。而且……死在东楚的话朝廷绝不会承认这份功劳。”
悲凉
他语气中透着的悲凉让人心里不能不有所触动。
他说的没错,如果莫洗刀当年没能活着回来而是被东楚的追兵抓住的话,朝廷绝不会承认他是大隋的军人。即便大隋从来不把东楚放在眼里,可这样端端灭人满门的事会坏了大隋的名声。而事实上,当年派他去东楚的凤凰台守将,也确实只是让他潜入东楚打探消息,是张狂自作主张灭了那东楚将军满门。
“我听说方解兄弟来了!”
那缺了一只左眼的高挑汉子把酒坛子交给别人,大声问了一句:“哪个是方兄弟?”
“我是!”
方解连忙起身行礼:“见过旅率!”
他和张狂这么大的功劳,却也不过是从队正提拔为旅率,不得不说,大隋朝廷欠他们的,也欠所以边军士兵的。方解丝毫也不怀疑,如果这么大的功劳是世家子弟立下的,只怕得到的远比张狂他们得到的要多的多。即便朝廷依然不会大张旗鼓的宣传,但这疑是他们将来升官财的资历。
而现在,朝廷只是给了张狂和莫洗刀他们一个参加演武院考试的机会,他们这些身份卑微的边军,就感激莫名。
“我-操!”
身材比方解高半个头,精瘦但强壮的莫洗刀大步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大声笑道:“老子以为立下二十一件战功的方解方兄弟怎么也得是一条魁梧的汉子,怎么竟然是个看起来清秀的好像娘们儿的少年郎?!哈哈,你不是假冒我家方兄弟的名字吧,老子要是看出你是假冒的,你得小心你的屁-眼了!”
好粗俗的一个人,但方解一点也不厌恶。
这才是方解熟悉的边军士兵真性情,一个个粗糙的好像是被风吹的满目疮痍的岩石。他们张嘴闭嘴都是脏话,但心都是热的。
“想拿我屁-眼的人多的是,不过反而都被我给戳烂了!如果我早知道大伙都知道我名字,老早就站出来招摇显摆骗吃骗喝了。”
方解笑着说道。
哈哈!
莫洗刀大步走过来,直接给了方解一个熊抱:“杀了几百个马贼当然是条汉子!老子最不喜欢磨磨唧唧的娘娘腔。来,我看看你的手就知道说谎没说谎!”
他抱完了方解,顺手抓起方解的右手看了看。
“好厚的刀茧!”
他忍不住叹了一句,然后举起方解的右手吼道:“这是咱们的小兄弟,今年参加演武院考试年纪最小的边军!你们都给老子看清楚他的模样,以后谁要是敢欺负咱们的小兄弟,都他娘的不许装怂!”
众人轰然叫好。
正这个时候,忽然从客胜居门外走进来六七个身穿锦衣的年轻公子。
为的一人面如冠玉气度不凡,只是脸色过分的白了些,就好像擦了一层粉。鼻子高挺,嘴唇很薄,看见一屋子的边军士兵,这人忍不住皱眉低声骂了一句:“一群没钱的穷鬼跑来这里蹭白食,也不知道怎么脸皮都这般厚!”
小伙计机灵,连忙往里让那几个人:“王公子,上二楼雅间。”
“透着一股子腥臭味,恶心!”
那王公子身后的人瞥了一眼方解他们,满眼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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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客胜居各怀鬼胎的人
走进客胜居大门的几个锦衣公子表情几乎相同,看向那些边军的眼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高因为当今陛下的心血来chao,这些寒门出身的军人们硬生生从世家子弟手里抢走一半的演武院入院名额,矛盾从这旨意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可阻止。
江南王家是当世数得上的名门,在前朝时候王家出了七个宰相,四个国公,几十个县侯乡侯,前朝门阀王家为最。虽然大隋立国后王家逐渐失势,但几百年世家的底蕴还是不可小觑。
在前朝时期,唯一能与王家相提并论的就是江南谢家。这两个名门的命运也相差几,自从大隋取代了前朝之后这两家在朝廷里的地位都是江河ri下。尤其是到了天佑皇帝杨易这一任上,三品以上的官员竟然没有一个出自这两家。朝中官,这是一个家族彻底衰败的前兆。
但毫疑问的是,在地方上,王家还有着与伦比的影响力。
王定是王家这一代年轻人中文采武学出类拔萃的一个,他的父亲曾经做到过一任郡丞,却只停留在从四品的官位上再难寸进,他父亲为了重振王家,对王定从小就寄予了厚望。不惜重金礼聘博学大儒教授功课,又请了武林上极有名气的大家指导其修行。
王定也不负他爹的重望,年少时才名便播于江南。但也正因为年少成名,xing子难免孤傲冷僻。
这次来didu,他有两件事志在必得。
演武院考试进三甲,迎娶旭郡王杨开的女儿杨微霞。虽然旭郡王对这门婚事并没有什么回应,但王定知道自己要想在仕途上平步青云,娶旭郡王的女儿疑是一条捷径。家族对这件事也极为重视,非但请到了朝廷里一位很有名望的老臣做媒人,甚至还上书奏请了皇帝陛下。
心高气傲的王定对于聚集在客胜居的这些边军们,没有一点好感。说起来,他今天就是故意来看看这些边军军人们的穷酸样的。吃不起客胜居的酒菜来混白食,在他看来这些军人们没有羞死真是让人受不了。
客胜居的小伙计极机灵,连忙迎着王定等人上二楼雅间。王定白了那些边军一眼,声音不小的对小伙计说了一句:“一会儿这些大隋的功勋军人们若是酒不够喝了,你们只管随意上酒就是了,花的银子都算我的。”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怎么都带着一股子让人难堪的意思。
小伙计低声应了一句,心说这个王公子你何苦特意来添乱?这些军人们好好的喝酒就是了,你却来奚落讽刺,真要是闹起来我们客胜居可扛不住。
莫洗刀的脸sè一变,怒目圆睁的往前迈了一步。方解伸手拉着他的袖子,微微摇头。莫洗刀冷哼一声,在凳子上坐下来,拍开一个酒坛子的封口,直接拎起来就往嘴里倒。
就在这个时候,跟在王定等人身后最后进来的那个人将所有边军士兵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这个人,身材魁梧,络腮胡须,眼睛很大,肩宽腰窄,四方脸,剑眉怒目。身上穿的不是锦衣,而是大隋边军旅率服饰。
“是王维!”
张狂在方解耳边低声说道:“白水城边军旅率,他是大将军罗耀的人,虽然也是寒门出身,但人家好歹能攀上后台!”
“每年都带兵屠掉几个蛮人镇子的王维?”
方解忍不住问道。
“就是他!”
张狂冷冷哼了一声道:“他到了didu之后从不和边军出身的兄弟们来往,而是整ri和那些世家公子厮混在一起。实打实一个跟班,人家拿他当狗使,他自己还觉着挺美,丢尽了咱们边军的脸面!昨ri我让几个兄弟去请他,他推说没空,原来是要巴结江南王家的人,怪不得不肯来跟咱们喝酒。”
莫洗刀摇了摇头轻声道:“人各有志,不强求,来……咱们喝酒!”
他再次举起酒坛子,一口气灌进去小一半。
“方兄弟,你真的……已经觐见够陛下了?”
张狂转移开话题问方解。
方解点了点头道:“见是见了,不过我胆子小,没敢抬头,到现在也不知道陛下什么模样。”
张狂笑了笑道:“换做是我,只怕也会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莫洗刀却不答话,只是侧着头冷冷的看着登上楼梯的王定等人。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走到楼梯一半的王定停住脚步,往这边看了一眼后哼了一声,回头低低的和同伴说了几句什么。
方解拉了莫洗刀一把,笑了笑说道:“莫大哥住在哪儿?”
“驿站”
莫洗刀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像咱们这些没有银子的穷酸鬼,还能住哪儿?兵部报备之后,没钱的人可以申请住进驿站里。算是朝廷对咱们边军的照顾,一ri三餐也管着,倒是不至于饿着肚子。”
方解嗯了一声,心里却忍不住一动。
当初自己到兵部报备的时候,没人跟他说可以申请住进驿站。只怕那个时候兵部的人就已经在算计他了,毕竟如果他要是住进驿站的话,想要杀他就难了许多。而他若是住在客栈,下手要容易的多。
他忽然忍不住想笑,笑自己到了didu之后还真是待遇不俗。
看起来一片公平光明的didu城,对他来说却处处是陷坑。一个不小心,或许就会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
……
王定等人上了二楼选了一个临街的雅间,吩咐伙计上酒菜之后,王定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的说道:“把门关上,听见外面那些穷酸鬼的声音就心烦。”
站在一边没有落座的王维立刻将门关上,态度恭谦。
“王维啊,你和他们不同。”
王定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且不说你是左前卫罗大将军麾下的人,算起来你出身应该也是我王家的分支。以后你不要和这些人来往,免得惹了一身俗气。”
“王公子说的是,我会照办。”
王维微微前倾着身子谦卑说道。
“坐吧坐吧”
王定随意摆了摆手道:“既然带着你一起来,就没把你当外人。今儿这场酒也不是没有来由,一会儿罗大将军的独子,今年演武院头名罗文将军要来。你是罗老将军的老兵,一会儿见了小罗将军可要多亲近……今儿这饭局,是我特意请了小罗将军来为他践行的。他已经被陛下封为从四品的郎将,不ri就要离京赴西北右骁卫军中任职。”
“王兄令人敬佩!”
一个锦衣公子忍不住拍手道:“你若是不说谁又能猜到今儿这酒的用意,竟然能请到罗文公子可不容易,换做别人哪里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王定摆手笑了笑道:“哪里哪里,家父和罗老将军也算是旧识至交,我和小罗将军年少时候也没少一起玩。记得当年他闯祸,我可没少替他背黑锅。所以别人请不来他,我的面子他还是不能不给。”
正说着,忽然外面有人敲了敲房门。
“谁?”
王维问道。
“王公子,我是代人传话的。”
门口的客胜居小伙计压低声音道:“刚才小罗将军派人来,说今儿有要事脱不开身,实在不能抽出时间来了,请您多担待。”
这话说的客气,但异于扇了王定一个嘴巴。
王定的脸sè一变,极为难看。
王维见他窘迫,连忙说道:“想来是兵部有要事吧,毕竟小罗将军就要赴西北了,兵部应该会有很多事交待安排……”
“闭嘴!”
王定瞪了他一眼,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烫。正因为心里冒出来的耻辱感,他越觉得外面那些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边军可恶。想起之前冷眼看着自己的那个刀疤脸的汉子,他心里忍不住一寒。
“王维,你知道瞎了一只眼的那个边军旅率是谁吗?”
“知道!”
王维连忙垂道:“他叫莫洗刀,是东疆凤凰台的一个斥候队正,因为立了些功劳,来didu之前才被升为旅率。这个人修为不俗,而且在边军中有些威信。这次边军在客胜居聚会,就是他张罗的。这个人算是军武出身的考生中,最有希望进三甲的人。非但修为高深,而且为人极yin险狡诈。”
“凤凰台?”
王定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就是那个潜入东楚灭人满门的那个人?知道这件事,却没记住这人的名字。瞎了一只眼,想必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如果真的是他,倒是值得注意一下。”
“一个草包,怎么能和王兄相比!”
坐在王定身边的人为他倒上一杯酒,笑了笑说道:“王兄才是入三甲的大热人选,让那些下三滥的边军加一起也不是王兄对手。”
“不能不提防啊。”
王定想了想,看向王维问道:“你对这个人了解吗?”
王维摇了摇头道:“不了解,只是听说他的修为应该已经过六品,那么多军武出身的考生,应该没人胜的了他。”
“这个人……如果不能参加演武院考试……再强有什么用?”
“王兄莫非是想到了什么教训一下此人的办法?”
“教训?”
王定冷冷笑了笑道:“那会那般便宜他……王维,一会儿你下去,请莫洗刀上来,就说我刚才言语冒失得罪了他,要跟他赔礼道歉!”
“啊?”
在座的人都吃了一惊。
“王兄何必屈尊降贵?”
立刻有人劝了一句。
“哈哈”
王定笑了笑,将王维叫过来低声交待了几句。王维听完之后脸sè大变,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道:“王公子,这可是要拿入大牢的罪过!一个不小心,连我都要牵连进去!不妥不妥。”
“有我在,你怕什么?”
王定摆了摆手道:“去吧,只要这事你做好了,我有重谢。再说,莫洗刀出了事不能参加演武院的考试,你不是也去了一个最强的对手吗?没有他压着你,军务考生第一的位子谁还能从你手里抢了去?”
王维一怔,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既然王公子看得起我,我也不能辜负了你的信任。不过……既然是要出手,就别留余地。下面的人中有几个也都有些本事,安原城的边军旅率张狂,樊固城有个斥候队副方解,这两个人都是对手,要做……就一起做了!”
“我果然没看错你!”
王定哈哈大笑,一脸的得意。
……
……
就在王定交待王维做事的时候,他们所在之处隔壁的雅间中坐着的人微微皱眉。虽然王定对王维说出如何算计莫洗刀等人的时候声音压的极低,可以他的修为怎么可能听不清楚。见他脸sè不悦,坐在他对面的年轻男子心里一紧。
“指挥使……您让我做的事,我不敢擅自做主,是否容许我禀告家父之后再做定夺?”
在大隋,被称为指挥使的没几个人。
这脸sè有些yin沉的,正是情衙镇抚使侯文极。而坐在他对面的,是已经紧张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的罗文。
侯文极没理会罗文近乎哀求语气说的话,而是指着外面低声吩咐道:“让刘千户带一团侍卫过来,就在外面候着,不要靠近,一会儿说不得有大乱子。”
“喏!”
他的亲信飞鱼袍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小罗将军,你刚才说什么?抱歉啊,一时间走了神儿,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事我不敢擅自做主。”
罗文忐忑的回答道。
“妨”
侯文极摆了摆手,温和笑道:“我不急,就算等上三五年也没关系。你知道咱们大隋松墨斋的宣纸极好,保存几十年甚至百年也不会坏掉。你还年轻,我也不老……所以,不急。”
他看着桌案上的那份口供,笑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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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陛下驾到
方解看着眼前诡异的画面忍不住心跳开始加,他此时感觉自己就好像置身于电视里的暂停画面当中。高这种感觉之震撼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尤其是,他此时不是一个看客,不是一个毫关系的观众。
一楼大堂里那一百多名边军jing锐,修为高低不同,但他们都没能挣脱开这静止,雕塑一样摆放在那里。方解甚至错觉,如果有人现在再按一下暂停键,画面恢复的时候,这些被定住的人会不会全都摔倒下来,然后变成一地的碎渣。
不止是边军,包括客胜居的伙计,账房先生,其他客人,包括二楼的王定等人。
最诡异处在于静止和动融合在了一起,被定住的只是人。
茶壶里的热气还在婷婷袅袅的冒着,莫洗刀那残碎的衣衫还在飘洒。
方解将视线看向莫洗刀的时候,现这个狂烈的汉子似乎正在挣扎。他赤-裸的上身肌肉隐隐间在动,而他眸子里有一种不服输的意味越来越浓烈。但毫疑问的是,他挣脱不开这束缚。
画地为牢
方解在心里深深的记住了这四个字。
当初他和老瘸子聊天的时候,老瘸子曾经提到过这四个字。当时方解以为这不过是老瘸子对那种生活状态的描述,根本没有猜测到有人居然能达到这样逆天的修为。也正是因为方解的记忆力极好,所以才没有忘记这四个字的出处。
卓布衣
在铜墙铁壁中,悟透画地为牢。
而方解还处于震惊之中难以自拔的时候,他就被另一种震惊填满了内心。客胜居里的静止不是绝对的,蒸汽在升腾,残衣在飘洒……还有一个人,推开一间屋子的房门缓缓走了出来,负手而行,看起来步履轻松。
这个人,竟然在卓布衣的画地为牢中能ziyou行动!
当看到这个人的时候,方解的瞳孔骤然缩小。
这个人身穿一件普普通通的锦衣,身上也没有什么很奢华名贵的饰品。简简单单,却显得雍容大度。他走到二楼栏杆处,手扶着栏杆往下看,然后动作很慢的微微摇头,似乎是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
方解没听到,但是他却现那人的眼神忽然间就朝着自己这边看了过来。那眼神中也是震惊,也是不可思议。就好像他看到那个人能视卓布衣的画地为牢一样,似乎方解身上也有什么让人吃惊的地方。
因为方解站的很直。
所有人被定住的时候都保持着当时的姿态,千奇百怪。
但方解站的很直,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当那人带着不可思议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方解骤然一惊……因为他忽然现,原来这屋子里还能走动的不止楼上凭栏观望的那个人,还有另外一个人好像也没有被完全定住……那就是他自己。
“上来”
方解听到二楼那个锦衣男子对自己说了两个字,然后招了招手。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心里忐忑的几乎按耐不住。他试着往前迈腿,却现自己的腿里好像灌进去千斤重物一样,沉重的难以挪动。是很难,但不是绝不能。他咬了咬牙,费尽力气的抬起脚,虽然那只脚只抬离了地面寸许,但毫疑问足够让人震撼了。莫洗刀的修为到底有多深谁也不知道,最起码比方解要高的多,最起码比这屋子里大部分人都高的多,但他却不能挣脱开束缚。
方解只挪动了一步,已经汗流浃背。
二楼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里的震惊和不可思议逐渐被好奇和赞赏取代。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原本自己根本就不屑注意的一个小人物,竟然能带给人这么多惊喜。因为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他扳倒了兵部尚书虞东来。因为这个小人物,他控制了罗耀的独子罗文甚至有可能与罗耀达成某种协议。
而今天,这个小人物再次给了他惊喜。
侯文极看着那个艰难挪动了一步的少年,其实心里比他的脸sè加的不平静。他看着这个少年郎,嘴角逐渐微微上扬。
他招了招手,对方解说上来。
他真的想看看,这个少年郎是否能做到这一点。卓布衣的画地为牢虽然并没有全力施展,可即便是现在这种程度,整个长安城里也找不出多少人能脱困,方解这样一个不能修为的废物,靠的是什么正在挣脱卓布衣的束缚?
“本来今天这事因为布衣的出手就变得趣了许多,但是没想到你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小家伙,你身体里到底有没有藏着什么秘密?看来今天的收获可不仅仅是一个小罗将军,还得再加上一个未来的小方将军?”
侯文极声音极低的自语着,眼神里的好奇越来越浓烈。
与此同时,在外面很远处的街口,马车里闭目盘膝而坐的卓布衣忽然睁开了眼,撩开马车的帘子往客胜居那边看了过去。
“有意思……”
他忍不住笑了笑,微微叹了口气道:“原来我们都看走了眼。”
距离客胜居远的红袖招,老瘸子坐在红袖招后院里看着那棵当ri被方解打断的枯木怔怔出神。也不知道是在回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有去想空白一片。就这样百聊赖的坐着,他去拿酒葫芦的手忽然一僵,忍不住抬头看向远方某处。
画地为牢?
他喃喃了四个字,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
……
客胜居一直以来都很热闹,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过。当卓布衣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布置在客胜居外面的三百飞鱼袍立刻动了起来。神眼刘独秀带着整整一团的侍卫,顷刻间将大街两头封住,剩下的人涌入了客胜居的大门。
就在刘独秀带着人进门的那一刻,方解走了四步。
这四步走出去的距离,比往常两步还不如。
但他已经汗流浃背。
方解回头看了一眼chao水般灌进客胜居的飞鱼袍侍卫,又看了看二楼扶着栏杆俯视着自己的那个锦衣男人。
最先冲进客胜居的那个飞鱼袍侍卫很白痴的喊了一句所有人不要动,然后他才现自己有多傻。
刘独秀进门,只看到了一个人在动。所以他打算制住那个穿着边军服饰的少年郎,可他还没动手,就看到二楼的镇抚使大人对自己微微摇了摇头。所以他又退了回去,吩咐人不要轻举妄动。
方解想放弃,这四步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就是有一种不甘心被束缚的强烈意愿。这意愿甚至让他的神智都有些模糊起来,然后……他的双目渐渐变得赤红。
自从在来didu的半路上连杀不少埋伏在路边的情衙杀手之后,他这段ri子以来一直没有这样的变化。甚至连他自己都渐渐淡忘了那种如疯魔一般的感觉,所以他有时候回想起来觉得那不过是怒火冲上了心头,以至于有些狂。
但是今天,赤红sè的眼睛再次出现。
当他的眼睛彻底变成红sè的那一刻,方解的身体缓缓挺的笔直,他不知道也没有感觉,自己身上的肌肉在这一刻变得如岩石一般坚硬。他猛的往前迈出去一大步,脚面踏在青砖上的时候出咔嚓一声轻响,那坚硬的青砖,竟然被他踩的裂开了许多细密的缝隙。
红了眼睛的方解就好像一头蛮牛,在画地为牢中一步一步而行。他绕开那些被定住的边军士兵,走上楼梯。步伐虽然不,但每一步都显得坚实厚重。当他走上二楼的时候,看着他的侯文极甚至有一种鼓掌喝彩的冲动!
而在客胜居对面的金客斋楼顶上,隐身在房脊后面的老瘸子眼神有些直。他看不清楚方解的模样,但他感受的到方解身上那种不愿屈服的斗志。而这种斗志,似乎变得越来越狂暴不安。
老瘸子看着对面,脸sè凝重。
走到客胜居门口,卓布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金客斋的房顶。但他没有任何表示,只稍微停顿了片刻便步走进了客胜居的大门。他进门的时候,方解已经站在二楼。而这个双目赤红的少年郎,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之后选择继续前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最终会走到那个锦衣男子身边的时候,方解的脚步却再一次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停留在莫洗刀身上,然后他缓缓的伸出手,将依然卡着王定喉咙的手臂拿下来,动作很慢,没有人能到,方解衣服袖子里的手臂已经呈现一种诡异的浅红sè。就好像他的皮肤下面血液在翻滚似的,随时能撑破他的皮肤涌出来。
侯文极一怔,卓布衣一惊。
这个时候,那少年想的竟然还是阻止莫洗刀冲动杀人?
下一秒,卓布衣已经到了二楼,伸手拦在方解面前,而方解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赤红sè的眸子缓缓的转过来盯在卓布衣脸上。
他松开握着莫洗刀胳膊的手,忽然间毫道理的一拳砸向卓布衣面门!
侯文极眼神一亮,卓布衣身形一闪。
卓布衣伸手在方解的胳膊上带了一下,方解的这一拳就被带偏,重重的轰在一根柱子上,嘭的一声,那坚硬的油松木柱子被这一拳直接扫去了半边,合抱粗的柱子上就好像被什么怪物咬了一口似的,缺了一大块。
木屑纷飞间,卓布衣抬手在方解前胸上连点十八下。
动作的不可思议,十八下犹如只出手一次。
……
……
方解的身体这次是真的法再动了,如果说卓布衣用意念在客胜居布下画地为牢,那么这次他出手,是实实在在的在方解身上布下一个很小的画地为牢,最起码和控制着所有边军的画地为牢相比,这个仅仅针对方解本身的手段看起来确实很小,但作用却强。
躲藏在客胜居对面屋脊后面的老瘸子脸sè释然下来,身形一展消失不见。
而就在他才走片刻,一位身穿淡蓝sè锦衣的老者就出现在老瘸子刚才停留的位置上。这老者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身子挺的如同一根标枪一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傲的气息。他停在屋脊上微微皱眉,往四周看了看忍不住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那夜你在我手里劫走了那个女子,今天为什么不敢再与我面对?”
老者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将视线看向对面的客胜居。
侯文极饶有兴趣的看了卓布衣一眼,然后笑了笑说道:“你对这少年,似乎关心的稍微过了些。”
“你对这少年,兴趣似乎也浓了不少。”
卓布衣淡淡的回了一句,眼睛却一直盯着方解赤红sè的眸子。被定住的方解还在本能的挣扎着,可却法挣脱束缚。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哀嚎了一声,眸子里的红sèchao水般退去不见了踪迹,身子竟然不受控制般抽搐了几下。
卓布衣出手解开他身上的画地为牢,方解的身子立刻软软的倒了下去。少年的脸sè惨白如雪,惨叫一声后剧烈的抽搐起来。他捂着自己的小腹来回翻滚,片刻之后身子一挺竟然昏迷了过去。
卓布衣蹲下来,看了看方解随即眉头皱紧。
他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脆响之后,屋子里的静止骤然解开,扑通扑通之声接连响起,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失去重心摔倒在地。只是没有如方解幻想的那样,摔成一地的碎片。
在混乱中,王定还来不及稳住身子,忽然眼前一花,一道残影出现在他面前,抬手间抽在他的脸上,嘭的一声,王定的身子如同一颗炮一样笔直的飞了出去,轰然撞在客胜居的一楼大堂的一张桌子上,瞬间就将那桌子砸的四散崩碎。
就在众人惊诧莫名的时候,外面大街上忽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喊声。
“陛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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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七窍
一个耳光将王定从二楼扇飞下去的不是莫洗刀,而是侯文极。欢迎来到阅读旁人甚至没有看清楚,他是怎么到了王定身前的,是怎么抬的手,是怎么将王定打的如炮一样飞了出去。而就在人们惊讶中,大街上的一声喊是让所有人震撼的手足措。
“陛下驾到!”
对于今天在客胜居的人们来说,原本平静的心一次一次的承受着冲击。
边军和食客们有不少失去重心摔倒在地的,还没爬起来就听到了陛下驾到这四个字。毫疑问,比一声惊天霹雳还要让人心颤。天佑皇帝十一年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出现在百姓们面前。比起他的父皇,杨易简直低调的让人唏嘘感慨。先皇在位的时候,极喜欢微服私访。也经常带着文武百官视察长安各处,不时高调出现在百姓们的视线中。
而杨易,登基十一年来很少走出宫门。
皇帝这次突兀的出现,并没有什么大队人马随行。身边只带着几十名侍卫,比起一般世家大户的贵人们出行似乎还要简朴些。被称为大隋有史以来最低调温和的皇帝,从这一点也能看出来些皇帝的xing子。而这些随从中,有三个人似乎地位不俗。紧跟在皇帝身边的虽然只有这三个人,但论从哪个角度去看,他们都恰好将皇帝护住。
走在皇帝左面的是一身飞鱼袍装束的罗蔚然,右边的是一个道宗的红袍大神官。而跟在皇帝后面的,是御书房秉笔太监苏不畏。
这三个人,就好像三面墙。
这是看得见的三个,而在客胜居对面金客斋的房顶上,还有一位身穿淡蓝sè锦衣的老者,一直站在那里,冷傲的目光在大街的人群中来回扫过。
情衙镇抚使侯文极一耳光扇飞了王定,身形化出一道残影已经出现在门外。几乎与他同时,卓布衣也从二楼掠了下来出了客胜居。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同时躬身行礼:“叩见陛下!”
大隋天佑皇帝杨易缓步走到客胜居的大门前,摆了摆手示意侯文极和卓布衣起来,他抬起头看了看客胜居的招牌后微笑着说道:“先帝曾经说过,客胜居的蟹粉狮子头比宫里御膳房做的还要好些,每每想到朕都想偷偷过来尝尝,奈何政务缠身,竟是一直不得空。”
跪伏在门口的客胜居老板听到这句话惊喜的不得了,可又不敢抬头。
“草民李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使劲在地上叩头。
皇帝走到他身边,弯腰将李安扶起来说道:“朕来的突兀,倒是让你们都不自在了。全都起来吧,若是扰了百姓们清净朕心里也会不安。”
他看了一眼侯文极,又看了看卓布衣。
“侯文极,怎么没人告诉朕你也在这?”
皇帝语气平淡的问了一句,但侯文极的心里却猛的一紧。他在客胜居里密会罗文,这件事罗蔚然等人并不知道。甚至连卓布衣他都瞒着,唯一知道这事的就是神眼刘独秀。可就连刘独秀都不知道,为什么卓布衣会突然出现。他调动那一团侍卫的时候没跟卓布衣打招呼,调动飞鱼袍本来就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
但卓布衣来了,似乎早就知道客胜居里会出什么意外。
“臣今ri与小罗将军在此饮酒,恰好赶上。”
侯文极垂回答,皇帝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一边往大堂里走一边看向另一侧的卓布衣问道:“布衣,到此处的时候,听罗蔚然说,刚才你用了画地为牢?”
卓布衣点了点头道:“回陛下,臣是用了。”
“可惜了”
皇帝有些怅然的说道:“来晚了一步,朕许久之前就想看看你这画地为牢的本事。晚了……竟然晚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摇头轻叹,看样子是真的很遗憾没有看到卓布衣的手段。
皇帝进门之前,屋子里的人们已经跪了一地。走进大堂之后看着屋子里的狼藉一片,又看了看那些跪着的边军,视线最终停留在那个被侯文极一掌打晕了的王定身上,皇帝的脸sè略微不悦。
“这人是谁?”
他指着王定问道。
躬身站在一侧的神眼刘独秀连忙垂说道:“回陛下,是江南王家的王定,也是今年演武院招考的生员。他的父亲叫王一山,曾经官至从四品郡丞。此人是王一山的嫡长子,年少时就在江南一带薄有才名。”
皇帝嗯了一声,举步走到大堂中间双手往上虚托了一下说道:“都起来吧,你们都是为朕戍边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大好儿郎,你们到了didu之后朕本来还想挑个ri子,让兵部把你们都请到畅园去,朕亲自为你们把酒以谢你们为国立下的赫赫战功!既然今ri恰好到了,那朕就跟客胜居借一壶酒,敬你们一杯!”
皇帝不问今ri事,只说边军功劳!
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罗蔚然微微笑了笑,心说陛下这是要表态了。眼看着就要对西北用兵,陛下这个时候不可能去责罚军人。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醒悟,从上届演武院招收学生开始陛下就下旨从各军中选拔优秀人才入试,现在看来,陛下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为用兵而准备了。陛下这样的心机,也太可怕了些。
侯文极看了罗蔚然一眼,眼神中有些疑惑。
罗蔚然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
……
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用最的度将客胜居里收拾干净,桌椅重摆放整齐。客胜居的老板亲自到后厨盯着,一排十几个大灶全都忙活起来。厨师们谁也不敢懈怠,就好像上满了条的机械人似的,提着jing神炒菜。
边军们都围坐在桌子旁边,一个个都是忐忑不安。
皇帝坐在居中的一张桌子旁边,招了招手让张狂和莫洗刀坐在自己身边。这两个刀山火海里闯过都不曾胆寒的边军旅率,坐在皇帝身边的时候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尤其是莫洗刀,之前被算计险些动手杀人而成死罪,现在却和皇帝同坐一桌,这前后的反差之大让他根本就适应不过来。
“你叫莫洗刀,朕知道。”
皇帝微笑着说道:“对东楚那件事朕很清楚,朝廷不能明面上给你太丰厚的褒奖,朕一直觉着对你有所亏欠,去年冬天的时候朕特意吩咐过兵部,让他们将你的名字写进演武院考试的生员名册里,不需要再论什么军功,而且,朕已经和周院长商议过……你可以直接进入演武院,需参加考试。”
莫洗刀一怔,连忙站起来退后两步跪伏在地:“臣谢陛下!”
皇帝微笑道:“是朕该谢你们才对,朕的江山,是你们为朕守着,抗外敌,诛胡虏,涤荡草寇,浩荡军威。前阵子朕还和朝中几位重臣提起过,将边军士兵的饷银提一倍上去,这事已经交给兵部和户部在核对,应该很就能通告天下。”
他让人将莫洗刀扶起来说道:“朕也知道,你们心中或许有颇多怨气。朝廷许多事做的不尽如人意,或许还会有失公道,但你们应该相信朕,给朕时间,所有不公道的事朕都会一点点的剜掉,就好像剜掉身上的毒瘤一样一点也不留着。”
“谢陛下!”
所有边军士兵都再次跪倒,叩谢恩。
皇帝笑了笑,示意众人起来后对他们说道:“有些人因为家世稍微好一些,就目中人飞扬度。大隋百姓数以亿计,这样的人终究还是少数。他们之所以跋扈嚣张,是因为觉着自己身后有个所谓的名门,有人为他们撑腰。”
“但是今ri”
皇帝站起来,眼神扫过所有的边军后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们要记住他们有靠山没什么可怕的,狐假虎威装腔作势罢了。你们也有靠山,而且你们的靠山最坚实牢固,那就是朕!这一家那一家,朕倒是想看看谁大得过杨家!”
这句话,声震四方。
这些边军们心里都燃烧了起来,暖和的让他们几乎想要欢叫!
……
……
侯文极轻轻嗯了一声,靠近罗蔚然微微皱眉道:“陛下今儿这话似乎说的有些过了,若是传扬出去,难免引起有些人不满。”
罗蔚然撇了撇嘴道:“陛下登基之初的时候,谁都觉着他是历代帝王中最温和的,所以世家大户难免跋扈,但自从江都丘家的案子之后……谁还敢这么想?下面人还不知道陛下要对西北用兵,仗着自己是个没落名门出身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这个关节上,陛下怎么可能不为军方说话?”
侯文极摇了摇头道:“我还是觉得,陛下是不是太拿这些边军当回事了。说来说去,朝廷要依仗的还是重臣贵族。”
罗蔚然白了他一眼,不回答。
侯文极奈笑了笑道:“你知道我没看不起寒门子弟的意思……”
“圣意如何,谁又能轻易揣摩的透?你可曾算过,往前三位帝王杀的人加一起都不如陛下多,可人们还是觉着陛下很温和,仅仅是这一点……谁能做到?”
罗蔚然摇了摇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侯文极嗯了一声,看向那些感动的以复加的边军们,忍不住喃喃道:“或许,我确实看不懂陛下的心思。不过丘家的案子已经过去了几年,有些记吃不记打的人都忘了天威如何了。江南王家……呵呵。”
他这一声冷笑,背后的含义冷。在皇帝来之前,他确实只想袖手旁观,边军和世家子弟闹一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坏事,只有总出现些状况,才能让大内侍卫处不至于显得所事事。
而陛下来了,所以他立刻一个耳光将王定扇飞了出去。
这么多年来一直得宠,就是因为他总是能在关键时候做出选择。
“你破开画地为牢,用了几成修为?”
沉默了一会儿,罗蔚然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侯文极笑了笑,只是语气平淡道:“布衣没尽全力,我也没尽全力。不过……或许布衣也在猜测,我用了几成修为吧。”
罗蔚然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他们两个低低交谈,而远处,卓布衣吩咐两个飞鱼袍将昏迷的方解抬着出了客胜居,将方解放在自己的马车上之后,他在马车上坐下来捏住方解的手腕。片刻之后,卓布衣的眼神骤然一变。
这个少年郎,此时身子烫的好像在火上烤着一样。他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sè,似乎血液就在皮肤下面流动着,呼之yu出。而且他全身上下的都坚硬如铁,手指按在皮肤上竟然连一点凹陷都没有。
卓布衣捏着方解的手腕,聚jing会神的感知着他体内的异样。
“七窍?”
他喃喃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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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你欠我的
当清晨微光中沐小腰从方解的房间走出去的时候,脸上依然带着令人心醉的红韵。:看小说而这一幕,恰好被沉倾扇看在眼里。她看了看沐小腰婀娜的背影,又看了看开着门的房间,下一秒,她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
“**一度?”
看着躺在床上神情有些怪异的方解,沉倾扇一边问一边走过去。
方解一怔,有些懊恼的说道:“你就不能纯洁点?”
沉倾扇甩了甩长,在方解身边坐下来微笑着说道:“既然有本事做,难道没胆子承认?可别说你道德,别说你不行。”
说话的时候,她抬起手在方解露在被子外面的胸肌上缓缓滑过。她的手指很长,很漂亮,而轻轻滑过胸肌的动作怎么看都有些撩人。本来就有些火大的方解被这动作挑逗的加郁闷,他看着沉倾扇的眼睛极认真的说道:“你信不信我现在有实力把你扒光倒过来打?”
沉倾扇的视线停留在薄被某处高高挺起的位置,忍不住轻笑道:“我信”
她的手指轻轻滑过方解的嘴唇,顺着脸颊停留在方解的耳垂上轻柔摆弄。方解的脸难得一见的红了起来,嘴唇很尴尬,耳垂很尴尬,尤其是沉倾扇视线停留的位置实在让他尴尬。对于一个健壮且年轻的男人来说,早晨挺起本来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再说,不久之前他身边还躺着一个体态婀娜的美人儿。
见小方解被自己逗弄的呼吸都有些粗重起来,沉倾扇恰到好处的收手,站起来极潇洒的一转身竟然就这么走了,最让方解恼火的是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脚步,回头嫣然一笑道:“你知道我现在身子虚弱的厉害,你若是做什么强横的事我自然也难以反抗。所以你问信不信扒光我衣服,我信啊,可惜……你没这胆子。而且……现在我也相信了,你和沐小腰之间真的是清白的。”
她视线挑逗的在方解薄被下挺起的某处又扫了一下,然后笑容灿烂的努了努嘴,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看着沉倾扇离开,方解撩起来被子看了看坚硬如铁的某处,忍不住唉声叹气道:“你若是这么饥渴,刚才怎么不自己把被子挑开?”
挑开……
这话让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昨晚他和沐小腰之间确实很清白,他也真的遵从了沐小腰的命令只是隔着衣服在那两团柔软上抚摸了几下,还没等将手伸进衣衫里真真切切的掌握住那丰满,他就被沐小腰一脚踹到了床里面,丝毫没留情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疲乏倦怠到了极致,方解竟然在这样香艳的气氛中沉沉睡去。又或是沐小腰身上的体香真的有安眠的作用,这一觉他睡的极香甜。睁开眼的时候沐小腰已经坐在床边整理衣服,微微敞开的衣服前襟缝隙里,能看到白皙柔嫩的一片肌肤。
方解贪婪的狠狠的看了几眼,他就现沐小腰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有些耐人寻味的幽怨。然后这个让人不能揣摩透心思的美人,再一脚将方解踹进床里面。沐小腰不知道为什么红了脸,狠狠瞪了方解一眼起身走了。
一直到现在,方解也没明白沐小腰为什么瞪自己,为什么踹自己,又为什么会脸红……
起床穿好衣服,方解试着活动了几下身体现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这才松了口气。提起桌子上那柄老瘸子送他的残刀,他直接从二楼后跃下去跳进小小的后院。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方解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好像充满了力量。
他握着残刀,练了一个时辰的左手一式刀。然后又练了半个时辰右手一式刀之后,太阳已经在东边升起来挺高。出了一身汗的方解感觉自己现在状态好的忍不住想要喊几声,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拳狠狠砸在后院一棵很粗的槐树上。
然后……方解忍不住一愣,看着那槐树上被自己一拳砸出来的碗大的坑,满眼的不可思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现连肉片都没蹭破一点。
难道我真的在修行?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然后又将这想法否定。
感觉不到天地元气,所以根本法将天地元气转化为内劲以为己用。所谓修行,就是将天地元气转化为内劲的过程。他什么都感知不到,甚至连气海都没有,谈何修行?
二楼后
看着后院有些傻站着的方解,沉倾扇忍不住扭头看向身边的沐小腰:“你……能看得出来他到底怎么了么?”
沐小腰缓缓摇了摇头,她也找不到答案。
就在这个时候,靠在口的大犬忽然想起了什么:“小腰,你记不记得方解在离开樊固之前,和咱们提起过他在云计狗肉铺子里遇到了一位高人,就是强行破开他身体里毒蛊的人,还给他吃了什么东西?”
“方解前阵子说过,那人极有可能就是十年前不知所踪的大隋忠亲王杨奇。”
大犬问道:“是不是,他给方解吃的东西……让方解改变了体质?”
沉倾扇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世间有可能改变体质的灵药……屈指可数。”
“佛宗的菩提子,道宗的小金丹。”
沐小腰看着外面那少年的神仙认真的说道:“我所知道的,也就这两种灵药了。”
“小金丹有起死回生活死人肉白骨的神效,这毋庸置疑。”
大犬摇头道:“可从来没有听过能改变人的体质,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至于菩提子……不可能。”
他们在楼上低声谈论,语气中带着关怀。
而方解看似僵立在后院,其实脑子里也在不停的思索着,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身体上的改变竟然这么大?当年在樊固的时候只敢躲藏在暗处放冷箭对付马贼的少年郎,现在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好像一柄出了鞘的横刀,也是一面坚硬之极的巨盾。
他缓缓的伸出一身手指顶在那棵槐树上,右臂上的肌肉瞬间朝着一个方向力,他的手指猛然没入大树中,如同戳穿了一块豆腐。
依然感觉不到什么天地元气,依然感觉不到什么内劲。
……
……
方解吃过午饭之后,和沐小腰他们说了一声,带着麒麟走出铺子,顺着大街看似毫目的的一路前行。他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小摊上的东西,挑了两件不值钱但做工还算不错的挂饰,打算回去送给沐小腰和沉倾扇。
身边跟着麒麟这样一个惹眼的大汉,走到哪儿都躲不开别人的瞩目。方解忍不住回头对麒麟笑道:“麒麟哥,以后出门还是得带着你,大街上这些漂亮妹子第一眼看你,第二眼就会看我,很爽啊。”
麒麟憨厚笑了笑道:“我们带着沫凝脂假扮成你逃亡的时候,沉倾扇说过因为我太惹眼,所以走到哪儿都躲不开那些追兵。看我一眼,三年也忘不了。”
方解笑了笑道:“她也能开玩笑?”
麒麟摇了摇头道:“现在能,以前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随时有可能一剑刺死我。”
方解默然。
“方解,我一直很奇怪。和我们在一起那三年,沉倾扇冷的好像她手里的剑一样。一天从太阳升起到太阳下山,或许一句话也不会和我们说。三年来,她只是在不断的杀人。不止是我,横棍也和我说过,谁也猜不到是不是有一天沉倾扇忽然狂,就能把我们这些人一个一个杀死。可是自从她找到你之后,为什么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提到横棍,麒麟的眼神一黯。
方解停住脚步,仔细的想了想,现自己印象中的沉倾扇,似乎没有麒麟说的那样暴戾。有冷艳的一面,也有很妖娆的一面。
“方解,沫凝脂曾经说过……沉倾扇之所以那样冷酷情,是因为她不愿意保护的是一个假冒的人。”
麒麟说完这句,神情忽然一愣。
方解还在回味麒麟话里意思的时候,被麒麟碰了碰肩膀。他抬起头,现麒麟的眼神盯着正前方有些尴尬。
方解顺着麒麟的视线看过去,现在不远处有个人正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很美很美的一个女人。
“沫……沫凝脂”
麒麟有些结巴的说出这个名字,让方解心里没来由的一紧。
……
……
这是一间并不热闹的茶楼,陈设简单但很干净。在靠的一张桌子边,方解和沫凝脂相对而坐。
麒麟和夜枭铁奴三个人站在茶楼门口,很沉默,没有交谈。
方解从小身边就不缺赏心悦目的美女,沐小腰是,沉倾扇是。但她们两个的美和面前这个女子绝不属于一个范畴。方解在心里想了很久才不得不承认,沐小腰和沉倾扇之美,美在人世间。而沫凝脂之美,不在人世间。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道宗低级弟子的道袍,朴素,没有任何修饰。长在头顶上挽了一个髻,辫子在脑后很顺滑的垂下来。方解虽然没有仔细去看那张脸,但他却确定在这张脸上找不到一点瑕疵。论是皮肤,是五官,还是那极美的脖子,都完美的让人忍不住赞叹。这个女人即便坐在这间茶楼里,似乎也没在尘俗中。
“我知道你叫方解”
先开口的是沫凝脂。
她没有喝面前的茶,眼神看着方解的脸却丝毫不显失礼。而这种眼神,带着一股垢尘的纯净。虽然方解确定,这纯净肯定不是真实的。眼神中没有怨气,没有愤怒,如果她真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为何会没有这些人应有的情感?
她可是替方解挡了三年的危险。
若是换做方解的话,他确定自己会忍不住想杀人。
“嗯”
他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也一直想看看我到底什么样子,就好像我之前也很好奇你什么样子。”
沫凝脂语气温和平淡的说道。
“就为了让我看看你什么样子?”
方解问。
沫凝脂摇了摇头说道:“明天你就要参加演武院的考试对吗?”
“对”
“这样决定你未来命运的大事,你肯定会很重视对吗?”
“对”
“所以在考试之前,你会选择在大街上随意走走。看起来你漫目的,其实你是故意如此。你想让自己放松下来,想在考试之前让你的心足够平静。对吗?”
她再问。
“对”
方解不得不点头,心里忽然间升起一种很强烈的jing惕。这个女人,为什么能这样直接的猜到自己的内心想法?为什么,明明没有见过面的人,会如此的了解自己?
“所以我来了。”
沫凝脂笑了笑,很美。
“我来是想告诉你,明天你踏入考场的那一刻,我会去你的铺子,沉倾扇现在应该还没有恢复过来,很虚弱。大犬的伤势重,不堪一击。或许……你才离开家,我就会去也说不定呢。”
方解一怔,随即摇头叹道:“你伤不了他们,我可以带着他们一块去。”
“你能把他们带入考场吗?”
“你为什么不直接针对我?”
“这话说的很傻,我若是杀了你……你可痛苦?”
“你来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话来乱我心境,让我不能全心全意准备考试?不得不说,你这做法有些幼稚可笑。”
“不”
沫凝脂站起来,看着方解认真的说道:“我是来讨债的,而且……我不急。”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出了茶楼。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却现自己真的平静不下来,哪怕……他确定这个女人不会去做她说的事。哪怕……他确定这个女人仅仅是要乱自己的心。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杯慢慢的喝了一口,叹了一声果然不能得罪女人。
她说的那些威胁的话不是她用来乱方解心的手段,隐藏在那些话背后的意思才是。
归结起来,就是四个字。
你欠我的。
而她的目的归结起来就五个字。
我来捣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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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二良臣
方解在茶楼里坐了很久,而站在外面的麒麟自始至终也没有和铁奴夜枭他们两个人说一句话。欢迎来到阅读沫凝脂离开的时候,铁奴和夜枭随她一同离去,走之前两个人对麒麟抱了抱拳,说了一声珍重。转身离开的时候谁都没有什么不舍,反倒是沫凝脂看向麒麟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麒麟默然不语。
铁奴和夜枭一直到离去也没和方解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方解一眼。对于他们两个这样的表现,方解只是微微叹息一声。看起来,他们两个心中的怨气比起那个美丽到不似人间人的沫凝脂还要浓烈些。
不过方解没怪他们。
论是谁,被强迫着流亡十五年,整ri活在生死边缘,心里都会有着滔天的怨气吧。沐小腰,大犬,麒麟,和沉倾扇心里或许也会有,只是他们心里看重的应该是十几年的感情。当然,方解觉得沉倾扇或许和其他人又不太一样。
麒麟走进茶楼,看了看方解,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
方解起身,结算了茶钱后往外走:“铁奴和夜枭他们两个有了不同的选择是他们的权利,这么多年来提心吊胆的活着,好不容易能有过安稳ri子的机会,他们想把握住没错。我心里对他们依然感激……哪怕以后形同陌路。”
麒麟心里堵的难受,默默的跟在方解身后。
出来散步时候的好心情荡然存,方解不得不承认今天打算出来走走的决定是错误的。不过后来一想,即便没有出门,沫凝脂或许也会找上门说这些话。她或许一直在等的就是今天,因为只有今天跟方解说这些话才能让他乱了心境。
明天就要进演武院考试了。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笑了笑对麒麟说道:“忽然现原来她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替我经历了三年的苦难折磨竟然只想到这样幼稚的办法来讨债……这个小丫头还停留在你得罪了我,我就不和你玩了的小娃娃阶段啊。”
心情有些郁闷的麒麟被方解的话逗的一笑,挠了挠头说道:“其实她是个很安静的女子,这三年来,明知道自己是一块挡箭牌,可她从来没有哭过闹过挣扎过,甚至没有说过一次想家。大部分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坐着,甚至喜欢和沉倾扇坐在一起。你知道……沉倾扇对别人可没一点好脾气,除了你。”
“她在家肯定过的也不怎么愉。”
方解想了想说道:“能坦然面对的人只有两种,一,是傻子。二,是本就迫切想摆脱原来的生活。”
“她肯定不是傻子”
麒麟认真的回答。
方解笑道:“但也没聪明到什么地步,麒麟哥,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哪儿?”
“散金候府”
……
……
吴一道曾经说过他是个连睡觉的时候都在赚钱的人,可在方解看来他好像永远一副悠然自在的模样,最起码,他绝不会让人觉着很忙碌。方解和麒麟到了散金候府的时候,这位大隋富正在那个小小的荷池边钓鱼。
“钓自己家里的鱼,我怎么觉着有些别扭?”
方解走到吴一道身边轻笑着说道:“花钱买了不少锦鲤来放进荷池里,然后再钓上来炖了吃……不觉得是浪费?”
吴一道也没回头,盯着水面上的鱼漂说道:“本来挺雅致的一件事,到了你嘴里怎么变得那么索然味了。在我看来鱼只有两个用处,第一是买来放进水里看着玩的。第二,是看腻了钓上来吃掉。”
“你不觉得这才是银子花的丝毫也没浪费?”
方解在荷池边坐下来,笑了笑说道:“侯爷,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说”
“明儿我就要进演武院考试了,你知道对于我来说这是人生大事。”
“一帆风顺”
“呃……多谢,我是想问问,明天我参加考试之后,能不能让我身边的几个人住进你府里?如果我考进演武院的话,要住进院子里,我身边的人不能跟着进去,但你知道他们在didu并不安全。四个人,两男两女。”
“好”
吴一道没丝毫犹豫的点了点头。
“多谢!”
方解抱拳郑重道谢。
“别客气,住进来可以,但得交点房租什么的。四个人是吧,交六个人的钱就行了。每个人每个月五两银子,别讨价还价,少一个铜钱我都不干。”
“凭什么!”
方解争论道:“四个人,凭什么交六个人的银子?”
吴一道回头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麒麟,然后撇了撇嘴道:“你带来的那家伙最起码一个人睡两个人的地方,吃三个人的饭量。我做生意想来公道童叟欺,该收多少钱就收多少钱。你要是不觉得昧良心也可以否认,说他比我家猫吃的还少我也信你。”
方解一怔,随即继续争辩道:“还有一个瘦小干枯的呢,睡觉占半个人的地方!”
“别开玩笑了。”
吴一道白了方解一眼道:“你说的是大犬吧,没错,他确实瘦小干枯睡觉也就占半个人的地方,但那是个肉不欢的家伙,饭量最起码也能顶得上两个人,我跟你收六个人的钱已经给你面子了。别再讨价还价啊,不住拉到。”
“你这么大一个富,因为区区三十两银子争论有意思么。”
“我的银子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赚来的,积少成多。不能因为现在多了就看不起少,那样是会败家的。”
方解言以对,想了想问道:“有件事你肯定听说过……最近有不少人买了什么演武院考试的真题,我有一个朋友花一千两银子买了一份,然后连夜又抄了一份给我送来,这事……你怎么看?”
吴一道点头道:“是个好朋友!”
方解懊恼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今天很烦躁。”
吴一道依然所答非所问。
方解愣了一下,忍不住点了点头道:“确实有点烦躁,被一个很幼稚的人用很幼稚的手段烦着了,偏偏是明知道这不过是个小孩子过家家般赌气的事,可还是心里有些不踏实。”
“需要帮忙吗?”
吴一道问。
“不需要,我已经付过钱了。”
方解笑了笑道:“还是说说关于演武院真题的事吧,你到底怎么看?”
“连你这个层次的人都知道了,我岂会不知道?连我这样的人都知道,朝廷的人岂会不知道?所以你根本没必要问我怎么看,你应该问朝廷怎么看。不过看在你准备付给我六个人的房租的份上,我可以免费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
“那份所谓的什么演武院真题,是假的。”
“我知道!”
方解道:“若是连这样的事我再猜不出来,真就是白痴了。”
“白痴很多啊,比如你那个连夜抄了一份试题赶紧给你送过来的朋友。据我所知这样的所谓真题最起码卖出去了几百份,一份一千两银子,那就是几十万两啊……这生意真他娘的好做,要不是老子怕被砍头也真想干一票。编造一份假的考题就能让几百个世家子弟的白痴本xing暴露出来,而且还能赚这么大一笔钱财,这生意太他娘的完美了。”
方解叹道:“我想知道的,就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为了财连头都不打算留着了,这人才是最白痴的那一个,难道他以为朝廷会查不出来?以为大内侍卫处和情衙,刑部,大理寺的那些人都是笨蛋么?”
吴一道似笑非笑的看了方解一眼道:“事实上,最起码到现在为止你刚才说的那些衙门,都还没查出来这所谓的真题是谁泄露出来的。据说因为最近几件案子大理寺和刑部都显得有些能,所以这两个衙门派出了不少高手追查。而陛下也知道这件事,责令情衙镇抚使侯文极把卖真题的这个人抓住。”
“我比你知道有人卖所谓真题的事最起码早三天,但这三天来题依然还有人能买到,可就是抓不到卖题的那个人。而朝廷为了抓着这个人又不好现在就针对这事做什么决断,所以上当的白痴依然不少。”
方解长出了一口气道:“幸好幸好,看样子陛下是没打算追究试题是不是真的泄露了。如果追究的话,朝廷里也不知道要有多少人倒霉。尤其是那些参加拟订试题的大人们,只怕都得人心惶惶。”
吴一道白了方解一眼,是用看白痴的眼神白了他一眼。
“你和那个做假试题的人都算是聪明人了,但就因为接触的层次不够所以显得白痴。”
他说。
“毫疑问,做假考题的人其目的就是想将朝廷搅乱,试图用这件事让陛下大怒,然后把那些牵扯其中的官员从上到下杀一遍。这就是那个人的目的,他就是想让朝廷死人,让didu大乱。最好弄出血雨腥风来,死的官员越多他越高兴。”
“但……皇帝绝不会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牵扯到拟定试题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演武院的周院长。”
吴一道笑道:“这个作假的人肯定不是什么能上得了台面的人,对今年演武院考试的事并不了解。所以他肯定不是长安城里的贵人,说不定是才进城没多久,对朝廷的事一知半解就想搞破坏。因为朝廷里官职稍微高一些的人都知道,今年的试题是周院长一个人拟定的,其他任何人都不能插手其中。你想想……皇帝会因为这么一份假试题,去怪周院长?所以这个人除了赚几十万两银子之外,其他的目的达不到。”
方解一怔,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吴一道微笑着说道:“所以朝廷里的人都在好奇,这个能想出来如此毒辣手段却偏偏又很白痴的人到底是谁。我也很想知道啊……”
……
……
畅bsp;穹庐
看着陛下和情衙镇抚使侯文极说话,秉笔太监苏不畏犹豫了一下后轻声提醒道:“陛下,旭郡王他们早就到了,已经在门口候了一会儿了。”
皇帝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道:“你先办去吧,这件事不能拖着。造假的人虽然每一张考题都是书写而不是油印,不好查根源,但你刚才说从所用宣纸的出处去查应该能查到,朕等你的消息。”
侯文极连忙垂答应了一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旭郡王杨开和另外两个人站在一边,他抱拳行礼道:“见过王爷。”
杨开和他客气了几句,就被苏不畏叫了进去。侯文极离开之前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旭郡王杨开身后的那两个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实在没想到,能在畅园里遇到这两个已经被关在天牢里十一年半的人。侯文极忍不住感慨一声,十一年半之后重见天ri,或许他们两个要一飞冲天了。
杨开三人进了门,他撩袍跪倒行礼,后面两个人虽然脸sè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跟着跪了下来。
“臣杨开叩见陛下。”
“草民谋良弼,草民宗良虎,叩见陛下。”
皇帝侧头看了看吩咐道:“都起来吧,老十二,你过来坐到朕身边。你们两个自己找地方坐,桌子上有茶,盘子里有点心。”
按照皇帝兄弟辈的大排行,杨开排在十二。
皇帝看了杨开一眼道:“兵部侍郎虞东来屡屡让朕失望,接连犯下大错,朕已经允了他的请辞折子。但兵部总不能一直没个主事的人,偌大一个衙门如同虚设。有人提议兵部的事交给你来做,老十二,你可愿意?”
“啊?”
杨开怔住,连忙起身道:“臣弟干不来的!”
“哦?”
皇帝笑了笑,对这十二弟的直爽倒是很喜欢:“那你说说,谁干的来?”
杨开一回身,指着那两个坐在旁边一言不的人说道:“谋良弼可为尚书,宗良虎可为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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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红袍
归朋客栈的小伙计一直在打瞌睡也做了几个光怪6离的梦,但做梦也想不到身份尊贵的道宗红袍大神官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看小说当今皇帝自登基之初一直在推崇道宗,十一年后,道宗是大隋宗派领袖已经被每一个百姓接受。
也正是因为这样,道宗中地位尊崇的红袍大神官在百姓们心目中疑就是神仙的代名词。
那ri清乐山萧真人进城的时候这小伙计也在路边踩着凳子看过,所以骤然出现在客栈里的这位红袍大神官他依稀还有印象。他还记得,据说这位就是萧真人的二弟子,在道宗执掌刑罚律法的二弟子鹤唳道人。
“回你的房间去。”
鹤唳道人对二楼一间房子说了一句我来了,然后摆手示意小伙计离开。还有些呆傻的小伙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不解的看向他。鹤唳道人也懒得再说话,轻轻一拂宽大的袍袖,那小伙计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推出了门外。
出手之间,鹤唳道人的眼睛依然看着二楼那个房间。
吱呀一声,那间屋子的房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一位身穿淡绿sè衣衫的绝美女子缓步走出,她的头披散在脑后,显得很飘逸。即便是最挑剔的人也在她的脸上找不到一点瑕疵,五官jing致到让人叹为观止。
明眸皓齿,小巧高挺的鼻子,略微有些厚的嘴唇xing感至极。尤其是那一双眸子,满目都是-情荡漾。
她走出房门后扶着二楼的栏杆看着下面的鹤唳道人,微微皱眉后忽然又轻轻笑了笑。
“原来道宗中还是有高手的。”
她抬手理了理自己额前垂下来的丝,妩媚而多情。
“前些ri子有个胖乎乎的小道人一直在找我,如果不是有些事要忙,我真想和他交手试试你们道宗所谓的大周天小周天是不是真跟你们宣扬的那样天下双。不过他是个白痴呢,我只是换了一副模样他便认不出来。记得有一次在大街上跟他擦肩而过,他看了我一眼居然脸红。”
女子轻笑着说话,抿着xing感的嘴唇,那样子动人心魄。
“罂粟花再美也是毒物,你相貌再娇艳,也是妖孽。”
鹤唳道人冷哼了一声:“你能瞒得住别人,却瞒不住我。”
“是啊”
这女子举止极有韵味,可转瞬间她说话的嗓音便变得粗了不少:“我很久之前就听说过,道宗有一位红袍大神官叫鹤唳道人。最厉害的本事就是天生神目,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幻迷茫。本来我是不信的,看来是我太小瞧了你们道宗了。你……想必就是那位鹤唳道人了?”
她……竟然是妙僧尘涯!
扮作女装,竟然如此婀娜妩媚!
鹤唳道人看着尘涯语气冷傲的说道:“我只是有些诧异,你们佛宗之人不是向来看不起女子之身么?怎么,现在为了逃命竟然不惜女扮男装了?这事若是被你们那位大轮明王知道,他会不会气死?”
“一副皮囊罢了,何必在意?人相也好,我相也好,都是众生相。大轮明王一念便能化世间万物众生,所以众生相,也是法相。”
尘涯笑了笑,指了指周围的屋子笑问:“怎么,就打算在这里动手?不怕伤了这屋子那么多大隋的辜百姓?清乐山一气观的人不是一直宣扬,你们是大隋百姓的守护者吗?”
“擒你,伤不着别人。”
鹤唳道人轻蔑的瞥了尘涯一眼,抬腿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间,他额头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抹幽红sè的光芒自裂缝里溢了出来,看起来诡异的令人惊惧。那缝隙大小长短,与人的眼睛相差不多。所以看上去他的额头上就好像忽然间又生出一只眼,只不过是竖着睁开的。
因为鹤唳道人先迈了一步,所以尘涯的眼神下意识的注视了一下他的脚步。可就是这瞬间的分神,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这极短暂的一瞬失误就被人占了上风。他先看到了鹤唳道人迈步,然后才看到鹤唳道人额头上的竖目。
就是这一瞬,尘涯现自己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的心里一震,自从进入大隋以来第一次心里生出些许害怕来。
“不过如此”
鹤唳道人轻声哼了一句,举步往楼梯上走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鹤唳道人使了什么手段,客栈里的人没有一个人走出来。就在尘涯身侧的屋子里,隐隐间还能听到熟睡的呼吸声。所以楼里显得很安静,安静到鹤唳道人走上楼梯的脚步声都显得那么清晰。楼梯一共十八阶,鹤唳道人走的并不,当他踏上二楼的时候,尘涯的额头上已经密布着汗珠。
可就在鹤唳道人即将走到尘涯身边的时候,忽然一声极清脆的咔嚓声响传了出来。鹤唳道人眉头微微一皱,骤然向前一跃如苍鹰一般凌空一掌印向尘涯的额头。
轰的一声!
二楼的过道被这一掌拍出来一个巨大的缺口,轰然间木屑纷飞!
尘烟散尽,哪里还有那尘涯的影子?
……
……
“幻缚……道宗秘法果然有些门道。”
归朋客栈门口,尘涯看着二楼的红袍大神官轻声叹了一句。刚才那一掌并没有打中他,但他的脸sè却白的几乎没了血sè。偏是这样,越显得他美的有些让人心神荡漾。这带着些病态的白,让他竟然多出几分娇柔之美。
滴答滴答的声音中,他的脚边很就滴落一小片血迹。
他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手指。
“可惜,你这幻缚之术显然还没有修行到极致。对修为高深的人你也只能偷袭,且只能短暂控制。不过这控制也仅限于人的身体,却控制不住体内天地元气的运转。如果你不是太自以为是,些上楼来的话我未见得能反应过来然后以元气在体内化刀斩断一根手指,因为疼而破了这幻缚。”
“没什么,你一样走不了。”
鹤唳道人淡淡的回了一句,也不见他身形有什么动作,只一个恍惚间就在二楼消失不见,再看时已经到了门口。妙僧尘涯嘴角微微一抿,转身向夜sè中飞掠了出去。飞出去的同时右手中指屈指一,一缕形的劲气如闪电一般刺向门口那傻站着的小伙计。
叮的一声脆响之后,那一缕劲气被鹤唳道人单掌拦了下来。还不知道生了什么的小伙计,甚至没察觉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
因为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尘涯已经消失在夜sè中。鹤唳道人冷哼一声,一甩袍袖,身形笔直的升了起来,如一颗出了膛的炮一样瞬间没入黑暗中。小伙计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还是不敢相信刚刚看到的这一幕。
一直过了很久,他脑子里依然很乱。如麻的思绪中倒是有两点很清晰,一是那个女子美的令人目眩,看一眼就会神魂颠倒。二是那红袍大神官真的是神仙么,怎么能袍袖向后一甩就飞上了天?
他迷迷糊糊的往回走,忽然脚下一空栽倒下去。吓了一跳的小伙计手忙脚乱的爬起来,这才现客栈门口冷硬的青石板路面上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两个坑。他使劲回想了一下,才醒悟一定是那红袍大神官袍袖挥洒间震碎了石板!
到了这会儿,他才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叫出来。
然后如一匹脱了缰绳的野狗跑进客栈里,才进门,轰隆一声,二楼的栏杆全都落了下来,尘烟一下子蔓延出来。
尘涯没想到过自己还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竟然要自断一指才能从那红袍大神官的幻缚之术中挣脱出来,这让自负的他心里生出一股难以压制的屈辱感。可就是在这屈辱感越来越浓烈的时候,不断纵身疾掠中他忽然笑了起来,随即眼神格外的明亮,之前的懊恼和愤恨一扫而空。
尘!
这就是我心里的尘!
尘涯笑的越来越明媚,眼神里的笑意几乎都能溢出来。
我一直在寻找心里的那一粒微尘,却一直找不到。为了引出这一粒影响我佛心的微尘,我不惜在半路上杀了几个辜之人。我本以为自己将这一份杀念化作微尘装进自己心里,然后再扫去便能佛心圆满。可是我错了,那杀念只是一瞬之事,一瞬之后,杀念没了,心里的尘也就没了,根本需去清扫。
他一边逃走一边想着,而刚才那个红袍大神官先是让我恐惧然后让我愤怒,这才是我心里的尘埃,是恐惧和愤怒!
杀了他
我就能扫去心中微尘。
一念至此,他忽然放弃逃走的打算。半空中骤然停住,然后笔直的落了下来。空旷的大街上,多了一道被月sè拉长了的身影。前一秒还想着如何脱身的妙僧,此时静静的站在大街上,静静的等待着那个强大的红袍大神官到来。
他脸sè平静,眼神古井不波。
他已恐惧愤怒,因为他此时只是将那红袍大神官视作一粒微尘。
……
……
看到之前脱身的对手竟然在大街上停了下来,鹤唳道人微微一怔。如一团在半空中疾飞的烈火般的身形也落了下来,落地时候出嘭的一声闷响,紧跟着一阵细微的咔咔声响传出,他脚下的青石板也不知道被他踩碎成了几块。
尘涯的眼睛微微眯起,心里忍不住一叹。
这道人好重的身法,好雄浑的内劲!他如此急的飞掠并不是什么高的轻功身法,而是仗着体内浑厚的天地元气催动!在客栈门口的时候,他袍袖向后一挥就将坚硬的青石板震碎,甚至压出来两个深坑。刚才落地的时候,竟然踩碎了路面!
斥!
这就是这个红袍大神官如此极前行的缘由。他完全靠的是内劲向外挥产生的斥力推动身体前行。
“不逃了?”
鹤唳道人看着尘涯问道。
“进退皆是佛法,皆有道理,何来逃之一说?”
尘涯微笑着说道。
鹤唳道人脸sè不变,语气平淡的又问道:“做出假的演武院考题那人,想来十之仈jiu也是你了。告诉我,你这样做到底是想干什么?”
“能猜到是我,怎么会猜不到我要做什么?”
尘涯手指捏着印诀,如佛像拈花。
“不管你想做什么,到结束的时候了。”
鹤唳道人说完这句话,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袍袖向后一挥,骤然间,他身后的空气出一阵刺耳的爆裂声。似乎有一道肉眼可以看到的空气波纹,在他身后迅的荡漾了出去。这是一种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度,到不可思议。
尘涯只来得及将自己捏的印诀变化了一次,那一团暴烈的火焰已经出现在他身前。月sè下,那一身飘荡的红袍如此霸道凛然!
嘭!
一股巨大的斥力狠狠的轰击在尘涯瞬间布置起来的法印护体上,那法印只坚持了刹那就被这股斥力撞碎,紧跟着,这股斥力排山倒海一样撞在尘涯的胸口上,下一秒,尘涯已经被轰飞出去十几米狠狠的撞在一面围墙上。
坚硬的青砖被撞碎了也不知道多少,尘涯的整个身子几乎都被镶嵌进围墙里面。
碎屑纷飞中,尘涯忍不住吐出一口粘稠的血液。他的眼神也飘忽了一下,有那么一瞬脑子里甚至空白一片。
他艰难的从墙壁中挣脱出来,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好强的斥力,你竟然……已经越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团火焰已经再次飘了过来。
鹤唳道人如忽然从另一个空间出现一样站在尘涯面前,缓缓的抬起手轻轻放在尘涯的心口。
“能这么看出我修为之法,眼力确实不俗。可惜,可惜。”
鹤唳道人说了两声可惜,然后掌心里忽然爆出一股如狂风海啸一般的斥力。嘭的一声,将尘涯的身体如炮一样震飞了出去。
一路洒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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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别给我们丢脸
尘涯在进入大隋之前,对这个东方的国度一直持一种轻视的态度。在他看来,大隋所谓的中原第一大国和雄踞西方的蒙元帝国相比,异于一个婴儿和一个巨人的对比。而对于大隋的道宗,他甚至可以说不屑一顾。在他看来,一个蜗居一隅的宗门即便有些名气,又怎么能和几乎覆盖了整个世界的佛宗相提并论?
他是佛宗四大天尊第二位,智慧天尊的徒。在他修为还很低的时候,智慧天尊便说过若你勘破眼前迷障,便能立地成佛。就连大轮明王都曾经夸赞过,说他是佛宗中很有希望成为天尊的弟子。
但他要除去自己心中那一粒微尘。
一直以来,尘涯都不知道自己心里的尘到底是什么。脑海里每每想起大轮明王说的话就有些怅然,明王说,他若是不能除去心中之尘,那么离圆满终究也是咫尺天涯。看似近在咫尺,其实永远不能到达彼岸。
在长安城的月sè下,他坚定了那个红袍大神官就是自己心里之尘的想法。然后他打算杀了那个道宗大神官,除去心中尘,立证圆满。
然而他现自己错了,错的很离谱。
他低估了鹤唳道人的强大,也太自负于自己的强大。自修行以来,他罕逢敌手。离开大雪山之后是人可敌,哪怕在大隋固若金汤的长安城里也依然信手杀人来去自如。仗着相功穿梭于青天白ri下,视那些在暗中不停寻找他的大隋朝廷之人。甚至,他还存心逗弄过那个白白净净的小胖道人。
那个小胖道人身穿深黑sè道袍,显然在道宗地位极为尊崇。可他却没办法看破自己的相功,所以尘涯对于道宗的轻视加的浓烈起来。
而今天,他终于明白道宗在大隋能有如此高的地位,绝不仅仅是因为大隋皇帝的推崇,而是因为道宗本身具备的绝实力。鹤唳道人的天目轻而易举的看穿了他的相功,而那大神官的斥力修为让他毫还手之力。
面对这样的对手,尘涯心中生出了一种很彻底的力感。
打,根本没有一分胜算。
鹤唳道人的斥力遍布全身,就在他冲向尘涯的一瞬间,尘涯捏着的印诀虽然只来得及变化了一次,但还是做出了他最强的攻击。他可以以指化万法,但最强之术还是归于本源。他最强的修为就是指法,而不是什么万法。
他修炼的是拈花指。
在鹤唳道人即将靠近他身边的时候,拈花指不偏不倚的击中鹤唳道人的前胸。但是,这一指就能灭杀一个八品高手的内劲打在鹤唳道人身上,却如石沉大海一般毫作为。那股斥力,将他的拈花指激荡的影踪。
然后,他就被鹤唳道人浑厚绝的斥力轰飞了出去。
第一次,他被镶嵌进了墙壁中,但还能自己挣扎出来。第二次,他落地的时候砸碎了四五块冷硬的青石板,身上的骨头也不知道碎裂了多少根,再也法站起来。
尘涯试图坐起来,却根本法支撑住身体。
躺在地上,他看着那个红袍大神官缓步向自己走了过来而自己却连躲避等做不到。那人的步伐平稳而随意,闲庭信步一样悠然。那人的眼神轻蔑而淡漠,似乎在他眼里尘涯就是一只孱弱的绵羊,甚至是一只蝼蚁。那人的大红sè道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如一团炙热暴烈的花火。
尘涯看着鹤唳道人逐渐走近自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浓烈的不甘。
不是不甘心死亡,而是不甘心就这样卑微的死亡。他曾经想象过,自己这样的人即便是死也必然要惊天动地。可今ri,在鹤唳道人的手下,他是如此的卑微弱小。惊天动地的不是他的失败,而是敌人的强大。
“我说过,你走不了。”
鹤唳道人额头上的缝隙再次缓缓的裂开,那一缕暗红sè的光芒若隐若现。
尘涯确定,现在的自己对鹤唳道人的幻缚之术没有一点抵抗之力。虽然他不甘,但他却法抗争。
鹤唳道人额头上的竖目红芒一闪,尘涯的身子骤然颤抖了一下随即失去了ziyou。
可就在鹤唳道人距离尘涯不过十米的时候,他忽然脸sè一变,袍袖向后一挥,嘭的一声,他的身子猛然加冲向倒地不起的尘涯。可就在他堪堪触碰到尘涯身体的那一刻,在他面前忽然出现一朵充满了圣洁气息的白莲。
很奇特的莲花,白的晶莹剔透。
五瓣花片在月sè下显得那么美,美的夺人心魄。这一朵巨大的白莲花上,荡漾出来的圣洁气息甚至让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如果这个时候在场有凡人百姓,只怕会有很多人抵抗不住这白莲花的气息而跪倒参拜。
莲花一开有五瓣,光芒甚至过了天空中皎洁的月亮。
鹤唳道人的眼神猛的一凛,修为提升到了极致。双手猛然向前一推,那两个宽大的袍袖立刻如吃饱了风的船帆一样鼓了起来。两道排山倒海一般的斥力狠狠的撞击在那一朵盛开的五瓣白莲上,威势大的如同两道横行于天地之间的龙卷风席卷而过。
与此同时,鹤唳道人的身形稍微顿了一下之后继续前冲。
咔的一声脆响。
在鹤唳道人那两道斥力猛烈的轰击下,那朵圣洁的五瓣白莲其中两瓣花片上裂开了缝隙,犹如剔透的水晶花瓣被敲裂开了口子。但白莲依然还在,裂了两瓣花片,却硬生生在鹤唳道人的一击之下没有后退分毫。
莲花上耀眼的白光骤然一闪,鹤唳道人额头上的竖目一阵刺痛。他只能停住身子用袍袖护住全身,待白光散尽,哪里还有莲花,哪里还有尘涯?
……
……
鹤唳道人袍袖挥洒,大街上的耀目白光被驱散。尘埃也被这一道席卷的飓风吹散,大街上立刻变得又清晰起来。他看向之前尘涯倒下的地方,地上的青石板片片碎裂,但却已经没有那个妖异美艳之人的身影。
鹤唳道人的脸sèyin沉下来,蹲在地上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地上除了碎裂的青石之外再别的东西,就连尘涯身上的流出来的血似乎都被之前那一阵耀目的白光蒸了。他仔细寻找了一会儿,却没有任何现。
那白莲碎了两片花瓣,却没有遗留下什么。
就在鹤唳道人缓缓站起来的时候,一道身影如闪电一般在月sè下飞掠而来。顷刻间,那人已经到了鹤唳道人的身前。这是一个身穿淡蓝sè长袍的老者,大概五十岁上下年纪。留着长髯,飘舞间有一种隐隐出尘的味道。
这老者正是那ri在客胜居边军与王定等人冲突的时候,出现在客胜居对面楼顶上的那人。也正是此人,在那ri一掌震飞了单剑杀入兵部的沉倾扇。若不是老瘸子及时出现,沉倾扇逃不过那一劫。
身穿淡蓝sè衣衫的老者往前走了几步,抱拳微微俯身道:“见过道长。”
鹤唳道人也回了一礼,然后自嘲的笑了笑道:“惊动了你,我却没能留住那人。想不到他居然还有修为高深的同党,身法绝,我没能看到他同党的身影。”
老者显然吃了一惊:“连您也没能看到那人?”
鹤唳道人点了点头,眉宇间都是深深的担忧和凝重。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妨,走不远的。”
老者想了想说道:“即便是在晚上,只要城门不开,任何人,哪怕是大轮明王来了也出不去长安城。就如同城门不开,任何人,哪怕是大轮明王来了也进不了长安城一样。只是长安城太大,城门太多,守城的士兵分辨不出谁是修为高深的敌人。但,他们能轻易进来,想轻易再出去,难!”
鹤唳道人微微一怔,虽然不知道那老者的自信来自何处,但他知道以这老者的身份绝不会信口胡说,所以立刻做出决定。
“分头找”
那老者嗯了一声道:“若是……是不是请萧真人出面?”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鹤唳道人明白他的意思。
“不必”
鹤唳道人摇了摇头,选了一个方向说道:“我往那边寻找,你去另一边。”
老者点了点头:“料来也是不必劳动萧真人的,我已经知会大内侍卫处,用不了多久大内侍卫处的高手就会赶到。即便两位指挥使大人不来,卓先生若是来了,仅仅是咱们三人还有人谁能逃得掉?”
鹤唳道人眉头微微一皱,似乎不怎么喜欢和这老者打交道。他嗯了一声,袍袖向外一挥,身形如炮一样一飞冲天。那老者看着鹤唳道人的背影消失不见之后,奈的摇头叹了一声,随即转身掠向另一个方向。
就在两个人刚刚消失不久,又一个人到了这里。一身布衣,脸sè凝重。
正是大内侍卫处的卓布衣。
他先是看了看打斗留下的痕迹,皱眉沉思了片刻。然后他竟是盘膝就在大街上坐了下来,没有追向任何一个方向。
……
……
清晨
夏天的太阳总是升起来的特别早,人们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它已经悄然间从东方爬过了长安城高耸入云的城墙。随着太阳升起来,大街上也渐渐变得热闹起来。很早就起床准备开工的早点师傅正在忙活着,将桌椅摆好,然后开始和面,烧水。
方解推开房门的时候,热汤面的香味已经飘荡出来了。
换了一身簇边军制服的方解显然jing心修饰过,头梳的一丝不苟。身上的黑sè大隋军服笔挺而整洁,脚上擦了油的牛皮战靴看起来格外的漂亮。腰间束了一条黑sè腰带,上面挂着一块很特别的牌子。
牌子上就雕刻一个字。
这是象征着演武院考生身份的腰牌,是兵部之前给他的,想要进入演武院考试先要出示腰牌核对身份,只有报备过且得到确定的考生才会分。
本来就干净清俊的少年郎,刻意打扮过之后加的帅气。尤其是那一身剪裁合体的军服,是让他多了几分威武的气势。虽然昨天晚上方解睡的并不好,但显然,今天他的jing神不错。
“起来啦小方爷,真早!”
门口卖热汤面和小笼包的老孙热情的打了声招呼,方解微笑着说道:“再早也没有你早,我是闻着小笼包的香味起来的。”
老孙嘿嘿笑道:“我是指望着这个养家糊口呢,自然不能犯懒。倒是您,怎么今儿个这么早就要出门?”
不等方解回答,老孙忽然一拍脑门歉然道:“哎呀!我竟然是忘了。今儿是演武院开考的大ri子!老婆子,去下一碗汤面,放三倍的肉丝,然后再单做一笼包子,皮儿要薄,馅儿要大,今天是小方爷参加演武院考试的大ri子,要吃饱!”
“晓得了老头子!”
老孙媳妇灿烂的笑了笑,扭着水桶粗的腰身走向面板擀皮包包子:“小方爷,一定要拿个三甲回来啊,我可看好你!别让那些个出身好些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白脸占了上风,虽然你住过来没多少ri子,可街坊们都等着你带着好消息从演武院回来!”
“今儿这顿饭我请了,不收钱!预祝小方爷您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我们两口子也帮不上别的忙,这顿饭就是我们的心意!”
老孙笑着说道。
方解抱拳道谢,然后深深的吸了口早晨清爽的空气,他张开怀抱舒展了一下身体,嘴角上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感觉很好。
心很平静。
方解看着忙碌的老孙两口子,又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看着那两夫妻,他好像又看到了端着一大盆脏水骂街的何婶,看到了屠狗的苏屠狗和上酒的老板娘,看到了樊固的那些相亲们,都在对他微笑着说,小方解,被给我们丢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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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演武考(三
等方解走进演武院的大门之后才现,原来这个地方与自己的想象中有着很大的差别。7~8小说全文字小说最)他到了长安城之后最大的感触就是大气磅礴这四个字,皇宫畅春园乃至于朝廷部府衙门,都建造的极恢弘壮阔,和愧于当世第一雄城称号的百里长安风格相同。建筑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大,第二感觉就是肃穆。
而演武院显然不同。
走进正门看到的不是高大宽阔的建筑,而一片园林。江南水乡的风格,小桥流水,绿木成荫,在进门正对着的假山上甚至还有一道小小的瀑布,迎面而来的水汽让人呼吸都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方解牵着赤红马在小桥边找到了负责核验身份的教授,显然这是一个很雅致的人。她将桌案放在小桥一侧,身后就是潺潺流水。一棵不知名的枝叶浓密的树木替她遮挡住阳光,叶子层层叠叠透不下来一丝光线,最让人觉着舒服的是,枝条上挂着的颜色鲜艳的果子散出一种沁人心脾的香味。小河里有红色白色黑色的鱼儿畅游,不时跃出水面,在阳光下洒出一条小小的彩虹。
玄武大街上热闹喧腾,可进了演武院大门之后这喧腾立刻消失踪。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进了门的学生都立刻停止了交谈,似乎是怕破坏了这院子里仿似与世隔绝的宁静安详。进门的考生排着队,依次走到那个女教授前面递上自己的牌子。那女教师也不抬头,接过牌子之后在一个厚厚的本子上勾掉与牌子上对应的名字。
看起来,她和这院子里的安静相得益彰。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安静而淡雅。就好像她身侧桥边那一丛开的正盛的蔷薇,置身于风景中自身也是风景的一部分。一眼看上去,安静的人似乎比安静的蔷薇还要美些,还要淡雅些。
因为垂着头,方解看不清她的样貌。但是从她光洁的前额,小巧的鼻子还有圆润的下颌推断,这女子纵然不是美到了极致也绝不会丑到哪里去。而即便样貌丑一些,她这样安静恬淡的性子也让人心生好感。大抵形容婉约如水的女子,指的应该就是这女教授这个类型吧。
方解走到她面前,先是躬身说了一句先生好,然后解下来自己的牌子放在桌子上,那女教授将牌子拿过来看了看,随即在那个厚厚的本子上找到了方解的名字,然后用毛笔在名字下面打了一个对勾。
这简单的举动却让方解很惊诧。
那么厚的一个本子,上面记录着来自大隋各城以及军中所有考生的名字。每一页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用小的文字标注出来的简介,若是常人翻看几页之后前面看到的名字只怕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可这个女教授,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方解的牌子,然后随意一翻就找到了那厚本子上方解名字的所在。.。)
从方解递上牌子,到她勾上名字,一共也没用三秒钟。
好强大的记忆力!
方解忍不住在心里惊叹了一声,一瞬间,他对演武院教授们的敬意就上升了一个层次。现在他才真切体会到了一些,演武院的教授们有多变态。如果说门口迎客的那个叫言卿的教授只是给了他许多好感,那么这个女教授则让他领会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他本来对自己的记忆力就颇自负,可和这女教授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取回自己的牌子后说了一句多谢,然后转身就要离开。
“等下”
就在方解转身的时候,这个一直不曾抬头说话的女教授忽然将方解叫住。方解看向她,然后心里忍不住一紧。这个女人虽然不是那种拥有倾城倾国之姿色的人,但样貌看起来和她的气质很般配。鹅蛋脸型,皮肤很白皙。圆润的下颌圆润的耳垂圆润的脸蛋,这样一张脸让人看见的第一反应就是四个字。
珠圆玉润。
但……方解的心里之所以一紧不是因为这女子的相貌很迷人,而是因为她的眼睛。
这个女教授的双眸里看不到一点黑色,也就是说她的眼睛没有黑眼球。她的眼睛是白色的,整个都是白色的。却不是那种令人心里寒的没有生机的白色,而是一种带着晶莹剔透质感的白色,就好像玉石,可玉石又不如她的眼睛明亮。闪亮光的白色玉石……不,应该是晶石。
很璀璨,很清澈,方解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人的眼睛没有黑眼球,也能如此漂亮迷人。
她的眼睛虽然整体看起来都是白色,但眼球上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勾勒出一个界限,就好像普通人的黑白分明的眼球一样,有着区分。方解仔细看的时候才现,她的眼球在正上方,左下,右下三个位置上,有很规则的三个亮晶晶的小点。
这一双眼睛,就如同一片美丽的宇宙般让人迷茫而沉醉。
那女教授一声轻咳之后,方解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连忙垂问道:“请问先生,有什么吩咐。”
那女教授抬起手理了一下额前垂下来的丝,似乎并没有因为方解礼的直视而生气。她指了指方解的赤红马问道:“既然你坚持要用自己的战马,那么这马也要报备。你这马有没有名字,我要记录。”
显然,身处门内的她也听到了之前大门口的嘈杂。
“名字?”
方解微微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得到这匹赤红马之后一直忘了给它取个名字。略微沉吟了一下,方解摇了摇头对那女教授如实回答道:“还没有名字,请先生赐下。”
女教授倒是没想到方解会让她来给战马取名字,犹豫了一下之后站起来,缓步围着赤红马走了一圈,忍不住眼前一亮:“怪不得你坚持用自己的马,这匹寒血宝马即便是在演武院里也找不出几匹能相提并论的。这么出色的马竟然连个名字都没有……可惜了。”
方解脸微微一红,心说你说的可惜是可惜马没有名字还是可惜马是我这样一个名小卒的?
听到寒血宝马四个字,后面的生员有人忍不住出一声低呼。
“那家伙……居然拥有一匹汗血宝马!”
听到这句话,那女教授微微摇头道:“不是汗血,是寒血。”
但是很显然,绝大部分人还是没明白她的意思。
她也懒得过多解释什么,手掌在赤红马的脖子上轻轻抚摸了几下后对方解说道:“这么美的马儿,就叫霓裳如何?”
“霓裳?”
方解一怔,挠了挠头问道:“是不是太柔美了些?它是战马……”
那女教授也一怔,然后有些懊恼的问道:“这真的是你的马?这是战马不假……但先,它是一匹母马。”
……
……
也不管方解愿意不愿意,眼睛很特别的女教授重在书桌后面坐下来,然后提起毛笔在方解的名字后面,用娟秀的字体写下赤红马的名字……霓裳。于是,这一匹看起来很高大的战马就有了的名字。而且既然名字记录在演武院,那么这名字算是定下来再改的希望了。
方解讪讪的笑了笑,道了一声多谢然后牵着马离开。才走几步,又听见那个女教授温婉柔和的声音在自己背后响起。
“我叫丘余,是今年武科的考官之一,希望一会儿在武科的考试中……你的表现别辱没了这匹好马。”
方解没说话,也没转身,点了点头后继续前行。
顺着石径甬路,方解跟在前面考生的身后走进演武院的深处。到了这里方解才现,原来演武院真的算不得很大。数千考生涌进来之后,后院考试所在显得有些拥挤。因为考生人数太多的缘故,演武院没有那么多房子作为考场。所以,论是文科还是武科的考试,都在校场上进行。
先要考的是文科五门,所以方解将霓裳交给了演武院的人保管。然后在校场上找到自己的座位,桌案上贴着他的名字。这熟悉的场面,让方解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前世频繁应付考试的学生时代。
文科五门,指的是算科,礼科,乐科,地理和谋略兵法。
数千考生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演武院的人指点着找到自己的座位做好。脚步声散去,场面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校场的正北方向是点将台,只要是军中出身的人对这种布置都不陌生。演武院校场的点将台很大,应该是为了考试而临时加造的。方解坐下之后,看向点将台那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顶代表着至尊身份的黄罗伞。
皇帝竟然也来了!
虽然方解早就知道皇帝对演武院考试的重视,可没想到皇帝竟然也能抛开那么繁杂的朝事亲至。黄罗伞下,居中坐着的就是当今大隋的至尊天佑皇帝杨易。他身穿大朝会时候才会穿上的盛装,看起来尊崇而肃穆。在他身边,左边坐着的是怡亲王杨胤,右边坐着的是演武院院长周半川。
“演武院考试,规模一年比一年大,朕心甚慰,朕说过,大隋从来不缺人才,这些生员……都是将来朝廷的柱石。”
杨易指了指下面密密麻麻坐着的生员,笑了笑说道:“朕听说蒙元的人前些年也学着咱们演武院的模样,修了一座猎武堂,每隔三年也选拔年轻才俊考试,不过学的却是不伦不类,透着一股子赝品味儿。”
这话一说完,旁边的官员们立刻笑了出来。
点将台上的笑声没引起方解的主意,倒是他身边坐着的那个人让他觉得有些头大。这个人斜坐在椅子上,胳膊放在桌子上支着下颌,也不看点将台那边,只是看着方解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怎么也会来……”
方解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那人嘿嘿笑了笑,却没回答。这一笑美的让人不愿挪开视线,微微眯起的眼睛那弯弯的弧线是透着一股子可爱。没错,这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个很美的女子,是个方解认识的女子。
吴隐玉
方解看见这个小丫头真是有些诧异,他知道吴一道前阵子将这个娇蛮的大小姐送到清乐山一气观去学道了。难道进了一气观的门,还能再来演武院?
如果方解知道吴一道送进演武院多少银子,他就不会这么诧异了。
就在方解思索着吴隐玉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忽然有演武院的教授高声喊了一句,随即所有考生全都站了起来,然后横跨一步站在过道上。方解也连忙起身,知道这是人已经到齐要向皇帝陛下行礼了。可众人站起来之后,却并没有人让他们跪下参拜。
愕然之际,却见那个自己在畅春园见过的太监手持一份圣旨走到点将台前面。将圣旨展开,清了清嗓子之后开始朗读。
旨意的前面,非是皇帝对学子们的褒奖和慰问。其次是对演武院的肯定和尊敬,这些话倒是没什么意。文字朴实并不华美,几乎用的是陛下说话的口气书写。本来听着没什么感觉,可直到听到最后的几句话,却让方解的心里一震!
“凡重金购买演武院考题伪卷之人,自动出列,取消演武院考试资格,剥去功名,回家中思过!五年之内,不可入仕。若再有劣迹,永世不得录用。陛下仁慈念及你们初犯又俱是大隋才俊,心念偶有偏差,不忍过重责罚,还望你们自醒自悟谨记教诲。”
一瞬间,有数百人立刻就变得面血色。
其中,包括崔略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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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演武考(四
方解看到了崔略商,看到了那张失望之极也悔恨之极的脸。他就从方解的身边经过,缓步走向考场外。在他经过方解身边的时候,方解真想伸出手拉住他。当崔略商看到方解yu言又止的表情的时候,忍不住摇头笑着说了两个字。
再见。
方解的心里一紧,几乎不忍心继续看那张脸。崔略商的表情特别复杂,但毫疑问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痛苦。
“到我铺子里等我。”
方解急急的说了一句话,崔略商微微怔住然后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他失魂落魄的走出考场,甚至没敢看一眼皇帝所在的位置。如果他早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局,就算那张假的考题摆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看一眼。
方解看着那道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落寞背影,却不敢试着去体会崔略商现在的心情。
高坐在点将台上的天佑皇帝杨易看着那些考生离场,之前挂在嘴角上的笑意已经渐渐淡去。不过在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怒容,很平静。负责清点离场人数的不是演武院的人,而是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
每一个人都认真的核验身份后记录在案,一丝不苟。
这些离场的考生们都知道,所谓的五年不得入仕,其实他们的前程大半已经毁了,即便是他们自己的家族,也法接受这样的耻辱。或许回到家里之后,他们的地位将一落千丈。五年,任何一个家族都不会在他们身上再浪费五年。有五年的时间,底蕴雄厚的家族完全可以再教导出许多个他们这样的人。
一念之差。
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拿着记录好的人名单,步走上点将台双手呈递给皇帝。皇帝淡淡的扫了一眼问道:“人数可是对的?”
罗蔚然躬身回答道:“大内侍卫处掌握的人数是三百二十六人,刚才自动离开考场的是三百二十五人,还差一个。”
“是谁?”
皇帝问。
罗蔚然取出另一份名单,仔细认真的和刚刚记录的名单对验过之后低声说道:“回陛下,是江南宁城的毕云韬,他父亲毕达是宁城郡守。”
“苏不畏”
皇帝叫了一声,秉笔太监苏不畏连忙过来躬身等着陛下吩咐。皇帝略微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拟旨,革去宁城郡守毕达的一应官爵,着大理寺派人赴宁城查抄毕达家产。宁城毕家之人,永世不得录用。”
“喏”
苏不畏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旨意。皇帝指了指下面考场说道:“把那个毕云韬揪出来……杖毙。”
罗蔚然道了声遵旨,直起身子吩咐飞鱼袍去拿人。四五个如狼似虎的飞鱼袍大步走进考场里,一边走一边大声喝问:“谁是毕云韬!”
就在距离方解不到十米的地方,之前在演武院门口还趾高气昂的毕云韬本来就脸sè苍白如纸。眼见着大内侍卫从点将台那边下来高声叱问,他竟然吓得啊的喊了一声后身子一软倒了下去。跌坐在地上之后,身下湿了好大一片。这一声喊,将很多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军队出身的考生见他竟然吓得尿了裤子,脸上都是鄙夷。而那些世家子弟,大部分人毫表情,有一些人则是脸有戚戚,似是在同情他。
见那边有人软倒在地,四五个飞鱼袍直接过来。为的组率一把揪着毕云韬的前襟将他提了起来,冷声问道:“你可是宁城毕云韬?”
“我……学生……是……”
毕云韬支支吾吾的回答了一句,脸上哪里还看得到一点血sè?
听他应了,那大内侍卫处的组率如拎着一只小鸡仔一样直接将他拎了起来,转身大步往回走,直到走出去十几步,毕云韬忽然反应过来,一边哭泣一边哀求,两条腿胡乱的蹬着。那组率厌恶的看了他一眼,索xing停下来,抬脚在毕云韬的两腿上分别踩了一下,咔嚓咔嚓的两声,毕云韬的腿骨就被直接踩断。
那组率将毕云韬拎着丢在点将台下面,罗蔚然淡淡的吩咐道:“陛下旨意,需问罪,直接杖毙!”
几个飞鱼袍扑上来,三下五除二将毕云韬的衣服扒了个jing光,架着已经哭喊的哑了嗓子的毕云韬放在一张板凳上,两个人按住他的手脚,另外两个人持军棍一左一右站好,随着一声令下,那军棍立刻狠狠的砸了下来。
噼啪噼啪的声响中,血肉横飞。
片刻的功夫,毕云韬就没了声息。当两个负责行刑的飞鱼袍住手的时候,这个江南大户出身的家伙已经被打烂了半边身子。从后背到臀部,几乎都成了一团烂泥。从苏不畏宣旨到杖毙毕云韬,前后也就半个时辰的时间。一条人命,就这么轻易简单的没了。可场中几乎所有人,其实对他没有什么怜悯之心。
毕云韬,已经逾越了底线。
飞鱼袍验过生死之后,将那具血糊糊的尸体拖了出去。皇帝看了看地上那一大片血迹,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站起来,缓步走到点将台前面,视线扫过下面黑压压站着的考生声音清冷的说道:“朕不是一个情之人,你们大部分人还年少,难免心思走歪了会犯错,朕尚且不是一个完人,怎么会不给你们改过的机会?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大错,朕愿意让你们反思醒悟改过自。可这个人……已经出了朕的容忍。”
……
……
皇帝的话音一落地,下面的考生们立刻跪了下去。
看着那些拜服在地的考生,皇帝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下说道:“一个人做错了事,只要肯承认有担当,可以给他一个机会从开始。但朕最恨的就是欺骗,这个人非但欺骗了朕,也欺骗了他自己!演武院收的不一定都是谦谦君子,但绝不收败类!你们当中或许很多人都知道,朕少年时也曾在演武院学习。朕也是演武院的学生,所以朕容不得,有人玷污了演武院的名声!”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面跪着的考生们三呼万岁,以示对陛下的尊敬和心悦诚服。没有人敢不服,因为站在点将台上的那个人,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数万里河山,还有亿万百姓的生死。天下有很多道理,但毫疑问的是,任何道理也比不过皇帝的话,他的话就是最大的道理!
“都起来吧”
皇帝负手说道:“你们都是大隋的栋梁之才,朕刚才看着你们入场的时候还与周院长说,大隋演武院招考的规模一次比一次大,朕心甚慰。朕骄傲于大隋有你们这样的人才,你们自己也应该骄傲!既然骄傲,就应该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这是自大隋立国以来,第一次在演武院考试的时候杀人……”
皇帝语气平淡的说道:“朕希望,这也是最后一次……行了,耽误了不少时间,开考吧。”
考生们再次拜服,然后起身走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皇帝也在座位上坐下来,招了招手叫过苏不畏吩咐了几句。苏不畏应了一声,缓步走到点将台前面大声问道:“西北边城樊固边军斥候队副方解到了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方解正在瞪吴隐玉。
这个小丫头走回自己座位上的时候,非但没有被之前血淋淋的场面吓住,反而笑嘻嘻的问方解:“爽不爽?刚才在门口难为你的人被陛下杀了。这算是替你出气不?要是我一定感觉爽的很啊。”
“怎么杀人都吓不住你?”
方解问。
小丫头吴隐玉撇了撇嘴道:“我就没看,傻子才去看那血糊糊的场面!”
方解刚要说话,就听见点将台上苏不畏高声问了那一句。他下意识的愣住,脸sè忍不住微微变了一下。在场的考生们立刻寻找起来,谁是那个边军斥候队副。甚至有人忍不住低声交谈,问知不知道这个人犯了什么罪。
刚杖毙了毕云韬又叫到方解,难免有人觉得是方解也触犯了什么不能触碰的东西。
就在大家抬眼四处找寻的时候,方解站起来,抱拳躬身道:“樊固斥候队副方解在!”
他绕开书桌,大步往前走了几步微微俯身等着苏不畏继续说话。那些考生们纷纷将视线投过来,其中包括这界演武院招生的明星人物。裴家的裴初行,谢家的谢扶摇。当然,那些边军们也都看了过来,充满了关切。
苏不畏见方解出来,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陛下旨意,樊固斥候队副方解,进献拼音注字法,算科小字法,活络健体法,其功甚大。尤其是前两种,经文渊阁和舒华阁的大学士论断,可以印制成册推行全国。陛下说,这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事,功在千秋。所以……特下旨方解不必参加算科,礼科,乐科,地理,军法五门考核。此五门皆按优异评分,稍后直接参加武科比试,钦此!”
一语惊四座!
……
……
方解有些傻,直愣愣的站着竟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只是他,在场的数千考生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文科五门,全都不用考了,而且都按优异评分……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的是哪怕方解是个手缚鸡之力的废物,哪怕在武科四门比试中全都不及格,他也能稳稳当当的成为演武院的学生了。
五门优异,这是大隋立国以来都难得一见的事!
要知道演武院建立至今,招考的时候过五门优异的人也不足十五人。百多年历史的大隋,演武院建立之后不乏惊采绝艳之辈。比如太宗年间的李啸,九门优异,一直到现在也人可以企及这样的成绩。这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全优的人。而方解,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文科全优的人。
而在之前,方解最乐观的估计也仅仅是他在算科,地理,和兵法这三门能拿分,至于礼科和乐科……他懂个毛啊!礼部尚书怀秋功送他的那本礼记,他根本就看不下去!至于乐科……方解连一样拿手的乐器都没有,世家子弟必学功课之一的琴,他碰都没有碰过。
“还不谢恩?”
苏不畏面带笑意的问了一句。
方解恍然,连忙拜谢。
人群中,安原城旅率张狂看着方解嘴角抽了抽,脸sè惊讶,眸子里还有些别的东西一闪即逝。而刚才杖毙杀人时候也面不改sè的裴初行和谢扶摇也不禁面露惊讶,忍不住多看了那个少年几眼。
小丫头吴隐玉惊讶的吐出小舌头,心说怪不得父亲说这小子在考场上必定一鸣惊人!
点将台上,皇帝微微把头偏向一侧,用极低的声音对周半川说道:“先生……朕可是为了您的话而将这个小家伙的一只脚送进演武院大门了,只要他在武科考试中不是考的一塌糊涂其**,文渊阁和舒华阁的大学士们肯定抢不走人了。不过……朕回去之后只怕那几个大学士又要来聒噪,说朕帮你毁了人才。”
周半川颔致谢,同样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谢陛下……那小子本来就是个军人,真要是钻进文渊阁或是舒华阁里埋典籍度ri,那才是毁人呢。这小子在樊固的事,之后的事,卓布衣和臣都说过了,臣是怕可惜了他那堪比罗耀的体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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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大胆毛贼!
穹庐其实就是一排很简约的木屋,如果是和皇帝的身份相匹配的话甚至可以说为简陋。只是几间并不起眼的木头小房子,外面种着的也不是花草而是几排黄瓜豆角。房子也不高大,和太极宫里那些庞大的建筑比起来简直不堪入目。有一些绿sè的藤蔓顺着木墙爬到了房顶上,却没有开花,叫不上来是什么名字。
紧挨着口就是一个土炕,似乎让皇帝坐在书桌前处理朝政是件很艰难的事。论是太极宫东暖阁还是这个穹庐,小土炕就成了御书房里的标志xing东西。不过土炕紧挨着子,累了的到时候,坐在炕上靠着软垫欣赏一下外的景sè,倒也是一件很惬意的事。
但就是这样简陋的地方,却毫疑问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心脏。每年夏天,皇didu会移居这里处置朝政。也不知道有多少政令出自这里,有多少奏折送进这里。方解上次来穹庐的时候曾小心翼翼的偷看了一眼,土炕矮桌上的奏折摞起来能有半人高。而且这最多也就是一天的奏折,方解难以想象ri复一ri的看奏折会是一件多令人头疼的事。
可皇帝对于这个庞大帝国的了解,皆来自那一份一份的奏折。
有时候方解就会想,如果那些奏折里有一半奏报的是假的消息,那么这个皇帝论多英明,只怕也很难成为让百姓称道的明君。如果他将这个想法告诉皇帝的话,一定会将皇帝逗笑。然后皇帝会很认真的告诉他,每天所看的那么多奏折,或许真就有一半人在说谎话。
一个合格的皇帝,先要做到的就是辨别出这些奏折里什么东西是真的,什么东西是编造出来的。
还要从谎言的背后看到真相。
要想成为一个百姓口中的圣明皇帝,又岂是简单轻易的一件事?下面的地方官,十之六七都是报喜不报忧,唯恐一份说真话的奏折毁了自己的前程仕途,但只要认真去推测,还是能从他们的奏折里,或是与别人的奏折对比之下现真实。
比如有些县闹了水灾,县令为了怕朝廷责备平时修建堤坝不利,往往都会想办法瞒住上面,然后尽力想办法救治灾民免得事情闹得太大。可这是以前,天佑皇帝登基之后做的最让人觉着不可思议的事,就是让那些地方官们不敢互相包庇。可即便如此,那些呈递上来的奏折也没有多少千真万确的事。
地方官和京官不同,京官十之六七手里都没有实权,每天到衙门报备,干完手里那点事还有不少闲工夫所事事。地方官如果真想把自己治下管理好,估摸着就算二十四个小时不睡觉也干不完该干的事。
再有本事的人,管理一方也会出现什么纰漏。
所以,在奏折里多写一些让陛下开心的事少写一些让陛下闹心的事,这样的习惯可不是大隋才有的。
历朝历代,大抵都是这样。
方解走到那排木屋外面的时候,向守在外面的飞鱼袍说明是陛下召见他。那飞鱼袍转身进去通禀,站在门口轻声说了一句。在门口伺候着的秉笔太监苏不畏嗯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请示皇帝。
“让他等等”
皇帝也没抬头,手提朱笔在一份奏折上批示着什么:“江南淮水才进夏天就开始不老实了,朕去年派人监督修建堤坝,历时一年大堤还没有建好……若是不重视,说不得会死不少人。淮扬郡守杜昧是难得不说假话的,他说大堤不安稳就肯定是不安稳。淮水数千里,真要是闹腾起来百姓有多少家可归的难以想象。”
苏不畏垂道:“那奴婢让他在外面等一会。”
“嗯”
皇帝嗯了一声,又抬起头吩咐道:“去把户部尚书张朝冲,工部尚书刘仁静叫来,立刻。”
“喏”
苏不畏躬着身子退出去,轻轻带上里屋的房门。
走出屋门,苏不畏见那个少年有些局促的站在外面,他嘴角上带着歉意的笑了笑道:“你现在外面候一会儿,陛下正在处理朝事……江淮好像有些水患,等陛下召见完了户部和工部的两位尚书大人就会见你了。”
“多谢公公”
方解抱拳道谢。
苏不畏点头微笑,从方解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又停住低声说道:“你可以到那边林子里歇会,只是别胡乱走动。一会儿陛下处理完了江南的事,我自会去寻你。”
“多谢”
方解再次抱拳施礼,看了看院子角落处说道:“我就在那边站着吧,不敢随意走太远。畅园里贵人多,万一冲撞了不好。”
苏不畏赞许的看了方解一眼,然后急匆匆的离去。
……
……
方解走到小院的角落处,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自己随即钻到一块假山石后面坐下来。一整天了就早晨吃了点东西,现在早就饿的前心贴后心。若是就那么在外面站着,他真怕自己会忍不住两腿颤身子晃。他身为斥候,挨饿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一天吃不上东西对他来说也不是扛不住,可这里不是樊固,在这里他得时刻恭恭敬敬的站着。
能找个地方休息会儿,何乐而不为。
假山石后面空间不大,紧挨着花墙。方解在石头上坐下来,听着肚子里越来越响亮的咕噜声奈的叹了口气。反正皇帝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见他,他索xing闭上眼靠着石头休息养神。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方解听到脚步声响起,他顺着假山石的缝隙看过去,就见苏不畏引领着两位身穿紫sè官服的人步走了过来。
他看到苏不畏朝自己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看似随意,但方解却感觉自己哪怕是在假山石后面,也没逃过那个阉人的眼睛。
等苏不畏三人进了木屋,方解再次靠在石头抬头看着天空。就这么聊的坐了很久,一直到天sè都黑下来他也没等到苏不畏来找自己。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响,方解忍不住叹了口气心说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木屋里面已经掌灯,能看到屋子里皇帝的影子映在子上。方解忍不住感叹,皇帝已经在那里坐了至少四五个小时没挪动地方,也够累的。
他左右看了看,见那些守在院子外面的飞鱼袍没人看向自己这边。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没忍住,悄悄从石头后面伸出手,摸索了一会儿拽下来一根黄瓜。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尽量不出声音的开始吃。
一根黄瓜下肚之后,反而饿了。
吃完之后,他索xing探出半个身子继续摸索。借着微弱的月光,一口气摘了三四根抱在怀里。
刚要吃,忽然听到又有脚步声传来。他吓了一跳,连忙将那几根黄瓜塞进衣服里。才藏好,就听见外面苏不畏的声音响起:“方解,陛下让你进去。”
方解用最的度将嘴里的黄瓜咽下去,整理了几下衣服后从假山石后面钻出来。他语气歉然的对苏不畏说道:“卑职竟是睡着了,请公公勿怪。”
苏不畏似笑非笑的看了方解一眼,嘴角上的笑意有些古怪。方解没看懂,但却知道这笑意绝对没有什么恶意。
跟在苏不畏身后,进了房门之后方解施礼道:“斥候队副方解,叩见陛下。”
“起来吧,朕忙着处理些朝事倒是让你在外面等的久了。过来这边,朕有事问你。”
方解起身,微微倾着身子走到里屋。然后对还没有离去的两位大人行礼,他弯腰的时候现那两位大人的腿都在微微颤。
也是饿的啊
方解心里笑了笑,心说你们可没有黄瓜吃。
皇帝从矮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方解说道:“这是今年演武院算科的考题,朕特意跟周院长要了一张来。这只是考卷中的一题,你看看如何解?”
原来皇帝还是要考究自己。
方解双手将那考题接过来,借着灯光看了看。
入夜掌灯,有蜡烛十根。先点第一根,燃尽后再点第二根,燃尽后再点三根,燃尽之后将所余蜡烛一并点燃,恰有风吹过,只有一根未熄灭,至天明,还剩下几根?
见方解微微皱眉,皇帝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个问题在演武院的时候,几个大人物似乎没一个答对的。大部分将答案想的太过复杂,而想的太简单的又被这题面带偏了思路。
“四根”
皇帝嘴角才勾起笑意,方解就给出了答案。
“嗯?”
站在他不远的两位尚书大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他,皇帝笑了笑点头道:“看来朕给你这五门优异也不是作假,这么就能说出答案倒是让朕没想到。”
方解心说这个没有脑筋急转弯的世界啊,真聊。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一边的工部尚书刘仁静肚子忽然很不争气的叫了起来。这位刚刚被皇帝狠狠骂了一顿的尚书大人,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掩饰脸上的尴尬。之前陛下责问他为什么淮水大堤已经修了一年,还挡不住水患的时候他吓得忘了饿。这会儿却控制不住,肚子里早就已经空空如也了。
“什么声音?”
皇帝侧耳听了听后问道。
“是臣……是臣的肚子。”
刘仁静红着脸回答道。
皇帝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朕倒是忘了,从中午到现在你们应该都还没吃过东西,朕也没吃过,你这肚子一叫朕也觉着饿了。苏不畏,让人送上些点心来先让他们垫垫,一会儿熬一碗米粥给朕送上来。”
“粥已经熬好热着呢,陛下若是现在吃,奴婢马上让人送上来。”
“那好”
皇帝笑了笑道:“多盛几碗上来,莫让他们说朕小气。方解……你也留下,吃完了朕还有事问你。”
“不用不用,臣不饿,臣一点儿也不饿。”
方解下意识的摆手推辞,可就在这个时候,啪嗒啪嗒几声,藏在衣服里的黄瓜一根也没存住全都顺着衣服掉了下来。
一时间,屋子里变得特别安静。
皇帝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抬手指着地下那几根翠绿yu滴的皇宫问:“这是……什么?”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俯身回答道:“陛下……此物名为……黄瓜。”
皇帝愣了一下,眼睛里的诧异还没有散去。方解连忙弯腰将那几根黄瓜捡起来,手忙脚乱的又塞回衣服里。
“臣失礼……请陛下责罚。”
他一边说话,一边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大胆!”
坐在土炕上的皇帝忽然喊了一声,吓了方解一跳。就在他决定如实禀告认罪的时候,皇帝指着他的鼻子尖微怒道:“摘了朕的黄瓜竟然还敢塞回去了,你好大的胆子!朕问你…….好吃吗!”
“清香脆甜……好吃……”
方解垂回答,语气有些颤。
“好吃?好吃还不拿出来让朕和几位大人尝尝?!”
听到这句话,轮到方解怔住了。他下意识的将黄瓜从袖口里掏出来,小心翼翼的放在矮桌上又迅退回来。皇帝拿起一根看了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也不嫌不干净,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朕亲手种下的,果然香甜可口!来来来,你们两个一人一根,没方解的了。”
皇帝大度的指了指那几根黄瓜,两位尚书大人却都看傻了眼。苏不畏抿着嘴笑了笑,心说这小家伙还真是和陛下投缘。他步走上去,递给两位尚书大人一人一根。两位尚书互相看了看,都从彼此的眸子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他们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会有一天和陛下一起吃黄瓜……
咔嚓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自小屋里飘了出来,似乎随着清风被带上了半空,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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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吐啊吐
方解在穹庐一直停留到第二天的早晨,虽然他和皇帝的谈话只进行了半个小时左右就已经结束。但畅园的大门已经关闭,没有陛下的旨意谁也不能擅自打开大门。方解被安排在一个闲置的房间里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的时候他现原来根本没有人再来理会自己。
陛下第二次问起了樊固的事,但方解有自己的借口,且已经和卓布衣对过词,他知道大内侍卫处给陛下的答案是什么,他也暂时还没有强大的勇气戳破这个谎言。他在樊固惨案生之前就已经离开,他没有见到李远山率军屠城。卓布衣没有欺骗他告诉了他真实生的事,而他现在没有能力为樊固的乡亲们报仇雪恨。
如果他再冲动一点,或许他会说出这件事的真实情况。但毫疑问,第一个死的肯定不是李孝宗也不是李远山。而是他,因为他杀了朝廷派往樊固的巡察使。没有人可以替他作证,他是被李远山冤枉的。
以他现在的地位,他根本不可能影响陛下的决定。
朝廷就要在西北开战,而西北是右骁卫的驻地,这一战,第一个率军冲上去的肯定是李远山的右骁卫!在这个时候,皇帝不难做出选择。是为了所谓的公义为樊固那两千百姓八百边军报仇而屠掉一个一流世家,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鼓励甚至封赏李远山,让他带兵为大隋建立百年来最大的功绩!
有那么一个瞬间,方解觉得真相就要从自己嘴边溜出来。但他咬住了嘴唇,逼着自己将那些话重吞回肚子里。
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的时候,方解甚至想到了一个可能。
那就是陛下极有可能自始至终就知道樊固生了什么,可正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战争,为了帝国上的荣耀,为了成就大隋真正的雄图霸业,皇帝选择了宽容。他宽容欺骗了他的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宽恕了作孽的樊固边军牙将李孝宗。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打胜仗的大将军,而不是一个牵动大隋朝廷根基稳固的罪犯。想到这里的时候,方解忍不住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如果事实真如自己推测的那样,那么一旦自己说出樊固的事,那么皇帝会不会毫不留情的杀了他?
方解知道自己做了些让皇帝欣赏的事,比如进献了算科小字法,拼音注字法,还有那套不伦不类的第八套广播体cao。可这些和帝国的荣耀比起来,和朝廷的稳固比起来,又算的了什么?
如果方解是皇帝,他也能轻易做出选择。
庆幸之余,方解甚至没了睡意。
躺在床上的少年郎喃喃自语,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粥的味道很好,不能只喝一次。
粥只是粥,再jing致也只是粥。
但喝粥的地方不同寻常。
他从床上爬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疯狂的运动着。打了几趟拳,然后空手温习了几遍老瘸子教他的一式刀。一直到过了子时,方解才把筋疲力尽的自己丢在床上。疲劳让他暂时不去思考,不去想樊固的乡亲。
当方解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东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在夏天天sè总会亮的很早,太阳没有升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微明。但事实上,方解推测此时也就早晨五点左右。
他起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然后在屋子里找到水洗了脸。出门的时候客气的和巡逻的飞鱼袍打着招呼,虽然没有人回应他。太监,宫女,侍卫,看着这个嘴角上挂着笑意的少年离开,谁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看起来会那么开心。
方解开心吗?
他离开畅园的时候嘴角上一直带着笑意,笑到脸上的肌肉都开始僵硬酸。他走到门口找到自己的赤红马霓裳,然后很大度的给了保管马匹的马夫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看着那马夫嘴角上的笑意,方解也跟着笑。
他笑着离开,自始至终。
同样早起打了一趟健体拳的皇帝陛下接过苏不畏递上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问道:“方解走了吗?”
“回陛下,他已经走了。方解昨天晚上睡的很晚,一直在屋子里打拳,看样子应该是为了今天的武科考试在做准备。到了子时左右他才睡下,但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梳洗过后自己找到存放他那匹寒血宝马的地方,给了马夫一百两银子的银票。一路上和所有遇见的人笑着打了招呼,看起来很开心。开心的有些不知所措略显失态,出门之后不时回头看一眼这边,似乎恋恋不舍。”
听苏不畏的话说完,皇帝微微怔了一下,他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漱口,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清晨凉爽的空气。
“他是个聪明人,最起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起码知道什么时候该演什么样的戏,最起码知道要笑着甚至稍显得意忘形的离开,还要装作恋恋不舍。让所有人都看到,因为朕见了他所以他很得意骄傲。”
皇帝笑了笑,转身走向那几间低矮的木屋。
苏不畏嗯了一声,重复了一遍皇帝的话:“确实啊……他是个聪明的人。”
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朕喜欢聪明人,喜欢有自知之明的人。不过要靠打一个多时辰的拳来让自己筋疲力尽而不再胡思乱想,他显然还需要成长需要学会很多东西。”
苏不畏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今天演武院的武科考试?”
皇帝脚步微微一顿,然后转身看向演武院的方向。他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自认为了解皇帝的苏不畏却全然没有听明白。一个字都没有听明白,所以他很明智的选择不问。
“也不知道周院长,会不会同意有第二次。”
第二次什么?
苏不畏心里很好奇,可却不敢将好奇挂在脸上。
……
……
方解到了演武院的时候太阳已经爬过了didu长安那高大的城墙,才早晨,天气就已经热的让人有些不适应。相对于长安这样四季分明的气候,方解觉得自己好像喜欢樊固。那个偏僻的西北小小边城,似乎一年中只有两种气候。
很冷,和比很冷冷了。
长安的四季美些?还是樊固的寒冷美些?
方解知道自己现在还找不到答案,而等到他找到答案的时候,或许这个问题也就没了意义,到了那个时候,樊固将会离他有多远?
有没有永远那么远?
牵着自己的赤红马走进演武院的大门,方解没有再刻意表现什么高调。他按规矩排队,甚至不介意对每一个看向他的人展现出和善且微羞的笑意。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再装高调的必要了。皇帝昨天给了他一个很高很高的位置,比他自己表现出来的高调要高上许多许多倍。
即便他现在躲在人群里,人们也会轻而易举的找到他。
进门的时候方解又看到了那个有着一双晶莹白眼的女教授,所以他过去很客气的打了招呼。
“见过先生”
方解微微弯腰施礼。
丘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微微颔。指了指校场的方向说道:“一会儿武科四门考试要在那边开始,你可以先去休息一会儿。如果你还没有吃饭,在校场左侧可以找到演武院为考生们提供的早餐。很丰盛,可以随便挑选。”
方解道了声多谢,牵着霓裳缓步走向校场。走出去四五步之后他又站住,回头笑着问丘余:“您能不能推荐下,什么比较好吃?”
丘余饶有兴趣的看了他一眼,嘴角挑了挑说道:“在告诉你什么好吃之前,我是不是先要告诉你,演武院提供的早晨不是免费的。越是好吃的东西就越贵。不过……蟹黄粥和香菇鸡蛋馅料的小笼包都不错,不怎么油腻。”
说到油腻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语气稍微加重了些。
“贵吗?”
方解问。
“是最便宜的。”
丘余回答。
方解嗯了一声,再次道谢。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园子里之后,昨ri在大门口迎客的教授言卿走到丘余身边,看着方解走过去的方向低声问道:“你这算不算帮他作弊?”
丘余站起来,啪的一声合上手里的人名册微笑道:“作为演武院的教授我一直秉持公平公正,绝不会因为个人喜好而做出错误的事。任何一个考生问我这个问题,我都会给出这样的答案。但很可惜的是,到现在为止只有他一个人问了我。你说,算不算作弊?”
言卿忍不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表示奈。
“或许只有他那么聊,才会问早餐什么比较好吃什么比较便宜。”
言卿说。
“谁知道呢?”
丘余潇洒的转身,抱着人名册离开。步伐轻,背影婀娜。
……
……
方解到了校场左侧的时候,已经有许多考生在这里用餐了。事实上,为了显示对演武院的尊重,绝大部分学生都没有在外面吃早饭,因为昨天文科考试结束的时候,监考的考官特意说了一句,明天早晨演武院会准备丰盛的早餐,因为是武科考试,时间可能会长也会累,所以建议大家到了演武院之后再吃早饭,吃太早的话怕你们熬不到考试结束。
谁也不知道,就因为这句话而决定了许多人的命运。
而方解也因为在进门的时候和丘余交谈了两句听起来很聊的话,所以和很多人的命运不同。考试结束后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说方解运气好,却几乎没人仔细想想难道真的只是运气好?
方解看了看那些食物,确实丰盛到让人忍不住赞叹的地步。琳琅满目,甚至还有串在木架上烤的金黄酥脆香气扑鼻的全羊。卤牛肉,酱猪蹄,水晶肘子,烤鹅,烧鸡,满满的装在很大很大的盘子里堆在桌子上,肉香弥漫在整个校场。除了肉香,还有酒香。居然是神泉山庄酿的酒,醇厚有劲道。
为了准备这些食物,方解想象不出来有多少人昨夜彻夜未眠。
每一种食物都很诱人,酒也很诱人。但方解只是选择了最便宜的蟹黄粥和香菇鸡蛋馅的包子。且没有多吃,只吃了六分饱。
等到考官们到来宣布第一项考试的时候,方解就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多么的正确。回想起那个叫丘余的女教授微笑着说蟹黄粥不错的时候,才现她露出来的那一颗小虎牙是那么的可爱。
第一项考试,跑步。
所有人都要用最的度冲出演武院,冲出长安南门然后冲到三十里外的演武场。在演武场巨大的校场上跑一圈之后以到达土城为终点。谁最先到达,谁得到的分数最高。这项考核的目的是为了测试考生们的体能,军人,怎么能没有一个好身体?
很简单的规矩,却苦了大部分人。
因为昨天那个考官的一句话,几乎所有人都吃的很饱。可想而知,在肚子里满满都是食物的时候狂奔过四十里,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吐啊
吐啊
一路上都是人在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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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直上九万里
谢扶摇动作很轻缓的抬起手指了指方解,这样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却让方解瞬间变了脸色。7~8小说全文字小说最)因为就在谢扶摇的手指伸出来的时候,方解骤然间脑海里冒出来另外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可怕到能成为别人梦寐的人,同样的举止文雅丰神如玉。
那个佛宗的人。
方解虽然没有与尘涯有过直接交手,但从沐小腰她们的叙述中能想象出尘涯的可怕。一指,击穿了沉倾扇的精钢长剑,又几乎将大犬送进鬼门关。能在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手下轻松遁走,能逃得过情衙和大理寺刑部诸多高手的围捕。
那个人,也是只用了一根手指。
所以在谢扶摇伸出手指的时候,他心里的警惕骤然提升到了极致。喊了一声退之后迅的向后疾掠了出去,但……即便他已经足够警惕重视,还是没有想到谢扶摇的修为竟然已经到了令人震撼的地步。
一指,方解急退。
但方解身边的同袍没来得及反应,几乎是在顷刻间,方解身边的两名边军同时闷哼了一声后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看不出有什么伤痕,但双目紧闭,身子微微抽搐,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正承受着难以体会的痛苦。
谢扶摇的左手食指缓缓移动再次指向方解,方解的眼神一凛,身子猛的向下一伏,随即一道劲气贴着他的后脑向后飞了出去。方解的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显然又有人中了谢扶摇的指法而失去战力。
“一起动,分开!”
张狂在方解背后喊了一声,然后压低身子向前冲了出去。剩下的**个军人稍微迟疑了一下也跟着他往前压,众人尽量分开,而且保持跑动中不沿着一条直线行进。不断的变幻着姿势和方向,**个人扇面形朝着谢扶摇包抄了过去。
谢扶摇的嘴角微微一挑,伸出左手的中指。
“我指有四法,以四季为名。”
伸出左手中指的谢扶摇语气平淡的说道:“出两指,行春法,如春风轻拂,只制敌而不伤人,你们要小心。”
两指平伸,看不出有任何动作。但诚如谢扶摇所说,他的春字指法如春风拂过,谁能躲得过春风?
接连的闷哼声响起,俯身向前疾冲的军人有三人几乎同时身子猛然一僵,失去重心之后狠狠的摔倒在地上,他们的身子就好像突然变得僵硬如同木棍一样,直挺挺的倒下去连防护动作都来不及做出。有人的脸直接砸在坚硬的官道路面上,嘴角和鼻子里立刻就有血冒出来。
谢扶摇的眼神依然平淡,视线一直注视着那个昨天一鸣惊人的少年边军。<。。>自始至终,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那个少年的身体。那些被他击倒的军人,他甚至没有正眼去看一下。
一出手,技惊四座。
站在城楼上的四个演武院教授几乎同时脸色微微一变,其中年纪最大的正是昨日在演武院门口迎客的言卿。在他身边左侧站着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教授,看样子四十岁左右年纪。当他看到谢扶摇出手之后眼神猛然一亮,忍不住低声叹道:“这便是武当山的四象指了。”
言卿点了点头道:“武当山三清观三门绝技之一,太极拳,两仪剑,四象指。这个谢扶摇是张真人的入室弟子,能修得四象指本也没什么惊人之处。但……以他这个年纪,竟然能将四象指挥出这样的威势也殊为不易了。墨万物,这四象指比起你们墨溪苑醒神指如何?”
身材高瘦的教授出身名门墨溪苑,成名的绝技正是墨溪苑的不传之秘醒神指。
“我年轻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知道武当山有一门指法号称天下双心中便不服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自离开墨溪苑之后,仗着自己在醒神指上的几分修为便自视甚高,觉着天下武学,没有任何一门功法可以与醒神指相提并论,又怎么受得了四象指天下双的颂扬?于是我单身一人上武当,大言不惭的要挑战张真人。结果……当时张真人没有因为我是江湖小辈而置之不理,让他年仅十六岁的三弟子代为出战。我以醒神指挑战,对方以四象指迎战。”
墨万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还对当年一战心有余悸。
“只三招我便落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但!”
他看着谢扶摇道:“我却不认为武当山的四象指就真的强过我墨溪苑的醒神指,只是我修为太低罢了。修为不同与功法并太大关联,是我自己当年知而不是功法不如武当山。这个谢扶摇,已经有当年击败我那人三分修为,这些人没一个是他对手。即便那十几个军人同上,也未必能赢。”
“不是未必”
言卿笑了笑道:“是肯定赢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下面官道上忽然又生变故!
墨万物脸色一变忍不住低声惊呼了一声:“他怎么能如此高傲?即便修为不俗,也没有到这样目中人的地步吧!”
……
……
崔平洲见方解他们十几个边军,短短一两分钟之内就被谢扶摇放翻在地四五个,他忍不住心里一惊,但很就笑了起来:“咱们走吧,那些军武出身的考生被难缠的家伙缠上了,倒是省得咱们费力。一会儿进了演武场之后随意料理几人,也算动了手。”
站在他身边看着谢扶摇有些出神的裴初行摇了摇头道:“你先走,我还要再看一会儿。”
崔平洲奈的笑了笑,说了一声武痴。随即迈步往前走了出去,他先是对站在大门正中的谢扶摇抱了抱拳,说了一声借过,然后就要绕过去。却见谢扶摇微微摇头,然后伸出了左手名指。
一瞬间,一股凌厉的劲气扑面而来。
崔平洲一惊,身子向旁边一闪躲开了那道势如春风扑面的内劲。还没来得及问谢扶摇为什么对自己出手,之前被他闪过的那道内劲竟然如有生命一般,在他身后绕了一个圈子再次朝着他攻了过来。
“自大!”
崔平洲骂了一声,单掌往前一推,丹田气海里的内劲涌入左臂,一股内劲喷薄而出狠狠的和那股指劲撞在一起。他本以为谢扶摇这分神攻过来的一指全凭突然,没有什么力度,可两个人的内劲才一接触他就知道自己错了。那指劲竟然带着一股旋转,如激射而出的羽箭一样疯狂的往他内劲布置的防线里面钻。
自己单掌出的内劲,竟然挡的越来越吃力。
“好古怪的指法!”
崔平洲低呼了一声,撤劲,身子一闪再次躲开。只是那道指劲却灵动异常,兜了一个圈子之后再次向他袭来。崔平洲皱眉,双脚一错身子横着栽倒下去,在即将贴到地皮上的时候忽然又荡了回来,如不倒翁似的躲开了那一道指劲。
就在他躲闪的时候,窥到了机会的郴州卢凡冷笑了一声。忍着心口里的疼,双脚猛的一点地向前急冲了出去。眼看着就要冲过谢扶摇身边的时候,忽然一股凌厉之极的指劲狠狠的戳在他小腹上。
卢凡保持着向前疾冲的姿势狠狠的砸在地上,鼻子撞在地面上之后立刻就喷出来一股血。
但这并不是让他害怕的事,让他惊恐万分的是那指劲飞的钻进了他的气海之中,然后迅在将他的气海封住,所有开窍的气穴也几乎是在同时被封闭,浑身身上竟然使不出一丁点的力气来。
那指劲就如同一把锁,将他的气海牢牢困住!
在他倒地的同时,之前被方解他们冲散的那六七个人互相看了看,交换了一下眼神后同时力,六七个人一边往前跑一边来回交错位置,就好像六七条来回追逐的游鱼一样,迅的朝着大门方向游了过去。
谢扶摇的视线暂时从不断闪躲着的方解身上移开,看了看那冲过来的六七人后缓缓的将左手尾指伸出。这一直探出之后,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立刻闷哼一声栽倒了下去。与卢凡一样,气穴气海都被封死,提不出一点力气来。
而且这股指劲极为灵活,封住一人之后迅找上下一个人。就好像一条一条动作迅疾且形的小蛇,在半空中盘旋突袭。
“此人修为”
言卿看着下面缠斗的场面忍不住一叹:“在这界演武院考生中,只怕人可敌了。如此年纪,竟然已经晋入七品境界。若是全力施为的话,便是你我只怕也要头疼。这样怪异的指法,防不胜防。”
墨万物笑了笑道:“言兄倒是不吝赞美,此子虽然修为不俗,但说让你我也为之头疼,还远没有这个实力。不过说起来,我如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以当时醒神指的修为,好像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言卿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因为他现,谢扶摇居然还没有停手的意思。此时已经伸出左手四指,拦住了至少二十个考生不能进门。可他似乎对这样的战绩并不如何满意,竟然左手拇指也慢慢伸直,将第一梯队剩下的十余个人也缠了进去。
“以一敌三十。”
墨万物叹道:“看他样貌温和谈吐文雅,想不到却是个疯子。”
他才说完这句话,就看到谢扶摇忽然慢慢的侧头看向城楼这边:“方才先生说四象指当不起天下双这四字,学生也是这样认为。天下武学博大精深,仅凭着一门指法怎么可能独步江湖?所以学生一直想知道,这四象指的破绽何在。而要找到自身武学的破绽,非战不能。请问先生,今日考核是不是允许向任何人挑战?”
“是”
墨万物下意识的回答了一句。
“那好,请先生不吝赐教。”
谢扶摇语气平淡的说完这句话,然后抬起右手,以食指遥遥指向墨万物:“夏法,指如惊雷。”
嘭的一声轻响,就如一道极细微的闪电骤然在半空出现,只一个恍惚就到了墨万物身前,指劲真如闪电一般迅疾凌厉。那指劲几乎变成了实质似的,微微泛着一种电芒般的光彩。
“狂妄!”
墨万物冷哼了一声,抬手轻,以一缕指劲迎了过去。两道指劲一接触,四周的空气都为之一荡!
墨万物脸色一变,指法也跟着迅的一变:“想不到四象指还有这般变化,看来当年击败我那人还留了余力!”
“代师尊传授我指法教我修行之人,正是当年击败你的三师兄。”
谢扶摇淡淡的说了一句,然后看向眼神越来越明亮的裴初行道:“既然兄长心痒难耐,何不出手”
右手,中指。
遥遥指向裴初行!
“既然要打,那就试试我到底学来师兄几分修为。又让世人看看,武当山的绝技是否名不虚传。”
两手平伸的谢家公子,如一头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鲲鹏,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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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夏法惊雷
方解在不停躲闪中侧眼看了看,现就连至少有四品上修为的张狂也倒了下去。高十几个军人,现在只剩下他自己还没有被古怪的指法放翻。方解不能修行,感知不到天地元气,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指劲一直缠着自己,只要自己停下来或许立刻就会被击中。
这感觉,就好像方解驾驶的战机被敌人的导锁定。
有些恼火,有些憋屈。
对手明明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就是没有办法甩开那恼人的指劲近身搏斗。方解的所有的搏杀技巧都在近战,而现在这个距离只能被动的闪躲。和修为高深的人交手方解才加真切的体会到能修行的好处,自己身体就算再强壮又有什么用处?根本法靠近对手的身体,而只能被对手灵活运用的天地元气逼的手忙脚乱。
此时的谢扶摇,似乎已经失去了尽赶到终点夺取高分的兴趣。他全神贯注的体会着战斗的乐趣,原本平静的眸子里也开始有一种火热蔓延出来。男人都有战斗的yu望,一旦被激出来就会如倾泻而下的瀑布一样难以阻挡。
有人曾经说过,人的骨子里都有一种暴戾野蛮的东西。论多么斯文儒雅的人,在某些时候也会按捺不住这种原始的厮杀yu望。事实上,论男女。
方解的身形向后一退,脚步在平坦的官道上滑出去很远。他停了下来,然后缓缓的站直了身子。他能感觉到那股指劲也随着自己动作的停止而在前面不远处停住,如有生命般观察着自己。
方解的胸口微微起伏,不间断的闪躲让他消耗了不小的体力。他的额头上已经密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阳光照耀下反shè出一种淡淡的光彩。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不甘心的又一次尝试着去感应自己的丹田气海。毫不例外的一所获,他甚至连失望的心情都没有。盯着不远处那个也在看着自己的江南公子,方解似乎感觉到对方有意在戏弄自己的心态。
他停,那指劲也停。
他动,那指劲纠缠不清。
脑海里的闪过数念头,如何能近身是方解必须解决的难题。不能近身,他就只能在距离演武场大门咫尺之遥的地方被人戏弄。但凡是一个男人,这种被戏弄的感觉都不会让人觉着舒服。
哪怕,从一开始方解就承认自己处在弱者的地位上。
能修行的人可以随意控制天地元气,转化成自己的内劲制敌破敌。方解见多了真刀真枪的对决,在来长安城的半路上用他的横刀也杀过不少人。甚至还有一个四品修行的情衙高手,在大意的情况下被他一刀斩之。可方解知道,若是当初那个情衙的高手全力对付自己的话,他或许没有一分胜算。刀刀见血的厮杀,和这种与修行之人的对决大不相同。
今天,他再次体会到了这种没有一分胜算的力感。
“不要妄自菲薄……你现在已经不是在樊固小城时候籍籍名的一小卒,大可以将自己的眼光放的高一些。你在演武院考试的时候所要直面的对手也不会是名之辈,你能被那些才名播于天下的青年才俊视为对手,何尝不是对你的一种肯定?有几个年轻人,能被裴家的裴初行,虞家的虞啸,江南的谢扶摇视为对手?”
这是在考试之前,散金候吴一道对方解说过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再次在方解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什么时候你体会到了自己的强,或许就不会对那些你眼中的强者有惧怕之意了。而你什么时候所畏惧,我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是坏事……毫疑问将坏的非常彻底,让别人充满畏惧。”
当时吴一道说这句话的时候,方解以为他不过是在说句客气话罢了。可是再次想起来,方解忍不住心中一动。
“当我什么时候现自己的强大,就不会再对强大的对手有惧怕之心?可我的强大在何处,我当如何现?”
他问自己,却一时之间找不到答案。
方解转头看向四周,现还能在谢扶摇指劲下不倒的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博陵崔平洲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却依然没有被指劲击中,而名气与谢扶摇一样大的裴初行却展露出自己的强势,他缓步前行,一边走一边如抬手驱赶蚊虫那样摆动手臂,缠着的指劲就被一次又一次开,看起来,那指劲在他面前似乎没有什么能力占到便宜。
而另一个夺魁呼声很高的青年才俊,虞家的公子虞啸则站在路边冷冷的看着大门口的谢扶摇,眸子里没有什么感情。他负手而立,似乎没有被指劲攻击。但方解感觉的出来,是那道让人防不胜防的指劲法突破虞啸的防御。看起来虞啸没有任何动作,但毫疑问他早已将内劲布置在自己身体周围。如铜墙壁垒,谢扶摇的法拂风指劲根本穿不过去。
而在城墙上,被谢扶摇指法引入战团的演武院教授墨万物的脸sè则有些难看。他不停变换指法应对谢扶摇的攻势,似乎是自持教授的身份不能尽力施为所以显得有些恼火。但毫疑问,谢扶摇对他的攻势与对其他考生的攻势截然不同。谢扶摇对考生们运用的是法拂风,如风拂面,指劲相对柔和。而对墨万物用的是夏法惊雷,指劲如奔雷,隐隐间能听到雷声翻滚。
方解的视线又看向那些被谢扶摇制服的考生,现每个人都躺在地上微微抽搐着。似乎是想拼劲力气再次站起来,可却没有一分力气可以使用。即便如张狂这样的修为,也如一条被按住的蚕般毫挣扎之力。
他们失去了力气。
方解想到这里的时候,忽然眼神一亮。
他们失去了力气,人在什么时候会变城这样?
……
……
眼睛忽然明亮起来的方解引起了谢扶摇的主意,从一开始他确实就没有对方解尽全力攻击。如他自己所说,他想看看这个昨天被陛下亲手托起来的少年郎极限在何处。他不认为一个能引起陛下关注的人,会在自己法指劲下毫还手之力。他下意识的觉着,如方解这样的人必然有自己的秘密和绝不会轻易暴露出来的本事。
所以他在等。
他已经视方解为对手,所以希望能多的了解对手。
如风般所不在的指劲用以制敌,这是武当山四象指法的jing妙所在。四象指,四种指法,变化万千,每一种的指法施展出来的攻击方式各不相同。武当山号称有三种绝技,太极,两仪,四象。与清乐山一气观的绝学大周天小周天并称为道宗五绝,虽然四象指排名在五绝最后,可既然能名列五绝又岂是徒有虚名?
他想试探出方解隐藏起来的实力,可看起来方解狼狈的不似有任何隐藏的实力。
就在他已经开始失望的时候,方解明亮的眼神让他心中一动。
要来了么?
谢扶摇嘴角挑了挑,左手食指微微一动。那股蛰伏在方解面前的指劲忽然动了起来,直奔方解的小腹。
方解平缓的呼吸了一次,没有再闪躲。而是向前跨出一步,面sè平静的走向谢扶摇。这一步才迈出去,他就感觉自己小腹上一凉。然后一道灵动如蛇的劲气似乎迫不及待的想品尝美食般使劲的往他小腹里钻。这种感觉让人有些恶心,越是感觉那指劲如蛇就越觉着恶心。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感觉到小腹上一阵异动的时候,方解非但没有大惊失sè,反而笑了笑。
这一笑,让谢扶摇瞬间睁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
他喃喃的低语了一句,眼神中都是疑惑和震惊。
方解虽然法感知天地元气,但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谢扶摇的指劲钻进了自己小腹中。那股指劲灵蛇一样在他的小腹里游走,而这游走似乎没有什么针对xing,有些盲目。就好像找不到归处一样,在方解的小腹里来回乱窜。
终于,这指劲似乎是现了什么。极迅的扑向方解那可怜的只开了七处的气穴,然后迅的钩织成了一道封锁,想将方解的内劲封死在气穴中。于是,当方解感觉到这一切的时候,他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笑的格外明媚。
这种手段,对他果然没用任何意义啊。
那道指劲,钻进他的小腹之后就开始不停游走。是因为它找不到方解的气海!好不容易现了几处开了的气穴,封住之后却还是没有丝毫意义。因为那气穴里空空如也,本来就没有一分内劲!
本来一物,还怕个毛?
所以方解笑,开心的笑。
他的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再次迈出,看着不远处越来越震惊的谢扶摇笔直的走了过去。方解的步伐一点儿也不,可每一步似乎都踩在谢扶摇的心坎上。让谢扶摇难以自制的生出些许紧张,甚至有些害怕。
第一次,这是他第一次现自己的四象指对一个活生生的人没有任何作用。当初武当山张真人的三弟子代师授艺的时候对他说过,四象指法拂风封人气海气穴,凡中指者再反抗之力。哪怕是修为比他要高深一些的人不小心被法束缚,也难以再调用气海内劲。当然,若修为高出他太多,或是防御严密,那这相对柔和的法指劲将毫作用。
方解一步一步走向谢扶摇,眼神里自信的神采越来越迷人。
站在城楼上的演武院教授言卿将视线从墨万物的身上移开,看到方解的时候忍不住出一声极低的惊呼。
“咦?这是怎么回事?没有道理,没有一点道理!”
就在低声惊讶的时候,从他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声音:“还不算太鲁钝,我还以为他一直察觉不到自己在这场比试中的优势呢。这个小家伙,难道还不知道自己本身就是一块不得了的宝贝?”
听到这句话言卿立刻回头,然后躬身施礼:“见过院长。”
突然出现在言卿身后的正是演武院院长周半川,他轻抚着胡须点了点头。缓步走到前面,往下看着那个信步前行的少年说道:“今年演武院的考试,真让人满意。本来一个江南谢扶摇就算不能一骑绝尘也差不了许多,可偏偏遇到这么一个怪胎。”
“怪胎?”
言卿没明白周院长的意思。
周半川微微颔道:“嗯,怪胎,或许是大隋立国百多年来,最大的一个怪胎。比起雍州罗蛮子……似乎还要怪一点。”
……
……
“夏法,惊雷!”
谢扶摇的眼神猛的一凛,指向方解的手指微微一曲后迅绷直。一道与之前法指劲截然不同的内劲喷薄而出,因为那指劲太过迅疾,以至于他手指前面的空气也为之一荡,甚至肉眼能看出那空气荡漾出去的波纹。
之前的法指劲形,而此时他的夏法惊雷却有形。
那是一道带着淡淡白的电芒sè彩的指劲,比之前的法指劲也不知道要了多少,凌厉了多少。才一出现就到了方解的小腹前面。方解身子只微微一顿,那指劲便如刀子一样狠狠的刺进了方解体内。
一瞬间,方解的嘴角就因为痛苦而抽搐了几下。
如果之前的法指劲没能对他造成一点儿伤害,那么这一道夏法惊雷是凌厉如刀般在他小腹里来回割了一个遍。如果换做别人,气海只怕承受不住这样霸道的攻势而气海破裂身死殒命。
但方解没有。
虽然他感觉到小腹里刀绞一样的疼,疼的有些忍耐不住。但他却死不了,没有气海,谈何破?
也正是因为疼,方解脸开始扭曲变得狰狞,那一双眸子渐渐变成了赤红sè。他继续前行,一步步迈向谢扶摇。后者显然越来越惊惧,一指一指不断出。那迅疾如电的惊雷,一指一指没入方解小腹。
方解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此时的他,那双眸子已经彻底变成了赤红sè。
“你想杀我?”
狰狞着表情的方解走到谢扶摇身前,赤红的眸子直视着对手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道。
在谢扶摇难掩惊慌的视线中,少年郎抬手忽然一拳轰在他的下颌上。这一拳自下而上,势大力沉。虽然是拳,但用的是老瘸子一式刀的招式。
嘭的一声,惊艳了所有人的江南谢公子如炮一样被方解轰飞了出去。狠狠的撞在演武场的城墙上,砸碎了几块青砖,震落了一片灰尘。
半空中,洒下一路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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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长安动
“二师侄啊,你说那个佛宗的家伙为什么要选择在神泉山庄的山洞酒池里躲着?”
小胖道人项青牛上山的时候走的累了,在一块石头上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糖果,打开一块丢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问鹤唳道人。
鹤唳道人回答道:“那天夜里师侄找到了那个佛宗之人,将他重伤。虽然不知道他是被谁救走的,但如此重的伤势即便他随身带着佛宗至宝菩提丹肯定要找地方养伤休息。而他身上血腥味太重,大内侍卫处,大理寺,刑部,还有咱们一气观的弟子满城搜索,那么重的血腥味肯定瞒不住人。”
“想安全藏身,就得找个能遮掩住他那一身血腥味的地方。毫疑问……神泉山庄的酒池……这地方不错。”
项青牛点了点头,将嘴里的糖果咽进去后砸吧砸吧嘴。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山洞里传出来獒犬的嘶吼声,他摇了摇头道:“不等了,我现在进去看看。我可没时间在这儿耗着,赶紧完事我还得赶到演武场去看看,希望能赶上小方解最后一场比试。我要是不去那家伙肯定会说我是在吹牛,我可是堂堂考官啊,怎么能被他小瞧了?”
他起身,缓步走向山洞。
“小师叔,还是师侄来吧。”
鹤唳道人劝道。
“你觉得我摆不平?”
项青牛白了鹤唳道人一眼,然后甩动着黑sè道袍宽大的袍袖扭着屁股往山洞那边走。鹤唳道人自然不敢掉以轻心,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上去跟在项青牛后面。在进山洞之前,他额头上的裂缝缓缓睁开,暗红sè的光芒在其中隐隐可见。
“师侄啊,你这神目真是天生的?”
项青牛一边走一边问。
“是”
“那你是怎么现自己有这本事的?”
“小师叔,这个……不说行不行?”
“你觉得呢?”
“小师叔,第三目能看破世间伪装,有幻缚之法是师尊指点修行出来的结果。都是师尊的教导……嗯,就是这样。”
脸有些红的鹤唳道人一本正经的回答。
“你说我信么?我问你,是不是你偶然间现自己额头上那只眼能看穿木板,看到小姑娘洗澡露出来的大白屁股,然后才愤图强勤以修炼的?别给我装的那么正经,清乐山的道人什么德行我还能不知道?”
“小师叔……您也是一气观的人……”
“所以我才知道啊!”
项青牛理所当然的回答道,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走进了山洞。站在洞口,项青牛适应了一下山洞里昏暗的光线后微微皱了皱眉。能看见那十几条獒犬就在山洞里,有些迷茫的动闻闻西找找,却没有一点现。
项青牛摇了摇头道:“难道找错地方了?”
“不会”
鹤唳道人的脸sè也是微微一变,仔仔细细的的往里面看了看之后说道:“咱们上山之前,还有人盯着这里,不曾见到有人逃出去,大内侍卫处的情报不会这般的儿戏。既然他们说佛宗的藏在这里,应该不会有错。”
项青牛嗯了一声,举步往前走去。
“小师叔,还是我来。”
鹤唳道人跨前一步挡住项青牛,一步一步的往山洞里面走。那些獒犬找不到攻击的目标都安静下来,有的狗甚至因为忍不住诱惑伸出大舌头舔着那些酒坛子,而且好像很急切想品尝到美酒似的。狗也有酒瘾,项青牛第一次看到所以觉着有些好玩。
这次他没在争抢,跟在鹤唳道人身后往山洞深处走。左手食指中指并拢捏了个剑诀,两根手指上有些微弱的光芒一闪一闪。鹤唳道人全神贯注的搜索着山洞里,额头上的竖目中似乎也有一个眼球在来回转动似的,所以看起来三只眼睛能往不同方向搜索的样子格外的诡异。尤其是到了山洞深处光线暗了之后,他竖目里的暗红sè光彩加的清晰起来。
“应该有人在这藏身过。”
鹤唳道人指了指不远处有几个破开的酒坛子说道:“若是受伤的人暂时找不到伤药,用烈酒清洗伤口也勉强有些作用。”
“得多傻-逼的人出门连伤药都不带?”
项青牛哼了一声说道。
鹤唳道人摇了摇头:“是自负”
项青牛撇了撇嘴:“难道他以为进了大隋之后没有人能伤得了他?这么说起来还是自负的很傻-逼啊。”
鹤唳道人心中苦笑,心说就没见过比小师叔不靠谱不着调的道人。和小师叔比起来,师尊他老人家正经的都有些不像话。
又往前走了几步,项青牛忽然站住抽了抽鼻子。
“走!”
他忽然拉了鹤唳道人一把,身形暴退。鹤唳道人没明白怎么回事,但还是下意识的跟着项青牛向后急退。一黑一红两道身形似流光一样从山洞深处往外疾驰,度到人的眼睛都跟不上。就在他们两个才到山洞口的时候,山洞深处的空气似乎猛烈的震荡了一下,紧跟着一股巨大的气浪从里面喷薄而出,再之后就是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传了出来。
轰的一声,气浪从山洞口喷出来,夹带着大量的碎石泥沙和酒液,似乎整座山都跟着晃动了一下,巨石纷纷落下,几乎将山洞堵死,看起来场面极为壮观。
鹤唳道人和项青牛都有些狼狈,虽然及时从山洞里退了出来却还是被爆炸逼的有些手忙脚乱,两位在道宗身份绝高的大人物,身上尊贵的衣服都被气浪割的有些凌乱。若不是两个人身上的衣服那些复杂的纹路在关键时刻闪烁出光芒遮挡住了部分齐流,说不得两个人都会受一些伤。
而就在冲出山洞后的那一刹那,鹤唳道人迅回身,两手对着山洞口一展,两股磅礴的斥力狂暴的卷了出去。正是在他瞬间施展出来的斥力和两个人身上道袍双重作用下,他和项青牛才能在这样剧烈的爆炸中全身而退。
“他不是没有伤药”
项青牛抖了抖衣服上的尘土叹道:“宁愿将至少是灵丹级的伤药混合其他药材泡在酒里做成这样的大杀器,也不用那药来治疗自己身上的伤势,这个家伙……真他娘的狠。居然放弃治伤也要算计咱们,他是不是人?那些獒犬不是没有现什么,之前有獒犬添那酒坛子的时候我就觉着有些不妥了,只是一时之间大意了没有想到这一点。”
“幸好小师叔现的早。”
鹤唳道人心有余悸的说道。
即便他修为惊人,但面对如此狂烈威力巨大的爆炸只怕也抵挡不住。本来对这位小师叔他只是表面上的尊敬,但现在他心里对项青牛总算是有真正的敬意了。
“在药物上,你师父也不一定比我强。”
项青牛不忘得瑟一句,然后摇头叹道:“甘愿放弃一颗足有起死回生神效堪比咱们道宗小神丹的灵药,设下这个埋伏就为了算计找到这里的人。这个家伙难道没想过,万一找进来的只是几个官府的差役又或是神泉山庄的下人学徒,浪费这样一颗灵药岂不可惜?妈的,这样浪费宝贝果然不能忍受啊!”
“疯子”
鹤唳道人想了想说道:“只能说这个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
……
演武场
土城上
本来兴致勃勃看着下面考生骑shè比试的周半川忽然眉头挑了挑,他转过身子看向视线极远处那有着圆润弧线的山,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对身后人说道:“言卿,去神泉山看看。”
言卿没问怎么了,立刻点头道我这就去。为了不引起考生们的主意,他走到土城后面才一跃而下,身形一展如大鹰一般向前急冲了出去。只片刻之间,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演武场的建筑后面。在他身影消失的那一刻,周半川目光盯着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长安城。
那个曾经一掌几乎废掉沉倾扇,和老瘸子交手过的蓝袍老者正坐在畅园的某个凉亭里喝茶,茶杯举到嘴边的时候他忽然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起身吩咐身边人道:“请罗指挥使和候镇抚使到穹庐护驾,我要出城!”
他身边的侍卫不敢问生了什么事,立刻跑出去找罗蔚然。那侍卫才跑出去几十米,就看到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脸sè有些yin沉的从外面走了进来。他遥遥对那老者点了点头,那老者身形一闪已经消失不见。
等那老者消失之后,罗蔚然缓步走到老者坐着的亭子里。要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喝老者剩下的半壶茶。
坐在穹庐土炕上处理奏折的皇帝透过子往外看了看,见亭子里坐着的人换成了罗蔚然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眉宇间似乎有些怒意。但是很,他就再次将视线注视在桌案上的奏折中。
红袖招
躺在一条长板凳上哼着一曲不知名却格外苍凉厚重小调的老瘸子坐起来,往外面看了看之后又躺下来。三楼的子推开,红袖招的掌柜息画眉出现在口。老瘸子对息画眉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几句话。
“已经十年没有人敢在长安城放肆了,有些人以为长安城里没了他就不再可怕。所以难免有些狂妄自大,出一点儿事也好,让那些人再重认识一遍长安城是什么地方,妨……这城里能杀人的人很多,比我会杀人的也不少。”
息画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关上子后走回桌边继续了一半的书册。
与她所在隔着一间屋子的闺房里,息烛芯听到老瘸子的话脸sè有些不自然。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不自然中还透着一点点自豪骄傲。
长安四城督军府
正在与情衙镇抚使侯文极喝茶谈笑的右祤卫大将军许孝恭忽然止住笑声,随即眼神里有些愤怒不可抑制的往外溢。他转头看向侯文极,见对方脸sè平静的坐在那里似乎并不打算做什么。他有些不解,但他没打算问。
许孝恭起身,说了一声抱歉就要离开。
侯文极笑了笑说道:“大将军还是再坐会儿吧,我今天之所以跑来督军府衙门可不仅仅是来喝茶的。”
“哦?”
许孝恭停住脚步,看了侯文极一眼问:“镇抚使是来做什么的?”
“陛下说……”
侯文极沉吟了一会儿后认真的说道:“长安城里这几天不安静,有些宵小之辈以为长安城不如十年前可怕了所以就冒出来兴风作浪。但还不至于劳动军方的人出手,若是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还要动用军方的人,难免让人看轻了咱们大隋,看轻了都城长安。所以大将军还是坐下来喝茶吧,请放心,维护陛下威严的事绝不仅仅是军方的责任。”
正在这个时候,有一个看起来很儒雅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进来。看了一眼许孝恭,又看了一眼侯文极后冷声问道:“陛下怎么会知道今ri会出事?若是你告诉陛下的,为什么不知会督军府有人作乱?”
侯文极起身施礼:“见过虞大将军……陛下自然不会料到今天会出事,陛下只是觉着既然是宗门的人闹事,那么就应该让宗门的人去解决,免得被人说咱们大隋没有拿得出手的江湖人,大将军您知道,陛下向来对道宗看的很重,该用的时候自然也不会舍不得拿出来用。养了这么久,也该看看是好用还是不好用。”
被称为虞大将军的正是天子六军之一,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
虞啸,是他的儿子。
虞满楼皱了皱眉,嗯了一声道:“既然这是陛下的意思,那我自然遵从。只是若一气观的人又或是别的什么人没有足够的实力来做事,就别站着位子。大隋的军人,终究是为了维护陛下的尊严而活着的。”
这话很重,所以侯文极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虞满楼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信不过一气观,也信不过大内侍卫处。军人的骄傲,在左武卫大将军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或许在他看来,除了军方的人谁都不值得信任。
侯文极虽然心里不舒服,但还是保持着微笑:“大将军,有些事绝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浅薄。既然有些人站在该站的位置上,那么自然不是只为了吃那口饭穿那身衣服显摆身份。有人想动长安,那么就让他们看看长安动起来有多可怕。”
“我保证”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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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差距
因为考试的人太多,所以骑shè比试并不是单独进行的。高在校场一侧,一字排开立着整整二百个靶子,考生们按照秩序每二百人为一批上场展露自己的shè艺。
骑shè,其实是要考核三项。第一是骑术,第二是shè术,第三自然是骑术加shè术。
但是今年演武院考试有些特别,周院长擅做主张将骑术那部分给抹除了。用他老人家的话说,大隋倾尽全国之力也不过只有两支纯粹的骑兵队伍。这些考生比骑术基本上没有任何用处,因为那两支骑兵的将领都是陛下亲自挑选任免的,即便演武院的考生成绩再优异,也要三年之后才有机会进入军队中历练,而且进入那两支骑兵的概率近乎为零。
没有了骑术的比试,直接进行后两项。
shè术和骑shè。
每次二百人同时shè箭,每人十支箭。五支固定shè击,五支运动shè击。
方解是第三批入场的考生,在别人shè箭的时候他就安静的站在一边看着。看的很仔细认真,似乎想记住每一个细节。在靶子那边,从右祤卫抽调来的士兵负责记录考生们的成绩。而负责监考的演武院教授丘余,就站在靶子的后面。她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有shè空的羽箭误伤到自己,负着手闲庭信步一般在靶子后面来回巡查。
眼见着马上就要到自己上场,方解蹲下来将靴子整理了一下。用找来的草绳将靴子筒绑在小腿上,将长袍的下摆塞进腰带里,然后将袖子也用草绳绑好。准备妥当之后,恰好听到监考的喊声。
“下一批!”
方解缓缓的呼吸了几次,看了看分给自己的步弓和箭壶里那十支羽箭。靶子那边,负责记录成绩的右祤卫士兵将靶子上的羽箭拔下来收集好,然后再次退到掩体后面。随着一声铜锣响,方解他们这批二百名考生笔直的在画了白线的地方站成一排。
固定shè击分成五部分,考生们最先走到距离靶子七十步远的第一道白线处,shè一箭,然后后退,在后退途中再shè一箭。然后退到距离靶子八十步远的地方,站好shè一箭,然后再迅后撤shè一箭。以此类推。一共有五道白线,后撤四次,shè出九箭,最后一箭要求考生们在距离靶子一百二十步远的地方迅的互换位置,在跑动中shè出第十箭。
完成shè艺比试的时间,跑动的步伐方位,再加上准度,综合评分。
说起来规则并不复杂,但若是想shè好这十支箭又岂是一件容易事?他们所使用的步弓,是大隋的武器工坊jing工打造,将羽箭送出去二百步轻而易举。可话虽这样说,要知道其实在过七十步远的距离shè箭,箭飞出去就已经要计算弧线落点。退到一百一十步远的距离弓,箭在半空中飞行的距离那么长,甚至一丝风就能改变羽箭运行的轨迹。
而且还要在跑动中完成jing确shè击,这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方解将箭壶绑在自己的后背上,调整到抬手就能抽出羽箭的位置。先是空拉了几下弓弦,适应了一下这步弓的力度。趁着还没有开始,他低下头寻找了一块小石子,扣在手指间用步弓shè了出去,一直看着那石子的运行轨迹直到落地,方解记住了刚才shè出石子时候的手感。
铜锣声第二次响起的那一刹那,方解立刻抬手从后背箭壶里抽出第一支羽箭,没有任何瞄准动作,拉弓,shè箭,一气呵成。第一箭距离靶子七十步远,这个距离的固定shè击对于方解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第一箭shè出去之后,方解根本就没有看那箭是否命中。他也没有像别人那样转身跑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再回身瞄准,而是脚下一点,身子如被风兜起来的风筝一样向后飘了出去。左右脚交替点地,身子一次次的掠起向后疾驰,在点地飞起的时候,方解已经将羽箭从箭壶中抽了出来。身子落地的时候弓弦拉满,再次跃起,羽箭激shè而出。
双脚交替点了数次,方解退到了距离靶子八十步远的第二道白线。抽箭,shè出,再向后急退,抽箭,shè出,动作行云流水。
当方解退到距离靶子九十步远的第三道白线的时候,跟他保持在一个距离的考生已经不多。距离方解大概十几米远的张狂虽然之前受了些伤,但在这种纯粹的军事考试中还是展现出了惊人的素质。方解shè出第三箭后退的时候,抽空扫了一眼自己两边。他现张狂竟然比自己还要稍微一些,大概领先半步距离。
而在另一侧,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的儿子虞啸与方解几乎平行。显然,大将军虞满楼对自己的儿子平时要求极严苛。虞啸拉弓shè箭跑动的姿势都极标准,即便是训练兵的教官也不能比他做的好了。
不同于方解的点地倒纵,虞啸的shè艺看起来竟然比方解还要扎实一些。他是一边跑一边回头放箭的,几乎每一箭都只是略作瞄准就送了出去。
距离再远些的也有几个身手极好的人和方解的度不相上下,十个人中倒是有六七个是军武出身的考生。
这种比试,军人的优势展现的淋漓尽致。
从shè出第一箭开始,到退到距离靶子一百一十步远的第五道白线,方解shè出九箭,用去的时间最多不过两分钟。比他的只有一两个人,与他差不多到达这个距离有六七个人,稍微慢些的有四五个人。
可就在这个时候,难题出现了。
比方解早到了片刻的张狂和另外一个军人都楞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如何shè出第十箭。
……
……
当方解跑到位置的时候,终于明白了比他早到一步时间的张狂为什么犹豫。第十箭,要求考生们互换位置,可他们这些领先的人如果跑到身边考生的位置上shè箭的话,视线就会被还没有跑回来的考生挡住。也就是说,那些动作慢的人成了他们shè出第十箭的阻碍。可如果等他们退回来之后再shè出第十箭,那之前争取来的优势也就荡然存了。
方解想到这点的时候,现张狂看向自己这边。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张狂的意思,但他却立刻摇了摇头。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有十几米远,中间隔着至少六个人。如果他们两个互换位置的话,跑动的距离太远,中间隔着的考生退回来依然是他们的阻碍。之前那好不容易得来的在时间上的领先,经不起一点挥霍。
没时间犹豫,方解立刻向旁边跳了过去。在落地的同时他尽量蹲下来,然后将全身的力气都聚集在双腿上。一瞬间,他自己都能感觉到两腿的肌肉迅绷紧。这种胀起来的感觉很好,让他心里的自信再次提升起来。
蹲下来之后,他的双脚上立刻展现出一股极强的爆力。两只脚在地上踩了一下,方解的身子猛然间拔了起来。在跃起的同时,方解从背后将最后一支羽箭抽了出来,毫不犹豫的朝着面前的远处的靶子shè了出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正对着这个靶子的那个考生恰好退到方解身前不足一米的地方。方解shè出去的第十支箭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的,将这个考生吓的啊的惊叫了一声,下意识的往前弯腰躲闪。
方解歉然的对他笑了笑,身体上紧绷着的肌肉也缓缓的松弛下来。他转身往后走去,一边走一边将绑在后背上的箭壶解下来。负责监督的右祤卫士兵跑过来,将他手里的步弓和箭壶都收了回去。
方解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拔了一根毛毛草叼着,看那些没有完成考试的人拼尽全力的跑动shè击,这种从局中退出来做旁观者的感觉很奇妙。
张狂将步弓和箭壶交还给右祤卫的士兵,走到方解身边坐下来笑了笑说道:“本以为也就这一项考核能赢过你,终究还是因为犹豫不决而被你反。唉……早知道今年军人考生中有你这样一个,我应该不来的。”
方解笑了笑:“其实你能些。”
张狂愣了一下,苦笑了一声摇头道:“已经到了极限。”
“你刚才shè箭的时候,一共看了我几次?”
方解问
“四次”
张狂如实回答。
“你太想赢我了。”
方解叹了口气,舒展了一下身子语气平淡的说道:“正因为你太想赢我,所以你分了心。你不断的看我是不是过了你,虽然看我一眼用的时间微乎其微,但对你出手还是有些影响。如果你专注shè箭,最起码比我要两步。但你最后只比我了一步,且在最后时刻因为犹豫把这一步的时间也浪费了。”
张狂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确实想赢你,很想。”
他也从地上野草中拔了一根毛毛草塞进嘴里叼着,学着方解的样子一边咀嚼一边说道:“我刚才也说了,这是唯一有机会赢你一次的考试项目了。这一项考完,只怕再没有机会。”
“为什么这么想赢我?”
方解问。
张狂犹豫了很久,转头看向方解认真的回答道:“因为嫉妒吧。”
方解伸手拍了拍张狂的肩膀,没说话。
张狂笑了笑道:“人总是在这样,对于比自己强的人都会有嫉妒心。抱歉,你把我当朋友,我却把你当成了对手。”
方解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很轻的说道:“如果我没把所有人都当对手,怎么可能赢过大部分人?”
张狂一怔,然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肥硕的身影从远处飘了过来。一边往方解这边飘一边笑呵呵的说话:“小方解,好几天没见想我没?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考砸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我打算今天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方解看着那个胖胖的身影,先是笑了笑。可当看清那家伙身上脏兮兮的样子的时候,方解的脸sè又沉了下来。
“怎么了?”
等项青牛到了他身边,方解看着项青牛身上有几处破损的道袍皱眉问道。
“还不是替你去擦屁股,屁股没擦好,特么的,还沾了一身臭!”
项青牛一屁股在方解身边坐下来,一边喘息一边说道:“我找到了那天……这位是谁?”
他指了指张狂。
张狂认得项青牛身上的道袍,知道这道袍代表着什么含义。所以他起身,抱拳施礼道:“见过真人,我叫张狂,今年演武院的考生,安原城边军旅率。”
项青牛哈哈笑了笑道:“小方解的同袍啊,哈哈,一表人才啊一表人才……你先到一边歇会儿行不,我有事和小方解说。”
“好”
张狂微笑着说道:“你们聊,我到那边看看其他兄弟。”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往远处走去。在他转身的时候,他脸上谦卑且真诚的笑意随即消失不见。也不知道他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里有些难过和悲伤的神sè一闪即逝。
缓步走向其他考生的张狂,脸sè逐渐的冷了下来。
听着方解和那个穿黑sè道袍的胖子谈笑风生,张狂的脸sè越来越不好看。
我竟然还白痴一般的想赢你一次……你是被陛下看重的人,你和大内侍卫处的人有交情,你和散金候吴一道有交情,你和红袖招的老板有交情,你和朝廷里几位大学士有交情,甚至你和那个漂亮的女教授也关系不错……现在又有一位真人跑出来和你聊天显得那么熟悉,我拿什么和你比?
方解……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张狂……你到底有多白痴?你不过是个没什么前途的小小旅率罢了,你不认识大内侍卫处的人,你不认识散金候,你不认识大学士,你没进过红袖招,你也和演武院的教授说不上话,不会有个道宗的大人物跑来找你聊天,你不会被陛下赏识……你只是个在北蛮人部族中为了活下去为了立功,不得不娶了部族领的女儿而又亲手杀了她的小人物罢了。
张狂,你和方解差距太大了。
他一边走,一边苦笑。
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ps:明天去石家庄行程为期大概四天,应该有吧,但时间不好说......其实,一直就没规律过是吧,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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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隋人是妖魔
自从尘涯受伤之后,他内心中对于大隋的印象已经完全改观。他骑着白虎从樊固进入东方大隋帝国这个被师尊称为妖魔之地的时候,心中充满了不屑。在他看来,除了佛宗之外这世间所有的宗门都是邪魔外道也微不足道。
长安城给了他足够的震撼,可那也不过是因为长安城足够大罢了。
后来藏身在客栈中,以女人的面貌示人。对于尘涯来说这绝不是什么耻辱的事,因为在佛宗之人看来相貌本来就不代表什么特别意义。当然,佛宗中人对于xing别有着根深蒂固的偏见,在他们眼中女子便是罪孽。
所以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尘涯觉得女人的身体是罪孽,但却不认为女人的相貌是罪孽,这种让人语的思维方式也只有在佛宗中才会显得那么正义凛然。
最先让尘涯对大隋印象改观的就是鹤唳道人,那个霸道的红袍大神官修为怪异,斥力当得起天下双,虽然单一了些,但威力之强令人心悸。
本以为对隋人的小看已经被自己完全抛弃,在心中升起了足够的重视。可当卓布衣出现的时候,他心里还是忍不住一紧。这是进入长安城之后,妙僧尘涯第二次被人束缚住失去ziyou。
第一次是鹤唳道人的幻缚。
第二次,是卓布衣的画地为牢。
尘涯不知道卓布衣是谁,他也不知道卓布衣的手段是什么。但他能感觉的出来,这个布衣男子的手段似乎比鹤唳道人的幻缚还要强大些。当卓布衣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尘涯终于明白过来这个男人比鹤唳道人强在何处。
鹤唳道人的幻缚,缚的是身体。
而这个布衣男人的手段,缚住的不仅仅是身体,甚至不仅仅是束缚。
一瞬间,尘涯额头上的汗水就顺着脸颊止不住的滑落下来,这汗水并不是因为他痛苦,而是因为恐惧。
他猛然间现,自己在这个可恶的隋人面前似乎变得浑身赤-裸了。这感觉不仅仅是身体上没有衣衫的遮挡,甚至连心里都没有了遮挡。很多自己藏在最暗处的秘密,都暴露在那人看似平淡的目光下。
没了衣服。
也就没了尊严。
他穿着衣服却觉得自己赤-身-裸-体,他紧紧封闭住心门却现有一股力量用一种他难以阻挡的方式强行将心门撞开。而对于这种直接撕开封条去看秘密的手段,他竟然找不到办法来阻挡。
“你……是谁?”
尘涯有些艰难转动眼球看向卓布衣。
卓布衣没回答,而是看着尘涯的眼睛,看的很认真,就好像尘涯的眼睛里有什么能吸引他的东西。专注,心旁骛。
卓布衣越专注,尘涯越害怕。
他试图用自己的毅力将内心中最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再次藏住,他急于在自己的心里找一块遮羞布。可他却现那股入侵进来的力量如同化作了一个耀目的太阳,挂在他心灵深处的天空上。将最隐秘的地方也全部照亮,没有一点死角。太明亮,太耀眼,太可怕,什么都藏不住的心还是心?
“怪不得”
卓布衣看了一会儿微微皱眉,侧头看向鹤唳道人轻声道:“此人居然在佛宗的地位不低,他是佛宗智慧天尊座下最得宠的弟子。法号尘涯,这名字竟然还是大雪山大轮明王亲自为他取的。这人最拿手的修为是佛宗拈花指和相功,这两样本事确实足以让他自傲了。”
鹤唳道人点了点头,走到卓布衣身边说道:“卓先生的画地为牢,贫道见识了。”
卓布衣微微摇头道:“神官的天目才是决止境的幻缚之术,我的画地为牢已经到了极限,再修行也难以寸进,而您的天目到现在能挥出来的威力不过是微乎其微。假以时ri,我甚至想不到有什么人见到幻缚的时候能有抵抗之力。”
“先生谬赞。”
鹤唳道人微笑着谦虚了一句,然后走到尘涯身前冷声问道:“虽然你是智慧天尊的弟子,在别的地方或许能得到上的尊荣,世人见你如见神明。但在大隋你不过是一条惶惶不可终ri的丧家之犬罢了。贫道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说出那ri救走你的人是谁,他现在又在何处?”
当卓布衣不再看着尘涯眼睛的时候,尘涯现心里那道太阳一般的光芒也消失不见了。这让他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那种感觉就好像被玷污的人终于等到了被玷污的这个过程结束。虽然被玷污已经成为事实难以改,可总好过一直被玷污下去。
“你想知道,我为何要说?”
尘涯回答。
鹤唳道人没生气,而是点了点头说道:“我只是应该问问便问了问你,虽然明知道问不问你都不会说。”
“你们隋人都这么聊?”
“你管的着?”
鹤唳道人不讲道理的问了一句,然后缓缓的伸出手轻轻的放在尘涯的胸口上。那动作轻柔的就好像要替尘涯将胸口上的碎叶拂去,又或是要将他的衣衫整理平顺。可鹤唳道人的手才放在尘涯的胸口上,那只手周围的空气忽然剧烈的颤动起来。肉眼可见的一圈波纹向四周荡开,如同一团急展开的风暴。
那只手,就是风暴的中心。
斥!
……
……
在尘涯胸口-爆开的斥力和第一次见识鹤唳道人修为时候那种斥力规模上相比小了许多,但正因为小,这股斥力的冲击力格外的集中。肉眼可见的一圈空气波纹在尘涯胸口上荡漾开之后,那股斥力凶猛异常的钻进了他的身体里。可因为卓布衣的画地为牢,尘涯的身子依然被定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所以,那股看似细微实则暴戾尖锐的斥力在尘涯身上穿胸而过。一道血箭从尘涯的后背上喷了出去,夹带着一些碎肉。
尘涯身子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嘴角颤抖着溢出来一缕血迹。
只是这个骄傲自负的妙僧,眼神中没有一丝屈服。
卓布衣似乎对这种逼供的事毫兴趣,他缓步走到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边坐下来。抬起头看着从密林枝叶缝隙露出来的天空,怔怔出神。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经常就这样保持着抬头看天的姿势一动不动。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直到天sè尽墨。
如果说这是他的一个很奇怪的癖好,还不如说这是他的一种习惯。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种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什么开始的。卓布衣从来都不是一个泯然于众生的人,哪怕他身上没有光鲜的锦衣,他头顶没有荣耀的梁冠。方解就曾经说过,如果卓布衣想放-荡些风sao些,绝少不了少妇熟女甚至妙龄少女投怀送抱。曾经方解想过该怎么来形容卓布衣这个人,想了很久现只有一句话勉强适合。
他是一个带着文艺范的装-逼-犯。
可毫疑问的是,卓布衣有牛-逼的资本。
卓布衣抬头望天,鹤唳道人在打洞。
在尘涯身上打洞。
当卓布衣将视线从天空上收回来的时候,尘涯身上已经布满了洞孔。但鹤唳道人避开了尘涯身上所有的要害,让这个骄傲的妙僧千疮百孔却偏偏死不了。看着那个血糊糊的人,哪里还有一点曾经丰神如玉的摸样。
最关键在于,鹤唳道人只是一下一下的在尘涯身上用斥力轰出血洞,可他却一句话都不问,只是在卓布衣用画地为牢的时候问过一句救你的人在哪里,这之后便是专心致志认认真真的用刑,似乎对问话没有一点兴趣。
第三十七次手掌从尘涯身上离开之后,鹤唳道人有些犹豫。他不是犹豫该不该问什么,该不该收手。他犹豫,是因为在尘涯身上再找到下手的地方有些困难。之前他出手一直在避开要害,可是到了此时再想找合适的地方有些费力。
鹤唳道人微微皱眉,沉思了一会儿之后缓缓抬起手放在了尘涯的额头。
就在这个时候,卓布衣的视线从天空上收回来往这边看了一眼。他眼神里有些疑惑,但很就消失不见。当鹤唳道人的手掌放在尘涯额头上的那一刻,卓布衣对这个人似乎失去了全部兴趣,再次将视线投向天空。
“你要杀我了?”
似乎失去了全身力气的尘涯忽然问了一句,眼神里似乎依然没有一点恐惧。
“是”
鹤唳道人微微颔。
“为什么放弃?”
尘涯再问。
鹤唳道人认真的回答道:“我在你身上打穿了三十七次,若是你要招供的话早就应该招了。我用三十七次出手证明,你不是一个可以被逼迫的人,所以没有必要再逼迫下去,非是浪费修行之力罢了。而你虽然是个敌人,但如此高傲让我刮目相看所以我决定不再折磨你,而是送你一个痛。”
尘涯嘴角抽搐着,像是笑了笑:“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在杀我之前试试用摧毁我的气海来威胁我?这难道不是威胁一个修行者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是吧”
鹤唳道人微微摇头:“但我没有兴趣了。”
尘涯嗯了一声,试图低头却才醒悟自己法动。然后他想闭眼,却现除了能开口说话之外,竟是连眼皮都法闭上。于是,终于出现在他眸子里的不甘被鹤唳道人看的一清二楚。不甘,留恋,向往,期待,很复杂。
可鹤唳道人似乎真的是失去了兴趣,竟然忽视了尘涯眼神里的复杂意味。当一个人的眼神里出现那些东西的时候,往往代表着jing神意志已经开始松动。
他的手依然放在了尘涯的额头上,然后缓缓的将斥力从经脉中送了出来。就在那股斥力从他的掌心即将喷薄而出的时候,忽然有一道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空灵,悠远。
“够了,恶之极也不过如此。今ri我才明白,原来隋人真的是毫敬畏之心的妖魔。”
听到这句话,鹤唳道人的嘴角忍不住挑了挑,有些得意。这本就不是什么逼供,而是逼该出来的人自己走出来。
ps:刚刚回到家,这一章是用了四个小时在长途客车上码出来的。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最低两章。另外通报两件事,第一是作协现在对络越来越重视,络作者们似乎要迎来一个有身份证的时代了。第二......我手里有乱世狂刀的果照啊,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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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谁都有秘密
方解自然不知道就在距离演武场三十里外的神泉山上有几个修为逆天的大人物正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而这件大事的对世间的影响虽然不似近十一年前那件事那么深远,可一旦在世间传播,必然掀起滔天大浪。当然,对差不多十一年前那件事,方解也不知道。事实上,世间百姓不知道那件事。
之所以说那件事对后来影响深远,是因为如果没有那些人那么壮阔畏的行动,那么大隋或许就没有现在的歌舞升平。没有人知道为了那件事付出多少人的生命,而这些人又都是江湖中修为极高的领袖。当年,他们为了这个叫做大隋的帝国而慷慨出行,一战血染黄沙,可是,他们的名字却注定不能出现在史书上,也不会被人传颂。
不要说百姓,即便很多大人物也不知道这件事。
神泉山上的事虽然和当年那件事法相提并论,但其本质却相差几。
方解在专心致志的与对手比试,这是演武院考核的最后一场,之前的表现可以用惊艳来形容,他自然不想在最后时刻成为别人晋级的垫脚石。
所以即便他知道神泉山上有大事生,也会心旁骛的先把自己应该做的事做好。当然,除非那件事影响到了他的生命安全。
四轮比试之后场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除去被击败的人之外,还有很多自认为没有实力继续拼争下去的人也很理智的退出了比试。本以为要持续很久的比试,出人预料的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内就接近了尾声。这让那些坐在上面观战的大人物们稍稍松了一口气,比试虽然jing彩,可他们之中不少人对这种武夫的行为没什么兴趣。
尤其是,那几个耐着xing子坐在那里的大学士。
现在还站在场上的不足二十人。
只要再打一场,那十个优异的名额就能产生。
方解文科五门全优,武科前三门的考试成绩还没有揭晓,所以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到底会拿多少分,但是最后这一场只要再坚持一轮比试,优异肯定到手。在这个时候,方解是决不允许有人阻止自己前进的。
阻止他的人叫崔平洲。
博陵崔家在大隋当得起一流世家的名号,但崔平洲并不是崔家家主的长子嫡孙,所以在崔家的地位算不得太高。崔家最直系的年轻一代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所以他才有机会站在演武场上代表家族出战。
也许在很多人,甚至绝大部分人看来演武院的考试仅仅是一场考试。但在大隋世家之人眼里看来这异于一场战争,是各家族比拼实力和底蕴的战争。是世家向外人炫耀资本的舞台,也是向对手和盟友展露实力的战场。
崔平洲不是崔家最顶尖的年轻才俊,所以他渴望通过这次机会来提升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
所以他选择了方解。
方解今年的表现特别耀眼只是他选择的一个理由,另外一个才是他下决心的根本缘故。走到方解面前的时候,崔平洲表现的很平静很淡然。也不知道他这自信来源于何处,要知道方解现在在考生中已经拥有让人顾忌的实力了。
“很好奇我为什么会选择你?”
崔平洲问方解。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也许很多人都会选择我,而你是下决心最的一个。”
崔平洲笑了笑道:“你很聪明,难得的聪明。”
方解没谦虚,他看了一眼远处往自己这边看过来的其他考生微笑道:“或许有不少人正在懊恼,怎么会让你抢了先。”
“因为他们实在拿不准主意,而我也一样。”
崔平洲如实说道:“虽然你我出身不同,但我对你确实很佩服。我知道一个寒门子弟想要走到今天这步所需要付出的努力,只怕比我还要辛苦很多倍。当然,也不能否定你过人的天赋。而我之所以选择你,不仅仅是因为你在这次考试中出类拔萃的表现。主要的原因在于……我还是觉得你在剩下的人中是比较弱的。”
他摊了摊手道:“抱歉,我说话有些直接。虽然你就在刚才还击倒了江南谢扶摇,可我仔细想了想之后还是觉得他比你可怕些。因为你已经尽了全力,而他在这场考试中是绝不会尽全力的。你是个聪明人,所以应该知道我不是故意贬低你抬高谢扶摇。因为他同样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表现。”
方解嗯了一声:“我知道,也明白。”
在他一拳击飞了谢扶摇之后,演武院的一个教授说有些惊险。周半川自言自语道一个赢的恰到好处,一个输的恰到好处,哪里有什么惊险。在那个时候,周半川就已经看穿了那场貌似很激烈对战的本质。
谢扶摇很强。
他之所以会输给方解,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想输。
谢扶摇名气再大,只不过是一个已经开始没落的世家的子弟。他的家族在大隋立国之后江河ri下,到了他父辈这一代甚至没有人做到四品以上的官职。对于在前朝能呼风唤雨左右朝局的大家族来说,这确实是一个悲哀。
也正因为如此,谢扶摇被寄予了很重的期望。
或许这样说起来,谢扶摇应该尽全力在演武院上位才对。但事实上,如果真那么做了的话他疑是个白痴。
……
……
现在大隋的世家,占据主流地位的早已经不是前朝那些炙手可热的大家族。大隋的兴世家对于那些前朝很辉煌的家族从来没有放弃过打压,兴的世家决不允许这些老的世家有再次骑在自己头上的机会。
而皇帝为了稳固江山社稷,对于那些前朝世家的人虽然不会很明显的排斥。但肯定会用很长的时间来让其慢慢的边缘化,最终彻底退出历史舞台。江南谢家,王家这样的家族,在大隋立国初期的时候还能在朝廷里占据一席之地。可百年之后,他们的家族慢慢的坠入三流,再过几十年,或许将会彻底没落。
在这个时候,背负着中兴家族希望的谢扶摇要表现自己,让皇帝看到自己,但绝不可能做出挑衅那些兴世家的事。
所以,他选择的对手是方解。虽然他在演武场门口的时候他向很多人出手,将很多人拉进战团。甚至包括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的儿子虞啸,包括裴家的裴初行,包括崔平洲,甚至包括一位演武院的教授。
但毫疑问,他的目标就是方解。
之所以将那么多人拉进战团,他是想表现自己。而输给方解,他也是故意为之。出风头,但要适可而止。这是一个很难拿捏的尺度,谢扶摇做的不错。在今年演武院的考试中,如果他一骑绝尘冲在最前面。毫疑问,他将得到周院长乃至于陛下的关注。同样毫疑问的是,那些兴的世家也会关注他。
如同强大到压倒所有人的地步,那么那些兴的家族怎么能容他继续光耀下去?好不容易才将那些老的世家压下去,怎么能让他们看到中兴的希望?如果谢扶摇真的压倒所有人,或许不出三年他就会消失不见。
所以,周院长才会说一句输的恰到好处。
他以败者的身份引起了关注,还有什么比这完美的表现?
而他挑衅教授的行动看似礼,但事实上那才是他骄傲最真实的体现。或许引动那些参战的每一个人都在谢扶摇计划之内,唯独教授墨万物是例外。谢扶摇挑战墨万物,是因为他的三师兄在许多年前击败过这个墨溪苑的很优秀的弟子。而他,不希望坠了三师兄的名望。
崔平洲想通了这一点,他确定被方解一拳击飞的谢扶摇绝对没有展现出全部实力。而他也看到了方解当时的表现,衡量之下他觉得方解应该是已经拼劲了全力。在这样的比试中,已经提前展现出全部实力的人,即便表现出了惊人的战力,但绝不是最可怕的一个。
所以,在别人还在犹豫的时候,崔平洲走到了方解面前。
“我和你之前在做一样的事。”
崔平洲笑了笑道:“没有和强势的对手交手过,所以咱们两个现在谁也占不了对方体力上的便宜。”
方解缓缓伸出手,说了一个请字。
崔平洲回礼道:“你会有惊喜。”
方解一怔,但还没有理解崔平洲说的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崔平洲已经冲了过来。方解两脚分开,身形如蹲马步一样站好,双拳横架在胸前挡住了崔平洲的回旋踢。崔平洲落地的一瞬,身子向后一仰,从斜上方出拳轰响方解的面门。方解再次格挡,趁着这个机会崔平洲从容转身正面方解,一拳过一拳的攻过来。
他的拳法只用一个字就能形容,那就是。
短短几秒的时间内,就已经出拳最少六十次。到只能看到拳影而分不清哪一拳才是真正的攻击,前一拳留下的虚影还没有消失,后一拳已经攻到。每一拳,都夹带着修为之力。将天地元气化为拳劲,力度可想而知。
方解一直在被动的防御着,坚持到第九十拳的时候开始后退。随着崔平洲拳越来越,方解退后的步伐也越来越大。
看起来,方解似乎没有一点时间反击。他在不停的后退,虽然全数挡住了崔平洲的拳头,但这样下去,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他会不会因为一个疏忽而被一拳击倒。这就是修为对于人体的改造,崔平洲的拳之让普通人绝对难以企及。
而就在这个时候,坐在点将台上观战的人们几乎同时睁大了眼睛。怡亲王杨胤甚至忍不住张开嘴出一声低低的惊呼,眼神里都是惊讶。
有着一双诡异但绝美白眼的女教授丘余,比大部分人的反应似乎都了些。在怡亲王杨胤低呼之前几秒,她的脸sè就微微变了变,但很就恢复了平静。
周半川微微眯着眼,看着那个气势逼人的崔平洲和步步后退的方解,嘴角挑了挑,也不知道是对谁的表现有些满意。
……
……
方解步步后退,没有现也不可能现,在他背后不远处,土地上渐渐的有了变化,一大块泥土竟然自己飞了起来,在半空中猛然间改变了形状,变成了一条看起来很直的土棍。毫疑问,那一团泥土在改变了形状的同时也变得坚硬起来。
这土棍成型,漂浮于空中,微微颤,遥指方解的后心!
符师!
谁也没有想到,崔平洲竟然是一个修为不俗的符师!
之所以看到了这一幕的人很震惊,不是震惊于崔平洲是符师的事实。而是震惊于,一个符师竟然也能拥有这样强悍的战力!要知道符师历来都不适合近战,他们有着强大的jing神控制力能将天地元气转化为武器,比将天地元气转化为内劲的武者进攻的手段加的令人防不胜防。可正因为符师将天地元气转化为身外物,一旦被敌人靠近对他们来说就是噩梦!
然后,崔平洲的拳就已经在宣告,他虽然是一个符师,但并不惧怕近战!
方解再退三步,距离那漂浮的土棍只有不足两米距离的时候。崔平洲的嘴角忍不住挑了挑,眼神骤然一凛!
那土棍突然动了起来,对着方解的后背狠狠的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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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金刚个球!
演武院这边最后一场比试已经结束,在点将台上坐了差不多一天的大人物们纷纷起身,怡亲王向周院长告辞,这个小气的老人竟然没有留下诸位大人吃饭。众人也都知道周院长的xing子向来不拘小节自然没人在意,众人离开点将台上了自己的马车,在大批随从的护卫下浩浩荡荡的离去。
怡亲王杨胤邀请礼部尚书怀秋功与他同行,这个和周半川并称为朝廷二老的老大人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点头。他转身问周半川:“你欠我那一壶信阳好茶什么时候还?”
周半川撇了撇嘴道:“你说我欠了就是欠了?”
“老而耻”
怀秋功白了他一眼说道。
“跟你比我倒是确实老一些,怎么,难道你想对老者不敬?”
怀秋功嘿嘿笑了笑道:“赖账不还还有理了,若是让演武院那么多学子知道你这嘴脸,看你还有什么威信。”
周半川笑道:“演武院的威信向来不是说出来的。”
怀秋功笑着摇头,和怡亲王杨胤说笑着离开。怡亲王亲自动手搀扶着这位老大人上了马车,挥手向周半川告辞。周半川微微颔,似乎并不打算离开,他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来,看了看一直站在一边的丘余低声说道:“神泉山上有变故,我已经让言卿过去。你收拾一下,也过去看看。”
丘余听周半川语气有些肃然,忍不住问道:“莫不是didu来了什么棘手的人?”
周半川点了点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清乐山一气观那个叫鹤唳的小家伙,大内侍卫处卓布衣那个怪胎应该都在。再加上言卿和你,纵然来的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最起码不会让人把大隋的江湖看潜了。”
“要我们四人联手?!”
丘余显然吃了一惊。
“难道来的是佛宗的天尊?”
“料来是了。”
丘余沉默了片刻道:“佛宗向来不踏入中原,一个天尊到了这里怎么会这样声息?如果真的是,那不只是对咱们中原武林的挑衅,也是对大隋朝廷的挑衅。一旦坐实了来人的身份,只怕陛下立刻就会调集天子六军中的高手。让一个佛宗的人,哪怕是个天尊在大隋境内来去自如,论如何传出去都有些难堪。而且……先生为什么不亲自出手?”
“陛下不会派军方的人出面的。”
周半川摆了摆手道:“大隋有自己的宗门,宗门中的领袖是道宗。佛宗的人再强势也终究只是宗门,陛下若是动用军方的人将其擒拿,岂不是让整个江湖都被人耻笑?还不被人说,大隋宗门数竟然没一个拿得出手的人?江湖人丢的起这个脸,陛下也丢不起。”
“至于我为什么不去……”
周半川撇了撇嘴道:“连萧一九都自持身份懒得去,难道我会去?按照道理,佛宗天尊是大轮明王的弟子。而萧一九在百姓看来是可以和大轮明王相提并论的人,他若是出手岂不是以大欺小?说起来,鹤唳那个小家伙才是和佛宗天尊对等的人,可惜……他虽然是个天赋不俗的,可还是打不过人家。”
萧一九,便是清乐山萧真人。
在周半川嘴里,萧真人也好,鹤唳道人也罢,都是小家伙。若是让这两位道宗的大人物听到,也不知道会不会尴尬。
丘余明白了周半川的意思,点了点头道:“我这就去。”
陛下不想让军方的人插手,让江湖宗门来解决这件事,周半川是演武院的院长,没有谁比他能代表军方了。况且非但在军中,在朝廷里周院长的资格是最老的,在江湖上也备受尊敬。他若是跑去亲自出手,确实显得有些跌了身份。
丘余转身就走,下点将台之前又听到周院长语气平淡的嘱咐了一句:“别小觑了人家,佛宗立教千年,莫说天尊,就是前几ri在城中泛起风浪的那个小僧人也有些真本事。大隋宗门虽然多,号称高手的也不少……但事实上,和人家佛宗的底蕴比起来真算不得什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回来。别硬撑着,脸面这种事终究不如xing命重要。”
丘余身子微微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随即加了脚步。
马车中,怡亲王杨胤撩开车的帘子看了看外面,见周院长并没有离开点将台心里的疑惑稍微减轻了一些。他放下帘子之后轻声问怀秋功:“怀老,您最了解周院长。孤怎么觉着,今儿下午他像是有些怪异?”
“周半川是个越有事越沉得住气的人,他屁股放在点将台的椅子上不挪走……看起来没事,只怕事儿不会小。”
怀秋功微笑着回答。
“不过王爷也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连周院长都坐不住了,那才是真有大事生,只要他还安安稳稳的坐在那椅子上不动,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杨胤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个叫方解的,似乎是个苗子。”
“不急不急”
怀秋功摆手道:“他还要在演武院里修行三年,王爷这么急干嘛?”
杨胤奈的笑了笑:“孤现在开始妒忌皇兄手里有一本储才录了。”
怀秋功轻抚胡须道:“储才录只是一个本子,不代表什么。王爷与其想这些事,还不如想想今晚去那条花船?”
杨胤忍不住哈哈大笑,可眸子里始终有些yin暗的东西闪闪烁烁。
……
……
神泉山
卓布衣席地而坐,鹤唳道人大袖飘飘。
那个身穿灰布僧衣披着一件金sè袈裟的老僧,一手挡鹤唳道人,一手挡卓布衣。他的两只手一只静一只动,而卓布衣和鹤唳道人也是一个静一个动。可怪异之处在于,抵挡鹤唳道人的是那只静止不动的手,而抵挡卓布衣的是那只一直在缓缓拂动的手。
以静对动,以动对静。
老僧面sè平和,看不出一点吃力。
鹤唳道人接连轰出四次斥力也没能破开老僧的袈裟,嘴角挑了挑似乎动了真怒。他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将两只手从那宽大的袍袖中伸了出来。在长安城里两击就险些杀死尘涯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袍袖里。之前对老僧进攻,他的手也一直在袍袖里。
伸出手的鹤唳道人,让老僧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大隋果然还是有几个人物的,我本以为自从他死了之后大隋就再也没有什么人可以值得在意。想不到竟然还能出几个让人刮目相看的后学晚辈,只是比起他来说……你们终究差的远了。”
鹤唳道人右手张开对着那老僧的额头,冷哼一声道:“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佛宗的人耻,现在看来果不其然。你说他死了他便死了?真以为凭你们佛宗的那点下三滥的手段就能杀的了他?”
“他若没死,为什么不出来?”
老僧笑问。
“他若出来,你敢在这放肆?”
鹤唳道人反问。
老僧被这话问的一怔,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我不否认,若是他还在隋国的话,我或许真不会走进中原。可惜的是,你们隋人之中只出了一个他,再也没有可以与其比肩之人。而我佛宗,只我一人来便能轻易进出长安城,孰优孰劣,显而易见。”
“长安城没你想的那么浅!”
鹤唳道人的右手猛然向前一推,一股磅礴的斥力汹涌而出。不同于之前虽然凶猛但形的攻势,这一道斥力竟然有形!喷薄而出的斥力看起来就好像一条腾空而起的神龙,在它从鹤唳道人掌心飞出的那一刻,甚至有一声嘹亮的龙吟响彻神泉山!
“这便是道宗的小周天功法?”
老僧忍不住点了点头道:“倒是有些门道,不过只是徒有其形罢了。”
他撑着袈裟的左手慢慢挥动,那袈裟也跟着转动起来。袈裟上条纹在转动起来之后,竟然隐隐间能看出组成了一个金黄sè的万字符。金光一闪之际,鹤唳道人的龙形斥力狠狠的撞击在袈裟上。
嘭的一声巨响,那袈裟被龙形斥力撞的向后凹陷了下去。但金光不断闪烁中,那龙形斥力纵然狂猛也法将袈裟冲破。
老僧微微一笑道:“你们这些隋人,都是眼高过顶。明明没有什么太大的本事却偏偏都自视甚高,今天我就用流云袖破你的斥力,用菩提心破他的意念。”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忽然看向卓布衣那边,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在远处席地而坐的卓布衣身子忽然颤了一下,紧跟着他胸口一阵起伏后一口血从嘴角溢了出来。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受了不轻的伤。
与此同时,那老僧左手撑着袈裟形成的金盾忽然变了形状,袈裟扭曲转动中分开一道缝隙,老僧灰布僧衣的衣袖如一道暗sè流云一样飞了出来,朝着鹤唳道人迅疾的攻了过去。鹤唳道人眼神一凛,双手平伸,两道斥力从掌心喷出与那流云袖轰然相撞。接触的一瞬间,鹤唳道人的胸口里一窒,竟然忍不住嘴角上也有血迹浮现。
老僧微笑道:“隋人自在中原立国便这般的不自量力,总觉得能与西方大天地抗衡,殊不知若非明王慈念,怎么会容得你们在东方翻云覆雨?”
老僧改守势为攻势,一招之间就同时伤了鹤唳道人和卓布衣!
可就在他有些得意说话的时候,一道剑影从半空中如电芒一般迅疾而至。在那电芒之后,是一位身穿宝蓝sè长袍的老者。他身在剑后,但念在剑中。那剑太,老僧似乎才有所察觉剑就到了他头顶。
离难来了。
这个一直守在皇宫里的老者,已经很久没有拔出过他的剑。
剑到,正中老僧头顶!老僧似乎是根本就没有察觉到离难蓄势已久的一剑,没来得及做出一点反应!
自始至终,鹤唳道人和卓布衣的攻势都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正是离难这如天外飞星的一剑!剑不偏不倚的刺中老僧头顶,这一刹那,鹤唳道人猛然向后一撤身子翻了出去,让开了那流云袖。卓布衣睁开眼站了起来,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
当的一声脆响!
剑……竟然断了。
“哈哈哈哈”
老僧忍不住仰天大笑道:“我多年之前就已经修成金刚身,你们以为这样的伎俩就能管用?若是你在剑道上再修行二十年,或许还有一丝机会。”
就在他狂笑的时候,忽然又一道月白sè的身影一闪而至。以掌化刀狠狠的斩在老僧的额头上,比离难的剑只晚到了半息。这人显然也是等了许久的机会,趁着老僧猖狂之际自上而下一刀斩落。
没有刀,刀气凛然。
可又是当的一声脆响,老僧的身子颤了一下之后双臂一展,偷袭他那人便被震了回去,那人连着退了两步才站稳,鹤唳道人,卓布衣,离难都注意到,他以掌化刀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着。
这人正是演武院的教授言卿!
“我已经说过,你们破不了金刚身。”
老僧缓缓站起来,眼神中渐渐生出轻蔑。
“我要来便来,要走就走,你们能耐我一分?”
“金刚你妈了个球!”
轰的一声,那老僧忽然如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击在后背上似的向前飞了出去。虽然极力想扭转身子,可轻功他实在不擅长。再加上背后那一股大力实在太重,竟然连他的金刚身都似乎承受不住般。
嘭!
老僧半空中击断了一棵大树才稳住身子,连着退了两步这才站好。
在他原来坐着的位置上,一个身穿蓝花布裙的美艳少妇妙目圆睁,带着些许红晕的腮帮微微鼓着,透着一股子法形容的美。她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而她面前那老僧之前坐着的巨石竟然被砸成了数碎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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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好香
从演武场回长安城的官道上,方解,张狂,莫洗刀和谢扶摇四人并骑而行。最因为今ri-比试着实的有些累人,所以周院长大慈悲,让考生们骑马回长安,当然,进城之后马匹要交还演武院。
方解倒是不必,他的赤红马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
谢扶摇看着方解和张狂莫洗刀说笑前行,笑声中夹杂着粗俗的话语。对这种交谈他似乎有些好奇,所以一直在认真的听。当方解他们说到开心的地方,他也会抿着嘴跟着笑。看起来,倒好像方解他们是三个荡妇,而他是个娇羞的雏儿。
方解回头看了谢扶摇一眼,笑着问道:“你和我们三个一起走,不怕被别人笑话?”
谢扶摇想了想认真的回答道:“你说过请我喝酒。”
方解哈哈大笑,似乎很喜欢这个答案:“我一直以为,你会因为觉着我们粗鄙而不愿同行。你知道我们这些边军没有一肚子的学问,有的只是聊不完的女人。当然……我们见过的女人说不得还没有你睡过的多。”
谢扶摇尴尬的摇了摇头,还有些不适应这种聊天方式。
“我……也不是……”
“不是什么?”
“还是继续说你们在边城时候的事吧,我很喜欢听这样的故事。”
谢扶摇不想和方解在女人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
“那不是故事!”
莫洗刀冷声哼了一句,他这个人xing子太直,对于谢扶摇这样的名门公子从骨子里有一股排斥。哪怕他们同行,他也不觉着自己和谢扶摇是一路人。这种矛盾很难解开,即便没有什么仇恨,寒门出身的军人和世家子弟之间也有一道很难逾越的鸿沟。
谢扶摇怔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对莫洗刀抱拳道:“抱歉,是我冒昧了。”
这句话很真诚,莫洗刀听的出来不是虚伪的客套。世家子弟最善于做的就是口是心非,和寒门子弟称兄道弟者比比皆是,但真正能看得起寒门子弟的却没有几个。所以谢扶摇语气中的真诚显得尤为可贵,可虽然如此,莫洗刀对谢扶摇还是没有什么好感。
“我们之间谈论的事都是真实的,或许你只听到我们在笑,却不知道我们在说这些事时候心里的辛酸。边军的生活永远不是你们这种人可以理解的,我们之间的那种感情也不是你们能体会的。”
他说。
谢扶摇点了点头道:“或许吧,等我到了边疆之后再去体会你们的生活。”
“谢公子为什么想去边疆?三年后出了演武院也没必要去边疆受苦。只要成绩好,进入战兵中任职并不是什么难事。”
张狂有些好奇的问道。
谢扶摇催动战马跟上方解他们的度,他看着面前月sè下雄阔的长安城城墙说道:“既然从军,还是去边疆最好。或许你们以为我说这话是矫情了,可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不要说各地的郡兵,王公封地的厢兵,甚至不要说大隋的十六卫战兵,这些都不是我想去的地方。唯有边疆……才是军人最应该存在的地方。”
这话让莫洗刀对他的看法有些改变,所以说话的语气也略微缓和下来一些:“边疆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你不能适应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的同袍就离你而去,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战死的ri子,最好还是别到边疆去。进演武院对你们来说或许只是一种晋身的途径,那么你就不必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军人。”
谢扶摇缓缓摇头道:“我和你说的那些人不同……在你看来,我和其他世家子弟应该是没有差别,可事实上……我和他们不一样,比较起来,我倒是觉着和你们应该加亲近才对”
“为什么?”
张狂问。
谢扶摇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解释:“没什么。”
莫洗刀不喜欢这种吞吞吐吐的说话,索xing不再看他而是笑着对方解说道:“今儿一直在演武场上看你们比试,方解,你真给咱们边军出身的考生争气!出来之前我已经和其他人商量好了,大伙凑钱寻个好点的酒楼请你喝酒!提前出演武场的兄弟们已经去安排了,今晚上咱们不醉不归!”
“今晚……不行。”
“为什么?!”
莫洗刀诧异问道。
“莫大哥,你刚才也听到了,我先答应了请谢公子喝酒。咱们边军最重的就是信义,不能出尔反尔对吧?”
莫洗刀脸sè一变怒道:“怎么?认识了名门公子,就觉得和我们喝酒让你丢脸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气氛立刻为之一僵。方解苦笑着摇了摇头,看着莫洗刀解释道:“莫大哥,你知道我不是……”
“莫大哥!”
张狂在一边说道:“这确实是你不对了,方解是这样的人?”
莫洗刀脸sè有些难看不言语,就这么沉默的走了一段路之后他缓缓摇头叹气道:“方解,抱歉……也不知道怎么了,从东楚回来之后xing格变得越来越暴躁……”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路边的树林里冲出来几道人影。最先出现的那个人穿着很宽大的衣袍,手里似乎还拎着一个人。而在他后面,至少五六个人身形如电一般追了出来。方解他们一愣的时候,最先冲出来那人已经到了他们身前。
那人毫征兆的一把将方解从马背上抓了起来,身形一闪掠向一边!
……
……
方解只感觉眼前恍惚了一下,身子就被那人从马背上提了起来。风从耳边迅疾的吹过,甚至吹的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他听到张狂他们出一声惊呼,还来不及说话感觉小腹上一疼,感觉有一只手如吸盘一样吸着自己的肚子。
当他感觉风消失的时候睁开眼看过去,现一只手擒住自己的竟然是一个老僧!
“你们佛宗不是宣扬什么慈悲为怀么?抓一个少年作挡箭牌不觉得耻?”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方解忍不住一怔,顺着话音看过去,现追过来的人中自己竟然认识好几个!
大内侍卫处的卓先生,演武院的女教授丘余,还有言卿。在另一侧站着的是一个身穿大红sè道袍的中年男子,方解见过这个人。在进长安城之前他和沉倾扇坐在大树上见过,这个大神官施展修为一指点出一个大坑将奔牛陷住。
红袍大神官的对面,是一个身穿蓝sè长袍的老者。手里拎着一柄断剑,方解没见过这个人。
而看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方解忍不住在心里出一声低呼。
老板娘?!
他几乎要喊出来,可最终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搞不清楚状况,他可不想让这个来历不明的老僧觉察出自己和卓先生他们认识。现在作为别人的人质本来就不是一件很妙的事,若是被擒住他的人知道自己还和追来的人认识那就不妙了。
很显然,老板娘杜红线看到方解的时候也忍不住吃了一惊。但是很,她就将恢复了平静装作不认识方解。卓布衣等人也是一样,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叫出方解的名字。
比卓布衣他们稍微晚追上来一些的是江南谢扶摇,其后是莫洗刀,最后是张狂。
七八个人,将那老僧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们几个退下,这不是你们能应付的来的局面。”
言卿看了谢扶摇一眼后吩咐了一句。
谢扶摇显然也很吃惊,他虽然不认识围住那老僧的大部分人,但认得出来其中有两个是演武院的教授,有一个是道宗的红袍大神官。这样身份的人修为之高可想而知,而这么多高手围攻一个老僧,那老僧的修为之高岂不是有些离谱?只一个红袍大神官就已经是大隋江湖中顶尖的人物,其他人的修为也不一定比他弱多少。这样几个修为惊人的大人物,联手对付一个人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想到了这一点,但谢扶摇却没有后退。
“他是我们的朋友。”
谢扶摇淡淡却笃定的回答了一句,也没有表现出和言卿他们认识。
“不要脸!”
那身穿宝蓝sè长袍的老者正是离难,他用断剑指着老僧的鼻子怒道:“佛宗之人果然都如此耻,以辜之人的xing命做要挟,这和你们平ri里宣扬的佛意难道是一回事?!”
老僧摇了摇头道:“他不是辜之人。”
他没看方解,只是将方解缓缓举高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们隋人皆是妖魔,明王慈悲,却只对世人慈悲,对妖魔何须慈悲?”
可就在举起方解的时候,他的脸sè忽然变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的看了尘涯一眼。而当看到尘涯眼睛里的惊讶的时候,他似乎找到了答案。
没去理会离难等人的咒骂,老僧将方解缓缓的放在地上。他侧头看了一眼方解,喃喃的说了一句:“这便是机缘?”
“师尊……杀了他……”
浑身是血的尘涯眼神里都是恨意,浓烈的化不开。可方解却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家伙,他甚至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血葫芦。他本来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对自己有这么浓烈的恨意,但看到那老僧的秃头他忽然明白了。
“真巧”
老僧微微叹了一声道。
方解嗯了一声说道:“确实真巧,好吃的不得了。”
“嗯?”
老僧一怔,没明白方解的话是什么意思。当然,这句广告词除了方解自己之外谁也没明白。
就在老僧一诧异的时候,方解忽然出手。左手一式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劈了出去。比试之后他已经领回了老瘸子送他的那柄残刀,就放在腰畔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一刀是方解有生以来劈出去最的一刀,也是他学习一式刀以来最成熟的一刀。
他没劈老僧,而是劈的尘涯。
这样出手绝不是慌乱之中做的决定,他知道既然这么多高手围攻这老僧,老僧必然实力惊人,他对自己的左手一式刀能不能伤到老僧没一点把握。但对伤那个血葫芦倒是有点信心,毕竟那个家伙看起来连站都站不住了。
变故突起,老僧下意识的掌心一力将方解震飞了出去。然后另一只手将尘涯往一侧甩开,但还是稍微慢了一些,方解的刀锋在尘涯身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伤口,虽然不重,但对于老僧的修为来说,居然让方解得手显然出人意料。
“我竟是忘了,制住你的丹田气海毫意义。”
老僧摇头一叹,有些失神。
几乎同时,四道身影一块跃起。演武院的两位教授,卓先生,都跃起来想要借助方解。可其中最的,竟然是那个身穿很土气的蓝花布裙的美貌少妇。
樊固狗肉铺子的老板娘将方解在半空中接住。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你他娘的这是自己找死!”
方解被老板娘夹在腋下,感受着她胸口的柔软竟然在昏过去之前还抽了抽鼻子很享受的说了一句好香。
而就在这个时候,另外的五个高手同时对那老僧出了最强一击。老僧脸sè一凛,将尘涯放在身后然后双手合什。一朵璀璨的白莲骤然出现,如同盛开在他身体中。五瓣莲花,看起来格外的纯洁美丽。
轰的一声,五大高手的攻击狠狠的撞击在那五瓣莲花上。
白莲震动,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下子碎裂。花瓣如雨飘散,再看时,却没了那老僧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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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好兆头
方解到畅园的时候,被眼前看到的一幕吓了老大一跳。他实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有这样的礼遇,以至于晕乎乎的甚至迈步都有些不正常。作为一个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方解用了很久才适应皇权至上的大隋。对于皇帝的尊敬,他比所有隋人都要低。可是这一刻,方解忽然觉得身为一个这个世界的隋人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
在穹庐门前,知道方解到来的皇帝竟然亲自出门站在门口等他。仅仅是这一点,就让满朝文武都有些震惊。整个朝廷,能让陛下出门亲自迎接的似乎没几个。镇守东疆的大将军虞满楼调回京师的时候,陛下亲自迎出房门。镇守南疆的大将军罗耀进京述职的时候,陛下站在太极殿门口等他。
除此之外,十一年来似乎没人能有这般的殊荣。
所以方解有些恍惚,恍惚自己是生活在电视剧里。
这种奇妙的感觉,或许当世只有他一个人才有。
“臣方解,叩见陛下。”
见他有些失神,小太监木三在背后提醒了一句。方解这才想起来自己不能傻站着,规规矩矩的行了礼。木三一直在抿着嘴笑,似乎很替方解高兴。但他是在替他自己高兴,因为他现自己第一次尝试结交宫外面的人就押对了宝。大隋立国以来第二个九门优异的演武院考生,前途量!
一个太监,还有什么比在外面有个强有力的朋友能让人高兴的?
当然,被陛下赏识除外。
所以木三很开心,开心于自己提前就和方解搞好了关系。如果是等到现在再对方解示好的话,难免让人觉着有些巴结。
皇帝走两步,当着文武官员的面亲自俯身将方解扶了起来。他仔仔细细的打量了方解几眼,微笑着说道:“朕说过,你是这几年来朕所见过的让朕觉着不俗气的几个年轻人之一。只是连朕都没有想到,你竟然能做的这般好!”
“好”
“好”
“好!”
皇帝连着说了三个好字,脸上都是笑意:“自大隋立国以来,只有先祖太宗在位的时候大将军李啸创造过九门优异的成绩,他自演武院学成之后从军大大小小数百战从未一败。而太宗年间,大隋开疆拓土国家疆域近乎扩大了一倍!整个江南,都是太宗指派李啸打下来的。现在……朕也有了自己的李啸,好兆头!好兆头!”
陛下似乎高兴的有些过,先是连着说了三声好,又连着说了两次好兆头。
众人都知道方解那文科五门优异是陛下赏的,和李啸的真本事比起来差了不止一筹。但真要论起来,方解向陛下进献拼音注字法,算科小字法,这两件事对于大隋来说影响深远。也不知道有多少学童,会因为这两件事而受益。甚至,因为算科小字法的推行,在算学上大隋能跃上一个台阶!
所以说起来,方解这文科五门优异的赏赐似乎也不算太重。
而武科四门全优,这才是方解凭本事拼来的。所以那些本等着看笑话的人都不得不闭嘴,成绩摆在哪儿,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强行去说不好也不过是一股子酸味惹人嘲笑罢了。而说到好兆头这三个字,再联想陛下之前说的话,许多人都隐隐间猜到了什么。
大将军李啸进演武院考试的时候夺得九门优异不假,他学成离开演武院之后百战不殆也不假。因为太宗年间出了一个李啸,以至于大隋基业稳固如山且不断开疆拓土的事不假。如果真这么说的,方解对于陛下来说确实是个好兆头。
“诸位爱卿!”
皇帝拉了方解的手,一边走一边笑道:“你们都要看仔细,这个少年可是大隋近百年来第一位能夺九门优异的考生。你们要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张脸。朕富有天下,坐拥四海,但朕因为今ri大隋出了一个方解而开心!”
处在半眩晕状态的方解竟然没忘记配合皇帝的演说,立刻站直了身子对皇帝行了一个标准的大隋军礼。
“臣以身为大隋子民为荣耀!”
“好一句以身为大隋子民为荣!”
皇帝忍不住有些激动的说道:“若大隋子民皆如方解,这天下还有什么人敢挡我大隋雄威?敢不对朕俯称臣?!”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但是很,一片歌功颂德之声就开始蔓延出来。方解站在皇帝身边,感受着皇帝的感受。他忽然觉着,原来做帝王就应该要享受这种歌功颂德才对。当然,先要拥有被人歌功颂德的实力。
方解知道,皇帝有些迫不及待了。
……
……
“陛下今儿有些失态……”
刑部尚书独孤寅在欢迎英雄一般欢迎方解的仪式上,侧头低低对站在身边的黄门侍郎裴衍耳语了一句。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陛下如此的激动。自从陛下登基以来,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淡然如水的模样。他没有见过陛下开心的时候会咧嘴大笑,生气的时候会破口大骂。即便多年前江都丘逆案那么大的举动,陛下甚至都没有表现出什么来。
参奏丘家谋逆的奏折递上去的时候,陛下看完后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不可胡乱怀疑功臣。而朝廷大军以雷霆之势血洗江都世家的时候,陛下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该查的查,该杀的杀。
而今天,陛下确实显得有些失态了。
方解夺得九门优异的成绩,确实值得开心。毕竟这样的人物,百年来才出一个。而让陛下开心的,自然是他之前说的好兆头。太祖立国,而太宗开疆。自大隋立国以来,从没有一位皇帝越太宗的功业。太宗在位的时候,将大隋打造成了中原第一强国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黄门侍郎抿着嘴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陛下只是难得这么开心,算不得失态。只可惜,这方解不是出在我家。”
“好酸”
独孤寅笑道:“裴大人有子裴定呈,还不知足?我若是有个儿子拿下七门优异,我这会儿只怕早就笑得合不拢嘴了。虽然比起方解稍微逊sè半分,可也是百年来难得的好成绩。”
“七门……又不是九门,现在这个时候,值得高兴?”
裴衍摇了摇头,看着那个被陛下拉着走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奈的说道:“数千世家子弟,比不过一个寒门小卒。”
“李啸曾经也只是个寒门小卒。”
独孤寅笑着说道。
这话意有双关,裴衍明白了。他嗯了一声说道:“寒门出身最大的好处就在于,陛下需要一个典范的时候绝不会从世家子弟中选。而寒门出身最大的坏处在于,用不了多久他就不属于寒门了。”
独孤寅微笑点头道:“不过陛下这样把方解托起来,某些想着暗地里除掉他的人不知道还敢不敢动这念头。”
“谁敢动,谁白痴。”
裴衍道:“李啸夺九门优异的时候,有多少人不服气?太宗皇帝为了这个典范,杀了多少人?怀老中状元的时候,又有多少人不服气?真宗皇帝为了这个典范,又杀了多少人?现在陛下也立起来一个典范,就看谁不开眼自己犯傻了。有些人总会自以为是,觉得能在朝廷内外翻云覆雨……要吃过亏,才长记xing。”
“看来……传言对外用兵的事是真的了。”
独孤寅叹道:“陛下做这么大的场面,已经不想再瞒着了。”
他转移了话题,不再讨论那个叫方解的少年。
“好兆头嘛……”
裴衍嘴角挑了挑,看着那少年的眼神没什么敌意,可也没什么好感。独孤寅转过身,没让裴衍看到自己眼睛里的淡淡失望和些许怒意。
而在他转身的时候,裴衍也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看似平常奇的聊天,其实哪是那么简单的?
一个想拨弄另一个的不满不甘,而被拨弄的人不露声sè的骂了拨弄是非的人。只是,两个人心里都不舒服。
……
……
陛下拉着方解的手进了穹庐,外面站着的大人们随即散去。简短而热烈的欢迎仪式宣布结束,每个人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平静。他们离去的时候三三两两的走着,都在压低声音谈论一件事。
那就是外战。
陛下今天摆出这个架势来,其实要对外开战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今天能站在穹庐外面的大人们没有一个白痴蠢货,察言观sè本来就是他们的拿手本事。而这个时候,人们才恍然大悟为什么陛下前阵子接连拿下兵部侍郎候君赐和兵部尚书裴东来。那两个人都是反对贸然对外开战的,不合陛下的心思。
也恍然大悟,为什么陛下会启用在大牢里关了近十二年的二良臣。说到用兵,候君赐和裴东来确实比不得谋良弼宗良虎。
不过很少有人想到,皇帝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在调动人马了。不会想到,皇帝将大批的粮草辎重交给了吴一道的货通天下行来运往西北。也没有人察觉,今儿这欢迎仪式上少了旭郡王杨开。
人群中,怀秋功和怡亲王杨胤对视了一眼。后者笑了笑道:“陛下说的不错,这确实是个好兆头。”
“对陛下是……”
怀秋功笑了笑道:“对那少年郎,我不知道是不是。”
“对陛下是就成了,对他是不是有意义吗?”
怡亲王问。
怀秋功摇头不语,缓步走向门外。
而走在陛下身后跟着进了穹庐的演武院院长周半川,看向那少年郎的视线中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透着一股期待。
朝廷二老,反应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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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皮囊和妖魔
距离长安城七十里处有一座残破村庙,说是庙,但供奉的却不是佛宗的菩萨罗汉,不是大轮明王,而是一座土地庙。但毫疑问的是,只要是庙在大隋香火就别指望旺盛。这庙里的土地爷或许觉着憋屈比,一怒之下搬走了。到后来村子里谁家盖房子材料不够用就来拆些,以至于天长ri久之后这庙只剩下了四面残墙。
大隋之前的中原王朝叫做大郑,皇族王氏。但这个王氏和江南王氏又不是一家,历经四百余年后终于土崩瓦解。不过王氏大郑和现在的大隋最相似的一处就在于,这两个王朝对佛宗都不感兴趣。
不同之处在于,大郑对佛宗还算开了个缺口。有些从西方来的僧人到中原传教,虽然没有让佛宗扬光大但也勉强站住了脚。大郑灭亡之后,大隋太祖皇帝下旨驱逐僧人出境。自此之后,中原再也佛。据说,太祖皇帝之所以这样厌恶僧人,是因为在他起兵的时候,佛宗之人曾经暗中出手帮助过大郑王朝。依着太祖那个强硬的xing子,怎么能忍?
所以佛宗之人才会说中原是妖魔横行之地,因为当年那些好不容易才在大郑建了寥寥几座庙宇的僧人都被赶了回来。稍有迟疑,一顿大棒打过来。
这土地庙和佛宗之庙没有什么关联,可也因为大隋驱佛而受了牵连。要知道从大隋立国到现在的天佑皇帝杨易之间这百年,大隋处于一个全民没有宗教信仰的时期。道宗是天佑皇帝登基之后才大力推崇的,在这之前大隋百姓唯一信仰的就是皇帝陛下。
百姓们坚信,大隋皇帝能给他们带来富足美好的生活。
而大隋的历任皇帝确实做到了这一点,百姓们安居乐业。富人不狂傲,穷人不卑微,这样美好的生活百姓们不需要什么宗教信仰。而佛宗也找不到什么可以借来蛊惑百姓们反对朝廷的暴-政,即便世间有些许不平事却根本法让百姓们心中起了对朝廷不满之心。
这是一个很奇特的时期,这是一个很奇特的国度。
百年之后,便是连大轮明王都放弃了继续往中原传教的念头。当然,现在的大轮明王和百年前的大轮明王不是一个人。佛宗明王替十分神秘,由上一任明王在坐化之前指定接任之人,然后明王会带着这个人进入佛宗圣地,大雪山之巅的明王金殿密室,七天之后,任明王走出密室,继承衣钵,上一任明王的遗体就存留于密室之中。
绝不允许任何人再见到上一任明王的尸体。
论的明王在接任之前是否修为高深,得到传承之后便一跃成为当世第一人。这七天如何让一个普通人成为佛宗修为最强之人,除了明王之外人得知。
许多人都揣测,佛宗一定有一门传功的妙法。老明王在临死之前,将毕生修为如数传给任明王。
土地庙残破到了摇摇yu坠的地步,即便是剩下的四面墙壁也已经垮塌了不少。不能遮风不能挡雨,这地方若不是村中孩童偶尔过来抓蟋蟀玩耍根本就没人来。在靠墙角的地方,一位身穿灰布僧衣的老僧将怀里抱着的年轻男子放下,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势之后微微皱眉,念了一句明王慈悲。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玉瓶,倒出来一丸墨绿sè的丹药。撬开那年轻男子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然后寻了些破庙里积存的雨水喂着那年轻男子喝了几口。雨水是前几ri下的,已经有些腥臭味道,但那老僧似乎也不在意,喂了那年轻男子喝了几口后自己也喝了一些。
喝过水,他便盘膝在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闭目养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昏迷的年轻男子忽然咳嗽了几声,从嘴里涌出来一股黑血,胸口起伏的极为剧烈。
老僧缓缓睁开眼看向他,只见那年轻男子一头顺滑的黑片刻之间就如落雪一般落在地上。不多时,那一颗脑袋上便看不到一根丝。
老僧等那年轻男子头落尽,没见他再吐血忍不住微微颔。他起身走过去,扶着那年轻僧人坐起来。揭开他身上残破衣衫看了看,那年轻男子之前密布在身上的血洞竟然已经结疤。
也不知道老僧之前喂下的是什么丹药,竟然有此神效。
又过了一会儿,年轻僧人缓缓转醒。睁开眼看到慈眉善目的老僧正注视自己,他连忙爬起来跪下叩。
“弟子能,请师尊责罚。”
……
……
老僧盘膝坐在地上,微笑着对尘涯说道:“此来大隋之前,我就算定你有一番劫难。若此劫得渡,于你修为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若没有师尊,弟子早已经死了。”
尘涯俯道。
“你这痴人,我是你师父,你是我的弟子,我不渡你迈过劫难谁来渡你?你离开大雪山的时候,我送了你一颗须弥丹,就是料到你会有这一场血光之灾。可惜你这痴人执念太重,竟然将那须弥丹做成了杀器。非但没能退敌,反而险些丧命。又要我来多用一颗菩提丹救你xing命,这才是我不满之处。”
“弟子知错了。”
尘涯拜服道:“弟子小觑了隋人,方有今ri一败。”
“能认识到自己犯下的过错并且自省,这就是成长,也不枉你来大隋走这一趟。”
“师尊,您怎么会到长安?”
尘涯好奇问道。
“你来之前我便对你说过,西方大天地净土,东方妖魔横生地,不要以为自己修为不俗就不把妖魔放在眼里。你修为时ri尚短,不知道中原出过多少连明王都为之侧目的大魔。十一年前,有一个自大隋长安城出一路往西行的魔头,进入西方大天地净土。明王察觉,派弟子降魔。”
“谁想那魔头修为之高竟然接连杀了几位罗汉,且他身边还有不少随从皆是修为不俗之辈。明王闻知弟子殉难,派我的师兄大自在天尊和师弟灵宝天尊下山迎敌。灵宝与那魔头大战,不敌。大自在师兄亲自出手,却也没挡住那魔头继续西行的步伐。西方大天地净土因为那些妖魔的到来生灵涂炭,明王亲自下山,金刚怒,这才将那魔头镇压住。”
“十一年前,妖魔西侵的事被封存起来。不让弟子世人知道,你可知为何?”
“弟子愚钝”
“因为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的话,我佛宗的地位就会动摇。普天之下,除了隋人之外皆信奉明王。佛宗弟子也好,时间俗人也好,皆知明王修为天下双,可是在那一战中……明王竟然伤了。”
“啊?!”
尘涯猛的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那人是谁?!”
他惊讶的问道。
“只知道是大隋皇族之人。”
老僧叹道:“若这件事被弟子们知道,必然法忍受。明王有大智慧,知道若是这件事宣扬出去,信奉明王的凡俗之人和佛宗弟子定然要大怒伐隋。可隋人皆是妖魔,又怎么会惧怕战争?一旦开战,必将生灵涂炭。也不知道会死多少人,毁多少河山。既然那魔头已经被镇压,明王便决定将此事封存。”
“这和师尊您远来中原有什么关联?”
尘涯问。
老僧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道:“就在你进入大隋不久,又有一个魔头西行了。”
“啊!”
尘涯被老僧说出来的事接连震撼住,感觉一颗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可……可是也如十一年前那魔头一般凶悍?”
“虽不及,但也相差几。”
老僧道:“明王十一年前闭关不出,戒律院释源师弟带金身僧兵下大雪山迎敌。大自在师兄唯恐隋人还有后援,所以让我赴中原查看。毕竟十一年前那大魔是带着上百随从西行,而这次,此魔只带一人,极为蹊跷。大自在师兄担心隋人还有后招,所以我便来了。本想暗地查看,再带你回去便是,想不到如今隋人之中竟然还有诸多高手,连我都不得不惊讶隋人魔xing之强。”
“师尊,咱们这就回大雪山?”
“嗯,自然要回去。”
“可是……”
尘涯顿了一下,yu言又止。
老僧语气淡然道:“可是你心有不甘,对不对?你本是来杀那方解的,可却险些死在这里。若是不杀他,你心中法安静,对不对?”
“是!”
尘涯俯道:“明王曾说,弟子心中有微尘。若是不能去除此尘,终究法圆满。弟子修行多年却不知道心中之尘为何物,到了大隋之后才本以为这尘是对强敌的恐惧,但经一难之后弟子顿悟,弟子心中之尘便是那方解而不是道宗那鹤唳道人,若是不除他,便法心中宁静。”
“痴人”
老僧摇头叹道:“本以为你经此一难能悟透明王教诲,谁想到反而越陷越深。”
“请师尊解惑”
尘涯拜倒,以头触地挚诚道:“弟子愚钝,不能领会明王妙法真言。”
老僧怜惜的看了尘涯一眼道:“你是我座下最灵慧的弟子,我本以为不需要教你什么你自己也能领会贯通。现在看来,越是灵慧之人反而越容易找不到方向。你心中之尘,不是任何敌人,而是你自己。”
“我自己?”
尘涯怔了一下道:“弟子不解。”
“你总觉得自己可以圆满,便急于圆满。这才是你心中之尘,自你年少初修行时便自视甚高,我没有点拨这是我的过错。今ri便说与你知道,你这尘,便是你的执念。当你不再执念圆满,便能圆满。”
“执念?”
尘涯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次拜伏道:“弟子明白了。”
“不……你还没明白。”
老僧微笑道:“你若是明白,便不会说自己明白。佛法之妙,又岂是想明白就能明白的?”
正在这个时候,老僧指了指外面说道:“那是什么?”
尘涯往外看了一眼,见远处有个人往这边走了过来。背着一个包裹,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棍做拐杖,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那是隋人”
尘涯道。
“错了”
老僧淡淡道:“那是妖魔,隋人有人的皮囊,但皮囊里都是魔鬼。”
他看着外面又问:“那是什么?”
“那是妖魔”
“错了”
“啊?弟子怎么又错了?”
“他是隋人,魔xing未生。在魔生之前,他依然是人。”
“弟子不懂了。”
“不懂就好,懂了才是不懂。”
老僧起身,遥遥对外面往这边走过来的人指了一下。那人身子一颤,随即软软的倒了下去。
“将他带来,咱们起行。”
“为什么要带上他?”
“你饿不饿?”
老僧忽然问了这样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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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美人如玉
换上了演武院的学生制服,方解对着铜镜使劲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还算满意。免费电子书下载在到达樊固之前,甚至可以追溯到进入大隋之前,他就已经制定好了自己的目标,那就是进入演武院避祸。多年之后这个愿望终于实现,本以为自己很激动会开心的方解却现此时自己竟然如此的平静。
蓝黑相间的长袍,腰间一条白sè束带。这身演武院的院服穿在身上,让人显得格外jing神。方解特意将头认真梳理了一遍,在脑后束了个马尾。这种在前世基本属于女孩子的特权,方解在今生竟然也能束的很漂亮。
男人留长,尤其是还有一头顺滑的长,如果仔细打理一下的话,其实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方解收拾好之后走出自己的房间,本想先去和沐小腰她们道别,可一出门就看见大犬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嘿嘿傻笑,沉倾扇抱胸靠着柱子似笑非笑。麒麟背着一个大包裹站在不远处一脸期待,唯独没见沐小腰。
“小腰姐呢?”
方解问。
大犬挠了挠头道:“去找卓先生了,她说既然你已经考进了演武院她也就没什么担心的,所以一大早就离开散金候府去大内侍卫处了。我问她你有什么要对小方解说的没有,她说三年之后再说吧,我就不明白什么话非得三年之后再说?”
方解心里一动,他隐隐明白沐小腰的意思。
沐小腰不等着自己去演武院就先去了大内侍卫处,是因为她不愿意看着方解离开。当初第一次去大内侍卫处的时候,也是她先走而方解后走。这个看似坚强的女子,其实脆弱到连短暂的分别都不能接受自己看着别人的背影离开。
而三年之后才会对方解说的话,方解不敢胡乱去猜测。
“又不是真就三年不能见面,没事的时候我就溜回来找你们。”
方解揉了揉鼻子,有些酸。
“方解,临走之前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大犬问。
方解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好好吃肉,天天向上。”
大犬撇了撇嘴道:“我呸,我等了这么久你就说这么一句屁话么。非得让人说明白了你才把银子留下?没银子我们吃个屁的肉啊。虽然住在散金候府里,但怎么说也是寄人篱下吧。这是didu,没银子寸步难行的地方啊!”
方解脸一红,讪笑道:“没忘没忘,剩下的银票我都留在枕头底下了,本以为你们这会儿还没起床,谁想到一大早你就蹲我门口来等着要钱。”
他顿了一下说道:“另外……我租下的那个铺子,雇来的几个裁缝已经住进去几天了。倾扇姐你和大犬没事的时候可以去看看,做的都是现在还没有的款式,和你的身材很配啊。这件事本来是和散金候说好了,找个机会吓所有人一跳的,但散金候已经连夜去了西北,这事只能咱们自己干了。”
“不过没关系,等成衣出来之后先别急着卖,至于什么时候出手,等我消息。”
沉倾扇一怔,看着方解有些诧异的问:“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做裁缝铺子的老板?”
方解嘿嘿笑了笑道:“你要是不乐意当老板,也可以当老板娘。”
沉倾扇白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会儿对方解说道:“方解你跟我到我房间来,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方解嗯了一声,对麒麟道:“麒麟哥你稍微等我一会,很。”
麒麟瓮声瓮气的嗯了一声,拎着方解的包裹往大门口走去。演武院特意派来接方解的马车一大早就到了,这是所有考入演武院的考生都有的待遇。毕竟从近万考生中只选拔几百人,这几百人极有可能都是未来大隋的栋梁。
沉倾扇今儿穿了一件淡紫sè的纱裙,腰身处收的恰到好处。尤其是在后面看,身体曲线完美的被勾勒出来。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浑圆丰润的翘臀,走路间,那两条美腿的轮廓也是若隐若现。
方解走在沉倾扇后面,眼睛很不老实的从上到下的使劲看。
沉倾扇比沐小腰要小几岁,比起沐小腰那种成熟到骨子里的美,她多几分青g子,沉倾扇在和方解独处的时候言谈举止尺度都很大。或许是她喜欢看这个小家伙在自己面前装成熟男人的样子,喜欢看他被自己的挑逗弄的有些不自然的样子。
也许在她看来,这是一种娱乐。
她走路的姿势很美,腰肢扭动的恰到好处。
如果幅度再小一些,她完美身材的婀娜就不会展现的那么淋漓极致。如果扭动的幅度再大一些,就显得有些浪荡。如果要问方解什么是最漂亮的线条,方解现在一定会说是沉倾扇腰肢和臀部那两道弧线。
线条在腰肢上收紧然后再逐渐放开,最终在臀部上形成一个圆。
方解在沉倾扇后面一直看,然后自己走路开始有些别扭起来。就在他不得不低头整理衣服的时候,沉倾扇回头看到了这让方解脸红的一幕。这个妖颜惑众的女人居然还盯着方解不老实的地方看了几眼,然后妩媚一笑道:“裤子瘦了?”
……
……
方解有些局促的坐在沉倾扇的房间里,稍显做作的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屋子里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是很浓烈。但这种味道让人闻了很舒服,似乎到骨子里都能放松下来。而且还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是心里痒痒的说不出来的滋味。
等方解进门之后,沉倾扇将房门关好走回来坐在方解对面。想了想又起身,将开着的子也关好。这动作让方解心里痒的厉害了些,他往后坐了坐看了沉倾扇一眼。沉倾扇再次在方解对面做好,在坐下的时候居然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
这动作好淑女,一点也不像沉倾扇的风格。
方解有些不适应和沉倾扇沉默的独处,他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往往都是沉倾扇很**的挑逗他,她似乎很喜欢这个少年对自己表现出来的占有yu,虽然她有时候去想这种占有yu只是方解在开玩笑。
如此沉默如此淑女的沉倾扇让方解不适应,于是他想找些话题。刚要开口的时候沉倾扇也张了张嘴,方解连忙道:“你先说。”
沉倾扇坐的很直,看得出来似乎在紧张着什么。看了方解一眼后居然脸微微一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再看方解。会脸红的沉倾扇,太诡异了。
“十六年了吧?”
她问。
方解微微一怔,想了想回答道:“还差五个月才满十六年。”
沉倾扇嗯了一声,似乎又没有什么话说了。两个人再次陷入有些尴尬的沉默,这种气氛诡异的让方解额头上都冒出了汉水。
“真热啊。”
他站起来,走过去想把子打开。
“不要”
沉倾扇摇了摇头,拉了方解的衣服一下。
方解只好又坐回去,学着沉倾扇的样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沉倾扇问。
方解犹豫了一下说道:“也没什么,只是想到那个铺子里的生意,你xing子或许不喜欢那样的事,所以如果你不愿意去打理的话可以让大犬去。散金候府虽然不大,但是个休养的好地方。多休息,毕竟你身子还没有完全康复。”
说到这里的时候方解起身,说了等我一会儿然后步跑了出去。沉倾扇愕然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就在她以为方解是借故逃掉的时候,后者拎着自己那个包裹又跑了回来。因为跑的急了,额头上的汗水已经冒出来一层。
方解将房门关好,然后将包裹打开取出一件淡紫sè的衣服递给沉倾扇道:“这是现在做出来的第一件成衣,我本打算交给吴一道让他看看的。没想到他连夜走了,就先送给你吧。你穿上这件衣服,必然很美。”
沉倾扇嗯了一声,下意识的伸出手将衣服接过来抱在怀里。
“你找人试穿过吗?”
她问。
“还没来得及。”
听到方解的答案,沉倾扇抿了抿嘴唇抬起头看着方解道:“我穿给你看。”
方解怔了一下道:“也好,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让裁缝再去修改,我出去等你,换好了叫我。”
“不用……”
沉倾扇声音很轻的说了一句,然后缓缓的站起来走到屋子里的屏风后面。纱织的屏风很薄,即便挡着,方解也能看到那妙曼的身躯很轻柔的动作着,褪去身上的长裙后那玲珑有致的曲线格外的清晰起来。世间万物江山大河之美加在一起,此时也比不过屏风后面的沉倾扇美。
方解脸一红,觉自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不多时,换好了衣服的沉倾扇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的头有些散乱,可和身上的衣服反而成了绝配。修身的旗袍,微微凌乱的头,jing致的脸庞,完美的身材,让她将一种富贵慵懒的美展现的淋漓尽致。
“为什么……”
沉倾扇低头看着大腿上裙子的开衩,有些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要开这么高?”
方解讪讪笑道:“或许是为了走路方便。”
“漂亮吗?”
她问。
“漂亮,没有人比你适合这件衣服。”
方解由衷的赞美。
赤着脚的沉倾扇转了一个圈,因为衣服合体的缘故,腰身显得加的纤细,而臀部显得加的挺翘。方解看她转身的时候,喉结不由自主的动了一下。
沉倾扇走到方解面前不远处,低下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方解。或许是因为天气热的缘故,她的脸微微泛红。
“很合适,就好像量着你的身材做的一样。”
方解不敢抬头看沉倾扇,因为抬头的话先看到的是她挺拔的胸脯。可是方解低头的时候,又不得不看到了她雪白修长的大腿。
“方解……”
“嗯?”
“你可知道,沐小腰为什么说,有些话有些事要三年之后对你说?”
“我……不知道。”
“我知道”
沉倾扇忽然伸出两只手托着方解的脸抬起头看着自己:“你其实也知道……只是一直在逃避罢了。我和她是同门,相处了这么久自然了解她的xing子。而你也了解我的xing子……你知道,我论什么都不想输给她。”
“我知道”
方解回答。
“抛开不能输给她不说,我也等不了三年那么久。我最不喜欢的事,就是等着。”
沉倾扇垂眸看着方解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在你考试之前我就已经决定,如果你真的考进演武院的话,我就给你一个奖励。”
“什……什么。”
“我自己”
沉倾扇忽然俯下身子,捧着方解的脸在他的唇上吻住。方解的身子一颤,紧张的一瞬间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沉倾扇伸出手拉着方解的手环抱在自己纤细的腰上,热烈的吻着这个有些石化的少年。
渐渐的,某人某处开始不由自主的挺起。
旗袍的扣子有些难解开,以至于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颤抖着双手的某人脸sè也有些白,似乎唯恐碰坏了面前完美缺的艺术品。
衣衫渐解,美人如玉。
方解从来没有想到过,原来会如此美妙。美妙到,如上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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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演武院的第一天
交织在一起的两具白花花的身子许久之后才分开,初尝滋味的某人甚至沉沦在其中难以自拔。对于同样第一次的沉倾扇而言,这个少年缺少了应有的怜香惜玉,越是到了后来越有些狂暴,以至于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看着方解因为乐而扭曲的表情,她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些许开心,些许满足,甚至还有些骄傲。而她自己,除了疼之外真的没有品尝到一丝愉悦。可是她却不忍心阻止少年的粗暴,虽然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对这少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来的有些突然,即便她认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躺在床上喘息的时候,她伸手为少年理顺头,看着躺在身边的他,她忽然有一种想疼爱他的感觉。
沉倾扇的手指在方解的坚实的胸膛上滑过,感受着他身上的体温和汗水。
而方解则依然沉浸在那美妙的滋味之中,他侧头看着沉倾扇,她胸前的柔软顶在自己的胸口所以有些变形,但这种美丽不身临其境又怎么能感受?他还没有冷静下来,所以根本没有去考虑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但他喜欢这一刻,迷恋这一刻。
和他古铜sè的肤sè相比,沉倾扇的身躯白的有些炫目。她的一条腿放在方解的腿上,那弧线柔美的让方解不忍心挪开自己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躺了很长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当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也都冷静下来不少。
“我……只是不想输给师姐,你知道……是吧。”
沉倾扇松开环抱着方解的手臂,她迷人的大腿也从方解的身上挪开。回身扯过薄薄的锦被盖在身上,甚至连眼睛都不愿意露出来。这句话让方解心里一酸,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句话。
如果说沉倾扇这冷静下来的话让人不舒服,那么不舒服的是方解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其实到了现在,方解甚至连自己什么想法都不知道。明明感觉冷静下来,可心里反而乱。
走进沉倾扇房间之前,他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生。
而癫狂之际,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思考。
或许在这种时候还要冷静思考的男人,根本就不算个男人。
方解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沉倾扇,这一刻忽然觉得这个强大的女人现在为什么如此柔弱?柔弱到,一碰就碎似的。他心里有些疼,他伸出手想去触摸那张红晕还没退去的脸。但沉倾扇却向后缩了缩身子,在被子里声音极轻的说了一句。
“你该走了。”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方解伸出去的手僵硬了一下,停在半空中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就这样僵硬了一会儿,终于那只手缓缓的收了回来。而看到那只手回去,沉倾扇的眸子里黯然了一下。她收紧了被子,在被子里紧紧抱住自己的身躯。
“是啊……该走了。”
方解坐起来,**的上身上都是汗水。
他看了看房门,又看了看户。
“都关着,但关着有用吗?”
他忽然问了一句。
沉倾扇怔住,没明白方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是个小男人,但小男人也是男人。”
方解的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弧度,格外的帅气:“不管你说什么,现在是我光着屁股坐在你身边,而你也光着屁股在我身边。如果我现在推开门,外面的人看到这些他们会怎么样?惊讶?除了惊讶呢?”
“应该是会心的笑容和祝福吧,不会有别的。”
方解侧头看着沉倾扇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所以,哪怕你之前说的是真的,你现在躺在我身边只是因为不想输给小腰姐这样一个扯淡之极的理由,我也必须负责任的告诉你,你以后是我的人了。既然是我的人你就要有觉悟,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是不会允许你委屈的。”
“啊?”
沉倾扇愣了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
方解对女人有些时候表现出来的呆傻只能叹了口气,然后猛的伸手将沉倾扇的薄被掀开,那一副完美缺的身体,再次暴露在他的眼神之下。没反应过来的沉倾扇低低惊呼了一声,下意识的去遮挡自己的重要部位。
但她的手却被方解抓住,然后雄健的男xing躯体再次压了过来在她耳边有些得瑟的说道:“以后那件该死的旗袍绝不许你穿出去,想穿的时候就自己在屋子里穿一会儿。穿上的时候要像现在这样把屋门子都关好,谁要是敢靠近房间你就大嘴巴抽他。以后别人问你名字你可以告诉他们,但记得要加上一句我是方解的女人。即便演武院有不许随便出门的扯淡规矩,我也会偷偷跑回来看你。”
“看我干嘛?”
沉倾扇的嘴角渐渐洋溢起笑意,美的不像话。
“干你!”
方解咬牙切齿的说了两个字,然后粗暴的将沉倾扇的双腿再次分开。
“不要!”
“你说不要就不要?”
“你真要迟到了,演武院的规矩那么大……”
“去他娘的演武院的规矩!”
……
……
方解在沉倾扇的屋子里时间太久了,久到蹲在门口的大犬一个劲儿嘿嘿傻笑,久到麒麟在院子里来回打转,久到门口等着的车夫睡了一觉还做了个梦。当房间的门从里面推开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方解似乎变了一个样子。
走路的样子很男人,居然还微微昂着下颌。
大犬还在傻笑,麒麟忍不住松了口气。
“等急了?”
方解对麒麟歉然的笑了笑,却瞪了大犬一眼。
麒麟道:“第一天去演武院,要是迟到了被人说多不好。”
方解道:“这就走。”
然后他瞥了一眼大犬冷哼一声问:“你一直在门口蹲着?”
“没没没……我也刚来,想催你来着,可是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觉着肚子疼,就蹲了一会儿,刚想叫你就出来了。我誓,真是肚子疼。”
“屁!”
方解嘴角挑了挑道:“你肚子疼蹲门口是打算拉裤子里?”
大犬得意道:“肚子疼就一定是拉?还别说就只是几个屁而已。再说……又不是没这样干过!当初被人追的急了,藏身在大树上躲避追兵的时候,一藏就是一天动都不敢动,拉裤子尿裤子这种事算什么?”
方解诧异:“我怎么不记得?不过你放屁都得蹲下来这种觉悟,值得表扬。”
大犬没解释,笑了笑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方解:“咋样?得手了?”
“得你大爷”
方解白了他一眼,但却下意识的回头往屋子那边看了看。他看到沉倾扇披着衣服站在边,对自己摆了摆手。大犬从方解的眼神中就猜到了真相,他傻笑道:“我早就说嘛,肥水不流外人田,那么水灵的俩美人你要是不拿下,显然对不起我对你的谆谆教导啊。”
方解语,又交待了几句铺子那边的事。让大犬看牢了那些裁缝,衣服的图纸和成品绝对不许带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身打量了一下这座散金候府,方解在心里说了一声再见,然后带着麒麟登上了演武院派来的早就等在门口的马车。
按照规矩演武院的学生可以带一个书童,方解没书童,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带着麒麟最合适。如果是带着大犬,那家伙指不定整出什么是非来。而若是带着沉倾扇,方解不敢想象会在演武院里激起多大的波澜。麒麟虽然身材魁梧彪悍xing子很沉闷,别人不招惹他,他也绝不会招惹别人。
马车顺着平坦的大街平稳的前行,方解坐在车里一直很沉默。麒麟以为他在想以后进入演武院的生活,也没打扰。哪里知道方解还在回想之前和沉倾扇的旖旎,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沉倾扇如玉般的身子,方解的心怎么可能静的下来。
说实话到现在为止,他也不确定沉倾扇对自己到底是一种什么感情。如果说是纯粹的男女之间的爱恋,他不觉得自己这样的人具备征服沉倾扇的实力。毕竟那个女人,强大的有些变态。
一路上他都在想,沉倾扇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
等到了演武院门口的时候,方解对自己这种思想只能归结为贱人就是矫情。要了人家的身子还在考虑人家为什么喜欢自己,这其实也有点不自信在其中。
所以下车看着演武院大门的时候方解暗暗誓,就为了配得上身边那样出sè的女子也得努力了。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带着麒麟迈进了大隋最肃穆的军事院校。
……
……
方解进门的时候,看见不少学生窃窃私语,不时偷看自己一眼,就好像他是个怪胎似的。但方解也知道现在那些议论中已经没有多少人带着恶意,毕竟那九门优异的成绩已经足够让别人敬畏。
这次再走近演武院的大门,方解的心里又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前两次进这个大院的时候是因为考试,匆匆而过,没有仔细看看这院子的景sè。所以这次他走的很慢,尽力的去记住所有的东西。
第一天入演武院没有课程,报到之后由教授安排分班。分好之后再由教授带着去住宿的地方,然后就是任由学生们自己随便走走熟悉这里。数百名学生,按照成绩分为十个班,每个班中都会有排名前十的学生,成绩很平均。因为演武院还有一个惯例,那就是经常将两个班拉出来对阵,如果实力相差悬殊的话,根本没办法比试。
十个班,按照十天干来命名。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方解在乙班,很惊喜的是莫洗刀也在这个班里。方解很喜欢这个直爽的边军旅率,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必费那么多的心机去算计。这一点,连方解和张狂在一起的时候都不会如此放松。
“方解!”
就在方解和莫洗刀闲聊的时候,女教授丘余缓步从远处走过来招手道:“你们两个都跟我来。”
方解和莫洗刀连忙过去,先是行礼然后问什么事。丘余一边走一边说道:“院子里能修行的人都要测试,看看你们最适合往什么方向修行。确定之后,会有专门的教授来指点你们。”
“我不能修行”
方解坦然道。
“我知道”
丘余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丝:“是院长大人让我也带你一起去的,虽然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院长大人什么样子?”
方解好奇的问道。
“一个……很普通的老头。”
丘余如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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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吟的一好湿
方解和周院长在房间里谈了很久,而完成了检测的学生们都已经离开校场。白眼女教授丘余站在门口等着,她没有进门,距离周院长的房间也不近,但当周院长压低声音问方解丘余怎么样的时候,这个样貌并不是很美但有着自己独特气质的女教授先是愕然了一下,然后握紧了拳头,嘴角撇除一抹杀气。
脸上稍稍挂起一抹红晕的女教授,难得的展现出一种小女孩的可爱美。
当然,这杀气不是真的杀气。
屋子里的周院长似乎是感受到了外面某人的怒意,立刻转变了话题。在和方解的交谈有了实质xing进展之后,他起身往外走:“走吧,既然你已经答应了我,那么接下来是我展示诚意的时候了。我将为你安排一位单独的教授来指点你,这可是演武院有史以来都不曾有过的事。”
方解跟在周院长后面轻声道:“我不会说谢谢。”
“随你”
周院长似乎不介意方解的态度,他拉开门指着外面等候的丘余说道:“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你的单独导师,除去演武院正常的学习之外,你在闲暇的时候也可以找到她请教问题。之所以是丘余教授,是因为她比别人有优势。”
“我知道。”
方解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周院长微笑道:“可不止眼睛,她的听觉也是演武院所有人中最好的。”
“啊?”
方解愣了一下,然后凑近周院长用极低的声音问道:“那么之前您在屋子里给我拉皮-条的时候,岂不是瞒不住丘教授的耳朵?”
“呃……我竟然忘了……那个你们先聊,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
周院长说完这句转身就走,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方解现自己开始有点喜欢周院长的xing格了,没有一点官场中人有的那种yin晦和伪和善。如果让方解来理解,官场中人哪怕是个手年轻人也要装的自己很老成。而周院长明明一把年纪了,却还像个孩子。
毫疑问,方解喜欢后者。
“那个……院长大人说您的听觉很棒。”
方解讪笑着个丘余打招呼。
一身月白sè教授长袍穿在丘余身上有些宽大,在她走路的时候方解看得出来她的身材也极好。也只有在动起来的时候,那身宽大长袍掩藏下的妙曼身躯才会稍微展现出一点。方解到了didu之后现很多人都看不出来大概年纪的,比如卓布衣,比如周院长,再比如面前这位面带怒意的女教授丘余。
他比想讨好周院长还要强烈的想讨好丘余,因为方解深知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
“如果我再听到你和周院长之间有这样的交谈,你猜结果会怎么样?”
丘余认真的问道。
“我会变得连我妈都认不出来。”
方解同样认真的回答。
丘余满意的点了点,转身负手而行。她又怎么会知道方解心里的卑劣心思,方解到现在也不知道爹娘是谁,即便他不挨打眉清目秀的站在他妈对面也肯定认不出来。
“先生,咱们先去干吗?”
“今天没有课程。”
“那岂不是浪费了大好时光?”
“你可以去睡觉。”
“我觉得还是应该增进一些交流,毕竟您还不是很了解我,而我也不是很了解您。”
“你不了解我,但我了解你。”
丘余停住脚步,看着方解说道:“不过既然你觉得有必要让我对你加强了解,我倒是不介意全面对你了解一下。”
听到全面了解的时候,方解猥琐的笑了。
而半个时辰之后,方解想哭。
……
……
方解没有想到演武院最后面的那座并不算巍峨的山竟然和畅园的山是同一座,当然,和皇宫御花园里那山也是同一座。当登上那座矮山小路的时候方解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陛下坚决不允许演武院搬出长安城。
如果在这座山上修一条路的话,那么万一真有人谋逆带兵围了畅园或是太极宫,演武院的人就能在这座山上直接赶过去支援。方解确定,山上肯定有这样一条路。由此可见皇帝陛下对演武院周院长和教授们的信任,远远过对朝廷其他官员的信任。
方解不知道的是,没有几个学生有资格走进后山。而他没有猜错,这山上确实有这样一条直通畅园和太极宫的密路。
“你不是想让我了解你吗?”
丘余微笑着指着面前的矮山说道:“用你最的度跑到山顶再跑回来,如此反复,直到你再也爬不动为止。”
“可以问您为什么吗?”
方解表情纠结的问道。
“我要考察你的体力耐力,以便增进对你的认识。去吧,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以后我也绝不会对你再有什么要求。”
方解现这个女人远比周院长会威胁人,所以他只能苦笑一声,然后将自己的长袍下摆塞进腰带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候飞奔上山。既然是要考验他的耐力,方解没有一开始就跑出极限的度。但即便如此,他的身体素质之好还是让丘余颇为满意。山虽然不高,但爬山和在平地走路是两个概念,当方解来回奔行两次之后,身上的衣服已经可以拧出水来。
丘余就站在一棵山桃树旁,微笑着看着少年越来越狼狈的摸样。从她的笑容方解确定,她现在很得意。
一个时辰之后,方解气喘吁吁的走到丘余面前问道:“是不是可以了?”
丘余摇头道:“不行,我刚才说的是直到你爬不动为止。你现在还能走,离你爬不动还远着呢。”
方解奈的叹息一声,转身继续攀爬。
又半个时辰之后,太阳已经偏西。没有吃午饭的方解几乎已经耗尽了力气,虽然还没有到爬的地步,但两条腿已经如灌了铅一样沉重。连续奔跑着爬山下山三个小时,普通人早就已经瘫软在地上了。
“好了。”
当方解再次下山经过丘余身边的时候,这个看起来xing子恬淡的女教授温和的说道:“出了一身的汗,要不要先洗个澡?”
“当然……最好……如果洗澡之前能让我吃点东西,我会感恩戴德。”
“吃饭不急,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要想吃东西只能等到晚饭开始。演武院有演武院的规矩,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的饭。”
“那就先去洗澡好了。”
“跟我来。”
丘余在前面带路,方解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揉着自己酸疼的大腿。顺着小路转过一片小树林,方解就听到了哗哗的水声。而让方解惊讶的是,这座矮山上竟然还有一座瀑布。而这座瀑布的规模和山的规模比起来,它太大了。
瀑布下面是一个深潭,飞流直下,落水砸进深潭里激荡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shè出一种炫目的sè彩。还没有到水边,清凉的水汽已经扑面而来。在这样炎热的夏天,这个水潭边绝对是极好的避暑之处。
方解站在水潭旁边舒展了一下身体,看着那清澈的水忍不住弯下腰捧着喝了两口。或许是因为太渴了,这水竟然带着一点甜味。
“您要不要回避一下?”
方解有些不好意思的问。
“不必”
丘余指着那座恢弘的瀑布一字一句的说道:“站到下面去。”
“啊?!”
方解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后喃喃道:“我以为您让我泡澡,原来是洗淋浴……”
……
……
山虽然不高,但既然能称之为山就也矮不到哪里去。再说,既然有气势恢宏的瀑布那山也不可能只有一房高。而方解试探着在水中大石上靠近瀑布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向丘余投过去哀求的眼神。
丘余看都没有看他,而是蹲下来捧着水洗了洗脸。
疲惫至极的方解现在初看到瀑布深潭时候的好心情一点都没剩下,他硬着头皮试探着靠近瀑布。才稍微有些接触,直落而下的水流打在身上已经让人觉着生疼。方解真不敢确定,自己就这么冲过去的话,脑袋会不会被力度巨大的落水砸歪了自己就这样憋屈的一命呜呼。
可是到了这会儿,方解不服输的xing子也被激了出来。他没再回头去看丘余,而是深深的吸了口气后咬牙钻进瀑布里。
才一进去,方解立刻就感觉到头顶上就好像被数人不间断的用尽全力的用木棒狠砸自己的脑袋,因为压力实在太大。脖子和脊椎的骨头似乎都要被击碎一样,站在水流下,方解几乎法再往前迈步。
巨大的水流就好像一位内劲雄厚的高手持续不断的攻击,保持着前后一致的压迫力。才稍微一接触的时候方解就险些溃败下来,两腿不住的打颤。激流砸在头顶和后背上,那种疼痛很就又变成了麻木。方解甚至想,如果再坚持一会儿自己的肉会不会被激流撕烂?
但如果就这样退回去,显然要被那个女教授耻笑啊。
身为一个已经成为真正男人的男人,方解可不愿意对一个女人说自己不行。
坚持,咬着牙坚持。
就在这个时候,瀑布落下产生的巨大声响中,丘余的声音清晰的传进了方解的耳朵里。
“当你什么时候能在这瀑布下面来回走动如闲庭信步,你才真正过了这关。如果我告诉你太宗年间大将军李啸在这瀑布下甚至可以一边散步一边吟诗,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失败?”
“我不会觉得……自己很失败!”
水流让方解很难开口,一张嘴就有水不停的钻进嘴里。而一开口说话,带来的还有强烈的窒息感。鼻子呼吸已经变得艰难,在水中寻找氧气果然是鱼儿才能轻易做到的事。
“但我……但我觉得……在这瀑布下吟诗……绝对是一件很sao气的事!”
喊完这句之后,方解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口水。但这个少年的眸子却越来越明亮,对于这瀑布的恐惧之心似乎也越来越小。
丘余眯着眼看着那个少年,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少年居然很不知好歹的将头缓缓抬起来,然后在瀑布的冲刷下慢慢张开双臂做怀抱状。
“ri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他妈的三千尺啊,疑是银河落九天!”
少年人狼嚎一般的喊声从瀑布中断断续续的传出来,虽然微弱凌乱但充满了不屈。
“不就是吟诗吗……老子也能吟得一手漂亮的好湿!”
丘余眼神明亮的看着那个少年,嘴角上微微上翘的弧度越来越美。那个少年狼狈而坚强的身影在她眼睛里是那么清晰,听到他怒吼一般穿破瀑布飘出来的诗句她忍不住喃喃道:“把他妈的三个字去掉,倒是一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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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原来都是骗子
方解很骄傲,这次竟然没昏过去。
瀑布的压力之大出乎预料,尤其是他故作潇洒实则傻-逼的抬起头吟诗做豪迈状,也不知道有少水狠狠的砸进了嘴里鼻子里,这种窒息感和被人掐住喉咙的感觉相差几,但压迫感强烈一些。
但他确实也没坚持多久,豪迈了一把之后就因为呼吸困难而不得不对瀑布低头。因为低头大口喘息身上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点,巨大的水流就直接把他砸的趴在了石头上。就在方解以为自己要被冲进深潭的时候,丘余蜻蜓点水一样从水面上掠了过来。身子如燕一般急的一个回旋,将半空中坠落的方解拎了回来。
将方解随意丢在草地上之后,这位将自己妙曼身躯藏在宽大长袍里的女教授负手扬长而去。
“你拥有一座宝藏,但你却不知道如何去支配。”
她留下一句话,让方解感慨万分。
他知道丘余的意思,自己的身体确实有异常人。甚至比可以修行的人加强健,没有人比他自己清楚这副躯体的爆力。可恰如丘余所说,他现在这具躯体就是一座宝藏,自己对这座宝藏的认知还完全处于土层以外的待掘状态。如果自己能熟练使用这具躯体的话,那么这区区瀑布又算个屁?
可现在,方解不得不对那位一百年前在瀑布下吟诗的李啸说一声佩服。要知道李啸当时可不是以修为高著称的,他像是一个博学的儒生。皇帝陛下曾经点评大隋历代诸多名将,对李啸的评价就是儒雅狠戾四个字。
儒雅和狠戾,按照道理绝不应该放在一起。
但毫疑问的是,李啸就是一个这样矛盾的人。他气质儒雅,博学多才。与人辩论时绝不会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侃侃而谈斯文淡定。但往往和他辩论的人都被他击败,哪怕引经据典也法占到上风。
而在战场上,这个儒将展现出来的就是狠戾的那一面。他平定江南,将大隋的疆域扩大了近乎一倍。而为了稳固下来这一大片的疆域,李啸的杀戮手段之残忍直接让世人震惊。唾骂他的人说他是魔鬼是刽子手,敬佩他的人说他铁血有魄力。
当初曾经一度身为江南诸道总管的李啸权势滔天,甚至人们在私底下叫他江南皇帝。但他对大隋缺没有丝毫叛逆之心,而太宗皇帝对他的信任也不是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动摇的。这两个人,被后世称为君臣表率。
李啸驻军江南的时候,对付叛乱绝不会安抚,只一个字,杀。
往往下面将领急匆匆来禀告,某处又有人叛乱的时候。李啸就会让人将地图拿过来,然后问清楚何处叛乱。确定之后他便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叛乱的位置画一个圈,淡然一句这片不要了。
不要了,不是地方不要了,而是人不要了。
朝廷大军开进他画的那个圈子里,鸡犬不留。
正因为如此,到了现在江南人一提到李啸的名字还会有一种深埋在骨子里的恐惧。
这个人留下了太多的传说,而最让人觉着他聪明的地方在于。他在人生最辉煌的时候,坚决的拒绝了太宗皇帝对他的大部分奖赏。当年太宗皇帝甚至动念封他为郡王,如此荣耀大隋开国至今人可及。但李啸坚决不受,甚至在江南稳定之后辞去所有军职安心在家种花养鸟。
最让人费解之处在于,他竟然连世袭国公的身份都给推掉了。用他的话说,我个人为大隋立下了些许功劳得到了陛下的恩赐,但不等于我的子孙从此之后就能依仗于此而永世荣华富贵。我的后人若是想做国公,那就靠自己的本事去拼争。而如果我的后人因为我为大隋立下的功劳而生活在安逸中不思进取,百年之后我就是李家的罪人。
这样的事,在几千年历史中都绝仅有。
到最后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太宗皇帝竟然答应了李啸的请求。给他一等国公的显爵却不世袭罔替,虽然最终还是给了李家子孙世袭侯爵的爵位。许多人当时不解,但方解却不得不佩服这位不为子孙要好处的李啸当时拥有何等的智慧和勇气。如果李啸被封了郡王,他的子孙还会如现在这样吗?
虽然因为他的决定,李家跻身一流世家的行列晚了近百年。但毫疑问的是,李啸这样做才是真正为他的子孙考虑。正因为他的拒绝和推辞,李家自太宗年间开始至今没有一个人被斩,没有一个人坐牢。
而如果李啸领了郡王的爵位呢?
谁知道现在李家什么结果。
方解觉着,李啸是和忠亲王杨奇一样聪明的人。一个懂得什么时候该前进什么时候该后退的人,远比一个只知道一味前进的人要聪明。而对自己后人最好的照顾,又岂是给他们荣华富贵那么肤浅?
……
……
方解在草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气力,他坐起来大口喘息了一会儿,挪到深潭便捧着水又洗了洗脸,然后他看着深潭水面上倒映着的脸喃喃说道革命尚未成功帅哥你仍需努力啊。
很饿。
午饭的时间他在爬山,一口东西都没吃。这样巨大的体力消耗之后,方解现在最想做的却不是吃饭而是赖在草地上躺着不起来。但这个少年却在感觉自己能走路之后就站了起来,并没有答应自己多休息一会儿的念头。
他喝了几口水,然后舒展了一下腰肢再次走向瀑布。
走到瀑布之前,他感受着强劲的水流落下是激荡起来的劲气,感受着那不时跳跃出来的水珠儿打在身上的力度,感受着这些外力作用在自己身上后躯体的反应。然后他深深的吸了口chao湿的空气,准备再次走进瀑布。
丘余并没有走远,她本打算回自己的住处读书写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应该再回去交待方解几句,然后在她返回的时候就看到了让她尴尬的一幕。
那个倔强的坚强的不要脸的少年,脱光了衣服再次走进瀑布下面。
丘余的眼睛很好,看到的东西远比普通人看到的要清晰的多。于是,那个少年郎该看的不该看的她都看到了。本以为自己对任何事都可以淡看包括xing别的丘余,这一刻竟然脸颊微微烫。她放弃了指点方解去感受一下外力对身体影响的打算,转身离去。
懊恼的她,甚至想一巴掌将方解拍进深潭里。
方解将身上的衣服脱了jing光,不是他有**的癖好。而是因为就在刚才他感受着水流,空气这些东西的时候,他觉得衣服阻碍了自己躯体的反应。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将衣服扒掉,让皮肤直接去接触外力。
第二次走进瀑布的方解已经有了经验,他微微昂让水流的作用力不是直接击打在他的头顶和后脑,这样幅度不大的抬头也不会让水流将眼睛打的生疼。方解知道正头顶和后脑相对来说,比额头可要脆弱多了。
从高空砸落的水流砸在方解身上,闭着眼感受。
感受着压力,窒息,和疼痛。
就在这瀑布落下的轰鸣中,方解忽然进入了一种很沉静的状态。他想到了自己的那两次昏迷,想到了自己几次眼睛变成血红sè的场景。他猜测,这两次剧痛之后的昏迷,是自己的身体在接受某种改造的话,那么他在当时只能被动的接受而没有别的选择。而在他的jing神法承担**之痛的时候,昏迷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他接着想到了自己的眼睛,尤其是在他见过那个红袍大神官鹤唳道人之后,他对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红眸加的感兴趣。他问过卓先生,问过吴一道,问过老瘸子,鹤唳道人额头的竖目有什么用处。当得知那个眸子可以限制人的ziyou并且让人陷入幻觉的时候,他想到的是那自己是不是也具备这个潜质?
卓布衣对他这个想法的评价是……你想的太多了些,也想的太美了些。
方解不认为自己想的很美,若是一个人连想法都不能美妙一些,那这个世界该是多么的趣?
那两次出现红眸的转变,都是因为愤怒。
如果用科学来解释的话,方解可以理解为是因为愤怒让眼睛里充血……可为什么在眼睛变红之后,他身体的潜能会被激出来?难道情绪才是主导自己这具躯体的根本原因,如果是那样的话被动的有些不像话啊。
方解不喜欢被动。
如果红眸只是在愤怒之后才会出现,那么这个主导身体变得强的缘故就变成了鸡肋。这世间并不是所有的对决都是因为愤怒,有些交手甚至能让人身心愉悦。可难道在身心愉悦的时候就只能挨揍?
这太他妈的鸡肋了。
在方解陷入沉思的时候,他甚至忘记了外力作用,也忘记自己脱光了衣服站在瀑布下面,是为了感受外力带给自己身体的变化。而这种时候,瀑布似乎变得不存在了。当瀑布不存在的时候,那么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是ziyou。
方解忘记了瀑布的存在,所以也忘记瀑布带来的巨大压力。
当一个人陷入沉思的时候,往往会慢慢的踱步。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连人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
而方解,开始踱步。
在瀑布下踱步。
就在这个时候,已经远去的丘余忽然神sè一变,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瀑布那边,在她凝神的时候,距离瞬间被拉近,方解在瀑布下踱步的画面清晰的出现在她的眼睛里。于是她吃了一惊,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他很不错。”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院长出现在丘余身边。
“确实很不错。”
丘余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不该骗他。”
周院长微笑道:“李啸什么时候能在这瀑布下面闲庭信步又什么时候吟诗过?没走近瀑布,他一定会以心疼自己的衣服被打湿为借口而逃之夭夭。”
“骗他有好处,不是么?”
丘余笑着回答。
然后她看着周院长认真的说道:“您不是在之前也骗了他吗?告诉他研究他的身体是为了陛下为了大隋,是为了打造一支敌的军队。这借口有些耻了……”
“骗他对他有好处,不是么?”
周院长将丘余的话送还了回去,然后理所当然的说道:“骗是一种手段,只要出点不是邪恶的,那么就没有必要认为这手段不漂亮。骗的漂亮,也是一种修行。”
丘余撇了撇嘴,似乎对这位周院长看起来并不是如在外人面前那样尊敬。
“下次再用我去引诱别人犯错,我不会答应。”
她说。
周院长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毕竟他给方解拉皮-条的事就生在今天。
“眼睛和耳朵特别好用,所以你失去了太多的乐趣啊。”
周院长感慨了一句,然后转身往回走:“有时候装聋作哑假装看不见,并不是什么坏事。”
“比如智慧来长安,您就装作看不见?”
丘余问。
周院长身子顿了一下,然后语气淡然的说道:“有些时候,假装对敌人没有办法也不是坏事。尤其是……在大隋即将对蒙元开战的时候。”
“懂了”
丘余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智慧能走,是因为您让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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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在樊固原来是一场错过
方解躺在一张本冷硬平滑的大理石台面上,他感觉自己现在的样子就好像是一只躺在案板上等着被宰割的羔羊。他赤-裸着上身,完美的胸肌和八块腹肌展现遗。以十六岁的年纪拥有这样一副好身材,也不知道能让多少人嫉妒。
方解很不适应这种躺好了被别人围观的现状,但既然答应了周院长愿意被他研究当然也不能反悔。
但当初可没说好,研究他的身体也包括女教授丘余在内。
丘余站在方解身边,凝神看着方解的小腹。这种长时间的盯着一具健康的强壮的男xing躯体看,她倒是没有什么旁的心思,但被看的人似乎有些别扭,不时不安的扭动一下身子。以至于让丘余微微皱眉,实在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躺好不要动!你这样我怎么看?”
方解心说哪有占人家便宜占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但他同样想了解自己的身体,所以只好尽力不去看丘余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丘余的眼睛一直盯着方解的小腹,过了很久之后开始逐个凝视他的四肢。到最后的时候,方解确定哪怕自己穿着裤子也藏不住什么秘密了。
“怎么样?”
坐在一边品茶的周院长问。
“很奇怪。”
丘余微微摇了摇头低声回答道:“可以确定的是他没有气海,自然也就没有连通丹田的筋脉。但偏生他身体里就十一处气穴倒是开了,不过我法理解,和气海没有任何联系的气穴开了,有什么用处?”
周院长微微皱眉,沉思了一会儿之后说道:“看看他开了的气穴中有没有内劲。”
丘余嗯了一声,再次凝眸注视方解。方解听到自己身体里开了十一处气穴的时候微微愕然了一下,但却没有去询问什么。从离开樊固,他知道自己的气穴正在逐渐开通。在樊固的时候他是一窍不通,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已经开了十一处。
丘余在看他,他在沉思。
难道身体逐渐变得加强大,就是因为气穴逐渐畅通的缘故?按照普通人修行的道理,确实应该是这样。与气海想通的气穴开的越多,那么能调用的存在于气海中的内劲也就越多。同样,畅通的气穴越多,那么身体的强度自然也就越大。但还是按照普通修行的道理,除非全身开了三十六处以上的气穴才能修行,那么方解现在最多还是只能勉强算是一个普通人。
只有分布在四肢和胸腹内的特定的三十六处气穴打开,这样才能让内劲顺畅运行。强化人的躯体,让内劲在体内形成循环。
可这些和方解没有任何关系,他开的气穴只有十一处,而且都是孤立的,之间互不连通。
“没有!”
丘余看了一会儿之后确定道:“开了十一处气穴中,都找不到一点内劲的存在。他现在之所以能达到修行者的体质,甚至高过一般修行者的体质,是因为他的肌肉很强,他的力量全部来源于肌肉而不是内劲。”
“靠自身的肌肉就能拥有媲美修行者的力量?”
周院长沉思了一会儿后又问:“这十一处气穴分布在什么地方?”
“两臂各有三处,两腿各有两处……”
“还有一处呢?”
“在……”
丘余的脸忽然红了一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在两腿-之间那个地方……”
“啊?”
周院长吃了一惊,忍不住走过去盯着方解某处看了看。当看到裤子里那隐隐可见的硕大轮廓,周院长用一种很奈的语气说道:“从来没见过有人还能在这个地方开一处气穴的,难不成那个东西也能挥内劲?”
丘余红着脸提醒道:“他没有内劲。”
“对哦……那这只能算是天赋异禀了吧……妈的,好鸡肋的天赋异禀!”
周院长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但不知为什么语气中好像有些莫名其妙的嫉妒。
方解脸一红,但却格外的骄傲:“谁说这是鸡肋的天赋异禀?如果你做个民意调查,问问男人们最想要得到什么强大的异能,你看有多少人会选择这里强大?只怕绝不会低于一半,甚至过七八成!”
“俗!”
周院长微怒道:“俗不可耐!”
方解辩论道:“有用处的天赋异禀,就不算鸡肋。能带给人类幸福生活的天赋异禀,不是鸡肋!”
丘余尴尬的转身,不再去看方解。周院长气的捋着胡子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瞪着方解。
而某人,觉得自己今天真正义。
论如何,这种好事只要是个男人就想获得不是吗?管他什么鸡肋不鸡肋,老子很强很大很粗暴,就得骄傲!
……
……
演武院后山
瀑布下
方解结束了上午的被研究之后,又被绝对有报复心理的丘余带到了这里。他敢跟任何人打赌,丘余让他继续去瀑布下面抵抗落水的巨大压力绝对是因为上午自己那义正词严的辩护。
所以为了不能示弱,方解再次把衣服脱了个jing光。反正对于这个有白眼的女教授来说,自己穿不穿衣服真没有什么区别。方解丝毫也不怀疑,别说隔着一层薄薄的裤子,就算他穿一层铁板,也挡不住那双白眼。
丘余现自己对这个赖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转身不去看他。
上次站在瀑布下陷入感悟中的方解想到了很多事,比如他的红眸比如他的昏迷。但这次方解没有再去想这些东西,他只想认认真真的感受自己的身体。
水流从山顶砸落,就如同连绵不尽的拳头狠狠的轰击在他身上。这种强度的打击,相当于一个不知疲倦的好陪练。而方解,则在这尽的拳头中体会着自身的变化。当他静下心的时候,随即感觉到了身体的微妙反应。
只是因为水流是不间断落下来的,这种感觉到的反应很就消失不见又或是没有消失却法再感知。为了捕捉到这稍纵即逝的反应,方解向后退了一步,大部分身子让开水流,只伸出手臂去感受瀑布的冲击。而避开了大部分水流之后,身上自然难免还有激荡起来的水珠砸中。
而方解,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偶尔击中在他身上的水珠,力度虽然不及水流直接冲刷。但却有了间断,这样方解就能集中jing神去感觉被水珠打中的地方做出反应。但想象中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实际cao作起来,要想捕捉到那稍纵即逝的感觉太难了。
丘余转身看着远处的一丛野花怔怔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方解那边已经许久没有声响,她随即转身看了一眼,于是看到了那个光着屁股的少年郎闭着眼伸着手似乎石化了一样,站在瀑布下一动不动。
丘余很就明白了方解的用意,眼神中忍不住溢出来些许欣赏。这个少年的法子虽然笨了些,但能被他察觉到这一点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丘余忘记了那具成熟男xing躯体,感兴趣的只是那个少年会在多久之后现自己身上的变化。
幸好,方解没让她等久。
半个时辰之后,方解缓缓的睁开眼后嘘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
如果将水流和水珠视作对他身体的攻击的话,那么每一滴睡落在他身体上的时候,方解的肌肉就会迅自主的做出应对。因为水流是持续不断的冲刷,肌肉的反应也就保持不变。正因为这样,方解反而很难察觉不同。而水珠是一下一下的击中,虽然这感觉稍纵即逝,但次数多了之后,方解还是体会到了自己肌肉的变化。
每一滴水落在身上,相应的地方肌肉就会迅的变硬。因为受力点太小,要想感知到这细微的变化确实很难。
只有将注意力足够的集中,才能察觉到。
方解明白了这一点后,做出的判断就是自己的肌肉能对外来的力量自主的做出反应,相对应的那部分躯体迅变硬,抵挡住外部力量的冲击。而这种反应现在还很微弱,所以抵消水珠落下的力度能做到防御于外,而若是换做重击,虽然也能抵消一部分力量但绝对做不到全部消除干净。
方解惊喜的想到,如果自己的身体持续成长,那么将来是不是就能视敌人的攻击?
想到这一点,方解立刻就转身想去询问丘余。而在他转身的时候才惊醒自己没穿衣服,他俯身将丢在一边已经湿漉漉的院服迅的穿戴好,然后在大石头上纵跃着到了岸边。
“先生”
方解看到丘余之后迫不及待的问道:“能不能问您一件事。”
“你说”
丘余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丝,等待着方解的问题。
“这世间有没有一种体质,可以做到刀枪不入?是现实中确实存在的,而不是存在于理想之中的东西。”
“有”
“是谁?”
“据说……”
丘余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有些异样的说道:“据说,佛宗大雪山大轮寺里有三千金身僧兵,便能刀枪不入。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天生如此的体质,还是靠什么修炼法门做到的事。还有……那天擒住你的那个老僧,他就修炼成了佛宗的金刚不坏,莫说寻常刀剑,便是有大修为之力高手的飞剑也不能伤他分毫。”
“啊?”
方解愣了一下,忍不住有些恼火道:“怎么都是佛宗之人才会的本事?咱们大隋的修行者,有没有人能做到?”
“有……罗耀。”
丘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如果你想知道多的事,你还是应该去问周院长。对于佛宗之人的了解,我知道的不多。还有一个人你可以去问问,如果他愿意告诉你的话……不过,现在你找不到他。”
“谁?”
“那天你见过,围攻那个佛宗老僧的时候,有一个身穿宝蓝sè锦袍的老者,他对佛宗金身的了解也比我要多的多……因为……十一年前,他曾经和那些佛宗的金身僧兵交过手。”
“他在哪儿?”
方解问。
“应该是去追那个老僧了,还有当ri救下你的那个村姑也一同去了。”
方解一怔,这才知道老板娘为什么只见了一面就匆匆而别。原来,她和那个身穿宝蓝sè长袍的老者去追那个老秃驴了。既然老板娘有那样的实力,方解忍不住想到,那么自己以前对她是不是低估了?
那么,她是不是也了解佛宗的人和事?不然为什么,她也要一块追下去?
方解骤然现自己错过了许多人许多事,在樊固的时候,为什么自己就不知道也不能现,老板娘和苏屠狗都是高手,而且有可能和佛宗的人交过手?许多秘密,原来在樊固的时候就可以找到人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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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演武院的风格
天气再热,但在长安城北面的那片大山里还是能轻易找到清凉。山林很密集,也偶尔能寻到山泉水,但在这片大山里却连一只动物都见不到。有人说那山里早就没了灵气,所以动物全都跑了。还有人说因为兴建长安城改变了龙脉,所以这山看起来郁郁葱葱其实早就死了。
说什么的都有,但这山中没有动物是不争的事实。
但这里植物很繁盛,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参天大树比比皆是。所以要说这里是一座死山,显然又说不过去。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甚至不止一位大隋皇帝派人探查,却找不到没有动物的缘故,但这山也没有如许多人信誓旦旦预言的那样,不久就会变成一座光秃秃的大坟包。当然,衍生出来的另一个传说也就不攻自破。
曾经有许多版本的流言,但最让人心悸的绝对是那个山秃之ri大隋亡的传说。当然这样的传说肯定离不开以为世外高人,有人说那是一位白胡子老头,仙风道骨。有人说是一位白衣飘飘的仙女,冰肌玉骨。还有人说这话是佛宗一个头陀说的,面目凶恶。
不管是谁说,但话还是这句话。
大意就是当某一天这大山变成光秃秃的大坟包,那么大隋的江山也就到了尽头。可这又和那个半月环抱长安不倒的预言相悖,相比来说,大隋的百姓自然愿意相信后者。只要这山还在,长安城就在。
大山中的寂静被脚步踩着落叶的声音打破,三男一女四个人出现在这座常年不见人迹的大山中。山中没有路,踩在厚厚的落叶上面的感觉如同踩着厚厚的绒毯走路。很舒服,但穿行在树林中的四个人脸sè却都很凝重。
脚步声此起彼伏,在这样安静幽深的林子行走竟然有一种在yin间穿行的错觉。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身穿布衣长袍书生模样的人,看不出具体年纪。剩下的三个人与他拉开了十几米的距离,三个月鱼贯而行,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的脚印上。看起来,四个人一路走过来竟是只留下了一个人的脚印。
走在最前面的布衣书生忽然皱了皱眉,然后将脚步加了几分。后面的人随即加跟上,走在第二位的是一个身穿蓝布碎花长裙的村姑,手里还拎着一个篮子。在他后面的是一位身穿宝蓝sè长袍的老者,不时看一眼自己前面的少妇眼神有些复杂。
走在最后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人。一身锦衣,配玉带,显然身份不低。看他面容十分清秀,眉毛很细,眼睛很大。下颌相对于其他人来说稍微尖了些,可看着却很顺眼。嘴巴很小,唇很红。这样一个偏偏锦衣佳公子,和另外三个人走在一起显得有些不搭调。
第一个是位布衣书生,第二个是位村姑,第三个像是个财主,最后这个年轻公子,和他们三个在一起怎么都显得有些违和感。
走在最前面的布衣书生正是卓布衣,但打了个手势之后加了脚步。后面的人不在顺着他的脚印行走,而是扇面形散开往前面包抄了过去。如果仔细看的话,会现即便行走在松软的落叶上,可他们竟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那些已经腐烂的落叶,被他们的脚踩过之后没有一点改变。
看起来,还是只有一个人的脚印。
出现在他们四个人面前的是一片空地,一块岩石旁边有一堆已经熄灭的木炭。卓布衣蹲下来感受了一下木炭的温度,随即摇了摇头道:“已经离开最少半ri了。”
“我很好奇”
走在最后的锦衣公子微微皱眉道:“为什么他们不选择能尽逃离的路线,为什么非得进入这座大山?毫疑问,在这里逃走或多或少都会留下痕迹。”
身穿宝蓝sè长袍的老者正是离难,他对那锦衣公子态度似乎很尊敬,说话的时候微微向前欠了欠身子回答道:“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急着逃走。”
卓布衣点了点头道:“如果他们急着走,那么说明朝廷准备对西北动兵的事他们还不知道,但如果像现在这样故意拖延着,估摸着应该已经打探清楚了。也就是说……最起码还有第三个人走了另外一条路,将消息带了回去,而进山的人不过是为他拖延时间的。”
“不一定是人,鹤唳道人往西追了出去没现一点痕迹。如果是人,瞒不住他的天生神目。”
离难说道。
“不对”
身穿蓝布碎花布裙的老板娘蹲下来在那块岩石边仔细看了看,然后捏起一些泥土闻了闻道:“这边也不是两个人,虽然一路上留下的是两个人的痕迹,但我敢肯定,往这边逃走的应该是三个人。”
“你说是,就必然是了。”
离难说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老板娘的眼神中总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老板娘却似乎对他没有一点好感,起身走到卓布衣身边说道:“有一个人脚步很虚浮,不是重伤了的那个年轻僧人留下的,就是还有一个武艺一般甚至不会修行的人和他们在一起。”
“会是谁?”
锦衣公子问道。
“找到他们你就知道了。”
老板娘对这个锦衣公子似乎也没什么好感,冷冷的回答了一句后再次向前。那个锦衣公子的脸sè微微一变,却忍着没有作。离难靠近他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她曾经和忠亲王一同西行。”
听到这句话,被离难称为殿下的锦衣公子神sè微微一变。再看向老板娘的时候,眼神里都是尊敬。
就在这个时候,卓布衣神sè忽然一变:“后面来了人,行动很!”
……
……
方解在演武院最初的几天生活平淡奇,每ri上午听演武院的教授们讲演兵法,读书写字,下午就会被丘余带到那个瀑布下承受折磨。当然,偶尔还会被周院长叫走,在一间密室里对他的身体展开研究。
因为方解很少和其他学生在一起,所以关于他很傲慢的传言在演武院里开始流传。而在傲慢的后面,人们往往会再加上三个字。
傲慢的废物。
在其他学生看来,方解现在的实力虽然不俗。但他不能修行,早晚会被其他可以修行的学生慢慢越。修行是止境的,而一个人的身体素质再好也终究只是一具**固定不变。所以最初学生们对方解的敬佩,慢慢的转变为轻视。
大部分人都以为,方解现在虽然很强。但用不了三年,本来就比他或许还要强一些的虞啸,裴初行,谢扶摇等人说不定就能把他甩开几条街。
方解对这样的言论就当做一阵风,根本就没有理会。他每ri来往的还是那几个朋友,张狂,莫洗刀,谢扶摇。偶尔和虞啸裴初行他们两个喝一顿酒,当然他是肯定不会主动请客的。
在进入演武院的第六天,上午的课程是由教授墨万物来讲演如何使用斥候。行军打仗,斥候是必不可少的。而斥候往往是军队中jing挑细选出来的最棒的士兵,由他们负责为大军探察敌情地势路况,甚至包括刺杀敌军主帅。
方解和张狂都是斥候出身,所以在墨万物说今天要讲的是如何配备安排斥候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忍不住对视了一眼,有些默契。
“一个优秀的斥候,有时候起到的作用甚至过了一支军队的将军。主帅是军队的头脑,将军则是军队的两臂。头脑想到哪儿,双臂就打到哪儿。而斥候,则是主帅的眼睛。一个斥候的成功,可以导致军队的胜利。同样道理,一个斥候的失败,有可能影响主帅的判断从而导致整场战争的失败。”
“教授!”
墨万物讲到这里的时候,一个学生举起手语气有些轻佻的说道:“您是不是有些夸大其词?斥候如果真的那么重要,为什么斥候队伍的最高级别不过是校尉?从六品,这也太低了些吧?”
“你叫什么名字?”
墨万物问。
“楚州刘爽。”
那学生站起来抱拳道:“家父是楚州郡郡守刘安。”
“我没问你爹是谁。”
墨万物语气平淡的回了一句,然后缓步走到刘爽身边问道:“你觉着我之前说的有些言过其实?”
“学生只是以为,斥候固然重要,但先生将其说为一个统兵元帅的眼睛,似乎也太过了些。为帅者,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明察是非,眼界宽广,又岂是仅仅靠斥候打探来的消息而做出判断的?据我所知,太宗皇帝年间的大将军李啸,平定江南的时候有一次陷入南军围困,以区区三千兵力大破南军七万,这和斥候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你是楚州人?”
“是!”
“楚州也在江南啊……李啸是北方人。”
墨万物淡淡的说了一句。
“先生此言何意?”
刘爽脸一红,忍不住微怒问道。
墨万物微笑道:“没什么,只是偶然想起李啸是北方人,怎么了?另外……我问你,李啸以三千破千万确实辉煌。但如果他早有安排斥候探查敌情,可会落入南军的埋伏之中?你又可知,那三千大隋最jing锐的劲卒,等待援军到来突破重围之后,只剩下二十六个人?就算李啸破了敌军,这一仗所有人都说他打的漂亮,但就因为他没有提前探知敌情而损失了三千jing锐,我便看不起他。三千大隋jing锐,用区区几万南军残兵就换了去,值?”
“先生是说,您比李大将军要强?”
刘爽怒问。
墨万物没理他,而是继续说道:“也正因为此战,李啸上书朝廷请罪。太宗陛下念及他功高而没有责罚,但李啸自此之后不敢不重视斥候。为了防止再有这样的惨事生,他从大内侍卫处请来不少高手训练士卒,组建了大隋第一支纯粹的斥候队伍。而在此之前,打探军情都是将军和主帅随意指派一支人马去做。这些事……你可知道?”
最后这句,他是问刘爽。
“我只知道,先生对李大将军不敬!”
墨万物冷哼一声道:“嘴里挂着尊敬就是尊敬?莫说李啸不是神灵,即便是难道就不能被后人指摘过错?我不敢说比李啸强,但我说他错的地方就是错的。而你若是觉得我说错了,那你可以不听但不许反驳。”
“为什么先生可以指摘李大将军过错,我们就不能指摘先生过错?”
刘爽怒问。
“因为李啸已经死了,我说他错他也不会因为不高兴而从地下爬出来打我一顿。但我还活着,如果你质疑我讲的东西我不高兴的话可以随时打你打到你妈都认不出来。明白了?”
“我……不服!”
刘爽道:“演武院的教授,怎么能如此不讲道理?”
“因为这里是演武院,教授说什么都是对的。”
墨万物道:“我知道你们有许多人都觉得他说的不错,觉得我说的错了。那么这样好了,明天你们所有认为刘爽没错的就和他组队。我带剩下的学生为另一队,当然,我带的人数只是你们的五分之一。斥候的作用有多大,打过试试。”
方解抿着嘴笑,现自己很喜欢演武院的风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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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想吃鱼自然要舍得下饵(上
走在队伍最后的是归德将军马楚成的女儿马丽莲,自幼习武而不喜女红。最归德将军并不在意反而引以为傲,时常对众人说马某一生子,但有女如此也足矣。便是七尺男儿,未见得就比得过我这宝贝。
马丽莲七岁习武,九岁能舞动长槊,十一岁骑shè,十五岁十八般兵器差不多都能耍两手。关键还在于,今年演武院考试文科兵法一门,她得了一个优异。这也就难怪归德将军吹嘘自傲,有女如此自然可喜可贺。旁人家的儿子都考不进演武院,马甲的闺女倒是响当当的演武院学生了。
马丽莲身材娇小,但脾气耿直甚至有些火爆。她虽然也不喜方解那副谁也不愿搭理的嘴脸,但不喜袁成师和刘爽那副德xing。之所以跟在这个队伍里是逼不得已,谁叫先生墨万物只要了方解和张狂两个人?
而她不爽的,是粘在袁成师身边的那个女子。
那个女人叫牛淼,是文渊阁大学士牛慧伦的小女儿。这个女孩子按理说在诗书传家的牛家应该很贤良淑德才对,可她的名声在长安城比一些青楼女子还要响亮。倒不是说她有多人尽可夫,而是此女xing子也有些豪迈,平ri里来往的也不是谁家小姐谁家千金,都是些世家公子。
勾肩搭背同游的场面长安城的百姓已经习以为常,暗地里都叫她牛花花。
这女人自从进了演武院认识袁成师后,便与他形影不离。两个人倒也气味相投,牛花花已经俨然以河北道总督袁崇武的儿媳妇自居了。说起来两家倒是门当户对,一个的父亲是文渊阁大学士,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身份极高。一个是堂堂二品封疆大吏,手里攥着百万黎民的生死大权。
马丽莲不待见牛花花,牛花花也不待见她。
都说女人之间很少会有纯粹的友谊,这两个人之间别说友谊,若不是怕被人笑话,说不定哪天就能扭打撕扯在一起。马丽莲虽然是武夫家里的闺女,也喜好武艺,但为人保守,最看不惯女子放浪。而牛花花是文人家的孩子,却似乎从不拿xing别当回事。
这两个女子,都是妙人。
乙班一共就这两个女学生,自然是所有男人眼睛里的香饽饽。没事献殷勤者比比皆是,当然,方解不在其中。
牛花花本来也是瞧着方解极顺眼的,最起码就皮囊来说他比袁成师要漂亮的多。可惜,那个家伙整ri闷葫芦一样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又怎么会气顺?一个习惯了被男人哄着宠着的女人,遇到一个对她没兴趣的男人往往会没来由的生出恨意。
“袁公子,可不要打的太狠,方解怎么说也陛下面前的红人,万一打的惨了他再跑去陛下面前告一状,那可得不偿失。”
牛花花抿着嘴笑着说道。
刘爽答话道:“怎么?咱们牛小姐对那小白脸也有点意思?”
“有你-妈的意思!”
牛花花立刻骂了一句,丝毫都没给刘爽留情面。她父亲是大学士,虽然没实权可和陛下时常见面。刘爽的父亲是楚州郡守,权利不小但外放的官员怎么也和京官大学士差一筹。尤其是,牛慧伦可以整死刘爽他爹。但刘爽他爹却没办法对付牛大学士。
再加上牛花花和袁成师的关系,刘爽不好说什么。袁崇武是河北道总督,紧挨着西北,将来朝廷对西北动兵,袁崇武的河北道就是战略要地。到时候手里攥着的实权显然加的惹人嫉妒,一心想巴结袁家的刘爽绝不敢得罪。
牛花花骂完了刘爽,媚眼如丝的看着袁成师道:“我是为袁公子着想。”
袁成师点了点头道:“我省的,但也不必太在意。演武院之间的比试陛下才不会去管,而在比试之中输了的人受了伤这是家常便饭。若是陛下因此过问,倒是显得不公了。”
“我就是担心你嘛。”
牛花花甜腻腻的说了一句。
袁成师摆了摆手道:“走吧,咱们虽然手里有地图,但不熟悉路径地势,又不能派斥候探查,不能再耽搁了。”
刘爽嗯了一声,打马当先冲出了城门。三十个身穿演武院院服的学子冲出城外,倒是引得不少行人侧目。守门的士兵看着那些学生们,眼神里都有些艳羡。凡是能进演武院的,哪个没有光明的前程?
出城不久就进入了山道,袁成师不时回头叮嘱几句,俨然就是这队伍的领,所有学生中他出身最高,所以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异议。马丽莲是归德将军的女儿,归德将军是从四品的军职,和二品总督比起来差的远了。
她又不是那种喜欢张罗事的xing子,索xing就跟在后面一言不。
“先生曾经说过,暗杀伏击也是斥候的职责。咱们队伍走的紧凑些,毕竟方解和张狂都是边军斥候出身,若是谁被偷袭了,别说我没jing告在前面,为了最后取胜,我是绝对不会让人去救援的。”
袁成师大声喊了几句,看着面前巍峨的大山自语道:“九门优异又怎么了?不过是个不能修行的废物!”
……
……
袁成师的队伍进山的时候,方解他们三个已经在抓鱼。三人行进的度远比大队人马要,尤其是墨万物轻车熟路根本就不必停下来看看地图。
月牙潭在大山深处,半山腰一处平坦的地方。一般山中有水潭都在山顶或是山下,这月牙潭在半山腰倒是有些奇怪。而且方解看了半天也没找到这水潭的与什么河流想通,竟然是一座死水潭。
诚如墨万物所说,这月牙潭的水冰冷刺骨。不需要用手去触摸,站在水潭边一股yin冷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方解试着把手伸进去一些,随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水竟然冷的难以承受,按照道理这个水温早就应该结冰了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这似乎也不符合常理。
水平如镜,没有一丝波纹。
既然是死水,那么就应该很脏才对。毕竟这水潭也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落叶杂草之类的东西被风卷进去也冲不走。对于死水,方解的理解就是绿油油脏兮兮粘稠浑浊,前世的时候哪怕是活水河流也差不多这般景象。可这月牙潭倒是清澈明亮,一点杂物都没有,甚至能看到一条条黑背的鱼在水中游曳,丝毫也不怕人。
这水里的六腮鱼也不知道多久没见过人了,墨万物只是简单的做了个钓竿,在铁钩上挂一条带来的蚯蚓甩进水潭中,不多时便有一尺长的鱼来咬。方解记得墨万物说过这寒水潭里的鱼百年才有一尺长,也就是他看到的这条鱼已经是百岁老寿星了。
“先生,这水潭没有水路相通,为什么还这样清澈?”
方解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我也不知道。”
墨万物将那一尺长的六腮鱼拎起来,随手抛进准备好的鱼篓里。那大鱼身子扭动的极有力,竟然撞得鱼篓都倒了。张狂过去抓,抱在怀里那鱼竟然还能挣扎出来。由此可见,百年道行也不是没一点用处。
“丘教授当年推测,水底或许有大洞连通别处水路。所以当年她冒着危险下到水里,却只潜了丈许深就熬不住了。也只有她那般xing子的人才会有这胆量,反正我是不敢的。”
墨万物娴熟的再次挂好鱼饵,将简易到甚至粗糙的鱼竿再次甩出去:“不过既然这水如此清澈,说不得真与别处连通,若是有实在闲得聊的大修行者潜下去看看,说不得能寻到真相。”
“这世间有这样聊的大修行者吗?”
张狂好不容易制服了那鱼,然后做了一件傻乎乎的事。他竟然下意识的用绳子将鱼绑起来,以为这样鱼就不会乱跳。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方解忍不住笑:“你就是绑出来蝴蝶结,难道还能捆住鱼?”
张狂脸一红,随手将鱼再次丢进鱼篓里,然后用大石头将鱼篓夹住:“一时间只顾着听先生说话,犯傻了。”
他走过来蹲在墨万物身边看他垂钓,等着墨万物的回答。
“时间的大修行者都是什么身份?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做这聊事。”
墨万物撇了撇嘴道:“我所说的大修行者,可不是七八品的高手。能称为大修行者的,最起码要有九品修为。方解,我知道你见过几位这样的大修行者,但你千万不要以为九品多如牛毛……因为这里是长安,所以九品的至强之人自然比别的地方容易见到一些。我入演武院学习之前走遍半个江南,也没遇到一个。”
方解嗯了一声,想了想问道:“世间九品修行之人,就是至强?”
“谁敢说!”
墨万物道:“文止境,武亦止境。你见这山已经很高了,世间终究还有高的山。而在你此生或许都法到达的地方,说不定还有直入云端的高峰。所谓九品至强,是因为人们不知道如何去界定九品以上的强者,但……不代表没有。”
“先生见过?”
“如果世间真有这样的人……院长肯定算一个。”
墨万物回答道。
“那个老不……”
方解将后面一个字咽回去,改口道:“那个老不正经的……”
“这句话我当没听见。”
墨万物笑道:“不过说的正确之极。”
就在这时候,方解他们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三个人连忙回头去看,却见方解那匹赤红马竟然把嘴伸进鱼篓里,将那尾六腮鱼叼了出来,咔嚓咔嚓吃的极香甜。这赤红马非但不怕被鱼刺扎了,竟然两眼放光似乎是极兴奋。论怎么看,它吃鱼的样子也不像是一匹马。
“这个……变态了吧?”
方解诧异的问。
“那是你的马!”
墨万物和张狂异口同声的喊道。
方解看着赤红马,总觉得这家伙吃六腮鱼的样子有些奇怪。就好像它以前吃过似的,看那股兴奋的样子怎么都有点不寻常。
“他娘的,我钓鱼还要用饵,你这破马倒是会捡便宜!”
墨万物微怒道,可是说的鱼饵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的看了方解一眼,眼神里那一丝愧疚再次一闪而逝。
“方解,你确定你骑来的一匹马?”
张狂诧异的问道。
方解想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回答道:“其实它是一头猪……”
就在他们三个人聊天的时候,距离方解他们大概十五里左右,袁成师带着的学生们走进了密林,他展开地图看了看,指着一个方向说道:“就是那边,再走不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在他们头顶山峰高处一块凸出的大石头上,妙僧尘涯指着下面问方恨水:“看到了吗?下面来了不少隋人,你可以呼救。”
“我……不敢。”
“那你自愿做饵骗几个过来好了,这样也省的再割你的肉。”
尘涯笑呵呵的问道:“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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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想吃鱼自然要舍得下饵(中
方恨水没经过太强烈的挣扎,就选择了服从。如果他知道下面那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是演武院的学生,说不得会改变这个想法。可惜,他只是一个从边远小渔村来的捕头,没见过长安城,没见过演武院。
他知道那两个僧人都是修行者,但如果他知道下面的人是演武院的人,第一反应肯定是演武院的人要强一些,哪怕他确定这两个僧人很可怕。身为一个隋人,惯xing思维下还是觉着世间最强大的地方便是演武院。
而他不知道的是,幸好他没做出另一个选择。幸好他不认识演武院的院服,幸好他是个懦夫。
所以他没死。
从山坡上滑下去,衣衫褴褛的方恨水立刻就吸引了袁成师他们的注意力。
几乎同时,最前面的几个演武院学生纷纷将佩刀抽了出来。停下来的学生们虽然才在演武院学习了几ri,但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成防御阵型。所有的人聚拢在一起,马头朝外,这样的圆阵可以防御来自任何一个方向的攻击。
当他们现从山坡上滚下的是一个满身血迹,脏到几乎看不出来是人的家伙之后。这些学生们明显放松了jing惕,有人忍不住出一声惊讶的低呼。
“救我……”
方恨水艰难的跪下,匍匐在地哀求道:“我受了重伤,还有同伴在山上被恶人擒住,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诸位救我。”
“你是江南人?”
刘爽微微皱眉,催马往前上了一步问道。
“是……我是江南楚州独县的捕头。”
方恨水气喘吁吁的说道:“奉了我家县令大人之命前来长安公干,结果到长安的时候遇到几个身手高强的歹人,将我和同伴劫持。本想放我回去拿钱来赎,可知道我们是江南来的,在长安没有亲戚之后,他们又想杀人灭口。今ri我好不容易寻到了一个机会逃下来,求诸位救我。”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模样凄惨的让人心酸。
“你说你是江南楚州独县的?”
刘爽一怔,忍不住问道:“有何凭证?”
他就是楚州人,其父是楚州郡守。
方恨水费力的从身上将一直保存着的捕腰牌摘下来,双手捧着递给刘爽道:“公子请看,这是我的腰牌。”
刘爽俯身接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回头对袁成师说道:“果然是我大隋的捕头,他口音也确实是楚州一带的,应该不会错了。只是没想到长安城天子脚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强人敢劫持大隋官差。茂呈兄,这事咱们管不管?”
袁成师字茂呈,他沉思了一会儿摇头道:“咱们今ri是要和先生比试的,哪有时间管这闲事?给他一些食物,再给他几两银子让他回长安城报官。咱们还有正事!”
“不要!”
方恨水往前爬了两步拦在袁成师前面哭泣道:“我还有同伴在山上,如果那些强人现我逃了,肯定会杀了他的。求诸位公子救我同伴,都是大隋子民,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一边哀求一边将破烂的衣衫拨开,露出被割去肉的地方,立刻引来众人一阵惊呼。
袁成师厌恶的皱眉道:“我们身上还有别的要紧事,给你银子食物让你回长安已经耽搁了行程。若是再拦着,休怪我不客气!”
“枉你父亲还是大隋官员!”
就在这时候,队伍最后面的马丽莲微怒着催马向前:“别跪他!你是大隋捕官府中人,膝下怎么这么软?他不去救你的朋友,我陪你去。我倒是不信了,在长安城十几里外,就有人敢为非作歹!”
“我也陪你去,这事不能不管,哪怕先生在,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一个学生从战马上跳下来,握着横刀对马丽莲道:“一群山匪罢了,不需要大家都去。你我二人,若是不能挑了匪巢就算栽了!”
“我也去!”
“我也去!”
众人纷纷开口,显然对袁成师的态度不满。身为大隋子民尤其是世家子弟出身,他们的xing格决定了他们的骄傲。在长安城外,怎么能允许有强盗出没?
“不对劲!”
牛花花皱眉道:“莫说长安城外,便是整个京畿道也不可能有人敢做违反朝廷律法的事。这山里人迹罕至,强盗靠什么过活?我觉得这家伙来历有些蹊跷,咱们还是别上了当。”
“正如你说的!”
一个学生昂道:“这里是didu长安,他又是官家之人,难道还会骗咱们?”
袁成师沉默了一会儿后问方恨水:“强盗有几个人?”
“七八个,都极凶悍。”
方恨水垂道。
“丢尽了楚州衙门的人!”
刘爽骂道:“好歹你也是一县捕头,竟然被几个不入流的强盗擒住。身为官府之人,宁死不能受辱的道理你忘了?”
“不敢忘!”
方恨水叩道:“只是我身上还有衙门交待的差事,极紧要。不到长安,不见到刑部官员交待清楚,我不能死!待我完成了县令大人的嘱托,必然以死谢罪!”
这句话,激起了多人的同情。
“咱们不能不管!”
“就是,既然遇到了哪有不管的道理。”
袁成师犹豫了一会儿说道:“那就在此扎营休息片刻,刘爽,你带九个人上山去救人,其他人原地休息戒备,千万不要被方解和张狂偷袭,他们两个可都是斥候出身!已经进了山,咱们不能不小心!”
“谁愿去?就随我来!”
刘爽豪迈的招呼了一声,吩咐方恨水道:“还能走吗?能走就在前面带路!”
山上凸起大石头上,尘涯微笑着说道:“师尊,那个家伙终究还是彻底屈服了,您看,他这鱼饵做的多称职?”
……
……
方解和张狂栖身在一棵大树上,两个人伪装的都极好,即便在树下仔细去打量,也不一定能现他们。这两个边军斥候出身的家伙,最拿手的就是如何隐藏自己。一个在樊固有过二十一次军功,一个在北蛮人部落里生活过两年。他们这样的人,若是不想被人找到就很难露出破绽。
“还没来,怎么这么慢?”
张狂低声对方解说道:“按照先生给的地图,他们应该就是从这里靠近月牙潭的。这里是唯一可以骑马走的地方,没道理咱们都填饱了肚子他们还没到。”
方解还在回味着六腮鱼的鲜美,那鱼肉确实嫩滑。需去做熟,只加一点酱油蒜汁,吃下去竟然回味穷。这是方解第一次吃生肉,没想到滋味竟然这般的诱人。他此前一直坚定的以为食物还是做熟了好,哪怕是在流亡的时候他也固执的坚持着只吃熟食。
“如果不是迷路了,就是遇到麻烦了。”
方解说道:“前者几乎不可能,那些世家子弟虽然跋扈高傲,但若是迷路就说不过去了,能进演武院的又怎么会有废物?至于后者……我想不出来有什么麻烦。这里不是边陲,不可能遇到敌人。”
“说的就是。”
张狂犹豫了一下:“要不咱们分开,往前再挪动一下?”
“好!”
方解点了点头,将怀里特意带来的信号烟花掏出来分给张狂一个:“若是有什么意外,就信号。先生应该离咱们不远,毕竟他也不想看到学生们出事。”
“嗯!”
张狂接过烟花塞进自己怀里,顺着大树轻巧的滑了下去。他猫着腰在密林中穿行,很就消失不见。方解看到张狂一边奔跑,一边用匕在大树上留下痕迹,这是斥候的标准做法,让他勾起了边城的回忆。
等张狂消失之后,方解也从大树上滑下来。选择了与张狂离开的方向偏出去大概五度左右的方向跑出去,一边走一边留下记号。就在他才消失的时候,墨万物在他之前停留的大树上现身。
他脸sè有些凝重的看着方解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有些担忧。
等方解跑出去大概三四分钟之后,墨万物也随即行动。他始终和方解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让方解现。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跟着方解而不是跟着张狂。
方解伏低着身子在密林中飞奔,脚下的动作很,灵活的好像一只天生就属于这片丛林的猎豹,敏锐而jing觉。他的jing神始终保持着高度的戒备,没有因为这只是一场比试而不是真正的厮杀而懈怠。
这是方解做人的态度,很难改变。
一口气往前跑出去大约二里路,方解的爬上一棵大树藏好。虽然和张狂偏离的角度很小,但两个人此时之间的距离也不近了。方解在树叶后面往前探查,仔细看了很久,听了很久,依然没有现袁成师那些人。
“难道真的遇到危险了?”
方解微微皱了皱眉,下意识的摸了摸腰畔。在触摸到那柄残刀的时候,心里才觉着稍微踏实了一些。
想到之前几次从墨万物眼神里看到的异样,方解的心中又开始不安。
奇怪,可到底奇怪在哪儿?
这仅仅是一场演武院内的比试,不是么?
……
……
马丽莲依然走在最后,虽然她不想,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家,其他跟着方恨水上山的演武院学生自然不会让她开路。刘爽是个聪明人,所以也没有走在方恨水身后。他和方恨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右手从上山开始就没离开刀柄。
“还有多远?”
往上爬了一会儿之后刘爽有些不悦的问道。
在前面气喘吁吁带路的方恨水压低声音道:“了,公子你看到那块凸起的大石头了,那些强人的巢穴就在那大石后面,是个山洞。他们出去找食物了,咱们得赶紧趁着这个机会上去救人。”
方恨水说完这句话之后继续往上爬,但当他爬了四五步之后觉得有些异样,他停下来回身看了一眼,随即现后面那十个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很冰冷。之前的同情消失不见,有的只是敌意和冷漠。
尤其是那个为的,方恨水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杀意。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为什么那些人的反应突然就变了。
“说!”
刘爽缓缓的抽出横刀,指着方恨水的鼻子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方恨水张了张嘴刚要回答,就看到那个年轻僧人从一棵大树后转了出来。他双手合什,对众人微微俯身语气平和温柔的说道:“欢迎诸位,来到极乐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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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忆十五年前
方解的左手戳进了尘涯的小腹,然后将他的丹田绞碎。剧烈的痛楚和恐惧让这个骄傲的僧人瞬间失去了力气,他握着方解右臂的手颓然的垂了下来。双膝缓缓的跪在地上,眼神里甚至有一种乞求的意味。
方解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看着自己被拧成了麻花一样的右臂奈的苦笑一声。
尘涯的身子向后一仰倒在地上,方解的左手随即从他的身体里抽了出来。血涂满了这条左臂,带着一股腥臭的气味。
疼痛让方解的额头上布满了汗水,顺着脸颊不住的低落。
他跌坐在地上,犹如一个抽空了气的气球。
马丽莲和几个演武院的学生傻了一会儿,然后她率先反应过来一边喊着方解的名字一边往上冲。因为太急切,反而栽倒了两次。就在她攀爬到了方解身边的时候,教授墨万物也终于到了。
他带着伤。
很重的伤。
半边肩膀几乎坍塌下来,那条胳膊布条一样挂在他身上来回摇摆。他的脸sè白的好像纸一样,比方解的脸sè还要难看。他来的方向是老僧带着方恨水逃走的方向,显然他并不是刚刚赶到这里,而是先去拦截那个老僧,然后受了重伤。
他从大树上跃下来的时候身子踉跄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有坚持住扑倒在地。在倒下的时候,方解看到了他歉然的眼神。就在这个瞬间,方解甚至觉得自己不应该去怪他。但是很,这种想法就被方解狠狠的甩开。两个学生扑过去扶住墨万物,看着这个只剩下半条命的先生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样!”
马丽莲连跑带爬的到了方解身边,将他从地上抱着扶起来。方解大口喘着粗气,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法开口说话。他指了指掉在不远处的残刀,手指在半空中颤抖。马丽莲伸手将那残刀拉了过来,递给方解的时候他却缓缓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
方解咽了一口唾沫后开口问道。
“马丽莲……”
这一刻马丽莲有些伤感,因为方解根本就没记住她的名字。
“这名字可真难听啊。”
她怀里可恶的家伙居然还笑了笑,嘴里溢出来一缕血迹。马丽莲一慌,本能的用手去擦拭方解的嘴角。可是血开始涌就没有停下来,方解一张嘴那血就往外淌。
“妈的……终究还是慢了些。”
方解骂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服上面有一个洞,正对着心脏的位置。在他靠近尘涯身前故意被擒住右臂之前,尘涯的拈花指劲气还是点在了他的胸口。这一刻方解居然很平静,他本以为自己对死亡的恐惧法抵抗,可当他觉得死亡来了的时候,居然没有感觉到一点害怕。
原来死过一次,第二次死会很平静。妈的,我一直以为会害怕才对。
手忙脚乱的马丽莲又想去堵住方解胸口上淌血的伤口,越显得狼狈。
方解血糊糊的左手抓着马丽莲的手,气息微弱的问:“你杀过人吗?”
马丽莲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一边摇头眼泪一边往下淌,比方解的血流的似乎还要猛烈一些。
“那就试试吧,杀了他。”
方解看向身子还在抽搐的尘涯。
“他……已经死了。”
马丽莲声音颤抖着告诉方解。
“不……要么割断他的喉咙……要么切碎他的心脏……不然,我不放心。”
马丽莲身子一僵,握着残刀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着。她下意识的看了方解一眼,当看到方解眼神里的求助,她心中猛的冒出来一股勇气,将方解缓缓的放在地上,然后挪到尘涯身边,看着这个之前接连杀了自己好几个同伴的僧人,看着他眼睛里的恐惧和哀求,马丽莲啊的尖叫了一声,然后狠狠的将残刀戳进尘涯的心口里。
“再来”
方解在她身后说道。
马丽莲一边凄厉的尖叫,一边疯狂的将残刀一下一下的戳进尘涯的身体里。因为激动和恐惧,她落刀并不准。不是每一刀都戳进尘涯的心脏,但她刺了足够多的刀数。当她停下来的时候,妙僧尘涯的上半身已经几乎变成了烂泥。脖子和身体只连着一层皮,脑袋歪在一边眼睛却没有闭上。
死不瞑目。
满身满脸是血的马丽莲看向方解,现他的眼皮都有些支撑不住了。可即便是这样,这个让人不解的少年郎居然还艰难的抬起左手对着马丽莲竖了竖大拇指。然后微笑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对她说道:“现在……你的样子漂亮多了。”
……
……
半月山
一个极隐秘的山洞里,老僧智慧悄悄将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他靠坐在山洞的石壁边,看着躲在一侧瑟瑟抖的方恨水忍不住讥讽的笑了笑。
“以为出动四个九品高手就能擒得住我?你们隋人还是太骄傲了些。如果长安城里那个装傻充愣的周半川肯动一动,如果那个什么清乐山一气观的萧真人肯动一动,说不定我今ri真的就会死在这里,可惜……那是两个沽名钓誉胆小如鼠的家伙。他们不敢来,是因为他们怕败在我手里。”
智慧喘息了一会儿,继续泄道:“他们怕失败,是因为他们背负着你们整个大隋赋予在他们身上的神话。他们若是败了,那么这个神话也就破了。说起来,他们两个竟然比你还要胆子小一些,可笑……可耻!”
他一边说一边咳嗽,嘴角隐隐有血迹出现。
“那个村姑……我记得了。十一年前,她也是西行的那些妖魔之一。还有那个用剑的人,他当年也一起去的,只是他胆子小,最后逃了。那是那次你们隋人西行的人中唯一一个逃走的,也是你们隋人的耻辱!”
“十一年过去,他想雪耻?呸!”
智慧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哪里像是一位得道的高僧,此时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一个吵架输了的泼妇,全然没有一点儿风度。
“你说!”
智慧抬起手指着方恨水的脑门逼迫道:“你说隋人猪狗不如!”
方恨水木讷的抬起头看了智慧一眼,眼神呆滞。他似乎是被吓破了胆子,三魂七魄都已经飞离了身体。本来他是一个有几分帅气的小伙儿,可现在,就好像一具没有了生机的行尸走肉。
听到智慧的命令,他下意识的喃喃道:“隋人猪肉不如。”
智慧大笑,一笑就牵动了伤势然后剧烈的咳嗽起来。
“那个布衣书生的术法还算可以,可惜他没有强大的攻击手段。那个用剑的根本不值一提,他的剑破不开我的金刚不坏。最可恨的便是那个道人和那村姑,他们两个的修为之力全在进攻,确实有些难缠。还有那个不要命的小辈,一个区区八品上的修行者也敢挑衅本天尊?”
“五个人又如何,本天尊杀一人,伤四人,是不是很厉害?”
他问方恨水。
“是,天尊很厉害。”
方恨水机械的回答道。
“嗯,隋人中,你是最聪明的了。”
智慧骂够了,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他的胸口起伏很大,显然受的伤远比看起来要重。在他一掌劈飞了墨万物,再一掌震退离难的时候,被鹤唳道人和卓布衣两个人联手束缚住了一个眨眼的时间,就是这一眨眼,让老板娘抓住了机会,狠狠的一拳轰在他的胸口。
智慧是金刚不坏之身,可即便如此硬生生承受了老板娘一拳还是被震损了心脉。最关键的时候他咬牙将全身的内劲逼出体外,将方圆十米的密林夷为平地。离难为了救老板娘挡在她前面,被活活震死。卓布衣和鹤唳道人也都受了伤。
一个佛宗天尊的全力一击,恐怖的如同一场天灾。
十一年前,离难逃了。
所以亲身经历过那一场厮杀的老板娘看不起他,也不会原谅他。十一年后离难终究还是死在佛宗手里,也为自己洗刷掉了耻辱。他死的时候半边身子已经被震的稀烂,却看着老板娘笑了笑,依然带着歉意。
老板娘蹲在他身边,轻声说了一句。
他们在等你。
离难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四大九品上的高手围攻一个佛宗天尊,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却还是没能擒住他。这样的结局让所有人都难以接受,尤其鹤唳道人,高傲的红袍大神官终于看清了自己和智慧的差距。他们也终于确认,这世间有一种人稳稳的站在九品强者之上。
道宗要想越佛宗,还需要多久?
鹤唳道人不知道答案,或许他此生也没机会等到答案。
……
……
休息了一会儿,稍微恢复了些体力的智慧天尊缓缓睁开眼,指着外面对方恨水说道:“去外面找些水来,小心些,别让那几个隋人看到。虽然他们都受了伤短ri内法复原,但这里毕竟是大隋的didu城外。”
同样恢复了一些jing神的方恨水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的爬到山洞口往外看了看。确定外面没有人之后,他才钻了出去。等方恨水离开之后,智慧缓缓的舒了一口气,脸sè忽然一变,终究还是没忍住吐出来一大口鲜血。
他下意识的侧头看了看,现方恨水没有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瞬间将近乎全部修为之力推出去,这样强大的攻击手段确实很恐怖。但这之后,他将有一段时间不短的恢复期。甚至在一定时间内,他虚弱的不如一个儿童。
“尘涯,休怪为师。”
他喃喃的嘟囔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
“我也是才想通了这一层,你,甚至是我……大自在是故意让咱们踏上大隋这条死路的,可惜,你死的没有什么价值。我本以为丢下你,那些隋人为了救方解会先制住你再来截我,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对方解置之不理!隋人的心思,难猜啊……”
他叹了口气,眼神里的恨意越来越浓:“大自在,你这一箭双雕之计果然厉害。若不是我见了方解,现在还没有想通你的yin狠。师尊……既然如此,十五年前你为何不拦我?你眼睁睁的看着我派人追杀了方解十五年,不闻不问。十五年后,他已经长大了所以你才让大自在设计杀我,师尊……你忍了我十五年,也辛苦了。”
“蒙哥!”
他不甘的低声咆哮道:“你也是个白痴啊!你想杀的人,竟然是这样一个身份,哈哈……若你知道,会不会不甘的如我一样?!”
ps:关于书评的几个回答。第一,朝三暮寺驰骋说尘涯不能早死,对不起,他必须死啊。想看沫凝脂的戏,别急,在后头。第二,鸿蒙混沌说最近章节乱七八糟,是因为其中那些零零散散的东西在一点点解开十五年前的秘密,所以看起来有些乱。智慧是个弃子,但他还有一场戏呢。方恨水不是小龙套,笔墨用的不少,没几章就能揭晓了。第三,可能以后看起来还会凌乱一阵子,记住这些线索,方解的身世在里面。第四,月有说不jing彩,我尽力改正。第五,醉看沧海,谢谢你的支持,确实迫切的需要红票和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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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命运总是如此可悲可笑
坐在方解面前的人,方解似乎没有见过。
在昏昏沉沉中醒来的时候,方解现所处的位置一点都不熟悉。这里不是他租下的那个铺子,不是散金候府,也不是演武院的宿舍。他睁开眼的一瞬,先看到的是一个脸sèyin沉的陌生人。然后看到的是这人身上那件颜sè很鲜艳的飞鱼袍,他想抬起手揉一揉疼痛yu裂的额头,却现胳膊根本抬不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于是看到了身上拇指粗的铁链。
方解下意识的咬了一下舌尖,然后确定这不是做梦。
右臂上的疼痛还在,胸口上的疼痛也在,只是身上那身演武院的院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扒掉,现在只剩下一套白sè的衣裤。铁链很粗很牢固,两头固定在石床上,虽然勒的不算很紧,但方解绝对不可能挣脱出来。
坐在他面前这个人方解没有见过,虽然这身飞鱼袍方解很熟悉。方解见过罗蔚然,见过侯文极,这个缺了一条胳膊脸sè很冷的家伙,方解依稀觉着有些熟悉感,但却想不起来这熟悉感是源自记忆中何处。
这是一间石室,光线很暗。若不是屋子里点着油灯的话,肯定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石室里也很空旷,除了这一张石床和旁边的椅子之外,唯一的装饰品就是墙壁挂满了的刑具,各式各样。
方解坐不起来,他被铁链锁在石床上只能躺着。所以他要想看到身侧的人,脑袋必须扭向一侧。这个动作持续时间太长的话,脖子会很酸痛。
“很诧异?”
坐在方解身边的独臂男人见他醒了,等方解适应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方解回想了一下自己昏迷之前的事,随机感觉有些可笑。被教授墨万物带去了半月山,一开始他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比试。顺便避暑,还能尝尝墨万物所说的鲜美的六腮鱼,过程一定很轻松。他把这当做一次出游,前世在学校的时候也经常有这样的活动。
他吃到了六腮鱼,确实很美味。
半月山里也确实很凉,没有一丝暑气。
在吃过六腮鱼之后不久,方解现这个比试一点儿都不轻松了。他靠近袁成师那些人驻扎的地方,现少了十个学生,于是悄声息的遁走,没过多久就找到了刘爽和马丽莲他们。而当他到达的时候,刘爽已经死了。
方解看到了那个佛宗的年轻僧人的时候,才醒悟原来这场比试根本就是个yin谋罢了。在那个时候方解的愤怒难以抑制,何止是因为墨万物而生气?何止是因为那些学生辜之死而生气?何止是见到尘涯而生气?
这种愤怒,让他几乎法承受。
这是有生以来他第一次选择信任除了沐小腰他们之外的人,他也觉着他信任的人真的值得信任。甚至,他对大犬和沐小腰沉倾扇他们都不曾完全信任,因为他确定他们一定瞒着自己什么。所以他才会愤怒的如此强烈,或许,他只是在恨自己怎么会如此白痴,竟然选择了相信几个自己根本就不熟悉的人。
他在马丽莲的怀里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这样一间石室中。方解虽然头痛yu裂虽然还有些迷糊,但他能猜到这是什么地方。听到那个男人问自己问题,他没有再去看那个飞鱼袍,而是有些专注的打量着他靠着这一侧墙壁上的那些刑具,虽然光线很昏暗,但方解能看清那些刑具上哪怕很细小的零件。
过了好一会儿,方解才摇了摇头:“没什么诧异的。”
停顿了一下,方解看着头顶正上方问道:“可以给我点水喝吗?当然,如果你能给我些吃的,我也不会拒绝。”
“没问题。”
身穿飞鱼袍的独臂男人站起来,微笑着对方解说道:“现在你还没到死的时候,所以水和食物都会给你。如果你愿意,我甚至可以帮你打开锁链。”
“别客气”
方解微笑道:“这样挺好,最起码能让我冷静。”
“不得不说……你让我很佩服。”
独臂男人微微叹了口气道;“若是换做是我,前一刻还是大隋百年来第二个天才,是陛下赞许推崇的青年才俊,是演武院头名。下一刻,被人打没了半条命还被铁链锁住,关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石室里。我一定会很疯狂,疯狂到法自制。”
方解笑了笑道:“请你帮我胸前的铁链稍微往左侧挪开一寸,行吗?”
独臂男人愣了一下,没有拒绝。他将锁链挪开后问道:“为什么?”
“压着伤口,有些不舒服。”
方解说:“谢谢,再见。”
独臂男人怔了许久,然后转身走出石室,再也没和方解说一句话,也没有回头看。他出了门之后推开一道手臂粗的铁栅栏门,走过一条十几米长的黑暗的过道,出来的时候还是一间石室,但很大很明亮。子外面透着阳光,而不是之前那间石室如地狱般的yin冷黑暗。
“怎么样,他醒了?”
“醒了?”
“没哭没闹没挣扎?”
“没有”
“他是个聪明人”
问独臂男人话的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用很严肃的语气吩咐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对他用刑,如果让我知道有人动了他休怪我情。另外,如果卓先生来……你告诉他,这是陛下的意思,我也没有办法阻止。还有,如果演武院有人来,不要阻止来人去见方解。”
“方解的同伴,先不要动。散金候府外面布置人手,只要他们不出长安城就不要惊扰。”
“沐千户呢?”
独臂男人问。
“我会调她出去公干,等她回来之后,这事儿应该就有定论了。”
话吩咐的人也身穿飞鱼袍,头戴梁冠,但他的飞鱼袍和独臂男人的略有不同,这身衣服,大内侍卫处只有两个人有资格穿。一个是罗蔚然,一个是他……侯文极。
“镇抚使……”
独臂男人犹豫了一会儿后问道:“我不明白,既然这是陛下和周院长的意思,为什么还要对方解这么客气?以咱们情衙问案的手段,没几个人能保住什么秘密。”
“任何事都不是绝对的。”
侯文极笑了笑,转身往外走:“按我说的去做,如果方解必死疑,在他死之前也要让他尽量活的舒服些。”
“我知道了。”
独臂男人点了点头,态度恭谦。
……
……
嘭!
一声巨响之后,珍贵的金丝楠木的桌子被砸了个粉碎。飞扬的木屑和桌子上的东西激荡的到处都是,甚至有不少掉落在桌子对面那个老者身上。茶杯飞起来之后里面微烫的茶水泼出来,也全都洒在那老者身上。但他却好像并不生气,也没有一点反应。
他是大隋身份最尊贵的几个人之一,他是大隋演武院的院长。自从他坐了院长以来,还没有敢砸他的桌子指着他的鼻子质问。
但是今天,他承受的不只是木屑茶水还有尽的愤怒。
“给我一个理由!”
一拳砸烂了周院长桌子的是女教授丘余,因为激动愤怒,她的眼睛似乎有些向外凸出,所以显得格外诡异。她的表情狰狞比,谁也不敢确定她下一秒是不是就要杀人。而此时站在周院长房间外面的几个人,包括教授言卿和重伤被人搀扶着的墨万物,谁都不敢推开门去劝。
他们互相看了看,只能苦笑。
“这桌子很贵,如果卖了的话足够一户普通人家三年的吃穿用度。”
周院长将自己身上的东西拂去,摇了摇头道:“你的脾气就不能改改?这么多年来一点都没有变化。”
“回答我!”
丘余的白眼直视着周院长的眸子,怒意在眼睛里不可抑制的溢了出来。
“其实你自己都能明白。”
周院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对丘余说道:“我第一次和那个小家伙见面的时候,就跟他说过。他这个奇迹是陛下一手捧起来的奇迹,陛下不会允许有人轻易毁掉这个奇迹。尤其是,在即将对西北开战这个时候,这个奇迹有着很多作用。但如果他不能让陛下满意,那么陛下一定会亲手毁了他。而如果这个奇迹本身对陛下就存在威胁的话,那么在确定之后就必须尽铲除。”
“为什么!”
丘余怒吼道:“我现在要知道的是为什么!他才进演武院十天,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十天之前你还确定他将来有可能成为罗耀那样的高手,今天就把他送进了大内侍卫处的密牢?!为什么十天之前你还答应他帮他了解自己的身体,十天之后就成为断送他前程甚至生命的刽子手!”
“给我答案!”
她嘭的一拳砸在身边的墙壁上。
墙壁直接被她一拳砸穿,但并没有结束,隔壁房间里如同卷过一阵飓风,屋子里的东西尽数被摧毁,然后另一边墙壁扛不住压力轰然碎裂倒塌,如同被一颗炸击中了一样,瞬间崩溃。
“我说过,你不是一个笨蛋,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周院长微微皱眉,但似乎还是没有生气。
“我只知道,一个信任我的学生,被人送进了死牢。”
丘余语气yin寒的说道:“而且送他进去的,还是他最最信任的人,最尊敬的人。是他用了很多年努力才考进来的演武院院长和他的导师。这样耻的事出自演武院,让我觉着自己不配被人称为先生。”
“死了三个学生。”
周院长道:“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事。”
“你他妈的想到了什么!”
丘余往前跨了一步,狠狠的瞪着周院长的眼睛。
“那个年轻僧人的指劲,便是墨万物都挡不住,对不对?但是他的指劲却只是戳破了方解胸口的肌肤,再难进入。方解的胳膊被拧成了麻花,但一夜之间几乎就自动恢复了。这些你都知道……你是最了解他体质的人,比我还要了解。”
周院长一字一句的说道:“所以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那他妈的只是个传说!你凭什么因为一个传言,就毁掉一个人?你有这样的权利?就因为你是演武院的院长?!”
丘余处于爆的边缘,如同一头嗜血的洪荒猛兽。
“我有”
周院长站起来,看着丘余认真的说道:“哪怕这只是一个传言,但你也应该清楚这传言不是毫根据。这世间……除了佛宗之人外,甚至除了佛宗最隐秘的那几个人,谁能有这样的体质?其实你自己也很明白,从一开始你就明白,方解的体质就是传言中佛子的天生金刚不坏。一个出现在大隋的佛子,陛下在知道之后……现在还没有杀他,已经是他的运气。”
“每一代大轮明王交替,都会从佛宗的几个佛子中选出一个最适合的人,然后被上一任大轮明王带进金殿密室,七天之后,的大轮明王从密室中走出来,老的明王的自此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谁也不知道大轮明王是如何用七天的时间完成传承的,但毫疑问的是,这些佛子本身就具备不凡的实力和体质。而明王坐上莲花宝座,第一件事就是杀掉另外几个佛子。从这一点就能看出,那些佛子甚至有可能威胁到明王!”
“的大轮明王尚且忌惮其他佛子,那陛下呢?”
“方解……就是这样的体质。而且,他确实来历不明。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边军斥候,为什么身边会有高手保护?连大内侍卫处都查不到他的来历,会没有问题?你应该知道,他身边的几个人都算的上高手。即便是大隋的一道总督,未见得能花钱请到如沉倾扇那样的人做保镖!”
丘余深深的呼吸了几次,然后问:“如果他真的是佛宗的佛子,那么他为什么要到长安来?如果他真的是想对大隋有所图谋,他为什么要进演武院?他进了演武院不思隐藏自己的身份,为什么还要答应你研究他的体质?为什么!”
“所以他还没死。”
周院长认真的说道:“这件事也没有下结论,陛下在等着大内侍卫处的答案。”
“你从一开始就怀疑他,对不对?”
丘余问。
周院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的点了点头:“我是演武院的院长,但凡有一点对大隋不利的事,我都要在意。你之前问我,凭什么这样做……我只能说,若是你坐在我的位子上,也会这样做。”
“不!”
丘余坚定的摇了摇头:“我永远也不会成为你这样的人,先生!”
她猛的转身,一脚将房门踢飞,出门的时候看到了满脸歉意的墨万物,在对方张了张嘴想要道歉却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丘余骂了两个字,然后一拳将墨万物砸飞了出去,飞出去很远才落下来。
“混蛋!”
ps:也许有朋友看完这一章心里会很不舒服,说我虐主。但这是早就定好的情节走向,不可能越过。大隋的皇帝,周院长,大内侍卫处,都不会轻易的相信方解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而前面也做了许多铺垫,甚至有朋友推测方解就是大轮明王的继承人,我只能说不是你们猜的那样,虽然有些靠近了。方解的身世还要卖一阵子的关子,毕竟牵扯到了很多秘密,前文提到了智慧自语的时候念及蒙元大汗蒙哥,可以往这方面想一想。
情节走到这里是必然的,方解现在确实还没到往不利的时候。别急,越是这样,后面的情节展开的时候,就会越爽不是吗?我前面也说过,有朋友说我贬低佛宗太高道宗,我否认了,因为这个世界所谓谁是正义,接下来肯定会有朋友要恨大隋。但可以静下来想一想,佛宗也好,蒙元也好,道宗也好,大隋也好,他们只是在做站在自己位置上考虑的正确的事。而这些事,牵扯到了方解,所以他显得有些倒霉。
我不是一个喜欢写各种顺利各种敌那类小说的写手,我喜欢让主人公经历多的事,从而加成熟。群里的朋友应该还记得,我提过对方解的定位和与李闲的区别,而这个定位和方解现在的xing格有些差别,所以他需要经历,需要转变,然后成为那样的一个人。
另外,铺垫了这么久,大隋对蒙元的战争也即将开始了。再过几章的一卷将会展开,大概四五章?我自己也不太确定,因为这段情节其实很不好写。我用了整个上午来想这段情节,找一个切入点。下午在电脑前又枯坐了一个多小时,才开始动笔。尽量描写的避开让你们不开心的东西,又不能舍弃这段关键的故事。
不过我说过这会是一本热血轻松的小说,那么压抑的情节不会太久。谢谢大家书评区的讨论,我很喜欢看这样有质量的书评,能给我启。
祝大家愉。
呃……那个……红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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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立三座土坟
方解靠在石室铁门边,隔着铁门的小子看着外面那两个飞鱼袍问:“两位大哥,现在什么时辰?”
站在左边的飞鱼袍看了看站在右边的飞鱼袍,眼神里的意思是他是在问你。右边的飞鱼袍抬头看屋顶,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这个少年郎完全没有一点死囚的觉悟啊,从早晨开始就不停在跟他俩说话。要么靠在门边说,要么把那把椅子拉到门边蹲在上面说,他居然还试过挪动那张石床想拉到门边来,幸好他拉不动。
什么天sè怎么这么暗是不是要下雨了?他娘的这地道密室里终年不见太阳,你能看出个屁的天sè来?
大哥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是不是已经有了俩儿子?妈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和有没有俩儿子有关系?
大哥你们这身飞鱼袍是什么工坊做的?手艺不错呢,以后出去了我也得去考察考察,如果实力还行的话我打算放一个大单给他们。我的nainai啊……你已经死了你知道么?再说什么叫大单?
这样聊的问题方解问了许多许多,他似乎不知疲倦没一刻闲下来。这两个飞鱼袍站在门外又不敢随意离开,饱受煎熬。
方解问时辰,两个人谁也不答话。方解居然一点儿也不见外,把手从那个小铁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拽着一个飞鱼袍的衣领继续问:“大哥现在什么时辰?”
“咳咳……”
被拽着衣服的飞鱼袍回头对方解讪讪的笑了笑道:“这位大爷,您能不能松手?我现在就出去给您看看行不行?您看这里就算外面晴空万里也一样漆黑比,要是没有灯我走不了三步就得撞墙。”
“这话说的好!”
方解由衷的赞叹道:“大哥你有文采啊,我有几句诗要不你先听听看怎么样?”
“我还是去给你看看ri晷吧……”
飞鱼袍挣脱开方解的手,往外边跑了出去。若不是上面交代下来这个少年郎论做什么都要容忍,想要什么给什么,不许用刑不许呵斥打骂,他们两个早就忍不住进去抽一顿鞭子了。现在这种情况,他们两个只能忍着。
一个走了,但是很显然方解没打算放过剩下的一个。
“大哥,你懂吗?”
剩下的这个飞鱼袍脸sè极为痛苦,他转头看着方解问:“大爷,您饿吗?要不我去给您拿些酒菜过来?诗人吟诗的时候总得喝点酒是吧……”
“也好”
方解点了点头认真道:“另外,能不能给我笔墨纸砚?我想将自己在这里的感悟记录下来,出去以后装订成册行出去,说不得能赚一笔银子。”
“没问题!”
飞鱼袍一边往外跑一边说道:“只要您不说话,要妞儿我都给你找来!”
“真的?那就不要笔墨纸砚了,换个妞儿行吗?”
方解在后面喊。
哎呀!
那奔跑中的飞鱼袍险些一个跟头栽倒,踉跄了几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哪里再敢和方解答话,恨不得现在就跑去找副指挥使大人苦求换个人来守着这门。不过话说回来,这密室铁门足有两寸厚,就算是个九品的大修行者只怕靠硬力也未必能破开,根本就没必要让他们两个守着。可是副指挥使大人交待下来,时刻盯着方解看他会在石室里有什么反应,他们两个这两ri可是饱受折磨,那个家伙简直就是个疯子一样。
等他们两个都走了,方解迅把衣服的衬子撕下来一条攥在手心里,然后装作若其事的走回椅子边坐下,心里嘀咕了一句胖子这次只能看你的了。
他必须要带消息出去,就算他逃不出去,他也必须让沉倾扇他们想办法逃出长安城,而他在这里吃喝拉撒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什么都做不了。即便有人来看他,比如丘余教授,可他说的每一句话外面的人都竖着耳朵在听,他没办法安排什么。
所以,他必须想一个办法将消息传出去。所以他才会要笔墨纸砚,而送进来的纸张肯定是点过数目的,如果少了一个边角都会被人现。所以他只能撕下来一条衣服内衬,还必须是在外面那两个家伙看不见的情况下。
哪怕是做这样一件小事,方解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因为这石室外面长安城里,有几个他在意的人。
认命?
方解从来不相信这世间每个人的命运都已经注定,也从来不相信任何压迫都法挣扎。最起码……他要让沐小腰她们安全。
……
……
离难死了
这个在那夜一掌震飞了沉倾扇的老者死的如此简单轻易,一位原本能在大隋江湖甚至整个天下都赫赫有名的九品强者,就这样死在了半月山上。如果不是为了替老板娘挡住老僧智慧那全力一击,他本不必死。但他知道,老板娘的轻功是几个人中最差的,她从来都不是以轻功见长。
十一年前西行,他比苏屠狗还要早认识老板娘。就因为那一战太过惨烈,他是大隋西行之人唯一一个临阵退缩的人,以至于让与他联手的苏屠狗被人打成了重伤。原本已经对离难有了好感的老板娘再也没正眼看过他一次,战后,老板娘背着苏屠狗远走不知所踪,离难狼狈回到长安。
十一年来,他再也没有离开过长安城半步。
他死的时候在微笑,因为老板娘对他说,他们在等你。
他们,是那些十一年前血洒大草原的大隋江湖客。正是因为老板娘这句话,离难完成了自己的救赎。他知道自己可以去地下见那些兄弟姐妹了,可以站在他们面前说一声对不起。
对于离难的死,老板娘没有什么感慨。她一直很平静,似乎在她看来,离难就应该这样死去,而不是在长安城里卑微的活着。
皇帝看着面前这位十一年前就为大隋杀敌的村姑,不知道该如何开始谈话。那一年他初登基大宝,朝局不稳,社稷不安,西方蒙元调集高手准备潜入长安,七皇子忠亲王杨奇孤身西行,一路走一路杀胡令,到了西北边陲的时候已有数百江湖客随行。他们本栖居绿林,藏身名山大川不问世事。
或许即便朝廷令,他们也不会走出自己的家去面对强敌。但当他们听到杨奇杀胡令的时候,他们慨然而行。
皇帝知道自己欠这些人的,也欠老板娘的。
“多谢”
沉默了很久,皇帝从土炕上下来,站在老板娘面前深深一躬。
他是大隋的皇帝,是东方中原的共主。但他却对一个村姑深深一礼,而且丝毫没有不情愿。
老板娘没有动,也没有阻止。
她安然受了皇帝这一拜。
“我没死,陛下这一拜,我替他们受了。”
她说。
皇帝直起身子,点了点头道:“待大军西行之ri,朕自会昭告天下,十一年前正是因为有你们,大隋百姓才会安享太平。朕知道你心中对朕有怨气,这件事本来在十一年前朕就应该做的,但一直拖到了今ri。朕不说,你其实也应该明白,为什么朕没有给你们应得的荣耀……”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自太祖皇帝建立大隋之后,我杨氏皇族给了大隋百姓最大的特质就是骄傲。让他们以身为一个隋人而骄傲,可也正是因为这骄傲,朕在十一年前不得不压下了你们的功绩。若是当时昭告天下,你们是为了抵御蒙元高手入侵而战死,天下百姓必然愤慨,逼朕出兵讨伐蒙元的压力有多大可想而知。但是……那个时候朕没有能力西征,一旦开战,大隋必然陷入困局。可若是朕不打,朕就是懦夫……大隋的皇帝,给了大隋百姓骄傲的皇帝,怎么能是懦夫?”
“朕是皇帝,朕要考虑的事比所有人都要多。”
老板娘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淡淡的看了皇帝一眼道:“陛下没错,当初我们西行的时候,也没人想着从朝廷得到什么。当年先生西行杀胡令,我们便去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不是为了什么荣誉,也不是为了什么富贵。不是为了朝廷,自然也不是为了皇帝。
“人完人,但朕有错不会不认。”
皇帝道。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对皇帝认真的说道:“陛下要谢,其实最该谢的还是先生。”
皇帝点头道:“朕知道,朕负的最多的,便是七弟。”
“当初先生西行杀胡令,我等随行。若是换做别人,未必我们便肯跟着。先生在江湖中本就是极有地位,大家为先生送死也没什么怨言。所以陛下不必对我们有什么愧疚之心,你欠先生的,而先生欠我们的。”
老板娘道:“多年之后我才明白,先生当年西行何尝只是为了杀胡?”
她看着皇帝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多的还是为了陛下您这皇位稳固,那一战死了许多蒙元之人,自然也死了许多大隋江湖之人。而死了那么多人,最大的受益者还是陛下您。蒙元准备潜入大隋的高手全部毙命,陛下可以安心。大隋的江湖客修为不俗之辈死了十之六七,陛下可以安眠。先生当年带着我等赴死,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想让大隋的江湖中能威胁到陛下您安危的人少一些。”
皇帝脸sè一变,但没有阻止老板娘继续说下去。
“先生西行,一举三得。先生虽然不再入朝,但在朝臣中威望极高。若他不走,陛下不安。蒙元之高手生xing狠辣野蛮,不除去一些陛下不安。大隋江湖之人不服教化个xing强悍,不死一些陛下不安。一次西行,陛下心安十一年,先生应该满意了。”
“所以还是那句话,陛下欠先生的。”
皇帝脸sè不悦,但没有作:“朕知道,所以朕一直护着他的东西不许任何人去碰。”
“但陛下自己却去碰了。”
老板娘语气微冷的说道。
“朕碰了什么?!”
皇帝的耐xing终于将要耗尽,他看着老板娘的眼睛说道:“老七的产业,朕不许任何人去染指。老七的家人,哪怕是一个仆役朕也待之如上卿。”
“陛下碰了他的传人。”
老板娘道:“方解是他的传人。”
“方解真是老七的传人?!”
皇帝一愣,眼睛里是掩藏不住的惊讶。
“陛下不信任何人,所以才会怀疑方解。陛下甚至不信先生,不然怎么会囚禁方解?”
老板娘微微俯身施礼:“谢陛下召见,我本一山野村妇,见不得大世面,言语失礼让陛下生气了。所以我就此告退,也就此离开长安城再回樊固。我夫君随先生二次西行必死疑,先生旧伤未愈也是凶多吉少。我回樊固之后,将立三座土坟,一为先生,一为夫君,一位方解。”
“在坟前搓土为香,告诉先生,您绝后了。杀人者……当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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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青牛的谎言
皇帝沉默了好久之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向老板娘问道:“你是想故意激怒朕?这样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难道你以为,朕真就不敢动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躬身站在皇帝后面的秉笔太监苏不畏往前迈了一小步。虽然还是站在皇帝身后,但却让老板娘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这个太监站在屋子里很容易被人忽视,但当他往前迈了一步的时候,便没人可以当他不存在。
老板娘也不行。
“陛下不ri将挥兵槊指西蛮,又怎么会不敢杀我这样一个村妇?”
老板娘的回答不卑不亢,实在听不出来对皇帝有什么敬意。她之前说的话直接且冷冽,如酒如横刀。她说的不错,当年忠亲王杨奇西行,归根结底为的还是他这个四哥。而那些江湖客西行,归根结底为的还是杨奇。老板娘说皇帝欠忠亲王的,忠亲王欠他们的。
而老板娘心中虽然明知道忠亲王当年西行目的并不单纯,但对他的尊敬依然没有改变。提到先生二字的时候,语气中的敬意比提到陛下二字的时候要浓烈的多。
“朕记住你今ri说的话了。”
皇帝缓缓走回土炕边坐下,低下头看了看储才录上还没抹掉的那个名字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朕不会随随便便杀了他……但朕也不会随随便便放了他。朕是天下至尊握万千百姓生死,担万里疆土太平。你可以觉着朕是贪生怕死,以为朕是怕有朝一ri方解真的是佛宗的人会对朕不利所以才囚禁了他。但朕之命与亿万生灵相连,朕即便自己想不在乎也不行。”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老板娘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方解。她记忆中那个少年郎,也是可以把怕死说的冠名堂皇的败类啊。
“民女告退。”
她已经话可说,所以告辞。
皇帝想了想说道:“别住客栈了,老七在长安城的宅子一直还留着,你是他的人,就住到忠亲王府里去吧。那些仆役还是当年的老人,你未必认识,但只要你说起是当年随老七西行之人,他们会如敬重老七一样敬重你。”
“至于你说回樊固去立三座土坟……算了吧,老七不是那么一个容易死的人,当年他带着家奴守住城门的时候,许多人以为他必死疑,但他没死。当年他西行万里仗剑杀入大草原的时候,许多人也以为他死定了,可他还是没死。这次……朕坚信他依然死不了,因为他是朕的七弟,是大隋的忠亲王。”
“另外……若是老七真不幸走了,也轮不到你在樊固立什么土坟,老七要入皇陵!就在朕的陵寝之侧!”
这次轮到老板娘一怔,她忍不住多看了皇帝一眼,却没有再开口,而是微微施礼后转身走出穹庐。
这不是一次愉的交谈,甚至算不上一次顺利的交谈。
皇帝能容忍老板娘的放肆,已经让老板娘自己都有些出乎预料。她本以为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皇帝会暴跳如雷。但皇帝没有,虽然他确确实实的生气了。而最让老板娘印象深刻的,反而不是皇帝的肚量,而是那个看起来谦卑恭顺没有一点威胁的太监,她确定这个人很难缠。
离难是九品强者,但在十一年前他不是。那ri在长安城外对老僧智慧一战的时候,老板娘见识到了离难那如天外飞星般的一剑。那剑意悲凉不甘,或许正是这十一年来他心境的真实写照。因为十一年前那事,让他在晋入九品境界之后剑意中也有这样的意味。
但他毕竟晋入九品的境界太晚了,且不说比起老僧相差太远。就算比起鹤唳道人,比起卓布衣也要差了一筹。若不是如此,那天夜里老瘸子也不会轻易救回来沉倾扇,而且让离难没有追寻到他的踪迹。
老板娘看不出苏不畏的境界,但她觉着应该比离难似乎还要强。
走出穹庐的时候,老板娘抬头看了看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晴朗的天变成了灰sè,一层厚重的乌云压在长安城上面,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场瓢泼大雨下来,大雨可以祛暑,但总会让人觉着压抑。
小太监木三一直在外面等着,见老板娘出来之后毕恭毕敬的迎上去,俯着身子微笑道:“马车就在畅园外面候着了,陛下提前交待过直接送您去忠亲王府。”
老板娘点了点头,跟在木三后面往外走。临出畅园的时候,她看着木三的背影说了一句。
“方解会很高兴有你这样的朋友。”
木三微微一楞,然后笑着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您还是应该忘了今儿奴婢的多嘴,最起码……在小方大人从牢里出来之前,您应该忘了。”
老板娘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谁也不想死。”
“对对对”
木三谄媚的笑着说道:“就是,尤其是我这样地位卑贱的人,反而越的觉着活着好,可不敢轻易就死了,不然多亏?”
“不过你也放心,正因为方解会喜欢你这样的朋友,那么他死了一定不想孤单,我也不想他孤单,你明白吗?”
老板娘登上马车的时候说。
木三身子猛的一僵,额头上瞬间就冒出来一层汗水:“今儿这天儿……怎么这么热?”
他喃喃了一句,心里却冷的有些颤。
……
……
散金候府看起来与往ri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散金候不在家,小姐吴隐玉又去了清乐山一气观静修,所以侯府的大门关着不见客。即便是侧门也虚掩着,看不到门口有迎客的仆从下人。
散金候府在长安城里本就不怎么显眼,这宅子说起来真显得有些寒酸。比起吴一道在封爵之前那座宅子,小的可怜。
方解在东二十三条大街上租下来的那个铺子距离散金候府并不近,如不不着急的话走路最起码要将近一个时辰。因为长安城实在太大了些,所以城中有载客的马车来回穿行。而且收的费用也不高,从东城坐到西城也就五个铜钱。
麒麟回到散金候府的时候大犬和沉倾扇都有些惊讶,问麒麟为什么回来了,麒麟解释道周院长亲自找过他,告诉他方解要到后山闭关修炼一段ri子,这段ri子内谁也不能打搅,他可以先回散金候府等着,等方解出关的时候自然会派人来知会他。
若是别人说这事,麒麟必然怀疑,但这是周院长亲自对他说的,所以麒麟没道理去怀疑什么。
回到散金候府住了两ri,也是所事事。大犬想起方解的交待,就约上麒麟一道出门,打算去方解的铺子看看那些裁缝们的进度如何。大犬知道方解对于做生意来说有着多高的天分,他从来不会怀疑方解做生意能不能赚钱。他只会去想,这次做的生意会赚多少钱。比起在樊固的那三座楼子,能多赚多少?
话说回来,这一个小小的裁缝铺子,按照道理怎么也不会比金元坊赚钱多,但大犬就是坚信方解一定会靠着这个小门店赚很多很多银子。
两个人出了门,麒麟要走着去,但一直对银子没有什么概念的大犬却懒得走,而是等着经过的穿城马车到了之后坐车去。说起来大犬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明明他就是个落魄的叫花子一般的人物,可偏偏坚持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习惯。他不洗衣服,不下厨房,而且绝不会吝啬花银子。
这个看起来猥琐且脏兮兮的家伙,总是以贵族自居且不许质疑,即便夏天也不换一换的皮袍,他偏偏说自己能穿出公子哥的味道。但麒麟闻着,除了馊味之外真没有别的味道。
两个人坐上穿城马车,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东二十三条大街。铺子的门依然关着,门口那卖热汤面和小笼包的夫妻或许是因为天sè突然转yin而收了摊子,这让大犬有些遗憾,已经有几天没吃这小笼包,他还真馋的慌。不过街面上倒是多了几份做其他生意的,看着眼生。
推开铺子的门,大犬一边大摇大摆的往里走一边吆喝:“我说怎么听不到一点儿动静?东家雇了你们,信任你们,你们拿的工钱是最高的,吃的是最好的,住的是最舒服的,甚至干活儿都没有人监督约束,你们就这么偷懒对得起他吗?”
可没人搭理他。
大犬一怔,然后对麒麟使了个眼sè。
魁梧如山的麒麟点了点头,顺手从门后面抄起来挡门的木棍缓步往楼上走。大犬从另一侧顺着柱子爬上去,两个人一左一右往二楼裁缝们住的那间屋子慢慢靠过去。就在靠到近处的时候,那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把大犬和麒麟吓了一跳,两人对视一眼随即猛的闪身冲了进去。
一进门,两个人就不约而同的愣了。
屋子里,一个身穿黑sè道袍的胖子正蹲在地上大口喘气,不时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水,还不忘幽怨的瞪他们一眼。
“方解找你们这样的人看铺子,真是瞎了眼。”
这年轻的胖道人一边擦汗一边说道:“我在这里等了你们好一会儿了,再不来我就要夜入散金候府去扒你们的被!”
大犬看着那人,忍不住松了口气道:“项道爷,你……这是干嘛?”
他指了指后面被捆成了粽子似的那四五个裁缝问,那些裁缝还被堵了嘴巴,出呜呜的声音,看向大犬的眼神里都是求救。
“这几个家伙,还他娘的挺能折腾,累了我一身汗才都绑起来,我说我是他们东主的朋友,这几个家伙不信,非说我是贼要么就是上门算命骗人的。老子一身真人道袍,难道看起来就像是算命骗钱的?为了不让他们大吵大闹,我只好把他们都捆起来。”
“咦……”
说完这番话,胖道人项青牛问道:“怎么少了一个,方解的那个漂亮妞儿呢?”
大犬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问道:“到底什么事?”
项青牛看了看外面,见门关着随即拉着大犬和麒麟到了另一间房子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外面都是大内侍卫处的探子,我旁的就不说了,今夜你们三个悄悄从散金候府溜出来,直奔道观,我会安排你们藏身,明儿一早就想办法送你们出长安。”
他从怀里掏出一条被汗水湿透了的布条递给大犬道:“方解出事了。”
“啊?”
麒麟一愣,忍不住问道:“他怎么了?”
项青牛得了丘余的交待不敢对大犬说实话,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好理由。他怔了片刻,看着麒麟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方解进宫偷看宫女洗澡的事儿犯了,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托我先把你们送出去,过阵子再回来!”
大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项青牛的眼睛问:“你猜我信么?”
项青牛擦了擦汗,叹了口气道:“妈蛋,我自己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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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恶心的事
方恨水一边在心中默默的背诵口诀,一边不时偷看一眼这个改变了他命运的老僧。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但他确定的是自己正在与有生以来所有的梦想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他曾经幻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捕头,破了数不清的案子从而接连升迁平步青云,早晚有一ri坐在县令,甚至是郡守的位子上。等到自己胡子都白了的时候,或许还能成为一道总督!
他曾经幻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绝世高手,为大隋抵挡住数不清的外敌入侵连陛下都对他刮目相看,封侯拜将。等到自己胡子都白了的时候,膝下有孝顺的儿女和一大群徒弟,在江湖中和朝廷里的地位都屈一指。
他曾经幻想过,自己会娶一个安静贤淑的大家闺秀。即便不会成为大隋至关重要的人物,也要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牵着妻子的手漫步在海边,听暖花开,品味每一个ri月交替。
他甚至想过,等到自己死的时候,就要把坟立在家乡那座小小的土山上,坟头正对着大海。
但是这些,都已经远去。
老僧智慧教他龟息之术的心法口诀之后,就闭上眼不再说话。他看着这个一点儿也不高大,可在自己面前如一座大山般有着强大压迫感的老者,心里生不出一丝抵抗。老僧说他受了伤,可方恨水知道即便是受了伤的老僧一根手指头也能碾死自己。
佛宗
大隋之内人人鄙视如狗的佛宗,而自己竟然变成了一个佛宗弟子。
方恨水苦笑一声,心说为什么命运对自己如此不公。他只是个大隋边远小县的捕头罢了,就算有很多雄伟壮观的梦想可那只是梦想不是吗。他是个平凡的人,每一个平凡的人心里都会有些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知道自己最终也不过是庸碌一生,娶一个渔夫的女儿,有被太阳晒黑了被海风吹的很粗糙的皮肤,有水桶般粗但健壮的腰肢。生几个孩子,每天如嗷嗷待哺的鸟儿一般蹲在门口等着自己从衙门回家,看到自己的时候,他们笑着喊着冲上来抱着自己喊爹爹。
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到底得罪了谁,以至于会接连遇到如此厄运?
方恨水想了很多,然后渐渐的沉沉睡去。他很累,老僧虽然枯瘦矮小但背着他走了一路也极疲劳,而且他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从哪些学生们身上捡来的食物在逃亡的时候丢了一些,仅剩下的也是老僧才能享受的东西。他只能看看,甚至连闻一闻味道都不敢。
睡着了之后,他就开始了尽的噩梦。梦到自己穿着一身灰sè的僧衣,披着金sè的袈裟,行走在大草原上。那些穿着奇形怪状衣服的牧民对自己挚诚的参拜,献上他们的金银和最美味的食物。
最美丽的女人,匍匐在他的脚边亲吻他的脚趾。
他得意的看着那些牧民,感受着和海风完全不一样的草原风。他梦中见到了大草原,如海一般壮阔,但却是绿sè的,一望际。风吹过牧草,如波涛起伏。他站在那里,享受着所有人的敬仰。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东方的地平线上漫过来一线黑chao。他瞪大了眼睛去看,惊恐的注视着那黑sè的浪chao势不可挡的冲了过来。踏平了绿草,碾碎了那些牧民,血和碎肉到处都是,哀嚎和哭喊响彻天际。
那是大隋的重甲jing骑,踏碎了他梦中的宁静。那些身穿黑sè铁甲的大隋骑兵,用锋利的马槊如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着牧民的生命。他们如黑sè的飓风,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摧毁。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向前的步伐,那响亮的大隋军队进攻的号角声连草原的天似乎都撕裂了。
他也不能阻挡那雄壮的军队,他梦到自己被一匹赤红sè的战马撞翻,马背上的骑士手里擎着一柄不停滴血的长刀,冷漠的眼神看在自己身上,没有一丝情感。他想跪下乞求,可被那赤红sè的战马踏住根本不能翻身。他想说自己也是隋人,可他分明觉着那隋将面甲后面的眼睛能洞察一切。
“你是个叛徒,大隋的叛徒,所以……你只能死。”
那个隋将冷漠的说着话,然后缓缓的举起了那柄巨大的红sè长刀。这个时候方恨水才看清,那刀不是因为沾满了血而变成了红sè,那刀本来就是这样的sè彩,诡异,深邃,红的令人害怕。
刀锋举起,阳光好像能穿透那刀身似的。
好可怕的刀。
好美的刀。
刀落,方恨水甚至看到了自己的头颅在地上翻滚。脖子里的血瀑布一样往外喷着,血液中都写满了耻辱。
啊!
方恨水惊醒,身上已经被汗水湿透。
我不再是个隋人了……
醒来的方恨水浑身颤抖着,蜷缩在树洞的角落里。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将头埋在腿间不敢睁开眼去看这个世界。就这样过了很久,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那个老僧,眼神里都是恨意。正是深夜,树洞里黑,他只能看到那老僧隐隐可见的轮廓,就好像一具僵尸一样盘膝坐在那里。
老僧还在入定中,似乎完全没有听到看到他的异样。
方恨水咬着嘴唇,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滑落。
……
……
方解醒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然后再一次失败于试图推算时辰。这个地牢终年不见天ri,即便外面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这里若是不点灯的话照样黑的令人害怕。这里的光线永远是昏黄sè,不可能因为那一盏油灯而推测出是白天还是黑夜。
在这个地方久了,会让人觉着自己变的错乱。连ri夜都不分了,浑浑噩噩。或许是故意为之,给他送饭的时间并没有规律。以至于让方解彻底迷失了时间,渐渐的也懒得再去想外面挂在天上的是太阳还是月亮。
如果方解不说话,石室里安静的似乎能听到他自己心跳的声音。人们总是会在某些时候想追求一种安静的生活,不想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可是当真的身处在这样绝对安静的密室里,往往心里会蔓延出边的恐惧。
没有任何声音,以至于连身子稍微挪动一下的声音都那么刺耳。
方解皱眉,酝酿了好久之后表情终于变得愉悦起来。一个悠远且尖锐的屁被他从肚子里硬挤出来,撕裂了石室里的安静。这声音突兀的响起,那么骄傲。
方解得意的笑了笑,翻身继续睡觉。
或许这是一种很聊的抗争,并不可笑,反而透着一股苍凉。
方解第二次睁开眼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一点变化。那油灯不知疲倦的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也不知道里面的灯油怎么就燃不尽。就在方解起来准备撒一泡憋了很久的尿的时候,铁门外响起说话的声音。
从这一点是不能确定现在就是白天的,因为外面时刻都有人守着。而且总有些聊的人在任何一个时间内都会来看看他,推开铁门和他说几句聊透顶的话。比如那个独臂的男人,似乎很喜欢闲来事就看看方解此时的狼狈。
方解用最的度离开石床,冲到角落处将夜壶提起来撒了一泡sao-黄-尿。他脸上的表情是那么陶醉,就好像刚刚干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
铁门推开,外面走进来的人看到正在往上提裤子的方解怔了一下,脸sè微微露出浓烈的不悦。
这是一个方解没有见过的人,很年轻。穿着一身浅灰sè近乎于月白sè的锦衣,腰带上挂着一块玉佩,那红sè的流苏显得格外醒目。这个人身材欣长,可并不高大。看起来,最多也就到方解的耳朵下面。说身材欣长,是因为看起来他的身材比例十分完美。
这个年轻男人脸sè很白,不是那种涂脂抹粉的白也不是那种病态的白,白的很健康,很有羊脂白玉般的质感。他眉毛很细,微微挑着,眼睛很大,眼神高傲。相比于男人来说,他的下颌稍微尖了些,但并不违和。
放在男人群里,他绝对是个美男子。
但方解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个妞儿。还是个自以为是的妞儿,以为穿一身男装就能骗过所有sè狼眼睛的自以为是的妞儿。
她身后跟着的是个大人物,可跟在那年轻人身后却显得很恭敬。所以方解一边提裤子的时候一边揣测了一下,能让大内侍卫处情衙镇抚使侯文极当跟班的小妞儿会是什么身份。
“恶心”
女扮男装的家伙皱眉,抬起手捂住了鼻子。
“吃饭喝水拉屎撒尿是最正常平常的事,如果连这都觉得恶心我实在不知道你还觉着什么不恶心。而且……你对恶心的定义实在太浅显了,完全没理解什么才是恶心。”
方解大大咧咧的坐回石床上,脱了鞋子开始抠脚。
“殿下……”
侯文极小声叫了一声,试图劝一劝脸sèyin沉下来的女子。她正是那ri在半月山上,被鹤唳道人带来的给事营士兵带回去的人。如果方解当时在场,一定就能轻而易举的推测出她的身份。
板着脸的女子缓缓吸了口气,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她来这里纯粹是因为好奇,好奇的想知道最疼爱自己的七叔的传人是个什么模样。但是看到方解的这一刻,她显然失望了。那个脏兮兮的家伙虽然眉清目秀,可坐在石床上抠脚的样子实在令人厌恶。
“那好”
她走到椅子边坐下来,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冷漠平淡:“那你就来告诉我,什么才是恶心的事?”
方解看了侯文极一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我必须要回答?”
手指靠近自己鼻尖的时候他不得不皱眉,才抠过脚的手指味道真不怎么样。
侯文极点头:“必须。”
方解嗯了一声,坐直了身子看着那了那女子一会儿,肆忌惮,眼神从上到下的扫过。这让那女子加不悦,但为了表现出来强势她故作镇定。她没有怒,仅仅是因为这个囚徒似乎看不起她。若是怒的话,或许会让这个讨厌的家伙看不起了。
“恶心的事……你可以想象自己早饭吃的是一坨屎。拉屎的人或许有些上火,那坨屎有些黑硬。所以咀嚼起来会有些粘牙,不太好下咽。”
女子脸sè一变,胃里一阵翻腾。
“当然,你可以当这是干饭。你可以再找一个肠胃不和的人拉一泡稀,当粥喝。漱口一样,把之前吃的干饭冲下去。”
女子紧紧的抿着嘴,看向方解的眼神越的愤怒。胃里的翻腾几乎让她把持不住,但她终究还是没有吐。
“这就是恶心?不过如此!”
她冷笑着问。
“不不不”
方解连连摆手,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恶心的是……你塞牙了。”
她终于坚持不住,一口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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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人生如戏
实在坚持不住一口吐了出来的女子跑了出去,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瞪方解一眼。她跑起来的时候哪里还顾得装出男人的姿态,小女人身姿的婀娜展露无遗。方解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道:“大概没几个男人,跑步的时候膝盖是往里面弯曲的。”
侯文极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饶有兴趣的看着方解问道:“你这是何必?”
方解微笑着说道:“她爹凭白无故的把我抓紧大牢里恶心我,我就不能恶心恶心她闺女?”
“你怎么知道?”
侯文极问。
方解道:“能让情衙镇抚使大人毕恭毕敬跟在身后的女扮男装的丫头,身份是什么难道还不好猜?已经成年的亲王全都奉旨离京到自己的封地,所以她只能是宫里的人。范围这么小,好歹想一想就能知道。”
侯文极点了点头道:“你没猜错,但你没必要去得罪一个有可能救你的人。”
“是吗?”
方解摇了摇头道:“我实在想不到为什么她要救我。”
“万一呢?”
侯文极道。
“没有万一。”
方解摇头:“陛下可不是一个轻易被别人影响自己决定的人,或许为了给朝廷重臣一些面子,在微不足道的小事上陛下会显示出自己的尊重。但在大事上,陛下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见而轻易改变自己的判断。尤其是……陛下的女儿。在父亲眼里,孩子无论多大了依然还是个孩子,父亲总会觉着女儿的任何意见都不成熟。”
“你的话对陛下不敬。”
侯文极严肃的说道。
方解撇了撇嘴道:“如果我真的对陛下不敬,早就站在门口骂娘了。这个破地方你以为住着舒服?如果换做有血xìng的人被冤枉了关在这里而没有出头之rì,我想他宁可去惹怒陛下然后被拉出去砍了脑袋,也不愿意憋屈的活在这黑暗森冷的囚笼。”
侯文极道:“幸好你不是个有血xìng的人。”
方解哑然。
侯文极笑了笑:“虽然你我之间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你对我的了解也浅薄的好像水面以上的浪花。但我可以很认真的告诉你,我对你的了解程度你如果知道的话会吓的大吃一惊。”
方解张开嘴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侯文极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方解微笑道:“我在吃一惊。”
“你很无聊”
侯文极有些无奈的说道。
方解摊了摊手:“无论是谁被关在这样一个地方,甚至连时间都已经混乱都会觉着很无聊。如果这屋子里有蚂蚁窝,我甚至已经把有多少蚂蚁出来找寻食物都数的一清二楚了。如果换做是你,我想你比我还会无聊。”
侯文极摇头:“我永远也不会被关在这里,这就是你我最大的区别。”
“那你真不如我。”
方解认真道:“你最起码比我缺少了一种人生阅历。”
“你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的生死?”
侯文极问。
方解道:“怎么会不担心?既然你说你了解我,那你肯定知道我是一个多么贪生怕死的人。你可以把我现在的表现视为故作姿态,也可以理解为虚伪的骄傲和自尊。”
“你贪生,但不一定怕死。”
侯文极看着方解的眼睛说道。
方解一怔,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开始相信你是真的有些了解我了,即便我身边的人也未必能说出这句话。所以……我不得不说你让我觉着有些害怕。”
侯文极微微有些傲然的说道:“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地位,决定了我必然是那种让别人感觉到害怕的人,如果我没做到,那只能说我做的很失败。这个世界上能被我吓住的人实在是不少,可能吓住我的人,只有一个。”
“你这话对陛下也有些不敬啊。”
方解微笑着说道。
“为何?”
方解看着侯文极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你说这个世界上你能吓住很多人,却只有一个人能吓住你,那必然就是陛下了,对吧?”
“对”
“这就是不敬。”
“哪里不敬?”
“你说陛下是人。”
方解道:“在我看来,陛下不是人。”
这话一出口,侯文极的脸sè顿时变得yīn冷起来。一瞬间,方解甚至能感觉到杀意在侯文极的眼睛里不可抑制的溢了出来。方解丝毫都不怀疑,下一秒侯文极的手就会掐住自己的脖子,把自己的身体高高举起然后狠狠的砸下来。作为一个位高权重之人,侯文极的怒意一旦释放出来足够吓住很多很多人。
就在他濒临爆的临界点,方解却一本正经极严肃的继续说道:“陛下在我眼中,是神。我对陛下的尊敬,正如对神灵的尊敬,甚至比对神灵更加尊敬。神灵可以改变一个人一件事,但我确定,如果陛下愿意……他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侯文极一怔,随即有些恼火道:“这样有意思?”
方解稍显得意的笑了笑:“自然是有意思……你把我关在这里,让我很不痛快,所以我怎么也得让你不痛快一下,哪怕是一下。”
“之前你恶心到了公主殿下,是因为你说自己冤屈所以觉着恶心。你让我不痛快,是因为我让你不痛快了,这样睚眦必报却幼稚如小孩儿过家家一样的行为,你觉得有任何意义吗?除了让你处境更加的不利。”
“自然有”
方解在石床上躺下来,看着屋顶说道:“这样枯燥无味的rì子,我总得自己找点滋味。在不痛快之中寻找一点儿痛快,虽然爽的有些虚伪,但依然是爽。如果我必死无疑……我还需要顾忌什么?”
……
……
侯文极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躺在石床上的方解一言不。他忽然才想起,这个如今被关在大内侍卫处级别最高的监牢里的少年,在官方报备的档案上写的年纪才十六岁。他之前恶心公主殿下,然后让自己不痛快……难道只是一个少年的真xìng情?
自己和许多人,是不是从始至终就没有把方解当做一个少年?
那少年脸上的表情是在负气?还是又在谋算着什么?身为情衙镇抚使,他习惯了把每个人每件事都往深处去思考。今天他却忽然有了感慨,自己是不是太高看了方解,以至于甚至有段时间把他当成对手一样来看待。
“你且安心,陛下只是有些心疑。”
侯文极道。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有些后悔,因为自己之前的思维所以他的心也为之有些放松,这句话,本不是他应该说出来的。
但他很快就后悔甩开,因为他又觉着这样直接说出来,说不定反而能更加清楚的了解方解,看看他是什么反应。所以他打算索xìng给这少年一点希望,再多说一些话。但侯文极没有立刻就看到什么,因为听到他话的方解似乎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睛还是看着屋顶,一动不动。
“这不是个好消息?”
侯文极问。
“不是。”
方解回答。
“为什么不是?”
“或许你觉着我应该开心或是安心一些?可我实在没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开心或者安心的事。你说陛下只是心疑……可是,镇抚使大人,你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也最可悲的事,正是让皇帝陛下心里怀疑吗?当心里有了怀疑,才会有后续的事情,而往往这些事情都不是令人开心安心的事。”
方解侧过头,看着侯文极说道:“陛下怀疑一个人,这个人还有翻身的机会?”
侯文极默然无语。
然后他确定了自己最早的判断,方解确实还只是个少年,这个少年身上也确实还有着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和无知幼稚,但他远比同龄人要聪明,虽然在侯文极看来这聪明还是有些肤浅。
“可以告诉我你最后悔的事吗?”
侯文极问。
方解沉默了好长时间,然后微微摇头道:“或许因为我是一个大部分事都能想得开的人,所以真没有太多事能让我后悔。哪怕明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事后依然很少有这种情绪。后悔这种事,除了折磨自己之外还能有别的用处?我已经处在一个许多人都想折磨我的境地,我为什么还要折磨自己?”
“这话矫情了,很假。”
侯文极叹道。
“我说过,我也有自尊,哪怕是很虚伪的自尊。”
方解郑重的说道:“我在这个暗无天rì的地方,有的是世间去思考过往生的事。我可以想明白很多自己做错了的事,但对于这些事我无法生出后悔来。总结一下就是……我拼了命的想往高处攀爬,想要去体会高处的感觉。想挣脱开自己本来的命运枷锁,如太宗年间的大将军李啸一样成为人上人。但我却低估了攀爬途中的危险,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没什么后悔的……是我自己太傻太天真。”
侯文极摇了摇头:“其实你应该明白,陛下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下决定,就是因为陛下还不确定……演武院里的学生们现在都被告知你在后山闭关,所以他们依然还在羡慕嫉妒你的际遇。陛下的态度是要认真仔细的查,周院长的态度是不能轻易定xìng……其实你可以理解为,这本身就是想给你一个清白。”
方解翻身坐起来,脸sè微微有些变化。
“真的?”
“我不喜欢随便骗人。”
侯文极认真的说道:“我骗人的时候,是必须得到回报的。没有回报的谎言,就好像浪费食物一样可耻。”
他站起来,竟然还伸出手拍了拍方解的肩膀:“在这里住一段rì子,对你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是清白的,最终走出这做囚牢。那么以后再遇到这样的怀疑,怀疑你的人肯定会想起,你在以前也被人冤枉过……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真没心情对你说谢谢。”
侯文极哈哈大笑,转身往外走:“不过我可以很认真的告诉你,你刚才得罪了一个绝不能得罪的人。诚然,你说陛下不会因为别人的意见而轻易改变自己的判断。但他也是一位父亲……当自己最宝贝的女儿被人欺负了,你猜这位父亲会怎么做?”
方解苦笑道:“冲动是魔鬼。”
侯文极笑的很开心,然后大步走出囚牢。
等他的身影消失之后许久,方解似乎才从震惊和不安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他缓缓的躺下,背对着铁门。所以自然不会有人看到,他的脸上哪里有什么不安和震惊?很平静,平静的让人难以理解。
躺在床上的方解仔细的回想了一下之前的对话,还有自己的反应和脸上表现出来的情绪。他感觉自己的表演还算可以,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和侯文极这样的人聊天,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方解一直在等着一次这样的对话,也在等着有这样一个机会。幸好,老天似乎对他真的不错,竟然送来一位傻乎乎的公主殿下。
他可以想象,那位公主殿下回到宫里之后一定会在皇帝陛下面前告自己的状。儿这正是他想要的,所以他没有丝毫的担心和害怕。如果皇帝知道了自己恶心了公主的事,他会生气?
不!
因为这是一个少年郎悲愤之余的卑微幼稚的不甘和反抗,什么人才会不甘和愤怒?自然是一个受了委屈的人……方解是在借那位公主殿下向皇帝表态,他是冤枉的。用幼稚的手段无聊的语言刺激一位公主殿下显然是件很白痴的事,但陛下或许反而不会生气。白痴的手段,有时候往往能起到非常不错的效果。
然后是和侯文极的对话,这比刺激那个傻公主要难的多了。需要更jīng湛的演技,来掩饰住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方解让自己表现出两种截然相反的xìng格,有少年应有的叛逆和幼稚,也有过同龄人的智慧和思想。只有这样,才能让侯文极觉着他是一个不好对付但可以对付的人。他让侯文极去想起,归根结底他还是个少年郎,不是一个有着很深城府的人……要骗过侯文极这样的人,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最起码,要先是一个好演员。
方解回想了很久,确定自己之前没有什么漏洞后心里安定了一些。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大戏,就看谁会演,谁演的更好。每个人都在演戏,也都在看别人演戏。
ps:书评区有很高质量的书评,大家可以看看,我也做出了回复。等有时间整理一下,贴在作品相关里。另外昨晚同学结婚,我们这群人一宿没睡,侃大山,玩牌,追忆少年时早晨回来之后就呼呼大睡,下午才起来,更新的晚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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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即战
方解在想如果卓布衣说的关于什么佛子的事是真的,那自己被关在这里就变得天经地义了。..皇帝是绝不会允许一个有佛宗背景甚至极有可能是大轮明王传人的家伙潜入大隋朝廷,如果这生了这样的事,他将被耻笑几百年。
卓布衣看着方解不停变换的脸sè,知道这件事对于这少年的震撼肯定会很大。但方解这样的反应反而让他安心,他本来就不相信方解会和佛宗之人有什么关联。毕竟,佛宗的人要杀他也是真的。如果方解是佛子的话,那岂不是太矛盾了些?
尘涯在佛宗的身份虽然不低,但却绝没有挑衅佛子的资格。
他要杀佛子,佛宗还能容他?
“其实你现在的情况已经好转了许多。”
卓布衣微笑道:“前几天陛下见了杜红线,也就是那天在智慧手下救了你的那个村姑。我不知道她是说了谎还是说了实话,总之她很肯定的告诉陛下你就是忠亲王的传人。这对你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坐牢的ri子或许不会太久了……其实你应该珍惜这次经历,我也曾经十年在铁壁铜墙中静坐,所以才有了现在的修为。”
方解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道:“那你用了多久才能在牢里静下心来?”
“半年”
卓布衣道:“不过我那个时候可没人来劝我什么,用了半年平静下来并没不算浪费。”
方解摇头道:“如果我要在这里住上半年的话,要么变成了傻子,要么变成了疯子。我和你的xing格不同,我也许承受不了这种安静,这种寂寞。”
“只要不死,人没有什么不能承受的事。”
卓布衣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我要走了,走之前告诉你一件事……你的朋友们还在散金候府里没有离开,我很庆幸有人阻止了你这样白痴幼稚的行为。如果大犬他们真的按照你的意思逃出长安,只会有两个结果。”
“第一,他们变成了路边的枯骨。”
“第二,坐实你的罪名。”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你做这样的事除了让你看起来很幼稚可笑白痴之外,真没有任何意义。所幸,大犬他们没跟着你一块犯傻……千万不要低估你的任何对手,哪怕只是对手不是敌人。沐小腰在你被关起来的第二天,就被大内侍卫处派出去公干了。你猜……如果大犬他们逃了,沐小腰会怎么样?”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卓布衣走出了监牢的铁门。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方解后背上的冷寒肯定已经湿透了衣服。
想到卓布衣提到的可能,方解确实吓了一跳。他本以为自己做的已经足够好,但还是被人家当白痴一样看待。想到自己那么煞费苦心的想救走大犬他们,实则都在人家的视线之内方解心里就一阵寒。
自己还是太幼稚了。
他坐在石床上,仔细的反思了一遍被关押之后的ri子。越想越觉得自己真的很愚蠢,还是把事情想的都太简单了些。想要以后不再有这种麻烦,想要活下去,需要成长的地方真的还有许多许多。这个世界和自己前世的世界相比,最大的不同就是加冷酷情。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跌入深渊万劫不复。
他想了很久,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起身,开始恢复已经断了很久的修炼。练拳,赤手练刀,不管左手右手都练。他甚至还尝试着呼吸吐纳,虽然依然感觉不到自己的气海。差不多一整天的时间,他没让自己休息,而是不停的在练。
骤然恢复大强度的训练,方解浑身的肌肉就好像被充满了气体一样变得肿胀起来。有些酸痛,但出了一身臭汗之后感觉神清气爽。
当他终于停下来之后,他喘息着走到门口看着铁门外面的飞鱼袍大声说道:“我要洗澡!我要吃饭!还有……将丘余教授请来!”
他喊的声嘶力竭,近乎癫狂。
……
……
渭水几乎横跨整个帝国北半步,是北方第二大河流。这条大河在西北与襄水交汇,然后再分流。襄水自北向南直下最终汇入北方第一大河黄河,渭水自西向东流淌。这条横贯大隋北方东西的大河,是大隋最重要的交通线之一。
每天往来于河道上的大船数不胜数,官府的,商行的,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尤其是在渭水和襄水交汇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货物中转站。每天在这里停泊下来补充给养的船只不下上千,甚至还有从极远的东楚来的商队。东楚紧邻大海,与海外的贸易来往几乎被他们垄断。东楚的商业之达,远大隋。
东楚的商人带来的货物,那些做工jing美的水晶制品,药物,奇异的水果,甚至一些奇花异草都是抢手货。大隋有的是富人,他们需要一些来自遥远地方的东西来衬托自己的品味。所以他们愿意花大价钱购买一些并不实惠的东西,然后很慷慨的将自己手里的货物压低一些价格卖给东楚的商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大隋的茶叶,蜀锦,丝绸,瓷器这些东西,在大海的另一边同样炙手可热。另一边的人们,也同样以拥有一件大隋的特产而自豪。哪怕是在大隋最廉价的茶砖,在海外也同样卖到令人咋舌的价格。那也是只有富人的才买得起的东西,而丝绸和瓷器,是只有贵族才能消费的起的奢侈品。
在海外的贵族女子,以身穿一件丝绸的衣服为荣。造型jing美的瓷器,甚至被定为只有官员和有爵位的人才能拥有的东西。普通百姓若是得到一件瓷器,就是触犯了国家律法。但令人语的是,在大隋天价难求的大家书法,在海外却根本没什么关注。倒是一些低俗的黄sè读物,被引为经典。
官府的小船在宽阔的河边上来回巡视,指导商船按照秩序进入规划出来的水域靠近栈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今天河面上来往的官府小船多的令人惊讶。甚至还有大隋的水师战船在远处游曳,岸上是能看到成队的大隋战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
商人们都不知道生了什么事,许多人将视线投向河道远处。那些官府的小船,让所有的商船尽力靠边让出中间的河道,显然是在准备着什么。到了中午的时候,人们的关注才稍微降下去,就被眼前看到的一幕震撼的以复加。
船队!
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庞大船队!
即便是来自号称世界上水师最强的东楚商人们,也没有见过这样规模的船队。根本就法数清楚到底有多少船只,人们在震撼于数量的同时加震撼于这船队的xing质。看起来,这是一支由大隋水师护航的巨大商船船队,在前面开路的是二十四条能容纳三百名水师士兵的黄龙船。再后面,是八艘巨大的五牙战船,每一艘都能装载至少一千名士兵。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五牙大船后面那艘庞然大物。看样子最少也有有一百五十米,这已经达到了木制战船的极限。这艘艨艟有五层船楼,桅杆最上面那飘扬的大隋龙旗显得格外的威武肃穆。
艨艟大船上,能看到jing甲士兵来回巡视。船头上站着几个人,似乎正在对岸边的景sè指指点点。
在艨艟大船后面,则是根本就法数清数目的大船。虽然大部分不是战舰,没有配备巨弩这样的攻击利器。但船上除了船夫之外,还能看到大批的士兵。谁也法估量这样巨大的舰队,如果满载的话能运输多少兵员。哪怕是稍微去估算一下,得出的结果也会令人瞠目结舌!
运兵船!
那些商人们震惊的法言表,他们知道大隋的强大,却第一次如此直观的体现在他们眼前,那连绵不尽的船队如同一条在河道上向前游走的巨龙,让人们法不生出敬畏之心。
“我要尽回国去!”
一个东楚商人感觉自己的手都在颤抖:“我要告诉朋友们……大隋的军队正在向西北调运,这是要有大战的象征,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两个帝国要开战了……我的天,想想都让人觉着害怕!我法想象,如果这样的舰队开到楚国……我们除了投降还能做什么?”
他旁边一个金碧眼的异族瞪圆了眼睛,嘴巴张着,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来形容自己看到的场面。
“神灵在上啊”
他艰难的咽了口吐沫,手指在胸口不断的比划着:“我以为自己的祖国已经足够强大了,我以为我们的舰队可以横扫大洋,可看到隋人的舰队……在想想我们国家的战船和军队数量,那是雄鹰和飞蚁的差别,是大河与小溪的差别,是高山与土丘的差别……我回去之后一定要想办法见到国王陛下,请他派使团觐见大隋的皇帝!”
没人听得懂他的自言自语,但大家看得懂他脸上的惊恐和敬畏。
所有人都一样。
这才是国家神器,可破天地!
……
……
散金候吴一道站在艨艟大船的船头,看着岸边挤满了的人群微微笑了笑。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在少年时他就已经开始走南闯北的生活。他甚至走出过大隋,见识过海外的另一种文明。
所以,他觉得身为一个隋人应该骄傲。
站在他身边的人身上穿着一件黑sè蟒磷的王袍,身材修长笔挺,正是大隋皇帝陛下派往西北主持备战的旭郡王杨开,他前两ri乘船迎上吴一道的船队,对身边这位大隋富,他心里同样充满了尊敬。
自古以来没有一个商人,可以做到这一步。
但吴一道做到了,甚至会后来者。
“用不了多久,大隋要对蒙元开战的消息就会传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感慨道。
“已经到了这里,没必要再瞒着了。”
吴一道微笑着说道:“如果不出意外,当消息传开的时候,大隋的雄师已经跨过了狼ru山脉,在抢蒙元人的马nai酒喝。”
“听说蒙元的女子都是五大三粗的?”
杨开问。
吴一道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不但五大三粗,还有一股子羊sao-味……”
杨开讪讪的笑了笑道:“少了一件乐趣啊。”
“士兵们不在乎。”
吴一道笑着说道:“朝廷征战颁的十二军令……没有不许jian-yin蒙元女子这一条,也没有不许抢夺牧民财物这一条。”
“会有的。”
杨开肃然道:“但还不到那个时候。”
ps:这几章转折写的不太满意,但差不多写出了我想写的东西。下一章就要开卷了,磅礴的战争即将展开。这是属于方解的故事,所以他不可能置身事外,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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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有关姿势的问题
帝国在西北边陲大规模集结兵力,演武院中却依然平静如水。学生们每天按时上课,按时下课,每一天收获的东西都不同,教授们讲授的东西总是让人眼前一亮。或许他们讲课的方式有些特别,但他们对事情本质的认知往往一语中的。他们是在用自己的人生阅历,在为学生们开启一扇他们不曾探知的窗户。
教授中有不少人都曾是大将军的幕僚,参加过许多次战争。这些人在年老之后被演武院礼聘为教授,用实例为学生们讲演当初那些惊心动魄的战争。从这些亲历者嘴里讲出来的东西,与学生们以往听到的有许多不同。更加的细腻,更加的真实,也让他们更真切的明白战争的本义。
听教授们描绘那些血肉横飞的场面,甚至有人会因为太投入而脸sè白。他们这一代人都没有经历过战争,若是没有人为他们讲解他们无法幻想出战争的全部,不只有热血,有激情,有拼争,有荣耀。还有死亡,伤痛,泪水和一些失败。
偶尔会有人想起,那个叫方解的少年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演武院的教室里。生活本来就是以自己为中心的,即便曾经嫉妒曾经羡慕,但当这个人长久的消失在视线中,他的影响已经变得微乎其微。
他不在的时候,最初人们会揣测他到底在做什么。
随着rì子越来越久,人们渐渐的回到以自己为中心的生活中。攀比之心还在,有时候想起那个少年,人们也会去想他在后山享受着什么不一样的待遇?是演武院教授的单独授课,还是大修行者的亲身指点?
可这些不是学生们生活的主旋律,他们知道战争即将开始。大部分人甚至祈祷着大隋不要那么快结束对西北的征服,给他们留一些机会去体验战场。祈祷边军的将领们不要将功劳都揽入自己怀里,也留一些征服的荣耀给他们。
没有人会怀疑这一仗帝国不会取得辉煌的胜利,就如以往那些被人们铭记的战争一样。在所有人的认知中,帝国每一次对外战争都是一次新的崛起,任何敌人在帝国强大的军队面前除了瑟瑟抖还能做什么?哪怕,敌人是号称世界上最强大帝国的蒙元也一样。
蒙元人有百万铁骑,但那又怎么样?帝队的战阵所向披靡,当初同样号称拥兵百万的商国还不是被大隋军人碾成了齑粉?
荣耀,只属于大隋军人。
从教室里走出来的时候,马丽莲和一个女学生手挽手不时交谈几句。看她们两个的样子,感情好的如铜墙壁垒一般无法撕裂。
但是,在她们爬上那座叫半月的大山之前,她们两个互相敌视,互相攻击,甚至到了无法共存的地步。虽然是同一班的学生,但她们两个却好像一个是水一个是火般不能相容。背后的谩骂成了习惯,见面的冷嘲热讽就好像打招呼一样自然。
现在她们之间那么好的关系,让其他人甚至错觉以前的记忆都是梦境。
另一个女生,叫做牛淼。
她是文渊阁大学士牛慧伦的独女,骄纵任xìng。在长安城里有豪迈之名,往来之人无深闺皆是锦衣公子。她频繁出现在各种聚会,甚至敢迈进青楼的大门与那些公子们把酒言欢。所以,她得了一个很有讽刺意味的绰号,牛花花。
手拉着手从教室里走出来的两个女人,模样都不算很美但无疑是一道风景。尤其是在这个拥有二十八个学生的班中,只有两个女人的风景线更加显得弥足珍贵。
这个班,曾经有三十二名学生。
半月山那一次在他们看来普普通通的比试,却成为许多人无法安眠的噩梦。包括马丽莲和牛淼。后来赶到支援的袁成师等人看到了方解救下马丽莲的那一幕,也看到了刘爽他们横倒在地上的尸体。
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之后,学生们之间似乎比以前多了一种东西,让以往的对立和仇视都藏了起来。
“还在想他?”
牛淼看着马丽莲有些恍惚的眼神问。
马丽莲的脸微微红了起来,摇了摇头:“不是……今天是刘爽他们的七七。”
牛淼一怔,随即点头道:“咱们去买些纸钱。”
马丽莲嗯了一声:“老人们都说,人死之后鬼魂会在人世间停留七七四十九天,因为他们留恋这个世界,舍不得自己的亲人朋友。所以yīn曹地府的执法会特别开恩,让鬼魂在七七这天最后回来再看一眼他们放不下的人。七七之后,他们就会转世投胎。”
牛淼眼睛有些红:“刘爽是个可恶的家伙啊……他不止一次偷看过我洗澡,若不是袁成师先对我示好,他肯定会不择手段的想占有我吧?我曾经说过要杀了他,可那只是气话……我看不起他,卑鄙,猥琐,yīn险,这些男人身上最让人讨厌的东西他都有。”
“但他死的很骄傲,他是站在所有同窗的身前战死的。”
听到这句话马丽莲心里一动,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
那一天,他也是站在自己身前的。
“滚!”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很难听?”
“你除了让我分心还能做什么,为什么不远远的逃走?”
“杀了他,用刀戳碎他的心脏。”
“现在你的模样好看多了。”
牛淼拽了拽她的手:“你在想什么?小妮子面带情,一看就知道要sao了。不过话说起来,咱们两个这姓都不好,一个牛一个马……都是被人骑的。”
“讨厌!”
马丽莲白了牛淼一样,下意识的看向后山。
“我就说你了。”
牛淼笑道:“英雄救美啊……多浪漫的事。”
“我就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马丽莲喃喃了一句,眼神飘忽。
……
……
方解不好
非常不好
就在马丽莲和牛淼两个人携手而行的时候,他趴在石室冷硬的地板上狗一样喘息着。身上早已经被汗水湿透,所有的力气似乎都从身体里被抽走。他想挣扎着再爬起来,手臂却只能勉强支撑起上半身。
额头上黄豆大小的汗珠一颗一颗的落下,很快就打湿了一片青石板。
“这就不行了?”
抱着肩膀站在不远处的女教授丘余冷冷的说了一句,语气中满是讥讽。为了测试方解体力的极限,她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让方解停下来。这间很宽敞的石室成了修炼场,石锁,兵器一应俱全。而墙壁上的刑具已经被统统摘掉,换成了四幅巨大的地图。石床上,地上,堆积着很多兵书战策。为了让他看的仔细,石室里那盏昏黄的油灯被几十根火把取代。
她就这样站了两天两夜,看着那个少年逐渐变得虚弱无力。
“再去举三百斤的石锁。”
号施令的声音清冷无情,那双白sè的眸子一刻都不曾离开方解的身体。白眼似乎能穿透方解的皮肤,看到他肌肉和内府的变化。这样聚jīng会神的盯着看,需要消耗巨大的jīng神力和修为之力,两天两夜,方解累的好像死狗一样,而她怎么可能轻松?汗水早已经湿透了她的衣服,以至于宽大的教授院服都紧贴在了身上。
“男人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女人说自己不行啊!”
倔强的少年看着丘余玲珑有致的身材抿了抿嘴唇,眼神里甚至有一丝不加掩饰的贪婪。丘余算不上一个美女,但她的身材却足够惹火。藏在宽大院服里的躯体现在几乎毫无保留的呈现出来,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迷人。
而对于方解这样讨厌的眼神,丘余根本就懒得理会。她似乎不在意方解眼睛在自己身上的索取,或许如她这样强大的女人早就已经忽略了xìng别的差异。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到三百斤的石锁前面。他弯腰,尝试着将这个三百斤的以往能轻易举起的石锁提起来。但是早已经被抽空了力气连行走都变得极艰难的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提的起来。
“果然还是不行的。”
丘余冷冷的说了一句:“以你现在的体力,莫说和罗耀相比,便是我也能轻易把你打成一滩碎渣,就这点本事,还有什么值得你自傲?”
不远处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呼了一声将石锁提了起来:“女人的激将,果然是男人逞能的最大动力啊。”
他感慨着,然后咬牙将石锁缓缓的举到胸前。因为太勉强,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格外狰狞。脖子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嘴唇都几乎被咬破。而就在他看起来绝对没有可能将石锁再提高一寸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缕红芒闪现。
“起!”
少年怒吼一声,缓缓的将石锁举过头顶!
他回头看向丘余,狼狈却得意的笑了笑道:“美女,你看我行不行?”
丘余嘴角挑了挑,像是不屑一顾。
可就在这时候,过度消耗了体力的方解再也支撑不住胳膊,三百斤的石锁从头顶落下,直直的砸向他的头顶。方解甚至没有力气再闪躲,只是尽力偏了偏头,可那微小的躲避,根本就无济于事。
石锁从落下到砸中他的头顶,绝对用不了一秒钟的时间。
然而一秒钟之后,那石锁已经砰地一声被镶嵌进了一边的墙壁中,碎屑纷飞。本来还在不远处站着的丘余出现在方解面前,袍袖挥洒间将石锁拂走疾飞而去撞进了墙里。她的另一只手抱住方解的腰,阻止了方解摔倒的势头。
她微微俯身看着已经快要昏厥的少年,而少年则靠着她的手臂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不对。”
过了一会儿,方解气喘吁吁的说道。
“不对?”
丘余问:“什么不对?”
方解嘴角邪恶的挑了挑,眯着眼睛看着丘余的白眼认真的说道:“姿势错了……应该你躺在我强有力的臂弯里才对啊。”
嘭
丘余松手。
某人重重摔倒,疼的呲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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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字首发世纪中文(.21zw.)第一百七十五章来了
方解在大内侍卫处的密牢里到底关了多少rì子,他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了概念。这样一个黑白混淆rì夜不分的地方,想要把握住时间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但是幸好,从卓布衣来访离去之后,他就不再孤单。
丘余是每rì都会来的,或是因为对这少年的歉意,或是因为她对这副身体的好奇,但无论是因为哪一种,方解对她都必须生出敬意。宁言教授说,方解被扣下押入大牢的当天,丘余一怒砸了周院长的桌子,拆了周院长的屋子,这可是需要大魄力才能干得出来的事。方解确定在演武院敢这么干绝对不多,说不得就丘教授一人而已。
只言片语已是恩,何况是野蛮强拆了周院长的房。
方解曾经问过丘余,砸了周院长的桌子拆了他的房子有什么感觉。恰是丘余要离开返回演武院的时候,这女人负手而行,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然后头也不回的说了一个字。
“爽”
所以方解确定这个女人绝对不能惹。
他闲下来的时候忍不住会想,自己还要被关多久?这样关着不放,杀也不杀,赦也不赦,最是熬人心境。幸好宁言教授一番话让他想明白了许多事,所以也就渐渐平静下来。虽然还做不到享受,但勉强做到心平气和读书,安静踏实修炼。
他不知道的是,这段rì子皇帝陛下其实已经把他给忘了。
西北的战事已经到了一触即的时候,数十万从其他各道调往西北的大军已经就位,足够供给百万大军的物资也已经到位,再加上西北各道驻军,边军,如今在山东道境内云集的人马已经不下七十万。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了。
而樊固城,就变得更加重要起来。
长安城已经入冬,樊固这边自然更加冷的让人不适应。不过这里本来就没有四季之分,反而是再往西行,到了蒙元帝国深处气候又逐渐变暖。据说金帐所在一年四季如,但大隋没人见识过。
樊固再往西,越过狼rǔ山脉是蒙元帝国满都旗的领地。这里基本上与樊固没有差异,只是风似乎更大一些。满都旗旗主满都拉图是个强硬的主战派,他历来主张对大隋兵戎相见。这些年来大隋西北边军与蒙元边军之间的摩擦,多出自这个满都拉图的授意。
狼rǔ山对面有涅槃城,是蒙元最东方的边城。涅槃城中有两千蒙元骑兵,为将者是满都家族的后起之秀满都狼。
大隋数十万雄兵云集山东道,满都狼自然早已经知晓。他在得到消息的当天,就连夜派人赶回满都旗治城云台城。满都旗是蒙元诸旗领地比较小的一个,但也有数千里规模。满都拉图多多少少和黄金家族有些血缘关系,虽然极偏远,但这种血缘关系让他也能名正言顺的以贵族自居。
统治蒙元的黄金家族,姓阔克台蒙,蒙元语言的意思是有翅膀的狼,现任大汗的名字叫做阔克台蒙哥,大隋人习惯称其为蒙哥。黄金家族已经统治这片巨大辽阔的草原上千年,自从初代大轮明王在大雪山为黄金家族加冕始,历数十代。
阔克台蒙家族兴起与草原极西之处,据说千年之前草原上被黑暗的魔鬼统治,牧民们每年都要敬献活人做祭祀,还要献出近乎所有的牛羊,民不聊生。后来,当黑暗的魔鬼使者到达阔克台蒙家族领地的时候,年轻的部族领阔克台蒙扩用弯刀杀死了魔鬼的使者,站在大雪山上向整个草原出号令,推翻恶魔的统治。
被压迫了太久的各部族牧民纷纷响应,起兵追随蒙扩,历经大大小小数百战,终于击败了恶魔的军队。在佛宗初代大轮明王的帮助下,杀死了法力高强的恶魔,建立了强大的一统的蒙元帝国。
蒙,代表着阔克台蒙家族。元,代表着开始和周而复始无穷无尽的意思。据说这个帝国的名字,也是大轮明王赐下。
当然,这只是传说。但毫无疑问的是,当年阔克台蒙家族统一草原的战争中,佛宗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每一任蒙元大汗,都是佛宗的挚诚信徒且拜在大轮明王门下为弟子,虽然这只是一个虚名,大汗并不会真的在大雪山潜修,但这个虚名,却正是帮助阔克台蒙家族统治草原的最有效的手段。
黄金家族阔克台蒙的权威毋庸置疑,如果谁敢冒犯黄金家族,就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株连灭族。
蒙元虽然不似中原帝国那样有着极明确的朝廷分工,但历经千年也已经有了很完善的机制。与中原国家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蒙元历来信奉武力,在他们看来,中原那些会写诗词的文人,就好像他们国家表演杂技的小丑一样,他们很难理解,中原的皇帝会让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主掌朝权。
在蒙元人眼中,只有武士才值得人们去尊敬。
满都拉图已经五十几岁,他一直希望在有生之年可以率领彪悍的草原骑兵与隋人决一死战,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活不到那一天,但上天眷顾,战争突兀的毫无征兆的降临了。
当得到满都狼急报的时候,已经花白了胡子的满都拉图沉默了许久。他忽然有些惶恐,不知道自己是该愤怒还是该高兴。
对于战争,五十几岁的人,其实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战争……从来都不是美好的。
满都家族对大隋强硬的态度,只是出于一种习惯。而当战争真的来临,满都拉图才现,自己叫嚣了几十年,却依然没有做好准备。
……
……
何大壮是个入伍七年的老兵了,隶属于右骁卫。当初他刚刚加入军队的时候,总是幻想有朝一rì自己如父辈那样,挥舞着横刀踏上敌国的土地,将所有敢反抗大隋军队的人割下头颅,拎在手里换军功。
他的父亲也是大隋右骁卫的战兵,曾经参加过灭商的战争。他的整个童年,都是在父亲的回忆中度过。他喜欢那样的故事,喜欢看父亲每每讲到激动时那如喝醉了酒般酡红的脸sè,和眼睛里抑制不住的火热。
虽然他的父亲一直到年老退役,也没有混到一个什长的位子,但依然无法阻挡老头几十年戎马的骄傲感,在他父亲的故事中,充满了杀戮,掠夺,也少不了对敌国女子的jianyín,但他父亲并不认为这是对他娘亲的背叛,相反,连他的娘亲都没有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错。
何大壮少年时候,最喜欢做的游戏就是挥舞着父亲为他削的木刀,和村子里的伙伴们玩对战。最弱小的孩子们总是被逼迫着扮作商兵,而身强体壮的孩子们总是会争得扮演隋军的机会。
何大壮很无奈的是,他小时候个子很矮小。总是受人欺负的那一个,他从小到大都爱玩的游戏中他也总是扮演者大隋的敌人。然后死在别人的木刀之下,这虽然让他不爽,但并不妨碍他喜欢这个游戏的热情。
他觉得总会有一天,他会长得很高大魁梧。从父亲的手里接过大隋战兵的号衣,接过锋利无匹的横刀。成为战场上的主角,将所有的敌人踩在脚下。
他憧憬了许多年,直到他真的成为了一个军人。
在入伍的前两年,他还保持着对战争的渴望。但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思想越来越成熟,他现自己竟然有些畏惧战争,他没敢对任何人提起这样的忧虑,因为他害怕被别人耻笑,身为大隋战兵一员,怎么能害怕厮杀?
虽然他现在真的很魁梧高大,虽然他手里拿着的已经不再是木刀而是真正的横刀。
他以父亲为傲,他的父亲同样因为他而自豪。父亲一生也没有做过什长,而何大壮参军五年就已经升为队正了。手下带着足足五十名jīng锐的士兵,每每提起,他的父亲都会得意的笑着合不拢嘴。
就在一年多前,再次升迁的幸运眷顾了他,何大壮被升为了旅率,手下有一百名士兵。
可这升职,他并不开心。
一年多前的那场杀戮,到现在依然让他无法安睡。他和许多右骁卫的同袍一起开拔,离开了驻地,到了这个叫做樊固的地方。那天夜里,他们奉命冲进了小城中,将所有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上面的命令说,那些樊固的百姓已经被蒙元人收买。他们可耻的出卖着国家的情报,已经不再属于骄傲的隋人。愤怒的士兵们冲进去,杀死每一个陌生的面孔。那些还在熟睡中的百姓们全都成了刀下鬼,包括老人妇女和孩子。
那天夜里,何大壮也杀了不少人。
愤怒蒙住了他的眼睛,杀戮染红了他的双手。当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冷静下来他忽然感觉到后背一阵寒。
那些被屠杀的百姓,真的都是蒙元的jian细?
他无法确定,也不敢去求证。
他听说,原来樊固的守军都已经被杀掉了。就在他们冲进樊固城之前半天,那八百边军被大将军麾下的重骑碾成了肉泥。
这些事,成了他永远也甩不开的噩梦。也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他浑身被汗水湿透着从梦中惊醒。脑海里依然还有那些妇女和孩子的面容,挥之不去。
他开始酗酒,酒量越来越大,却越来越不容易醉倒。
……
……
何大壮回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的士兵,他把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士兵们伏低身子。一百名武装到牙齿的士兵紧紧跟在他身后,两名队正一左一右始终护着他的两翼。他们在入夜的时候从樊固出,然后在狼rǔ山上潜伏了整整一个晚上。
隋军知道蒙元人在狼rǔ山上设置了不少暗哨,但从来没有在意过。那些暗哨的存在,恰恰正是蒙元人对隋军害怕的证明。他们害怕隋人会越过狼rǔ山,所以才会鬼鬼祟祟的在山上派驻了不少斥候。
何大壮的任务,就是用一夜的时间将山上的蒙元斥候清扫干净。
这一夜,何大壮他们悄无声息的杀死了至少二十个蒙元斥候。天亮之前,还剩下最后一个地方没有赶到。那是狼rǔ山的最高处,至少有三十名蒙元士兵长期驻守在这里。当看到带着皮盔身穿灰sè皮甲的蒙元斥候出现在百米外的时候,何大壮揉了揉皱的眉头,将脑海里乱纷纷的思绪甩开。
“分两队包抄,一队绕到山另一侧去,以防有人逃走,另一队跟我,往上走。”
他低低的吩咐了一句,然后缓缓的将连弩端平瞄准了巡视着走进三十米内蒙元斥候。
“杀!”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几支弩箭同时激shè而出将蒙元人放翻在地。他站起来,抽出横刀:“大隋!”
“向前!”
士兵们呼喊了一声,冲向狼rǔ山上那最后一个蒙元人的据点。
战争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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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字首发世纪中文(.21zw.)第一百七十六章初锋
狼rǔ山上的蒙元暗哨被隋军清理干净,大隋的军队随即从樊固出。而之所以狼rǔ山脉西边有一座涅槃城,东边有一座樊固城。就是因为绵延千里的狼rǔ山只有一道峡谷可以通行,所以,蒙元和大隋不约而同的在这峡谷两边建造了边城。
当初蒙元大汗阔克台蒙哥和大隋天佑皇帝杨易,就是在这峡谷中间最宽阔的地方相见。这里的地势极适合埋伏,当初皇帝和蒙哥将会谈的地方定在这里的时候,朝臣都反对,唯恐蒙元人设伏。
当时大隋的皇帝陛下只是淡淡一笑道:“你们在担心蒙元人设伏,蒙元人何尝不会担心咱们派兵?既然都担心都害怕都提防,反而最安全。朕偏是要在这样的地方见蒙哥,看看蒙哥有没有胆子赴约。”
大隋的皇帝敢来,蒙元的大汗怎么可能不敢来。虽然当时蒙元的埃斤,特勤等高官纷纷劝阻蒙哥,但他用和大隋皇帝回绝朝臣几乎一样的话语回绝了自己臣子的好意。
百多年来,这是两国至尊第二次会面。第一次,是蒙元大汗和大隋太祖皇帝签订停战合约,划定疆域的时候。
所以,这次会谈双方都极为重视。谁也不想失了尊严,自然也不想失了礼数。虽然蒙元之人对礼节上没有那么多繁琐的东西,但千年帝国自然有一套他们特殊的礼教。说简单直接些就是面子,不能在对方面前显得小家子气了。
那方至尊皆只带百余随从在青峡会面。跟随着大隋皇帝的是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和情衙镇抚使候文极,大将军虞满楼带八十甲士相随,文官则以礼部尚书怀秋公为,还有文渊阁和舒华阁的两位大学士。
蒙元这边,护卫蒙哥的是八十名金帐武士。蒙哥的弟弟特勤阔克台蒙烈亲自为蒙哥擎伞,两位不知姓名的侍从,一位身穿灰布僧衣披红sè袈裟的僧人,还有满都旗旗主满都拉图紧随其后。
双方接连三rì在青峡会谈,到后来两位帝王竟然把手同游狼r笑风生,哪里能看到什么敌意,后面两国的随从都看的目瞪口呆。说起来,这两位至尊竟然有着极为相似的蒙哥熟读汉人典故,杨易同样对蒙元的事情知之甚详。两位帝王谈古论今,戴着斗笠并坐在湖边垂钓,甚至起了骑马比试的念头,若不是两边的臣子拦着,只怕他们两个说不得还要搞出一场会猎来。
只是也不知道这猎的,到底会是什么。
会谈之前,谁也不曾想到这两位生来就注定了是敌人的至尊,竟然能如此和谐如此圆满的相处。没有一句争吵,就好像两位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在极轻松的氛围下,签订了贸易条约,指定樊固为两国百姓交易物品的所在。地方定了下来,两位至尊便放手不管,交给下面臣子们去争的面红耳赤,不停的讨价还价。
他们两位,该游山游山,该玩水玩水了甩手掌柜,看起来格外的轻松惬意。
但,三天会谈之后两位帝王回去之后,同样不约而同的下达了一项旨意。天佑皇帝杨易下令驻军西北的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向西提兵一百五十里,又命山东道总督增加了郡兵的人数。大汗蒙哥下令满都旗旗主满都拉图必须时刻保持可以调用五万又让满都拉图选了最善战的满都旗将领接替原来的涅槃城将军戍卫青峡。
正因为他们两个现,对方竟然和自己有那么多相似之处,惺惺相惜在所难免,但更多的是对敌人的忌惮。
狼rǔ山上的蒙元暗哨,时时监视着青峡,只要有大隋的军队进入青峡,他们会立刻点起狼烟。
右骁卫旅率何大壮带人一夜之间扫平了蒙元人的斥候,百人下山的时候只剩下六十七人。
在山上,他们掩埋了蒙元斥候的尸体,然后背负着同袍的尸身下山。这是大隋军人历来的规矩,虽然不成文,但百多年不曾改变。除非逼不得已,否则他们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同伴,哪怕是冰冷的尸体。
浩浩荡荡的大军在清晨的时候如巨龙一样进入青峡,五千名右骁卫在重新启用的五品牙将李孝宗的带领下朝着西方前进。走进青峡的这一刻,李孝宗忍不住勒住战马回望樊固,他知道,仅仅是带兵走进这一道青峡,自己的名字也会写进史书。
一百多年来,这是东方帝国的军队第一次穿过狼r一次跃过樊固一线,再走一个时辰大军就能穿过青峡,汉人的双脚将第一次踏在草原上。
李孝宗的脸sè看起来很平静,谁又知道他心中此时早已经波涛汹涌。
这一刻,他盼了十年。这一刻,大隋盼了一百年。
……
……
狼rǔ山脉虽然很高但远远的看起来并不巍峨,山势很缓。然而事实上想要翻越狼rǔ山几乎没有一点可能,看起来很缓的山势其实是绿木成荫一样平缓温柔的弧度下藏着的是无穷无尽的杀机。
切不说山中多豺狼虎豹这样的凶兽,进了山之后才会现,绿木后面看不到的是一道道虽然不是非常高但很陡峭的悬崖。这山,形状很怪,山腰以下甚至可以打马而行。到了半山腰之后,一道一道的悬崖便会出现在眼前,大军若想翻越,就必须在峭壁上镶嵌天梯,其功甚巨。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造出天梯,士兵们一个一个爬过去耗时多久?
这狼rǔ山半腰以上的峭壁,就好像老天为了防止他最喜爱的两个儿子不和而造出来的壁垒。而为了让这两个最强大的帝国不会失去联系,那青峡就成了唯一的纽带。
大隋和蒙元,就好像在各自的地盘上已经无法再成长的巨人。他们在各自的地域已经将能展的东西展到了极致,若是不走出去,谁也不会再增高一米。蒙元的骑兵,纵横大草原,各部族早就已经臣服且不敢生出一丝一毫的不敬之心。飞狼旗飘过的地方,牧民们俯参拜。
而大隋的步兵,已经强大到在中原找不到任何敌人。从大隋太祖皇帝起兵开始,大隋的步兵就沿着一条辉煌的大道不断前行。无论是曾经独霸江南号称水师无敌的南陈,还是国居西南拥兵百万的大商,这些巍峨的巨人全都被新崛起的巨人一拳打倒,再也站不起来。而到了现在,大隋这个巨人孤独无敌,没有了敌人尸体的铺垫,他也无法再站高一层。
或许,这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大隋皇帝杨易曾经就说过,即便朕不对蒙元动兵,谁能保证蒙元不会对朕的大隋动兵?朕虽然只见过蒙哥一次,但朕从他的眼睛里就看出了他对中原天下的觊觎之心。只要时机成熟,他会毫不犹豫的带着蒙元狼骑翻过狼r道要等到蒙哥饮马黄河的时候,朕再打回去?
从来都只有大隋站在敌人的领土上畅笑,没有敌人能踏进大隋的土地一步。
李孝宗,区区五品军职的李孝宗。
曾经犯下了血债的李孝宗。
回望樊固的那一眼中意味何其复杂。他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带着那八百边军踏上西方的大草原。那些边军,他多希望都是自己的手臂,挥舞着大隋的制式横刀,与他一同建功立业。
但,这一切都随着那一次血洗而烟消云散。
当初那一夜,要杀的人其实是吴培胜,方解……只是一个在合适的时候该死的人而已。从一开始,李远山让吴培胜带人到樊固杀方解,就是一个针对吴培胜设下的圈套。即便没有方解,还会有李解,孙解,陈解这样的人做借口,引诱吴培胜进入樊固城。而在吴培胜进入樊固的那一刻,这城里的两千百姓八百边军就注定成了陪葬。
方解,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漏网之鱼罢了。而到了后来,这条漏网之鱼也成了别人的手段。
看起来,所有针对方解设下的和圈套,其实针对的都是吴培胜,那个已经失去了秉笔太监大部分权势的老阉人,不该到西北来。如果仅仅是要杀一个方解,又何必屠城?满城死绝,只不过是为了吴培胜的死而洒下的烟尘,迷住了许多人的眼睛。
没几个人知道,方解能活着到达安背后的真相,又岂是他身边有大犬他们保护,他自己又运气不错那样简单?
只有方解不死里的视线才会都盯在他身上,恰恰最重要的吴培胜,反而成了让人忽视的那个。方解活着走进长安城,那些试图查找到樊固血案真相的人们,都下意识的将注意力放在方解身上,樊固城中那近三千条人命是一层迷雾,方解……是另外一层。
李孝宗自离开长安城之后,第一次带领这么多的人马。但他没有惶恐不安,除了对樊固回望那一眼的时候眼神复杂之外,其余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都是自信。他将纷乱的思绪甩开,将那个忽然在脑海里冒出来的清秀少年的影子抹杀。
“再快些!”
他声音清冷的下令道:“半个时辰之内必须穿过青峡,在峡谷对面设置防线,架设拒马鹿角,为大军守住这扇门!”
“喏!”
他手下应了一声,随即吹响了加快进军的号角声。五千听到这号角声立刻加,士兵们朝着峡谷对面的那片未知的天地奔跑起来。
每个人的眼神,都是那么的炙热。
……
……
青峡以西,十几骑满都旗的骑兵朝着青峡方向疾驰而来。为的骑兵十夫长大声喊道:“每天太阳升起之前,山上的斥候都会回来平安无事的消息,但是今天消息还没有送回来,也不知道那些兄弟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山那边隋人的军队已经在集结,不能大意。再快些,赶到青峡查看东边是长生天都抛弃了的妖魔之地,那些该死的隋人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
“呼哈!”
他身后的骑兵整齐的应了一声,紧紧跟在那十夫长的身后。
就在他们能看到峡谷的时候,忽然一面烈红sè的大旗从峡谷中如一片火烧云一样卷了出来。紧跟着,激荡的尘烟从峡谷中喷薄而出。尘烟中,数不清的身穿黑甲的隋军步兵大步而出。
“隋人!”
一个满都旗骑兵难掩惊恐的打呼了一声,声音有些颤。
“你们三个回去报信,就说隋人已经穿过了青峡!我们断后掩护你们三个,快走!”
十夫长大声喊了一句,然后抽出了腰畔的弯刀。
对面,同样现了他们的隋军人马中,为数不多的骑兵中分出数十骑,朝着这边迅疾而来。
“大雪山赐予了我们无穷的力量,明王的法力让我们战无不胜!”
十夫长挚诚的高呼了一声,带着七八个手下义无反顾的迎向了他们宿命中的敌人。隋人是骄傲的,蒙元人,何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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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这就是战争
三百满都旗骑兵虽然冲进了隋军的中军,彪悍的骑兵却如蛟龙深陷泥潭般失去了锐利。在隋军密集如林的槊阵中,轻骑兵的度优势荡然无存。一旦骑兵无法冲起来,那么高坐在马背的骑兵简直和长槊手平rì里训练时候刺的草把子没有多大区别。
塔勒足够勇武,他的狼牙棒也足够沉重。从冲进隋军阵列到战死,他至少将十几个隋军士兵送进了yīn曹地府。以他的武艺,在未来即将展开的大战中本来应该有更加耀眼的成绩。但是……他却如此轻易简单的被隋人的军阵吞噬。
他死在自大,敌人军阵的强大反倒不是杀死他的主要缘故。
这是一百多年来世间两个最强大的帝国第一次战争,纵横西方世界的蒙元骑兵在此之前从来没有遇到敢于反抗他们的人。换句话说……蒙元人对于战争的陌生比隋人更大。蒙元骑兵所到之处,没有人敢不低下头颅。虽然塔勒以前杀过不少人,可那是屠杀根本不是厮杀。长久以来,没人敢反抗让他们养成了极高傲自大的xìng格。
在他们看来,那些连战马都没有的隋人,就好像那些弱小的部族一样,只要骑兵冲过去他们就会跪地投降。塔勒看那些隋人,就好像一个强横习惯了的奴隶主看待卑微丑陋的奴隶一样。但毫无疑问的是,隋人可不是他手下那些唯唯诺诺的牧奴。
三百jīng骑,没能冲进隋军中军十步。
远处的满都狼微微皱眉,脸sè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没有战马……隋人也能有这样的战力。”
他轻叹了一声,然后又摇了摇头:“幸好,勇敢的塔勒和他的三百骑兵,用他们的生命为我探明了隋军的战术。他虽然死了,但还是立下了大功。你们帮我记着,回去之后杀两个北辽地的女人和一匹寒骑为踏勒殉葬。”
他的亲兵立刻应了一声。
“隋人使用的兵器都很长,咱们的骑兵如果不能像雄鹰那样飞过,一旦被他们纠缠住就会变得毫无还手之力,这可不好……”
满都狼沉思了一会儿后吩咐道:“折那,特力,你们两个每人带五百骑兵,分别进攻隋军的两翼。记住,不要冲进敌人的军阵,带骑兵在他们的身侧像风一样掠过。然后用狼牙箭招呼他们,让他们领略一下咱们满都旗勇士的箭术!”
“呼哈!”
满都狼的两个手下折那和特力领命,分别带着五百骑兵冲出了阵列。
李孝宗看了看那些战死的敌人,神情严肃。
看起来,蒙元骑兵的第一次进攻被干净利落的化解。三百彪悍的草原轻骑,连军阵十步都没能冲进。但李孝宗也看到了另一个东西,让他心里的担忧越来越沉重。三百轻骑踏阵,被槊阵困死是他预料之中的事。但……隋军损失的人数竟然一点儿也不比蒙元人少,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蒙元骑兵强大的战斗力。
被困住的骑兵,犹能拼掉差不多同等数量的敌人。
“向后撤二十步!”
李孝宗摇动令旗大声吩咐道。
随着号角声响起,两千余人的军阵快的向后撤了二十步的距离。这样一来,那些厮杀之后留下的尸体就被让了出来,这些尸体,也能起到阻挡敌人骑兵冲锋的作用。军阵刚刚后撤,对面满都旗的骑兵再次动了进攻。两支骑兵一左一右冲了过来,看样子是要冲击隋军的两翼。
“弓箭手准备!”
李孝宗挥舞令旗,之前已经后撤的弓箭手再次向前。两翼的士兵迅的变化阵型,由方阵变为圆阵。盾牌手和长槊手已经做好了准备,当弓箭手撤下来的那一刻,他们就能迅向前递补。
这些阵型,是他们平rì里训练了无数次的。主将的令旗一动,士兵们几乎不需要考虑,下意识的就能跑动位置,完成变阵。大隋的步兵之所以能在无数次对外战争中取得胜利,和他们变化无穷的阵型有着很大的关系。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御,大隋的军队都有许多阵型可以使用。
但是满都旗骑兵第二次的进攻,却让隋人吃尽了苦头。
敌人,根本没有踏阵的意思。
一千名骑兵从军阵两翼掠了过去,距离军阵四十步左右,那些如狼一般嗷嗷叫着的满都旗骑兵,在飞驰的同时不停的将狼牙箭倾泻向大隋的军阵。草原骑兵弓马娴熟,他们可以轻易做到仅仅依靠双腿而控制战马。相比于大隋步兵的步弓,草原骑兵的骑弓在shè程上要近一些,是用黄杨木打造,而不是大隋步弓那样用复合材料所制。
黄杨木的骑弓虽然看起来比大隋的步弓要小上最少一号,但shè更快。在七十步的距离内,同时箭的话,草原骑兵shè出三箭的时间使用步弓的大隋步兵最多shè出两箭。
风一样从军阵两侧掠过的骑兵,刀子片肉一样一层一层的将军阵外围的隋军撕下来。密集如雨的狼牙箭飞进隋军阵中,大隋的弓箭手哀嚎着倒了下去。站着不动的隋人成了靶子,而隋人的弓箭手却难以捕捉到飞快而过的敌骑。
很快,两支骑兵就从军阵两侧掠过,然后在大隋军阵的后方交叉而过,再次用羽箭洗刷着隋人的队伍。
“将军!”
一个亲兵急切的对李孝宗喊道:“再这样下去,我们的人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满都旗的骑兵全都shè翻!”
李孝宗眉头紧锁,嘴唇几乎都被咬裂。
而对面,满都狼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神中都是得意:“步兵对骑兵,只要不接触……李孝宗,你凭什么赢?”
……
……
距离狼rǔ山峡谷不足一里,赵森无力的挥了挥手下达了军令:“从侧翼杀过去,不要再救援潘美!向峡谷冲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蒙元人把峡谷堵住!”
“喏!”
士兵们大声应了一声,随即变幻阵型试图撤离战团。潘美被困的太深了,赵森这一个折冲营的兵力无法撕开敌人的包围将其营救出来。自外围,甚至看不到潘美的队伍。这样的重重围困之下,赵森没有一丝把握凭他的一千二百二士兵突破那一层一层的敌人。
看到外围的隋军试图撤走,大队的蒙元人催马从包围潘美的队伍中分出来追向赵森。
“我bsp;被困在最中间的潘美怒骂了一声,啐了一口带血的涂抹。他看着四下里疯了一样往前冲的敌人,眼神里闪过一丝畏惧。虽然撤回来的时候他心里有怨气,但还是保持着一个大隋将军最基本的素质。他的人马成行军队列快往峡谷赶,眼看着就要冲到峡谷口的时候被四面涌上来的蒙元人围住。
那不是士兵!
当潘美看到围上来的是数不清的牧民的时候,他并没有太过在意。在那些牧民中,他甚至还看到了妇女和也就勉强到他肩膀高的半大孩子。这样一群人,就算再多又有什么可怕的?
但双方一接触之后,潘美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李孝宗在之前提醒过他,草原上民风彪悍。男孩四五岁就敢爬上马背,十来岁就能纵马飞驰弓箭娴熟。而那些皮肤黝黑身体强壮的妇女,挥舞弯刀的时候丝毫也不比男人差。他们嗷嗷的叫着,狼群一样围上来将隋人一层一层的吞掉。
一个折冲营的大隋右骁卫jīng兵,被至少上万人的牧民围住。而那些牧民,似乎没有一点儿对死亡的畏惧。虽然他们很彪悍,但面对的是训练有素的大隋右骁卫jīng兵。他们可以纵马可以shè箭,但他们杀人的技巧无法和大隋的士兵相比。可即便如此,以死两个牧民甚至三四个人拼掉一个大隋士兵为代价,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被血和尸体吓住。
“敌人分兵了。”
一个眼尖的士兵指着面前的现大声呼喊,他能看得出来那些牧民的队伍后面升腾起烟尘,那是敌人后队离开的迹象。
“有援军来救咱们!”
潘美眼神一亮,随即用长槊往那个方向一指道:“锋矢阵,杀出去!”
剩下的大约五六百名隋军士兵以潘美为箭头,朝着那个围困阵型稍微薄弱一些的地方杀了出去。潘美现在开始后悔没有听李孝宗的话,不经历真正的战争,无法获得全部的对敌人的了解。
李孝宗说过,那些牧民拿起弯刀就是士兵。但潘美当时并没有在意,在他看来百姓就是百姓,给他们刀子最多算是乱匪。
可现在他明白了,当一个国家被敌人的军队入侵的时候,百姓们往往能爆出与军队同样的战力,甚至更为疯狂。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长槊刺死了多少人,其中有老人,有妇女,有半大的孩子。但他心里没有一点不忍,因为这是战场,对面的都是敌人。如果你因为对方是个孩子而手软,那么那个孩子会毫不犹豫的把弯刀切进你的喉咙。
为什么还没有和外面的人汇合?
潘美一槊刺死一个满脸是血的蒙元妇女,那个女人有着水桶一般粗细的腰和丑陋的面容。倒下去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格外的狰狞。潘美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仇恨,这仇恨让他心里猛的一紧。
如果外面的救兵在往里厮杀,为什么还没有看到他们的战旗?
潘美的心中生出疑问,但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是了……外面的人不是来救自己的,他们的目标是守住青峡,相对来说,自己的xìng命显得微不足道。
只能靠自己了。
潘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槊将迎面而来的牧民戳翻下马。可就在他纵马往前提的时候,他的战马被两个牧民砍断了前蹄。失去了重心的战马向前扑倒,潘美被狠狠的甩了出去。手里的长槊飞了出去,无法触及。
一个牧民看到敌人的将领落马,吼叫着从马背上跃了下来。双手握着弯刀,狠狠的刺向潘美的胸口。
“滚开”
潘美一脚将那牧民踹飞了出去,然后试图将压在身下的横刀抽出来。可是横刀太长,他躺在地上无法抽出。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骑马而过的牧民俯身一刀砍在刚刚坐起来的潘美肩膀上。
血猛的溅出来,惯xìng将潘美带的向前扑倒。
那牧民从马背上跳下来,挥舞着弯刀冲向潘美。潘美忍着疼爬起来将横刀抽出,一刀捅进了那牧民的小腹,再一脚将其踹开:“卑贱的蛮子,滚!”
他大骂着,后背上却被敌人一刀劈开。他再次跌倒,随即被冲过来的牧民压住。一个,两个,三个……五六个牧民叠罗汉一样将潘美挤压在下面。数不清的拳头砸下去,刀子一次一次的刺进去。
“滚开……你们这些……下贱的……蛮子!”
断断续续的喊声从下面出来,最后已经微弱的难以听到。
当牧民站起来的时候,他们面前这个死透了的敌人已经面目全非。铁甲下,粘稠的血顺着甲胄的缝隙往外淌着。
牧民们愣了一下,随即再次扑上去,疯狂的将死尸上的铁甲往下扒。
没人去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也没人去理会那不甘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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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殇
赵森带着人赶回峡谷口的时候,手下那一个折冲营的一千二百名士兵和李孝宗交给他的二百名骑兵,还剩下大约七成左右,步兵损失惨重,骑兵因为没有与敌军直接交锋几乎没有伤亡。最..所以,当赵森没有让士兵们休息就立刻在峡谷口布置防线的时候,有些所事事的骑兵们遭受到了让他们良心难安的鄙视。
“瞧瞧!”
一个步兵一边整理着自己的箭壶一边冷嘲道:“身上的装备加起来够买下一个清倌人了,可咱们厮杀的时候人家却在闲逛……都是一样的命,人家的就那么金贵。”
另一个士兵捂了他的嘴,示意那边脸sè不好的赵森正往这边看过来。
“怕什么!”
讥讽骑兵的士兵所谓的耸了耸肩膀:“这一战之后老子能活下来就是奇迹,现在不把该说的都说了,下了地狱被拔了舌头岂不亏的慌?”
他看了看自己右臂上的刀伤,皱了皱眉后撕下来一条衣襟胡乱的包裹:“出青峡的时候,人家骑马的走在最前面耀武扬威,回撤守青峡的时候人家还是跑在最前面,毫损。下辈子投胎自然还是在大隋,但老子宁愿去做一匹马!”
骑兵校尉赵七脸sè极难看,步兵那边讥讽的话语刀子一样戳在他心口。他和所有大隋的骑兵一样,从分到属于自己的那匹战马的时候,心里就充满了骄傲感。正因为战马的匮乏,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士兵就能成为骑兵的。他们的身手都很好,身材魁梧健壮,他们吃的用的穿的都比步兵要好,就连饷银都是步兵的一倍。
他们也确实比步兵付出了多的汗水,步兵在cao练的时候他们也在cao练,步兵在休息的时候他们还在cao练。论风雨寒暑,他们这些骑兵为了心中那个胜过蒙元轻骑的梦想不停的努力着,可是……到了战场上的时候,他却现自己带着的这些傲气的骑兵们竟然成了最没用的人。
他不愤恨那些步兵的讥讽,甚至愤恨的不是敌人。
紧握着马槊的手微微颤抖着,赵七的眼睛里有一股火在燃烧。
“校尉!”
一个骑兵忍受不了步兵的白眼和讽刺,他看着赵七的眼睛大声问道:“难道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袍泽死战?难道咱们风里雨里不停的cao练就只能袖手旁观?”
“闭嘴!”
赵七咬着嘴唇说道:“咱们是骑兵,但先是一个军人。军人……就要服从军令,将军大人的命令没有下来,你们就都给老子老老实实的待着!”
“可是……”
“没有可是!”
赵七的眼睛看着远处逐渐散开后朝着这边冲过来的牧民,他知道牙将潘美那一个折冲营的弟兄们都死了。就在刚才,他的二百名骑兵已经做好了冲锋的准备要将潘美救出来,可却被牙将赵森制止。
他们确实是眼睁睁的看着袍泽们战死的,如同没用的废物一样毫作为。
那是一千二百多条活生生的人命,被上万衣衫不整的牧民围攻而死。那些袍泽血战的时候,是多么的期盼着同伴赶来救援?可他们直到全部战死,也没有看到大隋的烈红sè战旗出现在敌人身后。
赵七的心里在滴血,他想大声的咆哮来泄心中的不满不甘。
他忍不住将视线从敌人身上收回,转而看向将军赵森。就在这个时候,他派去请示赵森是否出战的骑兵回来,低着头,脸上都是失望。
“校尉……将军让咱们候命。”
骑兵说话的声音很小,似乎怕声音太大伤了自己的心。
“候命……”
赵七喃喃的重复了一遍,握着马槊的手上青筋毕露。
离他不远处,牙将赵森吩咐士兵们在峡谷口布防,趁着敌人还没有冲到,士兵们在谷口外几十米的地方仓促的挖了不少陷马坑。这些坑很浅也不大,但奔跑的马一旦踩在坑里就会失去重心。
“幸好!”
赵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自语道:“幸好那些牧民不懂得什么轻重,杀人杀红了眼让他们失去了理智,全都围着潘美的折冲营冲杀而没有第一时间分人马占领峡谷,只怕这是满都狼都没料到的事。这些没有受过训练的牧民不懂什么是战术,否则现在只怕我已经是一个罪人了。”
“将军!”
站在高处的瞭望手朝下面大声喊道:“李将军那边情况不太好!敌骑围着军阵游走shè箭并没有直接进攻,咱们的军阵越来越小了!”
“好歹毒的战术!”
赵森眼神一凛,沉默了片刻之后大声喊道:“传令兵,把骑兵校尉赵七找来见我!”
“喏!”
传令兵大声答应着,转身飞奔了出去。
……
……
李孝宗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眼睛看着那些疾驰而过的蒙元骑兵,嘴角不停的抽搐着,看起来表情格外的痛苦。在进军之前,他以为自己想到了所有蒙元轻骑冲锋的战术,也想好了如何去应对,可他唯一忽略的,正是敌人的骑兵靠着度优势游走于阵外,靠着弓箭软刀子一样一点点把军阵磨薄磨小。
敌人就在四十步之外呼啸而过,却法对敌人形成杀伤。敌人手里的黄杨木骑弓比大隋的制式步弓shè要,最头疼的是,敌人的度,大隋的弓箭手shè出的箭,往往都会落在敌人的身后。即便他下令弓箭手们shè箭的时候不要瞄准人,而是瞄准其人身前,可双方的死伤比例还是相差悬殊。
唯一让敌人震撼的,就是那三十架重弩。可重弩太过于笨拙,如果正面敌人威力穷。可敌人的游走战术,让重弩挥出来的威力微乎其微。
巨盾手只有不足一百五十人,法护住整个战阵。可即便巨盾手能护住,缩在里面毫还手之力又能如何?
挣扎了许久,咬破了嘴唇的李孝宗终于下达了一条军令。
“进攻!”
他扬起自己的横刀大声喊道:“宁可冲锋战死,也不能这样毫作为!”
“向前!”
不足一千五百名大隋步兵爆出一声怒吼,随即改变了阵型。巨盾手分列两侧,弓箭手在最后,长槊手冲在了前面。最前面的,则是李孝宗和他那十来个亲兵。这也是现在这支隋军中,仅有的骑兵。
但在冲锋的时候,李孝宗和亲兵都跃下珍贵的战马,与步兵们一同向前跑,对自己的坐骑没有一丝不舍。
“向前!”
“宁可冲锋而死!”
士兵们出不甘的呼喊,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决绝。
满都狼看着对面的隋人竟然改变了阵型,忍不住出得意的笑声:“就这样的隋人,居然也敢号称百战不败?我只用一群牧民就灭了他近乎一半的人马,如果我愿意,甚至可以继续用骑兵游走的战术磨死他们。但我不会这样……既然他们选择了进攻,那就让他们看看,这世界上最强的军队是怎么杀人的,最强的军队是如何进攻的!”
“吹牛角,迎战!”
他抽出弯刀往前一指,厚重的牛角声随即呜呜的响了起来。所有的骑兵归还本阵,然后跟在满都狼身后迎着那些隋人杀了过去。
隋人是骄傲的,蒙元人也一样。当敌人选择冲锋的时候,满都狼的骄傲不允许他避而不战。他就是要正面击败李孝宗,这个和他隔着一座山做了三年对手的家伙。
狂暴野蛮的满都旗牧民们,用人海战术硬生生填死了潘美的折冲营。一千二百名训练有素的大隋右骁卫jing兵,就这样有些憋屈的战死。虽然他们没有一个人投降,但敌人不是蒙元的正规军队这个事实让他们每个人都有些愤恼。
而那些杀红了眼睛的牧民们,也没有因为巨大的损失而停住战马的脚步。当他们现围着的隋人已经被杀光之后,立刻调转马头冲向峡谷。虽然……满都狼之前交待他们的时候,强令他们一定要以强占峡谷为第一重要的事,可杀戮开始之后,他们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人xing。
大约六千多名男女掺杂的牧民朝着峡谷口呼啸而来,因为蒙元帝国统治者的规定,每户牧民只允许有一张弓,所以对于防守一方的大隋步兵来说,压力稍微小了一些。不然这六千牧民在冲锋中不断用箭雨洗刷军阵,他们也承受不了多长时间。
疯狂的牧民喊叫着催马向前,最前面的不少人因为踩中了陷坑而摔倒。但后面涌过来的同伴没有给他们躲闪的机会,很,落马的牧民就被踩成肉泥。马蹄子踩在混合了血肉内脏的泥土上,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一颗不知道属于谁的眼球蒙上了尘土,却固执的看向前方。
“放箭!”
赵森大声的下达命令,为数不多的隋军步兵将羽箭倾泻-出去。毫作战经验的牧民不知道如何避闪,被羽箭shè中的人如下饺子一样纷纷坠落。
之前隋军布置在峡谷口的鹿角拒马挥了作用,那些牧民不懂得如何用最短的时间拆除这些东西,他们从马背上跳下来,笨拙的想挪开那些拦路的东西,可隋军的弓箭手怎么可能给他们时间?
很,鹿角前面就铺满了尸体。
峡谷西口的大地好像在运动一样,一座血肉形成的高丘越来越高。
当隋军士兵将已经shè空了箭壶的之后,他们将长槊当做投枪使用掷了出去。当长槊也没有了之后,他们抽出横刀准备近身厮杀。而那些损失惨重的牧民,已经法骑马越过高高的尸体堆,他们爬下马背,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冲了过来。与弓箭一样,弯刀也不是牧民每个人都有资格拥有。
在这个世界任何一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国度,君主都不会允许百姓们手里拿着可以反抗他统治的武器。况且,蒙元是个铁器匮乏的国家。所以,不少牧民手里挥舞着的,根本就是一根削尖了的木棒。
下了马的牧民,面对jing锐的隋军又怎么可能占据优势?当然,当数量达到十倍于敌人的时候,牧民们也能看到胜利的曙光。
肉搏开始的时候,隋军只剩下不足四百人。他们勉强在峡谷口组成三层防线,看起来单薄的有些可怜。
牧民一层一层的倒下,隋军士兵也一个一个的减少。
就在最后六七十个隋军士兵苦苦支持的时候,牧民后面忽然一阵大乱。已经濒临崩溃的牧民终于扛不住对死亡的恐惧,开始哭嚎着逃走。如果他们现背后袭来的只是一支不足百人的骑兵,他们或许会后悔做出逃跑的选择。
李孝宗回来了,身中三箭,铁甲披血。
骑兵回来了,损失了一半人马。但他们用马槊宣告,他们虽然人数少但比蒙元的骑兵可怕!
步兵们没回来,全部战死。他们的尸体被遗留在草原上,也不知道灵魂是否能穿过峡谷飞回家园。
这是第一天的第一战,隋人出青峡的五千人马还剩下不足二百人。虽然他们杀死了过八千牧民和过一千六百名蒙元骑兵,但这算是胜吗?
或许,只是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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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隔街相对的男女
在大犬和沉倾扇的叙述中,方解能理清的东西并不多。高一个强的变态的男人,分别找到了他们,然后用绝对的武力威慑,让他们不得不加入队伍。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威胁他们家人的安全。
方解从来没有听大犬说过他还有个弟弟,也没听沐小腰和沉倾扇提起过她们两个有家人,麒麟自然也没有说过。
到了现在才说,其实方解明白是为什么。
或许,他们在之前根本就不确定方解是不是真的对自己的身世一所知,方解从他们的叙述里能感觉到,那个男人就如同神或是魔鬼一样存在于他们的心里。即便是回想起来,也会让他们感觉到恐惧和不安。
换句话说,他们之前也未必信得过方解。
万一方解在某一天忽然自己觉醒,什么都知道了,那么他会不会站在那个男人那边,而不是和大犬他们在一起?这样的话,方解就成了他们的敌人。他们之前不对方解说,第一,是因为他们本身就知道的极少。第二,他们害怕着,有一天方解会变成和那个男人一样的人。
他们是在保护自己和他们的家人。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方解心里有些痛苦。
原来自己从一出生就在折磨着这么多人,害的这么多人家破人亡。如果大犬的弟弟,沐小腰和沉倾扇的家人知道这件事的话,那么这十六年来,他们的家人是活在怎样的一种胆颤心惊之中?
或许,没有一天能睡安稳吧。
坐在马车里的方解沉默了很久,一直到铺子门口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他都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因为他忽然明白,自己的每一次求知,都是在大犬他们本就还在疼着的伤口上撒盐。那伤口,叫做回忆。
世间强大的修行者,为什么要做这样不堪的事?威胁一群修为比他要低的多的辜之人,就为了保护方解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
方解觉得自己有些可耻。
在临下车的时候,方解感觉手上传来一阵温暖。他抬起头,现沉倾扇握着他的手微笑着看着他:“别内疚……你难道忘了,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要杀了你。若不是我害怕自己逃不开那个男人的追杀,你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方解苦笑:“这安慰不怎么好。”
“但是实话。”
沉倾扇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丝:“刚才你问我,是不是为了逃开所谓的命运我才不停的逼着自己修行,我说对。但还有一个理由……我曾经想过,当我可以达到战胜那个男人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先肆忌惮的杀了你,想怎么杀就怎么杀。”
这话让方解打了个寒颤,想怎么杀就怎么杀这八个字足够让人心里紧了。
“什么时候,你不想杀我了?”
方解问。
沉倾扇轻声说道:“分别三年之后再见你的时候,十五年之期已经过去,我确定你没有自己觉醒,你对自己的来历一所知。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哈哈……原来小方解和我们一样,都是一条可怜虫。”
方解嗯了一声,自嘲的笑道:“你对可怜虫向来没有怜悯,但也没兴趣去杀。”
沉倾扇没否认,而是拉着方解的手准备下车:“虽然我们还是我们,你也还是你……但这里是长安。”
“长安又能怎么样?”
方解微微叹息:“你们说的那个男人,修为肯定要在那个佛宗叫做智慧的老僧之上。连他都能轻易进入长安,然后在诸多九品高手的围攻下安然离去。现在我才知道,原来长安城并不是如最初想象般安全。”
“环境的安全从来都是被动且不是一成不变的。”
沉倾扇下了车,手依然握着方解的手:“最大的安全,这是来自自身的强大。这是我这些年来唯一想通的一件事,免费送给你。”
方解笑了笑,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大犬和麒麟。这一高一矮,一魁梧一枯瘦的两个男人看着自己傻笑,眸子里都那么单纯。
“走吧”
沉倾扇看着方解的铺子,微笑着说道:“咱们先去看看你雇的那些裁缝有没有偷懒,然后再去红袖招见识一下息大家的流花水袖。”
“没人可以让息大家在不愿意的时候去跳舞。”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或许……连息大娘都不行。”
就在方解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大犬忽然拉了方解一下,方解回头的时候,现沉倾扇已经背对着自己面向大街。她怀里没抱着剑,但不知道为什么,方解分明感觉到了沉倾扇怀里一柄锋利之极的长剑呼之yu出。
在大街对面,一个身穿道袍的绝美女子淡淡的看着这边。
“有杀念。”
大犬低低的说了三个字,慢慢的从怀里掏出那双钢刺手套。方解摇了摇头示意大犬他们不要轻动,他缓步走上前,看着大街对面那个女子认真的问道:“别来恙?”
……
……
两个人隔着一条大街,大街靠方解这边是那对卖热汤面和小笼包的夫妻,他们两个以为方解是在对自己说话,于是笑呵呵的回礼说小方爷好久不见了。在大街对面靠路边,是一个买糖炒栗子的小贩,他也以为方解是在朝自己打招呼,愣了一下之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傻-逼。
对面,那个颜如玉人如仙的道袍女子就静静的站着。她的眸子里似乎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只有一个方解。
就这样四目相对,方解心里忽然荒谬的想到大街这边的是自己,大街那边的也是自己。虽然一个男一个女,一个真一个假。这种感觉是突兀的冒出来的,但又真切的法甩开。那个女子,就是活在这个世间的另一个方解。
方解打了个招呼,说别来恙。
但大犬刚才说闻到了杀气,大犬说有,就不会错。
一个有杀气的女人,怎么会别来恙?
“恭喜”
她遥遥对方解说。
沉默了一会儿后的沫凝脂忽然笑了笑,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美的不像是人间应有。虽然她身上只是一件没什么美感可言的道袍,一头顺滑的头又在头顶上挽了一个髻,可她依然如此之美,以至于大街上许多人都下意识的驻足观看。
“麻烦让一让。”
方解微笑着对大街上的说道:“你们挡着我看她了。”
那些行人看白痴一样看着方解,随即有人鄙视道:“你也要看我也要看,凭什么我要给你让看位置让你看?”
这话很有道理,方解法反驳。
他笑了笑,朝着人群对面的女子提高声音说道:“你看,他们不肯让开,耽误你杀我了,真是抱歉。”
她甜甜的笑:“没关系,杀你……不着急。”
一个瘦如竹竿身穿锦衣的家伙凑过去,sè迷迷的笑着问沫凝脂:“那边那个鳖孙得罪道长你了?要不要我帮忙替你教训他?你别看我瘦,我可是非常强壮的男人!”
靠近沫凝脂的其他几个男人急了,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先过去搭讪。他们将愤怒的眼神抛给方解,然后聚拢在沫凝脂身边七嘴八舌的问:“道长,你要是想教训那个败类你就说话,咱们长安城里的汉子最看不得欺负姑娘的混账。你一句话,我就过去打掉他的门牙。”
沫凝脂看向方解,似乎是歉然的耸了耸肩膀。
方解所谓的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
沫凝脂忽然止住笑,脸sè变得严肃,可就是因为这样,她看起来竟然带着几分圣洁。这种美让男人们受不了,甚至有人的膝盖软想跪下去亲吻她的脚趾。如果她愿意,她的靴子肯定会被啃破。
“你们愿意为我出头?”
她问。
那些大大小小的男人纷纷点头,如誓效忠一样承诺着。
“那你们愿不愿意帮我杀了他?”
她又问。
男人们沉默下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瓮声瓮气的说道:“杀猪我在行,但杀人是不行的。为了你我们可以缘故的打他一顿,可以打到半死,但不能杀了他。”
沫凝脂的脸上明显有些失望的神sè浮现出来,所以说话的杀猪客开始后悔。他觉着自己伤了她的心,以至于自己的心也跟着疼。买糖炒栗子的小贩忍不住骂了一句,狠狠的将秤盘砸在地上。
“你别难过,我们去杀了他好不好?”
之前那个枯瘦的年轻汉子柔声安慰,很着急,手足措。
“好啊”
她再次甜美的笑了起来:“你们去帮我杀了他吧。”
于是,那群男人转身跑向方解,眼神里都是疯狂。方解奈的摇了摇头,看着大街对面的沫凝脂大声问:“你就是想恶心我?”
“如何?”
她反问。
方解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那么你成功了,不过恶心到我的不是他们,而是你自己,你知不知道刚才你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yin-娃-荡-妇?我刚才甚至忍不住想要掏出钱袋子,问问你怎么卖。”
他一边说话,一边一拳将那个杀猪的砸倒在地,一脚将卖糖炒栗子的踹上了树杈,五大三粗的汉子鼻子开了花,血飞溅起来也好像是一朵花。方解第二拳砸在那个瘦高个子的小腹上,这个男人随即哀嚎着弯曲下去倒在地上,就好像一条煮熟了的大虾。
方解将六七个男人放翻在地,拍了拍手直起身子看向对面的沫凝脂。他看到她眼神里有些怒意,知道自己之前的话让她很不爽,所以方解很爽。恶心人这种事,方解向来比较拿手。
“多少钱?”
他真的问。
“你买不起”
她好像很认真的回答道。
方解哦了一声,同样认真的说道:“那我好好赚钱,争取在别人用银子砸肿了你的白白净净的身子之前,我先这么干。”
这话耻流氓龌龊,可方解居然用一种很挚诚的语气在说。
躲在一边的那卖热汤面和小笼包的夫妻惊恐的看向方解,这才想起来小方大人是演武院的头名,一群普通人怎么可能伤到他?
“我迟早会杀了你。”
沫凝脂忽然将眼神里的怒意全都收了起来,表情平淡下来悲喜。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方解却听的清清楚楚。这声音就好像一支箭,穿过了倒在地上的那些男人们的哀嚎声。
“你太残忍了。”
方解微笑着说道:“我从没想过要杀你,但请你放心……我一定会bsp;他这样对那个女神一样的女人说话,话语在大街上飘荡显得格外刺耳。
对面的女子肩膀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方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见,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道:“身在道门,怎么练出来这么邪门的东西?”
“小方大人您说什么?”
卖热汤面的老板凑过来问。
“我说来一碗面,多加肉丝。”
方解微笑着回答。
“好嘞!”
老板变得开心起来,大声说道:“您进铺子等着就是,一会儿我给您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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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红袖招的小当家
隔着大街对望交谈,自始至终没有再走近的男女就这样结束了有些无聊的对峙。她试图用一种特别的方式来恶心到方解,却被方解用近乎于恶毒的无耻将恶心送了回去。转身走进铺子的方解心中充满了疑问,他不解之处在于……之前沫凝脂肯定是用什么手段迷惑住了那些无辜的男人,而绝不是因为那些男人们自身的什么好sè的正义。
道门难道会有这样稍显下乘的功法?
方解想不通,所以打算抽个时间问问项青牛。
铺子里打扫的很干净,正在吃晚饭的几个裁缝看到方解推门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纷纷站了起来。因为激动,甚至有个裁缝的眼眶里竟然有泪水在打转。几个人丢下饭碗,绕着桌子跑过来围着方解表现的极为热切甚至可以说激烈。
“老板,你可回来了。”
眼泪汪汪的裁缝扯着方解的衣袖,就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至于这么想念我吧?”
方解有些诧异的问。
“不是……”
拽着他衣袖的裁缝哭诉道:“半年多了,基本上也没人理会我们,当初和你签了那个该死的什么契约,我们也不能随意走出这个铺子。门口总有飞鱼袍盯着,您也太狠了吧。还有个穿黑道袍的死胖子上来,好一顿折磨我们……银子早就用完了……若不是门口那买热汤面的老板好心,愿意赊给我们饭菜,说不得我们要么饿死要么拼死也要跑了。”
方解回头看了一眼大犬,大犬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一开始我经常来的,不是后来你让人给我们捎信,不能轻易出散金候府的吗……”
“你们受苦了。”
方解拍了拍那裁缝的肩膀:“我先去看看成衣,如果合格了的话我两倍结算给你们银子,算是对你们的补偿。”
好不容易盼来了方解,那几个裁缝就如同看到了曙光一样,带着方解直接跑上二楼,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方解看到屋子里墙壁上挂着的那三十几套衣服不由得怔了一下,有关前世的回忆瞬间涌进了脑海。
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只做三十几件衣服,可想而知其手工有多jing致。方解能回忆起来的前世女子的衣服款式基本上都做了出来,虽然和想象中稍微有些偏差,可这种带着这个世界特征的美感,恰好为衣服增添了几许sè彩。
女子有爱美天xing,沉倾扇走进门的时候就愣了片刻,随即快步走过去,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这些她根本就没有见过的衣服。
“我……能不能穿上试试?”
沉倾扇指着一套衣服问。
方解点了点头道:“这屋子里的衣服,你想穿哪件就穿哪件。”
沉倾扇竟然表现出几分小女人的雀跃,摘下自己看中的款式钻进里屋。方解走到墙壁前面,手抚摸着面前的衣服心里感慨万分。
当沉倾扇走出房门的时候,屋子里所有的男人全都呆了。
这是一套改过的职业女套装,裙子到膝盖长短,上面是一件带蕾丝边的jing致上衣。白sè,类似女xing的衬衫又稍有差别。领子是民国风的小立领,扣子是一排极漂亮的玛瑙石。上衣腰身收的极好,淋漓尽致的勾勒出沉倾扇纤细的腰肢。正因为如此,她的胸脯就显得格外高挺。而下面的裙子很贴合身体,臀部的曲线也展露无遗。
诱惑,妩媚。
方解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声,啧啧赞道:“就还差一双高跟鞋。”
他回头问裁缝:“做了么?”
那裁缝连忙过去,拉开一个衣柜道:“衣服倒是不难做出来,偏生是这些鞋子难做的很。哪里有这样的款式,一双脚几乎都露出来了,而且后面那么高的鞋跟,这东西能穿能走路?”
“不要低估了女人的适应能力。”
方解微笑着说道。
他拿起一双小牛皮的高跟凉鞋递给沉倾扇:“这个现在穿着肯定不适合,但试试还是可以的。”
沉倾扇将鞋子接过来,犹豫了一会儿才坐下来换上。穿好这双鞋子之后,即便修为不俗如她还是费了些力气才稳住身子。
“这岂不是在受罪?”
她有些不解的问。
方解扶着她走到巨大的铜镜前面,指着里面那个高挑苗条的身形说道:“这可是女人的增高利器啊,有了这个东西,女人的自信必然满满的。而且,穿上这种鞋子屁股会变得更加挺翘。当然,从对健康的角度来说,这鞋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女人向来是一种为了美敢于自虐的生物啊。”
“确实显得高了不少。”
沉倾扇看了看身侧的方解,之前她只到方解的耳际,现在的身高,几乎与方解齐平了。
方解很满意这些成品,他转身对那几个裁缝认真的说道:“契约咱们签了,你们将会得到很高额的酬金。但你们也必须按照契约办事,拿了银子走出这个屋子之后,就忘了这些衣服和鞋子,如果你们有谁将这些款式泄露出去,我保证你们不止倾家荡产那么简单。”
“在这里已经半年多了……每天面对着这些东西,怎么可能说忘就能忘?”
为的裁缝为难的看着那些衣服说道。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怎么忘是你们的事。钱我会如数结了,在契约的基础上再加一倍。拿着这么高的酬金,你们应该知道遵守道德约束。”
那裁缝又看了一眼沉倾扇身上的衣服,眼神里都是不舍:“以后,我们一辈子也不能再做这样的衣服了?”
“不能”
方解点头道。
“不过……”
方解停顿了一下说道:“如果你们愿意这次的酬金只拿一半的话,我考虑让你们全部加入我的商行。给你们的待遇,每个月赚的银子肯定比你们自己开裁缝店要多。当你们带出来合格的徒弟之后,你们就会升为商行的管理者。我相信你们都应该明白,这些衣服中有几件适合这个时节穿的,只要拿出去,那些富豪的家眷女子只怕会看的红了眼。而到了明年夏天,长安城里最漂亮的风景绝对不会再是那些单调的纱裙。”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还有许多想法。会通过你们灵巧的手,变成jing美的服饰。”
他微笑着说道:“你们先回家去和家人团聚,明天再给我答案。”
为的裁缝犹豫了一会儿,猛的一跺脚:“我愿意,只拿一半酬金,我要加入您的商行,但我要一个掌柜的身份!”
“可以”
方解点头,就好像一个引诱着小白兔犯罪的狼外婆:“你知道货通天下行吗?我和散金候是好朋友,只要我愿意,明年这个时候,整个大隋的男人女人们,将以穿上你们亲手做的衣服而自豪。”
……
……
红袖招里的客人多的有些吓人,看着那些满面红光的金客,长安多巨富这句话就得到了最真切的证明。要知道红袖招里的消费高的能让普通人咋舌,一顿简单的饭菜吃掉一户普通百姓一年的吃穿用度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即便如此,这里的生意还是火的让人嫉妒。为了对付红袖招,据说长安城东城南城的青楼几乎结成了同盟,可她们使劲浑身解数也斗不过不做皮肉生意的红袖招。若是换做别人开的买卖,说不得已经被人砸过多少次了。可这里不是随随便便是个人就能闹事的地方,当然,也不是没有胆子大的试图趁着天黑泼一盆屎尿放一把小火,可第二天一早,作恶的人必然被挂在红袖招外面示众。
方解走进红袖招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斜靠在角落里眯着眼睛喝酒的老瘸子。这个家伙和红袖招是那么的不搭调,可这一年来大家也都知道了,那个老瘸子是个在红袖招极特殊的人物,连已经代替息大娘主持事务的小丁点都对他毕恭毕敬。
息大娘已经很少出现在外人面前,里里外外的事都交给了小丁点打点。这个才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表现出极jing明干练的一面。连那些姑娘们都没有人觉得她不能胜任,已经没有人再怀疑,小丁点会接班成为红袖招下一任掌舵人。
坐在二楼看着下面生意的小丁点一眼就看到了进门的方解,嘴角忍不住挑了挑却很快又耷拉下来。
“这个死家伙,居然冒出来了!”
她带着些恼怒的嘀咕了一句,愣了一会儿还是起身下楼。
方解先是走到老瘸子面前,恭恭敬敬的行礼叫了一声师父。微微眯着眼的老瘸子嗯了一声,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方解的到来。
“就没什么对我说的?”
方解不死心的问。
老瘸子撇了撇嘴道:“你又不是专程来我的,我对你说什么?”
方解也不脸红,从大犬手里接过来两个酒袋子说道:“从散金候府里偷出来的好酒,据说是产自西域的葡萄酒。这东西肯定没您的西北烧辛辣,不过是另一种享受,当喝茶细品,换换口味也不错。”
“偷别人的东西做人情,也就你干得出来。”
老瘸子一把将酒袋子抢过来,指了指他身后道:“小当家那眼神能吃人,你可要小心些。”
方解回头看了看走过来的小丁点,笑着说道:“放心,我又不是她的负心汉,她能对我有什么怨气。”
说完这句话,方解转身微笑着对小丁点摆手打招呼:“小……哎呀,你怎么咬人!”
他打招呼的手被小丁点一把攥住,然后低头在他手背上狠狠的咬了一口。
“说!”
咬完了人的小丁点虎视眈眈的盯着方解:“这些ri子干嘛去了!”
方解一翻手腕亮出来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还不是被困在演武院里不得ziyou,想我们家小丁点都不能过来看你。”
“滚蛋,哪个要你想?”
小丁点脸一红,看着方解手里的珠子问:“这是专门买了送我的?”
方解摇了摇头认真道:“不是……这是专门从散金候的一件饰上扣下来送给你的。”
小丁点狠狠的瞪了方解一眼,那眼神真能吃人。
“不要?”
方解问。
“凭什么不要!”
小丁点一把将珠子抢过来,放在眼前看了看说道:“就当你今儿的茶水钱了。”
“可不止喝茶。”
方解厚着脸往前凑了凑:“能不能请息大家舞一曲流花水袖?”
见他竟然与红袖招的小当家打情骂俏,大堂里的客人们都在好奇这家伙是谁。长安城里认识方解的人本来就不多,再加上大半年没出现,人们已经忘了六七个月前那个让整个大隋为之沸腾的九门优异。
正在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二楼的一扇窗子推开,息大娘出现在窗口,淡淡的说了几个字。
“方解,上来。”
这四个字一飘出来,整个红袖招立刻静了一下。人们纷纷将视线投过来,心说原来这个标志清秀的少年郎就是演武院的头名?!
方解看着那些人的惊讶表情,忍不住低声得瑟道:“想低调都不行,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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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又怎是偶遇之邀?
罗蔚然的话虽然不多,但方解从中确实想到了很多很多东西。шwщ当然,他所推想到的东西无法去证实,他也没有理由觉着自己想到的东西就是真实的。西北樊固战场,距离didu长安遥遥万里,仅仅凭着罗蔚然的三言两语就断定什么,这显然有些草率。
但可以肯定的是,西北的战事必然有问题。
方解了解大隋军队的素质,知道五千人马聚拢在一起会展现出多么可怕的杀伤力。如果他能得知更多的关于第一战的消息,或许他会断定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事实上,就在西北的大战场上。许多人都在心中疑问,李孝宗先后两次分兵的战术真的是正确的?压着那两百骑兵不用,真的是正确的?出峡谷五里的距离,真的是正确的?最后时刻率军进击,真的是正确的?
方解将杯子里的酒饮尽,笑了笑对罗蔚然说道:“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陛下的智慧又岂是我能相比的?我是站在山脚下仰望山顶的风景,而陛下则是站在山巅俯瞰这个世界。毫无疑问,陛下的更清晰。”
罗蔚然点头道:“你懂得这个道理就好,虽然西北的战局不是如一开始预料的那样顺利。但最起码顺利的通过了狼乳山峡谷,战场是在蒙元蛮子的地盘上,无论如何,蒙元蛮子的损失要比咱们大的多。”
方解没说话,心里却不怎么认同罗蔚然的观点。罗蔚然是江湖出身,虽然已经穿上官衣十几年,但他所处的位置并没有牵扯到军务,他人不在朝堂,许多事他的也并不是很透彻。
战场确实是在蒙元的地盘上,按照他之前说的,五千大隋精兵拼掉了蒙元一万多人,怎么说也不能算是战败。但,战争又岂止是简单的对比双方损失的兵力?七十万大军云集西北,朝廷为了应付这场战争付出的消耗有多大?为了训练那五千精兵所付出的财力物力,又是何其之巨?
蒙元损失的人马,多是牧民。蒙元朝廷没有花一个铜钱在他们身上,损失的牧民也仅仅是满都旗最边缘的百姓。相对来说,朝廷的七十万大军在西北待上一个月,消耗的物资就相当于掠夺来半个满都旗的东西。若是两个月没能打下整个满都旗,就算再打下来,计算下来也没有什么收获。当然,扩地千里的荣誉是无法忽略的。
然而,即便拿下满都旗这千里草场,对于大隋来说这便是一块飞地,为了保住它,以后还会付出多大的代价?
谈论到西北的战事,大犬和沉倾扇他们三个都没有插嘴。除了谈到大隋灭商之战的时候大犬表情微微有异之外,其他的时候他都是脸色平静的听着罗蔚然和方解交谈。说起来,他,麒麟,沉倾扇三个人都不是隋人,所以从骨子里没有隋人的那种骄傲感。关于西北战事的不顺利,他们也不会有什么郁闷的情绪。
甚至,当大犬听说隋军五千人马几乎战没的时候,心里还有些许的快意。
毕竟,他是个商国人。而大商被灭国,到现在也才过了二十几年而已。
“这消息已经是一个半月以前的事了,现在西北的战局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毕竟相隔万里,消息一来一回所消耗的时间足够战局改变。”
罗蔚然道:“说不定,这会大军已经拿下了涅槃城。”
方解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灭国之战。我想每个人都清楚,以大隋的实力取得一场战争的胜利不是什么难事。但要想如灭掉商国那样灭掉蒙元……难。”
“不是难”
罗蔚然叹道:“是根本不可能……陛下要的,只是开疆拓土。”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方解忽然有些感慨。他想起皇帝陛下数次提到过大隋历代皇didu有开疆拓土的功绩,到了他这一任帝王又怎么可能真的只守土而不开疆?他可不愿意自己的名字记录在史书上的时候,只有一句碌碌无为。
大隋的皇帝,都是如此偏执。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的时候方解心里隐隐生出些许不安。这偏执确实是促使人向前的动力,可有时候过分的偏执真的是一件好事?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一阵欢呼声打断了方解的思绪。坐在门口位置上的大犬拉开一条门缝往外了,那欢呼声随即潮水一样灌了进来。
“怎么了?”
方解问。
大犬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笑道:“你自己来吧。”
方解起身,走到门口往楼下去。只见整个大堂里的客人们都已经沸腾起来,不少人一边鼓掌一边呼喊,激动的就好像中了五百万大奖一样。紧跟着,方解就到红袖招的小当家缓步走上舞台,往下压了压双手示意客人们平静下来。
“今天贵客们着实好运气,息大家接受了方解方公子的邀请,愿意登台,为大家献上一曲流花水袖。若是你们不肯老老实实的坐回去,我可不敢保证息大家会不会因为纷扰嘈杂而不肯出来了。”
听到这句话,方解忍不住一怔。
“因为我?”
他喃喃了一句,回头向罗蔚然他们,满眼都是疑惑。
他确实想目睹一番息烛芯舞动流花水袖的绝世风姿,可因为息画眉言语上的冷淡,方解根本就没有将这件事说出口。仅仅是在和小丁点谈话的时候提了一句,他可不认为以自己和小丁点的影响力,能让息烛芯走上舞台。
但毫无疑问的是,小丁点那句因为方解方公子的话。让下面所有的男人们都嫉妒了,也会让方解这个名字,很快就会再次在长安城里被谈及。
方解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到一个青衣小帽的下人微笑着走过来,到了方解他们这个雅间门口站住,微微俯身施礼道:“请问您可是小方大人?我家王爷想请您过去一叙。”
……
……
长安城里有几位王爷,身份虽然尊贵但并没有什么实权。而这几位王爷之中,最闲最有钱最有地位也最尊贵的,自然是怡亲王杨胤。方解实在没有想到,会在红袖招里遇到这位大人物。
怡亲王杨胤虽然不问朝廷之事,但毕竟是皇帝陛下的亲弟弟。当年那一场夺嫡之争后,落败的几位皇子可没一个有好下场的。算起来,也就这位六皇子怡亲王殿下,还潇洒的活着,且能久居长安,而不是回到自己的封地去。
当年七子夺嫡的纷争中,杨胤虽然没有明显的站在当今皇帝这一边,但也不是大皇子和三皇子那边的人,所以在陛下登基之后,他没有受到什么打压。但因为十一年前做的那件糊涂事,以至于陛下有意将其隔离于朝堂之外。对于一个曾经有着壮志豪情的皇族来说,这打击不可谓不大。
一开始这位亲王殿下确实郁郁寡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日不出门。足足用了一年的时间,他才从失意中恢复过来。从此开始了享乐的生活,要么是约上三五个长安城里有名的文人同游,吟诗作赋。要么就是流连青楼画舫,风流无边。要么就是带着家丁到城外涉猎,要么就是坐在河边垂钓休闲。
这位殿下有的是银子,又相貌堂堂地位尊崇。青楼里的女子见了他,比见到了亲相公还要热切亲密。这些年来,杨胤不但夺了长安城第一金客的名号,其才名也广为传播。他交游广阔,却不问朝事。经常与朋友把酒言欢,也只谈风月之道或是趣闻轶事。
他还酷爱收藏,据说这些年没少收集名家字画或是珍玩古董。同好此道的礼部尚书怀秋功,经常就跑到他府上去把玩那些珍品。
这样一位闲散洒脱的亲王殿下,可以说让许多男人艳羡他的生活。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眼到他的时候方解就不喜欢他。两个人也没有什么直接的交集,倒是在演武院考试的时候,这位亲王殿下还开了一个局外局,来试探方解的人品。若不是方解狡猾谨慎,那次说不得就栽在他手里。
正因为没有交集,所以当方解听说怡亲王杨胤邀请自己过去一叙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他就明白了息烛芯肯出场跳流花水袖的缘故。一念至此,他甚至连的兴趣都没了。
虽然怡亲王杨胤与红袖招在十几年前有旧怨,但以人家怡亲王身份之尊贵,在红袖招重新开业的时候亲自登门致歉,这梁子无论如何不能继续结着。而息烛芯就算再有个性,也无法拒绝一位亲王的邀请。
所以方解没了兴致,一点儿兴致都没了。
但却不得不去。
“请劳烦带路。”
方解回头和罗蔚然他们说了几句,然后跟着那青衣小帽的仆从顺着走廊走向对面。当他出现在二楼走廊里的时候,下面顿时又掀起了一番浪潮。
“多谢小方大人!”
有人高呼了一声,立刻将人们的注意力引到了方解身上。方解微微皱眉,但很快就让自己的脸上布满了笑意。他一边走,一边对楼下的人抱拳致意。下面的客人们多是富绅,身上没有功名。嫉妒方解的面子大是有的,但想巴结他的人也不在少数。真正有身份的人,是不会坐在大堂里的。
方解有些不习惯这种场面,虽然这正是他要的效果。而这效果是别人送的,这感觉却又不好了。
方解有些诧异,这位亲王殿下给自己这么大面子,为的是什么。
当方解走到回廊对面雅间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身穿一身便服的怡亲王杨胤满面笑容的从屋子里走出来,起来就好像是以为久别重逢的和善长者。
“孤也是才知道你在此间,若是早知道就该并坐一桌才是。若不是瞧见你和这红袖招的小当家说话,孤也就错过了。你不去孤府上走动,孤只好请你过来说话。”
他说话的语气温和宽厚,透着一股亲近。
方解连忙俯身施礼,却被杨胤一把扶住:“在这个地方,若是认认真真的见礼就不好玩了。来来来,进来说话。”
他一把拉了方解的手,转身进了房门。
不知道为什么,被他一把拉住自己的时候,方解脑子里忽然想到了一个故事。
“却说许攸暗步出营,径投曹寨,伏路军人拿住。攸曰:“我是曹丞相故友,快与我通报,说南阳许攸来见。”军士忙报入寨中。时cāo方解衣歇息,闻说许攸私奔到寨,大喜,不及穿履,跣足出迎,遥见许攸,抚掌欢笑,携手共入。”
脑子里出现这个画面的时候,方解忍不住笑了起来。
起来他的表情像是很欢愉受宠若惊,可眸子最深处有一种异样的光彩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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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打机锋
为了能欣赏到外面舞台上息大家的流花水袖,雅间的门并没有关闭。一楼大堂中间的舞台几乎与二楼等高,所以一楼二楼三楼的人都能很舒服的欣赏演出。小丁点在台上说了几句场面话后随即下去,下人们继而上去布置舞台。
“觉晓,以前你可过息大家的流花水袖?”
怡亲王杨胤笑着问道。
屋子里只有方解他们二人,杨胤的随从都站在门口两侧。他是红袖招的常客,所以下面的客人们都知道红袖招二楼的那个雅间平ri里就给怡亲王留着。众人见方解走进去,难免有些感慨。
都说方解是一步登天,一个樊固边军小卒,拿下演武院考试九门优异,非但得到了陛下的赏识,便是朝中诸多重臣也开始拉拢这位寒门出身的青年才俊。有人曾经说过,十年之后的朝堂,或许便是方解的朝堂。正如退居礼部尚书之前的怀秋公,有足足二十年的时间稳居朝臣首席。
他自陛下登基之后才以自己年迈为由,请求告老还乡。陛下不准,怀秋公再三坚持之后,也只是将他改任礼部尚书并没有发离朝廷。要知道在陛下登基之前,先帝对怀秋公的倚重已经到了令人震撼的地步。
朝廷政令,多出怀秋公而非先帝,且先帝对其深信不疑。
大隋朝廷不设宰相,三省官员分担宰相职权。但在怀秋公最风光的那二十年,他虽不是宰相但行宰相之权。满朝文武皆在其之下,许多事都是先报怀秋公再报给先帝。这样的信任,历来很少出现在任何一位帝王身上。
而往往能得到一位帝王信任且赋予其巨大权力的人,下场都不会太好。怀秋公聪明之处就在于,新帝登基之后他立刻将自己的权利都放了出来,甘愿退下来,这样一来就省去了许多麻烦。皇帝不必因为要收回来权利而不得不对他有所举动,他也能落个好结局。三朝老臣的名声一直都那么好下去,对他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结局。
有人说人越老越贪恋权利,怀秋公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急流勇退更值得称颂。
怀秋公是真宗皇帝捧起来的典范,方解是当今陛下捧起来的典范。趁着方解还没有真正发迹起来,多走动多拉拢,付出的不多,将来的收获说不定能让人惊喜。
连怡亲王杨胤都要主动亲近,谁还能否定了这个年轻人将来辉煌的前程?
心怀嫉妒的大有人在,但不会影响他们准备欣赏流花水袖的激动心情。方解走进怡亲王的雅间是方解的生活,他们站在楼下仰望舞台风景是他们的生活。方解总说自己是站在山脚下仰望云颠的小人物,可到了现在,悄然间,在下面那些人眼中,他已经离开了山脚迈步于半山之际。
方解着外面那些手脚麻利布置着舞台的下人,谦卑的回答道:“回王爷,学生确实是第一次有幸能到息大家的流花水袖。承蒙王爷的抬爱,不然学生也没有这个眼福。”
杨胤摆了摆手微笑道:“你不必谢孤……这也是孤第一次流花水袖。红袖招开业的时候孤跟息画眉要来一次邀请息大家演舞流花水袖的机会,这一次机会孤可舍不得轻易使用。总觉得这天下第一等绝美的舞姿,需要一个能与孤同样懂得欣赏的人一起品味才最是享受。”
“孤本来想着,邀请怀老与孤同赏。但仔细一想,怀老那么老,哪里还懂得欣赏什么美人倾城一舞?想来想去,终究是不得一同伴共赏。今儿在这偶然遇着你,孤立刻就觉着可以把这唯一的一次机会用了,哪怕以后再无机会到息大家的舞技也不会后悔。”
方解连忙起身施礼道:“学生惶恐,怎么担得起王爷如此赏识?”
杨胤道:“坐下说话,在这红袖招里个舞听个曲儿若是还这么多礼节规矩,多无趣?孤xing子直接爽快,可不喜欢那些让人厌烦的礼数。出来玩就是玩,你别把孤当亲王,孤也只把你当一小友,不好?”
“学生怎么敢冒犯。”
方解依然很规矩的回答。
杨胤的脸sè微微不悦道:“年轻人该洒脱的时候就要洒脱,拘泥于身份礼数才是小家子气。孤若是如你一般,难道随便聊聊得端着架子说话也要骈四俪六?”
方解忍不住笑了笑道:“学生知道了,只是唯恐因为不会说话,而惹得王爷没有了舞的兴致,学生出身寒微,也没见过什么世面,难免会有些拘束。”
“觉晓,你这后生哪儿都好。有拼劲,有韧xing,知进退,懂尊卑…将来的朝廷里,自然有你一席之地。孤虽然不在朝堂,但好歹比你大了许多岁见过听过的都比你要多,比许多人都要多,所以若是你愿意,不妨多到孤府里来走动。孤喜欢你们这些年轻人,也希望大隋多一些你们这样的人报效朝廷,报效陛下,所以,能指点你的,孤也不会吝啬。”
方解心里微微一动,心说总算说到正题了。
他连忙垂首道:“学生ri后,定然少不了叨扰王爷的地方。”
听到方解这句话,怡亲王杨胤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很好……我就说你是个知进退识时务的人,果然没错。”
……
……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两声鼓响。怡亲王杨胤笑了笑指着外面道:“坐在这里也不真切,凭栏而观如何?”
“学生遵命。”
方解起身,让开位置请杨胤先走出去,他跟在后面出了雅间房门。两个人并排站在二楼,手扶着栏杆向那舞台上。民间游戏,开场锣退场鼓,但红袖招却是相反,开场之际是几声雄浑大气的鼓声,退场之际倒是清脆的铜锣响。
“战场之上,击鼓而进,鸣金而退……这红袖招虽然多是女子,但行事却透着一股肃然严谨的作风,一曲舞尚且如此认真端正,怎么能不红火?”
杨胤闻鼓声而赞,眼神里都是欣赏。
方解很久之前就知道红袖招这鼓响压场的规矩,却从来没有与战场上的金鼓之声联系过。人都说怡亲王杨胤是个雅人,来多半不假。这十年来杨胤才名雅致播于长安,总会有几分真xing情在内。
随着鼓声消散,十二个身穿红sè长裙的女子率先登台。这十二人皆是二八妙龄,纤腰长腿,如凌波仙子般漫步登台分列两边。待她们站好之后又是三声鼓响,紧跟着乐曲奏响,不知道红袖招是用了什么手段,登台那阶梯道上忽然冒出浓浓白烟,如浮云起,乐声悠扬,将这大堂衬托如琼楼仙宫一般。
所有的客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等着那绝世倾城的人儿登场。
乐声响起之后,白云漂浮之际。那女子赤着足,穿一身紫sè流云长裙,缓步而行,莲足轻踏,登上台阶如翩然飞升。明明只是个舞女,可无论怎么她都那般圣洁,真如凌波仙子下了凡尘。
没有一个人叫好,因为所有人都唯恐坏了这仙宫气氛。这个时候,不管是真雅之人还是真俗之人,全都聚jing会神的盯着如飘上舞台一样的妙曼身姿。仅仅是这登台,就让人过目难忘。
“薄汗轻衣透瓷肤,杨柳细腰盼美目。霓裳乍入盈盈舞,红白增减巧施朱。”
杨胤手扶着栏杆,着那女子不由自主的赞了几句。这或是算不得一首漂亮的诗词,但信手拈来,方解认为自己还是做不到的。这种应景吟诗的事,非真正sāo-人干不出来。方解认为自己是个粗人,但离sāo-人的境界还差了许多。
息烛芯之美,是那种哪怕是一个流氓了也会心生怜爱的美。一个女人,若是仅仅凭着相貌就能洗涤他人的心灵,那么只能说她得到了上天最大的眷顾。
到现在为止,在方解来唯一能与息烛芯媲美的女子,便是那个行事越发变得妖异的沫凝脂,方解初见沫凝脂的时候惊为天人,总觉得纯情青稚莫过于她。但此女进了长安之后,便毁了方解的好印象,处处透着一股妖xing,尤其是今ri在方解铺子门口,方解甚至觉着她就是那个祸国殃民的妲己。
一舞长袖动,流云惊仙神。
谁能睹这一曲流花水袖,此生无憾。方解不同于这个时代的任何人,他是在电视机里见过太多美艳之物的。可即便如此,他第一次息烛芯舞动流云的震撼,远大于第一次在电视机里到那曲千手观音。
“金樽佳酿,谈笑xing情,拥琴扶笛,横卧幔松,朦胧初醉,佳人轻动,紫衣游舞,妙在阙中…来人,赏!”
杨胤似乎是心情极好,竟然做了一首不伦不类的歪词。
他笑着说道:“若是赏些金银之物,显是轻蔑了息大家这绝世之舞。”
想了想,他将腰畔玉佩解下来说道:“此物乃是孤前阵子进宫瞧见向陛下求来的,西域籽玉,东西本就上乘,再加上出自宫里乃是陛下时常把玩之物,拿到外面就是无价之宝。来人,送到小当家手里,就说孤给息大家的谢礼。”
青衣小帽的随从连忙上来,双手接过去快步离开。
“孤可还算豪爽?”
杨胤笑着问方解。
方解道:“王爷先赏了东西,后面的人只怕没什么拿得出手了。”
杨胤哈哈大笑道:“其实许多人就是不开,手里攥着的东西觉得金贵便舍不得松手放开。殊不知今ri的金贵东西,比起明ri的锦绣繁华要差上千万里。若是懂得放开一些东西,才能得到更多更美的东西。若是眼光一成不变的盯着身前三尺,又怎么得到今后三年?”
“觉晓,你觉得孤说的对不对?”
他眯着眼睛着方解问。
方解心里一叹,心中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不过……这种朝廷纷争他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即便猜到也只是心中顿觉悲凉愤恼。他本还不解为什么以怡亲王的身份之尊贵,这么急着拉拢自己。仔细琢磨一下杨胤之前那些话,再想想现在最大的那些事……一起都随即变得清晰起来。
有些事锋利如刀,方解现在不敢碰。
也不能碰。
“学生是个眼浅的人,不到王爷的那么远。能清身前三尺,学生就算长进不少了。”
方解笑了笑:“若是再能到身后三尺……功德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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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先谋君笑
也不知道为什么,方解总觉得冬天的太极宫和夏天时候到太极宫有着巨大的差别。他第一次进太极宫的时候未及初夏,可宫里面已经是浓绿掩映花红点缀,巨大的宫城里透着一股勃勃生机。可是冬天的太极宫,太肃杀了些。
一夜没睡的皇帝也要早朝,相比于先帝经常停朝休息,这位天佑皇帝勤勉的让人惊叹,十一年来无论刮风下雨,早朝一次都没有听过。若不是皇后苦劝,这位帝王甚至动过开晚朝的念头。
他就好像是一台机器而不是一个人,不知疲倦。
等候皇帝接见的人都在距离东暖阁不远的一排小房子里候着,这一排三间的房子相比于巍峨的太极殿来说,就好像是一座低矮的小土丘。两间连着的房子是等着陛下下朝的大人们休息的地方,另外一间是太监休息的地方。京城里的大官都在前面大殿里呢,所以等候在这里的要么是进京述职的地方官吏,要么就是没有实权但背着显爵的人。
方解进门的时候客气的和每个人打招呼,以学生自居。而那些人到方解身上穿的不是官服,往往带着些轻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认得出来演武院的院服。方解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和那些凑在一起或明或暗吹嘘着自己的人拉开一些距离。
屋子此时大概有四五个人等着,全都坐在椅子上。所以独自坐在炕沿上的方解虽然靠角落处,但依然显得很特别。那些人白痴一眼了他一眼,眼神中的意思是有椅子不坐,谁愿意坐冷硬不舒服的土炕?
方解没理会那些人的鄙视,他索性脱了靴子踏踏实实坐到土炕里面去。靠着背后的墙壁盘膝而坐,方解这样不雅的坐姿更让那几个人瞧着不顺眼。而感受到屁股下面火炕暖烘烘的温度,方解忍不住舒服的低声呻吟了一声。
土炕上有矮桌,桌子上放着几盘干果。还有一壶茶几只杯子,但那几位身穿爵服正襟危坐的家伙谁也没有去触碰。或许在他们来,等着被陛下接见这么隆重肃穆的时候,喝茶吃干果是一件很不敬的事。
那些人着方解的举动,屋子里变得沉静下来。只是没过多久,他们就将轻蔑的眼神收回去,没再理会这个不懂规矩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继续谈论着他们的主流话题。比如祖上的功绩,比如在地方上多有威望。
就在他们交谈正兴起的时候,忽然吱呀吱呀的刺耳声音传了过来。他们不满的向那边独坐土炕的少年,惊讶的发现他竟然将炕上的矮桌拉到自己身前。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旁若无人的吃那些干果。
太无礼了!
那四五个人忍不住狠狠的瞪着方解,就好像着他们自己家族大院里新买来的下人一样。
但自持身份的他们,自然不会主动去理会一个穿着棉布长袍的少年。他们瞪了一会儿,然后用极低的声音骂了几句后再次回到之前的话题上。可他们却发现根本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那个少年竟然把有着坚硬外壳的干果摆放在桌子上,然后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的敲击,每一下,都能轻易将一颗干果敲碎。
咔嚓咔嚓的声音那么令人厌憎,几个正襟危坐的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对这个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少年都很讨厌,他们停止交谈,开始集体用愤怒的眼神盯着少年,或许是希望那少年能因此而觉悟。
可惜,他依然在旁若无人的吃着。
他居然还咂巴嘴!
太没有礼教了,太不懂规矩了!
“你以为这是你家?”
一个身穿县子爵位服饰的中年男子终于忍受不住,他着方解冷冷的问道:“在别人面前脱了靴子就已经很无礼了,还要盘膝坐在土炕上,那是山野村妇才会干的事。这里是宫城,是天下间礼仪教化所出之处。若你是第一次进宫,我便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哦”
方解淡淡的哦了一声,继续吃干果:“您真的觉得,在土炕上盘膝而坐是只有山野村妇才干得出来的事?”
“当然!”
那人站起来抱了抱拳说道:“这里是大隋的太极宫,是陛下起居之所。我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进来的,但既然来了,还是要收敛一些的好。若是你不懂规矩可以别人是如何做的,哼!”
方解扑哧笑了一声,抬起头问道:“爵爷您是第一次进京吧?”
“我……怎么可能!”
那人道:“我世代蒙受皇恩,怎么可能是第一次进京!”
“哦”
方解笑了笑,低头喝茶吃干果:“祝您好运。”
这位县子一怔,觉得那少年这话说的莫名其妙。
……
……
郓城县子陈博来真的很紧张,紧张到连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不停的打颤。他垂着头不敢抬起来,汗水顺着下颌大颗大颗的滴落。他的两只手很规矩的放在大腿两侧,但手却在不停的剧烈的颤抖着。
东暖阁里确实很暖和,但绝没有到让人汗出如浆的地步。
陈博来的祖上曾经追随大将军李啸平灭江南,也曾立下过不小的战功。战后因功封为世袭县子,但他们陈家在几十年前其实就已经没什么地位了,到了他这一代更加不堪,甚至一个做官的人都没有。
他继承了爵位活的还好些,可最能拿得出手的衣服也就这一套子爵服饰。虽然有百姓养着他,可百年来家族越来越庞大,那一成不变的食邑早就入不敷出。若不是这次征伐西北,陛下陛下打算找一些曾经大隋的功臣之后做做宣传,他只怕此生都无望走进长安城,走进太极宫。
陈博来低头着自己的脚尖,因为害怕脸上的表情都已经扭曲。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半个时辰之前将自己说的那句话收回来。只有山野村妇才会盘着腿坐在土炕上说话,这句话是他说的。说完这句话半个时辰之后,他就到了盘着腿坐在土炕上,一边用手捏着点心吃一边奏折的皇帝陛下。
这不可能!
陈博来的家族虽然已经逐渐破落,可在普通百姓面前依然好像一只骄傲的公鸡。他出行必然会将自己的衣服熨烫的很平整,他时刻保持着一位子爵应有的风度。他以为相隔数千里的长安城里,那些贵族们也是这么干的。
可是今天他发现自己错的真他娘的离谱。
皇帝……皇帝怎么能盘膝坐在土炕上一边吃东西一边批阅奏折还要一边接见臣子?他竟然还脱了靴子,竟然吃东西的时候也会咂巴嘴!这简直……这简直完全违背了大隋的礼仪教化之道啊。
“回头礼部的人会安排你们到军营里转转,讲讲你们祖辈的功绩。再过阵子你们几个在群臣宴席上也要说,至于怎么说礼部的人也会教你。群臣宴会找一些在百姓中颇有威望的士绅来,多提提大隋以往开疆拓土的事,有好处。”
皇帝等了一会儿不见陈博来说话,抬起头了一眼才发现这个家伙竟然吓得完全傻了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笑摆手道:“你先在一边坐着,一会儿怀秋功来了让他教你。苏不畏,叫方解进来。”
苏不畏应了一声,转身出门。不多时,陈博来就到那个毫无礼数的土包子少年走了进来。他听说过方解的名字,却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一个德行的人。
“倒是胖了些”
等方解施礼之后,皇帝扫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
方解道:“顿顿有肉。”
皇帝扑哧笑了出来:“出息……你在外面候着的功夫也不短了,饿了没?”
他指了指面前的点心盘子说道:“拿去吃了吧。”
方解犹豫了一下没动,皇帝再次抬头了他一眼:“怎么?嫌弃朕的东西?”
“不是……是不够。”
方解厚着脸皮说道。
皇帝笑得越发开心起来,笑着吩咐道:“苏不畏,再去拿些点心来,陈博来他们几个料来也饿了,就在这里吃。”
苏不畏赞许的了方解一眼,对方解微微点头示意。因为西北的战事,陛下从昨儿个心情就极不好。没想到这个少年才来,竟然能逗得陛下龙颜大悦。他命人取来点心,方解也不拘束,上前先将陛下之前指的那个盘子端起来,狼吞虎咽,哪里有一点什么礼仪可言。
陈博来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着方解傻了眼。
“错了”
皇帝放下手里的奏折,着吃相极不斯文的方解说道。听到这句话,陈博来心里一喜,心说皇帝终极还是不得这种吃法的,这分明是野孩子才干的事。
“莲蓉饼应该最后吃。”
皇帝认真的说道:“这盘子里就莲蓉饼是甜的东西,难道你连甜品要放在饭后吃的道理都不懂?还有,你,这虾酥最好吃的不是里面的虾,而是外面的皮!你这不会吃东西的笨蛋,竟然全都掉了!好歹你已经进了演武院大半年,怎么这些东西都没学来么!”
理直气壮的指责,就好像演武院的主课该教怎么吃虾酥似的。
“臣有罪!”
方解同样认真的回答,然后将盘子里的酥皮一股脑倒进嘴里:“咳咳……太干了……陛下赏口水喝?”
皇帝白了他一眼,随即指了指桌子上的茶壶。不等苏不畏让人填个杯子给他倒,方解过去抓起茶壶直接嘴对嘴往里灌。这下连苏不畏都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的了皇帝一眼。
方解抹了抹嘴,不等皇帝说话也不等苏不畏呵斥,他俯身极认真的说道:“这茶壶陛下赏给臣如何?臣家里还缺一个传家宝。”
“朕记得你是孤儿,连家都没有就开始搜罗传家宝了?”
皇帝似乎是有些不悦。
“大隋是臣的家。”
方解站直了身子,理所当然道:“臣有兄弟姐妹千千万万,所有的百姓都是臣的家人,我们相亲相爱,而我们有一位仁慈也威严的父亲,对我们所有兄弟姐妹一视同仁恩泽均布,就是陛下您。”
“啊?”
皇帝怔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这马屁妙极,该赏!”
陈博来在心中一声悲鸣……这……这个叫方解的少年,也太特么无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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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6-09
第一百九十二章后谋君心
苏不畏知道皇帝有话和方解单独说,所以微微欠着身子请陈博来他们出去等着礼部尚书怀秋功。几位第一次来长安城第一次进宫觐见陛下的外臣,畏首畏尾唯唯诺诺的出了东暖阁,梦里一样,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行了,别卖乖了。”
皇帝指了指不远处的凳子道:“在陈博来他们几个面前装这副样子,是不是他们怎么得罪了你?朕没戳破你,是因为你在密牢里关了这些日子朕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坐下来说话……朕有事问你。”
方解垂头应了一声,心说皇帝竟然什么都能得出来。从第一次见到这个皇帝开始,方解就知道这个男人有着能洞察一切的实力。朝廷的大臣们中又不少以聪慧著称的,可他们和皇帝比起来,似乎一点儿也算不上聪明了。又或许,皇帝并不是那种天生很聪明的人,而是在后天积累下来了足够多的经验和智慧。
方解没有坐下,而是欠了欠身子道:“陛下面前,臣还是站着说话的好。”
皇帝嗯了一声,提起朱笔在一份奏折上一边批阅一边淡淡道:“大内侍卫处的密牢距离朕这东暖阁并不远,若是走快些也就一炷香的脚程。朕知道你在牢里是一副什么德行,若不是后来卓先生和演武院的丘教授劝你,莫非你真的就那样自暴自弃?真若是如此,朕还留着你有什么用处?”
方解没答话,他知道不需要答话。
皇帝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觉得自己冤屈?”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不冤,但屈。”
皇帝停下笔,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冤但屈,说的不错。若是你心里真就没有一点怨气,朕倒是真该让人重新把你关进去好好的查。佛宗是大隋之敌,是最强大的敌人……相对来说,蒙元对大隋的威胁和佛宗相比都都不算什么了。朕把你立为寒门子弟的典范,予你荣耀富贵,这本是一件激励百姓一心向上的好事,所以朕不想因为这样一件好事,反而成为后世之人讥讽朕的把柄。”
他抬起头了方解一眼,笑了笑道:“幸好,你总算是和佛宗之人没什么瓜葛。”
“幸好”
方解重复了一遍,语气中似乎有些不平之意。
皇帝没理会他的小性子,指了指桌子上的奏折说道:“这些东西,都是今儿一早送进来的。西北的战事才开打,只是稍有不顺而已。满朝文武就有不少人在劝收兵议和……一群猪脑袋的东西,朕把七十万大军调到西北,打一仗就议和,他们以为这是过家家?”
方解知道正题要来了,所以聚精会神的听着皇帝的话。
“朕自登基之初就在谋划进兵西北的事,十二年来,朕无时无刻不再为这件事做着准备。开疆拓土固然是其缘由之一,其中还有一层深意,你可知道?”
“臣愚钝。”
方解垂首道。
皇帝放下朱笔,坐直了身子道:“十二年前,你的师父,朕的七弟,大隋的忠亲王西行杀贼,这件事你可知道?”
“臣听闻了一些,大内侍卫处的指挥使罗蔚然对臣说的。”
“嗯,料来他也不会瞒你。”
皇帝似乎对方解的坦诚很满意,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十二年前,老七带着数百江湖客西行,将蒙元蛮子杀于国门之外。但死了太多的人,便是老七也自此没有了音讯,朕曾经一度以为他也战死于西北蛮荒……从那时起,朕就更坚定了举兵伐蒙的念头。为老七报仇,为死去的大隋义士报仇。朕后来与蒙元的大汗签订了盟约,也不过是为了能更好的准备西北之战。”
“你明白了?”
皇帝问。
方解点头:“臣明白陛下苦心……”
“没几个人能明白。”
皇帝叹了口气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蒙元太强,佛宗更强,朕不愿等到蒙元人来袭的时候再打这一仗。如果等到那时候,荼毒的就是朕大隋的百姓。若毁江山,还是毁别人的好。”
“但……有些人偏偏不明白这个道理。”
皇帝着方解问道:“对西北第一战如此不顺,你有什么法?毕竟你在李孝宗手下当了三年的兵,据说你和他私下里关系也不错。”
方解一心想避免这个问题,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方解知道陛下绝不是简单的询问自己有什么法,若是说一些模棱两可的场面话绝难应付的过去。而罗蔚然的嘱托还在耳边绕着,他知道万一说错了什么,传出去就是杀身之祸。
“臣……”
方解张了张嘴,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皇帝了他一眼,随即摆了摆手让屋子里伺候的人出去。除了苏不畏之外,所有的宫女太监全都退到了门外。
“你还年轻,很年轻。”
皇帝淡然道:“五年十年之后,朝廷里才会有你的位子。所以现在不是你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时候,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锐意,想说什么就是什么,该说什么就说什么。朕既然这样说,其中的意思难道你还不明白?”
方解长长的舒了口气,抬起头认真的说道:“臣知道陛下对臣的爱护,但臣担心的不只是臣的前程,相比来说,臣个人的荣辱真算不得什么……西北的战事,臣所知有限。但臣也能从中窥到一些龌龊的东西,陛下慧眼,自然的更清楚。朝廷里有人不希望西北的战事一开始就很顺利,至于其心思究竟是什么,臣不敢揣测。”
听到这句话,苏不畏下意识的了方解一眼。这个总是沉默低调的太监,方解的这一眼中透着些担忧。
“所以朕才会找你来。”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想来想去,有件事也只有你最合适去做了。既然刚才你也说,你个人的荣辱不算什么,那朕就把这差事交给你。朕本来是打算着,等你从演武院出来之后再委以重任,但既然已经逢着这事,索性就让你提前出来见见人。”
这是方解进宫之前能想到的最坏的可能,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似乎是挣扎了一下,然后着皇帝诚挚道:“臣愿意为陛下分忧,但请陛下给臣一道旨意,臣不想在这件事完结的时候,也被当成乱臣贼子。”
“你信不过朕?”
皇帝略微不悦的说道。
“臣信不过的是人言,人言可畏。”
方解垂首。
“苏不畏”
皇帝指着方解说道:“从今日起,方解就交给你了。这件事要隐秘,所以难免会有人误会什么……至于旨意,方解,朕会给你,但你要记住,西北的战事没时间耽搁在这种龌龊事上,朕对西北动兵的决心也不会动摇。”
“臣尽快”
方解俯身道:“不辱陛下信任。”
……
……
皇帝到底让方解去做什么,只有三个人知道。皇帝自己,方解自己,还有那个时刻都站在皇帝身后的苏不畏。这本是一件大凶之事,方解最不愿牵扯进这种事里。在他来,自己还没有资格淌进这潭深水。而以他的性子,深怕这一潭水把自己吞进去,万劫不复。
自古以来,官场权谋淹死了多少人?
所以走出东暖阁的时候方解的脸色虽然起来依然平静,但心里却哪里能平静的下来?昨天在红袖招和罗蔚然他们吃酒的时候,方解从罗蔚然的话里就猜到了什么。今天见了皇帝,这猜测得到了证实。
西北那场战争,远不是人们起来这么简单。皇帝想凭着这场战争为大隋再次开疆拓土,也想让他自己的名字流芳百世。也有许多人盯着这场战争想从中获利,而这些人绝不仅仅是为了大隋考虑。这些人,都不是方解现在能惹得起的。
而皇帝交给他的差事,就如同把他送进了虎穴里。
着再次阴沉下来的天空,方解忍不住摇头苦笑。原本来长安是为了避祸,是为了能安安稳稳的活下来。最起码在演武院这三年,能踏踏实实没有任何戒心的生活,可以放心大胆的睡觉,可以不用提防随时到来的杀机。
但生活又哪里是可以预定的?
每一天都在变化,每一秒都在变化。如果有人可以让生活完全按照他的设定而进行下去,那么他就早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他是神,任何一个轻易掌控自己命运的人都是神。当然,方解没到有谁做到了这一点。
真麻烦啊!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又笑了笑。
拼吧,谁的辉煌不是拼来的?
皇帝坐在土炕上,开了一眼窗户外面那个渐行渐远的少年,他似乎是自言自语的说道:“朕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世间最难做的事就是当皇帝,也知道这世间最不自由的人还是皇帝。但朕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了,自己为难自己的已经足够多,难道还会允许别人来为难朕?”
“陛下,或许只是……想分一杯羹。”
苏不畏很难得的插了一句,皇帝忍不住笑了笑道:“你很少说话,但每一句话都能到根子里。朕不怕有人想分羹,朕担心的是有人惦记着那羹匙。当然,朕让方解这么早见人还有别的意思……方解是个好苗子,朕现在就调教他,等承乾长大了,方解正是好用的时候。”
“陛下春秋鼎盛……”
苏不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摆手打断:“春秋鼎盛不假,但谁都会死。朕不忌讳这个,该提早安排的就要提早。朕快四十岁的时候才继承皇位,就算活的再久还有多少年?朕希望承乾从朕手里接过去的,是一个太平盛世。该做的事,朕在位的时候都做了,他只需踏踏实实坐稳了皇位就行。”
皇帝咳嗽了几声,嗓子有些干疼。
“陛下,您已经两日一夜没有休息了。”
苏不畏提醒道。
“睡会……朕知道了。”
皇帝和衣在土炕上躺下来,闭着眼睛说道:“交给方解的事难办也不难办。不难办是因为只要有勾当就会露马脚,方解足够聪明,找出来这些龌龊东西不难。难办的地方在于……他能不能经得住诱惑,有些时候,空头许诺也是美好诱人的。苏不畏……你盯着这事,别让方解被人阴死在这局里……但如果他该死,你亲自动手就是了。”
“喏”
苏不畏轻轻的应了一声,动作轻柔的为皇帝盖上被子。
皇帝似乎很快就睡着了,但眉头依然皱的很紧。苏不畏极轻的叹了口气,眉宇间的担忧更浓了些。
他步伐极轻的走出东暖阁拉好房门,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雪已经无声无息的飘了下来。很快,地上就白了一层,覆盖住了那少年离去时的脚印。但苏不畏知道,方解不是走出了太极宫,而是走进了一个生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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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淼死了。[百书斋baishuzhai]
两天之内死去的第五个演武院学生,就在方解他们离开牛慧伦大学士府邸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大内侍卫处的人就将牛淼的尸体带走,大学士瘫软在地上老泪纵横,竟是几度昏厥。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将女儿送进演武院居然也是一条不归路。
牛府上下,阴沉一片。
且不说另外三个学生的身份,只说袁成师和牛淼,一个是河北道总督袁崇武的儿子,一个是文渊阁大学士牛慧伦的爱女。这两个人死于非命,已经足以让长安城这座大湖都泛起波澜。
来大学士府带走牛淼尸体的是大内侍卫处的副指挥使孟无敌,方解的熟人了。在密牢里的那段日子,孟无敌是方解那间石室的常客。虽然方解能从对方的眼神里到对自己的不喜,但却没有什么敌意。他知道因为自己的事,孟无敌在大内侍卫处已经大不如从前,当然最可悲的是还失去了一条胳膊。
孟无敌例行公事,带着方解和马丽莲丘余三人一同回到了大内侍卫处。
在这里,方解见到了另外四具尸体。
还有红着眼睛,如同一只暴躁的野狼一样的墨万物。方解不认为墨万物是个合格的教授,但得出来这次的事真的让他愤怒了,也悲伤了。
“不管怎么,他们的死好像都和半月山的事脱不了关系。”
侯文极蹲在牛淼的尸体边,揭开她身体上裹着的白布。一具女性姣好的身躯展现出来,虽然已经冷硬,但美丽依然。只是这样的美,带给人的却更多的是心疼。这样一个女子,本该有着很美好的明天,嫁入公侯的府门是毋庸置疑的事,此生无忧。
牛淼的身体上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只有脖子上有两道并不太深的指印。她的表情还停留在死前的那一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震惊。但这并不代表杀她的人是她熟悉的人,也代表着动手的人速度极快。在牛淼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捏碎了她的喉骨。她甚至没来得及惊讶,就被夺走了鲜活娇艳的生命。
“这个凶手指劲很足,内劲隐而不发。如果他用内劲的话,或许尸体表面连伤口都不出来。这样做,或许只是为了扰乱我们的视线罢了。”
侯文极起身,走到另一具尸体边仔细了:“手法不同,是从背后偷袭,一掌震碎了心脉,内劲喷薄而出从后背灌入,直接将这个人的心脏碾碎成了一滩烂肉。”
第三个人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也没有一点印记。侯文极蹲在旁边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低低的叹息了一声:“下手的人对怎么一击致命很清楚,这样隐秘的手法似乎只能在悬疑的案件里才能找到。如果是两个习武之人交手,绝不会有这样的死亡方式。以内劲从死者的左耳灌进去,直接绞碎了他的脑子。所以表面上什么都不出来,但……”
侯文极站起来说道:“凶手是个杀人的新手,虽然他了解很多杀死人的手段,但动作很生涩,显然不是老手。”
他指了指第三具尸体耳朵里的一小点血迹道:“而且这个人对修为之力的控制也很槽糕,如果他用的好绝不会出血。一个熟悉很多杀人手段,却偏偏是个杀人的新手……而且对于自己的修为也控制不好,这个人很奇怪啊。”
“不会是那个老僧下的手?”
站在一边的墨万物插嘴问道。
“不会”
“即便智慧狼狈逃走,但他依然自持身份。他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如果他要杀人挑衅,不会刻意去隐藏自己的修为和身份。”
不是智慧,还能是谁?
“这是第一个被杀的人。”
侯文极走到袁成师的尸体旁边,掀开尸体上盖着的白布说道:“正因为是第一个被杀的人,所以在这具尸体上能找到非常多的线索。刚才我说的这些,基本上在这具尸体上都能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袁成师,是凶手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手法粗糙,完全是个门外汉一般。”
“从这些尸体来,凶手的修为很高,但他却完全无法灵活运用,尤其是袁成师的尸体上更能体现出来……袁成师是五品上修为,当然,这只是他在演武院报备留下的记录,估摸着真实的修为还要高些。但即便如此,和凶手也相差太多。能一击毙命,却在袁成师身上留下这么多伤口,很多地方的伤口都是没必要留下的。”
“当时袁成师正在新月楼里和一个青楼女子行房,按照常理来说,这是一个男人戒心最小最容易杀死他的时候,而且凶手的实力远超袁成师……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打斗,他的第一击只是打断了袁成师三根肋骨,这是对自己修为之力控制不好的证据。负伤的袁成师还能跳起来反抗,顺便抓了一条薄毯裹在身上……只能说,这个凶手是个强大的白痴。”
“我甚至怀疑,在杀袁成师的时候,凶手是不是比袁成师还要害怕!”
侯文极走到另一具尸体旁边:“这是第二个死者,显然,凶手下手熟练了不少。最起码是一击毙命。第三,第四,第五个人……只能说凶手变得越来越会杀人了,这样的人,不必去从江湖中成名的杀手里寻找。”
“所以更难。”
方解忍不住说道:“我下午的时候和先生说过,哪怕现在凶手大摇大摆的走过咱们面前,也不知道他是凶手。”
“那天智慧逃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一个年轻人,是个隋人!”
墨万物忽然大声说道。
“不会是他”
侯文极摇了摇头:“那个人不懂修为,人也已经查实了确实是江南小县的捕快。就算智慧收他为徒,半年……短短半年让他成为一流高手,这绝无可能。”
……
……
方解和丘余他们几个回到演武院的时候,天色已经黑的浓墨一般。墨万物似乎一直想对方解说什么,几次欲言又止。方解知道墨万物心中有歉意,但他确实对这个人没了一分好感,走路的时候故意和他拉开一段距离。
马丽莲还没有从悲伤中恢复过来,从半月山回来之后,她和本是对头的牛淼成了好朋友。正因为如此,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都小心翼翼的呵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友情,尽量不去触碰任何能让对方不悦的东西。这半年来,她们两个的感情变得极好。这次演武院休课,她们两个也是一同回去的。
想不到才分开不到两天,天人永隔。
方解本来就不是个特别会安慰女孩子的人,所以只是默默走在马丽莲身后。丘余握着马丽莲的手,低声劝了几句也无法让她好一些。墨万物走在最前面,显然他有几次慢下来就是想等方解上来,但方解根本就没给他机会。墨万物慢,方解也慢。
丘余让墨万物先送马丽莲回去,她和方解两个人直接到了周院长的屋子。在门外的时候方解忍不住打量了一下,丘余知道他在想什么,淡然说了一句半年还修不好一座房子,你当演武院里都是废物?
方解居然很认真的嗯了一声后说道:“如果我能到残破不堪的房子,说不定这会还能笑的出来。”
周院长脸色凝重的坐在屋子里,见丘余和方解进门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道:“坐下说话吧,离我桌子远一点。”
方解一怔,松开了袖口里攥好了的拳头。
“自大隋立国以来,从不曾有演武院的学生接连被杀的事发生。这是第一次……死的五个人都是上次半月山上见过佛宗之人的,这我已经知道。”
周院长着茶杯里的热气有些失神。
“你在后悔?”
方解问。
周院长了方解一眼:“后悔什么?”
“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出手灭了佛宗那两个家伙。”
方解耸了耸肩膀道:“如果真的是佛宗的人下的杀手,那么毫无疑问……你,还有道宗那个缩在清风观里装大爷的萧真人,才是罪魁祸首。如果不是你们纵容,佛宗的那个叫智慧的老秃驴难道能逃走?”
“杀人的不会是他,也应该不会是那个被他擒走的隋人。”
周院长似乎没有生气,而是很认真的回答了方解一句。
方解冷笑:“你确定?”
周院长点了点头:“虽然我没有到过尸体,但大内侍卫处的尸检已经在我手里。我相信侯文极的眼光,他的判断不会出错。”
“眼见的都不一定是真实的,何况是判断。”
方解起身,着丘余道:“先生,我先回去,我实在受不了这屋子里那桌子的崭新味道,在我没冲动到砸了它之前,我还是离开的好。”
“砸了这桌子如果能让你冷静,未尝不可。”
周院长淡淡的说道。
方解冷哼,撇了撇嘴道:“用一张破桌子就想换我不计较?就算你是演武院的院长,你也想的太美了些。”
他甩手出门,极潇洒。
丘余无奈的笑了笑道:“他……怨气难平。”
周院长笑了笑道:“我果然是老了。”
丘余不解道:“先生为什么这么说?”
周院长着方解离去的背影有些感慨的说道:“若是我年轻二十岁,哪怕十岁,我岂会有现在的好脾气?一个敢在我面前得瑟放肆的学生,十有**被我打的半死不活。可现在我竟然连动手的**都没有,我难道不是真的老了?”
丘余一怔,沉默了一会儿道:“是啊……我好像也没少挨揍是吧?”
……
……
第二天上午,演武院的学生们陆续返回。清点人数之后发现没有再给死亡的名单增加数字,教授们的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这些学生都是大隋未来的栋梁,即便不是,他们每个人的死都是让人悲伤的损失。生命只有一次,尚未绽放就凋零的花朵尤其让人心伤。
就在方解准备回到教室去上课的时候,忽然有人从远处将自己叫住。
方解回头,发现一辆代表着皇族身份的马车停在不远处。一个满面微笑的中年男子朝自己这边走过来,后面跟着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这人着斯斯文文,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很有亲和力。留着胡须,大冬天的手里居然也拿着一柄折扇。
穿一身天蓝色锦衣长袍,步伐很稳。如果有细心的人他的步子就会惊讶的发现,他的每一步都如用尺子量过一般,完全相同。
“小方大人”
那人微微施礼,然后笑着说道:“我是怡亲王府上的管家,我叫秦六七。”
见方解表情有异,他温和的说道:“是不是觉着我这名字奇怪?王爷曾说,人都有懒惰的根性,若能勤快六七分,便是佼佼者了。我姓秦,所以就用了六七分这六七两个字。”
他招了招手,从身后的美人手里接过来一个包裹递给方解道:“这是我家王爷让我专门为小方大人送来的礼物,这几日长安城里不太平,小方大人回到演武院其实也没什么担心的了,但王爷说,小心方能平稳驾船,这套西域乌金丝做的软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本来是王爷贴身穿着的,念及这两日的事,王爷特意吩咐我赶紧给小方大人您送过来。”
方解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心说躲不开的终究还是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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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春节只剩下两天的时候,宫里的布置其实已经差不多完成。[百书斋baishuzhai]庞大恢弘的太极宫里张灯结彩,喜庆的红色让本来肃穆的地方多了另一种美。宫人们也换上了簇新的衣服,来来回回遇到的时候不厌其烦的互相说着吉利话。
而在西北隋军大营中,却少了这种喜庆。
大军已经出关数月,虽然攻克涅盘城,且已经推进满都旗领地五百里,但这绝不是什么太值得庆贺的事,按照最初制定的计划,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占领了满都旗全境才对。毕竟满都拉图手里不超过五万军队,就算加上那些参战的牧民,可和七十万武装到了牙齿的大隋战兵相比实力上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其实这次战争的初衷,就是拿下蒙元满都旗。
超过两千里的草场,还有数以千万计的牲口,数十万计的牧民,这些如果都拿下的话,战绩已经足够辉煌。
兵部指定的计划没有问题,但战局偏偏就是打不开。
从第一战之后,满都狼麾下的两千精骑几乎损失殆尽之后,他就是带着残余的几百骑兵退回涅盘城,但,仅仅靠着这几百兵力怎么可能守得住?而且大隋的军队对于攻城来说,熟悉的就好像回忆一件昨天才发生的事。虽然最近的一场战争也要追溯到二十几年前,可大隋的士兵们对于攻城战没有一点生涩。
一座小小的涅盘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打了下来。满都狼带着不足三十人逃走,临行前却毒杀了城中所有的牲口。不仅仅是涅盘城里,满都旗各部族在战争一开始就有序的撤走,带不走的牲口全部毒死。
这些牲口的尸体,隋军连做粮食都用不了。
大军所过之处,着那些倒在地上已经冻僵了的牲口尸体,士兵们脸上都是心疼。那么多的牛羊,甚至还有战马就这么被毒死了。那些蒙元蛮子也真下得去手,对于缺少战马的隋军来说,无法收获就是巨大的损失。
按照计划,突袭涅盘城后大军就要将抢来的牲口运回狼乳山东边,可现在,虽然脚下踩着蒙元蛮子的五百里草场,可感觉上却是一无所获。
征西大总管,旭郡王杨开的心情一直不好。
本来打算将缴获的牲口拿出来一批在过年的时候宰杀了犒劳三军,可现在从蒙元人手里抢来的东西连一军人马都喂不饱!没有牲口,要这五百里草场有什么用?
“王爷……”
兵部尚书谋良弼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劝道:“虽然没有如预期那样夺取蒙元蛮子的牛羊马匹,但战事不能算不顺利,毕竟大军已经深入五百里,且咱们的后勤补给很充足。即便没有足够的牛羊劳军,酒肉也不会缺的。”
杨开嗯了一声叹道:“我是觉得愧对陛下的信任。”
屋子里只有他和谋良弼两个人,所以许多话他说出来也没有什么忌讳:“虽然粮草充足,但按照计划,拿下涅盘城之后大军其实就无需再从关内调拨粮草。陛下盼着的是咱们送到长安城的捷报,不是现在这样的局面!”
谋良弼叹了口气道:“军心不团结,要取大胜谈何容易?王爷你那几个大将军的嘴脸,再那几位总督大人的摸样……他们哪里有一点儿锐意进取的心思,分明就想逼着王爷和臣带罪狼狈逃回长安城去!”
“话不能这么说。”
杨开摇了摇头道:“诸军进击并没有懈怠。”
“进军是没有懈怠,可许多明明可以轻易取胜的仗却打的如此焦灼,这些人怎么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还是我没能协调好。”
杨开有些伤感的说道:“陛下将这差事交给了我,做不好就是我无能。”
“王爷何必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谋良弼道:“我已经写好了奏折,请陛下赐尚方宝剑给王爷。没有一件能镇得住他们的东西,他们对王爷就没一点敬畏!”
杨开摆手道:“自大隋立国以来,从不曾有统帅手持陛下的尚方宝剑领兵的。若是靠着陛下的威仪才能统兵,那正是为帅者的无能和耻辱。等后天摆宴的时候,我会和诸位大将军们商议一下,这场战争不能再拖着了,七十万大军,上百万民夫每日的消耗何其之巨?即便我大隋国力雄厚,可这样无端的浪费,太久也承受不起。”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外面亲兵大声道:“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左骁卫大将军金世雄,左领军卫大将军裴欢,右领军卫大将军于正东求见。八戒jwx”
“快请!”
杨开连忙起身,谋良弼苦笑一声也跟着站了起来。
四位大将军鱼贯而入,然后给杨开施礼。杨开连忙上前需扶了一下,微笑着说道:“才刚刚升帐回来,怎么,难道有什么紧急的军务?”
四个大将军中,年纪最长的是左骁卫大将军金世雄,大隋在西北驻军最多,十六卫战兵有四卫布置在西北一带。朝廷对蒙元的防备之心,从来没有一丝一毫减弱过。这次西征,西北四卫的兵马也是当之无愧的主力。
金世雄笑道:“没有什么紧急的军务,只是来找王爷讨口水喝,顺便说说后天的年三十怎么过。”
这些事在之前升帐的时候已经说过,所以杨开知道他们四个来肯定不是耳朵隆了之前没有听到。
他吩咐人上茶,然后在主帅位子上坐下来道:“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好茶,吴一道已经返回长安城,他随身带来的好茶我早就喝光了,如果你们是奔着这个来的,那可要失望了。”
金世雄等人大笑,李远山笑道:“王爷怎么如此小气,卑职才不信您真的一点儿存货都没留。”
杨开道:“我还要拿回长安城与别人显摆呢,剩下的那一点断然是不会拿出来的。”
大将军于正东笑了笑道:“其实也不是专门来讨茶喝,还是想请示王爷,什么时候进军?升帐的时候,有些话当着下面人不好直说,卑职是担心,再拖下去等蒙哥的援兵到了就越发的难打了。满都旗的人马都纠集起来也不过六七万上下,但估摸着,蒙哥的金帐骑兵最多再有半个月也就赶来了。”
杨开忍不住一怔,心说这几个人怎么就忽然转了性?
……
……
进兵数月还没有一场真正的硬仗打起来,还要归于蒙元实在太大了些。从蒙元金帐到满都旗足有两万里,等金帐的援兵集结再赶来,没有几个月根本到不了。而其他各旗的旗主,没有大汉蒙哥的命令又不能随意带兵离开自己的封地,这就给了隋军可乘之机。
而事实上,之所以满都拉图到现在都没有等来援兵,和蒙元各旗主之间的不和关系更大一些。比如紧挨着满都旗的克沁旗,旗主克沁勒朗和满都拉图之间的矛盾天长日久。满都拉图不满自己的封地小,没少侵占克沁旗的草场。为了这事两个旗之间也不是没起过冲突,只是谁也不好撕破脸大打出手罢了。
满都旗被隋军攻占至少五百里的草场,克沁勒朗乐得戏。反正有各旗旗主不得随意带兵离开自己封地的祖律在,大汗蒙哥也不能真的就拿他怎么样。再说,他也不认为隋人能轻易拿下整个满都旗。
满都拉图是出了名的疯子,就算隋人不来打他的主意,他还憋着劲想打过狼乳山去呢,隋人自己找上门来,满都拉图要是那么容易认怂才怪。
满都拉图确实是个疯子,但这个疯子这次却变得理智起来。满都旗的大军一直没有和隋军硬碰硬,而是等着金帐援兵到来。因为他深知一个道理,一旦自己将手里的人马都拼光了,那么他这个旗主的位子也就保不住了。即便他如有神助般击败了隋人,满都旗的实力必然大损。
而满都旗距离金帐太远,他是如何侵占克沁旗草场的克沁勒朗那个家伙就会变本加厉的讨回来。找大汗评理?且不说等使者到了金帐的时候草场早就丢了,即便到了那儿,大汗最多也就派个人下来调和,想要让克沁勒朗将吃进去的吐出来,那比让他变成女人还要难。
满都拉图正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一直避而不战。那些丢了的草场他心疼,毒死的牛羊马匹他更心疼,可是心疼也没办法,总比整个草场没被隋人占了去反倒是被克沁旗抢走要好的多。
满都拉图已经老了,他不想让自己生命最后的时候成为族里的罪人。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想成就自己的赫赫威名。蒙元已经太平太久了,缺少一个真正的英雄。而且,他一直在等机会给那些隋人一个教训。仗要打,缺的是最好的时机。
满都拉图有两个儿子,长子满都勇在金帐为质。这是蒙元帝国历来的规矩,各旗旗主的长子都要在王庭生活,直到继承旗主为止,而当他们或是他们的兄弟继承了旗主之后,新的人质又会送到王庭来。
这是控制大草原的一个有效的手段,黄金家族从来不吝啬于对不服从统治的人举起屠刀。
满都拉图的次子叫满都特勒,特勒在蒙元语中是风一样快的意思。
他还有一个很重的侄子,就是满都狼。
满都狼的爹,也就是满都拉图的兄长当年在王庭为人质,一心盼着回到领地继承旗主,谁想到满都拉图毒死了亲爹后立刻宣布继承旗主,满都狼的父亲在王庭知道消息的时候早已经晚了。
他去找大汗理论,大汗才懒得管他们的家务事。事实上,黄金家族更喜欢各旗之间或是各旗内部不太平,若是各旗都很团结强大,黄金家族反而要担忧了。挑拨各旗之间的矛盾,历来就是黄金家族的拿手好戏。
满都拉图靠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椅子上,扫视了一眼手下的将领。
“后天就是隋人的除夕,对于随人来说,除夕就如同咱们的斋节一样重要。在这天,他们会放下手里的兵器载歌载舞,喝酒吃肉,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之所以一直避而不战,等待的就是这一天……我需要一个勇敢的武士,带领着满都旗的孩儿们去向隋人讨还血债!所有他们掠夺走的东西,还有他们自己的生命都要夺回来!”
“你们之中,谁愿意去打这一仗?!”
“我!”
满都特勒大步走到前面,手掌放在胸口垂首道:“敬爱的父亲,您勇敢的儿子满都特勒愿意带着孩儿们去雪耻!只要您将马鞭交给您的儿子,他将骑着骏马一直冲在最前面!无耻的隋人夺走了我们的草场和牛羊,我将用他们的血和人头来祭奠死去的人们!”
“我的儿子,你让我很欣慰。”
满都拉图道:“但你一个人还不行,你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帮手。”
“满都狼!”
他大声喊道:“你不想夺回涅盘城吗?!”
满都狼手放在胸口大声回答:“我想!我早就想带着满都旗的勇士们,骑着马去践踏隋人的尸体!”
满都拉图大声笑了起来,摊开双手道:“去吧,我的孩子们!狼神将赋予你们无穷的力量,明王将用圣光照拂你们的身躯。让隋人喜庆的除夕,变成他们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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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有灯笼的地方
有人说白天是神灵赐给人类的时间,而夜晚是神灵允许恶魔出来活动的时间。但是在战场上,就连最凶悍的恶魔也不敢接近那些身上散发着血腥味的人类,哪怕是在黑的最透彻的夜晚。
无论是在中原还是在其他地方,总会有一些妖魔鬼怪的故事流传。这些故事基本上都发生在晚上,比如鬼魂飘入人的居所吸食生机,或是依附在活人的身体上为非作歹。恶魔在夜晚的街道中穿行,用利爪剜出来活人的心脏然后品尝那份鲜活的腥味。但是这些故事的发生地,绝不可能出现在军营。
兵,是天下间至凶之物。
再狂暴狠毒的魔鬼,也不敢靠近军营。
而在除夕的夜里,有至少两万名自称为魔鬼的蒙元精骑正在穿过黑夜,目标直指已经不足十里外的隋军大营。这是满都拉图手里近乎一半的兵力,肯投入这么多人马满都拉图也经过了许久的考虑。他纠结于自己无法判定胜利还是失败,而一旦失败,满都旗的历史或许会终结在这里。
满都家族在蒙元帝国一直算不上真正的豪门贵族,蒙元太大了些。拥有两千里封地的满都拉图在那些真正的大贵族眼里,就好像一个土财主一样上不了台面。而这么多年来,满都拉图是靠着强硬的作风和对大隋的敌视才让自己的名字在蒙元逐渐被人知道,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得到那些大贵族的正视。
但战争真正到来的时候,满都拉图却无法如自己以往宣扬的那样带着满都旗的骑兵冲进隋人中屠杀羔羊一样屠杀隋人。他用了二十年才树立起来的狂人形象,很有可能被这场战争打回原形。
这也是满都拉图为什么在战于守之间如此纠结的一个原因,如果他不是用了那么久的时间来提升自己的知名度,那么他完全可以表现的懦夫一些,据守治城等待王庭的援军。
满都家族不能衰败,满都旗也不能灭亡!
所以,他最终还是决定拼一把。当满都狼告诉他有关隋人过春节的消息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天。他觉得任何一个民族都有着自己绝对的敬畏,比如某个不可违逆的节日。如蒙元人最喜欢的斋节一样,这一天对于大草原的居民来说可是跟跳进欢乐的海洋一样。
在除夕的这天,他亲自带领剩下的全部兵力做支援。在距离隋军大营三十里的地方停了下来。而他的次子,这次突袭的主将满都特勒,将带领两万精骑冲进隋人的大营。风一样席卷而过,就像满都特勒的名字一样。
战马的嘴被套上了嚼子,马蹄上包裹着毡布。士兵们没有提前抽出弯刀,因为那样会反射出月亮的光彩。蒙元人说太阳和月亮都是长生天俯瞰人间的眼睛,白天一只睁开一只闭上休息,夜晚也是一样。对于天空中的一切,蒙元人都保持着绝对的敬畏。就如他们敬畏大雪山上的明王一样,因为明王说,他是长生天留在人间的唯一的使者。
骑兵队伍像慢慢涨潮的海水一样,一片黑色侵蚀向隋军大营。
一路上行进的都很顺利,远远的就能听到隋军大营中欢庆的声音。锣鼓敲打出吉祥喜庆的乐曲,火把组成了快乐的舞团。骑马上了一座高坡的满都特勒着下面营地中的来来回回摇动的火把,眼神里的杀意不可抑制的涌了出来。
居高临下,最适合骑兵冲锋了。而草原上高坡舒缓的弧度,让战马跑起来最为舒服。
“孩子们!”
满都特勒抽出弯刀,不再隐藏刀锋上的幽寒:“见那些卑微的强盗了吗?就是他们夺走了属于咱们的草场却不懂珍惜。他们肮脏的双脚在神圣的草原上行走,倔强的牧草都不会屈服,更何况是我们?草原上从来都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蒙元帝国!”
“杀光那些隋人,抢走他们的一切!”
满都特勒狂吼了一声,然后将弯刀指向不远处的隋人大营。两万满都旗的精锐骑兵,浪潮一样顺着高坡奔腾而下。
“呼哈!”
冲锋的呐喊声震碎了夜空,让隋军营地中欢庆的锣鼓声戛然而止。
呜呜的号角声响起,隋军的营地里的火把立刻就乱了。
“敌袭!”
满都特勒听到了隋人惊慌失措的呼喊,所以他的嘴角上浮起冷酷的笑。那些隋人绝对想不到,只有不足六万人马的满都旗军队,会对拥有超过七十万大军的隋人主动发起攻击。数量上的巨大差异,让隋人放松了警惕。
闷雷一样的声音贴着地皮卷了出去,马蹄甚至让草原都为之颤抖。
……
……
隋人的抵抗超出想象的顽强,从高坡上如山洪暴发一样冲下来的满都旗骑兵,在距离隋人大营不到百步的时候遭遇到了第一轮箭雨,箭很密集,由此可见隋军士兵的素质确实很强,在最短的时间内拿起了武器。但已经到了这个距离,羽箭无法阻止住战马的冲刺。
被射中的满都旗骑兵坠落马下,很快就和草地融合在一起。
阿古达木带着的千人队冲在最前面,拦在他们面前的不止是隋人的羽箭还有大营外面密密麻麻的鹿角。隋人似乎为了对付骑兵想了不少办法,而这种东西是阻止骑兵踏营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阿古达木呐喊了一声,最前面的骑兵冒着隋人的箭雨抛出去绳索,对于这些能轻易套中野马的骑兵来说,套中不会动的鹿角没有一点难度。绳索接连飞出去套在鹿角上,然后骑兵们开始往两侧加速奔离。绳索打的活结很讲究,只要一拉,活扣就会越收越紧不至于脱离。外面的两排鹿角跟快被拉开一道口子,骑术精湛的满都旗骑兵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并没有让鹿角阻挡大队人马太多的时间。
最前面的骑兵在冲到栅栏外面的时候纷纷跃了下来,然后疯狂的去推面前的障碍。栅栏里面的隋军士兵用马槊疯狂的往外刺,敌人的血如瀑布一样喷洒出来,栅栏外面的尸体很快就堆积起来一层。
“撞开它!”
阿古达木大声的吼着,眼神里都是焦急。
更多的骑兵下马,飞快的跑过去然后跃起来用肩膀去撞。尸体在栅栏外面越堆越高,从栅栏里面刺出来的长槊密密麻麻如刺猬一样。但即便如此,在付出了至少五百人的伤亡之后,满都旗骑兵终于撞坍了一段栅栏。
后面的骑兵发出一声咆哮,催马向前冲了出去。
呼哈的喊声响彻在夜空,骁勇的骑兵从缺口里如冲垮了大堤的浪潮一样涌了进去。在栅栏坍塌之后,防御的隋军不得不开始后撤。但他们的双脚跑不过战马的四蹄,从马背上俯身劈落的弯刀很难躲闪。很快,防御的阵线就被蒙元人撕开了一条口子,大隋的步兵被逼的节节后退。
在阿古达木的千人队冲进隋人大营之后,满都特勒在亲卫的保护下也冲了进来。
“满都狼!”
他回头寻找着堂兄:“不能都冲进去,你带两个千人队照顾后路。”
满都狼眉头微微一皱,立刻就猜到了满都特勒的意思。他可不是真的在为大军考虑,而是为了功劳考虑。骑兵已经冲进了隋人的大营,一旦让战马跑起来隋人没有一丝希望挡得住。而这个时候,已经胜利了一大半。满都特勒让满都狼断后,只是不想让他分去太多的功劳而已。
“呼哈”
满都狼应了一声,起来没有丝毫的不情愿。
他的父亲本来才是继承旗主位置的那个人,但就因为王庭那个该死的规矩,在满都拉图毒死老旗主的时候,他的父亲还在王庭里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应付着那些贵族们的刁难。若不是如此,现在发号施令的人应该是他满都狼才对。
但这一切都无法改变,满都狼自幼就对满都拉图表现出了足够的尊敬和服从。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活到现在。
着少旗主带着士兵们疯狂的往里面冲杀,不知道为什么,被截断了获功之路的满都狼非但不生气,反而嘴角上慢慢的浮现起了一抹莫名其妙的笑意。
他拨马而回,带着他的两个千人队在隋军大营外面停了下来。
在他的视线远处,火光越来越凌乱。冲进大营的骑兵就如冲进了羊群的狼一样,肆无忌惮的来回奔驰肆无忌惮的撕咬着那些羊的血肉。
“你们之前到了挂着大红灯笼的地方了吗!”
满都特勒大声问道。
“到了!”
亲兵们回答。
“跟着我,一直朝有红色灯笼的地方冲,不要耽搁在别的地方。那里才是营地中最重要的地方,隋军的将领都在那里!”
“呼哈!”
在百夫长千夫长的约束下,上万名涌进了隋军大营的满都旗骑兵,跟着少旗主的战马,直接杀向隋人的中军大帐。战马组成的洪流怒龙一样在大营中卷过,所过之处一片狼藉。隋人无法阻挡已经冲锋起来的骑兵,他们也追不上战马的脚步。
“用你们的弓箭,把那几座大帐拆了!”
当冲到中军的时候,满都特勒大声下令。骑兵们迅速的将手里的弯刀换成骑弓,搭上狼牙箭,瞄准了那几座高大的帐篷。在这样纷乱的夜晚,那些大红色的灯笼显得格外醒目。
羽箭如倾盆大雨一样洒了出去,大帐上立刻就被射出来密密麻麻的窟窿。而停留在大帐上的羽箭,让帐篷起来更像是一个柴堆。如果帐篷里有人的话,毫无疑问,里面的人现在已经变得比柴堆还要丑陋。
“不对!”
满都特勒脸色猛的一变。
刚才只顾着一味往里面冲锋,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许多细节上的不妥。这可是一片拥有七十万大军的营地,到的人似乎也太少了些。今天既然是隋人的节日,他们应该都在狂欢才对。
他转身扫视了一眼四周,发现这片插满了火把的大营显得极为空旷。
人在哪儿?
满都特勒猛的一惊,然后拨马往回跑:“撤出去!”
“咚!”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震耳发聩的战鼓声骤然响了起来。紧跟着,忽然夜空变得更加深邃起来。就连月亮都失去了踪迹,似乎是长生天闭上了俯瞰人间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他不想到自己的子民,被粗野的夺去生命。
有一层厚重的乌云从天空中急速的坠落,压的人几乎难以呼吸。
那是密集到令人心里发寒的投枪!
“撤出去!”
满都特勒的呼喊声才落下来,投枪组成的乌云也随之而落。顷刻之间,一万多名骑兵就被投枪狠狠的扒下来一层。痛苦的呼喊声,哀嚎声,求救声立刻响了起来,若不是一个亲兵用自己的身躯为满都特勒挡住了一杆投枪,只怕此时他也是躺在地上呼喊的人之一。
一个满都旗骑兵一边喊叫着一边试图将钉进自己肚子里的投枪拔出来,他无法忍受身体里忽然多出来这样一个东西。可是,当他将投枪从肚子里抽出来的那一刻他后悔了……血顺着洞口喷泉一样喷了出来,而骤然间失去了压力的腹腔立刻瘪了下来,有滑腻的东西一股脑钻出来,塞都塞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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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胜利在敌人的阴谋中到来
冲进隋军大营的满都旗骑兵乱了,无法保持理智。他们到数不清的隋军步兵从四面八方出现,黑色的甲胄在火把的照耀下泛出冷森森的光泽。黑压压涌过来的士兵将满都旗骑兵严严实实的封堵在中军,如同瞬间铸造起一圈坚硬厚实的铜墙铁壁。
上万支投枪冰雹一样落下,将满都旗骑兵队伍打的七零八落。只这一轮投枪,就将蒙元人砸去了十之二三。人的哀嚎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曲哀歌。
就在隋军出现的之后不久,一架一架的弩车出现在步兵队列中。随着指挥的隋军将领一声令下,战鼓声再次响起。吱呀呀的声音传了出来,那是弩车盘索绞动的声响。紧跟着,数百支巨弩呼啸而至,势不可挡的撞进了马队中。
小腿粗系的巨弩轻易的连人带马钉死在地上,甚至可以接连穿死三四个人。精钢为锋,铁片为羽,巨弩造出来的伤口哪怕不在要害也是致命的。被巨弩穿胸而过的蒙元骑兵,留下的血洞足有碗口那么大。
骨骼的碎渣和稀烂的内脏被巨弩带离了人体,一路飘洒。
一支巨弩狠狠的撞在蒙元士兵的左肩,这士兵的半边身子立刻被卸了下去。血雨挥洒间,士兵向后重重的跌倒。去势不减的巨弩钉进第二个士兵的前胸,将人从马背上带离,挂着一具尸体的巨弩又飞出去一段距离,最终穿透一匹战马的脖子后停了下来。那战马横着倒了下去,马背上的骑士被战马的尸体压住了大腿无法抽身,巨大的疼痛和恐惧让他不住的哀嚎求救。
“放箭,逼开他们!”
满都特勒大声的嘶吼着,沙哑的声音里透着惊惧。
满都旗的骑兵开始反击,用他们娴熟的骑射攻击围过来的大隋步兵。他们的骑弓射速很快,且他们每一个人都射艺精湛。但,准备充分的隋军步兵,靠着齐人高的巨盾和半人高的步兵盾组成的壁垒,阻挡住了大部分羽箭的攻击。
黄杨木硬弓送出去的狼牙箭,还无法撕裂包裹着一层厚厚皮革的盾牌。蒙元人的反击很猛烈,最前面几排的隋军步兵手里的盾牌上很快就铺满了一层白羽。但这样的攻击无法撼动已经成型的战阵,对隋军步兵的伤害并不是很大。
“压!”
站在旭郡王杨开身边的大将军李远山挥舞了一下手里的令旗,他身后的鼓手随即擂动战鼓。闻鼓声,围在四周的隋军士兵开始整体前压。厚重的队伍如合拢的大山,朝着越来越混乱的满都旗骑兵逼迫了过去。
“王爷想到的这办法最是管用,对付骑兵来说没有什么比长兵器更有效果!”
大将军于正东笑道。
杨开摆了摆手道:“哪里是我想出来的,还不是咱们升帐商议的时候你们总结出来的?我已经派人回去,请陛下下旨,往各大工坊赶制长矛。对付骑兵,这东西能让敌人胆寒!而且这长矛制作要比长槊简单的多,一根木棍再加一个铁枪头就够了。”
在他面前战阵中,盾阵后面的士兵每个人手里拿着的都不是他们惯用的长槊,而是比长槊还要长近乎一半的武器,足有四米!或许从本质上来说,这根本就不能算是兵器,只是一头削尖了的木棍。虽然不够锋利,不够坚韧,但这些长棍对于骑兵来说简直就是克星!
尤其是面对被围困住失去速度优势的骑兵来说,这长棍的作用更大。蒙元的骑兵号称是世界上最快的队伍,他们自诩为奔跑起来比风还要快。可正因为要保证速度,轻骑兵的甲胄往往都很单薄。只有将负重降低到最轻,战马的速度才能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来。在获取了强大攻击力和速度的同时,必然要抛弃坚固的防御。
对付这些蒙元骑兵,只要一根长达四米的木棍就够了。
盾阵不断的往前挤压,蒙元人试图用狼牙箭逼着隋人停下来。但很显然,虽然隋军在向前的同时损失了不少士兵,但绝不会停下脚步。隋军的弓箭手躲在盾阵后面还击,大隋精工打造的步弓虽然射速比蒙元的骑弓要低,但力量更足。
三棱箭镞能轻易撕开蒙元人身上的皮甲,甚至可以穿胸而过。
“快吹角求援!”
已经到了绝望边缘的满都特勒喊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到了现在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留在随军大营外面的那两个千人队。
幸好留下了满都狼。
满都特勒忍不住想到,如果不是因为怕满都狼分去功劳而将他留在外面,只怕自己今天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到了现在,他虽然几近绝望,但还是对满都狼的两个千人队有信心。只要那两千骑兵冲起来,就能帮自己将隋人那该死的战阵撕开一个口子。人马肯定是保不住了,但只要自己能冲出去还在乎那么多做什么?
求援的号角声穿破了夜空,在隋人战鼓声的缝隙里钻了出去。奉命留在隋军大营外面照顾后路的满都狼听到了这号角声,但他却没有任何表示。与他一同留下的千夫长阿古达木了将军一眼,也没有张嘴。
“将军,是少旗主的求援号角声!”
另一个千夫长古瀚催马从远处跑到满都狼近前急切的说道:“咱们应该立刻冲进去接应少旗主!”
满都狼淡淡的了他一眼后道:“没错,我们应该尽快冲进去救援少旗主,你愿意冲在最前面开路吗?”
“我愿意!”
古瀚大声喊道。
“那么这样,咱们分兵两路,你从左侧冲进去,我从右侧,就好像两把刀子一样插进隋人的大营,不管谁救了少旗主立刻吹响号角,同时撤出来好不好?”
满都狼很客气的说道。
古瀚心里一愧,他想原来满都狼之前没有立刻下令是因为在考虑战术。
“好!”
他大声应了,然后催马赶回他的那千人队。
满都狼着古瀚离去的背影忽然笑了笑,然后对阿古达木吩咐道:“带着人在隋军外面兜圈子,不要靠近。从一开始我就不认为隋人是能这么轻易击败的,只有白痴才会相信隋人在除夕会不设防。”
他笑的很灿烂,甚至有些得意。
而隋人的除夕如斋节一样重要的话,是他信誓旦旦的禀告给满都拉图的。正因为这些天来他有意无意的劝导,满都拉图才会下决心夜袭隋军大营。
“来人!回去告诉旗主,少旗主被困了,让他立刻带兵来救援,如果再迟的话说不定少旗主就危险了。”
满都狼了隋军大营,微笑着说道:“越快越好。”
……
……
盾阵将满都旗的骑兵生存的区域挤压的越来越小,巨盾手后面的弓箭手已经撤下,换做了手持长棍的士兵,他们只需站在巨盾后面,然后用长到有些不好控制的木棍将马背上的蒙元人戳下来。
如果是厮杀,这么长的木棍毫无用处。在战场上,无法灵活运用的兵器反而会成为害死士兵的凶手。但这次不同,隋军步兵们不需要用这木棍去展露武艺,他们只需机械的重复着往前刺这一个动作就够了。
密密麻麻的长棍将蒙元的骑兵接连从马背上戳下来,虽然长棍不足以一击致命,但足够让蒙元人暂时失去战斗力。或许削尖了的木棍无法撕开蒙元人的皮甲,可让他们落马就足够了。
对于蒙元人来说,离开了马背的人根本不算战士!
蒙元人可以活动的区域越来越小,冲进大营的一万多名骑兵现在还能骑在马背上的不足三成,他们能轻易的射中一只奔跑的兔子,可以用最短的时间徒手驯服一匹野马,他们的弯刀足够锋利,但他们对隋人的战阵却没有一点办法。在他们以往的认知中,厮杀都是来的干脆直接的。纵马冲锋,刀刀见血。
可是现在,躲在巨盾后面的卑鄙的隋人根本不与他们硬碰硬的厮杀,而是靠着射程更远的步弓,靠着犀利的弩车,靠着那该死的根本不能算作兵器的木棍占尽了优势。无力,彻底的无力感让蒙元骑兵绝望。
满都特勒红着眼睛不停的张望,等待着援兵的到来。他能到隋军战阵外面火光中扬起的尘烟,能听到熟悉的呼哈喊声。但援兵无法攻破隋人的战阵,那两个千人队就好像被阻隔在一座大山后面似的,无能为力。
而事实上,满都狼的千人队只是在隋军外面打转而已。
隋军就好像磨盘磨豆子一样,缓慢但是彻底的将蒙元人一层层杀死。就在满都特勒的人马只剩下不足两千人的时候,外面忽然想起了闷雷一般的轰鸣声。那是成千上万的战马踏地疾驰的声音,连地面都为之颤抖。
“父亲来了!”
满都特勒忍不住兴奋的高呼起来,挥舞着弯刀鼓舞士气:“坚持住,伟大的满都旗的旗主已经带着援兵来了,咱们杀出去!”
没错,是满都拉图来了。当他听说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被困的时候,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可言?他带着满都旗剩下的骑兵冲了过来,洪流一样涌进了隋人的大营。
在一座高坡上,旭郡王杨开着大队的蒙元骑兵杀进来终于笑了起来:“实在没想到,竟然能引出来一场决战。本以为是射一鹿,却想不到能射到一虎。”
“击鼓,合围!”
李远山大声下令,轰隆隆的战鼓声再次响了起来。数不清的隋军从四面八方冲向大营,早就布置在外围的隋军人马战车一样碾向蒙元人。根据大内侍卫处探子和斥候的消息,旭郡王杨开等人确定满都拉图一定是准备夜袭。而最好的时机自然只能是除夕夜,所以早就将七十万大军在昨夜就分派了出去。大部分兵力就布置在大营外围,等待着对敌人的合围。但杨开和李远山他们都没有想到,这次竟然能有这么大的收获。
起来一直很谨慎的满都拉图,竟然疯了一样带着全部人马冲了过来。
这实在是个好消息,让人惊喜。
满都拉图的脸上都是焦急,带着三万多骑兵涌进大营之后就直扑中军。而就在这个时候,到了满都拉图到来的满都狼才命令士兵们冲击隋军军阵。满都拉图用弯刀往前一指,骑兵们呼哈的呼喊着冲向隋人。
“旗主!”
满都狼一脸愧疚的出现在满都拉图面前,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悲伤的说道:“都怪我,没能陪着少旗主一同杀进去。少旗主留下我照顾后路,我就该阻止他的!”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满都拉图怒道:“如果救不出来我的儿子,你自然也要陪葬!所以,你现在应该带着人马去冲杀而不是和我在这里说这些!如果满都特勒真的救不出来,我保证你的尸体会变成一滩烂泥!”
“是!我这就带兵继续进攻。”
满都狼大声的答应着,然后将手里的火把递给满都拉图的亲兵。亲兵下意识的接了过来,依然紧紧的护卫在满都拉图的身侧。
满都狼催马离开,转身的时候眼神里杀过一丝杀机。如果说之前他表现出来的愧疚还有一二分的真诚,那么暴怒的满都拉图的话语则将他的愧疚彻底驱散。
在一座距离满都拉图只有三十几步的营帐后面,躲在暗影里的阿古达木到了火把照亮了的满都拉图的脸。他冷冷的笑了笑,取出一支之前捡起来的隋人的破甲锥。没有那支火把,他不能在黑暗中确定哪个是满都拉图。而没有满都狼上前说话,就不能让满都拉图停下来。
火把,是满都狼故意递给那个亲兵的。
阿古达木将破甲锥搭在骑弓上,深深的吸了口气后猛的将弓弦拉满。随着嗡的一声轻响,那破甲锥迅疾的飞了出去。三十几步的距离,瞬息即至。阿古达木的射艺足够好,这个距离不可能射偏。
所以,满都旗的旗主大人满都拉图就这样轻易简单的死了。他的咽喉上插着的是隋人的破甲锥,没有人怀疑这是一支隋人射来的冷箭。当然,也没有人怀疑满都狼递给亲兵火把的动机有问题。
“隋人的这种箭确实好用。”
阿古达木自语了一声,随即转身逃离。
“旗主死了!”
震惊恐惧的呼喊响起,满都旗的人马彻底败了。
连隋人都没有预料到,会这么轻松的打赢这场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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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他的眼睛特别好他的眼睛也特别好
房间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坐在屋子里的人全身都包裹在一件黑色的斗篷里,和黑夜融为一体,他闭着眼,呼吸稍微有些急促。或许是因为女子闺房里的气味让他觉着很舒服,所以他犹豫了一会儿后起身走到床边,然后在床上躺下来,将头深深的埋进柔软的被子里使劲儿嗅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从来没有进过女子房间的他心里有些负罪感,更多的则是好奇。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竟然因为进入女子闺房而有所忐忑不安,这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于是他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如果在阳光下,他的笑容一定很漂亮。
他有两排很整齐很白的牙齿,微笑时候嘴角的弧度很柔和。如果他愿意仔细认真的洗洗脸的话,或许还会是长得不算太难的男子。也不知道是因为他懒还是故意为之,他的脸上很脏,那些污垢中的血腥味虽然已经散尽,可依然很恶心。而事实上,这是一张很怪异的脸。他的眼神很年轻,但皮肤却已经苍老到已经有不少老年斑。
他想将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感受一下舒适的床舒适的被子。但伸出去的手却在半空中僵硬住,他竟然不敢。
最终,他微微叹息了一声。起身将自己弄乱的被子整理好,就连被子上一根自己掉落的头发都捏了起来。他竟然能在黑暗中轻松到一根落发,如果被人到这一幕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大隋男子也蓄发,但这个人的头发却很短。
他的脸脏的恶心,若是有人吃饭的时候到这样一张面孔或许会忍不住想要呕吐。但他的手却干净的出奇,甚至连指甲的缝隙里都找不到一丝污垢。他的手稍微粗且短了些,并不修长漂亮。老人们常说,这样的手是无法演奏出美妙的乐曲的,因为手指断而粗必然不够灵活。
他身上的衣服也很奇怪,那件起来黑色的斗篷,其实是一件灰布长袍撕开后改做的,因为太脏所以变成了黑色。缝这斗篷的线很粗手艺更粗,若是谁家儿媳的女红这般难,说不定会被婆家的人羞死。
他离开床榻回到椅子上坐下来,低下头着自己身上的斗篷怔怔出神。
“好丑”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极低的自语了一声。也不知道他说的好丑是说的自己的斗篷,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但这两个字中充满了厌恶,真真切切的厌恶。
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在窗口挂着一个大头布娃娃。那是用一块手帕包着碎布扎起来的,制作很简单。白色的手帕上画着弯弯的眉圆圆的眼,还有上翘弧度很大的嘴巴。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并不漂亮的娃娃,但也是一个很可爱的娃娃。应该是这个屋子的女主人亲手做的,挂在窗口或是想经常到娃娃脸上开心的笑容。
因为窗子关着,所以他一开始并没有到这个布娃娃。他起身走过去,将布娃娃从窗子上摘下来仔细了。似乎是很喜欢,甚至还贴在脸上摩挲了几下。然后他将布娃娃栓在自己的腰带上,很仔细很认真。
当他将布娃娃绑好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然后眉宇间浮现出一缕纠结。
杀?
不杀?
他喃喃低语。
着在自己腰畔摇摆的布娃娃,他最终还是舒了口气然后准备离开。他知道自己这样决定很幼稚白痴,拿走一个布娃娃就放了那女子一命这样的决定若是被教导自己的人知道,一定会被他骂个狗血淋头吧。
脑子里出现了那个人的身影,他的眼神里猛然闪过一丝恨意。而在恨意后面,则是浓烈的恐惧。
我为什么要事事听你的?
凭什么?
你教我杀人的本事我就要什么都遵从你的意志?不不不,杀人的本事也不是你教我的,而是我自己从别处学来的。你不要再试图控制我,我已经离开了,我要过自己的日子我要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滚开!
他忽然抱着头蹲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你休想再让我变回那个我,我既然已经回来就不会再跟你回去!我是我,不是你!没错,我是在杀人,可杀这些人是为了我自己而不是为了你!你不要再说了……我的就是我的,你想都别想再拿回去。
我没疯!
你才是个疯子!
蹲在地上的男人猛的抬起头,眼神里都是杀意。也不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什么,本来就有些怪异的脸上表情变得越发狰狞。他怨恨的视线扫过屋子,随即到了那面铜镜。他站起来跑过去,抬起手指着镜子里的自己:“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你?”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也很沙哑,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丝疲惫。
镜子里的他眼神鄙视的着镜子外面的他,那轻蔑让人无法忍受。镜子外面的他低低的咆哮道:“你凭什么不起我?现在我变得很厉害很厉害了,你要是再敢用那种眼神我,我就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然后他抬起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很用力。
“嘿嘿,怕了吧!”
他得意的笑了笑,因为呼吸困难所以说话的声音很尖细。
“以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我今天不想杀人,偏就不杀!”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忽然响起了归德将军府老管家的声音:“小姐回来啦……这位公子是?”
他跑到窗口,将窗子推开一条小小的缝隙往外。他到了那个女学生站在门口,似乎是在和那个叫方解的家伙说着什么。应该是在感谢他护送自己回家吧,他能到她脸上扭捏羞涩的表情。
而那个叫方解的家伙说了两句话后随即告辞,他到方解身后站着的那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女人。他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的强大,所以在半路上的时候他才选择放弃。正如他第一次在长安城里遇到方解的夜晚,他也压制住了下去杀人的冲动。那个家伙是最难杀的一个,所以要留在最后。
他抿了抿嘴唇,在心里想到既然是你自己不走运,就不要怪我了。你为什么不晚回来一些,为什么?如果你再晚回来那么一小会儿我就走了,你就可以安全了……最起码,今晚安全了。
那是个长相平凡但很可爱的女孩子,死了的话会很可惜吧?
……
……
窗户那道微小的缝隙闭合上,浑身裹在斗篷里的男人重新走回椅子边坐下。他面对着房门,手从斗篷里伸出来。在马丽莲推开门走进来的那一刻,一定会惊讶于房间里为什么有个黑影?
而人在惊慌的时候自然会有许多许多的破绽,那么她就死定了。即便是杀一个修为并不很高的女人,他也经过了一番计算。这又是一个完美的杀人案件,长安府的捕快们不可能找到任何线索。
他闭着眼,在心里数着数。他计算过,从门口到房间最多不会超过五十步,即便女人的步子稍微小一些,也不会超过五十三步。在走到门口的女人抬起手准备推门房门的时候,他提前一丁点的时间挣开了眼。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外面的黑似乎比屋子里要浅的多。所以门开之后,门外的人需要一会儿时间来适应屋子里的光线。就在这一刻,披着斗篷的男人站了起来,等待着女人走进这间屋子。他要杀人,就要杀的完美。在屋子里无声无息的杀死这个女人之后,他会等到归德将军府里的再次睡熟之后才会离开。然后赶往下一个地方,白天他跟踪另一个学生找到了他的住处,但他并没有急着下手。
夜晚才是属于魔鬼的时间。
这话是那个人说的,他唯一觉得没错的一句话。
站在门口的女子只稍微停顿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进来。然后她转身将房门关上,在一进门的桌子上摸到了火折子。
就在火光即将亮起的那一刻,他骤然出手。
他已经算计好了接下来的动作,杀人,然后接住火折子。将蜡烛点燃,然后他会控制着女人的尸体自己走回到床边。在外面的人绝对不会发现他的存在,然后他还会为女人盖上被子,他刚才深深嗅过一口的被子。
他的手指锋利如刀,但他不想毁了这女人的相貌。白天的时候他远远的过,这女人不美但惹人喜欢。他决定将指劲从她的后脑灌进去,直接绞碎她的脑子。不出来一点外伤,她会死的很平静。
就在他的手指就要抵在那女人脑后的时候,他忽然猛的向后翻了出去。哧的一声轻响,他披在身上的斗篷从半空中落下来一块。在那斗篷的碎片飘摇而落的时候,女人甩亮了火折子转过身,然后笑了笑。
裹在斗篷里的男人眼神一凛,满是惊讶。
这个女人,不是马丽莲。
而是方解身边的那个有倾城之色的女子,她捏着火折子站在门口,另一只手空着,但他分明感觉到,她那只空着的手里握着一柄锋利的长剑。毫无疑问,如果他反应的稍微慢上一点,之前的剑气就会刺中他的身体。不需要带剑的沉倾扇,似乎更加可怕了。
“很惊讶?”
沉倾扇淡淡的说道:“你不该把窗子打开一条缝隙往外,因为你不知道外面有个眼睛特别好用的人……他叫方解,你想杀他吗?”
不等男人回答,沉倾扇继续说道:“你想,在方解去红袖招的那个晚上你就想杀他。所以……你可以死了。”
她没有动,但裹在斗篷里的男人却立刻后退。他不停的挥手格挡,似乎空气里有一柄不见的长剑不停的刺击劈砍。
不是一柄。
捏着火折子的沉倾扇缓步向前,裹在斗篷里的男人步步后退。在两个人之间的的地上,旁边的桌子上,墙壁上,窗户上,不停的有狭细的剑痕出现。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咔嚓一声,桌子碎裂下来。钉的一声,铜镜从中间断裂。哗啦一声,床榻坍塌下来。
坚硬的地面上和墙壁上噼噼啪啪的被切割出无数道痕迹,几乎在每个眨眼的瞬间都会多出许多道裂缝。
裹在斗篷里的男人猛然转身从窗口撞了出去,然后他就到那个笑起来很阳光的叫方解的男人。
一拳迎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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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黑夜三瓣莲倾扇入九品
裹在斗篷里的男人撞破了窗子从屋子里跃了出去,迎接他的是方解的拳头。在半空中的男人已经无法避闪,于是他也出拳。
两个拳头狠狠的撞在了一起,然后两个人同时向后飞了出去。在拳头碰撞的那一瞬间,他们甚至都听到了自己胳膊的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即将落地的一瞬间,那个男人居然还能强硬的在半空中扭动身形,躲开一道来自背后的剑气。
方解落地之后接连退了三步才站稳,他下意识的了一眼自己的右拳。
对方拳头上的力度竟然与方解不相上下,但方解却隐隐感觉那不尽是内劲带出来的力量。方解因为不能修行,所以对肌肉的力量更熟悉。而从自己右臂上传回来的感觉,让他怀疑对面那个面生的家伙身体的素质比自己也未见得逊色多少。
丑脸男人稳住身子,背后的疼让他微微皱眉。他已经躲闪的足够快,但沉倾扇迅疾锋利的剑气还是在他后背上留下了一道伤痕。斗篷被斩断,缓缓的落在他身边不远处。
他面前是方解,背后是沉倾扇。
这是进长安城以来,他面对的最危险的局面。
沉倾扇的剑气让他忌惮,而方解的拳头同样让他震撼。他知道方解是个不好对付的人,但没有想到竟然有这样坚实的体魄。刚才他的拳头里带上了内劲,虽然为了应付身后的沉倾扇而分散,但足以让他本就变得健壮的身体更加强大。
然而,这一拳却没能将方解的胳膊震断。
方解的感觉也没有太大的偏差,这个丑脸男人的胳膊上带动的内劲确实不多。若非如此的话,他后背上就不会只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如果他刚才气海中所有的内劲凝集于拳头上,或可伤了方解,但只怕此时后背上的伤口有可能直通内府。
方解往前踏了一步,仔仔细细的着面前这个终于在灯火下露出本来面目的男人。他的脸怪异的让人不敢直视,除去肮脏恶心之外还有扭曲的五官。他脸上的皮肤苍老没有生机,偏偏却没有什么皱纹。
“佛宗的人?”
方解问了一句。
丑脸男人摇了摇头,没有开口说话。
方解沉默,然后指了指那男人的脸说道:“你用这种丑陋的东西挡住你的脸,是因为你害怕被人认出来。这绝不是你的本来面目……我从来没有在这样一张苍老的脸上到这样年轻的眼神。而你不开口说话,是怕我听出你的声音。所以……咱们肯定是见过面的,现在……是你自己把脸上的恶心东西撕下来,还是我帮你?”
丑脸男人咧嘴笑了笑,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也指了指自己的脸,然后摇了摇头。
方解着他问:“没脸见人?”
丑脸男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似乎被方解这句话刺痛了伤疤。他的眼神阴狠的凝聚在方解的身上,似乎忍耐不住想要把方解撕成碎片。
“一般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我实在想不通你有什么样的过往,会让你把自己打扮成这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如果是大隋亏欠了你所以杀人,那么你为什么不去找亏欠了你的人报仇?找一些修为不如你的演武院学生下手,你会有很高的成就感?还是……你喜欢杀人的感觉?如果是后者,那么我只能说你是一个变态疯子。”
方解似乎不急于出手,而是说着一些听起来没有必要的话。
“他死了!”
终于,丑脸男人按耐不住自己的怒意咆哮了一声。声音沙哑,应该是故意隐藏起了真实的嗓音。
“果然,你只不过是个小丑。”
方解叹了口气,然后再往前踏了一步。他没有回头对站在后面的人说道:“拿一柄刀过来,最好的刀。”
被十几个百战老兵护在中间的马丽莲下意识的要往前走,却被亲兵护住。一个士兵跑过去将手里的横刀递给方解,然后快速的撤回挡在马丽莲面前。方解掂量了一下手里横刀的分量,着那个丑脸男人认真的问:“还有什么遗言?”
“要你死!”
丑脸男人怒吼了一声,猛的往前冲了出去。在向前纵跃中,他左手向后屈指一弹,一缕凌厉的指劲迅疾的点向沉倾扇的额头。沉倾扇没有躲闪,微微皱眉,一道剑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劈了出去,将那缕指劲荡开。与此同时,她抬起手遥遥指向那丑脸男人的后背。
空气中似乎有一种冷冽之极的东西迅速的凝结,然后化做数百道剑气。如同在她身前漂浮着数百柄锋利的长剑,蓄势待发。当她将手指猛然伸直的时候,那些肉眼不见的长剑如流星雨一样狠狠的刺向丑脸男人的后背。
而与此同时,丑脸男人闪开了方解的一招一式刀,身子扭曲中一拳轰响方解的面门。方解根本就没有避闪的意思,握刀的右手忽然断了一样,刀锋以一种不可能出现的角度下坠,直刺丑脸男人的手臂。
……
……
就在方解的刀,沉倾扇的剑几乎同时到达的时候。丑脸男人忽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啸,然后……一朵璀璨圣洁的三瓣莲花在他身体里绽放。起来那根本就不是虚化出来的东西,真切到连花瓣绽开的过程都那么清晰可见。
剑气和横刀先后击中了那莲花,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当的一声,方解的横刀被荡开。他握刀的右手居然有些把握不住,右臂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起来。而在丑脸男人背后,数百道剑气暴雨一样接连撞击在一瓣护住那男人后背的白莲上。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剑气竟然无法将那片起来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花瓣刺破。
方解向后错了一步,脸色逐渐凝重。
“果然和那个老秃驴脱不了关系。”
他冷哼了一声,握刀的手臂逐渐稳定下来。
而站在丑脸男人身后的沉倾扇则秀眉微皱,她的手指一直指着丑脸男人的后背。半空中凝结起来的剑气源源不断的攻了出去,就好像一场持续不断的星雨。可令她震撼的是,那起来本该不堪一击的莲花竟然挡住了所有的剑气。
她和方解都听过那次红袍大神官鹤唳道人追杀尘涯的经过,在最关键时候,正是一朵凭空出现的五瓣白莲救了尘涯的性命。那个时候,人们还不知道是谁到了长安城。这白莲第二次出现,方解亲眼见过。那日老僧智慧擒了他,被老板娘和卓布衣他们诸多高手围住。在众人围攻的时候,那璀璨白莲再次绽放。
第一次,红袍大神官鹤唳道人的斥力将两片白莲震出了裂纹。那是一个道宗高手的全力一击,却依然没能将花瓣击碎。第二次,六大高手合力一击,才将那一朵白莲硬生生震碎,但老僧智慧却借机遁走。
当丑脸男人身后的花瓣挡住第九百九十九道剑气的时候,终于发出一声咔嚓的轻响。一道裂纹在花瓣上出现,逐渐蔓延开来。就好像一位妙手用淡墨在白莲的花瓣上勾勒出了天然的纹路一样,让这一瓣莲花显得更加美丽起来。
可美丽的代价很大,莲花逐渐裂开。
方解低啸了一声,两腿间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地面被他踏出来一个深坑,尘土瞬间被炸了起来。他的身形以肉眼难以追寻的速度冲至丑脸男人身前,然后将能调动起来的肌肉之力全部凝集在右臂上。这一刻,方解右臂的肌肉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所有的肌肉都朝着一个方向用力,这是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当的一声,方解的横刀狠狠的斩在一瓣白莲上。刀身顷刻间崩碎,那白莲也被这一刀斩开一道极长的口子几乎被斩断。
被三瓣莲花包裹在中间的丑脸男人怒吼了一声,一拳砸向方解的胸口。方解的右臂来不及收回,左手迅速抬起攥住了丑脸男人的拳头。轰的一声,方解的身子被震得如炮弹一样飞了出去。
几个归德将军府里的亲兵试图拦住方解,却被撞得栽倒在地。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左臂传遍全身,方解甚至觉得自己左臂的骨头都被震碎了似的。他缓缓的站起来,抹去嘴角的一抹血迹。
可惜
他心里叹了一声。
如果带了老瘸子送他的残刀,这一刀绝对能将那一瓣莲花劈开。但大隋的制式横刀承受不住方解的巨大力量而崩碎,也无法和那瓣莲花的强度相比。
这个丑脸男人,强大的让人心悸。
就在这个时候,沉倾扇忽然抬起双臂。她的头发无风自舞,身上的长裙也随之摆动起来。院子里的空气好像被缓缓的冻住,半空中,仿似有一柄巨大的利剑缓缓成型。这剑好像并不完美,只是一柄雏形,但即便如此,那种冷冽的锋利依然刺痛了院子里所有人的眼睛。虽然这剑不见,但每个人都感觉得到。
马丽莲他们承受不住压力不得不闭上眼睛,那两个已经年迈的管事竟然同时啊的叫了一声,有血从他们的眼角缓缓的流了下来。
方解惊讶的着远处的沉倾扇,然后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就在他一怔的时候,沉倾扇抬起的双臂猛然往前一挥。两只手啪的一声合拢在一起,那柄无形的巨剑如奔雷一般狠狠的落在丑脸男人身上。在这一刻,人们甚至都错觉听到一声嘹亮的龙吟。
轰的一声,以那个丑脸男人为中心,院子里的青砖块块碎裂,整个院子的地面好像突然被一张蜘蛛覆盖了一样。风暴向四周震了出去,尘烟顷刻间荡起。如飓风扫过一样,碎石和尘土被一个无形的不断扩大的圆挤压向外。
白莲寸寸而裂,三瓣俱碎!
与此同时,隔着四条街的一位朝廷重臣的府邸中。守着另一个上过半月山学生的卓布衣脸色一变,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东二十三条大街红袖招,躺在板凳上似乎睡着了的老瘸子猛的坐起来,喃喃了四个字。
谁入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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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并非江湖事
沉倾扇一战而入九品让方解感触颇深,他本就知道要想迅速增进实力最快的手段还是要不断的实战。一个人窝在家里每天勤学苦练,境界高深,但出门未见得就能天下横行。前世的时候不是没有武术大家被板砖拍倒的例子,要想揍人先学会挨揍的话虽然有些片面但不无道理。
所以,第二天方解就离开散金候府,回到了演武院。
演武院中有许多学生因为各种缘故没有离开,比如来自极远地方的学生,这十五天的休课还不够他们回家的时间。也有一部分学生因为囊中羞涩,没有钱出去交际应酬索性就留在院子里和同伴们谈天说地,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这些留在演武院的学生,大部分是军武出身的人。而其中最特殊的一个,便是来自江南谢家的谢扶摇。他可不是没有钱出去享乐的人,也不是没有亲朋好友在长安。但他却没有如其他富家子弟一样出去花天酒地,而是一个人静静的书修行。因为留在院子里的人大部分和他不是一路颇有排斥,所以谢扶摇显得有些孤单。
方解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演武院后面的园子里假山石下书。演武院有藏,学生们可以借阅。这些书多是历任教授们自己奉献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军中捐赠和皇帝的赏赐。一百多年后,这藏里藏书的数量倒是蔚为壮观。
谢扶摇的是一本《万剑堂剑录》,昨夜里刚刚听沉倾扇讲过万剑堂的事,到谢扶摇手里是这样一本书,方解忍不住对这个很多很多年前的中原江湖霸主产生了极浓烈的好奇。但这本书却不是万剑堂的人所写,反而是江湖上的人整理出来的。
“你有武当三绝不练,还要什么万剑堂剑录?”
方解在谢扶摇身边坐下来问道。
谢扶摇笑了笑,啪的一声将书册合上后反问:“你有娇妻美人相伴,还回来找我做什么?”
方解笑道:“手痒皮紧,想揍人也想挨揍。”
“所以你就回来这里,拿我当沙包?”
“别逗……”
方解白了他一眼道:“咱俩谁是谁的沙包其实最清楚不过了,你若是愿意,随时可以把我揍的鼻青脸肿。”
“虚伪”
谢扶摇回瞪一眼道:“你若是不说出个理由来,我才懒得给你做陪练。我不离开演武院就是想过十五天清清静静自由自在的日子,你偏要来烦我。随随便便的编造出来的借口就不要说了,直接说点真诚的能打动我的话,不然你还是赶紧回去吧,我继续书。”
“我有个女人。”
方解着谢扶摇认真的说道。
谢扶摇一怔,然后有些懊恼道:“你大老远的跑来就是为了显摆这个?”
“不……”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更认真的说道:“我打不过她……”
谢扶摇再次怔住,然后同情的了方解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节哀顺变。”
方解撇了撇嘴:“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好吧……”
谢扶摇伸了个懒腰后笑道:“就算你这理由还算真诚,但理由有了也不行,有句话说的好……要想有所收获,必然要有所付出。”
方解咬着牙说道:“十两银子以上,免谈!”
谢扶摇灿烂一笑:“昨儿个演武院食堂新添了一道菜,虽然此时正是隆冬,但江南冬初时候的丁丁竹的笋子正是运到北方的时候。我自离家之后很少吃到这东西,昨儿在食堂里见了倍感亲切,我问过食堂的厨子,做一餐竹笋宴要九两银子,你说巧不巧?”
“那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不如鸡鸭鱼肉来的爽快。”
方解一本正经的说道。
谢扶摇挑了挑眉:“请不请?”
“请!”
方解咬着槽牙点头,然后又追加了一句:“酒水不管!”
……
……
演武院大大小小有几十个练武场,最大的可容纳数百人,最小的三十个人也放不下。方解和谢扶摇找了一处比较僻静的地方,倒是不会有人打扰。今儿是大年初一,即便留在院子里的学生也大多上街去玩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不花银子就随便转转也收获颇大。
按照规矩,方解应该去给亲朋拜年。但他在长安城里一个亲人没有,至于罗蔚然这个便宜得来的师叔,方解可不认为自己能找的到他。昨天夜里那个连环杀人的凶手已经露了面,推测来便是自江南小县来京城的捕快方恨水。再加上今儿一早侯文极就启程赶赴西北,大内侍卫处的事都交给了罗蔚然一个人,他有的忙。
今天大年初一,陛下和皇后要带着后宫嫔妃皇子公主去太庙祭祖。然后还要带着文武百官去明坛为百姓祈福,罗蔚然必然要随行。
想来想去,长安城里需要去客气一下的也没几个人。方解一早的时候就写了几份拜帖让散金候府的下人们帮着送出去,一份给怡亲王杨胤,一份给礼部尚书怀秋功,一份给兵部侍郎宗良虎,这几个人对他都算不错,还有一些有来往的官员也都送了一份。反正今天那些大人们都要跟着陛下,到天黑也未见得能回来,拜帖送进去表一份心意也就算了。
这只不过是一种礼节上的事,做做样子不失礼便罢。方解现在可没钱送大礼,买拜帖的时候甚至都没舍得挑最贵的烫金字帖。
谢扶摇第一次与方解交手,四象指法用了春法拂风和下发惊雷。另外两种变化为秋法落雨和冬法冰霜。
这四种指法又各有许多细小变化,真要是穷究所有只怕能写出一本书来。所有的修行功法都在一个悟字,愚笨之人能学到一种变化便是极致。聪慧之人自然能感悟更多,万剑堂大堂主万星辰号称一法通万法通,一生修剑道,但对世间诸般妙法无师自通。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并不是勤奋就能弥补的。
谢扶摇的四象指法变化无穷,与大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说法相通。仅仅是春法拂风这一种指法,便能衍生出许多变化。
“是想打一架,还是先教你两仪剑?”
谢扶摇将长袍脱了,活动了几下筋骨后问道。
他答应了方解教他两仪剑,但之后方解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演武院官方的说法是他在后山闭关,实则是在大内侍卫处的囚牢里修行。武当山号称有至强三法,一太极二两仪三四象,两仪剑法据说威力犹在四象指之上。
但方解对剑真没有太大兴趣,他最钟情的还是刀。
“自然是先打一架。”
方解笑了笑,然后欺身而上一拳攻向谢扶摇的胸口。谢扶摇身形向一侧闪开,左手食指抬起一伸。数道指劲如向前急速爬行的蛇一样冲向方解,这春法拂风最大的特点便是制敌,指劲相对温和。
方解感受过这指劲的威力,所以不敢大意。上次是因为谢扶摇不知道他气穴几乎不开甚至连气海都没有,春法拂风封得住别人却封不住方解。但现在谢扶摇已经知道了方解的体质,拂风指法稍作变化,改封气穴为封经脉。
方解仗着身形移动极快,接连闪过试图近身。谢扶摇又怎么会再给他这样的机会,左手中指抬起便是夏法惊雷,无名指抬起便是秋法落雨。事实上,如果不是拼命而争,方解对谢扶摇真就没有什么办法。
一个时辰就这样过去,谢扶摇封不住方解也无法将其击倒,方解近不得谢扶摇的身,也拿他没有办法。隆冬时节两个人都出了一身的汗,倒是痛快之极。
打的累了,便休息了一会儿后走去食堂喝酒。
“张狂和莫洗刀也上街去热闹了?”
方解一边擦汗一边问。
“或是吧”
谢扶摇摇了摇头道:“莫洗刀昨日倒是见了,张狂却没见着。”
方解嗯了一声,想到张狂那日跟自己借钱时候的窘态就有些心里发酸。边军出身的学生尤为贫苦,本来俸禄就不如战兵,稍微多些交际,朝廷发下来的银子根本就不够用。
“反正我以后天天来找你打架,到时候到他们两个一起打就是了。”
方解笑了笑,不再去想张狂的事。
……
……
随着皇帝往太庙祭祖的队伍浩浩荡荡,文武百官虽然不能进入太庙但必须随行。皇帝和皇后带着宫里的贵人们祭祀祖先的时候,大人们便在太庙外面规规矩矩的站着。大隋推行孝道,这样肃然的仪式自然谁也不敢轻率。
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站在台阶上,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微微皱了皱眉。
“人派出去了?”
他问大内侍卫处副指挥使孟无敌。
孟无敌欠了欠身子道:“派出去了,我让千户岳三省带队,昨儿晚上就出发,估摸着赶到江南最快也得两个月,一来一回,只怕要到春暖花开了。”
“京城里也不要松懈。”
罗蔚然道:“那个人受了伤,这段日子必然会找隐秘的地方休养。长安城里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一遍,他终究不是神仙不会飞天遁地。”
孟无敌嗯了一声后说道:“还有件事,最近京畿道江湖中出现了一个新的杀手组织,来历不明。已经犯了三个案子,涞水铁拳门门主宋振山被杀,河间一字棍掌门冯泰被杀,香镇忠义堂扛把子刘塔被杀,下手的应该是同一伙人。京畿道的武林中人最近打算联合清查,找到这个杀手组织。”
罗蔚然点了点头没有太在意:“江湖上的事江湖中人自己解决,这样的杀手无非求的是财。惹恼了整个京畿道的武林,没几天好活了。”
与此同时
京郊一处隐秘的别院。
从来都是一副和气温厚模样的秦六七领着一个脸色阴沉的年轻男子进了门,吩咐人将院门紧闭。他带着那年轻男子一路走向后院,边走边说道:“王爷对你极为重,这院子里都是一些对王爷忠心耿耿的属下,你和他们好好相处,以你的本事,想要出人头地自然不难。”
年轻男子嗯了一声,皱着眉仔细打量着这个院子。
走进后院的时候,守在门口的两个身穿紫色劲装的男人垂头对秦六七行礼。秦六七摆了摆手问道:“张队副呢?”
守门的汉子恭敬回答道:“今儿奔霸州去了,带着一个组的新人练练手艺。”
秦六七点了点头道:“让你们首领来见我,我给他带来一个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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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楼船鱼池锦鲤泥鳅
方解如前几天一样早早起床锻炼,然后冲了冷水澡换上衣服出门。他之所以没有留宿在演武院中而是来回跑,其实原因简单至极。一旦一个男人品尝过那种**的滋味,就很难忍受孤独的夜晚。
再说,沉倾扇是个妖精一般的女子。
方解骄傲之处在于,他的身体素质之好只怕整个大隋绝大部分男人都要嫉妒。再加上他还有一根更让人愤恨的大杀器,自然无往而不利。其实这应该算是一个好男人的典范了,宁愿赶二十里路回到散金候府也不去外面花天酒地,当然,其中不无方解很抠门的原因。
才走到门口就见一辆很奢华的马车从远处过来,方解认得那是怡亲王府的人。不多时马车到了门前,怡亲王府的管事秦六七满脸笑意的下来对方解行礼:“见过小方大人。”
方解还礼笑道:“这是什么风将秦管事吹到这儿了,一出门就遇贵人,今儿我倒是应该去赌场玩两把,必然大杀四方啊。”
秦六七笑道:“我可算不得什么贵人,王爷知道最近几天小方大人都回去演武院修行,所以特意让我早出门来接你,唯恐到的晚了你已经离开。昨儿有来自东楚的商人带着一大批洋人的玩意进城,献给了王爷不少。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宝贝但着稀奇,所以王爷派我来请小方大人过去赏赏。”
“洋人的玩意儿?”
方解一怔,这才想起大隋的东边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据说在海的另一侧是文明与大隋相差许多的洋人国度,这倒是和前世有些差别。前世提到洋人的时候往往是西方世界,但这个世界的洋人却是在中原的东边。紧跟着方解又想到,难不成这个世界大海以东没有那个叫倭国的地方?
“对啊……”
秦六七微笑道:“洋人的一些小东西,做工倒是极精致的。有显示时间的叫座钟的东西,每到整时辰的时候就会从里面探出来一个小鸟儿叫,悦耳动听,瞧着新鲜。可惜的是洋人的时间和咱们大隋的时辰不一样,这东西也就着玩当个摆设。”
方解咦了一声,心说这东西前世的时候倒是没少见过。
“既然是王爷的吩咐,我怎么敢不去?请秦管事稍候,我回去交待几句。”
他转身回去,推门走进房间的时候沉倾扇还没有起床。被子盖的有些凌乱,滑-嫩的肩膀和两条美腿露在被子外面。她的长发遮挡住了半边脸,偏生多了几分别样的慵懒美感。方解忍不住笑了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帮她把被子盖好。
“我要去怡亲王府,晚上或许会回来的晚一些。”
他抚摸着沉倾扇的秀发轻声说道。
闭着眼睛的沉倾扇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甜腻的回应,然后八爪鱼一样缠上去抱住方解的身体。脑袋使劲钻进方解的怀里,柔软丰满的胸脯在他身上来来回回的蹭。方解苦笑道:“你若是在这样,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睡眼朦胧的沉倾扇呢喃了一句千万别客气,方解只好将她抱起来在床上放好:“虽然怡亲王府里未见得有什么秘密,但既然进去能多自然不能放过。王府东边围墙外面有一棵老榆树,天快黑的时候你和大犬赶车在那儿等着,若是我查到什么事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便从那个地方抛出来。”
“太危险!”
沉倾扇睁开眼,着方解肃然道:“怡亲王杨胤现在不可能真的对你放心,你不能这么早就动手。”
“我知道”
方解笑了笑道:“你还不了解我么,有机会我便查查,没机会,我便蹭吃蹭喝。据说王府里美女如云,说不好还有什么艳遇。”
沉倾扇才不会因为这种话而生气,想了想说道:“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方解皱眉,沉默了一会儿道:“也好,据说今儿王府里有不少洋人的好玩意,若是没机会查什么,带你去那些平时不常见的东西也好。你起床梳洗,我去让大犬和麒麟准备一下。”
沉倾扇嗯了一声随即起身,坐起来的时候身上的锦被滑落,白皙挺翘的胸脯出现方解眼前,晃的他一阵眼晕。无耻的某人抬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一个蓓蕾旋转了几下,娇滴滴美人儿瞪了他一眼,却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的轻哼。
方解连忙收手,唯恐把持不住自己再做个早操。见他告败,沉倾扇得意的扬了扬下颌,妩媚之极,挑逗之极。
“妖精”
方解狠狠的在她樱桃小口上亲了一口,然后起身去找大犬他们。
……
……
怡亲王府坐落在长安城偏西的地方,占地算不得极大。毕竟按照规矩来说,这里只是亲王在京的临时住处。按照祖制,大隋的亲王成年之后就要离开长安到自己的封地去居住,封地便是他的王国,百姓们的赋税都要交给王府。没有皇帝的命令,亲王不许随意离开自己的封地,若是触犯,说不得会按谋逆论处。
怡亲王杨胤是大隋立国以来鲜有的特例,获皇帝恩准久居长安。这位天下第一闲散王爷的家里布置的极雅致,庭院也修建的很秀美,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模样。秦六七领着方解和沉倾扇一路往前走,不时介绍一下院子里的布置。
经过一个面积不小的演武院,方解到演武场上有不少打着赤膊的武人在切磋比试,见他好奇,秦六七微笑道:“都是一些江湖客,王爷交友广泛,从来不问朋友出身,有些人因为落魄难以度日,便来京城投奔。王爷好客仗义便都留了下来,每个月发些例钱,就当是请的王府护院。”
方解嗯了一声,见那些人虽然一个个膀大腰圆身体健硕,但从身手来多是花拳绣腿骗饭吃的,也就没了再的兴致。而沉倾扇更是不会去那些人,倒是一些产自江南的大石让她频频侧目。
这些石头可是价值不菲,仅仅是从江南运到这里消耗的财力物力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一位亲王的俸禄纵然不低,但要想把府邸里布置成这样只怕也会力不从心。更何况传闻中这位王爷还是个多情种子,每年丢在青楼画舫里的银子就让人震惊了。
见她眼神有异,心思七窍玲珑的秦六七笑着解释道:“王爷喜欢收集漂亮东西,兴致也广,但朝廷发的俸禄自然不够,不过……货通天下行有王爷的份子,这事没几个人知道,小方大人可别跟外面人提及。毕竟以王爷的身份涉及到商人的事,不好。”
方解连忙点头道:“我明白。”
沉倾扇微微皱了皱眉头,没有答话。
过了园子再往里走,发现居然有一条水道穿过院子。长安城里有大河经过,想来这院子里的水道便是那河的分流。水道不是很宽,也不知道源头何处尽头何处。最让人惊奇的是,水道上竟然还停着一艘楼船。
三层高,起来布置的极奢华。在院子里停船,这事估摸着也就这位大隋亲王能干得出来。这一艘船的造价之高,只怕院子里的大石头加起来也就勉强相持。由此可见,这位王爷并不忌讳什么。若是真担心有人弹劾他银钱来路不明,也就不敢在院子里如此布置。
“王爷便在楼船客厅等你,小方大人两位自上去就是。”
走到船边,秦六七微笑着说道:“我还要出府买办些东西,失礼了。”
方解抱拳道了一声客气,然后和沉倾扇在王府下人的引领下上了楼船。这船起来造的倒是极坚固,方解一路走一路仔细了,上去的时候貌似无意的手扶了船舷一下,然后很快收了回来。
到了二层的时候,转到另一侧,才转过来方解就到怡亲王杨胤站在甲板上,揽着两个姿色出众的美人儿嬉笑说话。方解往船舷外了,才发现这一侧竟然连着一个小池塘,那两个不时娇笑的美人儿是在洒鱼食。池塘里数不清的五色斑斓的锦鲤争抢着食物,起来倒是颇为壮观。
红的白的黑的花的,水花打的挺高。
“见过王爷”
离着还远,方解就清了清嗓子叫了一声。怡亲王回身,立刻笑道:“觉晓,你倒是来的快。咦……还带着美人同来,你是想让孤嫉妒?”
“我哪里敢有这样的心思,只是……”
方解了沉倾扇一眼,然后摆出一副王爷你懂的表情。杨胤哈哈大笑,招了招手道:“来来来,我池中这些锦鲤如何?”
方解凑过去,先是对杨胤身边的年轻女子也施了礼,惹得那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儿一阵轻笑,然后她们两个告了个罪随即退下,其中一个还回头朝着方解嫣然一笑。这般大胆妄为,竟是丝毫也不怕杨胤似的。方解想了想随即了然,这两个女子必然不是府里的人,十有**是哪家青楼的红姑娘。
杨胤递给方解一包鱼食,自己也拿了一包捏着往下洒:“这些鱼儿高贵惯了,鱼食都是找人专门配制,这小小的一包,顶的上一般人家一顿饭钱。”
方解笑道:“那若是放出去,岂不都要饿死?”
杨胤微笑道:“也不尽然,鱼儿与人可不一样。它们在这无忧无虑,定时有人喂食自然显得高贵。但若放出去,为了活命还不是和湖里河里的草鱼虾子争食吃?”
“不过……若是将一条灰不拉几的泥鳅放进这里来,倒或是活不下去。”
“为何?”
方解问。
“这些锦鲤,怎么可能让一条泥鳅跟他们平起平坐?只怕才放进来,就会被锦鲤撕咬驱逐。若是没有人专门喂些吃食照顾,要么被锦鲤吞了,要么就活活饿死。”
说完这句,杨胤若有深意的了方解一眼。
方解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随即点了点头。
杨胤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话,所以笑了笑道:“要想让一条泥鳅在满池锦鲤的夹缝里活下来,就要让泥鳅长得足够强壮。强壮到让那些锦鲤都畏惧它……可谁有这个本事?”
方解沉思了一会儿认真的回答:“自然是养鱼的人。”
“是啊……”
杨胤随手将一包鱼食都丢进池子里:“养鱼的人,想让鱼儿长肥些就多喂点,不想让它们肥,就不喂,便是如此简单。锦鲤再高贵,也不过是养鱼人的玩物。泥鳅再不值钱,养鱼的人若是喜欢,也一样能把它当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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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试探你试探他试探我步步惊心
怡亲王杨胤貌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你觉得对蒙元之战到底是对还是错?这话若是传出去,即便杨胤是亲王只怕也难逃制裁。质疑皇帝,且是在如此重大的战争期间质疑皇帝,方解没想到杨胤居然如此放肆。
按照道理,他不过和杨胤才见过几面而已。虽然接连收了杨胤的软甲和朝露刀,可杨胤又不是白痴,怎么会这样草率?但是很快方解就明白了杨胤的意图,所以心里微微一紧。
方解皱眉,不答话。
杨胤哈哈一笑道:“只是吓唬一下你罢了,陛下的决定又怎么会错?蒙元蛮子雄踞西北虎视眈眈,这场仗早晚是要打的。与其等着蛮子大军压境,还不如主动打出去,陛下为这场战争准备了十二年,万无一失。”
方解心说万一的那个就是你了。
杨胤扯开话题道:“你在樊固从军三年,还是斥候队副,来……给孤说一说蒙元蛮子的事。孤听说蒙元的女子皆是五大三粗的摸样,比男人还要凶悍,手擒奔马,力逮牛羊,可是真的?”
方解笑道:“哪儿有那么离谱,蒙元的女子也是女子,一样的人怎么会相差那么多?只是她们在草原上整日风吹日晒的,起来确实不如咱们隋人女子水灵。一个个皮肤很黑,身体确实很健壮,不过还比不得男人。若她们能手擒奔马力逮牛羊,那还要男人做什么。”
杨胤笑道:“这便对了,孤还说呢,若是她们比男人还要强壮凶悍,那蒙元的男人们可怎么活?”
这话玉带双关,旁边伺候他喝酒的两个美人儿忍不住娇笑起来。杨胤一手一个揽在怀里,在一个女子脸上亲了一口笑道:“你们笑得什么?若是再放肆,孤就派人把你们送到蒙元草原上去卖给那些蛮子,你们还有没有力气笑!”
一个女子骚-媚道:“王爷可饶了我们吧,我们还得留着身子伺候王爷呢。”
沉倾扇微微皱眉,脸色有些不喜。她本就是强势之人,最不得女子自甘下贱。若不是此时身处王府,只怕早就一个耳光扇过去了。就在她压着怒意的时候,忽然手上一暖。她侧头了,发现方解在桌子下面握着她的手。方解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神温柔。沉倾扇的脸微微一红,反转手心握着方解的手。
“叫你们正经些你们偏要这样腻歪,若是惹恼了客人孤怎么收拾你们!”
杨胤调笑了几句,随即坐直了身子说道:“觉晓,你也知道孤本来就是这样懒散的性子,闲暇时候或许会议论几句朝事,但孤真没有那个心思去纠结朝廷大事……陛下是大隋立国以来最睿智的皇帝,陛下决断的事自然都不会错。所以,刚才那玩笑话你不必当真。”
他扫了方解一眼道:“不过你不同,你早晚是要回到军中的。所以,孤倒是真想听听,你对西北之战有什么见解。”
“学生不敢有见解。”
方解垂头说道:“诚如王爷刚才所说,陛下的决断从来不会错,那么学生还需要有什么见解?此战,大隋必胜就是了。”
“说的好!”
杨胤让人为方解满酒:“大隋必胜就是了。对了,你可见过旭郡王?以往在京城里,孤和他最是亲近,长安里百姓们不是都说么,孤是天下第一风花雪月之人,那旭郡王便是天下第二。”
“学生不曾见过。”
方解道。
杨胤笑道:“那你说,他这天下第二风花雪月之人都能统领大军征伐蒙元,孤这天下第一,干不干得来这差事?”
“王爷醉了,学生也醉了。”
方解垂头道:“王爷府里这酒力道好大,学生这才饮了两杯竟是有些头脑不清楚起来,昏昏沉沉的,眼睛有些花,东西都在摇摇晃晃。王爷刚才说了什么,学生竟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学生说了什么,也忘了……学生不胜酒力,还请王爷饶了学生,实在不能再喝了。”
“你太弱了啊,这才开始喝酒你便醉了……”
杨胤大笑道:“既然如此,孤也不留你了,你和你那美人回去休息就是,孤这王府你随时可以来,不过下次可不要带着倾扇了,孤为你找两个还没开-苞的清官人,保证滋味大不相同,哈哈!”
方解起身,抱拳说了句告辞。沉倾扇也施礼,然后跟着方解离开了三楼。顺着旋梯下了船,沉倾扇从后面拉着方解的手,手心有些发凉。方解回头对她笑了笑,就这样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去。
杨胤从三楼走出来,手扶着栏杆着那一对璧人的背影笑了笑。也不知道那笑容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叫秦六七的管事出现在杨胤身边,他微微欠着身子问:“王爷觉得,此子可用?”
杨胤微笑摇头:“尚在可用可不用之间,他对孤那个四哥应该还心存感激尊敬,所以席间孤几次试探他都不敢答话,不过这也也好,倒是证明他不是故意接近孤的。若是如此,他不会表现的这也不卑不亢,多半会顺着孤的话说。还有,若是他奉了别人的命令来接近孤,不会带着沉倾扇……随时身边都有一个高手跟着,他这是不信任孤。若是想接近孤,他不会傻到让孤感觉到他的不信任。”
“皇帝对他好,他才感念。”
秦六七笑着说道:“但王爷对他更好,他早晚会站到这边来。”
“希望吧”
杨胤点了点头道:“孤越来越喜欢这个少年了,懂感恩才好,不然孤下了这么大本钱,养一头白眼狼岂不亏了?”
……
……
方解拉着沉倾扇的手往外走,丝毫也不顾及王府中那些人的过来的眼神。这王府里不少习武之人,也有许多貌美的年轻女子。尤其是这些女子,着方解和沉倾扇牵手而行,眼神里倒多是羡慕。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一个穿书生长袍的年轻男子迎面而来。这人起来二十六七岁年纪,身材修长面目清秀。与方解走了对面,他微微颔首笑着致意。方解也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与那人擦肩而过。
走到门口,方解到大街拐角处麒麟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他朝麒麟招了招手,麒麟立刻赶车过来。方解和沉倾扇上了马车,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刚才那个年轻男人,我之前应该见过。”
又仔细想了想,他忽然记起:“那日我和丘教授在长安城中找同窗回演武院,这个男人在我铺子门口走过。我出门的时候,他就坐在老王的摊子那儿吃热汤面。”
“你记性倒是好。”
沉倾扇笑了笑道。
“不对……”
方解微微摇头道。
沉倾扇一怔:“何处不对?”
方解道:“既然他是王府里的人,自然吃穿不愁……但他那天吃面的摸样我记得很清楚,狼吞虎咽,就好像许久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菜似的。一个能在王府里随意走动的人,怎么会连吃一碗热汤面都那么不斯文?”
沉倾扇摇头:“这有什么关系,或许他才被杨胤收进府里也说不定。”
方解道:“我是在想,那日他出现在我铺子外面,是故意,还是只是巧合?若是故意,说明杨胤派了人监视我,若是巧合……”
他叹了口气道:“算了,比这头疼的事太多,何必为这样一个人伤脑筋……杨胤今儿故意装疯卖傻,不过是想试探我罢了,我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是不是瞒得住他,但此人绝不是真的醉心风月。院子里那些武人……说是江湖客,但有几个人打的是军中操练的拳法,其中一个人身上还有箭伤,普通武人,很少会有箭伤。那些人十有**,是老兵……还有,我上楼船的时候摸过船舷,很坚固,里面应该加了铁层,这楼船造的如此坚固,只怕不只是想挡住风雨那么简单啊。”
“可那船应该是真的不能。”
沉倾扇说道。
方解嗯了一声,仔细回想了一下:“他不该带咱们上船顶的,他想试探我,所以故意装作无所隐瞒……一个人越是装作不在意的时候,其实反而容易露出什么破绽。站在船顶上能俯瞰宫城,禁军调动的一清二楚。我才不信他只是为了赏雪景……那话是他自己发现犯了错之后故意引开视线的。”
“此行不虚啊。”
他叹了口气道:“这个怡亲王……有点意思。”
怡亲王府
秦六七了一眼走到近前的年轻男子,微微皱眉问道:“你不是担心他认出你的摸样吗?为什么还要故意跟他撞见?”
年轻男人笑了笑道:“他其实根本没有记住我的样貌,我在他铺子外面就试探过他一次,这次再试探,他若是真有印象不会神色一点变化都没有。半月山上真正记住我面貌的人也就那几个学生,已经被我杀了大半。只剩下两个人了……归德将军的女儿,散骑常侍的儿子。”
“你最近老实些。”
怡亲王杨胤冷冷的了他一眼道:“除了孤让你去做的事,其他的你一概不许去做。方恨水……大内侍卫处的人已经下江南去抓你爹娘,如果你不想你们一家三口都死无葬身之地,最好把孤的话记在心里。”
年轻男人脸色一变,俯身道:“属下知道了,属下既然进了王府,就已经把命交给了王爷,请王爷放心,属下不会胡来。”
杨胤点了点头:“你是个聪明人,孤不怀疑这一点。你想出人头地,想成为人上人……以你的身份,以你的罪过,除了孤之外还有谁能帮你达成所愿?想成为大人物,就先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孤不会亏待一个对孤忠心的人,当然……也容不得一个给孤添麻烦的人。孤知道你想杀方解……忍着吧。”
“喏!”
方恨水点头,态度谦卑。
“去吧”
杨胤摆了摆手:“你虽然修为不俗,但杀人的本事却不高。蛇卫中不乏杀人的好手,你多学学。”
方恨水俯身,行礼告退。
等他走了,杨胤冷哼一声道:“这样的人永远也上不了台面,自以为是……可以当匕首用,但不能当手臂。”
“方解呢?”
秦六七问。
杨胤沉默了一会儿:“再吧,那不是个轻易能驯服的家伙。还有……告诉蛇卫的人最近收手,大内侍卫处已经有人察觉到什么了。让他们把活动的地方往远处放,反正要用到蛇卫的时候还早得很……那个叫张狂的现在是蛇卫队副?他和方解私下里关系极好……让他去接近方解,到底是不是我那个四哥故意让方解靠过来的。”
“喏”
秦六七应了一声:“属下这就去办。”
他微笑道:“张狂这样的人属下最喜欢,他只爱钱……这样的人,最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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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令人心忧
方解回到散金候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马车在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方解发现侯府与平时有些不同,院子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和平日里的寂静冷清截然相反。麒麟着院子里怔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方解想了想道:“十有**是这这院子的真主人回来了。”
方解没猜错,之所以院子里的下人们忙活起来,正是因为散金候吴一道从西北回来了,才进门没多久。下人们忙着烧水伺候他洗澡,还要搬下来带回来的东西,着热闹非凡。方解一进门就见胖子酒色财站在院子里指手画脚,指挥着下人们忙东忙西。
“哎呀,这不是小方大人吗,未能远迎失礼失礼啊。”
酒色财笑眯眯的迎上来。
方解白了他一眼道:“我是交了房租的。”
酒色财一怔,这才想起来方解他们一直就在散金候府里住着,脸一红讪讪笑道:“这不是出门太久忘了么,既然交了房租那自然是一家人,放心放心,我一定会照顾你到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西北跑一圈万里来回,你怎么就没瘦?”
方解问。
酒色财笑道:“好不容易才胖起来的,瘦下来岂不是把以前吃的那么多好东西都浪费了?我这人最简朴不舍得浪费东西,所以为了保持成果这一趟吃的可真辛苦。”
“侯爷找你做帮手,就是为了衬托他比较帅吧?”
方解恶意的揣测了一句。
酒色财嘿嘿笑了笑道:“不不不,侯爷找我做帮手其实是为了衬托他是真有钱。”
方解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酒色财的名字真没白取,酒色财没有气,这好脾气真让人喜欢,我太喜欢你了。”
酒色财脸一红道:“可别……我还是喜欢妞儿多一些。”
方解哈哈大笑,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侯爷呢?”
“洗澡呢,这一趟下来侯爷倒是又清瘦了不少。不过能把陛下交代的差事顺顺利利的干好,侯爷心里也高兴。你是没见,那么庞大的物资那么庞大的队伍,都是咱们货通天下行给运到西北去的。船队绵延几十里,桅杆如林,你不知道我着这场面有多自豪。自古以来,哪家商行能有这般实力?”
“数以千万计的物资,数十万大军,都是咱们货通天下行自大隋各地运往西北,在山东道汇合后,场面之壮观我这辈子是再也忘不了了。这一下也让世人皆知我货通天下行的实力,谁不挑拇指赞一声了不起?”
听他说完,方解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后却不再说笑:“劳烦,侯爷洗漱之后若是方便,我想见见他。”
“客气啥。”
酒色财笑道:“你是交了房租的……”
方解笑了笑抱拳离开,脸色变得有些凝重。沉倾扇出来他表情有异,轻声问了一句:“怎么?想到什么不好的事了?”
方解缓缓摇了摇头,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这次货通天下行将实力都显了出来,百姓震惊,朝廷里也必然震惊,一家私人的商行竟然能有如此实力,若是持有这家商行的人心怀不轨……对朝廷来说岂不是心腹大患?散金候这么急这赶回来,我怕是因为朝廷里已经有人针对。他那般睿智的人,怎么会这样毫无保留的把实力都亮出来?就算是陛下的旨意,他也不该这样……现在战局已定,朝廷已经用不到货通天下行,再往西北运送兵力物资自然用的是大隋的水师。”
“你担心皇帝卸磨杀驴?”
沉倾扇问。
方解点了点头:“货通天下行太大了些……之前陛下用商行的船队运兵-运粮这事,已经让许多朝臣不满了。但陛下用的到侯爷,自然对朝廷里的声音多加压制。现在战争成了定局,皇帝没必要再瞒着什么,自然也就再用不到货通天下行。若是朝廷里针对侯爷的声音越来越高,未见得皇帝就不会对侯爷下手。”
“太大了……”
方解皱眉道:“货通天下行太大了,大到已经让朝廷里的人不安。”
沉倾扇道:“散金候未必想不到这一点,他既然能有今日的财富地位,其城府心机必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料来在商行倾力而为之前,他必然有过一番思量。”
“我担心的是……”
方解皱眉,想起了那个因为某些事而被迫离开长安回到清乐山的小丫头:“如果当初侯爷倾尽全力帮助陛下办西北的事,是不是因为受到了什么威胁?”
沉倾扇冰雪聪明,立刻就明白了方解的意思:“散金候去西北之前,先把闺女送到了清乐山。难不成皇帝就是用他闺女要挟他的?若是他不尽力把西北的事办好,就将他闺女收入宫门……对于一个才十五六的小女孩来说,进了宫无异于是一场灾难。那些个嫔妃贵人们,哪个是省油的灯。”
“所以……”
方解有些沉重的说道:“我担心侯爷是不是要做出什么大决定了。”
“什么决定?”
沉倾扇问。
方解摇头道:“若是想避祸……当然是只能把货通天下行整个献给陛下!这样一来,就如他捐赠数万金修缮城墙一样,花钱买平安。当初陛下逼着他办西北的事,未必没有这个意思。侯爷若是想平安,就不能留下货通天下行!”
沉倾扇一怔,随即喃喃道:“好阴狠的一箭双雕……”
……
……
一家商行有能影响一场战争的实力,甚至影响国家根基的实力,对于朝廷来说这绝不是一件好事。货通天下行这次确实干的漂亮,那么庞大的物资补给那么庞大的军队,竟然能稳妥的全都运到西北,不用仔细去想也会震惊于货通天下行的能力。
方解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朝廷里的大人们,不会允许一家商行能威胁到大隋的安稳。而且,当初陛下之所以选择货通天下行来运兵-运粮运甲械兵器,是要瞒着朝廷里的那些大人们。皇帝信任一个商行老板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商人,而不信任朝臣……朝臣心中会舒服痛快?他们没办法在皇帝面前做什么,但他们可以对货通天下行做什么。
一群手握重权的大人们,想要整治一家商行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而若是到了朝廷里的大人们针对吴一道的事越演越烈的时候,陛下自然要出面安抚。吴一道有功与大隋社稷,先是捐了数万金修缮长安城,又倾尽全力办好了西北的事,陛下不可能轻易杀他……他一定会给吴一道一个很恰到好处的提示,那就是想保住性命,就得舍弃一些东西。
货通天下行大到足以让一位皇帝起贪心了,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地方。
方解一开始没太在意这件事,现在仔细想起来才感觉到其中的可怕。也才明白,为什么吴一道当初急匆匆将吴隐玉送回江南。他在去西北之前就已经在安排后路了,只是吴一道也明白,只要还在大隋,他就没有办法抵抗那位至尊。
皇帝一句话,可以夺走他半生的心血。
一想到这里,方解的心里就很酸楚。吴一道是他到了长安城之后对他帮助极大的人,方解自认为不是一个好人但却有自己的底线,恩情就是恩情,让他袖手旁观…他做不到。胖子酒色财讲述西北之行经过的时候,方解一瞬间就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所以他才会急着见吴一道。
但他不知道,自己又能帮些什么。
所以,和吴一道面对面坐下的时候,他不知道如何开口。面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他真的视为长辈。虽然吴一道总是刻意拉开一些距离,甚至在方解他们住进散金候府也要交房租的事情上斤斤计较,但方解心里对他确实充满了感激。在初入长安城的时候,若是没有吴一道的帮助,他知道自己绝不是现在这般光景。
而想到吴一道的斤斤计较,他又明白了一些事。之所以吴一道在许多小事上算的如此清楚,何尝不是故意和方解撇清关系?若是吴一道真的出了什么事,方解就住在散金候府自然扯不清瓜葛。到时候吴一道轻描淡写一句这只是生意,就能把方解从局里踢出去。如果真是这样,那只能说明在方解初见吴一道的时候,吴一道就已经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了。
所以,方解心里更加酸楚。
吴一道对他的帮助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都是真心的,甚至在很久之前就考虑到了帮他脱身……这等智慧,这等远见,只怕没几个人比得上他。
可即便如此,他也逃不开陛下的手掌。因为这里是大隋,而陛下在大隋就是神!
“有话就说,怎么才不到一年没见,如此扭捏了?”
吴一道一边吃饭一边笑着说了一句,他起来倒是胃口极好,虽然桌子上只是一些清淡小菜,也没有酒,手里端着一碗白米饭,但他吃的津津有味很香甜。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决定不试探什么。
“货通天下行,是不是保不住了?”
他坐直了身子,着吴一道的眼睛问。
吴一道伸出去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住,随即摇了摇头道:“与你无关……不过从明天开始,你们还是住回自己铺子里的好。”
他用筷子尖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个木盒道:“这里面是你租下那铺子的地契,拿去吧。能送你的东西已经不多,这房子最起码能让你有个落脚的地方。”
方解鼻子一酸:“无可挽回?”
吴一道笑了笑道:“你能猜到这么多已经让我吃惊,果然应了那句老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现在的你比初进长安城的时候要聪明多了,但还不够聪明。有些事你到了也未必是真的,而有些事你以为清了实则只是冰山一角。你现在到的长安城和你才到的时候到的长安城肯定大不相同,但你到的还是不够多。”
他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很快一碗白米饭就吃了个干净。方解伸出手,想为他再盛一碗。吴一道却将最后一个米粒吃下去后放下碗筷:“不吃了,饭吃七分饱就够了。什么事都不能做的太满,那样就没了退路。”
“你最近在接近怡亲王?”
他问。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陛下的旨意?”
他再问。
方解显然没想到吴一道竟然一眼就能穿,他脸色变了变然后又点了点头。
吴一道笑了笑道:“我的事你不需要担心,真要是我扛不住的时候你也帮不上什么。之所以把铺子给你,我是想着以后万一一无所有了,还能有个地方借宿。当然,到时候你若不收留我,我也没办法……只是,想让我低头的那些人又怎么会轻易如愿?最后只怕会大吃一惊吧?”
他语气温和道:“至于你,还是我刚才的话,凡事不要做的太满,太满没退路。陛下将这事交给你是信任你,但你本身却并不重要,明白吗?作何任何事成功都不是第一目标,别死在这事里才是。”
方解点头:“我明白。”
吴一道嗯了一声,起身道:“出去走走,边走边聊。”
方解跟在吴一道身后出了房门,起来,就好像是吴一道的学生或是子侄后辈一样。两个人走在一起,就像是……一家人般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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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春姑烙饼屠夫剔肉
方解没想到老瘸子带他来的地方竟然会是这样,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和长安城的繁华扯不上一点关系的地方。起来肮脏,混乱,破旧不堪。这是一个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市场,来这里的人们似乎完全隔绝在长安城的风光之外。但这里又很热闹,就连一些富户的管家都来这里采购东西。
这个市场的面积不算太小,粗粗过去最少有上百个摊位。地上的的污水已经结冰,踩在上面有些打滑。若是仔细去的话,会在这些冰碴子里发现鱼的内脏,带着毛的猪皮,鸡鸭的羽毛还有猪屎羊粪。
方解第一眼到的是一个叼着烟斗的屠夫,大冬天只穿着一个皮围裙,光着膀子,能到他胸口上那一丛浓密的黑毛。他一边吞吐着烟雾一边用剔骨尖刀将骨头从猪肉剔出来,他的样子就能知道,即便他闭着眼睛也能熟练的将每一根骨头抽出来。在他旁边的菜墩上插着三柄刀,一柄剁肉用的厚背菜刀,一柄去猪皮用的抹刀,还有一柄更沉重的剁骨刀。
在他身后有一个身材粗壮的女人蹲在地上收拾猪下水,也就是猪的内脏。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一个大木盆里,猪心猪肺猪肝猪大肠,还在冒着热气。
“婆娘,饿了!”
屠夫一边剔骨一边喊了一句,他婆娘嗯了一声,站起来将自己血糊糊的手在围裙上随便抹了抹,走到一边的灶边揭开锅盖,里面是一张才烙出来的面饼,热气腾腾。这女人就用用还带着血的手将烙饼拎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子挑了一大块生猪油均匀的抹在上面,然后又洒了一些盐巴。最后剥了一根大葱放在烙饼上一卷,递给屠夫:“吃吧。”
屠夫将烟斗拿下来放在一边,砰地一声将尖刀戳进菜墩子上。四柄刀整齐排列,之间的距离竟然完全相同。
他蹲在地上,用油乎乎的手攥着烙饼大口吞咽,吃的津津有味。他的表情,似乎这世间最美味的东西也不过如此了。
紧挨着屠夫的摊位,是一个卖大白菜的商贩。起来身材并不单薄,但和那屠夫比起来就显得有些瘦弱了。他坐在一个破旧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眯着眼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儿,方解侧耳听了听,发现那是西北山民们的秦腔味道,悠长粗犷,但听不出具体什么歌词。
在他的摊位一边拴着一头老山羊,不时偷吃他的白菜。可他却根本不理会,哼着小曲儿悠然自得。
或是闻到了烙饼的香味,他撑开眼皮了那屠夫一眼,随即冷哼一声:“当初春姑若是嫁给了我,我怎么会舍得让她做这等粗鄙事?整日和生猪血肉打交道,好好的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被糟蹋成了现在这样子!”
“咋?轮得着你嫌弃?!”
屠夫的婆娘掐着腰横眉竖目问道。
卖白菜的汉子立刻怂了,陪着笑道:“这不是心疼你吗。”
屠夫的婆娘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把第二张熟了的烙饼也抹上生猪油,洒上盐巴,卷上大葱之后随手抛给那卖白菜的汉子。起来一模一样,但这张饼里最起码少放了一半的生猪油。
屠夫嘿嘿的笑了笑,就好像占了多大便宜。他想着春姑还是在乎我,少抹了一半多的生猪油给他。
菜农也嘿嘿笑了笑,一样像是占了很大便宜。他想着春姑果然还是念着我,知道我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
再往里面,是一个卖鱼的摊位。身材精壮的渔夫见生意清淡,索性手脚麻利的收拾出两条草鱼,去鳞开膛将内脏掏出来,好歹在水里涮了涮了之后用草绳穿过鱼鳃系好,一手拎着草鱼一手拿着自己的酒葫芦走过来。
“换烙饼!”
他没多说一个字。
屠夫的婆娘白了他一眼道:“等着!”
渔夫嗯了一声在摊位边蹲下来,随手将那两尾收拾好的鱼抛出去,恰好落在屠夫婆娘身边的水桶里。他蹲在一边喝酒等着烙饼出锅,了一眼嘿嘿笑的屠夫冷哼一声道:“我就想不明白,春姑当初怎么就嫁给了你这个憨傻货?我本以为就算不嫁给我,也要嫁给卖菜的,好歹他比你机灵点!但没想到,她挑来挑去竟然选了你。”
“我命好。”
屠夫依然嘿嘿的笑,起来一点儿都不生气。
渔夫无奈的摇了摇头,将酒壶递过去,吃完了烙饼的屠夫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似乎是怕弄脏了渔夫的酒壶似的。他接过来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回味,表情很陶醉享受。但他却没有喝第二口,而是将酒壶又递了回去。
“真就不敢多喝一口?”
渔夫讥讽。
屠夫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春姑说了,一天就许我喝一小口酒。”
就在这个时候,烙饼的春姑似乎是不经意间到了老瘸子,然后笑了笑问:“瘸爷,今儿又想拿你的西北烧换什么东西?”
老瘸子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换一张烙饼吃。”
方解站在他们不远处,下意识的揉了揉眉头自语道:“关系真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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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市场里唯一比较干净的地方就是那个卖馄饨的摊位,虽然起来做馄饨的厨子一点儿也不干净。他身前的围裙已经脏的不出来本来的颜色,指甲缝里的泥黑的好像塞进去一层煤面子似的。真不知道他做的馄饨怎么会有人买,而且买的人居然还不少。
两张桌子拼到一起,围坐十数人。
方解仔细了面前这些人,心里暗叹了一声希望老瘸子不是在玩自己。
屠夫,菜农,渔夫,厨子,货郎,酒保,力巴,烟鬼,算命先生,还有春姑。
各式各样,怎么也不像是高手。
但得出来,老瘸子对他们很熟悉也很尊敬。说话的时候虽然满嘴跑着什么他娘的什么去你-妈的之类的粗话,但透着一股子不做作的亲切感。坐在这些人中间,方解觉得自己好像是从火星来的。他显得太干净了,干净的让他自己无所适从。
“还行”
“不错”
“凑合”
“有点样子”
“勉勉强强”
这些人嘴里嘀咕着这些话,验货买牲口似的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方解。方解丝毫都不怀疑,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下一秒就能把自己扒光了了肉质好不好。尤其是那个叫春姑的粗大女人方解得最仔细,而她显然就是这些男人们的共同梦中情人。她的视线在方解的身上一寸一寸的移动,方解甚至错觉自己内衣什么样都瞒不住她。
之所以有上面那些评语,是因为老瘸子开门见山的一句话。
“他是王爷的传人。”
然后这些人便盯着他,虽然评语中带着些不满但最起码像是没什么厌恶。或许在他们来忠亲王杨奇是那种不属于人间的风度,所以任何男人也无法和他相比。方解起来身材修长但不瘦弱,面容清秀但不失阳刚,在女人眼里应该算是标志的美男子,在这些人眼里也就勉勉强强没辱没了忠亲王的名声。
“你说他是,如何证明?”
渔夫问老瘸子。
“我说的自然就是证明,你觉得我会说谎?”
老瘸子吃着烙饼和馄饨回答。
“那可不成”
算命先生撇了撇嘴道:“你本来就不是个什么诚实君子,骗人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办不出来的事。没证据,我们不信,除非……”
老瘸子撇嘴:“除非什么?”
算命先生认认真真的了方解的脸,然后伸出手道:“除非让我摸摸骨,来来来,过来让我摸摸。”
“呸!”
老瘸子啐了一口骂道:“谁不知道你好男风?”
算命先生脸一红,了春姑一眼懊恼道:“谁叫她当初不选我,非得选了屠夫那个傻子?自此之后我便对女人没了兴趣,除非是春姑再嫁给我。”
“闭嘴!”
春姑骂了一句,向方解问道:“你有什么能证明你是王爷传人的?东西也成,修为也成,亮出来让我们,放心,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瞒不住我们!”
方解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认真的回答:“没有。”
“没有?”
春姑皱眉问道:“那我们凭什么信你?”
方解想了想说道:“实不相瞒,我和师父也只是在西北樊固相处过极短的时间。我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选我做他的传人,而且也没有传给我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那算他娘的哪门子传人?”
菜农低声骂了一句,显然对方解有些抵触。
“瘸爷你从哪儿捡来这么一个小白脸?是个人就想冒充王爷的传人,你是不是在红袖招呆傻了?”
渔夫不满的嘀咕了一声。
“瘸爷,你不会是从青楼里随便拎了个小公子来骗我们混吃混喝的吧?他是孝敬了你一壶西北烧,还是孝敬了你一对白屁股?”
力巴嚼着一片从菜农摊位上揪下来的白菜帮子问。
老瘸子了方解一眼,却似乎并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他好像极享受在方解眼里着有些恶心的烙饼卷生猪油,和那双黑手做出来的馄饨。方解知道老瘸子不替自己解围是什么意思,要想让这些人认可他,还得他自己想办法。
“我没办法找到什么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因为师父什么都没有给我。唯一给了的只是一颗小金丹,还被我吃了。但是如果你们就是不肯相信我是师父的传人,我还是会用自己的办法让你们相信。”
“什么办法?”
春姑问。
方解笑了笑道:“在樊固的时候,我曾经问过师父,如何让人相信你说的话?师父说讲道理。我又问,要是对方不听你讲道理呢。师父说,那就揍到他相信你好了。”
“所以……”
方解站起来,将长袍缓缓的脱下来说道:“你们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打?”
“咦?”
十个人中唯一的女人,那个叫春姑的咦了一声,着方解的眼神微微发生了些变化,她啧了一声道:“现在着有点儿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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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明光铠大陌刀
方解得出来,这些人性格各不相同,傲慢者懒散者皆有,无疑春姑是他们的主心骨。这是一种有些畸形的结构却好像异常稳定,她已经嫁给了屠夫,而且她样貌不漂亮身材也不好皮肤很糟糕,但似乎在其他九个人眼里她就是独一无二的女神。
沉默了片刻,方解忽然明白了。
这九个男人或许都很强大,但谁也不服谁。他们就个人之间也许打过无数次,却无法出现一个让其他人都服气的。所以,唯一的女人春姑反而成了唯一的选择,而这个女人必然也有什么过人之处。
能让另外九个人以她为首。
“菜农,你去试试。”
春姑指了指方解说道:“别太粗鲁,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王爷的传人,毕竟是瘸爷带来的客人。点到即止,不要伤人。”
“为什么是我?”
菜农一怔,指着自己的鼻子尖问道。
“我就说你不如我家屠夫。”
春姑冷哼了一声。
屠夫嘿嘿笑了笑,往前迈了一步粗声粗气的说道:“那就我来好了,菜农种菜种的手脚都软了,力气都用在挖地窖存大白菜上面,哪儿还会打架?他不是怕了,他是根本就忘了一身的本事。”
“一边去!”
菜农闪身拦住屠夫,哼了一声说道:“就算我忘了七成的本事,你个傻屠夫也不是对手。去去去,让开!”
屠夫噢了一声,真的让开了。春姑笑了笑,那表情明显就是谁说我家屠夫傻?
菜农走到方解面前,犹豫了一会儿后认真的问道:“王爷有三绝技,左手剑右手刀,还有一种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总之就是三绝技。你会不会?”
方解也认真的回答:“真不会。”
菜农长舒了一口气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方解都没忍住笑,其他人更是笑的前仰后合,好好的一场比试的肃然氛围,被菜农这一句话搞的面目全非。
“你小心了!”
菜农喊了一声,然后忽然就消失不见了。方解心里一凛,暗道了一声好快的轻功。这个人的轻功起来似乎还在大犬之上,身形消失竟然无迹可寻。方解左腿向后错了半步,双脚补丁不把的站了,然后全神戒备。
“小心身后!”
声音从方解的背后传了出来,显然那菜农没想伤了方解,出手之前先提醒了一句,但是……他实实在在低估了方解。他喊完这一声之后,怎料到方解根本就没有回头,而是双手并排向前猛的一推,用上了四分力道。
砰地一声,他的双掌撞在一个拳头上。紧跟着一声惊呼从他身前发出,再时,那菜农已经一个跟头倒翻了出去落在地上。显然他没有料到方解竟然没上当,手腕上的疼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个年轻的对手。他之前确实存心戏弄方解,在方解背后喊了一声小心之后身形立刻转到方解身前,他本想在方解胸口打上一拳也就罢了,让这少年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可惜,他没逃得出方解的算计。
“你很快”
方解笑了笑说道:“但你拳头上绵软无力,术业有专攻,你的本事都在身法上,一旦被人识破就没了胜算。”
“未见得!”
菜农冷哼了一声,似乎是被方解激起了怒意。身形再次消失,这次哪里还会提醒方解什么。方解凝神戒备的时候,菜农已经出现在他的头顶上方。就在菜农一脚就要踩在方解头顶上的时候,方解忽然向后错了一步。伸手恰好抓住菜农的脚踝,然后往地上一摔。
砰地一声,菜农极狼狈的摔了实实在在的。
“咳咳咳……”
他揉了揉胸口,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异样。
“别和我近身,最好靠修为之力远攻。”
方解笑了笑,伸出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收拾。
那菜农却摇了摇头道:“不来了不来了,我承认还不行?我是身手最弱的那一个,打架本来就不是我的长处。我负责打探消息监视敌情,他们几个才是真能打的。你们,爱谁来谁来,这小子虽然没怎么动,但我得出来,他的速度未见得比我慢!”
他认输倒是光明磊落。
站在众人后面的力巴往前走了几步,着方解道:“我来!你说不要与你近身,我偏不信近了你的身就打不过你。”
他猛的往前跨了一步,一拳狠狠的砸向方解的胸口。这一拳带着呼呼的风声,但显然没有用上修为之力。方解嘴角一挑,右拳迎着力巴的拳头砸了出去。他的拳头和力巴的拳头相比很明显小了一号,但双拳撞在一起的时候结果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力巴是十个人中身体最健硕的,而他的长处自然就是力气大。
他没用修为之力,事实上是因为他不能修为。他两臂足有千斤之力,那是天生的体质。不能修行而力拔千斤是力巴骄傲之处,可是拼体质,谁敌得过方解?
两拳相撞,砰地一声之后力巴的胳膊向后一曲竟然抵不住方解的拳头。紧跟着方解跨步上前,肩膀在力巴坚硬的胸脯上一撞。高大魁梧的力巴立刻向后倒飞了出去,扑通一声砸垮了一张木桌。
春姑眼神一凛,低低的惊呼了一声:“这是什么体质?!”
……
……
老瘸子将馄饨吃完,竟是连汤都喝了个干净。他抹了抹嘴笑道:“其实没必要打下去了,你们就算一个一个打下去,也就春姑或许还能与他不相上下。你们的长处本来就不是这种单打独斗,莫非十年没配合就忘了自己最强的本事是什么?王爷当初带你们入宫之前,调教了你们足足半年,与进了宫那三百八十二人一样,你们最强的是十人队的配合。”
老瘸子语气微微带着讥讽:“莫不是你们这些年来已经自暴自弃,真就对那些进了宫的人服了气?他们的兵器甲械王爷按规制也给了你们,让我猜猜……莫不是被你们卖了,换了银子?”
“放屁!”
算命先生怒道:“王爷当初的交代,我们时刻不敢忘记。不然为什么我们这么多年来没离开长安城一步?王爷当年说,他要出门办事,让我们替他守着太极宫守着陛下,王爷当初恩义重,我们自然也一诺千金,应允了王爷的事就不会后悔!至于你说我们不如进了宫的那三百八十二个人,有本事让他们出来再打过试试?”
“你以为,这十二年来,我们真的变成了屠夫菜农算命先生?”
方解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老瘸子说道:“咱们走吧。”
老瘸子一怔:“为什么?”
方解认真的说道:“我没权利让他们离开长安帮我做事,师父让他们守着长安城,他们做到了。若是为了我的事离开长安,他们就算违背了对师父的诺言。我不想让他们毁了自己的承诺,也想不到自己凭什么可以让他们帮我。”
老瘸子犹豫了一会儿道:“那好,反正人我是帮你找到了,你用不用我自然不会管。想走咱们就走。”
他拎着酒葫芦站起来,走到方解身边准备离开。
“等一下。”
春姑忽然开口叫住他们,追上去问老瘸子:“瘸爷,这么多年来知道王爷安排我们守着太极宫的没几个人,而时常与我们来往的只有你一个。其实你既然带他来,我们就信了六七分。但你也知道,王爷已经不在了,我们必须谨慎些,一个不小心,我们这些人都有可能成为别人的眼中钉。皇宫里的人未必能容得下我们,其他势力自然想让我们入伙,若是我们不答应,难保不是一场血流成河。”
“师父还在。”
方解转过身,着春姑一字一句的说道:“师父现在就在大草原上,一年多之前师父第二次西行,虽然再没有消息传过来,但我坚信他不会死。大草原上,大雪山上,没人能动得了他。”
“王爷还在?”
春姑一怔,表情有些凄苦:“我们一直以为王爷已经没了。”
“我在,师父自然在。我不是假的,虽然有些名不副实。”
方解笑了笑道:“放心,我坚信他一定会回到长安城。”
“你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
春姑问。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回答:“去江南,保护一个女子。她的父亲是大隋首富吴一道,你们应该听说过这个人。”
春姑默默的走回去坐下,然后回头了众人一眼:“你们什么意思?”
算命先生笑了笑道:“这么多年什么事都是你拿主意,自然还是你说了算。你若觉得这少年真是王爷的传人,他的话咱们自然要听。以王爷传人的身份让咱们做事,这也不算违背了王爷的交代。不过……可要想好了,若是答应了,咱们十年平静的生活……就没了。”
大家都沉默下来,气氛有些冷。
“哪个愿过现在的日子!”
砰地一声,屠夫一拳将案板砸碎道:“王爷让咱们守着太极宫守着皇帝,可快十二年了,咱们做了些什么?杀猪的杀猪,卖菜的卖菜,这日子过的真就安稳舒服?方解,你告诉我们,要做的事是否与王爷让我们守护皇帝的愿望相违背?又或者……你能不能带我们去找王爷?”
方解很久没有开口,然后摇了摇头:“我会去大草原的,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春姑猛的站起来:“皇帝其实不需要咱们,对不对?”
“或许吧”
方解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一身的本事,谁愿困居此处?”
春姑回头着他们说道:“以前你们想走的时候,是我拦着你们。因为我不想让咱们分开,也不想让你们成为别人手里的刀子,最终死无葬身之地。但是现在,方解来了,若是咱们必须要找另一个归处,或许……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有酒喝?”
她问方解。
“有”
“有肉吃?”
“有”
“有银子拿?”
“有”
“还有什么?”
她问。
方解指了指自己:“一个朋友。”
春姑笑了笑,然后大声道:“干了!”
力巴转身离开,一拳砸碎了厨子的火灶。再一拳砸出来一个大坑,然后从里面拎出来一个包裹。他了,轻轻的放在一边。再俯身,拎出第二个包裹。其他人走过去,帮他将火灶下面藏着的东西翻出来。
十个包裹,十条长匣。
老瘸子笑了起来,似乎有些得意:“明光铠,大陌刀……皇宫外面的给事营,重见天日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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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战局中的局
左领军卫大将军裴欢的人马一直负责督押后队,算上从各地调来的队伍,如今他麾下的兵力超过十万,虽然比起冲在最前面的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和右领军卫大将军于正东来说差的还远,自然更比不得担任中军的左骁卫大将军金世雄。但裴欢还是很欢喜,凡是领兵之人谁不愿意自己麾下的兵力多些?
右骁卫和右领军卫的人马数量现在已经超过十五万,而中军兵力则有三十万。旭郡王杨开坐镇中军,就在土木堡正东扎营。而右骁卫和右领军卫的人马已经拉开战线开始布防。裴欢知道用不了多久,自己的人马也会调上去。
满都旗和克沁旗之间有长达数百里的结合部,目前来蒙元王庭的援兵能从任何一个地方杀过来反击。而事实上,若是蒙元人愿意现在随时随地就能让隋军的前线变得狼狈起来。可不知道为什么,蒙元王庭的人马一直按兵不动。
现在占领下来的满都旗对于大隋来说就是一块飞地,若不是满都旗在草原的最边缘还是一个凸伸出来的边角,蒙元人的军队甚至可以从三面发动进攻。要想守住这样一条狭长的草场,殊为不易。幸好有狼乳山封住了这块凸出来的草原大部分边界,否者隋军很快就会被来去如风的蒙元轻骑搞的狼狈不堪。
但即便如此,以七十万人的兵力想要守住这两千里的草场也不是感觉上那么简单。这里是一马平川的草原,无险可守。除非发动数百万民夫铸建长墙,将满都旗彻底从大草原撕出来。然后常年派驻大量军队防守,但这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事。
靠坐在椅子上品酒的裴欢似乎心情不错,坐在他对面的是他最信任的幕僚石勒。这个石勒是个科举屡次不中的江南秀才,胸中有才学,奈何偏偏时运不济。多年前便跟随裴欢,渐渐成为裴欢的左膀右臂。
“大将军好像有什么开心事?”
石勒剥着花生问道。
裴欢笑了笑道:“哪里有什么开心事,无非是想趁着还不用带兵到最前线去多享受一下。估摸着用不了多久,旭郡王就会调我左领军卫往右翼开拔,凭着李远山和于正东那三十万人,在数百里长的战线上想彻底封住蒙元人的反攻,太难了些。”
“现在仗打成这样,只怕王爷在长安城里会气的暴跳如雷吧。”
之前怡亲王杨胤让他们酌情打仗,先小胜后败一场,架空了旭郡王杨开,再想办法让陛下问罪。到时候怡亲王自然会有办法到西北来主持军务,这一场仗打完,怡亲王就能明名正言顺的回到朝廷里掌权。
皇帝都拦不住。
“战事如何,谁能预料?”
石勒道:“满都拉图战死,满都旗的人马一溃千里,难道咱们还能慢悠悠的走不趁势进兵?如果那样的话,只怕不是旭郡王被皇帝问罪,倒是几位大将军要首当其冲了。王爷虽然远在长安,但应该能体会我们几个的难处。放着眼前的一场大胜不要,那就显得太做作虚假了些。”
“是啊”
裴欢道:“随军的那些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第一时间就会把战况发回长安。陛下若是知道了,雷霆之怒谁能承受?所以啊……逼着旭郡王回去的事只能再找机会了。反正怡亲王嘱托的又不是我,而是李远山,他如何做,我只需着就是。”
“大将军……”
石勒沉吟了一会儿后小心翼翼的问道:“您有没有想过……怡亲王是真的只想回朝廷掌权吗?”
这话问出来之后,裴欢的脸色忍不住一变。
“不然还能如何?”
他反问。
石勒见他没有什么太过激的反应,想了想之后说道:“大将军,怡亲王和陇右李家的人走的极亲近,这是咱们现在知道的事。李远山就是怡亲王放在外面的一条会咬人的狗,且现在李远山兵多将广,对怡亲王来说就是最大的助力。我知道大将军您只是为了还些人情,才会帮着怡亲王准备来西北主持军务……可……万一怡亲王的心思没这么简单,大将军要为自己考虑考虑。”
裴欢怔了片刻,摆了摆手道:“怡亲王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耐!李远山就算对怡亲王再忠心,一个右骁卫能干嘛?就算现在他拥兵十五万,真有异心的话,走不出西北就会被陛下调集的大军灭掉。我觉得怡亲王和李远山都没有那个忤逆的心思,真要是有……我也不会答应。”
“可以玩玩权谋,可以改改朝局,但谁要是敢触碰到那层底线……谁必然死无葬身之地。要说有这个心思的,难道在西南拥兵数十万的罗耀没这个心思?罗耀经营西南二十年,尚且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不敬,怡亲王凭什么?李远山凭什么?连罗耀都明白,大隋江山根深蒂固,陛下的龙椅牢固如山,要想反,那是找死!”
石勒点了点头道:“大将军能想到这些,属下也就放心了。只是心里不踏实所以问问您的意思,我总觉着,事情不像是这么简单的。虽然说怡亲王若是回朝廷掌权,咱们能得到的好处就更多些,可万一这是一个大坑……跳进去便是万劫不复。大将军还需多思量考虑,最好,和怡亲王稍微拉开一些距离。”
裴欢问:“你担心怡亲王来西北统兵的目的不纯?”
石勒叹了口气道:“若是坐拥七十万大军,身上还流着纯正的皇族血统……只怕谁都不会不动心吧?”
裴欢的脸色变幻了一下,哪里还有之前的好心情:“我省得了,待大军向右翼进发之后,我会派兵盯着李远山的右骁卫!”
……
……
中军大营
旭郡王杨开着面前铺开的舆图,眉头皱的很深。大军顺利拿下满都旗出乎了他的预料,他本以为会再多些挫折。怡亲王的手段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可现在他坐在这个位子上只能被动的接着。
当初陛下将自己的兄弟们都隔离在军队和朝廷之外的时候,只怕没想过除了他自己之外,皇族的人已经没人能震慑住这些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但杨开也知道陛下当初的决定没有错,若不是有这一场大战这些事也不会表现的那么明显。当初为了争权夺利,似闲散的王爷们,其实谁都在动着自己的小心思。陛下将他们全都抛到朝廷外面,谁的心思都没了意义。
杨开是个例外,他是真的不想淌进这池子水里。
但陛下让他主持西北军务,他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论人脉实力,他无法和在长安城里那个怡亲王相比。那个人若是想,朝廷里有的是站在他那边说话的人。而真正打算远离朝权做个安逸之人的杨开,谁会帮他?
这些年,他虽然和朝廷里那些大人们没少聚在一起吃喝游玩,但他没给过那些人一丝一毫的好处。怡亲王不同,他从来就没有真的老实过。但他是个好戏子,演的戏瞒住了不少人。
就连太后,都站在他那边。
每每想到这个,杨开就烦躁的想骂街。
他的视线盯在舆图上,可心思全然没在上面。
站在他对面的兵部尚书谋良弼神情也很复杂,了一眼杨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和杨开一样,都是被陛下临时启用就授以重权,那些总督大将军根本就没把他和杨开放在眼里。所以,本来和杨开也没有一点交情的谋良弼,反而坚定的和杨开站在了一起。因为他们两个人都知道,来到西北,他们两个人其实就被绑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听见谋良弼长长叹气,杨开抬起头问:“有什么烦心事?”
谋良弼摇了摇头道:“就没有一件顺心的,所以倒也算不上烦心了……我在想的是,接下来那些人要玩什么样的手段,才能在王爷和我的脖子上套上枷锁,关进囚车里押送回长安城受审。”
“你想太过阴郁了些,或许没这么糟糕。”
杨开走到椅子旁边坐下,着杯子里的热气有些失神道:“如今战事已经到了现在这种情况,就算他还想来西北,又能得到什么大功劳?”
他嘴里说的他,自然指的是怡亲王杨胤。
谋良弼叹道:“就怕人家本来就不是奔着什么功劳来的!”
杨开脸色一变,连忙摆手道:“可不能随意说这些话,我……不相信他会有那么野的心思。”
“或许吧。”
谋良弼道:“王爷应该知道,我在天牢中关了十几年。当初为何锒铛入狱?还不是因为皇家的那些事?不管王爷怎么想,反正我已经写了密折派人加急送往长安城。陛下信也好,不信也好,终究我算是尽了人臣之事。”
“还有,王爷……李远山,不得不防!”
他着杨开肃然道:“王爷没有害人之心,可人家未见得就没有杀人之意。”
“李家没这个本事,李远山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刀子罢了。”
杨开摇了摇头:“我不信他有那个胆子陷害我,他应该明白,皇家的事……他沾上边,十有**没什么好下场。”
“但愿吧”
谋良弼神色凝重道:“我倒是盼着他们来个痛快的,省得这般煎熬。有些事,往往下面人的都极清楚了,偏偏陛下不清。或许是陛下不愿信……又或许是,长安城里远比咱们这里平静安稳,刀子亮在西北,忠心放在长安?”
……
……
右骁卫
大将军李远山着手里那份从京城来的密信,仔仔细细完之后投进火盆烧了。怡亲王确实生气了,没想到西北居然能打出这样一个大胜仗来。现在满都旗已经全境被隋军拿下,怡亲王再来西北还能有什么事比这件事功劳更大?
所以怡亲王在信里狠狠的骂了李远山,这让李远山的脸色极为难。
“真把我当成你府里的奴才?”
他冷哼了一声,着火盆里烧得很旺的炭火说道:“古密,咱们自己家里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那件事谁也不能知道,若是传出去就是功亏一篑!等这件事办好了,他杨胤还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他若想成事,还不得客客气气的和我说话?”
叫古密的幕僚垂首道:“大将军放心,这件事本来就没几个人知道。守在那里的两千精锐是大将军这些年暗中训练出来的兵马,对大将军忠心耿耿。西北这么大,除非知道底细的人否者根本找不到。”
“嗯”
李远山嗯了一声道:“你给杨胤回一封信,就说我过阵子会放开一条口子让蒙元人杀回来,让王爷放心就是了。还有……多找几个人,联名检举谋良弼贪墨军资,就说他和杨开勾结,至于证据,你找人准备就是了。一个假账本,足够让他们解释不清的。信里告诉王爷,让他随时准备来西北,我和诸位大将军恭候大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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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突如其来
转眼演武院的十五天休课就宣告结束,没有再发生命案让知道这件事的人都长出了一口气。从第一起命案发生到最后一起,前后死了七个人,按照推论,当时还看见过方恨水的只剩下马丽莲和散骑常侍宗磊的儿子宗旭之。只要再杀了这两个人,他即便明目张胆的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也没人认得他。
大内侍卫处在这两个人身边都布置了人,随时守着。但这十五天最容易下手的时候方恨水去却没动手,大内侍卫处的人在庆幸之余也都有些莫不着头脑。这个家伙到底要做什么?如果他杀人灭口是为了自己能尽快肆无忌惮的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么为什么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却忽然停住?
罗蔚然最近这段日子都在忙着出兵大典的事,命案的事交给了副指挥使孟无敌。皇帝陛下定下了二月初第二批人马开赴西北,但这次领兵的人还迟迟没有定下来。不过从陛下这几日频繁召见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不难看出,领兵出征的事十有**会落在他头上。
方解知道这个消息,是小太监木三想办法告诉他的。木三跟着苏不畏在御书房伺候着皇帝饮食起居,虽然干的只是端茶送水铺床叠被之类的小事,但御书房里的事他总是能比别人知道的多一些也早一些。
正月十六一大早,方解就坐着马车回到了演武院。铺子交给沉倾扇打理,她现在越来越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板娘。方解喜欢沉倾扇这种变化,以前的沉倾扇时而妖媚时而冷傲,疯子一样让人不能揣摩。
也不知道是因为晋入九品之后她变得越发沉稳下来,还是和方解相处之后才有了这转变。
最近这两天张狂出现在方解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多,总是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但方解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张狂有意无意的总是会将话题引到怡亲王杨胤身上。方解不能确定张狂的目的是什么,可张狂的变化还是让他起了警觉。
方解见过一次罗蔚然,知道二月初的出兵大典。到时候陛下会亲自送大军出城,满朝文武和勋贵都要随行。红袖招和另外几家歌舞行已经得到了官府的通知,那天她们要在太极宫外面的广场上演舞,为大军送行。
方解等的就是这一天。
而吴一道那边却没有什么消息,方解特意留心,吴一道这段日子似乎一直闭门不出,除了进宫向皇帝复命,在太极宫东暖阁里留了一个时辰之外,几乎再没和任何人接触过。当然,他进宫的消息也是木三想办法传出来的,他和方解之间越好了一个特殊的方式,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
那方式,稍微有些恶心。
木三会把消息写在纸条上,借机藏在换香司的马车里。方解要想瞒住别人靠近换香司的马车也不是什么难事,而换香司名字好听,其实是倒马桶的。每天一大早,换香司的太监们会收集各宫的马桶,倒进马车的大木桶里,然后拉到长安城外的特定的地方倒掉。这些马车每天一早都会从东二十三条大街上经过,方解早就观察好了的。
吴一道那边很平静,方恨水那边也很平静,过了年之后好像不该平静的都平静下来,但方解却知道这或许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安宁。尤其是吴一道,皇帝似乎还没有露出来要让吴一道将货通天下行交出来的意思,但那些大人们肯定已经坐不住了。吴一道闭门不见客,这就是一种态度。
等那些大人们的耐心耗尽,只怕暴风雨就会如期而至。
吴一道如何抵挡住那么多大人物的联手一击,方解不知道。不管皇帝会不会将货通天下行强行收归朝廷,那些大人物都绝不会放过吴一道。因为吴一道将他们也暴露了出来,而且吴一道似乎已经不受他们控制了。
似乎只有吴一道死了,他们的秘密才会随之烟消云散。
可吴一道会认命?
方解身边只有一个沉倾扇,所以他越发觉得自己的实力单薄。这个时候要想找到合适的帮手,又岂是想找就能找到的?然而方解似乎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自己该跟谁去要人。
演武院第一天,教授们几乎没有授课,而是让学生们收收心,只是在校场上让学生们练习了射艺和玩乐性质的比试。没有人会主动挑战方解,他自己射空了一个箭壶的羽箭之后就离开了校场,去藏书楼找书看。方解对上次谢扶摇看的那本《万剑堂剑录方解》很感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当年江湖上那样一个庞然大物怎么会说衰败就衰败了。
毫无疑问,万星辰是那时候武林最顶尖的存在。自他之后,再没一个人能被江湖上所有宗门心甘情愿的推为盟主。但这个人留下来的传说又太少了些,连最后的下场都不为人知。有人说他是前朝官府派的杀手杀了,但这一点得不到认同。以万星辰的修为,除非他不想活了,不然谁杀得了他?人们更愿意相信,万星辰是老死的。
而万剑堂那么辉煌,为什么留下来的东西反而是别人整理出来的?
比如这本《万剑堂剑录》,是某位不知姓名的江湖客所写。这个人似乎曾经和万剑堂的弟子有过交手,且不止一次。他将自己记下来的剑法整理,但毫无疑问这些东西也不过是万剑堂剑法的皮毛。
方解对剑法没有太大的兴趣,不如他对万剑堂和万星辰的兴趣大。
当然,他也希望自己能从万剑堂的剑法中悟出些什么。毕竟现在他会的太少,只有老瘸子的一式刀傍身。他这段日子以来不是和谢扶摇切磋就是在藏书楼看书,就是想自己揣摩出一路适合自己的刀法。
毕竟,他现在有了朝露。
……
……
藏书楼里看书的人并不多,那些世家子弟家学渊源,而且家中还有重金礼品来的修行者指点,除非是闲得无聊的时候才会来藏书楼看看。而军伍出身的学生,让他们沉下来性子看书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走进藏书楼的时候,方解很自然的将一包花生米放在门口的桌子上。那个已经老到头发胡子都白了脸上满是皱纹的教授会微笑着对他点头示意,这个老人家似乎也不能称之为教授,更像是一个杂工。
他每日就是打扫藏书楼,然后将学生借阅出去的书籍记下来。
看样子,没有八十岁也有七十五。但他的牙齿却很好,方解前几次来的时候发现他都在吃花生,所以方解再来,就会顺手从食堂买一包送给他。每次看到这个老人方解就想起自己前世的爷爷,也是这样老态龙钟可偏偏不服老。夏天傍晚的时候,他爷爷总是喜欢坐在门口,喝半瓶啤酒吃几颗花生米。
之所以只是吃几颗,是因为他爷爷已经没有几颗牙齿了。要想消灭掉送进嘴里的花生豆,不是一件容易事。
方解对那老人笑了笑,然后直接走到一侧靠窗的地方,就盘膝在底板上坐下,从书架上抽出自己看了一半的万剑堂剑录。
方解发现这本书里记下来的剑法都是大开大合走的刚猛凌厉的路子,若是稍加改变演化出刀法并不是难事。但这些剑法都不是完整的,断断续续。当初写这本书的那个江湖客,似乎也记得不是很清楚。
方解看了一会儿,闭上眼在脑海里幻想了一下这些剑法用出来是什么样子。然后将脑海里那演武的小人手里的剑换做直刀,再将那些剑法施展出来。这样冥思一段时间后,方解总是能找到一招半式适合朝露的刀法。
藏书楼里很安静,没几个人在看书。方解也似乎是没注意到,离他大概五米远的另一个书架旁边,马丽莲也坐在那里翻看着书册。她不时抬头看方解一眼,方解看不见她,她好像也不怎么失望。
而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太宗年间大将军李啸所著的兵书。
大隋惯用的制式横刀是纯粹的直刀,没有一点弧度。这和方解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腰刀不同,与前世东瀛人的刀有几分相似。但方解知道东瀛人的刀,也是学着唐直刀的样子改进的。这个世界中大隋的直刀和长剑的最大区别就在于,长剑是两侧开刃,而直刀是一侧,且直刀要更加沉重厚实。很多人都觉着,剑只是一件装饰品罢了,要杀人,还是刀来的更霸气爽快些。
朝露刀打造是以制式横刀为样子,比制式横刀稍微长了一些。已经到达了刀长的极限,若是再长一些,无论是挎在腰畔还是绑在背后,想要抽出来都会变得很费力。朝露刀没有刀鞘,或许从一开始那个打造这柄宝刀的人就想到了这一点。这么长的刀身,拔刀或是入鞘都不会灵活。
又或许,那个打造朝露的人也不希望刀鞘遮挡住朝露的锋芒。
方解一直看到日头西沉,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把前些时候来藏书楼半路上捡来的一片枯叶夹在自己刚才看到的书页处,这个小动作让那个看管藏书楼的老人颇感兴趣。
“为什么干脆不折个书角?”
他颤巍巍的走到方解身边问。
方解笑了笑道:“我这个人有强迫症,折了书角我会睡不着觉。”
这自然只是玩笑话,但老人却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爱书的人才能从书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年轻人,你找到了吗?”
方解笑着摇头:“没找到,但我不急。”
老人嗯了一声,转身回去,突兀的结束了对话让方解有些不适应,但老人如小孩,越老越是如此,所以方解也不在意。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藏书楼的时候,他忽然皱了皱眉。紧跟着,小腹里一股熟悉而又许久不见的剧痛突然冒了出来。那种绞痛根本不是人可以承受,方解的身子一歪,他伸手扶着书架却还是没有阻止自己倒下去的势头。
咣铛一声,他的头狠狠的撞在地板上。
疼痛如山崩海啸一样到来,毫无防备的方解被迅速击倒。一瞬间,他的院服就被汗水打湿。他的四肢不由自主的蜷缩在一起,身子缩成了一团。他全身的肌肉开始绷紧变硬,硬的如同岩石。
他依稀听见马丽莲的惊呼,依稀看到有人朝自己跑过来。
但是很快,他就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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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都是我让你们这样想的
一口气吃了三大碗白米饭,将四盘菜风卷残云一样扫荡干净,方解往后仰了仰身子舒舒服服的打了个饱嗝,手抚着自己微微鼓起来的肚子满足的呻吟一声。劫后余生,然后吃到撑,这让方解觉得很爽。
“一会儿把药喝了。”
沉倾扇将煎好的药放在一边道:“这是先生亲自动手熬的,这两天她比谁都要辛苦。昨夜里在藏里翻了一夜的典籍,想找到医治你的法子。我总是想着,你这人怎么天生就有好运气。身边最是不缺能帮助你的人,而且还多是女子。”
方解扑哧一声笑道:“你让大犬和麒麟怎么想?”
沉倾扇笑了笑道:“现在有个严肃的事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我是留在这里,还是回铺子?”
沉倾扇问,眼神里有些小期待。可方解沉思了一会儿后的回答让她失望了,然后她幽怨的瞥了方解一眼。
“还是回铺子里吧。”
方解想了想说道:“反正我已经和先生说好,以后每日都回铺子里去住。都住在演武院里,万一有什么事想走都走不了。你在外面,还容易脱身些。”
“方解,你总是把事情按最坏的结果打算?”
她忍不住问。
方解点了点头道:“我本就不是一个乐观的人,现在一只脚踩进浑水里,想抽身哪是那般容易的。皇帝一句话把我推进来,我不能把你也拉进来。我已经告诉卓先生了,请他帮忙转告小腰,她从西北回来之后不要立刻进长安城,在外面找个地方住下。大犬和麒麟他们去了江南,我反倒放心一些。”
他叹了口气道:“谁知道过阵子长安城里是怎么样的风起云涌,我不能因为别人的事让咱们全军覆没,我在赌自己的前程,却不能把你们的性命也牵扯进来。若是你我都住在演武院里,想走都走不了。”
沉倾扇微微皱眉道:“你连院子里的人都信不过?”
“除了自己人。”
方解摇头道:“我谁都信不过。”
沉倾扇嗯了一声道:“既然这样,我就住在铺子里。但是你觉得,小腰会听你的住在城外不回来?”
方解一怔,然后摇头:“她那个性子……”
“方解……你是不是觉得怡亲王的事很不好解决?还是说你已经发现了什么,让你不得不为以后打算?怡亲王……真的敢有那个心思?”
方解道:“现在我还不清楚,不知道他到底是想争权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皇帝的智慧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我不觉得怡亲王敢有那个心思就能成功。他的筹码是什么?拿什么和拥有天下的皇帝争?就因为我不知道他的筹码,所以更加担心。皇帝聪明,怡亲王也不是白痴,如果没有让他有底气的东西在,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
沉倾扇道:“那咱们走好不好?不理会这些是非。”
方解笑了笑道:“不好……有件事我必须要做。”
“什么事?”
沉倾扇问。
“樊固两千百姓八百边军的血债,我必须讨回来。我现在怀疑,李远山屠城的目的和怡亲王是不是有关联,说不定就有怡亲王在后面藏着。这也是为什么我愿意答应皇帝靠近怡亲王的缘故,我不是一个好人,但对我好的人我都记得。两千八百个鬼魂在我身后站着,等着我为他们把公道要回来。杀人者偿命,欠债者还钱……我现在没本事去杀李孝宗和李远山,所以我必须往上爬。”
方解长长的舒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说出这番话,所以心里觉着轻松了些。
“我陪着你。”
沉倾扇道:“虽然我没有见过那些士兵那些乡亲,但既然你决定了我就陪着你。”
方解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腿上坐下来:“当初来长安城的时候,心里想着的就是安安稳稳活下去就好。有阵子我甚至想过,如果能不死,我这样不能修行的废柴就找个地方种地做农夫也好。到了长安城之后,所有的事都没有按照我自己预想的那样发展,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弱小,即便我想去找个地方种地就能成行?不能,因为我现在连左右自己往哪个方向走的权利都没有。”
“那我就争一下,最起码把自己想干嘛就干嘛的权利争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我总觉得怡亲王之所以有底气,和李远山脱不了关系。可李远山不过是一卫的大将军,手下兵马再精锐又能怎么样?还有那个在樊固想要杀我的太监,他为什么会对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动手?说起来,他以前可是御书房秉笔太监,怎么会因为一个樊固边军小卒而亲自出手,他和李远山又是什么关系?”
“他死在樊固,李孝宗亲自动手杀的。”
方解皱眉:“那个太监随行的人也都死了……一开始我自以为是的觉着,李远山屠城是为了掩盖李孝宗要杀我的事,是为了替李孝宗把污点抹除。可现在我才明白,我把自己的太重了些。李远山甚至连杀我的兴趣都没有,又怎么会因为我而屠掉整座樊固城的百姓?我在想……他屠城,想要掩埋的真相,会不会是那个太监的死。”
“正因为我牵扯其中,所以才会将所有事都考虑在自己身上,以为李孝宗是在针对我,李远山也在针对我,我之所以没死是因为运气好,遇到了老板娘遇到了红袖招的瘸爷,越是到了后来我才越发的清楚,自己当时候在李远山眼里不过是一只蝼蚁而已,他又怎么会因为我而大动干戈?”
“想到这一点之后,我便想到了那个太监。”
方解思索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是什么,让李远山不惜以屠城为代价,也要杀掉一个曾经权利很大的秉笔太监?要知道吴培胜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宦官,他有时候甚至可以影响皇帝的思想。杀掉吴培胜,一旦事情暴露出来就是牵连整个家族的大罪,李远山就不怕?这只能说明……李远山杀吴培胜,是因为有一件比杀掉秉笔太监的罪过还要大的罪过。”
“比这样的重罪还要大的罪过,能是什么?”
他问。
沉倾扇沉默了一会儿后轻轻的吐出两个字:“谋逆。”
方解点了点头道:“我后来想到,吴培胜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李远山的秘密,以至于李远山必须要杀他。而当时吴培胜为了掩饰自己知道了什么秘密这件事,就故意和李远山走的亲近起来,甚至不惜放低身份亲自跑来樊固杀我,他只是想麻痹李远山而已。而我,在当时的身份真的微不足道,死了也就死了。但吴培胜应该没想到他发现了什么的事,李远山已经知道了,于是在樊固布下了杀局,那杀局本来就是针对吴培胜的,而不是我。”
“吴培胜之所以没有立刻逃走,是因为他不知道李远山已经破了他。又或是,他想找到更多的东西。”
方解沉声道:“这些事,不到长安城之后经历那么多阴谋诡计,我也不会想通。因为人总是会以自我为中心,以为一切事都是因为自己而发生的。实则不然,其实我当时根本就是个局外人。我现在想不通的是,李远山到底想隐藏什么?他隐藏的东西,是不是正是怡亲王最大的筹码?”
“所以……必须要先成为怡亲王的心腹才行啊。”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肃然的说道:“我现在甚至在想,皇帝之所以将这件事交给我办,是不是因为他也在怀疑吴培胜的死不简单,而我是樊固城唯一的活口,他知道我会愿意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
……
怡亲王府
楼船上
怡亲王着水池子里那些畅游的锦鲤叹了口气道:“为了让它们在隆冬时节也活的好好的,孤花了大价钱让这池子的水保持着温度。它们也有自知之明,不敢游到池子外面去。连它们这些卑微的生灵都知道离开孤它们活不下去,有些人为什么总以为自己能离得开孤?”
秦六七知道他说的是谁,想了想回答道:“李远山或许是因为觉着,王爷的后手在他手里攥着,所以难免就会骄傲得意起来,以为王爷现在离不开他。”
“这样的人最可耻啊。”
怡亲王冷哼了一声道:“贪得无厌……他们李家不过是陇右偏僻之地的望族而已,没有孤,他们李家想要真正发迹起来谈何容易?李远山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自大的越来越让人厌恶。”
他将手里的书信随手抛进火炉子里。
“竟然敢用这种语气和孤说话,他真的把自己当成大人物了。”
秦六七犹豫了一下道:“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敲打敲打?”
“不必。”
怡亲王摆了摆手道:“他不是以为孤离不开他吗?那就让他这样觉着吧……越是这样,他反而会越发的尽心,因为他会把所有事当成他自己的事来办。”
“属下担心,会不会失控?”
秦六七问。
怡亲王笑了笑道:“西北又不是只有他一个李远山是孤的人,那个秘密他以为派重兵守着别人就抢不走,太幼稚了些。他飞鸽传书说过阵子就会放开防线让蒙元人杀回满都旗,到时候陛下必然震怒,这件事只要做的巧妙些,杨开在西北就呆不下去了。可李远山却忘了,孤也可以借此而除掉他。”
“私通蒙元人,这随时都是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柄刀子啊。”
“还有……告诉李孝宗,继续给孤盯紧了李远山。”
秦六七点了点头道:“李孝宗的密信里说,他怀疑李远山好像是发现了什么,这阵子一直在排挤他。”
“孤最喜欢和年轻人打交道,从一开始孤就和演武院的新贵走的亲近。上上届的三甲,上届的前五,孤都费尽心思的拉过来,这届的方解,虞啸,裴初行,谢扶摇,孤也都要拉过来,因为孤知道大隋的将来,靠的还是这些年轻人。孤当初本来觉着,李孝宗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现在李远山既然越走越远,孤倒是愿意捧一捧李孝宗。”
怡亲王笑了笑道:“孤只是个没实权的闲散王爷,所以孤与那些青年才俊来往,不过只是谈些风花雪月罢了,所有人都这样觉着。这是一件多美妙的事啊……没有人会想到,皇帝为了征伐蒙元这个执念而准备了十年,孤为了这件事也准备了十几年。”
“王爷高瞻远瞩,别人自然不会明白。”
秦六七垂首道。
怡亲王笑道:“现在孤又让所有人都觉着,孤是真的想去西北抢兵权……可谁又猜得到,去不去西北对孤来说完全没有什么不同。若是陛下真的让孤去了,反而绕了远……孤喜欢长安城,所以哪儿都不去。”
他转身了秦六七一眼道:“让朝廷里那些人再去吹吹风,建议孤去西北主持军务的声音再响亮一些。孤太了解孤那个四哥了……越是这样,他越是不会让孤去西北的。四哥以为他什么都的明白,其实他什么都不明白!李远山也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了,其实他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有了他,孤更安心些,没有他……孤难道就什么都不做?”
秦六七低声道:“二月初八,大吉,据说出兵的日子已经定了。”
怡亲王微笑道:“有一次大吉,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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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说修行
沉倾扇离开演武院之后,方解并没有急着去课堂报到。理论上墨万物是他所在班的直管教授,但方解的特殊之处就在于,丘余才是直接对他负责的那个。反正墨万物已经习惯了方解不来课堂,方解也习惯了自己独来独往。
他在屋里坐了十分钟,仔仔细细的回想了一下自己从昏倒到醒过来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他还能清晰记住的不多。最让他感兴趣的,是丘余没有将实情告诉周院长。那个时候他已经逐渐恢复了神智,听到了丘余对周院长问题的回答。
为什么丘余没有对周院长说实话?
她隐瞒自己身体变化的目的是什么?
方解确定丘余对自己没有任何企图,那么她隐瞒自己的身体变化和那些虫的事……难道她连周院长也不相信?为什么?
丘余如果是在保护自己,又是为什么?
方解可不会白痴到以为丘余会对自己有好感,那个女人……或许根本算不得是一个女人。她的性格决定了她的强势,也注定了不会轻易对任何一个男人有感觉。那么她为什么要为了保护自己,而不惜欺骗周院长?
方解想不通,索性起身直接去找她。
他没有走一步冤枉路,在藏里找到了还在翻阅古籍的丘余。当方解到丘余手中的书籍是关于西疆蛮人部落蛊毒的,他心里一暖。不管丘余出于什么目的,她对自己的关心都是真诚的。
方解没到那些虫,但沉倾扇已经将经过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当方解知道自己身体里竟然有许多恶心的肉-虫,呕吐的感觉让他几乎把持不住。这种事越是去想,就越恶心。
方解将手里的包着花生的纸包放在桌上,对那老人点头示意。老人也对他笑了笑,将纸包拿过来开始剥花生吃。
“谢谢您,先生。”
方解走到丘余身边真诚的道谢。
丘余抬起头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身边的底板:“坐吧。”
方解在丘余身边席地而坐,了丘余手里的书籍问道:“倾扇和我说了,您和他都怀疑我吐出来的那些东西是西疆蛮人的毒蛊。我并没有接触过蛮人,虽然一开始确实在南燕呆过一阵但却是没遇到过巫师。不仅仅是中原武林视那些蛮人巫师为妖邪,见一个杀一个。就连南燕人也对那些巫师厌恶至极,若不是蛮人部落藏在丛林深处,南燕的军队甚至早就杀过去了。”
丘余嗯了一声道:“你怀疑那些不是毒蛊?”
方解摇头:“我只是想不到,是谁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给我种上蛊毒。”
“或许在你很小的时候,还没有记忆的时候。”
丘余将手里的书籍递给方解:“这本书上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记载,但不是很详细。蛮人部落有一种控制傀儡兵的手段我特意留心了一下,你……”
丘余指着那古籍上的一副绘图说道:“这上面画的虫,和你身体里的虫好像差不多。”
“傀儡兵?”
方解诧异了一下。
“嗯……”
丘余说道:“西南边疆的蛮人部落,会把误入他们领地的生人擒住,然后种下这种蛊毒,被种了蛊毒的人会变成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完全听命于施法的巫师。这些傀儡兵没有痛觉,就算被击穿了心脏依然还能行动。而且他们的身躯会变得坚硬如铁,寻常的刀剑很难伤到他们。但弱点就是傀儡兵行动迟缓,如果遇上想要逃走倒不是什么难事。而且他们身体乌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和常人的不同。要想杀掉傀儡兵,只有两个手段,第一,取出他们身体里的毒蛊。第二,割掉他们的脑袋。”
方解下意识的回想了一下自己以往,发现没有一点儿这样的症状。
丘余继续说道:“但我问过沉倾扇,你从小到大没有异于常人的表现。倒是在樊固遇到忠亲王之后才有了些变化,所以应该不是这控制傀儡兵的毒蛊。”
“更高级些?”
方解问。
丘余点了点头:“只能这样推论,但巫师本来就非常稀少,即便在蛮人的部落里也不多见。自从有巫师走出丛林被视为妖邪之后,巫师的数量越发的少了。仅存的一些也不敢再走出丛林,唯恐被活活烧死。我还没有找到毒蛊控制人之后,被控制的人没有丝毫影响一如常人的记载。如果说你身体里的毒蛊是很高的术法,那么施法的巫师一定名气非常大。要么这个人是从来没有走出过部落,要么他很早就死了,不然不会一点记载都没有。”
方解摇头,到了现在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来要想知道这些,最好找个西南边疆的人来问问了。”
“有一个人,应该知道些。”
丘余了方解一眼,然后笑了笑道:“长安城很大很大,而长安城里的人来自天南海北。”
“谁?”
方解问道。
“你还记得因为客胜居那件事,有个本来很有前途的军中学生被除名的事吗?他是西南边疆的边军旅率,不止一次带兵屠杀过那些蛮人。我听说此人被除名之后没有离开长安,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脱了大部分罪过,现在和怡亲王府里一个管家走的很近。样,是打算今后在怡亲王府里谋个职位混饭吃了。”
“王维!那个白水城边军旅率。”
方解笑了笑,眼神一亮。
“当然……”
丘余微笑道:“我是不会承认,我告诉过你这些事的。”
……
……
丘余了一眼坐在远处剥着花生喝着酒的老人,确定和方解的谈话他不会听到,那个老人年纪太大了些,听觉已经不是很好。
她将方解醒来的时候身体上的变化讲了一遍,然后用极低的声音问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现在的身体和以前必然大有不同。如果你聪明就不要试图瞒着我,你应该知道对你的身体来说,我比你好像还要了解一些……你醒来的时候身体出现了几条红色的脉络,由小腹起联通四肢,在这些脉络经过的地方,有三十六处气穴发亮。”
她笑了笑道:“而三十六处气穴打开,是能修行的最基本条件。”
“但我依然没有发现你有气海。”
方解苦笑道:“我总是觉得自己在您面前的时候,时刻都是光着屁股的。”
丘余嗯了一声道:“你应该这样想……大部分人在我眼里都是光着屁股的。除非他的修为很高,能够阻挡住我的眼睛。”
方解一怔,然后大为艳羡道:“那您岂不是阅人无数?”
丘余微微眯起眼睛,方解立刻往一边挪了挪:“那个……还是说关于我身体的事好了。确实如您想的那样,我依稀可以感觉到一丝天地元气。但或许是因为能感觉到的太少了些,所以很模糊。我试过,也没办法将感觉到的天地元气纳入身体转化为内劲。”
丘余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或许就是因为感觉到的太少了些……而且,你现在依然没有气海,感觉到天地元气,却不能引入身体。没有气海就是没有存储天地元气的地方,所以……你现在仅仅是能感觉到。”
“那岂不是和原来没有区别?”
方解有些懊恼的说道。
“怎么会没区别?”
丘余笑了笑道:“昨天之前,我还笃定的以为你此生都不可能感受到天地元气。就算你的身体你再特别,对于修行来说你也是个废物。但是今天,你就已经能感受到天地元气的存在,谁知道再过一些日,你的气海会不会就凭空出现了?”
“您这话很不靠谱。”
方解摇了摇头道:“有脉络联通气穴,却没有气海……能感觉到天地元气,却不能引入身体里。我实在不知道这算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反而比之前更加难受了些。比如……一个太监就算对女人感兴趣,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所以也就认命了。但某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又有了那个东西,大喜之余立刻去找女人,却发现根本硬不起来……”
丘余着他认真的说道:“这样的比方如果我再听你讲一次,我就阉了你。”
方解一惊,连忙道歉道:“对不起啊先生,我忘了你是个女人……”
“忘了……”
丘余咬着牙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逐渐有杀气溢出来。
方解连忙又坐的远了些,摆手解释道:“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一时没注意,顺嘴就说出来了。”
丘余叹了口气道:“你是一个非常讨厌的人,你自己不知道?”
方解点了点头道:“只要您保证不揍我,我什么都知道。”
丘余被他气的一笑道:“滚回来坐着,真以为我会跟你一般见识?再说你的身体……既然你能感觉到天地元气的存在,说明你的身体是可以修行的。至于为什么没有气海,我想或许只是还没有完全成型的缘故吧……再等些日,应该会有变化。
“而且,普通的修行者只有一条脉络连接气穴气海,就好像一根无头无尾的绳,循环不息,连绵不绝。而你则不同,昨天我最少到了四条脉络成型,还有一条只从小腹延伸出来寸许便停住,一直到最后也没有再继续变长。”
她指了指方解的小腹道:“或许等这一条脉络成型,你的气海才会出现。”
方解问:“到底是如何将天地元气导入身体的?”
丘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最基本的便是呼吸吐纳,但有大修行者,可以让全身毛孔都变得可以呼吸。也就是说,哪怕你堵住他的鼻,只要不封住他的全身皮肤,他就不会窒息而死。而这样的大修行者,往往修为提升的速度也远比常人要快。”
一瞬间,方解想到的是……楚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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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上不上?
样貌秀美可人的清倌人蹲下来要为方解脱了靴,方解吃了一惊下意识的躲闪。但他瞬间又觉着自己这个表现实在不是一个称职的嫖-客,随即嘿嘿笑了笑掩饰自己的尴尬:“不急不急,先陪我喝几杯酒如何?”
那清倌人嗯了一声,起身为方解斟酒。
方解重新坐下来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的脸上是被训练出来的职业化笑容,青涩的桃一样,那刻意表现出的妩媚实在算不得太成功:“我叫庄蝶,公怎么称呼?”
“庄蝶?”
方解瞬间想到的是庄周梦蝶,可这个世界哪有这个故事。
“我姓方”
方解笑了笑回答。
“方公”
庄蝶叫了一声,乖巧的端起酒杯送到方解唇边。她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足勇气坐在了方解的腿上。这是她这些年来学到的东西,虽然还没有实际用过,但她知道如何取悦男人。
方解的身稍稍有些僵硬,但没有阻止庄蝶坐下来。毕竟今天他扮演的是一个来寻欢的金客,他将庄蝶送到唇边的酒喝下去,闻着少女身上的体香有些心猿意马。若是换一个环境,或许方解不会这般的不自在。但在青楼这种地方,他难免有些别扭。毕竟前世的思维让他不能自然而然的享受一个青楼女的服侍,心里还是有一种做贼般的尴尬。
“你是哪儿人?”
他打算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毕竟他又不是圣人,坐怀不乱这种事终究有些难度。
“不知道……”
庄蝶笑了笑摇头:“很小的时候就被妈妈买了来,在这楼里学艺。妈妈好像和我说过,老家应该是在江南某地吧。家中女太多,无法度日,于是便卖了我和一个姐姐。至于到底是哪儿人,妈妈都忘了,我又怎么会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在笑,但神情悲戚伤感。
方解了她的表情,却发现其中并没有多少真诚。那凄婉可怜的摸样倒是有**分是装出来的,他随即醒悟。这装可怜也是青楼女取悦男人的手段之一,客人觉得她可怜,说不得便会多赏些金银。
再想到这少女多半真是很小时候就到了这楼里,对家乡确实没有什么概念。但她心里绝不是起来这般凄婉悲伤,方解知道她们这样的清倌人都是楼里的摇钱树,第一次会被卖到很高的价钱。所以在接客之前,往往都是当小姐一般的养着。吃好穿好,也没有人虐待,而且她们也不是被强拐强买来的,早就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样的生活。
说可怜道可怜,还不是为了多得银。
人都说戏无义婊-无情,方解对青楼女没有什么偏见,但今天确实领略到了一番她们的本事,心说这女尚且年纪还小。若是那些久经人事的红姑娘,若是装可怜扮可爱,必然都是好演员。
“哦……”
方解嗯了一声道:“那倒是身世可怜了些,放心,以后会过好的。”
庄蝶心里一喜,以为自己迷惑住了这公,于是将头贴在方解胸口道:“本就是可怜人儿,哪里还有什么好日。只盼着公一会儿要温柔些,可别弄疼了我。若是公不弃,不时回来瞧瞧我这可怜人就好了。”
说完这番话,她便开始往方解身上蹭。已经初具规模的胸脯在方解的胸膛上来回摩挲,一双纤纤玉手更是直接搂住了方解的脖。本来方解见她清纯,还不忍下手。此时醒悟过来,这里是青楼,自己怎么会如此白痴?
若今日不是自己来,那么她此时说不得是搂着别人的脖在装楚楚可怜。
一念及此,方解倒是没了什么愧疚。他将嘴探进庄蝶的衣服里领里胡乱亲了几口,庄蝶的鼻里随即发出几声甜腻的呻吟。即便知道这呻吟也是表演出来的,方解还是心神一荡。
这少女学来的本事确实了得,不一会就将方解撩拨的气息变粗。身下那东西也不安分起来,少女跨-坐在他身上,娇小的臀-瓣来回摩挲着,其中的滋味妙不可言。庄蝶将方解的手放在自己臀上,然后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扣。才解开两颗,白皙一片水一般的肌肤便晃了方解的眼睛。
按照中原的惯例,女十三四岁便要出嫁。这庄蝶年纪也有十五六岁,若是在寻常人家说不得已经做了娘。但在这青楼里却才经人事,难免也有些紧张不安。学来的本事施展的有些青涩,但终究少女本身就足够迷人了。
就这样亲密了足足十分钟的时间,庄蝶的呼吸倒是也急促了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下那根已然蓬勃而起的庞然大物,想起平时那些姑娘们调笑时候说的事儿,心里如小鹿一般撞着。心说这般大的东西,一会儿自己可怎么应付的来?不过一想到那些姐姐们说的越大越欢愉,她又有几分期待。
她将自己的上衣褪去,露出里面红色的抹胸。少女健康水嫩的肌肤展露出来,含苞待放的花儿一般诱人。她抓着方解的手要放在自己胸口,那只大手眼着就要覆盖在自己胸脯上
的时候,这个起来已经动了情的公忽然抽回手道:“还是先喝几杯酒吧。”
……
……
方解将已经醉透了的庄蝶抱起来放在床上,试探了一下确定她已经醉的不省人事这才放心。将颇为宽大的锦衣脱掉,露出里面一身黑色的劲装。
从腰畔的皮囊里抽出一条黑色面巾遮住脸,他先是走到门口听了听,然后检查了一下门是否插好。准备妥当之后,他将后窗拉开往外了,见后院没人随即翻身跃了出去。到了外面一只手勾着窗台,一只手将窗关好。
新月楼后院是那些身份颇高的红姑娘们单独的居所,一个一个的小院。方解落在一个院里,轻飘飘的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从这个小院翻出去的时候,方解依稀到屋里两个赤条条交织在一起的人,那种**蚀骨的呻吟声肆无忌惮的钻进他耳朵里。
方解忍不住摇头笑了笑,翻-墙而出。
顺着新月楼后面的小巷,方解猎豹一样在夜色中穿行。很快就跑过两个巷,在一户人家的院墙外停了下来。他先是凝神听了一会儿,没察觉有什么异样后随即跃上墙头。这院不算太小,前后两进。前面的房里黑漆漆的显然没人居住,后面倒是有灯火亮着。
方解从墙上下来,借着月色迅速的穿过前院到了后面。他在一棵树后面隐住身形,往亮着灯的那间屋去。灯光将一个人的影映照在窗户上,样是在来回踱步。起来这么大一个院,竟然只是那屋里的人一人独住。
方解轻手轻脚的靠近房间,贴在窗户外面侧耳听了听。
屋里只有脚步来回走动的声音,而且步伐有些凌乱。往往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有这般举动,显然是心神不宁,也不知道屋里的男人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方解心想那我今天便帮你解脱了烦恼,谁叫咱们也算得上是老朋友呢。
就在他直起身要将准备好的迷烟吹进去的时候,屋里的人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鬼鬼祟祟的小贼,这里也是你来造次的地方?今日爷心情不好,恰是你该死!”
方解一惊,心说这人倒是戒备心极强。竟是被他发现了,刚要直起身准备应战,却没见屋里的人有什么动作,又等了一会儿方解随即了然。屋里的家伙根本就没有发现自己,只是不知道藏着什么秘密竟然这般的小心。料来这样的话,他一夜也不会到要说多少次。只有一个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才会有这种近乎于癫狂的反应。
方解知道屋里的人最低也应该有四五品的修为,以现在他的实力来说对付这样的人不算难事。难就难在不能让人察觉,万一屋里的人呼喊难免会引来巡城的官军。
他本想用迷烟将屋里的人放倒,可现在忽然改了主意。从身上摸索了一下,将装迷烟的小瓶往角落里丢了出去。咔哒一声轻响传出,屋里那人的影猛的一僵,紧跟着窗砰地一声被人推开,一个持刀的身影从屋里夜鹰一样扑了出来,直奔声音发出的地方。
等那人一出来,方解随即长身而起轻巧的翻进屋里。那人在院里转了转,很快就发现了那瓶迷烟。将瓶捡起来了,那人冷笑一声自语道:“竟是真有不知死的小贼敢进这里来,倒是身手不错,到了屋外面我竟然没有察觉。”
这迷烟是下九流的小贼才会用的东西,成名的高手哪有放下身份用这个的。但方解却没有这个觉悟,什么好用就用什么。
那人在院里转了一圈,又跃上墙头了。确定没有人之后拎着横刀又返身回来,从窗跳进屋里,将窗户又关好。才回身,就到一个黑衣人眯着眼睛着自己。他大惊失色,下意识的一刀劈出去。
这一刀竟然带出了一股凌然刀气,可还没来得及发出,那黑衣人已经一拳重重的轰在他的小腹上,这一拳的力度之大超乎想象,那人身向下一弯还没来得及呼喊就被黑衣人封住了嘴巴,黑衣人再一掌切在他的后颈上,那人随即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方解从皮囊里拿出极坚韧的牛筋绳,将这男人绑了个结结实实。绑好之后又堵了他的嘴巴,这才仔细了这房间。这个男人如此谨慎小心的守着这屋,必然是有什么东西让他紧张不安。
方解在屋里仔细搜索了一会儿,却没有什么发现。因为不能耽搁太久,他虽然想再仔细找找可终究只能迅速离开,他担心的是万一这人的同党回来,自己再脱身就难了。赶上好时机只有他一人在这里,得手之后自然要迅速离去。
方解将那男人扛在肩膀上,没有吹熄蜡烛,从窗踩着那男人之前出去的脚印,飞快的离去。
他一口气狂奔出两条巷,小心的避开巡街的官军,将这人丢在一棵槐树下立刻转身离开。他走的同时,在这槐树上已经等了半个时辰的沉倾扇飘然而落,拎着那男人迅速的离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方解原路返回新月楼,再过那小院的时候屋里的人居然还在恋战,方解暗道一声好身体,然后从后窗又钻回听雨轩。
迅速的将衣服换好,方解坐在床边着那衣衫褪去大半依然熟睡的庄蝶。
头疼的想到……上,还是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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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对自己你可足够冷硬?
庄蝶是个尚未开-苞清倌人,如果不上的话今晚上的事自然要穿帮。若是上了,方解心里那关却又是不太好过。所以坐在床边的方解犹豫了很久,虽然他花足了银子买来这个少女的初-夜,可就这样下手实在有些为难。
若是此时庄蝶醒着,或许方解也就没有这般犹豫,和一个醉的人事不省的少女发生关系,方解觉得有些别扭。
方解纠结了十分钟之后,终于艰难的下了决定。他将庄蝶的衣服脱光,将薄被扯的乱一些。然后将酒壶里剩下的酒灌了一口,其余的都泼在自己身上。再之后他一脚将桌子踹翻,摆出扑倒在床边的姿势,然后闭上眼睛装作呼呼大睡。
听到有撞翻东西的声音,外面的小厮一怔,连忙去请示老鸨,老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让人将门从外面撞开。进门之后见到这场面,老鸨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就说这位公子是个雏儿吧,竟然在这等**一刻值千金的时候醉成这样。衣服都撕扯开了,却没爬上床。你们几个将公子抬到床上去睡,至于庄蝶就让她在一边躺着吧。若是明儿一早公子还有兴致,自然该干什么干什么。”
几个小厮上来将方解抬起来,方解装作醉酒说了几句胡话,忽然睁开眼大惊失色道:“这是什么时辰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那母老虎还不得吃了我?”
说完这句话竟然狼狈的往外钻,老鸨连忙让人搀扶着他送出了新月楼,还好心的雇了马车要送方解回去,方解却说什么也不肯,摇摇摆摆的自己走了。
转过巷子,方解的脚步恢复正常,叹了口气自语道今儿算是亏了老大一笔银子,再想到那个叫庄蝶的少女玲珑有致的身体,他竟然开始后悔。不过他可没时间在这耽搁的久了,在夜色中迅速穿行回到了铺子里。
因为方解给裁缝和学徒都放了假,铺子里只有他和沉倾扇两个人,所以倒也不必有什么担心,一进门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那个被自己擒来的家伙,被沉倾扇倒着吊在房顶上,还在不停挣扎,活像一头被绑住了四条腿的猪。而他被堵了嘴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沉倾扇看了看方解,嘴角挑了挑问道:“楼子里的女人滋味如何?”
这种问题方解哪敢答话,解释说自己装醉逃了出来。但他从沉倾扇的眼神里看得出来,这个真实的答案她并不怎么相信。于是方解更加后悔,心说早知道就这么被坐实了罪名,还不如上了再说。
“银子是花了,但人真没碰。”
方解举着手发誓道:“这是我这辈子干过最吃亏的事儿了,已经觉得心疼的受不了。请你不要再怀疑我的真诚,不然就是往我心口上戳刀子啊,你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现在就回去把便宜找回来。”
沉倾扇抛了一个随你去的眼神,方解随即告败。他将自己的衣服换了,走到吊着的那个身边,这男人被蒙住了眼睛堵住了嘴,不断挣扎。方解笑了笑问道:“怎么,能不能猜到我是谁?”
那人挣扎的动作停住,沉默了一会儿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方解微笑道:“我知道你能猜出来我是谁,听我说话的声音你就很清楚了对不对?你是大隋西南边疆白水城的旅率,没少带着边军镇压那些蛮子的逆乱。而你最大的特点不是杀人如麻心如铁石,而是你有过耳不忘的本事。只要你听过一个人说话,就会记住这个声音,这倒是也算天赋异禀。”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道:“王维,好久不见了……从上次客胜居一别,算算看竟是有一年多的时间。听说你最近混的风生水起,倒是比在白水城的时候还要光鲜些。当初我断了你的仕途,料来你对我还是恨之入骨对不对?”
“正因为我知道这一点,所以你还是应该配合些。如果你打算大吼大叫的话,我只好立刻杀了你。希望你别怀疑我说的话,因为我现在的身份可不能被人知道犯下什么罪过。你应该很清楚这点,对不对?”
说完这句,方解将蒙住王维的面巾和他嘴里的布团扯掉。
骤然看见东西,王维的眼睛模糊了好一阵。他晃了晃脑袋,看到微笑着的方解随即低声咆哮道:“方解!咱们之间就算有些罅隙,但我没找过你的麻烦。你如今是大隋的红人,陛下面前的栋梁,我不过是个被开除了军籍的小人物。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什么要抓我!”
“看你不爽,就想抓来吊着打一顿不行?”
方解撇了撇嘴,将朝露刀放在一边的桌子上后语气很轻的说道:“你应该知道,既然隔了这么久我才找你,肯定不是因为客胜居的事。至于你现在干嘛我也没兴趣知道,我找你,是想问你一些关于西南蛮子的事。”
王维一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先把我放下来再说!”
方解噗的笑出来道:“你还能再傻一点么?放了你不是不行,我知道你最近在为怡亲王做事,看在怡亲王的面子上我也不能太为难你,毕竟怡亲王对我也很照顾。但放你之前你还是
老老实实的这么吊着吧,回答了我的问题之后自然会放了你。”
“你……你怎么知道我为怡亲王做事!”
王维的语气微微颤了颤,显然有些不自然。
方解笑道:“显然你的消息不是很灵通啊,如果灵通的话你一定知道我最近经常出入怡亲王府。这朝露刀,便是王爷赏给我的。”
王维愣了一下后说道:“既然你知道我为王爷做事,劝你还是赶紧放了我的好。若是被王爷知道,即便你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也没什么好下场。”
方解冷声道:“现在你是阶下囚,却来威胁我?”
“我没时间和你扯嘴皮……你告诉我,西南边疆的蛮子是不是有巫师会使用毒蛊之术?”
“是,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你抓我做什么?”
“那我再问你……”
方解站起来,拎起朝露刀:“南燕皇室,现在还有没有奉养巫师的习惯?”
“不知!商国最后一个皇帝倒是有这个爱好,最后南燕皇帝慕容耻之所以能逃走,就是因为巫师指挥傀儡兵杀出一条血路。但慕容耻建立南燕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那个巫师,还派兵屠了距离南燕最近的几个蛮人部族。南燕皇室现在还养不养巫师,我真不知道。”
方解点了点头,拎着刀在王维身边走了一圈后沉声问道:“那你告诉我,镇守大隋西南的左前卫大将军,安国公罗耀……有没有养着这样的巫师?”
……
……
听到这个问题,王维的身子似乎微微颤了一下:“方解,你也知道我只是白水城一个边军旅率,因为你的事还被除名。即便我在西南边疆也不过是个小人物,连大将军的面都没有见过。不过大将军对西南蛮子十分厌恶,怎么可能养着那些妖邪?这点倒是毋庸置疑,肯定是没有的。”
方解冷哼一声道:“我念在你也是为怡亲王做事的份上,对你还算客气。若你再不说实话,休怪我真的做些什么伤和气的事。你虽然只是白水城的旅率,但在去白水城之前你是大将军府里的兵丁。这件事你瞒不住我,而且很多事你都瞒不住我。”
“你的父亲本就是罗耀麾下的老兵,因为身手不俗所以被罗耀指为他大儿子罗武的护卫。因为多年前那件事,罗耀杀了罗武,你父亲也因此被牵连砍了脑袋。你长大之后,罗耀或是觉着亏欠了你父亲,所以将你收为大将军府的护院兵丁。但你却立志要上阵杀敌,哀求之后罗耀放你去了白水城。”
“你也确实争气,杀敌勇猛且心思冷硬。很快就被提拔为什长。过两年,升为队正。又两年,升为旅率……你不必去揣测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若是想查清一个人的背景还不算太难。”
方解用朝露刀敲了敲王维的脸说道:“现在你只需如实告诉我,罗耀府里,到底有没有蛮子的巫师?!”
“没有!”
王维咬着牙说道:“我是不曾见过的。”
方解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不愿说,那我只好不客气了。”
他将朝露刀对准王维小腹气海所在,声音温和的说道:“多年之前,大将军罗耀被人击碎了气海却侥幸不死,神奇的是居然又成为了这世间最强大的九品高手之一。你觉得,你的运气是不是如罗耀一样好?”
王维的脸色一变,忍不住近乎哀求的说道:“你我之间本没有什么仇恨,你何必这样害我?我之前说的都是实话,我确实不知道大将军府里有没有巫师。”
方解摇了摇头,手微微往前送了一下。锋利之极的朝露刀轻易刺穿王维的衣服和肌肤,一滴血顺着刀身滑落,血滴在刀身上流过,竟是一点痕迹都没有。那刀果然不沾血,看起来依然干净之极。
“到底有没有?”
方解问。
王维摇头道:“真的没有。”
方解将刀尖往前又送了些许,王维低声叫了一声。他因为倒吊着,所以能看到自己的血从面前滴落。很快,地上就被血染红了一小片。
“知道我为什么确定你在说谎吗?”
方解将刀子再刺进去一些,手掌稳定的如同一台机械。朝露刀在他手上纹丝不动,但毫无疑问的是,他只需再往前送一分,刀锋就会切入王维的小腹。然后刀子一拧,不只是他的肠子会被绞碎,气海必然也会受损。
王维惊惧的看了方解一眼,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地方说的不对。
方解笑了笑冷声道:“因为你一直在笃定的说大将军身边没有巫师,若是你真的不知道,你的回答就应该是不知道。而你却这般肯定的回答说没有……所以你必然是知道的。王维,我知道你的心足够冷硬,那今天咱们就试试,你对自己是不是也足够的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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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三个怪男人和一个俊俏小妞儿
方解在演武院里是最特殊的一个人,他几乎很少出现在本应出现的教室里。对于这件事,教授墨万物已经习以为常。他知道方解没原谅自己,毕竟在半月山上那件事确实是因为他才发生的。
所以当他见方解直接走向藏而不是教室的时候,除了摇头苦笑之外还能做什么?他是演武院的教授,总不能让他没完没了的追在一个学生屁股后面忏悔。对半月山上那件事,墨万物有恨意但并不如何后悔。演武院的学生们若是连这点挫折都承受不了,将来怎么领兵上阵?
早一点接触死亡,对学生们来说未见得就是坏事。
当然,对于死者来说这是极不公平的事。
方解进了藏之后就在习惯的地方坐下来,靠窗,可以到外面的景色和来来往往的人。而且这是个角落,偏僻安静。他可以心平气和的书,也可以放松的闭眼冥想。自从上次马丽莲到他吐出几十条虫子之后,方解没在藏里再遇到过她。
对于马丽莲的这种变化,方解一点都不在意。他和那个女孩子本就不会有什么交集,而且她也从不曾走进过方解心里。
万剑堂剑录已经完,这本书记载的东西零零碎碎并不全面。但方解根据里面凌厉的剑招总结出几手刀法,私下里练的时候倒是觉着应该很有实效。方解是边军出身,又自幼见惯了厮杀。所以他对招式的要求极简单,那就是直接迅速。简单明了,一刀杀敌。
谢扶摇给他演示过武当山的两仪剑法,但这种飘然若仙的套路方解并不喜欢。若是江湖中人对决,这等灵逸飘洒的剑招确实有效。可放在两军阵前,这剑法毫无意义。便是当世的剑法大家,也不能在万军之中翩然起舞。
方解这几日的书都是关于如何修行的,几个大宗门的修行基础篇藏里都能找到。基本上千篇一律,万变不离其宗。方解试着调用自己能感知到的天地元气,虽然这几日来稍微有些进展,可用于实战还是没有什么效果。闭上眼沉思了一会儿,方解忽然想到自己一开始想的方向就错了。
他自从能感知到天地元气之后,就想着能如修行者那样远距离杀敌。可他能感知的元气稀薄的可怜,根本就毫无用处。冥思苦想不得其法,他骤然想到现在这个境界,若是能将天地元气调动起来,就已经是极大的成功了。毕竟他还是最擅长近身搏杀,这才是现在最应该考虑的事。
明白了这一点,方解开始试着让自己感知的天地元气进入拳头。他没有气海,不能将元气在丹田气海中存储。但可以将元气集中在一个点,虽然微弱,不过对于攻势来说应该有些帮助。
本来他的肉身就极强悍,若是再能将天地元气调动起来,攻击力肯定还会增加。这是一个很大胆的尝试,他不是将天地元气纳入身体气海,然后转化为内劲融于四肢百骸。而是将元气在体外凝集,就如同在拳头外面加了一层铁罩。
一瞬间想到这个办法,方解便尝试做到。盘膝坐在地板上,他感受着体外游走的天地元气,试着将元气聚集到拳头周围,可这种尝试本来就有些离谱。所以超过一个时辰之后,方解依然没有什么进展。
他了外面的太阳,知道已近正午。所以起身离开,和老人打了招呼后他直接去了马场,喂了赤红马草料。正要离开去食堂吃饭,忽然见一个拎着水桶的马夫对自己眨了眨眼睛。这绝不是因为他的眼睛难受所以才眨眼,而是很明显的想引起方解的主意。
方解往四下里了,发现确实是对自己眨眼随即对那马夫说道:“我这赤红马是不是应该多拉出去跑跑?起来肥的已经快跑不起来了。”
那马夫笑了笑大声说道:“没关系,这是北辽地的名种,再肥也能如飞般奔驰,只需拉出去跑一圈,就能恢复过来。”
他走到方解身边,给赤红马添水:“东二十六条那个院子你不能再去了,里面有埋伏。公公已经知道那地方,派人暗中查,现在那地方有不少高手。另外,回去之后你到市场去买两个下人,还有一个起来很显眼的少年会插标卖身,你也把他买回去做书童。至于该买谁,到了你就知道,都是公公为你调拨的好手。”
马夫低低的说完这番话,然后大声笑道:“小方大人你可是好福气,便是朝廷的将军们想得到一匹北辽地的好马都是极难的。”
方解也笑道:“是啊,我的运气一向不错。”
“陛下可有什么旨意?”
他压低声音问。
那马夫微微摇头低声道:“陛下没有什么旨意,倒是公公让我转告小方大人,切勿贪功,切勿急躁。”
方解一怔,笑了笑道:“既然公公如此关心,那我能不能再提个要求。”
“小方大人请说。”
“买下人买书童不要钱的么?若是公公愿意送给我几万两银子花花,我倒是更加感激不尽。”
那马夫愣了一下,方解的眼神就好像怪物一样。
“这个……我必定代为转达。”
他说了一句,然后拎着水桶走了。
等那人消失之后,方解忍不住皱眉想到。在演武院里见面也要搞的如此神秘,难不成演武院里也有皇帝不相信的人?
……
……
太阳才微微偏西方解就离开了演武院,找到那马夫说的地方。这里是个规模极大的市场,和方解去找春姑屠夫他们那个市场截然相反。这里是官府办的,来往的都是大客商。在市场最里面把角处,便是人口-交易的地方。
这里卖的奴隶,一部分是获罪的官员家眷,被贬为奴隶,送到市场贩卖。一部分是家里出现无法应付的困难,只能自卖自身。还有一部分是大隋的边军从各地边疆俘虏的人,都是些长相与中原人大不相同的蛮子。
在这个人口市场里,价格卖的最高的就是那些官员的家眷。那些下人因为自家主子犯了罪而受牵连,但他们倒是不怎么愁找不到活儿干。一般的富户买下人丫鬟,最喜欢挑这些人。因为他们懂规矩,比买蛮子要好的多。而且一般犯官的小妾和女儿,都会卖到极高的价钱。商人们有钱但身份低,他们要想睡官家的女人只能从这里找。若是买一个犯官的女儿或是小妾回去做填房,也是极有面子的事。
而蛮子一般是商人买走做苦力的,也不用发例钱,只需管饱就行。这些蛮子一般粗野,但很有力气。商行喜欢买这样的人,能省下一大笔雇佣力巴的钱。
但这些年大隋没有什么战事,蛮子奴隶的数量不多,倒是有价无市。只要来一批,一般就会被哄抢而光,与那些犯官的家眷一样好出手。
相比来说,倒是那些因为自家出现难事而不得不卖了自己的人很少有人过问。因为隋人本就骄傲,不是过不去的坎儿谁也不会作贱自己。这些人买回去也不好使唤,往往还带着几分傲气。
方解找到这里足足用了半个时辰,他故意走的很慢却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这让他有些诧异,那马夫说自己只要来了就能认出苏不畏安排的人,可走了一半还没有什么发现。正寻找着,遇到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方解顺手卖了两串。一串自己吃,一串包了打算带回去给沉倾扇。
就在这个时候,他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三个,紧挨着站着。
一个是膀大腰圆的汉子,身前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纹银一百两,少一个钱都免谈。另一个是个书生,身上的袍子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洗过,脏的离谱。天气还冷着他却手里拿着一个破旧折扇,扇子上写着五个字,但求有缘人。在书生身边站着的,就是那个马夫所说的少年了,可到这少年的时候方解就忍不住想骂街。
这是一个黑瘦黑瘦的少年,让方解一瞬间就想到非洲大陆。样子十四五岁年纪,穿一件破皮袄的少年正在对方解眨眼睛。他的鼻子下面挂着两条春蚕般的鼻涕,明明已经流到嘴边,他却总是能极神奇的吸回去。
那一头枯黄的头发,如母鸡用野草搭的窝。而且这个少年瘦的让人不想第二眼,身子细小脑袋大,分明是外星人和非洲土著的后代。
苏不畏是从哪儿招来这三个家伙的?
那个壮汉标价一百两银子,即便是个做苦力的好身板,可谁会花一百两银子买他?买十个蛮子奴隶也就这个价钱,比他干的活多多了。那个书生,一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典范。明明脏兮兮的,却一脸的出淤泥而不染。那个黑小子,买回去除了能起到恶心自己达到减肥的目的之外,应该再无用处。
方解虽然一百个不愿意,还是不得不走过去。
他先是了那壮汉,皱眉问道:“你为什么觉着自己值一百两银子?”
那留着络腮胡子,敞开胸口露出一丛黑色胸毛的壮汉竟然一脸扭捏,似乎是害羞,垂着头着自己的脚尖尖声细语的说道:“我有力气,而且手巧……我敢打赌,长安城里所有的大姑娘小媳妇也不如我的女红做的漂亮。”
为了证明,他还从衣服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方解发现里面是各种绣花针,最短的只有大概三四厘米,最长的能有近一尺。
方解被这壮汉的扭捏劲儿恶心的想吐,再那黑小子都顺眼了不少。
他又问那书生:“何为有缘人?”
书生昂着下颌拿腔拿调的说道:“我是读书人,虽然沦落到自卖自身,可也要找一个书香门第效力,我胸中有沟壑万千,寻常人家自然是瞧不上的。公子你这身打扮也是读书人,自然明白读书人的气节。”
“直接说”
方解摆手打断书生泛酸。
“顿顿必须有肉!”
书生斩钉截铁的说道。
方解叹息了一声,向那黑小子刚要张嘴问。那小子抬起双拳大猩猩一样擂了擂自己胸脯极豪迈的说道:“我的力气很大!大到公子你不敢相信!”
他说话的时候啐了口血,于是方解使劲点头道:“我信你了……”
在一个残阳余晖将影子拉的很长的傍晚,方解领着三个怪人在人口市场所有人白痴一样的眼神里快速逃离。而回到铺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更头疼了,因为门口俏生生站着一个少女,正是庄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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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是帮手也是眼线
沉倾扇坐在椅子上慢悠悠的品着茶,没抬头方解。一开始站在门外等着,然后随方解一同进来的庄蝶规规矩矩的叫了一声夫人,摸样乖巧,让方解有些尴尬。去青楼买欢没买到,然后清倌人自己送上门来的事只怕放眼中原也找不出第二件。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只怕方解的名字在长安城立刻就会更响亮起来。
庄蝶的眼睛一直小心翼翼的向方解,沉倾扇不答话她又不敢直起身子。毕竟她的身份是青楼出身,自觉也低人一头。方解讪讪的笑了笑说道:“坐吧坐吧,你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若是有什么为难事只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帮你。”
庄蝶没坐,从袖口里掏出一个信封说道:“今儿一早就有人到了楼子里,花银子为我赎身。然后又雇了马车把我送到这里,那人临走的时候只说是替怡亲王府办事的。然后给我一封信,让我交给公子。”
方解微微皱眉,将信接过来拆了。
信是怡亲王杨胤亲笔写的,大意是知道方解乔装去新月楼买醉的事,银子没少花但女人的身子没碰着。他觉着既然是方解上的女人,那么自然不能再被别的男人触碰。所以派王府管事将庄蝶赎身送了过来。
方解将信完之后递给沉倾扇,后者接过来了脸色微微一变,随手将信丢在一边的桌子上冷冷道:“既然是王爷的意思我自然也不好拦着,可这铺子里不缺填房。你要是不觉着委屈,留下来做个丫鬟。若是觉着委屈,大门开着你随时可以走。”
这女人如此强势,倒是让庄蝶吃了一惊。她向方解求助,却见这位去了胡子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一脸的惶恐。她在心里微微叹息,心说原来是个真正惧内的伪汉子。不过这女主人实在太美,美的让她有些自卑,所以她也不认为自己能争得过女主人。可如今是王府的人将自己送来的,自己若是不留下还能怎么样?
于是不等方解发话,她俯身轻声道:“谢夫人收留。”
沉倾扇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见到这场面,方解身后跟着的三个怪人互相了一眼,立刻不约而同的凑上去跟沉倾扇见礼:“见过夫人,以后我们就是您手下的人了,夫人若是有什么吩咐,我们自然水里水里来火里火里去,不敢有一丝违背。”
“夫人貌若天仙仪态万千,我们以后跟着您是三生换来的福气。夫人无需对我们客气,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了。刀山火海,以后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架势,他们三个竟是完全把方解忘记了。这让方解不得不苦笑,心说这三个都特么是从哪儿来的啊。
沉倾扇了他们一眼,然后叹了口气:“方解……你选女人的眼光比你选下人强多了,最起码那妮子还算顺眼。”
她对庄蝶招了招手道:“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恰是身边还缺个说话的人。跟我上楼来换了你那身衣服,这里不是青楼以后穿着要规矩些……至于你们三个,有多远就走多远,不然别想从这领一个铜板的例钱。”
壮汉书生黑小子,三个人面面相觑,很识趣的退回到方解身边。庄蝶了一眼自始至终没为自己说一句话的方解,眼神幽怨。她迈着碎步跟在沉倾扇身后上了楼,态度谦卑的真的好像一个丫鬟。而且无论怎么去都不会以为她是新来的丫鬟,就仿佛已经在这铺子里生活了许久似的。
“娇妻美婢,东主好福气。”
书生挑了挑大拇指赞道:“也只有东主这样风神如玉的佳公子,才能俘获美人心。东主放心,既然我们进了这铺子就是您的人了,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壮汉点头道:“那是那是,我们是不会白吃饭的。”
黑小子使劲点头然后问:“什么时候开饭?”
方解白了他们一眼,走到椅子边坐下来问道:“先说说你们叫什么名字吧,我总不能连自己手下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书生往前走了一步回答道:“我叫陈孝儒,出身江南海宁陈家,也是咱们大隋百年世家书香门第……”
方解摆了摆手:“既然你读书识字,那就做个账房先生吧。以后铺子开张,用得上。”
“我乃读书人,读书人怎么能做这样写写算算有辱圣贤的事?”
书生摇头道:“不妥不妥。”
方解低声骂了一句:“你他娘的入戏太深了是么?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然现在就回去找你那阉人主子去。”
书生一怔,有些懊恼道:“无趣无趣,你这人当真无趣。”
方解懒得理他,指了指壮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壮汉扭捏向前,满是胡子的脸上竟然微微发红:“我叫聂小菊,贫户出身,没读过什么书……”
“你能做什么?”
方解忍着恶心问。
聂小菊抬起头向楼上,满脸期待的问:“不知道夫人身边还缺不缺丫鬟……夫人那般天仙似的人,让一个粗手粗脚的小姑娘伺候可怎么行。若是东主不嫌弃,我绝对比那小姑娘做的好,铺床叠被端茶倒水……而且我还做的一手好女红。”
方解白痴似的着他说道:“小菊是吧……你要是再敢这么想,我保证让你的小菊在初春里怒放……还缺个车夫,干就留下,不干立刻就走。”
聂小菊竟然悲伤欲泣:“东主之命,自然遵从。只是……我还是觉着那小姑娘不如我适合做夫人的丫鬟……”
方解长长的叹了口气后用极轻的声音说道:“苏不畏是派你们来杀人灭口的吧?不恶心死我你们誓不罢休?”
那黑小子连忙上前一步道:“东主别理会他们那两个白痴,一点儿也不端正。我叫燕狂,什么力气活儿都能干!”
“你……”
方解忍住悲伤:“还是做书童好了。”
黑小子燕狂抱拳道:“东主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吸溜一下子将垂到嘴边的鼻涕又吸了回去。方解着这三个人,心说自己这是做了什么孽,也不记得如何得罪过苏不畏,怎么就派来这样三个几品。
……
……
方解上楼的时候,见庄蝶换了一身朴素些的衣服,正拿着抹布在擦二楼的栏杆,她听见脚步声回头了方解一眼,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方解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道:“别担心,她人不坏,你先适应一下,我再安排你。”
庄蝶点了点头,脸色有些悲伤。
方解趁她弯腰的时候,在她还不算太圆润丰满的屁股上偷偷摸了一把。将一个好色胆小之徒的嘴脸表现的淋漓尽致。得手之后还心满意足的笑了笑,颇显猥琐。他推开房门走进里屋,脸上的表情随即变得凝重起来。
沉倾扇对他摇了摇头,然后贴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试过,她不懂修行。”
方解嗯了一声,拉着沉倾扇的手走进里屋:“怡亲王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之所以先去新月楼就是故意做的烟雾,被他知道算不得什么。可他将这女人送来是打算要干嘛?”
沉倾扇坐下来,皱眉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会不会那天夜里的事露了什么破绽,他已经起了疑心,所以才把这个庄蝶送过来你什么反应?庄蝶虽然不会修为,但我她手脚轻灵显然也学过武艺。若不是怡亲王故意来试探你的,就是派在你身边的眼线。”
方解点了点头道:“倒是未见得就能猜到是我抓了王维,或许只是拉拢的手段……不过这个人不能不防,以后的日子过的要更加小心了。这个小姑娘绝不似起来那么柔弱,她第一时间就能摆正自己的位置,跟在你身后的摸样十足就是一个侍女。若没有经过训练,怎么可能这么快入戏?她以为自己做的足够好了能瞒住人,殊不知越是这种完美的好反而让人起疑。”
沉倾扇点了点头问道:“会不会是怡亲王想告诉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方解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未尝没有这个心思。先是王府里那个年轻男人出现在铺子外面,又送来一个庄蝶。怡亲王或许真如你猜测的那样,只是想震慑我。”
沉倾扇嗯了一声问道:“外面那三个极品又是怎么回事?”
方解叹了口气道:“这三个人和庄蝶其实一样啊……是御书房秉笔太监苏不畏送给我的帮手,但何尝没有监视我的意思?只不过派来这样三个货色,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踅摸来的。不过这三个人倒是暂时可以信任,最起码不会在背后捅刀子。只要是查怡亲王的事,可以放心让他们去做。”
沉倾扇忽然笑了笑道:“现在你知道做红人的滋味了吧。”
方解无奈道:“怡亲王其实到了现在还是在试探我,或许也会去想我是不是皇帝安排的人。若是这样去分析,他把庄蝶送过来倒是不必太担心什么。奸细这种人,利用好了比自己人还要好使。皇帝倒是不一定存着不信任我的心思,但苏不畏不同,他要对皇帝负责,或许除了他自己之外他谁都怀疑。”
沉倾扇道:“那就演戏呗……反正日子也颇无聊。”
方解笑道:“你演你的冷傲刻薄老板娘,我演我的惧内好色大东家。”
沉倾扇叹道:“怎么总觉着你演的这戏占了不少便宜?”
方解正色道:“哪有……我的戏更辛苦些。”
沉倾扇撇了撇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忽然问道:“摸起来怎么样?”
方解一怔,然后一本正经的回答道:“不太好,还没长开,屁股上的肉不多,太瘦,所以摸着有些硌手,不是很舒服……”
沉倾扇妩媚一笑道:“你不是说过,女人的屁股和胸脯时常摸摸就能变得丰润起来吗?那你以后可得多去摸摸才行,对不?用不了三五个月,料来那小妮子也会变得前凸后翘风韵诱人吧。”
方解肃然道:“为了不让人起疑心,理当如此。”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向后跳了出去,一道剑气紧跟在他屁股后面。方解没敢回头直接冲出房门,落荒而逃。沉倾扇收回那一道盘旋在屋子里的剑气,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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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真的很高
松柏楼是长安城里的老字号,这家酒楼的老板背景很深,据说和朝中某位大人物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里经常能看到绘着各豪门标示的马车,据说朝中不少大人们都喜欢来这里用餐。
松柏楼的菜肴做的确实精致,据说后厨里有一位掌勺的大师傅曾经在宫里呆过。而之所以这里的生意好,另一个因素就是环境非常棒。松柏楼的楼其实只是这家店占地四分之一那么大,后面的院子才是这里最昂贵的消费场所。在后院,隔开了一个个小院子,互不连通,由高墙隔断,即便是在相邻的两个小院里的客人,也不知道隔壁的人是谁。
而且小院里的房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隔音的效果竟然极好。
没到过松柏楼的后园,就不知道这里别有洞天。没进到后园的屋子里,就不知道这屋子的神奇之处。即便是进来了,非心思细腻之人也不会留心这些事。
而松柏楼最僻静的一个小院则长期关着门,很少看到有客人进出。即便没有客人在里面的时候,这个院子也不对外人开放。有客人问及,小伙计都会客气的回答说那是我们东主自己休息的地方,不是酒楼的雅间。
听到这样的回答,谁也不会怀疑什么。
而事实上,这里是朝中许多大人们秘密议事的地方。而且除了有要紧事之外,大人们也不会来这里相聚。一些小事,在其他院子里吃饭喝酒的时候便商议了。
二月初二的晚上,这个小院的门打开,迎进来十几位脸色阴沉的人。他们都披着厚厚的大氅,帽子遮住了额头,只能看清眼睛以下的脸,但依然能看出来他们这些人似乎心情都不怎么好。
负责伺候的小二也是松柏楼老板的亲信,平日里没事的时候根本就不走出这个院子。
十几个人进了院子之后,小二随即将院门关闭。一行人快步进了屋子,将外面的大氅脱了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他们在屋子里的椅子上坐下来,一直到小二将茶上好退出去才有人开口。
“吴一道太过分了。”
一个高高瘦瘦的人不满的说道:“既然咱们托了怡亲王出面,就是给他留了后路。若是他肯老老实实将所有东西交出来,然后离开长安城,就当他的货通天下行是一场春秋大梦,说不得还会落得一个好活。难道钱财和商行比他的命还要重要?咱们已经给足了他面子,他却不知好歹!”
另一个身材微胖的人叹道:“无论如何也不能拖着了,这次吴一道瞒着咱们帮陛下往西北运兵,货通天下行的实力已经让陛下都觉着震惊了。在陛下没有下决定将货通天下行收为朝廷所有之前,咱们必须让吴一道低头!”
“对”
坐在靠外位置上的人说道:“陛下显然是对货通天下行感兴趣的,真要是一道旨意下来将货通天下行收归朝廷所有,必然会有户部和吏部甚至刑部的人奉旨下去清查账目……陛下若是知道小半个朝廷的人在货通天下行里都有份子,必然龙颜大怒!”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之处在于,咱们谁都不干净。”
一个人叹道:“当初怡亲王透的消息,说入份子进货通天下行是实打实能赚银子的事,王爷说话,咱们怎么会不信?所以多多少少都投了些,谁知道吴一道那家伙胆子也真够大的,来者不拒……后来真的赚了银子,咱们往里面砸的钱越来越多,手自然也就越来越不干净。这些事你我心知肚明,以前为了分红利的事咱们或许有些不和,可现在必须坐下来踏踏实实议出个法子,怎么让吴一道低头。”
“在陛下的旨意下来之前,咱们必须都撤出去,干干净净的撤出去!”
一个气质文雅的人摇了摇头道:“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吴一道宁愿得罪半个朝廷的官员也不松口?”
“他白痴了!”
有人恨恨的骂道。
“他可不是白痴!”
之前说话的人想了想说道:“我揣摩吴一道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到了昨儿个才豁然开朗。他之所以不惜把咱们都得罪了,连怡亲王都顶撞了,为的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自然是他舍不得自己的家业!他现在和咱们抗争不是真的抗争,他和陛下抗争才是真的抗争。他手里攥着那么多东西不松开,无非是想要挟咱们。让咱们在朝廷里说话,阻止陛下将货通天下行收了!他是想逼咱们帮他保住家业,无论是谁辛辛苦苦打下来这么大一份产业也会如珍视自己的孩子一样,谁想染指都会反抗,哪怕……是陛下。”
“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就范?”
“难!”
“那怎么办?”
“杀?”
“光杀了吴一道有什么用处,账本不知道被他藏在什么地方,还有咱们这多年来的见不得光的那些事,吴一道一件一件必然也都记着。他肯定是把东**在什么别人根本找不到的地方了,不然怎么会这样有恃无恐?”
“不知道东西在哪儿,终究是个麻烦事。杀个吴一道简单,要是杀人能摆平这件事,你我还至于坐在这里商议?”
之前那文雅气质的人犹豫了一下说道:“咱们以前就分析过,吴一道在去西北之前就将他女儿吴隐玉送去了江南清乐山,说不定那东西就在他女儿手上!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是不会相信别人的,所以除非他自己保管,否则就是在吴隐玉那里。”
“已经快两个月了!”
那高高瘦瘦的人说道:“咱们派去江南的人手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这个吴一道就是一头老狐狸!恐怕早就预料到有这天,所以才会花大笔的银子把吴隐玉送去清乐山修道。以前以为他只是溺爱女儿,吴隐玉要什么他给什么,现在才明白他的心思竟然想这么远!”
“只能再等等了,下江南的人若是带不回来好消息,这事儿就只能在京城里解决了。实在不行,就先除掉吴一道。再把他身边的亲信全都宰了,这样,就算陛下想找那账本也无从找起。咱们得不到,谁也得不到。吴一道为了保密,知道这件事的人肯定不多。所以,也杀不了几个人的。”
“那个叫方解的……前阵子一直住在散金候府里,你们说……吴一道会不会将东西给了他?”
“应该不可能,吴一道怎么会信任一个外人?”
“怡亲王已经派了人到那个方解身边,吴一道若是真把东西给了方解,肯定能查出来的。”
最后这个说话的人,赫然是怡亲王的管事秦六七!
……
……
清风观
怡亲王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的景色,忍不住赞道:“这观里算是长安城数一数二清净自在的地方了,也难怪真人到了长安城之后就再也不出门。在这里的时间久了,只怕连孤也会迷恋上这份幽静安详。”
跟在他身边相陪的,正是清乐山一气观的观主,大隋道宗的领袖萧真人。这个在江湖上地位超绝的老道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仙风道骨的气质。若不是身上穿着象征真人身份的黑色道袍,换做普通百姓的服饰走在哪儿都不会被人记住摸样。
这样的老者,就算在大街上与你擦肩而过,你也不会留下什么印象。普通,太普通。走在他们身后几米外的清风观观主和一身红袍的鹤唳道人,看起来也要比萧真人更像是一位得道高人。
萧真人笑着说道:“王爷身在风尘中,想不到竟然怀着一颗道心。”
怡亲王哈哈大笑:“哪儿有什么道心,不过是身处喧嚣之中太久有些厌烦了,忽然间置身这道观里就好像走进世外桃源,心里清净了不少。依着孤的性子,真让孤在这里陪着油灯道经度日,还不憋闷死?”
萧真人道:“可不敢请王爷久住,不然这道观里用不了多久就会满院子的莺莺燕燕。”
怡亲王笑的前仰后合,一边走一边说道:“萧真人倒是看得真切,孤这半生来,最离不开三个东西。一,美酒。二,美人。三美食。若是孤真在这院子里住下来,或许长安城里楼子里的姑娘们真会跑来找。”
萧真人笑了笑,没答话。
怡亲王走到大殿外面,回身看了看走过的路有些感慨的说道:“这里是道观最高处,回头望来时路尽收眼底。还是站在高处看风景好些,越高越好。站在最高处,半路走的艰辛些也值得。”
萧真人语气淡然道:“高处冷。”
怡亲王道:“那就穿厚实些。”
萧真人又道:“身上的冷不算冷,再厚的衣服也裹不住心里的冷。”
“真人为何心冷?”
怡亲王问:“莫非是因为站的太高?”
萧真人道:“还没有王爷站得高,怎么算太高?”
他指了指脚下,确实比怡亲王矮了一个台阶。他并没有走上大殿前的小广场,只差一步。
“你为什么不再走一步,和孤站的一样高?”
怡亲王问。
萧真人沉默了一会儿后认真的说道:“我站在该站的地方,再高也不高。若是站在不该站的地方,再矮也还是站高了。而且有时候王爷把高处看的太美好了些,其实就看风景来说,山顶和差一步到山顶的地方没什么区别。我站在王爷下面一个台阶的位置上,料来和王爷看到的东西也不会有什么差异。”
怡亲王点了点头道:“有道理。”
他往下看了看,又往上看了看:“站在山顶和站在距离山顶一步的地方,看到的东西肯定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但站在山顶和站在半山腰看到的东西,必然相差很大。可只要还在人世间,站在最高的山顶上往下看的依然只是穷目之景。若是离开人世间,站在天上往下看呢?”
萧真人笑着摇头:“没有人能站到天上去,谁都不能。”
怡亲王笑了笑,停顿了一下问:“萧真人,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但因为不够礼貌所以孤一直忍着。既然今天恰好说到高低,那么孤就借着这个话题问出来……你觉着,是你高一些,还是周院长高一些?”
萧真人沉默了片刻后,一字一句的说道:“不知道周院长有多高,所以无从比起。不过我倒是知道自己有多高……不怕王爷笑话,我是真的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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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武当山的道人
方解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在自己身后嘿嘿傻笑的黑小子燕狂,然后不住的摇头叹气。为了让这家伙起来顺眼些正常些,方解特意让他换上一身簇新的书童服饰,青衣小帽皂靴,浑身上下收拾的倒是很干净,可这也掩盖不住人黑脸丑啊。
方解甚至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什么妖精转世。
幸好,挂在他鼻子下面那两条大蚕虫在方解的强制性措施下算是销声匿迹了。可即便如此,带着他走进演武院的时候还是招惹来一阵接着一阵的嘲笑。男风之气虽然在大隋帝都不算浓烈,但谁家的书童不是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方解带着的这个书童,别说和俊俏没一个铜钱的关系,便是说他不漂亮已经是昧着良心了。
方解才走进演武院没多久,关于他带了个猴儿做书童的消息就在演武院里传开。
黑小子倒是丝毫也不害羞,谁着他笑他着谁笑。不笑还好,一笑起来倒是把演武院里本就不多的女学生们吓得花容失色。
半路遇到虞啸,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之后虞啸就把他拉到一边。皱着眉黑小子一眼后压低声音问道:“你从哪儿寻来这样一个人做书童?这家伙要是晚上出来能把人活活吓死!”
方解讪讪的笑了笑道:“一个算命的说我最近运气不好,所以找了这么一个带在身边辟邪……不过你放心,晚上他出来是不会吓着人的。”
“为什么?”
虞啸问。
方解认真的说道:“晚上……不见他……”
虞啸一怔,随即扑哧一声笑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黑的人,你还别说,你这书童要是晚上光着屁股跑出去,随便往角落处一站无需伪装,谁也不见。”
方解笑了笑后问道:“我听闻大将军不日就要带兵出征了?”
虞啸点了点头道:“陛下的旨意已经下来了,定在二月十二,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个日子,我特意翻了黄历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不好不坏。不过家父倒是不信这些,他领兵这么多年来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
“本就没有鬼神,信它做什么。”
方解道:“若是这一战晚些打就好了,你我都能随大将军出征。有你照应着我,说不得能立些功劳回来。”
虞啸了四下没人,低声道:“这一仗未必那么快就结束,前两日我和家父谈及的时候,家父也说,若是大隋稳守住满都旗,最起码要到将长城建起来为止。围绕着满都旗建造的长城一日不建好,蒙元人的攻势便一日不会停歇。可要想在西北蛮荒之地建造长城,谈何容易?虽然工部已经招募了大批的匠人准备开往西北,狼乳山上也不缺石材木材……可蒙元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着咱们的人建造长城?”
方解嗯了一声道:“又盼着这仗早些打赢,又盼着等到咱们学成之后好去西北立功……矛盾之极啊。”
虞啸笑了笑道:“功劳不愁有的,这场战争要是两年内能打完,就真算不错的结果。以后朝廷调拨大军轮守西北势在必行,而蒙元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怎么可能轻易服输?”
方解点头道:“说不得长城建起来之后,蒙元人也快学会怎么打攻坚战了。”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关于西北战事的事,虞啸告辞离去。方解带着黑小子一路往演武院里面走,快到藏的时候遇到谢扶摇。谢扶摇见黑小子的时候表情和虞啸一般无二,如此儒雅淡定的人也忍不住惊讶的咧了咧嘴。
“你这两天出去降妖除魔了?”
谢扶摇问他:“是不是从半月山上擒住的这个……人?若是他住在半月山上,那么半月山没有野兽活物的缘由也就算查清楚了。”
“好阴损的嘴巴!”
方解白了他说道:“你不觉得身边带着这样一个人很有安全感?”
谢扶摇扑哧一声笑了:“是啊,这个人要是贴在自家大门上,鬼神皆怕啊。”
方解不想在黑小子的相貌上继续讨论,笑了笑问:“最近这两天怎么不见你在演武院里?我去你院子里找了几次你都不在。”
谢扶摇低声道:“告诉你,你却不许告诉别人。”
方解眯着眼睛问:“当采花大盗去了?”
谢扶摇笑骂:“放屁……传我修为的恩人到了长安城,你说我是不是该去迎接?他是第一次来帝都,哪儿都不熟悉,我帮着安顿下来。又陪着转了几处风景,今儿一早的时候才回演武院来。”
“武当山张真人的弟子来帝都了?”
方解一怔,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紧了一下。
“嗯,师兄代师传艺,这么多年来我的修为一直是他指点。说起来,倒是师兄更像是个严师。前几日我得到消息说是师兄快到长安城了,所以连忙出去定好了住的地方,又出长安城迎接。”
“你师兄自己来的?”
方解问。
“不是,还有几人,但我却是一个都不认识。”
谢扶摇笑了笑道:“我武当传人远比清乐山的道人要低调,按照道理我师兄和清乐山的红袍大神官是一个层面的人。但我武当上下就没有红袍大神官这个职位,师兄的道袍也与弟子们穿的相差不多。即便走在大街上,也会被人做是普通道人,哪里会猜到竟然会是武当山张真人门下。”
方解嗯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清乐山的道人们按理说早就应该要返回一气观才对,毕竟演武院的考试去年初夏就已经完成。萧真人和鹤唳道人他们已经在长安城里多住了**个月的时间,不回去是为什么?他们还没有走,武当山的道人们又来了,这又是为什么?
方解可不信,武当山的人只是来游玩的。
……
……
长安城是天下第一雄城,百里长宽。这里是大隋最繁华之地,往来人口之多难以数计。而大隋推崇道宗,所以在长安城里经常可以到灰衣缚剑的道宗弟子。而道宗,江湖上有一种说法叫做东西正宗,观满天下。
这句话的意思是,整个大隋有数不清的道观。可要说到道宗正宗,那只能是东边的清乐山一气观,西边的武当山三清观。
萧真人被皇帝封为天下道宗领袖,论名气来说自然是一气观要大一些。而世间人最重正统一说,既然一气观是皇帝指认的道宗圣地,那么自然也是一气观的流派最为正统。这样说起来,武当山三清观似乎就要低了一筹。
但武当张真人的名气之响亮,比萧真人丝毫也不逊色。
甚至有人说过,若不是萧真人在陛下登基之前就已经与陛下熟识。这天下道宗领袖的帽子也落不到他头上,据说张真人已经活了一百多岁,座下有五大弟子,号称武当五仙。这仙字是世人对道宗修行者的尊称,百姓们往往称呼道人的时候都会尊称一句仙长。但要是在江湖上能被人贯以一个仙字,自然不是那么容易的。
张真人自九十岁之后就再也没有下山走动过。武当山的日常事务,也都交给大弟子宋慧乔打理。武当山掌教宋慧乔已经五十几岁,在武当山德高望重。他的话,在武当山就如张真人的话一样具有绝对的权威。
张真人的二弟子是张慧仪,三弟子李慧书,四弟子刘慧正,五弟子刘慧清。
张真人的嫡传弟子便只有这五人,武当道人上千,皆是这五人的徒子徒孙。论规模,武当山三清观比起清乐山一气观还要大些。而且这三清观在前朝时候便已经有了,比一气观也要历史悠远。
传授谢扶摇修为武艺的,便是张真人的四弟子刘慧正。这人身上的气质与武当山的整体气质一般无二,低调而谦和。这次他从武当山万里迢迢来到长安,并没有官府方面的人知晓。
到长安之前,他也只是派人知会了在演武院学习的谢扶摇。由谢扶摇负责安排打点一切,吃喝住行全都交给了这个记名弟子。按理说谢扶摇应该算是张真人的关门弟子,不过他却只见过张真人两次。张真人九十大寿之后,便再也没有下山了。
谢扶摇将武当山一行六人安排在长安城名气最响亮的顺德客栈,这是一家百年老店。店面大且干净整洁,但价格也颇令人咋舌。住在这里的一般都是从各地来长安的富豪商贾,寻常百姓在这里可消费不起。
不过对于谢扶摇来说,这真算不得什么。江南谢家虽然已经逐渐式微,可那是指在朝廷里的地位。说到富有,即便比不了吴一道,也足以排进整个大隋的富有家族前五里。
刘慧正起来三十几岁年纪,面貌温和。他七岁随张真人修行,已经三十年了。当年演武院的教授墨万物自恃修为不俗,上武当山邀战张真人。张真人不以他无礼,而是派了刘慧正代师迎战。
刘慧正以四象指法破了墨万物的绝招,墨万物羞愧而走。
这么多年过去,刘慧正的修为更加精纯雄浑。不同于清乐山一气观的道人们,基本上不过问江湖事。武当山的道人们多有人在江湖行走,行侠仗义。所以江湖中人对武当山的敬重,实则还在对一气观之上。
刘慧正六人,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小道童。还有三人穿着的是普通弟子服饰,是他这一脉修为最好的三个弟子。而另外一个,则是一位起来最起码有七八十岁的老道人,身上的衣服和刘慧正的一般无二,显然是和武当五仙身份相当的人物,可这般老了,又绝不可能是张真人的弟子。
且从刘慧正对他恭敬的态度来,这老道人的地位似乎不低。
“慧正,咱们要在长安城里住多久?”
颤巍巍的老道人在屋子里坐下后问道。
刘慧正想了想回答道:“还不知道,师尊没有明示。”
“唉……”
老道人叹了口气道:“我都这般老了,还要万里迢迢的跑来帝都。若是再住的久一些,难保不会把一把老骨头扔在这儿。死了不能葬在武当山上,想想心里就发酸啊。若不是你师父亲自来说,我是绝不肯下山的。”
“师叔……您身子骨这般硬朗,怎么尽说这些话。”
刘慧正笑了笑说道。
“硬朗?”
老道人撇了撇嘴道:“我已经快九十岁了!再说……谁不知道帝都是藏龙卧虎之地?这里……我是真的不想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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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我知道是谁
方解带着黑小子从散金候府出来的时候已近正午,演武院休课,方解无需去报备,又快到二月十二,他决定回去的时候顺路再去红袖招转一圈。这是到了京城之后方解第一次准备将生意做起来,本打算弃了这一行现在却不得不重视起来。
大隋不同前世,商人在大隋的地位很低。士农工商,商人是排在最后一位的。正因为如此,商人不得入仕……方解到长安城之前就已经打算好,除非必要就不再做生意。但到了长安城之后他才明白,处处都离不开钱。
而那些大老爷们,谁背后又没有经商的背景?
大隋朝廷的俸禄虽然不低,可要指望着俸禄过rì子,大人们只怕一个个都会过成苦哈哈。自从知道货通天下行背后那么多大人们之后,方解经商的心思越发的坚定起来。要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没有银子是万万不通的。
做成衣工坊只是第一步,方解脑子里有许多构想。但最缺的是本钱,成衣的生意若是做起来,后面的一切也就好打理。吴一道的银子他不想动用的太多,不是他觉悟高,而是他担心这笔银子早晚被人理出来,他还不上来。
黑小子就好像一个从深山老林里第一次走出来的人似的,看什么都新鲜。而且他似乎一点儿也没有自己是个书童的觉悟,一会儿跑到前面看卖胭脂水粉的,一会儿落在后面老远蹲在地上看獒犬幼崽的。
方解也懒得理他,自顾自往前走。
路过一个巷口的时候,发现围着不少人看热闹。方解凑近看了看,原来是里面有一户人家夫妻二人在吵架。不时有瓶子罐子摔出来,每摔出来一件东西,外面围观的百姓就一阵叫好。
“你敢摔老娘的胭脂水粉,老娘就摔了你的文房四宝!”
吵闹的声音很大,外面围观起哄的人跟着喊:“摔书桌!摔铜镜!”
铜镜可是值钱的东西,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家就能买得起的。方解听了一会儿笑了笑,随即转身要走。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柄长剑毒蛇一般从人群中钻出来直奔方解的后心!
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吵闹的人家,没有人注意到这突兀之极的一剑。持剑的人身子如灵蛇一样从人群里游出来,脚下一点向前疾驰,看起来,就好像那剑带着他的身子往前疾飞一样。而此时方解刚刚转身准备离开,根本就没看到背后的杀招。
可就在这时候,忽然人群里一阵慌乱。也不知道那黑小子什么时候竟然挤到人群里面去看热闹了,在那剑眼看着就要刺到方解后心上的时候他突然蛮牛一样从人群里冲出来。身子伏低肩膀向前猛-撞,也不知道他那枯瘦的身子怎么就那么大的爆发力,竟然将人群撞的七零八落。
那刺客一惊,这一剑若是刺下去或许会成功。但若是他不躲避,肯定也会挨上黑小子一拳。
千钧一发之际,他手腕一扭身子半空中侧翻闪了出去。他才移开,黑小子一拳轰在他之前身后的墙壁上。砰地一声,竟是直接将坚硬的青砖墙砸出一个大洞。一拳落空之后,黑小子没有停顿继续追了上去。
那刺客回身一剑刺向黑小子心口,谁知道那黑小子竟然不躲不闪,看架势是要与刺客拼个两败俱死,剑刺穿他心口的同时,他的拳头也肯定砸在那刺客的太阳穴上。刺客被这种无赖的打法逼的再次躲闪,一转身却发现方解已经站在他面前。
前面是方解,后面是那黑小子。
刺客怔了一下,忽然大喊了一声动手!
轰的一声,巷子一侧的墙忽然坍塌下来,一个手持巨锤的壮汉一锤砸向方解的头顶!这人身高最起码能有两米,看手里那柄重锤最少也要三五百斤沉重。若是被这一锤砸中,方解整个身子都会被砸成一滩泥。
这人撞坍了院墙冲出来,距离方解恰好是手里大锤的长度。
方解皱眉,身形向后猛的退了出去。无与伦比的爆发力从他的双脚上炸开,青砖被他踩碎了好几块。这一锤轰然而落,猛的砸在地上。一阵浓烈的烟尘激荡而起,坚实的路面竟是被砸出来一个半米方圆的大坑。
就在那重锤落下的一瞬,持剑的刺客往前疾冲。脚在落地的巨锤上轻飘飘的踩了一下,一剑刺向方解的面门。
黑小子在刺客身后追了过来,却被那持重锤的壮汉拦住。那大锤横着抡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若是被这一锤砸在黑小子腰畔,说不定能把他直接砸飞出去撞破院墙。黑小子又瘦又小,那锤头看起来比他上半身似乎还要大些。持巨锤的壮汉又强壮魁梧,黑小子也就勉强比他的屁股高一些。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看到的人惊掉了一地的下巴。
黑小子居然还是不躲不闪,猛的张开双臂一把将那锤头抱住!看起来,他那样弱小的身子贴上去,肯定会随着大锤一块被抡起来。而事实上,比他上半身还要大些的锤头竟然被被他死死的抱住,骤然停了下来!这是完全违反了人们常理的事,即便是奔马想要停下来也要在惯xìng下再冲一段距离。而这大锤,却是如画面定格一样突兀的停在黑小子怀里的。
黑小子啊的大喊了一声,猛的用力往上一举。
数百斤沉重的重锤,还有最少二百多斤的壮汉竟是被他一块举了起来!抱着锤头的黑小子就好像是一只力大无穷的蚂蚁,将一只体型比他大几倍的甲虫举起来了一样。壮汉显然吃了一惊,松开手从半空落下来掉头就走。
黑小子犹豫了一下没有去追,而是冲向方解那边。
此时的方解,浑身被一片光幕笼罩。那剑已经看不出来到底在什么地方,流光将方解全身罩住。他除了一直后退之外,竟是找不到机会反击。刺客出剑的速度快的令人咋舌,完全分不出哪一道是剑哪一道是虚影。
方解不住退后,忽然脚下使劲踩了一下。地上青砖块块碎裂,塌陷下去一个坑。那刺客不断前行,冷不丁的踩进坑里身子一歪,剑光顿时凌乱了一下,方解趁势一拳轰了出去。那刺客身形向后一翻,脚在方解的拳头上借力蹬了一下,如炮弹一样疾飞了出去,半空中他脱手一掷,那柄长剑便如闪电一样飞了下来直刺方解。方解身子只来得及一闪,剑将他肩膀上的衣衫切开,留下了一道血痕。
再看那刺客,已经如鹞鹰一样掠走。
黑小子转身要追,方解将他叫住摇了摇头。这时那些围观夫妻吵架的百姓才缓过神来,也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立刻散开跑了。
黑小子看了看方解肩膀上的伤,确定只是刺破了肉皮之后脸sè逐渐缓和下来。
“有没有带伤药?”
方解问。
黑小子摇了摇头,裂开嘴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伤药?那东西我从来用不着。”
方解撇了撇嘴,整理了一下衣服后转身往回走:“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公公选你让做我的贴身书童了。带着你……还真是有安全感啊。”
黑小子傻笑了几声,转头看向刺客消失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
……
方解遇刺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半个时辰之后,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就开始清查这一片区域。一个时辰之后,这消息就进了太极宫东暖阁。而一个半时辰之后,方解就已经在进宫的路上了。
跟在他身边的除了黑小子之外,还有壮汉聂小菊和书生陈孝儒。当然,还有紧挨着方解坐在马车里的沉倾扇。
怡亲王府
秦六七将方解遇刺的消息如实告诉了怡亲王之后,便垂首站在一边。正在往池子里洒鱼食的怡亲王听到这消息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秦六七一眼问道:“是谁下的手?”
“还不知道。”
秦六七道:“肯定不是府里的人,蛇卫那边没有指令不可能私自出动,方恨水就在西城那院子里没有出去过,这一点属下已经问得很清楚。”
怡亲王将鱼食随手抛下去,啪嗒一声落在水面上。那些在寒冷时节也没有被冻死的锦鲤一拥而上,这一小片池子里的水就好像开了锅一样翻腾起来。那些锦鲤争抢着鱼食,场面倒是颇为壮观。
怡亲王拍了拍手,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昨天你说朝廷里那些人商议的时候,有人提到吴一道有可能将东西交给了方解是不是?”
“是”
“会不会是哪个白痴等不及了派人去找方解的?”
秦六七怔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他们虽然蠢了一些,但还没有蠢到这样鲁莽的地步,而且属下已经告诉他们了,王爷您安排了人在方解身边。如果东西在方解手里,肯定找得到。”
“去问!”
怡亲王摆了摆手:“今天入夜之前,所有人都要问到。”
“属下这就去办。”
“等一下……”
怡亲王忽然又把秦六七叫住:“你刚才说方解身边带着的那个新买来的书童,修为不俗?若只是简简单单的买一个书童,就算撞了逆天的大运也不可能卖到一个心甘情愿当书童的高手。方解身边新来的那三个人都要查,看看是谁安排过去的……告诉庄蝶,让她小心那三个人。”
“属下明白了。”
秦六七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怡亲王转过身,下意识的拿起桌子上的千里眼往皇宫那边看了看。
“是谁在这个时候添乱?”
他喃喃自语。
……
……
太极宫
东暖阁
皇帝摆了摆手让伺候着的小太监们出去,只留下了苏不畏一个人。他让行礼的方解起来,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问道:“伤着了?”
方解垂首道:“皮外伤,不打紧。”
皇帝嗯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苏不畏。苏不畏连忙垂首道:“还不知道是谁下的手,奴婢已经知会了罗指挥使和情衙的人去查,那两个刺客来的很突然,没有征兆,逃的又快,所以身份不好确定。不过其中有一个身材魁梧的人,这么明显的特征应该不难查出来。大内侍卫处的人已经在那一片暗中搜寻,有消息的话立刻就会传回宫里。”
“陛下……”
方解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说道:“不用去查了,臣知道刺客是谁派来的。”
“哦?”
皇帝脸sè微微变了一下,看向方解问道:“是谁?”
方解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是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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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以杀人做修行
见皇帝诧异,方解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转身向苏不畏说道:“请公公立刻派人联系罗指挥使,让他放出去些风声,就说陈孝儒聂小菊和燕狂他们三个,是罗指挥使从大内侍卫处挑的人手,为了保护我的劝安全。当然,也可以说是设在我身边的眼线。”
苏不畏愣了一下,然后向皇帝。
皇帝点了点头道:“先去做,方解既然这样说就肯定有他的道理。”
苏不畏应了一声,走出去招了招手,一个小太监迅速的过来,苏不畏贴着他的耳朵吩咐了几句,随即回到东暖阁。
方解对皇帝说道:“陛下让我接近怡亲王,这差事不好干。身边缺人手,所以苏公公调了三个高手给我。可这三个人我要用,总是藏着他们的身手颇多不便。而且这三个人一到我身边,肯定就有人在调查了,与其藏着,不如让他们把修为露出来……出了这一场刺杀,再让人查到他们是大内侍卫处的人,容易让人相信。”
皇帝嗯了一声道:“还有没有别的缘故?”
“有”
方解点了点头:“怡亲王派了一个女子在我身边,我就是怕陈孝儒他们三个瞒不住修为,所以索性让他们展示出来。还有就是……臣今天特意去了一趟散金候府……”
皇帝眼神微微一凛,向方解认真的问道:“散金候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方解垂首道:“但长安城的百姓差不多都知道,臣私下里和散金候有些交往。臣恰好是在离开散金候府不久遇刺,有些人就会自己乱起来。只有乱了……臣才能找到机会发现什么。”
皇帝示意他继续说。
方解道:“谁都不知道谁派的杀手,所以他们自己先会互相怀疑。而怡亲王也会怀疑,然后就会派人去查。臣知道怡亲王极信任他府里一个叫秦六七的管事,若是不出意外,这个人现在应该在长安城里四处奔走。”
皇帝眉头微微一挑,转头向苏不畏道:“让人盯着这个秦六七,都去过哪儿,如实记下来告诉朕。“
“是!”
苏不畏再次出去,吩咐人去做。
“方解……”
皇帝着方解问道:“你说刺客是你安排的,难道你身边还有别的帮手?前阵子你把你的两个随从派出了城,虽然朕还不知道他们去做什么了,但正因为你身边没了帮手,所以才会求苏不畏给你调派了人。那你告诉朕,扮作刺客的是谁?”
方解垂首道:“臣把大犬和麒麟派出长安城不假,但他们两个并没有走远。在城外住了两日就悄悄回来了,这件事谁都不知道,只有臣自己知道。便是苏公公派去的那三人臣也没有告诉,到现在他们三个也不知道,刺杀我的是自己人。今天出手的,一个是麒麟,一个是臣从演武院请来的帮手,叫谢扶摇。”
皇帝点头:“江南谢家的谢扶摇,朕听过这个名字。”
方解道:“陛下交给臣许多事去查,这些事光靠臣明面上去查肯定极难得到全部真相。所以臣必须让自己身边的帮手藏起来,暗中去查。这样我的对手就会放松对臣的警惕,他们会以为盯住了臣就没有问题。臣虽然靠过去的极小心,但难保不会有人怀疑臣是陛下的人……所以,臣更倚重暗中的帮手。”
“大犬现在还藏着,臣正在让他盯着一些人。谢扶摇不知道这些事,只是因为和臣私交不错所以才肯答应帮忙。”
皇帝微微皱眉:“既然他已经进来了,苏不畏……回头你去查查这个谢扶摇,如果放心,就让他暗中协助方解。”
苏不畏点头:“奴婢遵旨。”
方解继续说道:“臣还想借着受伤的事,等着怡亲王来找臣。谁都会有好奇心,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臣只进过一次怡亲王府,能查到的东西不多,所以多进去几次总是好的。而一个受到了惊吓还受了伤的人,身边多带几个帮手很正常。所以,臣打算带着苏公公派给臣的三个帮手一块去,沉倾扇也去……”
“然后呢?”
皇帝问。
“然后?”
方解笑了笑:“臣的目标其实不是怡亲王府,而是自己留在家里的庄蝶。”
“庄蝶是谁?”
“就是怡亲王派到臣身边的眼线……家里的人都走了,只留下她一个。这么好的机会,臣不相信她会浪费掉。而臣准备了一些她感兴趣的东**起来,当然她肯定会费一番心思后找到。然后这些东西会流到哪儿,引发什么事,才是臣想到的。当然,那些东西都是臣自己做出来的假货。”
“嗯”
皇帝点了点头问道:“方解……关于吴一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方解垂首道:“臣不敢有想法。”
“没有就好,你现在要办的事是朕交给你的事,其他事不必操心。听你之前说的,朕知道你对吴一道的事知道一些,能借着吴一道的事安排今天这出戏,你很聪明。但你要记住,吴一道的事,只需你今天触碰这一次。”
“臣明白”
方解俯身道:“臣还有件事,必须对陛下坦白。”
“说”
“臣私下里开了一家成衣工坊,做了一些款式新颖的衣服准备在二月十二那天,让红袖招的人穿出来。臣知道在这样肃然的日子做这样的事有失体统,请陛下责罚。”
“你缺钱?”
皇帝眯着眼睛问。
方解点头:“缺!缺的厉害。”
皇帝倒是没想到方解会这样回答,稍稍愣了一下后笑道:“这件事朕已经知道了,你缺钱朕也不会赏给你,朕的银子还得留着赏给西北的有功将士。所以你打算自己赚些开销钱,朕自然也不会难为……二月十二之后,送几套进来……”
“臣的衣服做工很精致,不怎么便宜啊。”
方解厚着脸皮说道。
皇帝眯着眼道:“你的意思是让朕付钱?好啊,那朕现在就让罗蔚然带人抄了你的裁缝铺子。商人不得入仕的规矩你难道忘了?你是想要钱,还是想要自己的前程?”
方解心说当皇帝的都这样无耻吗?
“臣一会儿就让人送进来几套……”
……
……
方解对皇帝说了许多实话,但毫无疑问还有很多话没有说。他安排人刺杀自己,又怎么会只是那么简单?只有大部分都是真话,才能让皇帝满意。方解从来没想过自己能骗得了这位睿智的陛下,但他也知道说一大半留一小半的办法肯定管用。
他之所以让人行刺自己,和吴一道绝非没有关系。
只是,方解不能说。
从太极宫出来之后上了马车,方解带着人回到了东二十三条的铺子。才下来,就见两个青衣皂靴的下人站在门口等着。
“奴婢见过小方大人,怡亲王请您到府上做客。”
方解笑了笑道:“那好,劳烦通告了。”
他先是回铺子,交代庄蝶家,然后带着人随着怡亲王府的仆人直接走了。庄蝶一直送出门,等方解的马车消失不见之后这才回去。这个少女进了门之后脸色有些不自然,胸口起伏的很剧烈。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咬了咬牙冲上二楼方解和沉倾扇的房间。
……
……
半月山
墨万物将带来的贡品摆好,然后从包裹里掏出来许多纸钱,用火折子点燃。在地上摆了几个杯子,斟满酒。
他蹲在地上,将酒一杯一杯洒进土里。
山里林密风不大,但纸钱烧的很旺。他盯着那翻腾的火焰喃喃道:“送些钱烧给你们,你们几个都是富家子弟,在下面必然也是大手大脚的花银子,我隔阵子就来烧一些。”
说完这句话,忽然一阵山风吹来,火焰腾的一下子跳起来,那些纸钱满地翻滚。
墨万物一怔,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怨恨我,凭白的害你们在这送了命。是我太自大了些,以为所有事都在算计之内。年轻时候便是这般自负,到了现在依然改不了这毛病。若是你们怨气太大,可以托梦来找我说说……”
“他们都死了还会说什么?倒是我有些话想对你说说。”
声音在墨万物身后突兀的传了出来,吓了墨万物一跳。
他猛的站起来转身,右手捏了一个指印。
一个身穿儒衫的年轻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墨万物不远处,他负着手,饶有兴趣的着墨万物。
“想不到演武院的教授,竟然也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这和你当初冷着心肠带他们进山可相差太远了些,真让人刮目相。”
“你是谁?”
墨万物挑了挑眉毛问道。
年轻男子笑了笑道:“来我当初真是太多心了,谁会记得我这样一个小人物的相貌?早知道这样,我何必那般大动干戈呢……本来我还想问问你记不记得我,现在来没必要再问了。”
“但是……”
年轻男子微笑道:“我还是要杀了你。”
“方恨水!”
墨万物一怔,眸子里随即冒出来一股仇恨。
“没想到你还没逃走。”
方恨水哈哈大笑道:“我为什么要逃?反正在朝廷派去江南的人回来之前,我即便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也没人认识我,我怕什么?”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因为我想杀。”
方恨水淡淡的说道:“我现在急于想知道,我到底有多强。之前杀的那些人太弱了些,毫无还手之力。其实我真的不想再杀人的,可若是不杀人,我怎么能增进修为?找一个修为不俗的人生死一搏,在长安城里很难啊……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来找你了。你是演武院的教授,必然修为很高。”
“不断的杀人,才能让我越来越强大。而且……难道你不觉得,杀人是一件让人上瘾的事?每一次杀人……我都好欢喜。”
方恨水微笑道:“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忽然变得强大?来吧,陪我打,只要你打赢了我,我就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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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欲行险
方恨水说到得意处,眼神里又闪过一丝野兽般的狠戾。他慢慢的低下头看向墨万物,很认真的问:“我原来一点都不笨,竟然在最后的时候发现了智慧的目的。”
墨万物自然不会回答,因为他其实早就死了。方恨水或许知道,又或许是没有注意。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可以肆无忌惮说话的人。而这样的对象,当然是一个死人更好一些。当他看到墨万物已经没有一点生机的时候,站起来,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微微皱眉。
然后他脚下一点,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这里是半月山,距离长安城有几十里远。这里山高林密,根本就不会有人到来。若不是方恨水跟踪墨万物到了半月山,他也不会决定动手。秦六七那天展现出来的实力,让方恨水明白自己的修为距离无所顾忌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长安城里藏龙卧虎,尽量还是要小心谨慎些。
这个世界上就算是最强大的修行者,也不会感受到七八十里之外的拼斗。虽然大修行者对于天地元气的变化极为敏感,可如果到了能感知那么远距离的实力,或许已经不再算是一个人了。
所以,墨万物死在半月山上。长安城里的诸多大修行者没有人感知到。
演武院在东城靠南,距离北城就有五六十里远,从演武院到半月山,算起来最少也有八十几里路。这么远的距离,连周院长都不可能感觉到什么。
当人们得知墨万物死讯的时候,方恨水杀了他之后的第二天。樵夫们结伴上山砍柴的时候发现了那具只剩下一半的尸体,还有大概六七米外的那两条腿。尸体被运回来送到长安府,长安府经验丰富的官差根据墨万物身上残碎的院服推断出了死者的身份。
将墨万物接回演武院的,是丘余和言卿两位教授。
方解同来。
不只是方解,他们这个班的学生们都来了。近三十个演武院的学生在两个教授的带领下走进长安府,让过往的百姓都为之侧目。方解得知墨万物被杀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演武院后山和丘余讨论如何修行,他将自己的想法对丘余说了一遍。连丘余都无法肯定,这样的法子是否行得通。
修行者借用天地元气,借助呼吸吐纳将元气转化外内劲存储在气海中。对战的时候,内劲经过气脉注入各气穴。根据各人体质的不同修为方式的不同,转化的内劲形态也不同。比如谢扶摇,他的内劲更适合修剑道。即便是施展四象指的时候,他的指劲中也带着剑意。比如莫洗刀,他的刀气之所以那般凛然,便是因为将内劲化刀。
而方解想出来的办法是,将天地元气在体外调用。
简单来解释,正常的修行方式,是将天地元气在体内锤炼后化为己用。经过气海的改造,变成适合自己的修为之力。即便实战出来的时候千变万化,但那些都是修行者气海里存储的内劲,一旦消耗过大,必须通过修行吐纳来恢复。而方解的想法简单来说就是遥控,不经过锤炼将元气变成内劲,直接调用元气作战。
这个想法简直可以说是异想天开。
但丘余没有否定他的想法,大千世界,修行之道又怎么会千篇一律?尤其是方解,这个少年已经创造了太多的奇迹。当初连周院长都断定他不能感知天地元气,可他现在却能感知到。既然能感知,谁敢断言他不能调用?
就在两个人探讨的时候,言卿急匆匆的找来。
虽然墨万物在自己的班并不是很受学生们尊敬,毕竟半月山上的事让学生们对他多有隔阂。但当得知教授有可能身死的时候,学生们还是全都跟了出来。周院长没阻止,丘余和言卿也没有阻止。
在长安府衙门的停尸房,方解他们见到了墨万物的尸体。
在那一刻,所有人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唯一的女学生马丽莲啊的惊叫了一声后瘫软了下去,紧跟着眼泪就流了出来。有人开始呕吐,但没有人觉着这是对死者的不尊敬。这般惨烈的尸体,即便是在战场上都不多见。
哪里还算是一个人。
“请先生回家。”
方解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解下来自己的大氅走过去将尸体包裹住。他抱着这具残躯,缓缓转身走向门外。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脚步站在一侧的官差:“请问,是在什么地方发现先生的尸体?”
得到官差的回答后,方解点头说了句谢谢,脸色平静。
出了长安府衙门,有人跑去雇了马车,方解将墨万物的尸体抱上去,忽然发现墨万物的一只手似乎有些异样。他低头仔细看了看,随即心中一动。
……
……
已经很久没有撒欢奔跑的赤红马兴奋的嘶鸣,鼻子里呼哧呼哧的喷着白气。方解骑着赤红马一路向北疾驰,那战马的四蹄踏出来的声音充满了节奏感。在他身后,教授丘余和言卿两个人骑马紧随。若不
是方解刻意控制着赤红马的速度,丘余和言卿的战马虽好却也早就被远远的落下了。
北辽地的寒骑,比蒙元的战马还要出彩。而方解的赤红马,则是寒骑中的极品。只是隋人对于北辽人并不怎么了解,甚至有些地方根本就是一无所知。因为北辽人生活在环境最严酷的十万大山中,很少有人去接近那里探寻北辽人的生活。正因为如此,皇帝陛下在对是否接收北辽人的问题上一直犹豫不决。
接收北辽人,带来的或许是一支很强大的骑兵。但无疑,北辽人肯定要整体迁入大隋。一代人两代人之后,他们将彻底变成隋人。没有了寒骑的北辽人,对于大隋来说还有多大的意义?
北辽人投降的条件就是离开十万大山,但皇帝需要的却是他们留在那里。
三人三骑一路北行,出了北城门的时候天色已近正午。发现墨万物尸体的樵夫得到长安府官差的通知,让他在城门口等着。方解问清了是谁之后将那人拎起来放在自己身后,驮着两个人的赤红马竟然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吃力。
有樵夫的指点,方解他们顺利的找到发现墨万物尸体的地方。
方解让樵夫在不远处守着战马,他和丘余言卿三个人过去查看。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很激烈的拼杀。痕迹还很清晰,断裂的树木,地上的土坑,还有十几米之内被铁犁翻过一样的枯草地。
方解仔仔细细的寻找,最终确定墨万物最后停留的位置。
枯草上还能看到已经变成了灰黑色的血迹,也能找到一些没被尘土掩埋的碎肉和衣衫。在一片染成了灰黑色枯草边,方解蹲下来仔细观察。这里就是墨万物最后躺着的地方,地上的血迹是他背后的伤留下的。
方解幻想了一下墨万物当时躺着的姿势,然后看向血迹一侧。方解在检查墨万物尸体的时候,看到他那条被废掉的胳膊有有些异样。那只手满是血迹,但食指指肚上却没有血,显然是被蹭掉了,而且指缝里还有一些粉末。
于是,方解和丘余他们三个立刻出发。
“在这里”
方解招了招手,丘余和言卿等人立刻掠了过来。
方解指了指身边的大树:“凶手应该在这里棵树下停留了很长时间,而且是坐着的。墨先生在这,躺着,面孔朝上……他的左臂气穴爆开以至失去了力量,但在最后的时刻,想来濒临死亡的墨先生就是一边挥舞着那条能动的胳膊,掩饰住他另一只手微小的动作。
“你怎么如此确定?”
言卿下意识的问道。
方解看了他一眼后淡淡的回答:“先生忘了我是斥候出身,尤其是边军的斥候,在追寻细节上,比府衙经验丰富的捕快还要强些。”
方解将枯草扒开,露出一块石头。这石头本来就深埋在地下,只露出盘子大小一块在外面。
就是这样一小块地方上,有浅浅的四个字。
那是墨万物临死之前,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刻下来的,很浅,但很清晰。很难想象,他当时是用一种什么的毅力坚持着写下这四个字后才死去,而且瞒过了凶手的眼睛。
方,智死,口
……
……
“这四个字什么意思?”
在东二十三条的铺子里,沉倾扇微微皱着眉头问方解。
方解轻声道:“方,说的自然不是方解的方,而是方恨水的方。那个家伙终于按耐不住又开始杀人了,而且竟然敢对演武院的教授下手。从现场的痕迹看起来墨先生并没有伤到方恨水,这个人怎么会变得如此强大?”
“智死……墨先生写下这两个字,肯定是想告诉我们方恨水的修为和智慧有关而且智慧已经死了。最后这一个口字,我们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到答案。”
沉倾扇沉思了一会儿也没有想到什么,犹豫了一会儿问:“出了这样的事,之前你设计好的事还做不做?”
“做!”
方解点了点头:“好不容易让庄蝶把我的东西带出去,估摸着那些人已经开始坐不住了。抓方恨水的事有大内侍卫处和情衙,我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忙。而且没有人见过他,往江南的人没回来之前拿不到画像很难抓到他。但吴一道的事,我能帮上忙。”
他顿了一下:“那些人明天肯定会有动作,到时候你和我再加上黑小子他们三个,还有麒麟大犬暗中接应,应该没有问题。”
“太冒险了。”
沉倾扇摇了摇头。
“往往看起来很危险,人们认为绝不可能成功的办法或许更容易成功。因为人们连想都不会往那边去想,主动权在我这边。”
方解笑了笑:“只是靠这个法子得来的消息,只怕皇帝知道了也会吹胡子瞪眼睛吧。”
沉倾扇嗯了一声,语气很轻道:“明天是二月十一,后天就是大军出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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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二月十一
怡亲王府
杨胤回头看了秦六七一眼,犹豫了一下问道:“庄蝶得来的消息准确?”
秦六七低声道:“是她在方解房间找到的,方解是从吴一道府里出来半路遇袭,然后匆忙回到了自己的铺子里,才没多久,吴一道就派了手下那个叫酒sè财的人去方解的铺子探视,停留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离去&spades;思&hearts;路&clubs;客レ再之后,方解就被传召进宫。”
“方解进宫的时候庄蝶没立刻动手,她怕方解不相信她留了人暗中监视。等方解回来之后就直接被王爷请了过来,庄蝶知道方解他们肯定有王府的人盯着,这才进去搜了搜。一开始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只有一个木盒里放着不少银票。数额大的有些惊人,这么大笔的银子显然不是方解自己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吴一道给他的。”
“庄蝶在方解的房间只找到了这些银票,出门之前不甘心于是又回去找了找,在后窗上发现了一些灰烬,庄蝶从后窗跳出去,在外面捡到了一张剩下一角的纸。”
秦六七道:“纸上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二月十一,城南……其他的字都被烧没了。”
杨胤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怎么看?”
秦六七想了想回答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吴一道应该是要出城。纸条应该是酒sè财带去的,想来是方解看完之后便烧了。如此看来,方解和吴一道的关系肯定不是表面上看来那么浅,不出意外的话,方解应该知道吴一道不少秘密。”
杨胤摇了摇头:“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秘密的事为什么要用纸条传递?酒sè财既然已经到了方解的铺子,为什么不亲口告诉他?”
秦六七一怔,沉思了一会儿说道:“王爷的意思是,方解故意为之?”
“也不对”
杨胤又摇了摇头:“万一吴一道是怕酒sè财说的时候被人偷听?你之前查来的消息说,方解身边那三个人是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派去的,而且修为都不俗。方解必然对他们有所顾忌,吴一道也是。皇帝要对吴一道下手的话,方解肯定会防着大内侍卫处的人。如果说话难免会被偷听,所以才用纸条传递消息。方解看完之后就烧掉,也不会留下痕迹。”
秦六七想了想说道:“前些rì子方解的两个手下离开了长安城,会不会就是替吴一道打前站?吴一道的人手在长安城里都被钉死,谁动咱们都知道。属下也松懈了,当时没派人盯着方解的手下去了哪儿。”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杨胤嘴角挑了挑:“反正这件事孤也不会直接参与,让那些人准备一下。明天去城南候着,若是吴一道真的要逃,那些账本他肯定随身带着。反正那些人过了十二就没什么用处了,现在能用就继续用。”
“为什么是二月十一?”
秦六七问道。
杨胤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后天就是大军出征,到时候城门严查,不好脱身。而明天,所有人都为了大军出征的事忙活着,唯恐皇帝亲自送军出征有什么岔子。看似紧张,实则对吴一道有利。他若是乔装打扮一下,出长安城不难。”
“从今天开始盯紧了散金候府!”
杨胤摆了摆手:“方解既然和吴一道关系匪浅,明天肯定也会有所动作。都盯紧了就是,但府里的人不许插手。最重要的rì子是后天啊……明天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孤这么多年的谋划前功尽弃。”
秦六七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散金候府
吴一道靠坐在躺椅里,手里的书册一直停在最初翻的那页。眼睛虽然盯着书,可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酒sè财”
他轻声叫了一声,胖子酒sè财轻飘飘的掠了过来垂首问道:“侯爷,有什么吩咐?”
吴一道皱眉愣了一会儿:“方解这个办法并不保险,未见得就能将怡亲王从背后引出来。怡亲王在货通天下里很干净,除了商业上的事没有什么把柄。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你再去一趟方解的铺子,告诉他最好想清楚。”
酒sè财道:“方解说,明天肯定没办法将怡亲王引出来。但只要那些朝臣都陷进去,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陷进去十个人,最起码有一个知道一些怡亲王背后在搞什么鬼。只要动作快,怡亲王根本就来不及救那些人。以这个借口开始查,怡亲王必然乱了阵脚。”
“方解是想逼怡亲王。”
吴一道叹了口气道:“他将这件事定在明天……其中的意思我还没有完全想明白。”
酒sè财道:“方解说,怡亲王这些年似乎不仅仅拉拢了一大批文官。”
“这我知道。”
吴一道脸sè凝重:“难道方解以为,怡亲王会在二月十二那天做什么大事?这没有道理,就算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带走了长安城里最少五万人马,可最起码还有其他诸卫不下二十万大军,怡亲王就算手段通天,他能控制住所有的军队?陛下这次从京畿道抽调十万人马远赴西北,确实有些不妥。但还没有到让长安城防空虚的时候,再说……陛下身边还有八百给事营的jīng锐,再加上禁军,大内侍卫处的人,就算有数万人马又岂能轻易攻进太极宫?”
“不对!”
吴一道猛的站起来,忽然想到了一件被忽略的事。
……
……
二月十一
方解换好了一身劲装,将长袍在外面穿了。朝露刀用緤布裹好,长袍里面则绑着老瘸子送他的残刀血屠。浑身上下收拾好之后,他走到铜镜前仔细看了看自己,然后回头问沉倾扇:“像不像?”
沉倾扇点了点头:“只要不到近处仔细看,很难看出来你个冒牌货。”
铜镜里的脸不是方解的,而是吴一道。
昨夜,方解在庄蝶的饭菜里下了迷药,让那个小丫头昏睡到现在还没有醒来。沉倾扇用了整整半夜的时间为方解黏上一副面具。这面具是酒sè财前两rì带来的,吴一道当初为了安全着想,做了不少自己的面具。有几次他出门都是装扮成了仆从,保镖带上他的面具坐在马车里。
这面具做的很jīng致,沉倾扇又用面粉和鸡蛋混合的东西黏住了面具和人脸的缝隙,所以远远看起来没有什么破绽。
“走吧”
方解笑了笑,去过一顶帽子戴在头上。将帽子上的纱巾放下来,看不清楚他的面貌。黑小子他们三个互相看了一眼,脸sè都很凝重。
“方解,我还是觉得应该先禀报陛下。”
陈孝儒道:“你这样做,陛下未必会同意。”
方解站住,看向陈孝儒问道:“你可知道我们的对手是谁?”
陈孝儒点头:“自然知道!”
“是谁?”
方解问。
陈孝儒回答:“怡亲王。”
方解摇头:“是陛下的亲弟弟,是太后最喜欢的儿子。怡亲王为什么能留在长安不去自己的封地?是因为太后舍不得他。怡亲王的府邸里有违制的建筑,为什么没人弹劾?因为他太后亲自发话,朝臣们自然不愿触怒太后。陛下难道不知道怡亲王背后不干净?肯定知道,正因为太后在,所以陛下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也不能做什么。”
“说句掉脑袋的话……怡亲王是太后的亲子,但陛下不是!可陛下是至孝之人,天下皆知。我说这些你们明白什么意思吗?”
方解问:“如果咱们做臣子的什么事都等着陛下吩咐了再去做,那陛下要咱们有什么用处?我同意你将这件事告诉苏公公,你去问问他,看看苏公公怎么说?”
陈孝儒三人一怔,黑小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可还是太冒失了些,咱们只有这几个人。”
方解笑道:“不止。”
“还有谁?”
“不能说。”
方解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你们三个愿意跟来就跟来,不愿意就去太极宫面见陛下。这件事我是做定了的,万一出兵那天有什么大事,你们难道不后悔?”
“我实在想不到,怡亲王会在出兵那天做什么事。他没有一点胜算,长安城里有数十万大军,有上万飞鱼袍,还有八百给事营!”
陈孝儒道:“怡亲王凭什么?”
“正因为我不知道凭什么。”
方解认真的说道:“所以才要去逼他。”
“咱们走。”
方解对沉倾扇轻声说道。
沉倾扇点了点头,紧跟在方解身后走出了铺子。陈孝儒三人对视了一眼,最终他咬了咬牙跟上去:“若是真得能为陛下查出真相,咱们拼一次又有什么?方解,这次我们将命交给了你,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方解笑着摇头:“我自己的命也在这上面,我比珍惜你们的命要强烈一百倍一万倍的珍惜自己的命。”
他登上马车,对聂小菊说道:“走吧,赶车去散金候府。”
坐在马车上,方解看着身边的沉倾扇问道:“你为什么不带剑了?”
沉倾扇反问:“剑是什么?”
方解一怔,摇了摇头道:“是不是修为到了一定地步,自然而然变得不会说人话了?”
沉倾扇笑了笑,没再说话。
……
……
距离长安城三百里的官道上,一个浑身尘土和血迹的人骑马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疾驰。他已经疲惫到了极致,如果不是将两条腿绑在了战马身上,只怕他早已经跌落下来。他的脸sè很难看,也很脏,看起来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洗过了。
战马的鼻子里喷着白气,跑起来四蹄已经开始发软。距离驿站还有几十米的时候,战马终于支持不住扑倒在地。因为双腿绑在马身上,马倒下去的时候也压住了这人的腿。他疼的哀嚎了一声,想去解开绳索却找不到绳结。
正在驿站里当值的驿丞出来撒尿的时候恰好看到,他犹豫了一下,带着几个驿卒跑过去查看。
“快,把我弄出来,我有紧急军情送往长安!”
被战马压住身子的人哀求道。
驿丞一惊,这才看清那人身上穿的竟然是从五品牙将的服饰。只是这身衣服被血和泥土覆盖了一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出了什么事?”
驿丞一边手忙脚乱的救人一边下意识的问道。
那牙将抬起头看了看驿丞却没有回答,眼神里都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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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不畏回头看了诸葛瞻一眼,低声嘱咐说了一句哪儿也不要去,就在这等着陛下回来。然后他看向皇帝,心里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皇帝仿似一瞬间老了二十岁一样,两鬓的发丝竟然悄然间全都变成了白色。他往外走的时候步伐有些凌乱,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陛下”
苏不畏叫了一声,皇帝回头的时候眼睛里很空洞。
“什么事?”
他问。
但苏不畏看得出来,皇帝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陛下的心思全在西北战场上,全在那已经损失殆尽的七十万大军身上。那是大隋军队的中坚力量,七十万人马,足以将大隋北边,东边,南边的国家犁地一样平一遍,可到了西边,听起来就这样轻易简单的没了。那是七十万条人命啊,手拉着手可以从长安城一直出了京畿道。
感受着皇帝悲伤愤怒的苏不畏,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子也在颤抖着。
他将铜镜捧着走在皇帝面前,皇帝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愣了一下。他抬起手缓缓的将两鬓垂下来的白发往上拢了拢塞进皇冠里,那双曾经异常稳定的手不停的抖着。但他的动作却那样认真,一丝不苟。
苏不畏觉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老态龙钟的皇帝。他是个幸运的人,进宫不久就跟着吴陪胜在御书房走动。吴陪胜是他的师父,他有幸见证了两代皇帝的威仪。
吴陪胜死后,他成为站在皇帝身边的人。如果说先帝看重的是吴陪胜的处理政务上的能力,是吴陪胜敏锐的洞察力。那么陛下看重的就是苏不畏的忠诚,吴陪胜虽然身为秉笔太监却从不曾如苏不畏这样,时刻站在皇帝身边过。也正是因为皇帝给了他这份信任,他才能对皇帝的悲伤感同身受。
他将铜镜放回去,想伸手去搀扶着皇帝往外走。可伸出去之后又停在半空,不敢去触碰皇帝。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心意,皇帝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朕没事……派人去知会周院长告诉他日子到了,下朝之后将兵部侍郎宗良虎,左祤卫大将军杨顺会,右祤卫大将军许孝恭,请来东暖阁议事。”
“喏”
苏不畏应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
“陛下,明日出兵仪式是不是拖一拖?”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出来。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西北的事既然已经无可挽回,那么就先把京城里的事处置好。朕现在才明白是朕把自己看的太高了些,把别人看的太低了些。朕总是以为所有事都在朕的眼睛里看着,任谁也不能瞒得住朕。大隋太大了……大隋的人也太多了。大到朕的眼睛看过来,多到朕的眼睛看不透彻。”
“西北的事不能透露出去,最起码也要等到明天出兵仪式之后。那些乱臣贼子已经在西北给了朕当头一棒,让朕知道并不是所有事都在朕手心里紧紧的攥着。无论如何,京城不能再从朕手心里滑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叫罗蔚然来见朕。西北情衙的人一点消息都没送回长安城……侯文极显然也早就背叛了朕。朕让他去了西北,原来是给那些乱臣贼子送去了一个好帮手。从今天开始,你接手情衙的事。让罗蔚然带人清查,凡是侯文极的亲信党羽一个不要留,不要现在就动手,明日出兵仪式之前再动。”
“喏”
苏不畏垂首应了一声:“奴婢只是怕,情衙那么大的摊子,奴婢应付不过来。”
“你先领着吧,回头朕再找个合适的人。”
皇帝笑了笑,脸上都是苦涩:“朕记得当初还和你说过这个话题,到底是罗蔚然对朕忠心些,还是侯文极忠心些……当时你说看不清楚,朕还笑话过你。朕说罗蔚然虽然是老七派来的人,但毕竟是江湖草莽出身,心思野。侯文极是世家出身,是朕亲自提拔起来的人,他比罗蔚然要更忠心一些。虽然从前段日子开始朕一直就在怀疑他,可想着他只是贪财没有什么大毛病……”
“现在想想,朕其实一直都在糊涂着。朕知道大内侍卫处里有不少那些乱臣的眼线,大内侍卫处情衙早就不似开国时候那样纯粹了。但朕没怀疑过他们对朕的忠诚,可是到了现在,在朕背后捅刀子的却是朕没怀疑过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吩咐道:“明天一切照常,非但要照常,还要办的更风光恢弘一些……去告诉方解,他不是想在出征仪式上让红袖招那些歌舞行表演吗,那就做的大一些,让百姓们都看看,长安城依然歌舞升平。”
“奴婢这就派人去。”
“让方解抽身吧,朕让他去查老六,无非是想让老六的心思在他身上罢了……老六生性多疑,他将注意力都放在方解身上,朕的人才会查的更轻松些。其实说起来方解只是朕安排的一个很明显的幌子,可越是这样老六就越会胡思乱想。朕从来就没觉得方解会把事都查清楚,他还太年轻……”
“方解……”
苏不畏愣了一下,然后忽然跪倒:“奴婢有件事瞒着陛下。”
皇帝一怔,看向苏不畏:“连你也有事瞒着朕?”
“陛下……奴婢有罪……今儿一早陈孝儒飞鸽传书回来,说方解为了逼那些人露出破绽,打算假冒吴一道逃出长安城,引那些人出手。陈孝儒说方解还想让怡亲王的目的暴露的更清楚些,所以打算去拼命。”
“嗯?”
皇帝皱眉,随即叹了口气:“原来朕怀疑的人,倒是个忠心不怕死的,派人去看着他吧,若是方解今天没死,朕让他明天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是时候了,若是朕能狠下心在对西北用兵之前将这些毒瘤都剜了,或许西北就不会出这样的事。朕本以为老六是要去西北的,到了这会儿朕也明白了……李远山和老六根本不是一条心。”
……
……
怡亲王府
楼船上
啪嗒一声,正在临摹一副山水名画的怡亲王身子一僵后手里的笔掉了下来。蘸饱了墨汁的笔落在画纸上,如同点开了一朵墨菊。他猛的抬起头看向站在身前脸色极难看的秦六七,眼神里都是惊讶和不相信。
“你……你再说一遍!”
他抬起手指着秦六七大声喊道。
秦六七的身子一颤,垂头语气悲愤的说道:“侯文极从西北飞鸽传书回来,朝廷的七十万大军全都没了……李远山先是派兵假扮蒙元骑兵从背后杀穿了右领军卫大将军于正东的防线,勾结蒙元骑兵将右领军卫全军屠灭。然后又带着人马装作被击败撤回中军,突然发难攻打旭郡王的中军大营……在蒙元三十万骑兵的配合下,将旭郡王的中军击溃。旭郡王和谋良弼还有左骁卫大将军金世雄生死不明。”
“然后蒙元骑兵分兵三路合围了左领军卫大将军裴欢的人马,数日血战后,左领军卫全军覆没,大将军裴欢战死。李远山勾结蒙元人已经穿过狼乳山青峡,西北三道总督,袁崇武,杨善臣,吴佩之派郡兵封锁了道路和消息,百姓不知道大军已经战败。密信中说袁崇武他们准备打出清君侧的旗子,先将西北三道控制,再进军长安……”
哗啦一声!
怡亲王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李远山!袁崇武!孤倒是真小瞧了你们!从一开始……从一开始李远山就有异心!”
“王爷……”
秦六七急切道:“这些不是最让人担心的,侯文极的密信中说,李远山和蒙元人勾结,与蒙元人签订了一个契约,蒙元帮助李远山出兵攻打长安,但西北三道都要割让给蒙元。而李远山竟然把那个本来对王爷有大用的秘密献给了蒙元人,最可耻的是……侯文极说,李远山把袁崇武打出的清君侧旗号给推翻了,而是要用废掉昏君,迎立王爷您为帝的旗号。”
“啊!”
怡亲王吓得惊呼了一声,身子一歪险些站立不住。
“好狠毒的计谋!”
“他不敢打出反旗,所以要以孤的名义的出兵……孤现在才明白,李远山的算计好深!孤若是去了西北,他就会胁迫孤进兵长安。若是孤不去西北,他照样会打出这样的旗号来。让天下人以为勾结蒙元人的是孤而不是他李远山!若是四哥因此而杀了孤,他只怕还会举起白幡改为为孤报仇起兵!西北那个秘密,此时还算什么秘密?那个意外发现的铁矿这几年来打造出了多少兵器,多少甲胄,如今都成了李远山献给蒙元人的礼物!李远山这个白痴!一旦让蒙元人有了铁矿,大隋还拿什么和蒙元人抗衡?!”
“孤一直以为李远山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现在才明白此人竟然存着如此大的心思!化家为国……哈哈……连他李远山这样的人,都想着化家为国!”
“王爷……现在必须想个办法啊。”
秦六七急切道:“明天的事,要不要拖后?”
怡亲王一怔,随即咬着牙说道:“拖后?再拖后孤必死无疑!当西北三道被李远山全都占据之后,再加上蒙元人的骑兵,他就有足够的实力向长安进兵。西北有左右领军卫和左骁卫这三卫战兵,是李远山不敢造反的缘故,如今他设计联合蒙元人一举除掉了这三卫战兵,西北又没有什么天堑,那些郡兵别说被袁崇武等人控制着,就算没有控制,也挡不住蒙元和李远山的联军……一旦他打着迎立孤为皇帝旗号的消息传到长安,你以为皇帝还会看在太后的颜面上放过孤?”
“那……”
秦六七犹豫道:“明天按照计划行事?”
怡亲王使劲点了点头:“派人进宫,告诉太后准备好,明日孤成功之后,太后立刻下旨立孤为皇帝。用咱们做好的先帝遗诏堵那些愚忠之人的嘴,再加上太后出面,应该能尽快稳定住长安城的局面。只要长安稳定,孤坐上皇位之后立刻就诏令天下讨伐反贼!”
“喏!”
秦六七应了一声:“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
怡亲王沉默了一会儿又吩咐道:“今天的事让那些朝臣放手去做,把吴一道方解他们全都杀了,一个不要留。不用再试探什么了,吴一道和方解只要死了,那些朝臣们才会安心为孤效力,现在孤比以前更用得到他们了。明日之后,他们就是率先向孤下跪的朝臣!让蛇卫的也去,不能因为吴一道的事再出什么乱子了。”
“今天他们都死了,皇帝必然派人去查。分散开大内侍卫处的人,对明天的事有好处。皇帝不可能因为今天的事取消明天出兵,反而会心里更乱。有朝臣站在孤这边,有大将军站在孤这边,还有太后……还有……”
怡亲王眼神一凛:“四哥会为明天的精彩而大吃一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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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洗刀一刀斩一道
方解的马车进了散金候府的院子之后,外面监视着的人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大门再次开启。本以为吴一道他们会在长安城门打开的时候立刻出城,谁想到竟然会在里面停留了这么长时间。而门开的那一刻,让外面暗中所有看着的人都大吃了一惊。
从门里面出来的,不止一辆马车。而是连续八辆一摸一样的马车。赶车的车夫全都戴着斗笠低着头,穿着一样的衣服完全分不出来谁是谁。即便看身材也几乎没有区别,一瞬间就让暗中的人傻了眼。
八辆马车鱼贯而出,四辆向左四辆向右。每过一个街口便有一辆马车分出去,八辆车竟是走了八条不同的路线。
“怎么办?”
坐在一个小吃摊桌子边的张狂脸色一变,下意识的问身边的莫洗刀。
莫洗刀也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局面,他沉思了一会儿吩咐身边的人:“去告诉那些大人们的手下,让他们的人盯着往左边去的那四辆马车。咱们蛇卫的人盯着往右边去的马车。只要出了长安城就动手,吴一道想分散咱们的人,他自己的人何尝不是因此而分开。他手下本就不多了,再分乘八辆马车走,还能有什么人手!白痴一样的策略,若是集中所有的人手留在身边,他还有一拼的实力!”
“喏!”
他身边的蛇卫应了一声,转身去寻找那些大人们派来的手下。
“咱们走吧。”
莫洗刀起身,从袖口里掏出一把铜钱放在桌子上付早饭的钱。他仔细认真的数了数,将多出来的一枚铜钱又捡回来揣进袖口里。这个动作让张狂的心里一酸,再想到自己,张狂心里的恨意莫名冒了出来。
“希望不会让咱们拦到方解。”
他低声说了一句,起身往大街右边走了出去。
莫洗刀摇了摇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包裹。包裹里是他的兵器,曾经在东楚收割了无数颗人头的环首刀。将包裹背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散金候府的大门,眼神忽然变了一下,然后又走回去坐了下来。
“告诉张队副,让他带人去追,我在这里还有事,你们都随张队副去吧。”
他身边的蛇卫点头后离去,只剩下他自己。坐下来之后,莫洗刀从袖口里将剩下的那个铜钱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把玩。就这样又等了超过半个小时,忽然散金候府的大门再次打开,两辆一摸一样的马车从侯府里出来,赶车的车夫互相看了一眼后,挥舞着鞭子驱赶马车朝相反的方向疾驰了出去。
莫洗刀冷冷的笑了笑,仔细的看了看这两辆马车。从驽马拉车启动的快慢判断出往左边的马车分量要轻不少,他随即起身,跟在这辆马车后面,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另一辆马车往右边去了,看样子是要走东城出长安。
莫洗刀之所以要判断哪辆马车比较沉重,是因为他知道方解是个怕死的人。方解绝不会把自己身边可以信任的人派走,也就是说沉倾扇等人都应该在马车里,所以车才会显得沉重。而另一辆马车显然要轻快不少,莫洗刀怀疑吴一道就在这辆车里。
之前那八辆马车,或许都是障眼法。
已经带着人出去很远的张狂对手下吩咐道:“不要滥杀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若是杀吴一道之前就惊动了大内侍卫处或是长安府的人,今天的差事就不好办了。分作四队,等那些马车出城之后逐个拦截,若是车里没有吴一道就放马车离开。”
“喏!”
他手下的蛇卫们应了一声,迅速的分成四队跟着马车追了出去。
就在张狂吩咐完之后,他却发现后面又有一辆马车上来。张狂的脸色一变,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皇帝陛下今天上朝比以往迟了不少。而且皇帝似乎谈性很浓,不时叫出各部的大人们询问事宜。以至于今天的早朝比以往拖延了不少,太极殿里不少人的脸色都带着焦虑,如坐针毡。
皇帝就是不宣布退朝,他们只能心急如焚的忍着。
往左边的五辆马车选择了不同的城门出去,先后不一。蛇卫的人手虽然不少,但分派下来实力就显得有些不足。张狂派人回怡亲王府请示,半个时辰之后,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张狂很厌恶的一个人。
这个身穿一身书生儒衫的年轻男子,身上的阴气太重。张狂讨厌他,因为他能感觉得出来这个人很危险。
“王爷让你守着院子,你为什么会跟来?”
他声音有些冰冷的问道。
跟在他身边的方恨水笑了笑道:“院子里的东西其实根本就不重要,无非是一些旗号标示之类的东西,就埋在院子里。昨天夜里这些东西秦管事就已经派人全部运走分发了下去,我留在那里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你之前向秦管事求援,秦管事便让我来帮忙。”
张狂皱眉道:“那么多马车,你为什么非跟着我?”
方恨水微笑道:“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很优秀的斥候,如果往这边走的五辆马车里真的有方解或是吴一道,那么一定在你选择跟踪的马车里。如果是吴一道,你来杀。如果是方解……我猜你或许会下不去手,也未必打得过,所以我来了。”
……
……
春和门是长安东城诸多城门中比较小的一座,平日
这里的守卫是大隋的左武卫负责。但左武卫明日就要出兵,所以守城的任务交给了大将军许孝恭的右祤卫人马。一辆马车从城中缓缓而来,赶车的车夫在门口停下之后向城门守兵出示了自己的通关凭证,守军检查了一下随即放行,并没有为难。
车夫道谢之后回到马车上,甩了一个响鞭赶着马车出了春和门。
马车出去不久,一队足有数十人的队伍护着两辆车到了门口。车上插着镖旗,显然是城中哪家镖局的队伍。镖局在长安府都有详细报备,这才允许他们携带兵器出行,进出长安的时候也要详细检查,所以一般城门的守军对他们也都熟悉。但今天不同,守城门的是新换来的右祤卫的士兵。
守军为了怕出差错,格外认真的检查,却发现两辆马车里,一辆是空的,另一辆里坐着一个穿儒衫的年轻人和一个穿劲装的中年。
士兵仔细询问,才知道原来镖局的队伍不是走镖,而是去接镖,空车出城更不会有什么事,所以士兵便放了行。出门的时候,坐在马车里的方恨水忍不住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觉得什么好笑。
张狂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在紧张?”
方恨水问。
张狂还是没有理会,而是抽出包裹里的横刀开始仔细擦拭。
方恨水语气温和道:“一个人只有紧张的时候才会找一些看似无聊的事来做,比如……擦自己的兵器。你的兵器很干净,还没有染血,有什么可擦的?其实你这样是因为心虚,因为你将对自己的朋友下手。”
“闭嘴!”
张狂冷冷的低喝了一声。
“好啊”
方恨水笑道:“如果你真下不去手,你可以想想一会儿动手的时候,你的朋友会不会对你也心怀仁慈?”
南城
一辆马车出城十里左右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道路不通了。官道正中拦着几十个身穿劲装的汉子,已经将腰畔的刀子抽了出来。马车停下来之后,从路边的树林里又冲出来不少人,将马车的退路堵住。
这辆马车是往南城走的第五辆马车,正是莫洗刀亲自盯着的那辆。蛇卫的人都去了东城,围住马车的都是那些朝臣的手下。不管是哪个朝廷官员,自己府里都会养着不少江湖客。虽然长安城很太平,可毕竟他们到了这个身份之后便会更加的惜命。
这些杀手往往身上都有命案,因为修为不俗所以被暗中救下来成为私人的保镖护院。他们身上都带着一股凶悍之气,目光阴冷的盯在马车。
赶车的车夫将斗笠摘下来,回头对车厢里微笑着说道:“人不多,方解这分散敌人的办法不错。”
马车里的人嗯了一声淡淡道:“那就快点清理干净了,咱们时间不多。”
“明白了。”
车夫应了一声,将披着的蓑衣解开丢在一边。斗笠和蓑衣去掉之后,才发现这个车夫竟然是个胖的出奇的家伙。他身上穿的是簇新的衣服,长安城里有不少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衣服造价不菲,虽然只是布衣。
他从马车上站起来后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脚下一点忽然如一大团棉絮一样轻飘飘的飞了出去。他的身形看起来并不是很快,但飘忽的让人难以琢磨。拦在前面的二十几个汉子挥刀迎了上来,团团将这胖子围住。可胖子的身法太诡异,二十几柄横刀竟然碰不到他的衣衫。
后面的那十几个杀手没敢直接冲向马车,而是从背后摘下硬弓开始对着马车放箭。一直到射到他们手臂酸麻才停下来,每个人最少也要射了超过十支羽箭。马车的车厢虽然很坚固,但还是有不少羽箭从车窗射进去。看起来,车厢就好像是一只大刺猬。
杀手们互相看了看,随即弃掉硬弓抽刀冲了上去。就在这个时候,从马车里忽然飞出来一个人,身材枯瘦如柴,穿着一件破皮袄。跃出来的速度极快,手上没有兵器,却有一双带钢刺的手套。
很快,前面的胖子和后面的瘦子就被杀手围住。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人影从人群后面掠了出来。在半空中,这个人抽出了背后的环首刀,凌空一刀斩落下来。一道凌厉狠辣的刀气狠狠的斩在马车上,砰地一声,竟是将车厢劈为两半!
车厢碎裂,看准时机出现的莫洗刀第二刀迅速斩落!
马车里只剩下了一个人,身上穿着标志性的宝蓝色锦衣。
正是大隋首富,散金候吴一道!
而此时,他身边没有一个护卫。
莫洗刀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欣喜,他对自己的出手一刀向来很自信。在演武院的报备记录上,他写下的是五品修为。其实早在三年前,他就已经晋入七品。他能将内劲转化为刀气,大气磅礴。
就在他第二刀劈落的瞬间,他眼神里的欣喜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讶,还有一丝恐惧。
吴一道脸色平静的坐在马车里,身边没有一个护卫。
但有箭。
二十几支之前杀手们射进马车的羽箭,此时就平静的漂浮在吴一道身前,乖巧的如同是在讨主人欢心的宠物。在莫洗刀的刀斩落的时候,吴一道缓缓抬起头看了看半空中的人影,然后伸手往前指了指。
一刹那,那些羽箭就如同得到了指令的飞鹰,忽然调转方向,暴雨一样射向莫洗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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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来自东瀛的剑客一直跟着东楚的商船到了大隋,因为东楚的商船要走许多地方,他从自己的国家到达大隋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之后,所以倒是学会了不少中原汉人的语言,虽然说的很不流畅,但最起码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当然,也能听懂大部分汉语的意思。
所以,他听懂了散金候那句你爹死了?
这个高傲的矮子立刻勃然大怒,刷的一声抽出手里的长剑。东瀛的长剑和大隋的横刀相差不多,据说是很多年前东楚的商人将大隋的横刀贩卖到了东瀛之后,东瀛的工坊立刻奉为兵器的典范,于是开始仿造。但为了表示区别,他们打造出来的刀剑都稍稍做了改动。
比如这个东瀛剑客手里的双刃剑,样子看起来和横刀相差不多,只是稍稍有些弧度,血槽的位置也略有不同。
“八格牙路!”
他骂了一句,用长剑指着散金候的额头吼道:“侮辱我们日出帝国的武士就是死罪,我要和你决斗。”
散金候嘴角挑了挑,看了看坐在一边的那个老者问道:“你们是一起来,还是一个一个来?”
那老者撇了撇嘴道:“我不介意你先干掉这个白痴。”
散金候微笑着点头。
东瀛剑客大怒,回头瞪了一眼那个老者怒道:“我和你现在是一个阵线上的人,你怎么能和敌人勾结!”
那老者笑了笑道:“白痴,我确实和你有一样的目标,但首先你是一个异族蛮子,让老夫和一个异族联手杀大隋的人,老夫做不到。这个人我一定要杀,但肯定不是和你一起动手。若是你被他杀了,我会很开心说不定还会鼓掌。若是你侥幸杀了他,那么我就杀了你替他报仇。因为老夫是隋人,隋人之间的争斗是我们自己家里的事。我不会插手你与他之间的较量,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杀了隋人之后扬长而去。”
东瀛剑客一怔:“这是什么道理?站在一条阵线上的人,就是朋友!”
老者冷笑道:“一个为了几两银子不远万里跑来大隋做狗的蛮子,有什么资格和老夫做朋友?”
“我先杀了你!”
东瀛剑客大怒,将长剑指向老者。
老者皱眉道:“如果你的剑再指着我,我立刻会杀了你。”
或许是这东瀛剑客见识过老者的修为,虽然暴怒但对他还是颇有顾忌。他嘀嘀咕咕的用自己民族的话骂了几句,然后将长剑再次指向散金候。
散金候指了指那老者微笑着说道:“我和他的意思一样,但我不会警告你。”
说完这句话之后,散金候就消失了。
东瀛剑客一惊,没想到敌人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但他在东瀛也是有名的武士,有丰富的对战经验。所以在散金候消失的一瞬间,他就猛的回身一剑反劈了出去。这个东瀛剑客的剑法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基本上所有的剑招走的都是一字,迅疾而有力。
但是这一剑,落空了。
他回身一剑斩落之后才发现自己估算错了,敌人并没有出现在自己的身后。他吓了一跳,连忙再次转身。却发现之前消失了的散金候依然站在原地,刚才他身形一闪之后却又回来了。东瀛剑客的瞳孔在一瞬间扩大,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碗大的拳头对着自己的脸砸了过来。
他立刻将长剑向上一撩试图斩断散金候的手腕,剑锋掠过,散金候的手臂却忽然如自己折断了一样扭曲过去,这是完全违背常理的事,一个人的手臂怎么能自己折断?长剑落空,但拳头没有落空。
这一拳狠狠的砸在东瀛剑客的鼻子上,嘭的一声,就好像砸碎了酱油瓶,鼻子里的血噗的喷了出来。散金候似乎是故意留了余地没有一拳杀了他,而是在东瀛剑客脑袋向后一仰的瞬间欺身而上,用肩膀狠狠的撞在那东瀛剑客的胸口上。
如同撞钟一样,那东瀛剑客的身子如炮弹一样被撞飞了出去。坐在东瀛剑客身后的老者立刻闪身,鹞鹰一样向一侧飞了出去。轰然间,那东瀛剑客的身体狠狠的撞在老者之前坐着的大石头上。
咔嚓一声,东瀛剑客的腰向后折了九十度,也不知道碎了多少骨头。
散金候缓步走到滑落下来的东瀛剑客身前,垂头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家伙:“你真不应该走出自己的国家,这个世界跟另一个世界不一样。所谓的日出帝国在我们隋人眼里就是一个笑话,而且还不好笑。”
这话的意思,东瀛剑客没明白。
只有说话的人明白。
散金候俯身将那东瀛剑客的衣襟抓住,将其提起来语气平和的说道:“我真的很想放你回去,让你告诉你的同胞不要再跑出来丢人了。但我不是佛宗的人,也没有好生之德。所以……你可以死了。”
他抓着东瀛剑客的衣襟,猛的往前一推。那东瀛剑客的脑袋狠狠的撞在石头上,如西瓜撞在石头上一样瞬间爆开来。
这一刻,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散金候会用这样血腥的手段杀人。
一个站在月亮门里的管事忽然惊呼了一声,指着散金候嗓音颤抖的喊道:“你……你不是吴一道!”
“散金候”将长长的木盒放在一边缓缓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柄如一泓碧水般的长刀。木盒里,竟然结了一层冰霜。可那长刀的刀身上却没有一点冰霜,只有一层淡淡的水汽。
“散金候”握住长刀,转身看了月亮门那边一眼后微笑着赞扬道:“你很聪明啊,猜对了。”
……
……
“散金候”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抓了一把,揭下来一张极精致的面具。当面具拿掉之后,他清秀的本来面貌让所有人吃了一惊!
“方解!”
月亮门里挤着的管事们有几个人几乎同时喊出这个名字,随即脸色变得格外的难看。本来吴一道信手杀人一直杀进松柏楼后院已经让他们惊讶的无以复加了,可在看到这张年轻俊朗的面容之后,他们的心还是忍不住开始抽搐。
扮作散金候的方解才杀进来的时候,他们因为吴一道是趁着大部分人手都去追杀出城的马车松柏楼空虚,所以杀了一个回马枪,直接来松柏楼找他们的麻烦。可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方解而不是吴一道,他们忍不住去想……吴一道到底在哪儿?
揭掉面具的方解舒服的长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戴着这个东西还真是难受,尤其不敢照镜子。不知道你们信不信,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啊。”
那些管事们面面相觑,谁也搞不懂他到底想说什么。
方解看向那个老者,微笑着说道:“刚才你的话让我很欣赏,隋人之间的矛盾是家里事。就是这句话……所以我愿意劝劝你……你走吧,今天这事绝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如果你再在这里停留下去,肯定会死,而且死的身败名裂。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既然你有自己的骄傲,不愿与蛮子为伍那自然也不愿死后埋进乱坟岗与反贼为伍且还要受世人唾弃,你的子孙后代永远背上耻辱的烙印,过着奴隶的日子。”
老者显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既然应允了别人,就不能反悔。”
方解点了点头:“我知道劝你也是白劝,只是心疼于隋人自己的矛盾中还要死伤很多修为不俗的人。你们这些人都是隋人的骄傲,即便是死也不应该死在这样的阴谋圈套里。”
老者的眼神中挣扎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经常这样劝说你的敌人?”
方解微笑着摇头:“不……因为在我杀进来之前,我看到有个人翻-墙出去了,应该是去搬救兵了对不对?而你们的人都出城去追那些马车,自然不可能短时间内叫回来。所以……现在再去找帮手,肯定是要找你们的后台要人对不对?我就是在等你们后台那个人站出来啊……若是不逼到一定份上,他怎么可能轻易露面呢?”
方解用朝露刀指了指月亮门里那些管事:“他们虽然都不是些大人物,说起来没有什么太光鲜的身份。但他们这些人知道太多太多的秘密,因为那些大人们见不得光的事都是他们操办的,擒住这些人,比擒住那些大人们还要管用。所以……你们的后台在知道吴一道竟然杀到了松柏楼,还有可能将这些管事都带走,他的反应是什么?”
方解自问自答:“当然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所以他会立刻调派身边的高手来阻止吴一道。在他看来,宁愿将你们都杀了也绝不能落在吴一道手里。”
他微笑道:“可我不是吴一道,我是方解……那么你们猜吴一道去哪儿了?”
他问那些管事们。
那些管事们当然不知道,事实上,连方解现在都不确定吴一道在哪儿。他只知道,吴一道肯定在最要紧的地方。
“是不是很沮丧也很愤怒?你们一直在等着你们布下的天罗地网收紧的那一刻,可现在却忽然发现,原来你们自己才是网里的人。这感觉一定糟透了……要是我,我一定懊恼的想骂娘惭愧的想自杀。”
方解看起来好像稍有得意,用胜利者的姿态在宣告敌人的失败。
“别怀疑,之所以我和你们说这么多话不是我话痨,也不是我得意忘形。是因为我现在要等着你们后台派来的人,至于你们……本来就已经是网里的王八,跑不了的。不过你们放心,今天你们被擒住,你们背后的大人们不会有事,因为明天就是出兵大典……少了那么多官员,百姓们会怀疑的。皇帝爱面子,杀人也得等明天之后。”
“所以呢,今天的早朝到现在都没有结束。而且今天都不会结束了,皇帝会把你们背后的大人们一直留到明天早上,直接带着他们去出兵大典。当然他们只不过是充人数罢了,但明天你们就重要多了,因为出兵大典之后我就要拿着你们的口供交给皇帝。谁的表现好,说不得可以不株连妻儿子孙。”
那个老者脸色大变,连着退后几步:“你的意思是,这根本就是皇帝设下的圈套?”
方解点头:“你终于明白了。”
老者的脸色变幻不停,犹豫了几秒钟之后忽然双脚一点地,身子如风筝一样飞起来跃出了院子,能看到他的身影在高楼上起落,很快就消失不见。
等那老者走了,方解忍不住抬起手在额头上抹了一下:“呼……骗个人还真不容易,现在想出来混真是太他娘的难了,要装的了逼唬的住人才行啊。打架……老子怎么知道打不打的过那个老家伙,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王道啊。”
他微笑着看向那些管事:“我是不是很厉害?刚才都是骗你们的……皇帝,根本不知道今天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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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解看着那些管事们说我是不是很厉害的时候,才真的是有些许得意。那个老者不知是谁不知来处,万一是个有八品甚至就九品修为的变态方解可不认为自己应付的来。一席话吓跑一个敌人,成就感还是有的。
而现在,本来就防备空虚的松柏楼里,只剩下一群根本就不会打架的管事了。如果真要打架的话,方解当然喜欢和他们打而不是喜欢和那个老者打。对付二十几个管事,方解觉得自己还是有这个实力的。
“你们现在要不要投票选一个人出来负责把你们绑起来?”
他问。
“绑人的事用不着他们,也用不着你。”
说话的人突然出现在院子里,就在方解身后不远处。方解听出来说话的是谁,所以慢悠悠的转过去看向对方。
说话的正是罗蔚然,他对方解比划了一下大拇指微笑道:“你刚才把那个老家伙吓跑的谎话真的很了不起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过有一句话你说错了……刚才你说陛下不知道今天的事?就是这句错了,陛下知道了。”
方解笑了笑道:“这不难猜到,我只是为了映衬我的英明和睿智才这样说的。那些大人们现在还没下朝,如果不是陛下故意留下的我还真想不到别的理由。”
“这些人交给我,他们都是明儿用得到重要人证。而且刑讯逼供这种事,还是大内侍卫处的人比较在行。”
罗蔚然道:“你现在即刻进宫去见陛下。”
方解摇了摇头:“我得去找吴一道。”
“陛下的旨意,让你立刻进宫在东暖阁等着。”
“陛下的旨意就先推一推吧,陛下的事现在不急,但吴一道的事急。为了让他安全出城我把沉倾扇都派过去了,必须保证他不死啊。”
罗蔚然微微摇头:“我知道你怎么打算的,用十辆马车把那些杀手全都骗出了长安城,然后自己杀回来想控制住这些知道许多秘密的人,你算到了松柏楼里防备空虚所以才敢一个人来。这当然不是你今天谋算的全部,你是真的打算送吴一道出长安城对不对?趁着到处都在乱,让吴一道乔装打扮,在沉倾扇的保护下走别的城门出去。或许后者才是你最重要的目的……方解,我警告过你,陛下也警告过你,吴一道的事你不要插手的。”
方解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已经插了,而且我插的很爽。”
罗蔚然叹了口气:“为了帮吴一道你不惜让陛下震怒?”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人这一生总会遇到一两件难以决断的事,决断错了,会下半辈子寝食难安。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但还知道知恩图报这四个字。一开始我也以为自己会回避,做不到冒着触怒陛下的危险帮吴一道。但是做了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没有那么难。”
罗蔚然道:“帮吴一道,你下半生便不会内疚。但你有没有想过,触怒了陛下你根本就没有下半生!”
“没有下半生,就更不会内疚了。”
方解微笑着压低声音道:“师叔……站在你职位立场上的话说完了,有没有以师叔身份交待的话?”
罗蔚然狠狠瞪了他一眼道:“陛下面前你自己去解释,幸好陛下现在相信你的出发点是为了大隋,是为陛下效力。”
方解忍不住笑了起来:“也就是说我死不了?”
“暂时死不了。”
罗蔚然道。
方解嗯了一声道:“那我稍后自然回去和陛下解释请罪,但是现在我必须去找吴一道确定他有没有离开。说实话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但我可以去确定一下他有没有走。耗费了这么大心血布下这样一个局,我总得检验一下成果。”
罗蔚然叹了口气:“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去吧。”
方解抱拳俯身:“多谢师叔”
罗蔚然摆了摆手,让开路。方解将朝露刀装进木盒里,缚在背后大步离去。罗蔚然看着这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年轻人,心里真有几分佩服。说句实话,今天这样的局即便是他也未必设计的如此完美。
先是将敌人的兵力全都引开,然后回马枪直接杀到敌人的中军。看似简单,实则精细到了极致。最主要的是,他竟然真的能将吴一道藏起来让任何人都找不到。利用手里有限的人手,却将敌人的兵力全部吸引了出来。
这一刻,罗蔚然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将来一定会大放异彩。
他招了招手,从四面涌出来不少飞鱼袍。罗蔚然指了指那些管事吩咐道:“全都带回密牢里,等我回去再拷问,在我回去之前任何人不许见这些人,无论是谁。哪怕是大内侍卫处的人也不行,不管是千户还是百户,有敢硬闯要见这些人的,格杀勿论。”
“喏!”
一个光头汉子垂头应了一声,他叫刘岳峰。是大内侍卫处的千户,罗蔚然的忠实手下。他明白罗蔚然话里的意思,这些人押回去关进大牢也未必不会出事,难保大内侍卫处里没有怡亲王的人,万一这些人被抓了之后还是被人杀了,所有的事也就前功尽弃了。
“大人,您还不走?”
刘岳峰问。
罗蔚然点了点头,在长廊里坐下来:“方解之前故意放走了人去报信求援,我要等等看谁会赶来。”
……
……
方解真的不知道吴一道去了哪儿,按照计划沉倾扇护着吴一道由南城盛德门出长安,两个人扮作行商步行而出,根本就不坐马车,也不骑马。他和沉倾扇约好,如果吴一道出城之后,沉倾扇就在南城外十五里的放鹤亭等他。
大犬和麒麟他们也会赶回来汇合,而胖子酒色财则带着吴一道的人赶去和吴一道汇合。可方解知道吴一道绝不是个按计划出牌的人,不然他也不会让沉倾扇跟着他了。
背着长长的木盒,方解出了盛德门便一路疾行。估摸着此时其他地方的事都已经完了,那些追上马车发现没有吴一道的杀手肯定会回去请示,现在大内侍卫处的人已经控制了松柏楼,那些人回去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他急着去见沉倾扇,因为他实在不知道怡亲王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万一有大修行者出手,沉倾扇也未必应付的来。以怡亲王的谋算,这么多年他不可能没收买一些真正有实力的人为之效力。
这些大修行者,也是怡亲王真正想要有所动作时候的最强助力。毕竟皇帝身边有不少高手,而且还有那个据说修为大隋第一的演武院院长,清风观里还有一个萧真人。一想到这些,方解就不由自主的想到武当山三清观那些目的不明的道人。如果他们真是怡亲王的人,长安城里说不得真有一番大的血雨腥风了。
方解急着去找沉倾扇,所以脚下走的极快。放鹤亭在盛德门外十五里,赶过去需要不少时间。官道上的行人络绎不绝,但大部分都是往长安城的方向走。方解就好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游鱼,在人群中穿梭而行。
就在出长安城五里左右的时候,他忽然站住脸色一变。
在前面的人群里,有一个人正微笑的看着他。
一个穿着儒衫的年轻男子,嘴角上带着几分喜悦几分意外的笑意。
方解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实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个自己一直有所怀疑的人。
站在方解对面的,正是方恨水。
“人生何处不相逢,真巧。”
方解将背后的木盒解下来,戳在地上微笑着对方恨水说道。
方恨水点了点头:“人生何处不相逢,这话说的真妙……我本来以为今天会空手而归了,实在没有想到运气竟然这么好。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心里的念头太重了些,老天爷听到了故意安排你来见我的?”
方解笑了笑道:“我真不知道你暗恋我啊,而且我真的对男人没兴趣。”
方恨水哈哈大笑:“油嘴滑舌有意思?不过我确实对你很有兴趣。”
方解摇头:“没意思……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有兴趣?”
“因为你是幸运到让人嫉妒的人啊。”
方恨水感慨了一句:“而我是倒霉到连死都死不成的人,你说我看到你会不会生气?”
方解点了点头:“明白了,你是自卑。”
方恨水一怔,然后点头认真的说道:“你没说错,我就是自卑。杀了你之后我的自卑自然就没了,你说对不对?”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费尽心思藏了这么久,不怕现在动手前功尽弃?如果你装作没看见我,还是没人识破你的身份。”
“咦?”
方恨水诧异了一下:“你知道我是谁?”
方解无奈的摇头道:“本来不知道,只是对你有所怀疑。但是今天你站在这里拦着我,我就知道你是谁了……方恨水,我真的很好奇,你曾经是个不能修行的人,现在怎么会成为一个实力不俗的修行者。我很认真的想过,杀你之前一定要问清楚才行。”
这话让方恨水哈哈大笑,他猛的一展手臂,一股剧烈的风以他为中心向外席卷而出,那些官道上好奇的看着他们的行人都被吹的栽倒在地。
“都滚,不然就都死!”
方恨水冷冷的喝了一声,那些行人爬起来互相看了看,然后立刻转身就走,很快官道上就空出来一大截。
“你真的以为能杀了我?”
方恨水冷笑道:“没错,我以前是个不能修行的废物,但我现在比你强大。你呢?虽然身体有些特殊,但依然还是不能修行的废物,你拿什么和我比?就算我现在杀了你,最多在大隋混不下去罢了。我离开大隋,不管是去东楚还是南燕又或是蛮人那边,都会被奉为上宾。你就算得到皇帝的赏识有怎么样?不过是一条任人驱使的狗罢了。我将主宰自己的命运,而你却为了前程而卑躬屈膝。我比你强,也比你高。”
方解缓缓的将木盒打开,摇了摇头:“自卑果然能把人逼疯……迫不及待的宣布你比我强比我高,迫不及待的宣布你不是一条狗……你真的错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己,而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发疯。你不但是一条狗,还是最可怜的疯狗。”
他抬起头看着方恨水:“还等什么?来咬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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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解从来没有这样舒服过,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实清晰的体会这种曾经把握不住的美妙。以前他有过几次眼睛变成红色的经历,但方解一直以为那是小腹中剧痛即将到来的征兆,可是后来发现眼睛变成红色和小腹剧痛没有关系。以前那几次,他都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完全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
但是这次,他没有陷入混沌黑暗中。
他的神智依然清明,甚至比以往还要平静。
此时看到的世界与以往大不相同,以往的世界是多姿多彩的,但是现在他眼睛里看到的大部分都是红色,可这红色的世界一点儿也不模糊,所有事物依然看的很清楚。唯独看到的人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像是一个被解剖了的人。衣服在视线里变得若隐若现,而体内的东西则看的很明白。
他看到的方恨水,五官相貌依然清楚。但身躯只是一个红色的人形轮廓,方恨水体内的经脉气血甚至气海却看的清晰无比。甚至能看到方恨水的心脏在急促的跳动着,所以方解确定方恨水此时很紧张很害怕。
所以他笑了笑。
他微微低头看着盘绕在自己指尖的那一朵红莲,发现这红莲里面蜘蛛网一样的脉络看的格外清楚,那是凝练的天地元气组成的莲花形状,而天地元气则在莲花中极有规律的运转着。此时红莲中的天地元气温和的好像一只小猫,哪里还有之前狂暴的性情。但是方解确定,只要自己将这朵红莲抛出去,其威力足以将方恨水炸的粉身碎骨。
视线从红莲上移开,再次看向六七米外站着的方恨水。
方解发现这个人的气海很大,里面的内劲很雄浑。能看到内劲从气脉流动注入各个气穴,那是方恨水在凝神戒备的表现。毫无疑问,只要方解此时稍有举动,方恨水体内的内劲就会急速流动,从而做出应对。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方解甚至喜悦的想要欢呼。
敌人体内的内劲流动能看的一清二楚,这将在战斗中占据极大的优势。敌人还没有出手,就已经能知道他下一步的举动。这种突然到来的优势,让方解感觉到无比的舒服。而在他的眼睛变成血色之后,在那朵黑莲变成红莲之后。方解右臂上燃烧的火焰也自己熄灭,没有留下一点伤势。
方解试着运动自己的肌肉,强大的力量立刻凝集起来。
他忍不住笑了笑,然后开始迈步前行。
方恨水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他从来没有想到敌人会有这样的变化。本来占据着绝对优势的他,完全被逆转。虽然他还不知道方解现在有了什么样的变化,但心里那种无力感迅速蔓延到了全身。
没错,他对老僧智慧充满了仇恨。
但对智慧也充满了畏惧。
正因为如此,智慧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想到那日雨夜在树洞里老僧给他讲述的佛宗秘闻,他的心就开始狂跳不止。红色的眸子……智慧说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一个有一双纯粹的血色双眸的人,那么就跪下来参拜吧。因为你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除了臣服之外别无他途。
可方恨水又不甘,他不相信方解会是老僧智慧说的那种人。
方解没有得到过佛宗的传承,他的眸子变成了红色不一定就代表他忽然变得强大起来。可方解手指尖那朵红莲又让他充满了警惕,他能感觉到那朵红莲中巨大的能量。一旦这种能量爆开,自己能否抵挡?
他不知道。
看着方解一步步朝着自己走过来,方恨水忽然想到了逃。他下意识的转头往四周看了看,发现那些围着的百姓已经吓跑了不少人。虽然还有一些人壮着胆子留下来,但已经躲的更远了些。
那些卑微的凡人,让他厌恶。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有十几个身穿飞鱼袍的人往这边赶来,显然是他们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所以来查看。这里距离长安城不过五六里远,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和守城的官军不难发现战斗。所以方恨水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的冲动。如果自己装作没有发现方解,悄悄跟着找机会再下手就好了……
那些飞鱼袍跑来的速度很快,已经到了二三百米外。
方恨水心中的悔意越来越浓,恐惧也越来越浓。
逃!
他告诉自己现在必须要逃走。
不管老僧智慧说的是不是实话,也不管方解是不是就是智慧说的那种人。现在必须离开了,一旦大内侍卫处的人来的越来越多,自己将无法脱身。而若是落入大内侍卫处手里,他不认为怡亲王会为了救他而冒险出手。他知道怡亲王明天有大动作,绝不会因为他而改变计划。
到了现在,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让怡亲王改变计划了。
逃走吧
他劝自己。
就在他刚刚下定决心的时候,才转过身想要逃走,却发现两道红色的虚影一闪,之前站在另一侧的方解已经拦在他身前几米外了。方恨水下意识的再次转身,红色的虚影再次闪动,方解还是拦在他面前几米外。
方恨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和决绝,他猛的咬破了舌尖,将血吞下去之后脸色变得越发狰狞起来。他体内的天地元气迅速的流动,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几倍。一朵三瓣莲花在他的气海里缓缓成型,逐渐就要浮现出来。
这是老僧智慧的秘术,一旦这朵莲花在体外成型的话。他就能借莲花的能力遁走,当然,付出的代价也是极恐怖的。因为他还没有智慧那样的修为,无法做的那么顺常州自然。
可是……
……
……
方解清晰的看到了方恨水体内天地元气的流动,当然也清晰的看到了那朵逐渐在气海中成型的莲花。就在这一瞬间,方解就想到了老僧智慧脱身的白莲。那朵莲花就好像能打开一个时空之门似的,让施法者可以瞬间逃走。
所以方解立刻就动了。
之前方恨水看到的那两道细细的红色虚影,是方解移动时候眼眸留下的还没有消散的轨迹。这一刻,方解体能的力量达到了极致。他的移动速度之快,超乎想象。
就在方恨水气海中的莲花刚要浮现出来的时候,方解的身子忽然出现在方恨水身前两米之外。若不是方恨水的眼眸再次变成了黑色,几乎都跟不上方解的速度。即便如此,方解到了两米之外他才看到。
方恨水啊的大喊了一声,将剩余的全部内劲透过双眸迸发了出来。两道近乎实质化的黑色气劲迎着方解的身躯刺了过去,如同从他眼睛里射出来了两道黑色的闪电。他自从得到了传承之后,第一次被逼得如此狼狈。
所有保命的本事都用了出来,不遗余力。
但,这两道黑色的劲气对方解似乎没有任何作用,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劲气撞在方解的身上,却没有产生一点儿作用。那堪比剑气的内劲只是将方解的衣衫撕裂,却没能在方解身上留下一丁点的伤痕。
就在他惊诧恐惧的瞬间,方解已经到了他身前。
然后,他就看到了方解将那朵红色的莲花印在了他的小腹外面。而此时,那保命的三瓣白莲才刚刚从气海中浮出体外!
轰!
一股巨大的气浪猛烈的爆开,在浓烈的烟尘中,方解的身子如鹞鹰一样向后飞了出去,而另一侧,方恨水的身体撞开了烟雾笔直的被击飞,他的身体佝偻着向后飞行,能看到一路洒下来的白色碎片。
那是被轰碎了的保命白莲,被方解手里的红莲直接击成了碎片。
如果不是这白莲至强的防御力,只怕方恨水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方解破了他的逃命秘法,而他体内的天地元气也快消耗尽了。白莲和红莲互相抵消,让他死里逃生。可这逃只是暂时的,以他现在的实力完全无法和方解相争了。
在向后跌出去的时候,方恨水心如死灰。
最强大的保命手段被击破,短时间内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再次施展!
绝望在他心里充满,他的眸子里一片死灰。
已经再没有手段和方解拼命了,他恨,恨方解竟然真的是老僧智慧说的那种人。在那双诡异的血色双眸下,他的所有手段都变得毫无意义。此时连保命的白莲都被击碎,他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了。
就是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自己万里迢迢吃尽了苦从江南赶来长安,只是为了向刑部交待一起凶案。而那凶案的死者皆是佛宗之人,按照道理,佛宗的人是绝不敢轻易踏足大隋的,可就在那个小渔村外,死了十几个秃头。正因为涉及到了佛宗的事,所以刑部极为重视,这才有了他北上之行。
因为佛宗的死人,他必须去长安城。
就在眼看着就要走进大隋帝都,他满心欢喜激动的时候,他遇到了两个佛宗的人,一个是老僧智慧,一个是妙僧尘涯。自此,他开始了苦痛折磨的生活。他被折磨的体无完肤几乎死去,却偏偏死不了。这折磨不仅仅是**上的,最主要的还是心里的折磨。
后来尘涯死了,老僧重伤。或许是那个时候智慧已经离不开他,所以说了许多秘闻。其中就包括一件让他大吃一惊的事……
当初死在江南渔村的那些佛子弟子,竟然都是追杀方解的人!
因为那些追杀方解的人被杀,他才有了后来这么多痛苦的经历。而现在,就在他以为可以杀死方解,将所有的愤恨都发泄出来的时候。方解却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佛宗天尊所说的那种他无法匹敌的人……佛宗……方解……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
他没有招惹谁,为什么要和佛宗扯上关系?为什么要和方解扯上关系?
不公平!
砰地一声,方恨水的身子飞出去足有二十米后坠落在地。惯性下他无法停止,又在地上滚出去好几米远。
停下来的方恨水哇的吐出一大口浑浊粘稠的血,眼神涣散。
几个赶过来的飞鱼袍将他围住,一个人蹲下来想要试探他的鼻息。
就在这时候!
方恨水忽然抬起手插进了那飞鱼袍的心口里,整个手掌全都伸了进去。片刻之后,一颗鲜活的血淋淋的心脏竟是被他直接拽了出来。在另外几个人的惊呼中,他三口两口将那心脏吞了进去。
头发披散的疯子,返身再抓住一个飞鱼袍,一掌戳进心口拽出心脏后再次吞食。剩下的飞鱼袍吓得哀嚎着向后退,却被他接连追上。短短片刻,就被他连吃了三个人的心脏。而每吃一颗心脏,他的身体就有惊人的变化!
三颗心脏之后,方恨水眸子里的黑色已经浓到令人惊惧!
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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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恶心
方解没能阻止方恨水连续吃掉三个飞鱼袍的心脏,不是他的速度不够快,而是他在将那朵红莲推出去印在方恨水小腹之后,一瞬间几乎被抽空了力气!向后翻腾回来,落地的时候竟是没有站稳。
而此时方解才从那种自己是绝对强者的美妙中醒悟过来,他身体里没有天地元气,掌控着那朵红莲的时候没察觉吃力,可在送出去的时候才明白操控这朵红莲有多艰难。他几乎是将所有的肌肉之力都凝集在右手,才将红莲送离指尖。
而也正是在这一刻,他感觉到了天地元气的一丝变化。
之前他和丘余讨论过,如果不将天地元气引入体内,只是在体外操控可不可行。丘余的回答虽然没有否定,但也坦言那是极难的一件事。因为天地元气是无主的,只有转化为内劲才能操控自如。可就在红莲脱手的那一瞬,方解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在最紧要的时刻依稀控制了一些天地元气,将红莲引着离开自己的手指。
就在他落地之后,他下意识的回想那种感觉的时候。方恨水突然发狠,连续杀了三个飞鱼袍并且生吞了他们的心脏。而每吃掉一颗心脏,方恨水的身体都会有一些变化。吃掉第一颗人心之后,他胸口上那一道伤痕竟然逐渐消失。吃掉第二颗人心,方解看到他体内近乎衰竭的内劲竟然开始恢复。吃掉第三颗人心的时候,方恨水已经恢复正常颜色的眼睛再次变成了黑色。
方解知道不能再任由他去吃人了,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体内的翻腾,脚下一点朝着方恨水冲了过去,半路上将落在地上的朝露刀捡了起来。左手血屠,右手朝露,方解风一样冲向方恨水。
而此时,方恨水已经擒住了第四个飞鱼袍,先是一拳将那飞鱼袍的头颅砸出来一个血窟窿,然后俯身咬住飞鱼袍的动脉开始大口的吞咽鲜血,那飞鱼袍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了下去。短短片刻,一个鲜活的生命就变得枯败。方恨水将这飞鱼袍的心挖出来,三口两口硬吞了下去。
当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猛然转身,一松手,那飞鱼袍的干瘪尸体缓缓的落了下去。
此时,方恨水眸子里的黑色已经能溢出来似的,他脸上有一道一道暗青色的纹路,看起来格外的狰狞恐怖。披头散发的他,上半身的衣衫已经被爆炸轰碎,赤-裸的上身上也能看到那暗青色的纹路,迅速的连接成了一片,犹如一张长在他身体里的蜘蛛网。
这种恐怖的变化速度很快,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好像一个真真正正的妖魔。
方解明显感觉到自己眸子里的红色在逐渐转淡,他知道自己必须在恢复正常之前将方恨水击败。血眸让他变得强大,可无法自由操控血眸是一件很让人恼火的事。他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化作一道虚影直接一刀斩向方恨水!
顺着嘴角不住淌血的方恨水哈哈大笑起来,就好像陷入了疯癫。
他根本就没有躲闪,而是直接伸手抓向方解的朝露刀。方解的刀锋在半空中微微一旋,刷的一声,方恨水的四根手指就被斩落。这一刻,陷入癫狂的方恨水似乎已经不再有清醒的神智,竟然忘记了方解手里的是切金断玉的宝刀朝露。
他得到传承之后肉身确实变得强大坚硬起来,可依然挡不住朝露的刀锋。
四指一断,疯魔方恨水啊的喊了一声,竟然还是没有躲闪,用光秃秃的手掌直接轰向方解的前胸。
方解的身子向后猛的一弯,堪堪躲过了方恨水的手掌。在向后弯腰的同时,他的双脚连环在方恨水的胸口上踢了六七脚。方恨水被踢的连续后退了几步,可似乎根本没有伤害到他似的。断了四指挨了几脚的方恨水变得更加疯狂,野兽一样咆哮着又冲了回来。
方解身子一转绕到方恨水身后,朝露刀向下一斩在方恨水的后背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血一瞬间喷出来,几乎溅了方解一身。
那血落在地上,竟然冒出一阵白烟。
背后吃痛的方恨水大怒,疯狂的转身胡乱的一拳一拳轰出去,每出一拳,就有一朵黑色的莲花出现。幸好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没有了神智,疯狂的挥舞却并没有针对性。四周的土地被轰出来一个又一个深坑,尘烟浓雾一样弥漫起来。
在尘烟中,方解不断的躲闪着那恐怖的黑莲,找准机会就近身进攻,可此时的方恨水好像完全不怕伤害似的,只是护住要害,其他的地方中刀竟是完全不理会。他一拳一拳的砸出,很快这一片官道上就被轰的坑坑洼洼。
方解闪开一朵黑莲的时候脚下一空,身体失去重心歪倒了下去。而此时,方恨水忽然冲了过来一把抓着他的前襟!
另一只没了四指的手举起,狠狠的戳向方解的心口!
……
……
方解踩进了一个深坑里身体失去平衡,就在他刚要稳住身形的时候却被方恨水一把抓住了衣服前襟。这个距离,方解清楚的看到了方恨水那纯黑色的双眼,那黑色已经浓到好像有一股黑雾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似的。
方恨水一把攥着方解的衣服,另一只手狠狠的戳了下来要将方解的心挖出来。方解身形一曲,双腿离地在方恨水的小腹上猛的一蹬,嗤啦一声,随着他的身体向后飞出去,他的衣服被方恨水撕开
。
方解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留下了几道血痕。
他微微皱眉,脚下一点向一侧闪开避让开一朵黑莲,然后将右手的朝露刀忽然掷了出去。那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流光,闪电一样迅疾。方恨水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袭来,下意识的伸手一抓。
可他的手掌已经没了四根手指,哪里还能抓的住?
况且朝露刀太过锋利,即便他五指俱全也抓不住。长刀穿过他的手掌又切开了他的手臂,从他的肩膀后面露出来一截刀尖。这一下或许真的让方恨水感觉到了难以承受的剧痛,他狂吼了几声脸色变得更加狰狞。
就在他想去将自己右臂里的刀子拽出来的时候,方解已经再次冲到他身前。身子向前伏低的方解,就好像一只敏捷的猎豹一样冲了过去。他头向下一低闪开方恨水胡乱挥舞的手臂,左手的血屠刀迅速的在方恨水的胸口上留下一道痕迹。
一刀得手之后方解并没有再次退开,左手的刀子机械一样以肉眼难以追寻的速度在方恨水身上连续切割。只是两三个眨眼的时间,他最少在方恨水身体上留下了二十几道伤口。剧痛让方恨水更加疯狂,他来回挥舞着手臂释放出黑色的莲花。
方解身子一矮蹲下来,两刀将方恨水的脚筋斩断。在方恨水向后倒下去的瞬间,他的右拳抡起来狠狠的砸了下去。
这一拳势大力沉,轰的一声后方恨水整个被镶嵌进了地面里。
成功将方恨水击倒之后方解并没停手,而是向前一跃踩在方恨水的身上,一脚将他的头颅踩的更加深陷下去。
方解蹲下来,一拳一拳轰在方恨水的身上,烟尘爆起,方恨水的身子越陷越深!每一拳,似乎大地都为之颤抖。每一拳,都从深坑里激荡出一片烟雾。
当方恨水已经失去了抵抗之力的时候,方解高高的举起了血屠刀。
对准了方恨水被踩烂了肌肤的额头。
但
这一刀却没有刺下去。
因为方解看到,方恨水眸子里的黑色已经退去。
而此时,方解眸子里的红色也已经消失不见。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从方恨水身上下来坐在一边,血屠刀握在他的手里,却没有斩落。
“我竟然……”
方恨水的嘴里溢出来一大口血,他凄苦的笑了笑道:“竟然……会输给你。”
……
……
血眸消失之后,带给方解的是彻底的疲乏。之前的进攻让他将力气差不多用尽,击败一个能杀死墨万物的高手,对于方解来说还是太艰难了些。他大口的喘息着,汗水从他的额头不住的低落。
他坐在深坑一侧,看着已经瘫软如泥的方恨水摇了摇头:“从你回长安的那一刻,你就输了……你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你,而是一个疯子。一个疯子,又怎么可能成功?”
方恨水艰难的转过头看向方解,同样喘息着说道:“我真该早点杀了你的……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我应该还是在江南的渔村里过着平淡的日子,每天巡逻的时候看着海上的渔船开心的笑……是你,是你让我变成这样!”
“我?”
方解微微皱眉:“为什么是我?”
方恨水喘息着说道:“渔村外出现了命案,死的都是佛宗的人!我奉了刑部的命令,赶来长安城报备案件,半路上被智慧抓住……而那些佛宗的人,都是追杀你的!如果不是你杀死了他们,我又怎么会来长安!”
方解一怔,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道:“虽然杀死那些佛宗之人的不是我,但你算在我头上也没有错……”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么可能遇到智慧!”
方恨水沙哑着嗓子怒吼,可声音却并不大。他试图坐起来继续拼杀,却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他的伤太重,若不是因为传承改变了他的体质,换做一般武者早就已经被方解砸成了一滩泥。
方解叹了口气,缓缓的站起来:“我不会杀你,但大内侍卫处如何处置你,你应该明白。”
说完,方解转身就要离开。
方恨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惧意:“我不能死……我不想死……我知道许多佛宗的秘密,你们只要不杀我,我就都说出来!难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变成修行者?不好奇智慧的下场?”
方解脚步一顿,回头笑了笑道:“不用你说,我也已经知道了……你杀墨万物的时候,没注意到他在石头上留下了几个字。方,智死,口……方,自然指的是你杀了他。而智死,说的是智慧已经死了。这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事,墨万物为什么还要留下来这两个字,我一开始很不理解,很久都没有想通,但是刚才看到你生吞人心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智死并不是重点,墨万物只是想告诉我们,智慧是怎么死的……后面那个口字只是一半,应该是一个吃字才对。”
“墨万物当时肯定已经没有了力气,没能写完这个字。你是活活吃了智慧才得到了他的传承,变成了一个修行者。”
方解停顿了一下,眉头微皱:“佛宗,智慧,你……都很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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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等待
怡亲王府
秦六七小心翼翼的看了怡亲王一眼,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说道:“王爷……看今天的局面,皇帝应该是有所警觉了,明天的事……属下觉着,是不是再想别的办法?若是王爷今天出城还来得及,属下带人护送王爷回封地,现在西北的局面那么乱,朝廷也一时半会儿也调不出人马来针对咱们。”
怡亲王冷哼了一声,在铺着一整张白虎皮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面前的水晶杯子抿了一口来自大洋彼岸的葡萄酒。
“秦六七,孤以前就说过,你动脑子只动六七分,所以才给你改了这么一个名字。如果孤要走,什么时候走不了?谁拦得住孤?孤的四哥就算有警觉又怎么样?他猜不到孤的布置。为了安抚百姓和朝臣,明儿的出兵大典还会照常举行。只要大典举行,胜算就攥在孤的手里。谁知道孤手里有多少张牌?谁知道孤最重要的牌在什么地方?”
秦六七低声道:“属下只是觉着,会冒险一些。”
“冒险?”
怡亲王傲然一笑道:“这时间哪里有白来的富贵荣华,更何况是整个天下?再说,孤太了解皇帝了。你说的没错,西北确实乱了,朝廷仓促之间也调集不齐人马。但相比来说,皇帝宁愿不要西北三道也要先杀了孤!”
“既然已经到了现在,其实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
他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美酒语气森冷的说道:“明天的事,孤占着优势。皇帝手里的牌孤都知道,可孤手里的牌皇帝不知道。如果这样再打输了的话,孤也没有脸面再争什么天下。”
“十几年前,孤就开始布置……因为种种缘故,一直拖到了今天。好不容易等到了最好的时机,孤怎么可能放弃?”
他停顿了一下道:“十二年前,孤授意李远山骗皇帝说蒙元高手试图潜入大隋刺杀他,孤算到老七一定会坐不住的。老七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只要他在长安城一天孤就不好动手,也没有一分成算。当时谁也不知道,老七的修为有多强!孤就算手里有千般手段,他只需一个人前来,孤又有什么办法?谁又能挡得住他?”
“幸好,十二年前那计策成功了。老七对皇帝忠心耿耿,而且极仇恨佛宗的人。他听说蒙元的高手要潜入大隋,以他那高傲的性子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所以才有了他西行的事……李远山当时做的局也很漂亮,一面骗了皇帝,另一面骗了蒙元人。结果大隋的江湖客和蒙元的高手在樊固一场好杀。”
“孤本以为,能借助蒙元的手除掉老七。谁想到他竟然在樊固将那些蒙元蛮子杀了一个干干净净,就在孤以为失败了的时候,他竟然杀进了蒙元,杀进了大雪山!那个高傲的白痴……真以为他天下无敌了。”
怡亲王缓了口气道:“从那么久之前孤就开始谋划了,却因为老七陷在西北一时之间太过得意了些,想趁机将老七在长安城的实力连根拔了,引起了皇帝的怀疑,自此孤就被排除在朝堂之外,若不是有母后护持,说不定早就被赶回了封地幽禁。当时小小的失误,让孤多等了十年……十年,孤的两鬓已经长了许多白头发,不能再等下去了。”
“如今所有的事都已经准备妥当,只等着明天最后一击。”
秦六七垂首道:“王爷妙算,无人可及。”
怡亲王摇头:“妙算?如果我真的算无遗策,就不会错信了李远山。那个家伙的野心竟然这么大,他一个小人物有什么资格和孤争天下?没错,孤算计所有人,但孤绝不会送给蒙元人一寸土地。李远山就是个混蛋!身为一个隋人,竟然对蒙元蛮子卑躬屈膝!”
“待孤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杀了他!”
秦六七道:“既然王爷已经决意,属下一定会尽全力的。属下只是担心,演武院那边,是否压的住?虽然没有人见识过周半川出手,但既然都传言他是大隋修为第一,自然也不会错了……”
怡亲王摇了摇头:“天下第一的名头是很响亮,但周半川已经太久没有动了。江湖代有人才出,他的时代早晚都要终结。演武院那边你不必担心,只要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秦六七道:“属下这边都已经安排妥当,只等明天皇帝出宫。等他出来,属下立刻带人进宫保护太后。待太极宫外面的事情了结,属下就护送太后出来压制群臣。”
“嗯”
怡亲王点了点头:“你对孤的忠诚,孤心知肚明。待大事得成之后,孤会赏给你一份天大的荣耀!周半川可以做那么久的演武院院长,你自然也可以。”
听到这句话,秦六七的眼睛猛然一亮:“属下……谢王爷提拔!”
……
……
方解和沐小腰回到铺子里的时候,陈孝儒他们三个已经等了许久。大犬和麒麟因为还有事要做,所以还不能回来暴露。他们三个看到方解的样子都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
“出了什么事?难不成预料失误,松柏楼里还有高手?”
陈孝儒问道。
方解摇头道:“松柏楼里的事已经办好了,我出城的时候恰好遇到了方恨水。”
“啊”
陈孝儒惊呼:“杀了演武院墨万物的方恨水?”
方解点头:“正是他,若不是恰好大内侍卫处的副指挥使孟无敌带人赶来,将方恨水杀了,只怕今天我就回不来了。”
方解没对陈孝儒说实话,他们三个是苏不畏的人。对于这个低调的御书房秉笔太监,方解颇为忌惮。他还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竟然能杀死方恨水的事,毕竟现在长安城里太乱了些。而自从发生了被困囚笼的事,方解也绝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万幸”
陈孝儒叹道:“能杀得了一位演武院的教授,方恨水的修为可想而知。”
方解笑道:“我运气向来不错。”
他拉着沐小腰的手往里面走,陈孝儒想问这位是谁却没问出来。但他忍不住艳羡起来,方解拉着的这个女子虽然容貌上不及沉倾扇,看起来也颇为狼狈,但这身材着实没话说。当他辨认出沐小腰身上那件脏兮兮的飞鱼袍的时候,才骤然想起来方解有个女人在大内侍卫处是千户。
“沉倾扇还没有回来?”
方解问。
黑小子一边走一边吸着鼻涕道:“回来过一次,看了看见你不在就又走了。问她去哪儿也没回答,只说了一句天黑就会回来。”
方解嗯了一声道:“能不能帮我打一大盆热水来,我得好好洗个澡。”
黑小子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方解拉着沐小腰手道:“一起洗。”
沐小腰脸立刻红了起来,就好像一个小女生般不知所措。任由方解拉着她的手进了房间,第一次,她在方解面前显得这般弱势。
虽然方解那样说,可毕竟外面还有陈孝儒他们三个,且现在也不是鸳鸯戏水的时候,他急匆匆洗了澡换了衣服就又出来,在客厅里坐下连着灌了几口酒。沐小腰洗了澡出来后已经判若两人,更显娇柔美艳。
黑小子看到重新穿上那身大红色长裙的沐小腰忍不住瞪大了眼,竟然忘记了吸鼻涕。那一条春蚕般的鼻涕挂在嘴角,摇摇欲坠。陈孝儒看了一眼那红裙下露出来的白腿嘀咕了一句非礼勿视,然后装做若无其事的蹲在一边不好意思再抬头。
倒是聂小菊似乎没什么反应,看着自己手里的绣花针怔怔出神。
方解将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抹了抹嘴角之后说道:“今天的事基本上都已经做完,那些管事们被大内侍卫处的人拿下,到了大内侍卫处,就不怕他们不张嘴。怡亲王那边虽然没有什么举动,但已经失去了这么多帮手,对他不可能没有一点影响。咱们能做的事差不多都做了,接下来就只能等着明天再看了。”
陈孝儒嗯了一声道:“陛下让你进宫,你什么时候去?”
方解道:“等沉倾扇回来再说,陛下这会儿只怕也没功夫见我。对了,退朝了吗?”
陈孝儒点头道:“退朝了,但陛下留了所有朝臣用饭。据说是因为议事整整一天大臣们水米未进,陛下特意吩咐设宴留朝臣一同用饭。估摸着,就算天黑那些人也未必回得来。等他们回来之后见事情已经这样,只怕会惊掉了一地下巴。”
方解笑了笑:“他们或许连吃惊的机会都没了。”
“你们的事办的怎么样?”
他问。
陈孝儒道:“没有意外。”
方解嗯了一声,一抬头正好看见沉倾扇脸色有些难看的从外面缓步走进来。她第一眼看的是方解,第二眼就看到了那一身红裙的沐小腰。
“师姐?”
她低呼了一声,显然有些惊讶。
沐小腰听到师姐这两个字,比沉倾扇还要惊讶:“啊?”
她停顿了一下问道:“你叫我?”
沉倾扇点了点头,走到她身前的时候忽然皱眉:“你受伤了?是谁?”
沐小腰沉默了一会儿道:“西北的反贼……你好像……变了,你以前不会叫我师姐的,也不会关心我的死活。”
沉倾扇摇头没有说什么,沐小腰不在长安,不知道现在的沉倾扇性格上转变了很多,所以有些吃惊。
“你也受伤了?”
沉倾扇又问方解。
方解连忙解释道:“我没事,皮外伤而已。”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九品强者就是厉害啊。只是看了一眼,竟然看出来自己和沐小腰都受了伤。
“我把吴一道给丢了。”
她在方解面前坐下来,语气有些微微怒意:“他在出城之前说要去买些食物半路上吃,让我等候。我就在外面等着,可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他出来。我便直接进去,却不知道他怎么逃了。显然那点心铺子的老板是他的人,那人死活也不说吴一道去了哪儿。”
方解摇头道:“不管了,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吧,最起码证明他还安全。你和小腰姐准备一下,咱们入宫。”
他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
明天,会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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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原来如此
太极宫看起来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方解和沉倾扇沐小腰三个人进来的时候,发现当值的护卫并没有增加,来回巡视的飞鱼袍数量一如往常。方解知道这只是表面的东西,实则内里指不定已经紧张成什么样了。
怡亲王要造反,可他一时不反就没有直接的证据。杨胤这个人做事很谨慎,最起码想从货通天下行的事里把他挖出来很难。即便是皇帝怀疑,也不好无缘无故的拿下一位亲王。而方解也知道皇帝之所以等着怡亲王出手,或许存的是将反党一网打尽的念头。可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这么有把握,怡亲王到了现在都没有表现出慌乱显然也是胸有成竹,这兄弟俩骨子里的自信倒是如出一辙。
杨家的人似乎都有这种特质,或许是百年来执掌天下逐渐形成的气质吧。
小太监木三引领着方解三人一路往里走,到了没什么人的地方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和方解拉近距离。
“西北出了大事,七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了……陛下震怒,才听完边关急报就白了两鬓,看着怪吓人的。”
他压低声音说道。
方解嗯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西北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对于明天出兵大典的事陛下有没有吩咐什么。”
木三道:“我也只是临出门的时候听了几句,不敢久留。陛下听西北急报的时候让我们这些伺候着人都出去了,我故意拖在最后走才听了一些。但后面陛下说了什么就不知道了,不过陛下急召了右祤卫大将军许孝恭和左祤卫大将军杨顺会进宫,这两位大将军如今也在东暖阁里候着,没在前朝。”
方解脑子里转了一下,却没从这些话中找到什么头绪。
“你说陛下白了两鬓?”
“是啊”
小太监木三低声叹道:“小方大人你是没瞧着,那么短短片刻就白了。我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等陛下传旨上朝我们进去伺候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当时我心里一酸,可想而知陛下心里有多生气。”
转过一个过道前面就是东暖阁,木三不再说话。四个人到了东暖阁之后,方解一进门就看到两位大将军正襟危坐在外屋,他连忙站直了身子以军礼相见。两位大将军见方解行军礼,也站起来以军礼回了。
“卑职方解,见过两位大将军!”
许孝恭和方解颇熟悉,回了礼后笑道:“你这一进门行军礼,我倒是吃了一惊。竟是忘了你也是军武出身的,很好,很好,没有忘本。”
方解和左祤卫大将军杨顺会是第一次见面,对这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几岁的大将军他一点儿也不熟悉。不过他以前也听人提及过,十六卫战兵的大将军中杨顺会是年纪最轻的,若不是因为身上带着皇族血脉,怎么可能这个年纪就能做到武将的巅峰职位。
杨顺会身材中等,不胖不瘦,脸色稍微有些发白,倒不是病态的那种白。白面无须,看着斯斯文文一点武将的气势都没有,倒是更像一个教书匠。方解知道以当今皇帝的性格,若是杨顺会真没有本事,即便是皇族血统也绝不能升到大将军的位置。皇帝历来注重能力,杨家子孙那么多,杨顺会能脱颖而出必然有其特长。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方解?”
杨顺会笑了笑道:“进宫还带着两位娇美如花的漂亮女人,果然不同凡响。”
这话里没什么讥讽,方解听得出来这位大将军只是在开玩笑。既然他还有心情和自己这样一个并不熟悉的人开玩笑,方解猜测他们对明天的事应该也很有把握。又或者……他们根本不知情?而且看他们神态这么轻松,显然应该是还不知道西北大败的事。陛下还在前朝没有回来,料来也没人对他们提及。
不能确定,方解便笑了笑道:“这两位也是陛下召入宫里问话的,卑职哪里有这个胆子带着家人入宫。”
“家人?”
杨顺会愣了一下后随即大笑:“艳福不浅啊。”
这个人身上没有一点架子,而且是属于自来熟的那种性格。毕竟按身份来说,方解和他现在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小太监木三端上来茶,方解在最后面的位置坐下。沉倾扇和沐小腰互相看了看,没有坐,而是在方解身后站住。这个举动让许孝恭和杨顺会大为羡慕,他们都是三妻四妾的人,那些个争风吃醋的女人可没方解的女人这么服服帖帖。
他们三个说了一些无聊的话题,谁都没有提起明天的事。显然,这两卫大将军对方解有些防备。
正说话的时候,外面小太监高声喊了一句:“陛下驾到!”
……
……
皇帝快步走进东暖阁,随手将皇冠摘下来递给身后的苏不畏:“你们两个先随朕进来,方解你在外面候着,一会儿朕找你说话。”
方解连忙俯身道:“臣遵旨”
他起身的时候看了看,发现皇帝的两鬓果然都白了。而且不是那种斑驳的白,白的很彻底。看起来,皇帝竟然好像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岁。大将军许孝恭和杨顺会跟着皇帝进了里屋,苏不畏进门之前对方解微微颔首示意。方解从这个太监的眼神里看得出来,这个人对自己好像亲近了不少。
陛下警告过他不要插手吴一道的事,方解进宫之前还有些惴惴不安,可现在看情况,皇帝的心思似乎根本就没在这上面。
他在外面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宫女么
挑着灯笼将走廊里全都挂满,在灯下看那些身材婀娜的美人鱼贯而行确实一件赏心悦目的事。可方解此时哪里还有心思看美人,心里满满的都是明天的事。
一个时辰之后,两位大将军从里屋出来,对方解点了点头后直接走了,脸色已经变得格外凝重。苏不畏在门口对方解招了招手道都进来吧,方解连忙起身。
进了东暖阁,方解发现皇帝没有如往常那样坐在土炕上,而是负手而立看着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大隋疆域图。在这幅地图的西北角,有一块用红笔勾勒出来的区域格外的醒目。但曾经那红色是喜庆的颜色,因为大隋又多了两千里领土。可是现在,那红色就好像血一样扎眼,看着让人心里别扭。
“方解,今天的事……你做的很莽撞!”
皇帝没有回头,但语气里似乎没有什么责备。
方解垂首道:“是臣自作主张了,请陛下责罚。”
皇帝的视线似乎一直停留在地图西北角,声音很平静:“朕不让你去插手吴一道的事,但你还是去做了。你知道这算什么?”
皇帝缓缓转过身,看着方解的眼睛说道:“算抗旨不尊。”
方解没想解释,只是垂头不语。他这个态度倒是让皇帝的脸色稍微舒展了一些,皇帝没有坐回土炕上,而是很罕见的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坐下来。
“朕一直不喜欢坐这个椅子,你可知道为什么?”
他问。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臣不知。”
皇帝道:“因为这椅子太舒服,坐的久了就会迷恋这种舒服。而坐在土炕上很不舒服,要不时换换姿势,即便是靠在墙上坐着,也不舒服。不舒服,才不会让人因为安逸而沉沦……但是朕在土炕上坐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让人们以为朕很傻,不知道椅子更舒服些。”
他这话,方解没懂。
“朕真的傻?”
这话,方解也不敢回答。
皇帝也不需要他回答:“朕不傻,只是有时候考虑事情不够全面。既然不傻,朕就知道你今天做的事是出于忠诚。因为忠诚而违反了朕的话,做的事且确实有成效,朕就不会责罚。朕兢兢业业殚精竭虑,无非是不想将来史书上对朕的评价是昏君二字。”
“吴一道的事既然你插手了,那朕就问问你……对吴一道,对货通天下行,你有什么看法。”
方解犹豫了一会儿回答道:“臣以为……吴一道对陛下还是忠心耿耿的,从往西北运兵的事就能看的出来。至于货通天下行,确实太大了些……”
“白痴!”
皇帝白了他一眼道:“朕本以为你比那些朝臣要聪明不少,现在看来也没聪明到哪儿去。你说吴一道忠心,这一点朕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帮过你,你想报恩朕也明白……但你以为凭你一句话,就能让朕改变想法?”
“臣不敢!”
皇帝道:“你不敢?你好像嘴上说不敢的事不少,真不敢做的事不多。”
方解垂首,还是不解释。
皇帝对他这种不解释似乎不反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朕骂你白痴,是因为你真的很白痴。那些朝臣们不想想,你也不想想,若不是有朕的允许,一家商行怎么可能做的那般大?你们都以为朕要吞了货通天下行对不对?白痴!白痴至极!货通天下行本来就是朕的!朕难道要自己抢自己的东西?!”
这句话,让方解大大的吃了一惊:“啊?”
“啊什么啊!”
皇帝道:“朕登基之初,本来就想下旨重视商业。但你也知道,想要让商人的地位提起来,总会有太多的人反对,便是朕也没办法强硬着来。所以朕就想了个法子,不能明面上来,朕就暗地里来,朕让吴一道建立商行和东楚人做生意,什么赚钱就做什么,用了不到十年,货通天下行就是天下第一商行!因为有货通天下行在,大隋的商人们也都被带动了起来,国家因为商业繁华多收了多少赋税你可知道?”
“朕要做清廉的表率啊……可朕是皇帝,总不能真就缺了银子花,要是连赏赐后宫的银子都没有,朕这皇帝做的岂不是很失败?所以货通天下行也可以算是朕为了补贴家用才办的东西。吴一道是奇才,朕都没有想到他能将商行做的这般大。”
方解心说您前面说的冠冕堂皇,后面的话才是真相吧。
“现在你明白了?”
皇帝问。
方解点了点头:“臣明白了,怪不得吴一道那么自信。”
皇帝哼了一声道:“朕本想是借着这次机会,将那些朝臣们的都逼着现了原形。你倒是好,横插一脚!不过好在……你也没坏了朕的事。朕早就知道他们入份子进货通天下行的事,朕不管,是因为朕知道朝臣们也有苦衷。靠着俸禄,确实难以维持……所以朕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看不到。但是,朕没想到的是……货通天下行把他们养贪了,贪银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竟然起了跟别人一起贪朕天下的心思!”
方解道:“是臣鲁莽了。”
皇帝道:“你这么闹一闹倒也好,谁只是贪银子,谁想谋反都被你逼了出来。若不是如此,朕还不知道老七身后跟着多少小人!”
方解沉默,过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陛下……那……吴一道去哪儿了?”
皇帝白了他一眼,方解讪讪笑了笑:“臣知道,不该问的,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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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黎明时候静悄悄
方解起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他自己到外面院子里打了水洗漱。还没擦完脸,就看见小太监木三抱着几件衣服笑呵呵的走了进来。
“小方大人早。”
木三客气的打了招呼,微笑着说道:“昨晚你们从东暖阁里回来的就晚了,奴婢没敢打扰。又怕误了事,所以今儿一早就爬起来给你们送衣服。这三套是禁军校尉的服饰,小方大人你们三个一会儿试试,若是不合身我再去换三套来。”
他将衣服递给方解:“陛下昨晚睡下之前吩咐过,一会儿时辰到了出宫的时候,小方大人你们就跟在陛下的玉辇旁边。禁军那边已经知会过,会为你们留下位置。陛下交代让你靠的近一些,有什么事也好吩咐。”
方解道了谢,木三又压低声音交代了一句:“陛下不打算带给事营出宫,小方大人若是想着今天劝一劝陛下还是算了吧,昨儿夜里苏公公劝了许久陛下也没答应。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坚持不带给事营,或许是另有安排?”
方解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可随陛下出宫?”
木三摇了摇头:“奴婢昨儿夜里当值,今天休息。奴婢倒是想跟着,可惜安排的人没有我。”
“也好”
方解想了想说道:“帮我盯着慈寿宫。”
木三一怔,微微张大了嘴巴:“小方大人是怕太后那边出什么意外?”
方解点头道:“盯紧一些总没有错处。”
木三嗯了一声道:“那奴婢就先告辞了,祝小方大人早日腾达。”
方解笑了笑说了声谢谢,然后抱着衣服回去。他进屋的时候沉倾扇和沐小腰已经起来,显然让这两个女人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对她们两个来说都不是一件舒服事。毕竟这么多年来,她们两个之间也谈不上什么亲密。如今虽然沉倾扇性情上有不小的转变,可沐小腰一时半会儿转变不过来。
方解从她们两个的脸色就知道谁也没睡好,说不定根本就都没睡。他将衣服递过去,笑了笑道:“若是早知道你们两个睡床上都睡不好,还不如昨夜我也挤挤。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都是和我睡,你们就适应了。”
沉倾扇看了沐小腰一眼,笑了笑道:“师姐若是愿意,我又什么不愿意的。”
这话让沐小腰的脸立刻就红了起来,白了方解一眼后快步出去洗漱。方解看着沉倾扇,心说还以为你这好胜的性子收敛了不少呢。
“你是说真的?”
他问。
沉倾扇点了点头妩媚一笑说道:“真的啊,只要师姐点头我肯定不会不点头,到时候我们两个在床上要是忍不住切磋武艺,也不知道会不会为宫里添一个太监。”
方解笑道:“我太监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女女什么的最没意思了。”
沉倾扇没懂方解的话,但也知道肯定是不了什么好话。从方解手里接过来一套衣服进里屋去换,方解笑道我又不是没见过,还避着我干嘛。沉倾扇回眸一笑道我倒是不怕就在这脱,你敢让我脱吗?你就不怕你小腰姐姐看见了吃醋?
方解败退,在外屋换了衣服。这禁军校尉的服饰包括一套棉甲,看着跟盔甲似的,其实除了美观之外没什么作用。禁军的服饰分为好几种,一般情况下他们不会穿上铁甲,只是以棉甲代替。
等三个人都换好衣服之后,有宫女送来早饭。方解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忍不住自语道:“皇帝的心思好像一点都没乱,竟然还记得吩咐人给咱们送些吃食。我到现在也没明白,他怎么就如此有把握。”
“因为他是皇帝”
沉倾扇一边吃东西一边缓缓的说道:“即便他没有把握,也不会表现出没有把握。”
听到这句话,方解一怔。
长安城内顺德客栈
武当山张真人座下亲传四弟子刘慧正比方解起的还要早些,他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道袍。不同于以往那件和普通道人没有什么分别的长袍,今天他穿上的这件衣服看起来很隆重。
暗青色的道袍,杏黄色的束带,胸口一幅太极图,格外的醒目。
换好了衣服之后,刘慧正回头看向那位老道人:“师叔,可以走了吗?”
那个看起来已经老的快走不动路的道人苦笑问道:“我能不去吗?”
刘慧正摇了摇头:“您就舍得眼睁睁看着我们去送死?”
老道人那句死道友莫死贫道的话几乎脱口而出,看了看刘慧正肃然的脸色只能又硬生生咽下去。他一边颤巍巍的往外走一边骂:“你师父和你都不是好东西,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去打架!”
刘慧正认真的说道:“师尊说,您还小呢。”
老道人一怔,忍不住骂道:“当初师兄弟四个,我年纪最小,我知道我的资质也最差,所以修为比不得你师父他们。但我觉得自己还是有希望当上武当山老大的,因为我比他们都年轻啊,我修为不如他们但可以耗死他们吧,妈了蛋的……那几个老家伙都比我还能活,我-操!”
刘慧正嘴角抽搐的说道:“师叔,口德……”
老道人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刚才听错了,我没说妈了个蛋,我说的是无量天尊。”
后面的几个道人忍不住笑了笑,却不敢笑出声。
刘慧正到柜台结账,掌柜的笑着说道仙长下次再来。刘慧正居然很认真的回答:“或许……没有下次了。”
他出门,拦了一辆穿城马车。车夫客气的问道:“仙长去哪儿?”
刘慧正看了看安安静静的大街,深深吸了口气后说了三个字。
“演武院”
……
……
悠悠招
四辆大车在门前停着,今天要去参加出兵大典的姑娘们也是早早的起来梳妆打扮。衣服道具都已经装进了车里,老瘸子就歪坐在一辆马车的车驾上一口一口的灌酒,也不知道他每天喝那么多酒,怎么就没有醉的人事不省的时候。
小当家站在门口仔细的清点东西,不时吩咐下人们做事。
看看东西差不多都装好,她转身进去提着裙摆快步上了三楼。在息大娘的房间门口站住,她敲了敲门后问道:“大娘,现在动身吗?”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身盛装的息画眉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手里捧着一个细长细长的木盒,递给小当家后说道:“去交给烛芯。”
看到这细长木盒的那一刻,小丁点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这是那个?”
息画眉点了点头道:“如今我已经把悠悠招里里外外都交给你打理了,你干的不错。不出几年,悠悠招就会在你手里越发的红火起来。我既然已经打算退到后面去,就要把该传下来的东西都传给你们。你以后是悠悠招的当家人,烛芯是悠悠招的主人。既然她是主人,那么这东西就该属于她了。”
息画眉看着那木盒的神情似乎是有些留恋:“当初那个人将这件东西送给我的时候,我便喜欢上了这个名字。我相信烛芯也一定会喜欢,而且……她现在已经有资格用这个东西了。”
小丁点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她将那长长的木盒交给息烛芯的时候,息烛芯显然也吃了一惊。她将那木盒接过来缓缓打开,不知道为什么,双手在微微颤抖。
小丁点知道这件东西的意义有多重要,也知道这件东西和息烛芯的关系有多亲近。她走过去,挽着息烛芯的手臂说道:“小姐,大娘既然将这件东西给了你,或是等咱们回来之后,就会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你吧。”
息烛芯点了点头,将木盒抱在怀里。
“咱们走吧。”
她往前走的时候,似乎也一直在看着那木盒。当年,那个男人将这件东西交给了息画眉,所以才有了悠悠招。当年,那个男人将她和这个东西一块交给了息画眉,所以才有了息烛芯。
就在悠悠招的姑娘们准备上车的时候,忽然从大街上走过来一个身穿蓝色碎花棉布长裙的女子。看起来这个女人年纪并不大,面目清秀五官精致,虽然穿的着实土气了些,可实打实就是一个美人。
若是再年轻几岁,说不定能让男人们一个个都拜倒在她的裙摆下面。
“带我一起去”
这个女人走到息画眉面前,语气平和的说道。
息画眉微微皱眉:“为什么要跟着我悠悠招一起去?”
穿着棉布碎花长裙的女人当然就是樊固狗肉铺子的老板娘杜红线,但她和息画眉却好像并不熟识。
“因为悠悠招里都是女人。”
老板娘认真的说道:“前两天方解找到我的时候,让我和你们一块去出兵大典,我本来也不想答应的,但方解说只有在全是女人的地方才没有人注意到我。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所以就点了头。”
息画眉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上车吧,方解既然让你跟着悠悠招,就肯定有他的打算。”
老板娘也不多说一句话,扭头随意的坐上一辆马车。她刚坐下就闻道了一股浓浓的酒味,侧头看了看后忍不住叹道:“方解说悠悠招里全都是女人,你也是?”
老瘸子撇了撇嘴:“要不给你看看?”
老板娘笑道:“老娘只对精壮的汉子感兴趣。”
老瘸子嗯了一声道:“那你来来晚了三十年。”
“喝酒吗?”
他问。
老板娘从包裹里翻出一个酒壶自豪道:“我只喝自己酿的梨花酿……不过可惜,最后一壶了,一直没舍得喝。”
老瘸子问:“以前舍不得,为什么今天就舍得?”
老板娘没拔开酒塞子,他已经醉了一半。
老板娘笑了笑道:“没舍得喝,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有的是时间来等着这酒到更醇的时候再喝。但是方解那天找到了我,我答应他之后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所以打算喝了它。”
“能不能……让我尝尝?”
老瘸子近乎哀求的说道。
老板娘想了想后点了点头:“喝吧,但有个要求。”
“你说!”
老瘸子急切道。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其实这壶酒我之所以不喝,不是舍不得,而是打算留给我男人喝。我男人虽然很丑也不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更没有万贯家财。但他是个好男人……他去了西北,他自己说十死无生。但我觉得他还会回来,这壶酒我就是留给他的……我答应给你喝,但只能喝半壶,留一半给他。”
“为什么?”
老瘸子问:“为什么不拒绝我,自己留着等他回来?”
老板娘轻声道:“我刚才说了,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天。但我知道你应该比我活下来的概率大些,因为你比我要高一点点……如果我死了你活着,给我男人留半壶酒。如果我没死,你得还给我。”
“好!”
老瘸子使劲点了点头。
老板娘将酒壶递给老瘸子,老瘸子接过来却没有喝,而是很郑重认真的将酒壶绑在自己腰畔:“你要是死了,我就等找到你男人之后跟他一块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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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大典
老瘸子侧头看了老板娘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很轻的说道:“其实我很羡慕你,当年你能跟着王爷西行。”
“羡慕?”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你若是每天都看到朋友离自己而去,或许就不会羡慕我了。当年西行的几百个人,我有一大半连他们样貌都没记住,超过七成人的名字我也不知道。可那个时候他们就是我的朋友,是可以将后背放心交给他们的朋友。本来的陌生人,变成了生死与共的人,然后活着的,比死了的只怕更加痛苦。”
她停顿了一下说道:“我男人一直不愿意回想以前,也不许我去想。”
老瘸子不知道再说什么,沉默片刻后笑了笑岔开话题:“方解找你,求你跟着红袖招,他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他打算让我活”
老板娘笑了笑道:“那个小家伙,自己以为很聪明……这些天我一直没闲着,我住在怡亲王的府邸里,其实暗中一直在查当年王爷西行的事。我一直怀疑当年西行没有那么简单,当时因为李远山的急报,王爷便急匆匆的离开了长安城。事后这么多年来,我总是忍不住去想当年的事难道真的是蒙元人打算刺杀皇帝?”
“你没有经历过那场厮杀,我们当时也没有察觉什么异样。可是之后每每回想起来,我都觉得不对劲。蒙元人当时的反应好像很激烈,似乎比我们还要愤怒。那时候我们以为是因为他们的阴谋被识破后的恼羞成怒,反正就是杀人,杀到后来已经红了眼。我们占优势,所以一开始杀的极畅快。后来蒙元不断有高手赶来,我们的人伤亡便越来越大。”
“后来我仔细的回想,发现了很多疑点。”
老板娘道:“第一,当年西行,最初遇到的那些蒙元修行者其中没有什么实力很强的,反倒是后来赶来的佛宗之人修为都不俗。第二,这件事是军方的人发现的,可一直到最后军方的人也没有参与。第三,当时王爷西行,得利最大的是谁?”
老瘸子仔细想了想回答:“你的意思是,蒙元人和王爷都被骗了?”
老板娘点了点头:“方解告诉我说怡亲王要反了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这件事,或许从头至尾根本就是一个骗局。当初王爷离开长安城,得利最大的就是怡亲王。如果他真的有反心,最惧怕的是谁?绝不是陛下,而是王爷!王爷离开长安,他才能放心大胆的去谋划去准备……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拖到了今天,但我肯定那件事和怡亲王脱不了关系。”
老瘸子一怔后问道:“所以方解才让你跟着红袖招?”
老板娘笑了笑:“他是怕我直接去找怡亲王。”
她将额前垂下来的发丝理顺:“那个小家伙知道我的脾气,所以才会哀求我来跟着你们红袖招的人一起,还想出了一个很好的理由,想想我就觉得可笑。”
“什么理由?”
“他说红袖招的舞台最大,表演的时候是距离皇帝最近的地方。而以怡亲王的身份,当然不会离皇帝很远。他说你要是想动手,跟着红袖招最好,而且红袖招里都是女人,也能掩护你的身份。”
老瘸子道:“这样说没错啊。”
老板娘笑道:“你真够傻的,如果怡亲王真打算今天谋逆,难道他还会傻乎乎的和皇帝坐到一起?如果他今天必反,那么他肯定不会出现在出兵大典上。方解这样说,无非是不想让我自己闯过去送死。”
老瘸子愕然,随即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老瘸子问。
老板娘微笑道:“我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为什么来。也是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最后一壶梨花酿交给你。”
老瘸子脸色猛的一变:“你打算……”
“是!”
老板娘认真的说道:“若是怡亲王真的反了,他肯定要留在王府指挥全局!而他要想杀了皇帝,必然将手下的高手全都派出去,现在怡亲王府里的防备必然是最低的时候,我此时不去以后会后悔。我要问问他,当初王爷西行是不是他设的局。几百条丢在西北的人命,我得跟他讨个说法!”
这句话一说完,老板娘的身影忽然飞了起来飘离马车。
“别丢了我的梨花酿,若是我死不了,还要找你要回来!”
老瘸子眼睁睁的看着老板娘离开,却无法阻止。虽然他的修为比老板娘要强,可一个九品高手若是故意想走,又岂是轻易可以拦得住的?而且,今天这个日子太重要,他若是离开了红袖招,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所以他很痛苦。
就在这个时候,前面那辆车的帘子掀开,息大娘对老瘸子招了招手。老瘸子身形一闪,已经到了前面那辆马车上。
“骆爷,你去吧。”
息画眉微笑着说道:“当年你没能跟着王爷西行,你后悔了十几年。今天你若是不去找怡亲王问个清楚,你会后悔余生。红袖招已经将你绑了十几年,你一直不能放开手脚去做你想做的事。今天是该了结这一切的时候了,你不必担心红袖招。”
老瘸子鼻子一酸,将那壶梨花酿递给息画眉:“交给方解那个臭小子,若是我和杜红线都回不来了,让他给苏屠狗!”
息画眉接过酒壶,缓缓点头。
老瘸子忽然哈哈大笑,身形猛的一展如雄鹰一般飞了出去。笑声在天空中飘荡,格外的悠远。这一刻,他就好像脱离了枷锁的巨人,那么豪迈自由。息画眉看着逐渐消失的人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歉疚。
“我早该放你离开的,只是担心你会去送死……骆爷,珍重!”
……
……
皇帝的仪仗早就准备妥当,大队人马就在太极宫大殿前候着。巨大的御辇由十八匹宝马拉着,高足有三米,在御辇四周,是五百名肃然而立的禁军。御辇很大,在四个角上都有侍卫站立,总共八名。这八个人,身上穿的虽然是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但根本就不是大内侍卫处的人。
禁军队伍前面,是开道的飞鱼袍和金瓜武士。后面则是大批的太监和宫女。最后面,则是一百零八骑威风凛凛的骑士。
文武百官都在太极宫门口等着,分开两列。昨晚被皇帝留下来的那些大人们面面相觑,脸色都格外的难看。或许他们已经有预感,自己的人生即将走到尽头。可到了这一刻,他们只能任由命运拉着他们前行了。
皇帝换了一身隆重的朝服,这件衣服仅仅是穿上就是一件很繁琐的事。几个宫女小心翼翼的整理着,唯恐再犯一点儿错误。就在不久之前,皇帝才下旨杖毙了一个手脚毛糙的宫女。因为她竟然将陛下的皇冠掉在地上了,即便被杖死也没有任何人为她说话。虽然值得同情,可也挑不出皇帝这样处罚有什么错处。
所以这几个宫女都小心到了极致,唯恐自己成为第二个被杖毙之人。她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脸色,更不敢去看皇帝两鬓上的白发。
“苏不畏……”
皇帝张着手臂让宫女们系好束带:“百官都到了么?”
苏不畏垂首道:“回陛下,都到齐了,就在宫门外面候着,御辇也已经准备妥当。”
皇帝嗯了一声道:“派人去告诉太后,就说朕今天要主持出兵大典,就不过去给她请安了。待朕从出兵大典回来之后,再去看望。”
苏不畏应了一声,叫过一个小太监吩咐了几句。
“怡亲王到了吗?”
皇帝问。
苏不畏摇了摇头:“还没有,不过派了一个管事来,说怡亲王正在准备献给陛下的礼物,要晚到一些。”
皇帝眼神里闪过一丝森寒,嗯了一声笑道:“让那个管事给怡亲王回话,就说朕等着怡亲王的礼物。这么重要的日子,怡亲王的礼物可要拿得出手才行啊。”
待朝服穿戴整齐之后,皇帝亲手将皇冠戴好。他走到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认真的整理了一下衣服后笑了笑:“苏不畏,你觉得朕这皇冠漂亮吗?”
苏不畏垂首道:“戴在陛下头上,最合适。”
皇帝哈哈大笑,阔步走出东暖阁。
苏不畏跟着皇帝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高喊了一声:“起驾!”
已经准备好的禁军士兵们整齐喊了一声,然后整整齐齐的跪了下去。皇帝顺着青石板铺成的路,大步走向御辇。这一刻,他脸上的自信格外的清晰。
……
……
方解看着皇帝踏上御辇,看着皇帝仔细梳理好藏进皇冠里却依然露出一点的白发,心里忽然有一种伤感。他回头看了看站在身边的沉倾扇和沐小腰,后面这两个女子同时对他微微颔首。
方解笑了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等了这么久,终于到了。
御辇前面开道的飞鱼袍敲响铜锣,后面的金瓜武士将仪仗举了起来。队伍缓缓启动,顺着太极宫的正道往大门外走去。当听到铜锣响,宫门外的百官纷纷跪倒。皇帝的御辇出了宫门之后,百官才站起来加入队伍。数百名身穿各色官服的大人们鱼贯而行,看起来倒也蔚为壮观。
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百姓们早早就起来站在大街两侧等着。巨大且平坦的广场四周,更是已经站满了人。长安府的衙役和左祤卫的军人们在沿途布防巡视,广场上已经搭建起来十几座平台,那是为各歌舞行准备的。
其中最高最大的一座,当然属于红袖招。
而红袖招的舞台正对着前两日就已经搭建好的点将台,到时候坐在点将台上的皇帝和重臣,可以最直观的看到红袖招的表演。在红袖招和点将台之间,是一条特意留出来的大约五十米宽的通道,到时候出征的大军,就将在这条通道上走过,接受皇帝的检阅。
距离广场大约三里之外,今天参加检阅的左武卫人马已经整装待发。这是大隋建国这么多年来,极罕见的天子六军出征,所以左武卫的士兵将领们也都有些兴奋紧张。骑在一匹白色战马背上的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士兵,脸色凝重。
他不知道,今天会有什么样的事发生。
但是他知道,他今天必须带着人马从陛下面前走过。
已经很久没有征战的虞满楼长长的吸了口气,然后将手臂高高举起。
“展旗!”
随着一声令下,左武卫的大旗呼啦一下子竖了起来,巨大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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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刺杀来了
歌舞行的姑娘们拿出了浑身的力气,将舞姿展现到最美。她们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希望可以好好表现自己,换一个半生无忧。虽然这只是她们的想法,可她们却不肯浪费这样一次大好的机会引起那些达官贵人们,尤其是年少多金的公子哥们的注意。
卖力表演的她们,又怎么会知道今天这个大日子,注定是她们的噩梦,而不是幸福的开端。
就在小丁点挥舞着旗子之后不久,方解试图登上点将台却被阻止。守在点将台附近的人显然得到了命令,不允许任何人接近皇帝。方解猜测,点将台上的护卫都是苏不畏的手下。这个太监在大内侍卫处失去皇帝的信任之后越发的重要起来,方解丝毫都不怀疑他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将彻底取代原来的侯文极,成为皇帝的左膀右臂。
苏不畏看到了方解,他低声在皇帝耳边说了两句,皇帝微微颔首,却没有看向方解。苏不畏躬着身子向后退了几步,这才走向点将台一侧。他站在点将台上,方解在点将台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虽然很近,但高台相隔,方解想要小声提醒显然是不可能了。
“什么事?”
苏不畏问。
方解皱眉,伸出手在半空中写了两个字。
苏不畏看着他写完,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对方解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陛下说,你就在台下好好看着就是了,若有吩咐,自然叫你。”
说完这句话,苏不畏扭头走了。
方解一怔,心说这算什么?
他心里一阵气恼,索性也转身就走。自己好心提醒,苏不畏倒是不冷不热。方解离开点将台找到沉倾扇和沐小腰,低声对她们两个说道:“一会儿如果有人冲击点将台,咱们不要动手。不管发生什么,看着就是了。”
沉倾扇和沐小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方解悄悄向后退,一直退到点将台后面。他在人群缝隙里注视着悠悠招那边的动静,沉倾扇和沐小腰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身前肃然。
前面的歌舞行都已经表演结束,作为压轴出场的悠悠招吸引足了眼球。就连点将台那边的大人们,都忍不住盯着。或许是这歌舞表演暂时分散了他们的担忧,又或是故意装作若无其事。
就在所有人的翘首期待中,悠悠招的姑娘们一出场就让人张大了嘴巴。
这一开始,哪里算什么歌舞表演?
悠悠招自己带的乐队演奏的曲子所有人都没有听过,节奏很明快。姑娘们踩着曲子,穿着高跟鞋,身上是适合这个时代风格的短裙套装一个接着一个走上舞台。她们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扭动着腰肢在舞台上走圈。那些衣服的款式谁都没有见过,立刻就引起一片惊呼!
“那是什么衣服啊?”
“洋人的玩意儿?”
“谁知道啊……穿那么短的裙子,太有伤风化了!不过……不过挺好看的……”
“哎呀,要是穿上这样的衣服还不羞死人啊,那裙子太短了……想想就脸红,姐妹们,你们看那些男人,一个个都看直了眼!”
“我倒是觉得,真的很漂亮。”
人群中开始沸腾,议论纷纷。十几个姑娘穿着各式套装,在舞台上摆出姿势,没多久就引得百姓们一阵欢呼。很快,就连舞台另一侧的左武卫士兵们都有些骚动,也不知道百姓人群里是谁先打了个口哨,立刻引来一片叫好声。
站在点将台上的怀秋功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回头看向皇帝。
然后他惊讶的发现,皇帝竟然拿着一个千里眼在看……
就在人们开始呼喊起来的时候,乐队演奏的曲子忽然一变……从之前的明快,变为婉约如水。台上的十几个姑娘们从舞台另一侧下去,又有十几个身材绰约的女子,身穿旗袍手拿纸扇缓缓的走了上来。
那舒缓的曲调,那如水的美人。
“天啊……那是什么裙子啊,好美!”
相邻舞台的一个女子忍不住低呼了一声,满眼都是星星。
另一个女子却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这裙子虽然长了……可开叉也太高了吧,都露到大腿根了,羞死人呢……还有还有,你看那腰身收的那般细,屁股上收的那般紧,看着……看着就好像只穿了贴身衣服似的,好丢人呢。”
“真美……我也想要一件这样的衣服。”
礼部尚书怀秋功看着第二波走上来的女子,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他看向身边的随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给我找一个千里眼来……”
……
……
身穿旗袍的姑娘们步伐走的很缓,腰身扭动的如水蛇一样。偏是这样简单的动作,看起来却妩媚到了极致。这衣服比起长安城之前流行的纱裙,也不知道要美上多少倍。而且这衣服看着性感妩媚,可还不失端庄。女人们越看越喜欢,男人们越看越激动。
曲子好,姑娘好,衣服也好。
虽然这些姑娘们只是在舞台上走了一个过场,可比别的歌舞行卖力表演一个难度极大的舞蹈还要让人印象深刻。甚至,大部分人看到悠悠招这些姑娘们走台的时候,已经忘了前面那些歌舞行表演过什么。
就在人们啧啧赞叹的时候,乐师
演奏的曲子忽然再次一转。
轻灵如仙乐,铿锵如战鼓的声音让所有人精神为之一震,竟跟着,八名身穿流云长裙的女子飞仙一样飘上了舞台,她们八个显然武艺都不俗,便是跃上舞台这一下就足以让人震撼。八个女子身穿彩裙,如踩着祥云在舞台上漂浮一样。她们踩着灵快的步伐面对面聚在一起,忽然向后一弯腰。
那柔如柳枝的腰儿向后弯曲了足有九十度,八个人的长袖在向后仰身的时候流云一样飞了出去。
就在这一刻,也不知道悠悠招的息大家怎么就突然出现在那八个女子中间。她一亮相,就引起了人们一阵惊呼。那是真正的惊为天人的感觉,这女子就好像从九天飞落一样,带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气质。
八个女子向四周闪开,接下来就是息大家的那一曲流云飞袖。
莫说百姓,便是许多达官贵人们都无福见识过这流花水袖之舞。飘逸的身形在舞台上,就好像踩着风儿在飞翔一样。那两条流云飞袖,被她舞动的如同祥云飘落。之前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整个广场上都变得寂静下来。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舞动的女子,一眨不眨。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手上的动作一僵,将千里眼拿下来的时候能看得出来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他又举起千里眼,仔仔细细的看着舞台上那个倾城倾国的女子。站在皇帝身边的苏不畏嘴角挑了挑,下意识的去寻找方解的踪迹,却发现那个少年已经不知去处。
悠悠招这边,息画眉看着台下的姑娘们语气肃然的吩咐道:“现在你们立刻就走,不用等到烛芯下来了。你们不要往广场那边,也不要往陛下那边,上车,立刻回悠悠招去。小丁点,你带着她们立刻离开。官府那边,我自然回去说。若是两个时辰之内我没有回去,你就带着她们离开长安城。”
小丁点脸色凝重的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会儿说了一声大娘小心。
息画眉点了点头道:“放心,我不会有事。”
小丁点深深一礼,然后带着姑娘们立刻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加速离开。见悠悠招这边的人离场,立刻就有大内侍卫处的人过来询问,息画眉却将人拦住,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拦着的人犹豫了一下随即退开,没有阻拦。
一曲流花水袖舞罢,满场寂静。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掌声响了起来。如山崩海啸一样,连绵不尽。
息烛芯面无表情的从台上走下来,似乎对那么热烈的掌声没有一点反应。她从舞台上走下,看向息画眉。息画眉对她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一起,那八个陪舞的姑娘们也聚了过来,从舞台下面将之前藏好的兵器拿出来,藏于流云长袖之内。
“怀老,是不是该请陛下阅兵了?”
礼部侍郎裴讳在息烛芯才走下舞台的那一刻就出现在怀秋功面前,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话的声音稍稍有些发颤。怀秋功微微皱眉,看想裴讳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为什么满头大汗?”
裴讳笑了笑道:“这般大的日子,自然有些紧张。”
怀秋功盯着裴讳的脸看了很久,裴讳的眼神随即开始闪躲。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密汗珠讪讪笑了笑道:“怀老,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怀秋功冷声问道。
裴讳再往后退了一步,忽然不堪重负一般大喊了一声:“动手!”
……
……
随着礼部侍郎裴讳一声大喊,跟在他身后的几十个礼部官员忽然从袍袖里将兵器抽了出来,这几十个人显然修为都不俗,本来就靠近点将台,随着一声裴讳的喊声落下,他们纷纷跃起试图冲上点将台。
站在台上裴讳分派伺候怀秋功的那个礼部官员,忽然从袖口里摸出匕首狠狠的刺向怀秋功!
而与此同时,之前在点将台上舞动旗帜指挥队伍入场的那两个礼部官员,忽然将手里的旗杆一扭,旗杆上面立刻就冒出来一个锋利的枪尖。他们两个几乎同时将大旗举起,然后猛的朝着皇帝所在掷了出去。
这两个人距离皇帝本来就不远,不超过二十米。那两杆大旗带着烈烈风声,直奔皇帝的飞了过去!
似乎是不确信这两杆大旗能伤了皇帝,从舞台两侧的那些本来守护着皇帝的禁军士兵中,忽然飞起来不下三十个人,将手里的长槊当做投枪掷了出来。这些禁军士兵似乎是为了这一刻训练了很久,从跃起到掷出长槊一气呵成。
而在长槊出手之后,他们立刻抽出横刀试图闯上点将台!
大旗飞向皇帝,长槊飞向皇帝。
这还不止,那些向上急冲的礼部官员中不少人将衣袖拉开,扣动了手臂上绑着的腕弩。这种东西打造的极精巧,虽然不及大隋的制式连弩威力大,但速度更快。而且这个距离,杀伤力也丝毫都不弱。这种腕弩方解见过,他去怡亲王府的时候,楼船顶上,在那些所谓东楚商人献给怡亲王的礼物中,就有这个东西。
当时怡亲王对这东西的评价很不屑,可谁知道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把腕弩派上了用处。
突兀的,刺杀来了!
躲在人群里的方解眼神冷静,没有冲向点将台去救驾。
之前他警告过苏不畏,他抬手在半空写下的那两个字就是礼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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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帝国的征途办
争霸天下作者:知白
[更新时间]2013071012:00:02[字数]3553
第二百六十八章江湖事江湖人办
大旗,长槊,短弩。
近百件明器暗器暴雨一样迅疾的砸向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即将到皇帝身前的时候尤其显得密集起来。而皇帝,依然坐在龙椅上似乎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他不动如山,他身后的八个身穿飞鱼袍的护卫动了,动如山崩!
八个护卫几乎同时抽刀,匹练一般的刀光骤然亮了起来。就好像皇帝身体四周有八道闪电炸起,那刀光明亮的几乎能刺痛人的眼睛。八道闪电在皇帝身边游走,如同骤然现身盘绕在皇帝身边的飞龙。
叮叮当当的声音过后,所有朝着皇帝掷过来的兵器全部被斩落。大的长槊小的短弩,无一例外。
八个护卫将皇帝团团护住,如同在皇帝身边建起了一座坚固的围墙。坐在围墙里面的皇帝脸色平静,没有一点变化。他目光平淡的看着那些刺客,没有一丝波澜,不悲不喜,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苏不畏依然站在皇帝身后,他明明在那里,可人们似乎只看到了那八个护卫,他就好像是个透明人一样容易被人忽略掉。没有人看到,他在人群背后屈指一弹,悄无声息间,一刀刺向怀秋功的那个礼部官员额头上就多了一个血洞。这个礼部官员的身子向后荡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倒在点将台上。
而裴讳带来的那些假扮成礼部官员的刺客,在最初的突袭杀死了几个站在外围的飞鱼袍之后就陷入被动,那些看起来只是装门面用的金瓜武士们迅速的压了过来,他们从背后掏出带着绳索的飞爪,抡起来朝着那些刺客掷了过去。噗噗的闷响不绝于耳,很快,那些刺客就被锋利的铁爪扣住身体,被金瓜武士拽了回来。
倒地的刺客还来不及站起来,就被那些金瓜武士用匕首刺死。他们手里的飞爪足够长,那些刺客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虽然刺客中不乏高手,但金瓜武士的修为显然更胜一筹。飞爪抓人,匕首杀人,他们的动作看起来简单有效。
之前跃起来向皇帝投掷长槊的禁军士兵,也在片刻之后被其他禁军围住很快就被剁成了肉泥。
看起来很突兀很狠辣的刺杀,不到五分钟就被瓦解。
惊魂未定的礼部尚书怀秋功回头看向皇帝,他虽然强作镇定但眼神里的惧意还是不小心露了出来。皇帝对他缓缓招了招手,怀秋功快步走向龙椅那边。
顷刻间就被废掉了所有手下的裴讳吓得脸色惨白,他实在没有想到怡亲王派给他的人会这么不顶用。本以为就算杀不了皇帝,也足以让点将台四周的护卫大乱,可谁想到,他的手下竟是被那些金瓜武士砍瓜切菜一般杀了。
他啊的叫了一声,扭头就跑。
两个金瓜武士将飞爪抡动起来,然后嗖的一声抛了出去。两只飞爪精准的扣在裴讳的肩膀上,随着金瓜武士向后一拉,他的身子便如风筝一样被拽了回来。他比他的手下运气要好一些,因为那两个金瓜武士并没有打算立刻杀了他。但,他受到的折磨显然要更强。以至于裴讳甚至后悔,自己怎么没在刚才就被人杀了。
两个金瓜武士将裴讳拽回来之后立刻上前,手里的匕首刷刷几下割断了裴讳的手筋脚筋,然后一个金瓜武士抓着裴讳下颌上下一扭就摘了下来,再一把抓住衣服前襟将他提起来,随手向后一抛丢给了站在外围的大内侍卫处飞鱼袍。
前后五分钟,刺杀便被破解。
皇帝看了一眼怀秋功,语气平和的说道:“站在朕身边,看朕如何诛杀谋逆的乱臣。”
就在他话音才落的时候,忽然间,对面广场上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紧跟着,一声雄浑的喊声从广场那边传了过来。
“有人行刺陛下,左武卫奉旨诛杀乱党!”
呜!
号角声响彻天际,传令兵的大旗猛然间挥舞起来。
站在广场上的左武卫士兵忽然变阵,正对着点将台的两个方阵的步兵大步向前急冲,在奔跑中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阵型,一丝不乱。当他们将与点将台之间的距离拉近到百步左右后立刻停了下来,在一个将军的指挥下士兵们立刻将步弓举了起来。他们动作娴熟的从箭壶中抽出羽箭,然后搭在了弓弦上。
“杀乱贼!”
端坐在马背上的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将腰刀抽出来向前一指,随着他的令下,两千名步兵同时将羽箭送了出去。一瞬间,天空都为之一暗。因为是瞄准点将台攒射,羽箭密集的程度令人咋舌。甚至有不少羽箭还没有飞到该去的地方,就在半空中相撞落了下来。
密密麻麻的羽箭,如冰雹一样覆盖下来。
这一刻,围在广场四周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而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歌舞行的人,一个个吓的哀嚎起来,姑娘们蹲在地上抱着头大叫,却已经吓得软了腿连跑都跑不动。
羽箭如倾盆之水,朝着点将台泼了过去。以羽箭的密集程度来看,点将台上的人只怕一个也别想走的脱!而就算皇帝身边的那些护卫修为再强,在左武卫这样的战争机器面前也会显得孱弱无力。
真正的杀招,从来就不是什么修为不俗的江湖客。
怡亲王杨胤比谁都清楚,要想造反夺皇位,靠着那些江湖中人,靠着几个大修行者就想成事无异于痴人说梦,他之所以有信心能将龙椅抢过来,就是因为他掌控了天子六军中的左武卫!而前些日子,一部分朝臣卖力的向皇帝进言,举荐怡亲王赴西北主持军务。而另一部分人则立刻驳斥了他们,这些人以怡亲王不会带兵为理由,坚决反对。同时举荐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挂帅出征,其实这两拨人,都是怡亲王安排的。
他根本就不是想去西北领兵,而是要让虞满楼领兵!
只有让左武卫出征,他才能抓住这个机会。
这一切,早就在他的谋算之中。
怡亲王府
巨大的楼船顶上
手持千里眼看向广场那边的怡亲王杨胤嘴角挑了挑,勾勒出一抹笑意。他聚精会神的看着广场那边,喃喃的说道:“四哥,我送给你的礼物,可还喜欢?”
……
……
演武院
周院长看着面前表情淡然的萧真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怡亲王是想靠军队夺权?你们这些他收买了的大修行者,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第一,不过是想将陛下的注意力引过来一些,让陛下不去关注军队。第二,无非是想拦住我们这些站在陛下那边的人,因为怡亲王怕死……”
萧真人微笑道:“周公猜的没错,自古以来哪里有靠着几十几百个江湖客就能造反成功的例子?怡亲王为了今天谋划了十年,自然不会将希望寄托在我们这些江湖中人身上。尤其是最后一句最是精辟,因为怡亲王怕死,所以我才来了演武院。”
“周公是大隋百姓人所共知的天下第一高手,若是不拦着你,你只一人杀到怡亲王府,擒了怡亲王的话,那么怡亲王的所有布置也都白费。所以你说我们这些江湖中人没有大用处,倒也不全对。”
他笑着说道:“幸好,怡亲王知道演武院后山有条路直通太极宫,而且宫里还有八百给事营的精锐,怡亲王就算控制了军队也打不进去。所以只能让皇帝出来,朝臣献言举办出兵大典,也是怡亲王的谋略。”
“而清风观也在山上,怡亲王知道那条路,我自然也就知道了,所以我从清风观到演武院,走的很顺利。”
周院长点了点头:“你自然也不敢孤身前来,所以你那几个被人称道宗红袍大神官的弟子,想必也都来了。你那些徒子徒孙也来了,因为你想将演武院的教授们都拦着,为你的主子把事做好。不过你那个不听话的小胖子师弟没来,想来你是怕他坏事将他关起来了,还是杀了?”
萧真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微微有了变化,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是才明白,还是早就知道?”
周院长笑道:“你猜?”
“破绽在何处?”
萧真人忍不住问。
周院长微笑道:“就在你那小师弟身上啊,他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方解说他已经几个月没见过项青牛了,这看似很细微的小事,但却让人不得不多联想一些。项青牛肯定是不会答应跟着你谋逆的,所以你便事先囚了他或是杀了他。若不是因为项青牛和方解是朋友,这一点我自然也不会关注。所以说冥冥之中都有天定,哪里有什么藏得住的秘密?”
萧真人不再淡然,脸色越发的凝重起来:“你留在这里,是故意在等我?”
周院长点头。
萧真人往四周看了看道:“演武院的教授们,都不在?”
周院长微微摇头头:“倒是还留下一两个撑门面的。”
萧真人起身,向后退了几步:“怡亲王登山访清风观那天问我,你可知道周院长的修为到底有多高。我说不知,但我知道自己好像也不矮……周公,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挡得住我们?”
“我知道你已经很高了。”
周院长缓缓的站起来,负手看着萧真人说道:“你自从做了道宗领袖,想来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将我视为你的对手。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闭关,无非是想让修为提升能和我有一战之力。”
“不可否认,你确实已经站在很高的地方了。”
周院长微笑道:“但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因为你从来就不了解演武院。而你自认为了解陛下,实则同样一点都不了解。就正如,你以为了解指点你修行的那位高人,其实你还是一点都不了解一样。”
“你……”
萧真人脸色大变:“你什么意思!”
周院长指了指萧真人的身后微笑道:“你的对手来了,陛下为你选的。”
萧真人向后飘出去十几米远,回身看去。
武当山刘慧正,搀扶着那个看起来连路都走不动的老道人缓缓走向这边。而红袍大神官鹤唳道人,还有悄悄来到长安城的清乐山一气观大神官凤鸣道人则神色凝重的看着武当山的人。
周院语气平淡的说道:“陛下说,既然是道宗出了败类,还是让道宗自己人解决的好。江湖中的事,江湖中人做。陛下能捧起你清乐山一气观,自然也能捧起一座武当山!道宗的领袖可以是你萧一九,自然也能是张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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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的突变让所有人都惊讶的无以复加,谁也没有想到好好的出征大典怎么就变成了一场谋逆叛乱。如果说之前那些刺客的出现已经让人们觉得不可思议,那么左武卫的叛乱才是真正让人们彻底呆傻惊惧的缘故。
两个千人队的步兵忽然向前,在指挥将军的号令下,两千支羽箭暴雨一样覆盖向点将台,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将端坐在点将台上的皇帝射死,而之前那些装扮成礼部官员的刺客,不过是些炮灰罢了。
因为那些刺客的出现,虞满楼毫不犹豫的下令军队进击。
这样一来,就算杀了皇帝他们也不会背上骂名。因为他们可以推说是刺客已经将皇帝杀死了,他们才会下令军队放箭的。虽然这不过是个掩耳盗铃般自欺欺人的借口,可对外宣扬的时候这借口必须存在。
羽箭划破了长空,遮住了阳光。
可就在左武卫的箭阵才成型的时候,那一声放箭才喊出口。点将台那边忽然有了变化,坐在上面的皇帝忽然消失了!
不仅仅是皇帝,所有站在点将台上的人都消失了。
包括怀秋功等朝廷重臣,包括皇帝的那八个护卫。
点将台上铺着的木板忽然翻开,皇帝和在上面的所有人全都跳了下去。而围在点将台四周的金瓜武士和大内侍卫处飞鱼袍,从点将台下面取出一面一面的巨盾擎在手里,迅速的蹲下来护住点将台的四周,点将台下面的内部空间立刻就被封死。
倒霉的是那些毫不知情的禁军士兵,他们之中虽然出了不少刺客但大部分人是无辜的。在箭雨到来的那一刻,这些禁军无助的哀嚎却找不到藏身之处。第一轮箭雨过后,剩下的四百多名禁军近乎全都被射翻,受伤者倒在地上无助的呻吟着。而左武卫的羽箭就算再凌厉密集,也无法穿破巨盾的防御。
皇帝竟然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场变故,点将台建造的时候就留下了机关。
而看到这一幕,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点将台是在几天之前就搭建好的,谁也不会去看那个台子有什么蹊跷。而虞满楼观察过无数次地形,唯独忽略的也正是那个台子。
皇帝进入了点将台里面,羽箭根本就伤不到他。
虞满楼本以为一阵箭雨就能将点将台上的人射成刺猬,可除了放翻了那四百多个皇帝本来就不再信任的禁军之外,没有任何收获。就连看似已经被皇帝抛弃的大内侍卫处的人都事先有着准备,由此可见皇帝对今天的局面早就有预料。(首发:)
这虽然让虞满楼心里充满了惊惧,但到了这时候他已经没有什么顾忌了。
端坐在白色战马上的虞满楼,挺直了身躯。他神情肃穆,仿似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战场上。他曾经为大隋领兵出征过多次,无一败绩。他的成功来源于他对战争的敬畏和认真的态度,他习惯于将任何一场战争都视为生死危机。
到了现在,他没有退路了。
“弓箭手齐射三轮,清理点将台四周人群。”
他大声的发号施令:“骑兵迂回巡防堵住大街,彭来顺,带着你的营冲过去!除非点将台下面有地道,不然走了一个人我就军法处置了你!你去给我把那台子拆了!里面的人一个不要留,全都杀掉!”
“喏!”
牙将彭来顺大声答应了一声,从虞满楼手里接过令旗快步跑向最前面的方阵:“杀过去,将那破台子给我拆了!”
他大声喊了一句,率先抽出了横刀。
一个折冲营一千二百人立刻随着他先前,步兵进击的过程中方阵变成了燕尾阵。密密麻麻的长槊向前指着,就好像一片倒下来的钢铁丛林。
“杀!”
蓬莱谁大喊着:“荣华富贵,只在今日!”
“谋逆……竟然有人谋逆!”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脸色大变,猛的拉了老伴一把:“你快跑,这是叛乱,左武卫的人马是要行刺陛下,你快回家去,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
也已经白了头发的老太太拉着老者的手:“你呢?跟我一起回家!”
“我不能走!”
老者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广场上的队伍:“我曾经是左武卫的老兵,是对皇帝忠心耿耿的军人。现在左武卫造反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犯错。”
“你老了!”
老伴哀求道:“咱们回家吧,你已经不再是军人了。”
老者缓缓而坚定的摇了摇头:“只要当过一天的兵,一辈子都是军人。我虽然老了,但还能为国杀贼!这些乱臣逆子坏了我左武卫的名声,我怎么能坐视不管?皇帝若是死了……大隋的天下,就要大乱了。”
“不要去!”
老伴拽着他的衣袖哀求:“跟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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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将老伴的手拿开,摇了摇头:“你回家去,烫好了酒炒几个小菜等我。我曾经为国杀敌无数次,征东楚的时候手里提着三颗人头依然奋勇向前。现在这个时候,我若是逃了,对不起曾经的荣耀!”
他毅然甩开老伴的手,大步走向广场。
……
……
“有人造反!”
百姓们种沸腾起来,他们惊慌的看着那些左武卫的人马不知所措。大部分人都忘了逃走,惊惧的看着广场上满眼都是恐慌。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大隋的江山竟然有人造反。尤其是在帝都,竟然有人敢弑君谋逆!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大步走向广场。
“谁跟我去杀贼救驾?!是汉子就招呼一声!”
赤手空拳的老者大声喊道。
没有人回应,听到这喊声的人们下下意识的看向自己身边的人,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逃命啊,百姓们立刻开始溃逃。老者愣了一下,眼神里都是失望。可就在他以为所有人都要逃走的时候,却发现百姓们种逃走的大部分都是女子和老人孩子。青壮年,差不多全都留了下来,他们犹豫着,没有人走出第一步。
老者刚要挥手招呼人,忽然发现事情不对劲。
围在广场周围的何止十万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看起来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他们反应过来之后虽然有很多人开始逃离,但竟然有很多人留了下来。而这些留下来的人,可不仅仅都是与老者一样想杀乱贼的百姓。
留下来的人中,大部分人开始脱去身上的衣衫。
长袍之下,是大隋的战衣!
军队!
百姓中竟然藏着不下五万人的军队!
呜!
一声悠远嘹亮的号角声响起,紧跟着,人们就发现在广场对面一座民房的房顶上,有一个身穿银甲的将军挥舞起一面巨大的旗帜。随着号角声响起和那将军旗帜的挥舞,装扮成普通百姓的大隋军人们开始列阵。
“围!”
一声雄浑的喊声从点将台那边飘了过来,广场上虽然乱哄哄的都是人的呼喊声,但这一声号令竟然让每个人都清晰的听到。围在广场四周的士兵们迅速列阵,很快,超过四十个一千二百人的千人方阵逐渐成形。将广场上的左武卫人马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点将台上,一员大将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站了上去。几十个亲兵手持巨盾护持在他身边,他的手里也擎着一杆大旗,那大旗上绣着的是代表着大隋皇族的金龙。那是左祤卫大将军杨顺会,之前他就坐在皇帝身边不远。他是大将军,他也是杨氏皇族之人。
号角声划破了长空,雄浑悠远。
超过五万人马如忽然崛起的堤坝,将左武卫的叛军死死的困在里面。
“攻!”
号令声再次响起,围在四周的左祤卫立刻向前挤压了过去。密密麻麻的士兵组成了厚重的围墙,逐步缩小着包围圈。
“弓箭手!”
脸色凝重,眼睛里有绝望闪过的虞满楼大声喊道:“压制敌人,骑兵冲锋,给我撕一条口子出来!彭来顺,你不要去管其他的事,给我继续往点将台那边攻!”
左武卫的弓箭手开始疯了一样的反击,缺少护具的左祤卫在一开始损失极大。向前冲的时候大批的士兵被羽箭放翻,却依然保持着阵型。密集的羽箭无情的带走士兵的生命,但却没能阻止左祤卫向前的步伐。
当距离拉近之后,左武卫的优势开始消失。装扮成百姓的左祤卫士兵只带了横刀和连弩这两种便于隐藏的东西,没带盾牌和硬弓。连弩可以装进包裹里,横刀可以藏在衣服里,但盾牌和硬弓是不能藏住的。若是左武卫没有造反,这些假扮成百姓的左祤卫士兵就会悄然退走,就好像没有接到过命令一样。皇帝或许是想给虞满楼最后一个机会,又或是不确定他真的敢谋逆,所以才会让左祤卫的士兵装扮成百姓。
连弩的射程比不得硬弓,但一旦距离拉近,连弩的优势展现无遗。
大隋的武侯连弩可以击发十几支弩箭,远比弓箭在中距离的杀伤力要大。当左祤卫的连弩开始发威之后,列成防御方阵的左武卫士兵一层一层被撕下来。他们就好像被镰刀放倒下的麦子,再也无法挺直腰身。人数上的优势让左祤卫越逼越近,而左武卫却没有退路可言。
要想杀出去,唯一的依仗就是那支三千人的骑兵!
“侯德海!”
虞满楼回身吩咐道:“带上一千骑兵杀出去,将余下的人马拉过来!”
“喏!”
牙将侯德海转身离去,手执令旗,分出一千骑兵朝着广场西侧冲了出去。围拢在这边的左祤卫士兵立刻做出了反应,密密麻麻的步兵结成防御阵型,他们将手里的长槊斜指前方,对付轻骑兵,大隋的步兵有着极丰富的战斗经验。一旦轻骑兵陷入步兵方阵中失去速度上的优势,就只有被屠杀的份。
局面在一瞬间扭转,没有人可以理解虞满楼此时的心境。
当他看到侯德海的骑兵如陷入泥潭一样难以自拔,就知道今天想突围出去难了。而他不知道的事,右祤卫大将军许孝恭,早就带兵围了他左武卫余下的人马。即便侯德海带着骑兵杀出去,也搬不来一个救兵。
就在这个时候,金瓜武士和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忽然将点将台正对着广场这面让了出来。在巨大的点将台下面,士兵们推着十架弩车缓缓的走了出来。弩车上,小腿粗细的重弩已经装填好。
看到弩车的时候,带兵往前攻的彭来顺心里一下子就凉了。
十架弩车虽然不多,但足以摧毁本来就已经脆弱不堪的军心。
怡亲王府
杨胤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拿着千里眼的手缓缓的放了下来,喃喃的说道:“四哥……想不到你也给我准备了一份大礼……不过你想这样就逼我认输,那就太小瞧我了!”
他转身吩咐道:“发号炮,让秦六七带人在宫里动手!擒住了皇后太子……四哥,你还能如何?”
就在这时候,忽然怡亲王府的大门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击碎。
在纷飞的木板中,罗蔚然,老板娘,老瘸子,卓布衣,还有两个老者缓步走了进来。在他们身后,是大队身穿飞鱼袍的大内侍卫!(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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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点将台一侧的方解将挡在身前的巨盾丢在一面,小心翼翼的看了看眼前的局势。他身后的沉倾扇和沐小腰对视了一眼,站起来戒备四周。当方解看到左祤卫的人马已经合围的时候,忍不住松了口气。
然后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甘。
“怎么了?”
沐小腰压低声音问。
“这么大的场面,这么火爆的情节……好像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皇帝早就把该做的都做了,我还能干吗?”
沐小腰问:“没有被搅进去不是很好吗?你还想干嘛?”
方解摇了摇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偏偏就是想不到什么地方不对劲。而且这么大的事我若是只冷眼旁观,总觉得亏了。你们两个看着点,我好好想想。”
方解盘膝在地上坐下来,闭上眼。
沐小腰和沉倾扇同时笑了笑,又觉得有些尴尬将头转向一边。这时沉倾扇忽然往远处指了指问道:“红袖招的人要去干吗?”
沐小腰顺着沉倾扇指点看了看,见红袖招那边的十来个女正往这边掠过来,她们子之前藏在舞台后面,躲过左武卫的箭阵之后这会闪了出来,那些女子忽然冲出来直奔点将台这边,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沉倾扇和沐小腰诧异的时候,忽然看到从远处有两个黑影极快的掠了过来。沉倾扇刚看到的时候,那只是两个黑点。可才一转眼的时候,那两个黑点已经逐渐清晰起来。沉倾扇睁大了眼睛仔细去看,脸色忽然一变。
“道宗的人!”
他这句话才说完,那两个黑影已经后发先至,比红袖招的人还要早一些到了点将台这边。这是两个身穿黑色道袍的老者,头发都已经是纯白色,可看他们的面容,却如十六七岁的少年一样年轻。这两个人从远方冲过来,似乎只是一个恍惚就到了跟前。他们两个一样的身高连胖瘦都相差无几,那一头雪白的头发也是一样的没有一根黑发。
“什么人!”
几个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立刻迎了上去,才开口问了一句话。前面那个鹤发童颜的老道人一甩衣袖,这几个大内侍卫处的人就被扇飞了出去。老道人往前阔步而行,随手驱赶蚊虫似的挥舞几下,围上来的大内侍卫和金瓜武士纷纷倒飞出去。
另一个老道身形一闪,再看时已经到了一架弩车旁边,他单手将弩车巨大沉重才弩车托起来,猛的往前面一掷。轰的一声,不远处的两架弩车被砸了个支离破碎。这两个老道人来的极快,出手也极快,在人们还没有什么反应的时候,已经杀了几十个飞鱼袍,毁了三架弩车。
“再不站住,立斩不赦!”
一个大内侍卫处的百户大喝一声,但他握着横刀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白痴”
第一个老道人骂了一句。
“聒噪”
第二个老道人也骂了一句。
虽然他们两个骂的不同,但说话的语气脸上的表情倒是一摸一样。第一个老道人随手一拂,呵斥他的百户忽然爆开,整个人变成了一团血雾。碎肉和骨头渣子飞的到处都是,好好的一个人竟是变成了碎渣。
护在点将台四周的金瓜武士全都怔了一下,然后呼喝着围了上来。这两个老道人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竟是视广场上那数万大军如无物。似乎根本不在乎一样,依然迈步前行。左祤卫的人马已经合围将左武卫虞满楼的人马困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广场那边。这两个老道人就这样突兀的来了,杀人向前,闲庭信步。
“之前那个叫怡亲王的人跟萧一九说,要想干大事就得靠军队。”
第一个老道人不屑的撇了撇嘴。
第二个老道人道:“你瞧瞧那边的打的乱七八糟的就是他说的军队吧,那么多人打的那么热闹,要不咱们也过去打?这边人少,那边人多!”
“萧一九让咱们来抓皇帝,没说让咱们和军队去打架。哎呀……我忘了他是说抓还是说杀了,你说咱们是杀了还是抓了?”
第一个老道人问。
第二个老道人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他是说抓还是杀来着?”
第一个老道人一边杀人一边仔细的回想:“记不起来了……我都一把年纪了,你问我这个我怎么记得住。我记得好像是抓……又好像是杀。”
第二个老道人认真道:“咱们偏不听他的,你好好想想,他若是说抓咱们就杀。他若是说杀,咱们就抓好不好?”
“好极妙极!”
第一个老道人挥手将一个飞鱼袍震成了肉泥:“气死萧一九!”
“不能气死!”
第二个老道人很严肃的说道:“气死就不好玩了,气个半死才最好玩。”
“对对对”
第一个老道人连忙点头:“不过这皇帝身边的护卫好多啊,怎么杀都杀不完。老二,咱们有多少年没有和这么多人打过架了?”
第二个老道人骂道:“你才是老二,我是老大!”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跟我抢什么?”
第一个老道人撇嘴道:“当大哥你以为那么容易啊,好东西要让给弟弟,好吃的要让给弟弟,好衣服要让给弟弟,好女人也要让给弟弟,这些你能做到?”
“那你能做到吗?”
“能啊,你只要管我叫一声大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大哥!”
第二个老道人大声道:“我叫了!”
第一个老道人哈哈大笑:“你真是个白痴,其实娘亲早就告诉过我,我是弟弟,你是哥哥。”
他们两个就这样一边说话一边前行,竟是连杀了四十余人!
此时他们与皇帝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道长虹从老道人的身后落了下来。那长虹血一般的颜色,快如闪电!
第一个老道人猛的回身,单掌一挥将那长虹震开:“咦?居然是红袖刀!”
……
……
躲在点将台后面的方解几乎看傻了眼,他听到沉倾扇和沐小腰说话睁开眼看了看,一睁眼就看到两个老变态砍瓜切菜一样在杀人。那些修为不俗的大内侍卫和金瓜武士,就好像稻草人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那些飞向老道人的飞爪,半空中就被弹飞。那些射过去的弩箭,根本到不了老道人身前。而那两个杀人如麻的家伙,居然还在一边往前走一边说说笑笑!
“我去帮忙!”
沉倾扇微微皱眉,似乎是被激起了好胜之心。
方解一把将她拉住:“帮什么忙,没看到那两个老家伙变态的厉害么。看这两个人的装束像是一气观的道人,看来萧真人是反了,只是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在哪儿罢了。我刚才就想着不对劲,只是一时没想起来哪里不对劲。看见这两个人才醒悟这般重大的日子,据说皇帝也要求道宗派出高手隋军出征,之前一个道人都没有看到,我竟是忽略了。”
“你别去,去了也不是对手。”
他拉着沉倾扇的手说道。
沉倾扇却傲然道:“不打过怎么知道不是对手?”
“今天可不是随随便便打架的时候!”
方解想了想说道:“想打架,咱们换一个地方,我保证肯定也有高手在场。”
“此时皇帝危机,咱们出手不正是时候吗?”
沉倾扇问。
方解撇了撇嘴:“那也得先保住命再说啊,这两个变态太厉害了。要是萧真人之前就让他们两个来,说不定根本就轮不到左武卫的人马造反。”
“我也很纳闷!”
沐小腰皱眉道:“怡亲王手里有这样强悍的人,为什么现在才派来?”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第一个老道人挥手将那一道从背后袭来的长虹震开,咦了一声说道:“竟然是红袖刀……哎呀!红袖刀来了,那个人来了没有?如果那个人来了,老大,咱们还是逃吧?”
“白痴!”
第二个道人骂道:“你没看见用红袖刀的是个漂亮妞儿吗!”
“咦?还真是……娘亲呦……吓死我了,要是当年那个人来了,咱们两个只能快快的跑,打是打不过他的。你这一说我才想起来,当年那个人把红袖刀送给了一个女人对吧,难道就是这个妞儿?怪不得,太漂亮了!”
第二个道人得意的说道:“你刚才还怪我,因为抓雀儿忘了萧一九的交待。你看,要不是咱们因为抓雀儿喂猪,你能看到这么漂亮的妞儿吗!”
第一个道人怒道:“你还说,咱们两个可是打了赌的,你说猪吃肉,为什么它不吃雀儿?!”
第二个道人挠了挠头发说道:“这个……猪吃肉是肯定的,它或许是嫌弃小鸟儿的肉太少,又或是……啊!我想起来了,你抓了鸟儿没有拔毛!你这个白痴,猪怎么可能吃带毛的肉?!”
“猪为什么不吃带毛的肉?”
“你吃吗!”
“不吃啊。”
“废话,连你都不吃,猪会吃?”
“有道理……”
第一个道人认真的说道:“下次抓了雀儿拔了毛再喂猪试试。”
“陈哼陈哈?”
就在他们两个议论的时候,赶过来的息画眉微微皱眉问了一句。手里擎着一对圆月般弯刀的息烛芯站在她身侧,眼神戒备。
“老大,她认识咱们?”
第一个道人似乎是吓了一跳,看着第二个道人说道。
第二个道人似乎也吓了一跳,却朝第一个道人挤了挤眼假装丝毫都不在意:“咱们就说不是!”
“好主意!”
第一个道人伸出大拇指比划了一下后,转身对息画眉大声道:“我们不是陈哼陈哈……我们是……我们是哼道长和哈道长!”
“对!”
第二个道人大声道:“我们是道长,不是坏人!”
息画眉微微叹息一声:“当年王爷出手将你们这两个武林败类擒住,按你们的罪行本该杀之,但他怜惜你们心智未开,只是胡作非为,并没有善恶之心,所以将你们镇压在点苍山的石洞里。想不到你们竟然敢出来,就不怕王爷再镇压你们一次?”
“我们不是自己走出来的!”
陈哼脸色大变,警惕的往四周看了看:“你说的那个人他没来吧?他当年说只要我们敢自己走出石洞,就杀了我们。我们不是自己走出来的,是萧一九把我们背出来的!我们的两只脚都没有踩到地!”
陈哈大声道:“对!我们不是自己走出来的!”
说完这句,他又不放心的问:“他到底来没来?”
息画眉愣了一下,忽然看到躲在点将台后面的方解。她微笑着指了指方解说道:“当年镇压你们的人没来,但他就知道你们两个不肯听话,就知道萧一九会让你们两个来做坏事,所以派了他的徒弟来,让他的徒弟教训你们,你们看,就在那里!”
听到这句话,那两个老道人同时往旁边跳了一下,脸色吓得惨白。陈哼颤抖着手指着蹲在不远处的方解问道:“你……你……你是谁!”
方解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后站起来,挺直了胸脯道:“那个……我就是传说中的徒弟了。”
ps:明天有事还得出门,这一章和前一章是今天回来后赶出来的,这章留到周五也就是明天发,因为还不知道明天有没有时间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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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亲王府
那个站在河道里的老者一手抵着的大船,大船便不能再动。一手指向一里之外的萧真人,萧真人便不能再动。
拦住大船之后,被他踩的断了流的河道渐渐恢复了通畅。而老者的身形也随着水波逐渐升高,他脚下踩着的是一根才要吐出新绿的柳枝,却如一艘轻舟般载着老者随波上下起伏。老者收回看向萧真人的视线,然后袍袖向后一挥,砰地一声,他身后的河流被这一拂之力炸开,巨大的浪花翻腾起来,不少随着河流变宽冲出来的锦鲤被炸飞上了半空。
大船在老者袍袖一拂之后竟是开始后退,老者推着大船逆流而上!
这场面让每一个人都惊讶的无以复加,现在他们才真真切切的明白那句人力无穷是什么意思。在今天之前,他们绝不会相信有人可以靠一己之力断流大河,可以阻挡住一艘战舰,甚至可以推着这大船逆流而上,而这个人脚下踩着的只是一根手指粗细的柳枝。
站在船头的怡亲王脸色比纸还要白,俯身低头看着那老者眼神里都是惊恐绝望。过了片刻,他直起身子疯了一般的呼喊,让甲士射杀那个老者。可这样近的距离,强劲的弩箭却根本刺不到那老者身上,激射到半路就好像被一团无形的防护震开。
怡亲王又往回跑了几步,狂吼着让船下的人滑动船桨。可大船两边的百余条船桨本来就一直在划动,却哪里有一点作用?
怡亲王忽然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出去,他颓然的坐倒在甲板上,不知所措。他本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可在这个已经不再属于人类范畴的老者面前,他所有的不甘还有什么意义?
才冲出王府大院的战舰被缓缓的推了回来,那老者眼神只是淡淡的扫过,大船两边的船桨和那四个叶轮全都断掉,整齐的被切开。便是坚硬的船身上也突然出现了一道剑痕,紧跟着大船不堪重负般呻吟了一声,一侧的船舷忽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河水立刻就往船身里灌了进去。
船上的甲士和船夫开始发出绝望的哀嚎,他们纷纷从大船上跳下来试图逃走。可已经冲过去的罗蔚然等人又怎么可能放他们离开?大内侍卫手里的连弩开始发威,河道里怡亲王的手下只有被动挨打的份,不多时便被射死了几十个。
剩下的人开始大声喊着降了,罗蔚然摆手吩咐抓人。
灌了水的大船再难行动,缓缓的沉到了河底。但河水不足以让大船覆没,楼船上面的人纷纷跪倒下来,将兵器丢在一边不再反抗。失魂落魄的怡亲王却猛的站起来,从地上抓起一柄横刀疯了似的挥舞着起来。
“朕才是真命天子,你们都给朕跪下!”
他一边嘶喊一边舞刀:“你们统统跪下,朕饶你们不死!”(首发:)
他一把拉着一个甲士嘶吼道:“你去,去给朕把那些人都杀了,朕封你为万户侯,不……朕封你为国公,封你为王!”
那甲士惊恐的看了他一眼,一把推开他后跌跌撞撞的跑出去。怡亲王从后面追上,一刀将那甲士的后背撕开:“背叛朕的人,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你们这些卑微的人,难道看不出来朕才是大隋的至尊?杨易他算什么?他就是个废物白痴!”
“你们都给朕拿起刀剑,杀啊,杀啊,把所有的乱臣贼子都杀光。太后……对!太后已经在等着朕进宫了!”
原本护在他身边的几个大修行者,看了看已经缓步上岸的那个老者,又看了看罗蔚然等人,再看看已经陷入癫狂的怡亲王,他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飞掠了出去,其他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掠走。
这几个人修为都不俗,原本指望着跟着怡亲王造反之后能得到一个前程锦绣,现在看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他们这些江湖客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忠诚,哪里会陪着怡亲王送死。转身就走,他们没有一丝的歉然内疚。
可是,他们根本就走不了。
那几个虽然不知道具体修为如何,但必然皆是一方大豪的江湖客才飞离大船,身子还在半空中的时候忽然僵硬了一下,紧跟着,一个接着一个的在半空中断为两截。伤口笔直平滑,就好像他们飞起来自己撞在半空中一根无形的锋利的钢丝上似的,被拦腰切开。
这几个不知道姓名的大修行者,或许在江湖上有着极高的身份地位。可是今天,就这样不明不白轻易简单的死了。
手里拎着一根柳枝的老者收回视线,嘴角撇了撇喃喃道:“现在才想起来跑,岂不是晚了些?”
而此时,在演武院中击杀了武当康秀的萧真人,只剩下一个头颅和两支手臂还露在外面,他的双臂依然上举,似乎还在奋力的抵抗着。可他的身子依然还在下陷,或许再过片刻,他的头颅也会被深埋进去。
老者淡淡的看了萧真人一眼,没理会萧真人眼神里真切的惧怕和哀求旨意。
他真的太老了,连走路都似乎都很吃力。从岸边到萧真人身前,不足三十米的距离,他竟是走了超过十分钟才到,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而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绝不是装出来的虚弱老迈。
“你呀……”
走到萧真人身前,老者费力的手扶着树缓缓的坐下来,看着萧真人叹道:“就是心太贪,贪到后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你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很高的地方,已经高到能看清楚整个世界……呸……我比你高不高?连我都看不清楚身前身后三尺,你能看清个屁?皇帝……哪是那么容易当的。”
嘴里不断往外溢出来血的萧真人咬着牙挤出来几个字:“我……从来没有想过……当什么狗屁皇帝。”
老者看着手里的柳枝,随手挥舞了一下,萧真人头顶的压力骤然消失。
“你想让道宗和佛宗一样威风,这没错,但你的方式错了。”
老者笑了笑,不再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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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风观
两个道人来回在走廊里巡视,他们手里擎着长剑,看起来好像他们都很紧张,表情严肃,来回走动的频率很快。两个人之间也没有什么交谈,只是警惕的不时往四周看一眼。在这个小院的门口,还有两个道人持剑守护,也不知道院子里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让他们这样严密的看护。
守在门口的那两个道人都是清风观的弟子,里面来回巡视的两个也是。一早,清乐山一气观的道人们便大部分离开了。清风观的观主缓步走过来,看了四周两眼问道:“没有什么事吧?”
门口的道人连忙行礼:“没有,那个人的气穴都被金针封住,他动不了的。”
观主嗯了吩咐道:“还是要小心谨慎些,毕竟这个人的身份那么高,想来修为也不会低,掌教交待的事不能马虎大意。我去前面等着,掌教不回来,任何人来了也不许靠近这里,若是强闯,杀了就是。”
“遵命!”
两个道人应了一声。
观主往屋子那边看了一眼,也不知道为什么摇头叹了口气。他没有多做停留,快步离去。过了一会儿,守门的道人忽然看到不远处有人影闪烁了一下,其中一个道人使了个眼色,另一个道人点了点头,仗剑往那边小心翼翼的过去查看。
留下来的道人看着同伴,也握紧了剑柄。就在这时候,一个人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伸手在这道人后心上按了一下,道人的身子猛的一僵,身子随即软软的倒了下去。走出去查看的道人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的回身。却见半空中骤然出现无数肉眼几乎可以看到的刀锋,旋转着迎面而来。
他连呼喊都没来得及,就被那些刀锋切断了咽喉。
连杀两人之后,下手的人缓缓的从门口转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却依然难以掩饰住婀娜的身材。她的头发在头顶上挽了一个发髻,顺滑的马尾辫从脑后垂着。这是一个美到让人不忍挪开视线的女子,从她的脸上不可能找到任何一点瑕疵。她杀了两个清风观的道人,却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
走进院子,她的出现立刻引起那两个巡视道人的注意。
“沫师姐?”
一个道人愣了一下,然后为难的说道:“你怎么来了,观主交待过谁也不许进来的,你……你还是离开吧。”
来的女子,正是沫凝脂。
她笑了笑,笑颜美如桃花般动人心魄。
“师尊让我看看,是否看守的严密。屋子里的人十分重要,可不能出什么差池。”
一个道人连忙道:“沫师姐你放心好了,不会有事。”
沫凝脂嗯了一声,微笑着说道:“可师尊让我来查看,我总不能这样转身就走。两位师兄,要不我隔着窗子看一眼好不好?我不靠近,只在窗外看看,也好对师尊复命。两位师兄,切莫为难我,好吗?”
她说话的语气带着些许哀求,眼神里一种勾魂夺魄的神采在闪烁。
那两个道人只犹豫了片刻就放弃了抵抗,同意她过去查看。沫凝脂语笑嫣然,那两个道人早就看直了眼睛。似乎有一种魔力在沫凝脂眼睛里释放出来,让他们根本无法抗拒。沫凝脂走过去,对那两个道人微笑着点头致谢。
在她微微俯身的时候,数不清的刀锋再次骤然出现,就在那两个道人身前,他们两个连反应都没有就被切开了咽喉。
沫凝脂冷冷笑了笑,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盘膝坐着年轻的胖道人。他的身上刺着一百二十八根金针,将他的气穴全部封死。此时的他,完全就是一个废人一样,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沫凝脂缓步走到他身前,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后开始拔出那些金针。
胖道人缓缓睁开眼,脸色一变:“怎么是你?”
沫凝脂语气平淡道:“只是偶然动念,觉得你不该死在这里罢了。你不过是个对身边信任不疑的白痴,你这样的人应该多活几年,不然对不起这份单纯。”
“我单纯?”
胖道人微怒道:“你是说我傻?”
沫凝脂冷笑:“你不傻?如果你聪明,会被人制住关在这里?”
“我……”
胖道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辩驳。
“我要走了。”
沫凝脂将最后一根金针抽出来:“道宗肯定是毁了,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容身之处。”
“道宗不会毁掉!”
胖道人因为血脉骤然恢复,四肢百骸疼的他不由自主的咧了咧嘴:“师兄做错了事,但道宗还是道宗,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让道宗倒下!师尊曾经说过,若道宗发扬光大,必然兴于我之手中。”
“噢?”
沫凝脂微笑道:“你觉得你能行?”
胖道人大声道:“不信你就看着!”
沫凝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改变了自己之前的念头:“那好,我就留下来。不过有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你说!”
胖道人揉着肩膀说道:“你是我救命恩人,能答应的我自然不会拒绝。”
“若道宗不倒,你回清乐山主持一气观……我要做红袍大神官!”
她昂着下颌,眼神里都是自信和骄傲。
“如果不出意外,皇帝是不会对外宣布道宗谋逆的。因为大隋现在还需要道宗,若是你师兄死了,说不得皇帝还会给他一个大大的封赏。”
她看着胖道人一字一句道:“项青牛,但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之后皇帝对清乐山必然不再信任,你想怎么重振一气观?我能帮你……但我必须要做掌教之下第一人。”(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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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
左祤卫的合围已经越来越紧,左武卫的士兵收缩在越来越小的地域防御。而失去了活动空间的轻骑,哪里还有那种锋利如刀的气势。开战一个时辰之后,大队的官军开始支援过来,左武卫没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皇帝杀死,时间越长对他们来说越不利。
虞满楼分析过,这本是一个应该能够成功的计划。大军在接受检阅的时候忽然发难,皇帝身边的高手护卫再多也挡不住上万精锐士兵。他是成名已久的大将军,在大典之前曾经几次观察过广场的地形。他只带一万余士兵参加出兵大典,其他的兵力一部分留在了大营,实则等着他们发难之际,余下的人马立刻出来封锁广场四周。
可谁想到,留在大营的人马都被许孝恭的右祤卫堵住根本出不来。
没有了援兵,失败已成定局。
“大将军!”
身上带着三处箭伤的牙将彭来顺快步跑过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急切道:“大将军,不能再往前冲了,现在掉头杀出去或许还来得及。皇帝那边的人马越聚越多,咱们的兵力被压制住无法展开,分批往前冲只能是送死!”
虞满楼点了点头,看着身边熟悉的手下鼻子一酸。
“将军康辉还没有带兵赶来,十有**是已经被朝廷的人马困住了。就算求援的人马没有杀出去,但我交代过,这边一动手,他立刻带兵封锁广场四周的大街,其实他迟迟没到,我就已经知道今日败了。”
虞满楼苦笑一声:“可已经到了现在你们都看得出来,陛下早就对我起了疑心。怡亲王等着今日,陛下何尝等的不是今日?当初怡亲王让官员们举荐他赴西北领兵,算定了皇帝会反对。然后人们再提议让我领兵,皇帝十之**会应允……当陛下将我叫到东暖阁的时候,我还曾心中狂喜,以为怡亲王的计策成了……谁又能知道,陛下用了这一招将计就计。”
“大将军,既然您已经猜到今日会败,为什么还要举事?”
副将毛春雷叹了口气道。
虞满楼缓缓摇了摇头:“本来我心中还一直犹豫,到底跟不跟着怡亲王造反。即便是到了广场之前,我依然还没有下定决心。但到了这里之后,迟迟不见康辉,又看到百姓中青壮汉子竟然占了一半的时候,我反而决定动手了。”
他看了一眼点将台那边迎风飘摆着的龙旗,语气平缓的说道:“因为到了这里,我才明白陛下对我早就不信任了。今日即便不反,他日陛下也会将你我全都屠掉。我虽然根本就不了解陛下,但却知道他既然怀疑就不会再容下咱们左武卫。所以……索性就拼了吧,反正结局都是一样的,若是拼的好了,说不定还能为弟兄们换一个好前程。”
“我知道……”
虞满楼揉了揉发酸的鼻子:“你们会恨我,恨我拉着你们一块走上一条不归路。我允诺给你们的好处,不过是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但是到了现在,除了拼争之外还能怎么样?”
“大将军,那咱们就拼了!”
彭来顺大声说道:“左右都是一个死,还不如痛痛快快的战死!”
毛春雷沉默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道:“大将军,往外冲吧,不要再进攻点将台那边了。朝廷的援兵都在往那边集结,咱们没机会了。”
“不……”
虞满楼猛的抬起头,眼睛死死的盯着点将台那边:“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往外冲?此时长安城所有的城门只怕都已经关闭,咱们就算杀出重围也出不去。”
“不管往哪儿冲,我永远跟着大将军!”
彭来顺激动道:“就算是死,也要和大将军死在一起。”
“彭来顺……你从年轻时候就跟着我,到现在已经二十几年了吧……我知道你的性子,也知道你对我的忠诚。你还记得我给你的评语吗?”
“勇猛有余,智慧不足。”
彭来顺下意识的回答道。
虞满楼忽然笑了笑:“其实我知道你不是真的笨,只是你一直懒得动脑子去想。你觉得跟着我,只需顺着我手指所指的方向往前冲就行了。而我领兵事无巨细都要操心,你们也习惯了听号令行事。其实你们都不笨,你们现在什么都明白,只是……念着咱们之间的旧情罢了。”
“大将军……”
彭来顺忍不住哽咽起来,毛春雷也红了眼睛。
虞满楼将自己的甲胄整理了一下,笑着说道:“你们都知道,不管是往前冲还是往后冲,今天都是死路一条。你们唯一的活路,不是冲锋……而是投降。之前我一直不甘,明知道没有胜算依然想拼一把。现在,不能再拼了,再拼你们就一个也剩不下了。”
他看向毛春雷认真的嘱咐道:“若是陛下下旨将左武卫士兵全部处死,你就说求陛下留下你们的命,反正都是死,与其在长安城里砍了脑袋,还不如送到西北去战死。左武卫的人马就算只剩下一半,也能让蒙元蛮子血流成河。记住,就这样说!”
“大将军,不要!”
反应过来的毛春雷伸手去拽虞满楼坐下战马的缰绳,却被虞满楼一脚踢开。这位曾经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单人独骑向前冲了出去。
“罪臣虞满楼,受死来了!”
他高声喊了一句,催马向前。
点将台上,皇帝看着那个独骑而来的人脸色森寒。
“此时想着以自己的命换左武卫这些士兵们的命……真当朕可欺?”
他有些疲乏的摆了摆手:“今日广场上的左武卫之人,杀尽吧。”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从点将台上走下来,迈上御辇之前,回身又看了一眼广场上的杀戮:“走吧,去慈寿宫。”
大将军虞满楼被左祤卫的兵擒住,他看到皇帝登车离去忍不住大喊陛下留步,可皇帝哪里会在意?那离去的背影如此决绝,难以撼动。
……
……
“陛下……”
跟在御辇一侧的方解一边走一边喊:“臣请陛下恩准,臣想离开一会儿!”
苏不畏从御辇上往下看了看问道:“陛下问你,去哪儿?”
方解大声道:“臣想去清风观!”
苏不畏回身对皇帝低声说了,然后又探头出来道:“陛下说,若是你执意要去清风观,今日的所有功劳全都免了。”
方解愕然,心想今天我也没什么功劳啊,他心里惦记着项青牛的生死,犹豫了一会儿大声喊了一句:“臣谢陛下恩典。”
然后竟是掉头跑了出去。
苏不畏一怔,回到皇帝身边后笑了笑道:“果然不出陛下您所料,他还是去了。”
皇帝嗯了一声,似乎是有些疲惫。他靠在御辇上那宽大的座椅上,揉着自己的眉角淡淡道:“方解是个重情义的,朕明明告诉过他不要插手吴一道的事,但因为吴一道对他有恩,他还是插手了。刚才你明明告诉他,若是去找项青牛今日的功劳全都免了,他也还是要去的……”
苏不畏垂首道:“有些不识抬举了。”
皇帝摇了摇头:“朕是故意让你那样说的……方解的性情很好,朕很喜欢。只有重情义的人才有忠诚可言,若是无情无义之人,朕如何信得过?朕知道他一定会去,所以才让你告诉他若去就免了全部功劳。”
苏不畏不懂,所以没有答话。
皇帝语气平淡道:“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让他跟在朕身边,哪儿都不许去吗?”
“奴婢不知。”
“因为他太年轻了,从樊固到长安这才多久,他立的功劳已经不少了,大大小小算起来,朕封他个五六品的官,赏一个子爵总是不为过的。可朕若是现在就厚厚的赏赐他,他就会骄傲会得意会轻狂。年轻人少年得志,难免心浮气躁……朕知道他肯定要为项青牛求情,项青牛虽然没有参与谋逆,但知情不报亦是死罪,朕就借着饶恕项青牛的事将方解的功劳都压一压,也是为他好。”
“他是个可造之材,朕将来是要重用的。但他现在还不能爬的太高太快,朕得留着足够大的恩惠给太子,让太子赏给他……”
听到这句话,苏不畏的脸色猛的一变:“陛下……”
皇帝笑了笑:“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朕身子骨也还硬朗,但不得不为太子多做考虑,他还年幼,到他从朕手里将大隋接过去的时候,朕总得给他留一些可用之人。我由着朝臣们闹,私下里为非作歹,本来是打算待太子继位之前,朕再好好的杀一遍,让太子继位之后再安抚,臣心便容易顺从。但老六不给朕这个机会,朕索性就杀干净,留给太子一个稳固的朝廷。”
“西北的乱,在朕看来不算什么。待长安事了,朕御驾亲征,难道还打不回来那三道之地?李远山他们几个跳梁小丑,朕还真就没有放在眼里。朝廷的不安稳,才是朕担心的。朕一直等着老六动手,等了十年……要是他再忍几年就好了,那时候再杀……”
苏不畏跪下:“陛下,您别想那么远的事,奴婢听了心里难受。”
皇帝笑着摆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咱们回宫,是时候去见太后了。”
……
……
方解找了几匹马,和沉倾扇他们几个一路往清风观的方向疾驰。沉倾扇在他身后问道:“刚才皇帝对你说了什么?”
方解笑道:“皇帝是个吝啬鬼,估摸着想借项青牛的事把给我的赏赐都免了。”
“你答应了?”
沐小腰忍不住问道。
方解哈哈大笑:“功劳换了赏赐,也就不值钱了!你们想想,皇帝不给我赏赐,才会惦记着……若是给了我赏赐,他也就觉得不欠我什么。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觉着欠我的呢。还能救项青牛,何乐而不为?”
沉倾扇一怔,然后笑骂了一句:“你脑子里怎么那么多的转轴,比谁想的都多!”
方解笑道:“不想怎么行?皇帝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其实他也不想杀项青牛,所以才会答应我来。到时候拿我去堵那些朝臣们的嘴巴,就说我是用自己的功劳换了项青牛的命。皇帝要是去做买卖,肯定比吴一道一点儿也不差啊。”
“那你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大犬问道。
方解大笑:“赚了,自然是大大的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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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大街上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时候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微响声捧着一碗热汤面的方解吃的酣畅淋漓,在木三面前似乎一点儿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方解知道木三这种谨小慎微的人,自己在他面前表现越是自然,木三反而觉得这是很亲近的表现
“陛下回东暖阁,都召见谁了?”
方解一边吃一边问
“陛下回来之后,最先来东暖阁的是左祤卫大将军杨顺会和右祤卫大将军许孝恭,然后就是驻守长安的各卫大将军,在东暖阁里议事半个多时辰奴婢身份卑微,不得近前,倒是没听来什么诸卫大将军走了之后,陛下见了礼部尚书怀秋功和几位大学士,刑部的独孤学,还有黄门侍郎裴衍和散金候吴一道”
“最后见的是演武院周院长和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本来陛下已经下旨,让人将杨胤押进太极宫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陛下又反悔了下旨将怡亲王交给大理寺和刑部审问,还派了苏公公陪审”
方解听到木三说的人名中有独孤学,忍不住笑了笑这位独孤大人被皇帝调离刑部,任命为山东道总督本来是飞黄腾达的大好事,只是他运气差,才离京还没走出京畿道,就有了李远山和袁崇武他们谋反的事,这位本来已经开始准备做封疆大吏的独孤大人,只好又回到长安城幸好刑部的差事还没有被别人顶了,不然他可能要算作有史以来最倒霉的一道总督
皇帝见的这些人,方解都能猜到
先见军方的人,陛下肯定是让他们稳住军心然后稳定长安局势再见怀秋功他们,是吩咐布置怡亲王谋逆后面审案之类的事见周院长和罗蔚然,肯定和萧一九以及那些协同造反的江湖客有关
方解此时还不知道,有一位足以震惊整个大隋乃至于全天下的老人重出世
想到这里方解忍不住想,皇帝见这些人都是都有目的,见自己干嘛?对于这场叛乱来说,自己在这个巨大的局中其实无足轻重以他现在的地位,根本不可能左右任何一件大事真要论起身份来,他最光鲜的也不过是一个右侍勋的虚爵,一点意义都没有虽然他如今在长安城里名气很大,比许多朝廷大员都要大,可方解有自知之明,现在的长安城里,还没有属于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
他本以为这次立些不大不小的功劳,皇帝会赏个一官半职脱开演武院学生三年之内不入仕的枷锁,谁想到皇帝是个天生的好商人竟然拿项青牛的事要免他的功劳,看来要想改变自己在长安城里的现状,还需要时间
沿路上他吃掉了一大碗热汤面,问了许多问题
木三地位有限,听来的消息并不多马车经过广场的时候,方解拉开车窗帘子往外看,发现偌大的一个广场已经拉起来帷幔整个挡了起来,军队在大街上来回巡视,不准任何人进入这个区域若不是方解乘坐的马车上宫廷标志,说不得也会被拦下
方解知道那帷幔后面,广场上是还没完全清理干净的尸体那是大隋最精锐的战兵之一,左武卫一万一千名士兵的尸体皇帝在最后没见虞满楼,甚至没给那些人求饶的机会他转身而走的时候,那些造反的士兵结局就已经注定
方解不认为皇帝的手段残忍,若是连谋逆这样的重罪都能特赦,那皇帝的威严何在?他不知道最后时刻,虞满楼还心存幻想,打算用去西北杀敌的方式换左武卫那些士兵暂时活命如果方解知道,只怕会无奈的笑笑这位以多智儒将著称的大将军,在最后时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白痴
国法皇威,怎么可能容许那些士兵活下来?
方解毫不怀疑,接下来整个长安城都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陛下肯定要借机将那些和怡亲王有扯不清关系的朝臣全都拿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抄家,有多少人被灭门从多年前皇帝下旨屠掉江都丘氏的例子来看,皇帝有这个魄力
方解看不到帷幔里的场面,但他知道广场上此时全都是士兵,在处理那些残缺不全的尸首,死亡的士兵全加上总共要过两万人,这些尸体将被运出长安埋葬若是皇帝下旨株连,那么死在这里的一万多名左武卫士兵,背后将牵扯出一万多个家庭随之遭殃如果开始杀人,那么或许被屠的人数将会过五万,甚至多
造反……
方解在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成功也好,失败也好历来造反的人,都是踩着累累白骨向前的
前世那么多例子,方解依然记忆犹哪一个朝代,试图迭权利的人不是拿人命铺自己要走的路?不管是抢权利的人赢了还是守权利的人赢了,对弈之后便是血雨腥风,杀戮随之而来
这场动乱虽然被皇帝荡平,可皇帝真的是个胜利者吗?
大隋的根基,只怕已经被这动荡触及到了
方解甩了甩头,将纷扰的思绪甩开
这些事和现在的他距离还有些遥远,他能做的就是自己活着,然后让所有对他好的人也都活着,好好的活着方解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善人好人,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底线前世也好现在也罢,不止一个人说过要想成就大事必须六亲不认,做一个真正的枭雄不会被情义羁绊……
但方解从来不这样认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抛弃所有感情
相反,他要守护这些感情也许他很冲动,很幼稚,但这是他的底线他愿意为了对自己好的人去拼争,原因就是那么简单,因为他们对自己好
……
……
方解等到天黑,肚子又饿了的时候皇帝才让苏不畏将他叫进去进门的时候方解不由自主的愣了一下,他发现皇帝的头发竟然差不多全都白了之前在广场上的时候,因为皇帝带着皇冠,所以没人发现这些增的白发
灯火下,皇帝的白发显得那么醒目
方解行礼,心里依然难以平静皇帝虽然看起来心情不错,一举粉碎了怡亲王的阴谋,稳定了朝局稳定了长安也稳定了他的皇位可内乱,从来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就拿那一万一千名在广场上被屠掉的左武卫士兵来说,那都是大隋最精锐的士兵,皇帝怎么可能不心疼,不心伤?
将来要斩首的,都是大隋的子民大部分人都是无辜的,一个参与谋逆的大臣,背后就是一个很大的家族,死几百人上千人,他们有多少人知情?那些士兵的家眷,他们一直以为自己的儿子在为国效力,却被牵扯进去丧了性命即便控制些杀人,朝臣也要十去二三,这对大隋来说是动摇了根基的大事
而这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损失,真正对朝廷对大隋影响巨大的……是那些世家被牵扯进来的官员,谁不是名门出身?若是真追究起来,那么最少有一大半的世家会被牵扯进去这些世家才是支撑着朝廷的根源,皇帝就算心再狠,难道还能派兵逐个屠了?那大隋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这些,都是皇帝的头发越来越白的缘故
皇帝怎么可能高兴?
看起来他是赢了,但事实上,无论谁造反再被平灭,对于皇帝来说他都是输家因为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损失的都是他的
“你这是什么反应?”
皇帝见方解愣住嘴角挑了挑问道,但那浅浅的笑容里满满的都是疲乏
他随意指了指面前的胡凳说道:“坐下说话”
方解道:“臣还是站着说话,一会儿跪下谢恩也容易些”
皇帝被他这句话逗的笑了笑,是真的那种笑站在皇帝身边的苏不畏看了方解一眼,很诧异这个少年怎么敢这么说话绝大部分人在皇帝面前都是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出可方解身上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痞气,还有那种惹人开心的小聪明,似乎真的让陛下很喜欢
“你怎么知道朕会赏你?”
皇帝笑了笑问
方解表情很认真的说道:“因为陛下是明君”
皇帝忍不住大笑起来,指了指方解道:“你的意思是,朕若是不赏你,就是昏君?”
方解连忙垂首道:“怎么可能,臣坚信陛下会赏臣”
“无赖”
皇帝瞥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后抬起头说道:“朕本来是不打算赏你的,因为什么你自己也清楚接连抗旨不尊,若是换做别人朕已经杀了十次八次了因为怜惜你的才气,这才破例留着你的小命为国效力”
方解撩袍行大礼:“谢主隆恩”
皇帝怔了一下,忍不住问道:“朕还没赏你”
方解道:“陛下不杀臣,臣觉着,就已经是极大的赏赐了”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油嘴滑舌怕是还有些口是心非……但朕知道你是忠心的功劳过错放在一边,既然有忠心,朕自然会赏”
皇帝看了一眼苏不畏,苏不畏连忙上前说道:“陛下旨意:天佑十二年演武院入试头名右侍勋方解,年少有为,忠心为国,屡立奇功大隋取才不拘一格,有功当赏,特加封方解为一等子爵,赏游骑将军衔”
一等子爵……游骑将军?
方解愣了一下,实在没想到会得到这些游骑将军虽然只是虚衔,但可是实打实的正五品有多少人拼争一辈子,也爬不到正五品的位子上一等子爵,虽然没有自己的食邑,但每年朝廷发的俸禄可就是一大笔银子而最重要的事,子爵可不是右侍勋那样不值钱的虚爵,代表着方解彻底脱离了普通百姓,是大隋的贵族了
这完全出乎了方解的预料,所以他有些头晕
“当然……”
皇帝笑了笑道:“不是白赏给你的……既然你已经有了官职,自然也不能如往常那样整日留在演武院里有差事,朕会吩咐你做,没差事,你就继续在演武院做你的学生”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有些发傻,请陛下容臣缓口气”
片刻之后方解咧了咧嘴,然后抬起头认真的问:“陛下……这次是不是让臣去西北?”
皇帝摇了摇头:“倒是有人举荐你去西北,但被朕否了他们说你了解西北,对朝廷动兵有帮助朕知道他们说的没错,若是选个先锋你确实颇为适合但你资历不够,威望不足且领兵非同儿戏光有忠心可不够,你还没有那个能耐而且……”
皇帝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有个别的差事交给你做,你大概要离京一段日子了朕给你半年的时间,早一天回来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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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三双手捧着一个托盘跟在方解身后,他竟是比方解笑的还要开心些。托盘里一身簇新的子爵冠服,还有正五品游骑将军的令牌。这是皇帝的赏赐,来的有些突然,算得上给了方解一个惊喜。
原本以为会一无所获,谁想到竟是满载而归。
大隋的实爵,从高到低依次为亲王,郡王,国公,郡公,郡候,县侯,乡侯,县伯,乡伯,县子,乡子,乡男。自郡候以上皆有自己的食邑,所属百姓无需再向朝廷缴纳税赋。封王者有属于自己的封地,可以拥有自己的私兵,但人数不许超过朝廷的限制,否则视为谋逆大罪。
除了亲王郡王之外每一个爵位,又分作三等。
比如国公,最高者为一等国公,最低者为三等国公。方解被皇帝封为子爵,并不是县子,而是一等乡子。本来大隋开国之初,大意上的六等实爵皆有自己的食邑百姓,但到了太宗年间这法令就被废掉。原因无他,每年都会有不少功臣被封为实爵,也就是说每年都有一部分百姓将不再向朝廷缴纳税赋。
一开始大隋的开国功臣再多,也是数的过来的那些人。可是到了后来,这些功臣的子孙也皆有爵位。短短二十年之后,有实爵的人竟是开国之初的十倍还要多。太宗皇帝登基之后不久就废除了太祖立下的这个规矩,重新定为县侯以上者方有自己的封地食邑。到了真宗年间,又改为郡候以上者才能封地食邑。
方解的一等乡子虽然算不得什么很高的爵位,但只要是实爵,就代表着他已经脱离了寒门。
“奴婢给小方大人贺喜。”
木三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哎呦瞧奴婢这张破嘴,以后要尊称您为方爵爷才对。”
方解笑着摇了摇头:“今儿可没红包给你,嘴巴再甜也没用。”
他脑子里想着的都是刚才皇帝说的那些话,如果说皇帝的赏赐让他倍感意外,那么在听到皇帝交待的差事之后,他就不觉得有什么意外了。为了这件差事,皇帝必须给方解一个看起来还算像样体面的身份。
仅仅是一个演武院入试头名,可不怎么拿得出手。
他一路上和木三也没有多少交谈,看出来方解心事重重,木三索性也不再说话,但他却庆幸得意自己的好眼光。当初若是在方解被囚监牢的时候躲得远远的,只怕现在再想和这位炙手可热的小方大人拉关系就难了。
锦上添花,永远也不如雪中送炭。
方解回到铺子的时候天色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从马车上下来,方解还是塞给了木三一张面额不小的银票。木三这次没拒绝,干脆利落的收了。方解隔三差五的塞银票给木三,只是不想和他有什么感情上的牵扯。他们两个的关系,还是仅仅放在利益这一层上好些。和太监们扯感情,都是扯淡。
沉倾扇等人见方解回来,纷纷站起来。方解揉了揉发皱的眉头,对众人笑了笑:“你们猜皇帝送了什么礼物给我?”
沐小腰看了看他的表情,忍不住叹道:“不管皇帝送了你什么礼物,都没有他让你送他的礼物重。”
方解略微带着苦涩的笑了笑:“就你聪明。”
沉倾扇微笑道:“都写在你脸上了,说说吧,皇帝又让你干什么不好干成的事儿?”
方解靠在椅子上,使劲舒展了一下身体。沐小腰走到他身后,抬起手为他揉捏着肩膀。方解对她温柔的笑了笑:“也算不得什么不好干的事儿,说起来最起码比和怡亲王玩捉迷藏要轻松些。而且恰好是我感兴趣的地方,本来就想去。这次皇帝让我去还能花着公款一路吃喝玩乐的去,好像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那你还皱眉?”
沉倾扇问。
方解道:“关键在于,那地方我确实是想去,可还不是时候啊。比我自己预想的,最起码早了好几年。”
“哪儿?”
“大隋西南……雍州。”
听到这句话,沐小腰等人的脸色全都变了。她下意识的看向大犬,却发现方解和沉倾扇竟然都在看着她。沐小腰手上的动作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方解一直盯着她,这一闪即逝的惊惧没有逃过方解的眼睛。
“怎么了?”
方解问。
沐小腰摇了摇头:“只是惊讶,咱们当初就是从西南一路逃过来的,虽然没有去过雍州,可想想曾经走过的那些地方,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为什么要去雍州?皇帝让你去见罗耀?”
方解嗯了一声道:“也不知道罗耀是不是吃错了药,居然大着胆子上书想请陛下赐婚。想让陛下将已经成年的长公主许配给他的儿子罗文……这个罗文在长安城里干了什么好事,难道他这个做爹的不知道?这个时期,偏偏派人来给求陛下赐婚……罗耀也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那你去干吗?”
大犬忍不住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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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解道:“陛下说,因为长公主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即便要到西南去,也要派人先去看看西南的环境啊气候啊风土人情之类的,如实禀报之后再跟长公主商议,如果长公主不愿意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现在朝廷里的重臣都有的忙,皇帝就想起我这个闲人了。于是封了我一个一等乡子的爵位,还有一个正五品游骑将军的虚职。”
沉倾扇沉默了一会儿问:“皇帝不想把长公主嫁给罗耀的儿子?”
方解点了点头:“自然是不想啊……如果想,何必这样安排?”
……
……
方解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虽然不知道罗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肯定没什么好心是必然的。西北兵败,长安谋乱,这个节骨眼上罗耀派人来长安求陛下赐婚,肤浅来说是他觉得自己的地位还不够高,所以想做皇亲国戚。往深一点说,未见得不是在试探什么。”
沉倾扇道:“皇帝让你去,就是看看风土人情?”
方解点了点头:“他是这样说的,无非就是拖着,皇帝给了我半年时间,说是没在雍州晃悠够半年就回来,立刻把我再关进大内侍卫处的囚笼里。半年……有半年的时间,皇帝就足够从大隋各地调集人马了,到时候皇帝就要御驾亲征平复西北。长公主的婚事自然要拖下去,等到西北平定……皇帝还会忌惮罗耀?”
大犬道:“明白了,罗耀就是想趁火打劫。”
沐小腰摇了摇头:“哪里是这般浅显的事,世人皆知,大隋最精锐的人马就是十六卫战兵,而十六卫中最精锐的,除了天子六军就是驻守西南的左前卫。因为左前卫就一直没有停止过打仗,每年都会对蛮子用兵,虽然规模不大,但左前卫的人马轮番上阵厮杀,士兵们身上一直带着杀气。”
“但皇帝对西北用兵的时候,没从西南调集人马。这次西北兵败,七十万大军葬送在叛逆之手,皇帝再想调兵又岂是一时半会儿的事。罗耀必然是已经知道了西北兵败的事,所以才会想出这样一个办法来试探皇帝。”
方解揉了揉鼻子笑道:“总之是皇帝对罗耀不像看起来那么信任,而罗耀也不像看起来那样忠诚。所以这一趟说轻松也不轻松,万一罗耀真存了什么谋逆的心思,咱们这一趟也凶多吉少。”
“去不去?”
大犬问。
方解道:“去啊,自然要去……我刚才说了,就算没有这件事,西南雍州我早晚还是要去一趟的。本打算再过几年,我有了自保的实力之后再去。但现在既然有这个机会,索性提前去就是了。”
“万一……”
大犬喃喃道:“万一罗耀真有不臣之心呢?”
方解看着大犬认真道:“那我们的命就都交给你了,到时候你鼻子可千万灵敏些。”
大犬苦笑:“本以为怡亲王的叛乱之后能好好歇一阵子,又要万里迢迢的赶去西南。”
“不是赶。”
方解笑道:“是拖,一路上不算太急不算太拖延的走,到雍州怎么也要两个月。来回就是四个月。咱们只需在雍州待上两个月就行了,皇帝不是说要让咱们看看西南的风土人情气候环境吗,那就四处去走走,当做游山玩水,两个月不难混过去。即便罗耀真有什么龌龊的心思,当年咱们能逃,现在实力比以前要强的多,难道不能逃?再说……这次咱们还有皇帝派的人跟着。”
沐小腰的表情还是有些怪异,虽然她可以控制却还是显得稍稍不自然。好在方解和沉倾扇没再盯着她看,这让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既然不得不去,那就得准备一下了。”
“也没什么可准备的。”
方解道:“这次皇帝给了两个超级保镖,用好了天下无双,用不好就跟养了两条毒蛇似的,没准反咬一口。”
“陈哼陈哈?”
沉倾扇怔了一下后问道。
方解点头:“就是那两个活宝啊……”
……
……
驿站
最靠里的一间屋子里还亮着灯,屋子外面如钉子一样站着四个精壮汉子。这四个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军武出身,身上带着一股子冷冽的杀气。在驿站门口,也有四个壮汉按着刀柄站在那里,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让驿站的人都不敢靠近。
屋子里一个身材中等,略微偏瘦但看起来带着几分精悍气势的中年男子用针挑了挑灯芯,屋子里顿时变得明亮一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还需要大费周章的派人去西南走一遭再回来?”
“说不准。”
坐在椅子上的是个年纪在二十五六岁左右的男人,一米八左右的身高,肩宽腰细,一看就知道是一员猛将。虽然身上穿着的是常服而不是甲胄,但那种只有在沙场上摸爬滚打过才有的军人气质还是格外的清晰。
这个人面如冠玉,相貌堂堂。
而那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相貌就要丑陋不少。而且他的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看这刀疤的长度,就能想象出当时这伤会有多重。若是刀伤再偏一分,他的右眼就会被废掉。
年轻男人道:“皇帝疼爱长公主倒是实情,或许只是真的担心长公主不适应咱们雍州的生活。本来嘛……做驸马就要留在长安,但大将军又只有少将军这么一个儿子,肯定希望留在身边。陛下没驳回大将军的请求就算不错了,派人往西南看一看也说不上什么。”
“希望如此吧”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道:“陆鸥,我打听到陛下似乎是把去西南的事交给了一个叫方解的新晋才俊。”
被叫做陆鸥的年轻男子嗯了一声:“这个人我听说过,据说是个才气纵横的家伙。不过既然出身军武,办事应该不会如那些文人般迂腐酸臭。”
“明天我打算去见见这位小方大人。”
中年男人笑了笑:“长公主跟咱们少将军的婚事,这个人虽然地位不高,但说不得能起到决定作用,不能小觑。”
“你去吧。”
陆鸥看了看桌子上的包裹,微笑着说道:“莫说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钱若是足够多,让磨推鬼都不是问题。既然是才被赏识的人,想来也不是不缺钱的那种人。只要他肯收银子,什么事不好办?”(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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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解这些日子有些无所事事,除了每天去演武院和教授丘余学习之外再没有别的事可做。*/*怡亲王的案子之后第四天,铺子里忽然来了客人。来人年纪大概二十五六岁,一袭锦衣,带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手下。这两个人绝不是下人书童,虽然穿着普通,但走路时候身姿拔的那么直就能看出来是军武出身。
这个年轻男子样貌不凡,倒三角的身材更是惹人眼球。看起来和和气气,不过眉宇间那股子骄傲冷峻便是藏都藏不起来。
方解新雇来的小厮将他们引领进门,年轻男子进来之后随意的扫了几眼屋子里的陈设布置随即挑了挑嘴角。方解的这个铺子上下两层,裁缝们搬走没多久,所以还稍显凌乱。客厅里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字画摆设,只是角落处放了几盆四季常绿的植物。
方解几乎只花了点手续费就将东十八街那个废弃的宅子买了下来,最近雇佣的工匠正在修缮整理。那院子太破落了些,野草遍布残垣断壁。而且凶名在外,工匠们还真不敢轻易进去。若不是方解让麒麟和聂小菊这两个门神一般的人在哪儿镇着,工匠们说不定真不敢接这活计。
后来工匠们知道了买这宅子的竟然是名满长安城的小方大人,还有不少人好意来劝,方解只是笑着说谢谢,却丝毫也没有收手的打算。这片宅子的地契在长安府手里,长安府尹知道是方解要买,也善意的劝了,但方解态度坚决,府尹大人也只好差人将手续都办好。
一直弃着,这宅子也无人问津。再加上方解被皇帝封为一等乡子的事已经传了出来,长安府尹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只是象征性的收了一些银子堵人的嘴,其实就和白送没什么区别。
为了让工匠们安心,方解还求了长安府拨了一队衙役来回巡查。一开始工匠们提心吊胆,过了两天见没什么事也就渐渐的放下了心。其实所谓的凶宅,多是以讹传讹的产物。方解从不信鬼神之说,即便他重生至此也依然没有什么改变。当初那宅子至凶,多半离不开商场上的拼争和家产争夺之类的事。
这个时代的人对鬼神的敬畏,远比方解要浓重的多。传闻越久,便越凄厉,久而久之,这宅子废弃下来也无人问津。
两天之后,工匠们的担心就已经淡了不少。方解又设了小局,让大犬在那宅子里埋了一个木盒,然后挖出来。木盒是在旧货市场买来的,几十年的东西了。再写一封所谓的这宅子旧主的遗书,找人做旧,拿出来自然没什么人怀疑。方解编造了一个凄凉的故事,将那些凶事全都归结于谋夺家产,工匠们将盒子挖出来之后,这遗嘱便传了开来。他们对这种事本来就不会有什么怀疑,所以心里的担忧就更淡了。
有趣的是,当听说这宅子没什么凶物的时候,不少人扼腕顿足,心说怎么让方解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
那片宅子占地不小,方解打算后院住人前面建成一个工坊。以后成衣就在这里制作,反正吴一道资助的银子只需拿出来一小部分就足够用了。
正因为打算以后要搬过去,所以铺子里没怎么布置。这个年轻男子进来的时候发现铺子里颇为简陋,显然有些不屑。
方解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这个年轻男子抱拳,脸上堆起些笑意道:“见过小方大人,我是西南雍州罗大将军手下牙将陆鸥,特来拜访。”
听到罗大将军这四个字,方解的心里顿时了然。皇帝打算派他去西南的事如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罗耀的手下来拜访自然也是情理之中。不过这个人那一脸虽然掩饰却依然清晰可见的倨傲,让方解有些反感。
他知道罗耀手下的人都很骄傲,即便是对其他各卫的战兵将领他们也多带着轻蔑去看。左前卫的人当然觉得他们是天下第一的雄师,而罗耀自然是天下第一的将领。方解不反感军队拥有这种气质,但反感这些人装逼的过分。这里是长安不是西南雍州,到了帝都若是还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那这个人绝不是什么城府深不可测的人。
牙将是正五品,方解身上的游骑将军也是正五品。虽然前者是实缺后者是虚衔,但方解也没必要低人一等。爵位和军职官职基本上没有关系,有不少人身上带着显爵却不过是五六品的小官。
比如江南谢家,谢扶摇的家族里现在最少还有十几个县子乡子几个郡候,谢扶摇的父亲还是世袭的国公,可只不过是地方上一个六品小吏,见了郡丞郡守之类的官员还是得该怎么行礼怎么行礼。
所以方解也不怎么觉着自己的一等乡子是太牛逼拉风的身份,还是实打实的军职来的实在。
……
……
分宾主落座,陆鸥有些不礼貌的打量方解几眼。待看清了这位在京城了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下颌上才依稀有些胡茬的时候,这位叫陆鸥的牙将不由自主的挑了挑嘴角,其中的不屑显而易见。或是为了掩饰,他低头喝了一口茶。
方解也懒得理会,笑了笑问道:“陆将军登门,不知有什么指教?”
陆鸥抬起头笑了笑道:“哪里有什么指教,只是听闻圣上将赴西南的事交给了小方大人,所以才来拜访。”
这话很直接,不用去琢磨就能明白。因为你是皇帝指定往西南去的钦差大臣,所以才会来看看你。若你不是有这个身份在,哪个来你这里闲扯淡。官场的上人说话都讲究一个模糊,绝不会将心思直接表达出来。但这人连模糊都懒得模糊一下,和直接说出来也没什么区别了。
方解也不生气,淡淡笑了笑道:“那陆将军倒是应该先去礼部,仪程上的事是礼部的官员在筹备。”
陆鸥忍不住笑道:“礼部哪里还有几个人做事?”
听到这句话方解的脸色变了变,眼神发寒的看了陆鸥一眼。或许也是醒悟自己这话说的太过不敬,陆鸥往后靠了靠身子躲开方解的视线解释道:“我的意思是礼部现在人手不够用,都在忙着,既然小方大人你是赴西南的钦差,有些事还是和你直接商议的好。”
“有什么要商议的吗?”
方解问道。
陆鸥刚才被方解的眼神看的心里紧了一下,这才醒悟面前这个少年也是军人出身。那种冰冷的眼神,也是只有杀过不少人的人才能有的。
“关于长公主……”
陆鸥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方解拦下,他看了陆鸥一眼淡淡的说道:“关于长公主,还没到可以商议什么的时候。陛下只是让我去西南看看,顺便犒劳一下为国驻守南疆的将士们。和长公主有什么关系?”
陆鸥被这话顶的心里一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小方大人说的对,和长公主确实没有什么关系。”
他招了招手,那两个随从立刻走了过来将手里拎着的礼盒放下。
陆鸥笑着说道:“第一次登门拜访,带了些西南特产,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图个新鲜。小方大人若是不嫌弃,就收下。”
方解淡淡道:“这帝都太大,百里大城,百万百姓……天南地北的行商都汇聚于此,倒是什么都有的卖。我没有去过西南,但这铺子西边三里就有个市场,多有从雍州来的商人。我听说他们将货物从雍州运到帝都,走水路最多一个月就到。陆将军竟是比专业的商人走的还要快些,想必这西南特产确实还很新鲜。”
陆鸥被方解这句话着实的气着了,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方解竟然和他与那些卑贱的商人比较,而且话里的意思是说他们来的这么急,是来求人的,比那些商人还要急着得到利益。而且,来得急,是因为他们心里不踏实。
“小方大人没到过西南,被一些无良的商人骗了也说不定。我听说有人拿着京畿道外面的土产进帝都,就敢说是西南特产,居然还有不少人购买……这商人还真是可耻。”
话中的含义显而易见,是在说方解没有见识。
方解嗯了一声道:“确实啊……有些人就是这般的急功近利,想靠着骗人发家致富,今儿想卖给你假货,便上门推销可着劲的巴结。骗了人之后立刻就走,面对面再碰见也装作不认识。这可怎么行,还是诚实些好,你说对吧?陆将军?”
陆鸥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一会儿后站起来笑着说道:“今日叨扰的冒昧了,这次我来其实是想请小方大人赏脸。罗大将军差遣来京城办事是叶近南将军负责,我不过是个打下手的。叶将军是正四品郎将,明日晚上在红袖招请小方大人吃酒,小方大人可不要拒绝。”
“明儿晚上?”
方解皱了皱没装作为难:“我约了礼部怀老在红袖招听曲儿,不介意的话,一起?”
陆鸥本就不是一个擅长交际的人,他脸色越发的阴寒下来。忍着怒意笑了笑,道了声告辞后转身离去。
方解冷冷笑了笑,回身对大犬说道:“把陆将军遗落在东西送出去,让他点点数目,可别让人家说咱们手贱拿了人家“土特产………”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三日为请一日为叫,你当老子那么随便?想请我吃饭,预约了吗?”
……
……
东二十三条街口,归贤茶楼。
陆鸥一脸怒意的走进来,在小二的引领下进了一个雅间后随手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他脸色铁青的坐下来,端起桌子上的茶壶直接嘴对嘴灌了几口。那茶还热着,他竟是也不怎么在意。
坐在桌子对面的人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笑道:“怎么,吃了瘪?”
陆鸥怒道:“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五品游骑将军,竟然给我装什么清高,这种货色,若是放在西南老子一刀剁死!到了帝都,受这等窝囊气。屁大的一个官儿,就他娘的敢甩脸色给我。”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那个年长些与他同来的人。
此人名叫叶近南,罗耀的心腹。
“你错了。”
叶近南笑了笑道:“方解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我早就让你先了解一下这个人在去接触,你偏不听,以为带着两千两银子就能买通了他……我本不想让你就这么去,就知道你会碰钉子。这里是帝都,人的眼界本来就高。再说……你知道他是谁吗?两千两银子,你就是摆在他面前两万两,他也未必心动啊。”
这也就是方解不在,方解若是在的话也不会告诉他,两万两银子不心动?那是绝不可能滴……但两千两嘛,你真当老子没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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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近南抿了一口茶笑道:“总之你只需记得,这个人身份绝不似看起来那样简单就是了。*/*咱们来之前大将军特意还吩咐过,如果遇到这个方解观察一下。我听说少将军在长安的时候和他有些过节,是少将军理亏,但你应该明白……以朝廷对大将军的倚重,如果方解真是一个毫无背景的边军队副,难道朝廷会不站在少将军这边?”
“和少将军有过节?”
陆鸥皱眉:“既然如此,何必跟他客气。我还是那句话,这也就是在帝都,放眼看过去一个个都是眼高过顶的废物。若是放在雍州……”
“闭嘴!”
叶近南道:“我答应带你来,不是让你来惹事的。在雍州,甚至整个西南四道,因为你是左前卫的人,谁都会给你面子,所以也让你越发的骄纵跋扈。你是大将军近卫出身,大将军对你也多有纵容,但你不要以为天下只有雍州那么大!若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为大将军招惹来麻烦,无需大将军军法,我就能出手毙了你!”
陆鸥脸色一变,呐呐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叶近南语气一变温和道:“你年少时候因为天生勇武就跟在大将军身边做事,大将军行事霸气,你便以大将军为目标什么都学他这本没有错。但你应该知道深浅,大将军霸气,是因为大将军要镇守整个大隋西南,不强硬,地方上那些官员会服气?那些蛮子会惧怕?可你若是将这脾气带到帝都来,那就大错特错了……大将军尚且不能违背朝廷命令陛下旨意,你凭什么以为老子天下第一?”
“大将军才是天下第一……”
陆鸥讪讪的回了一句。
“大将军也不是!”
叶近南正容道:“你要时刻记住,陛下才是!就你刚才这句话,若是被外人听了去参奏上去,就能为大将军招惹来麻烦!”
“我……我记住了还不行?”
陆鸥叹了口气:“只是觉着憋屈,一个小小的游骑将军,就能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我说过了,方解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咱们来的恰到好处,京城刚巧有大乱子才平下去……怡亲王作乱,陛下一口气拿下朝廷里十之二三的大人们。正是带着杀气的时候,惹恼了皇帝有什么好处?其他有功之臣的封赏都没有下来,唯独方解从一个演武院的学生直接升为五品游骑将军,加一等子爵……大隋立国这么多年来,你可曾听过有人有这样的际遇?”
“明天在红袖招请客,方解十有**是不会来了。”
叶近南微微叹息:“你应该听过一句话,最不能得罪的人便是天子近侍宰相管家,因为他们一句话,就能影响天子或是宰相的判断。方解是陛下安排赴西南的钦差,足以说明陛下对其的看重。若是因为你言语不当得罪了这个人,他在陛下面前说些什么,大将军的愿望岂不落空?”
“你想想,若是长公主真能和少将军成了,那大将军的地位自然更上一层楼。可若是因为你一时鲁莽让方解在陛下面前说些什么对大将军不利的话,你觉得大将军还会容得你放肆?”
“那怎么办?”
听到叶近南这样说,陆鸥的脸色也变了。
“今夜我亲自去拜访方解。”
叶近南沉默了一会儿道:“得想想送什么礼物好。”
“这是小事。”
陆鸥贴近叶近南问道:“大事什么时候去办?”
叶近南皱眉,瞪了陆鸥一眼道:“我自有安排,你若是在随便说出这种话,休怪我不念同袍之情。”
陆鸥怔了一下,一口将杯子里的茶喝尽:“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这一趟来的好不自在。你自己在这里想就是了,我要出去转转。”
“你去哪儿?”
叶近南问。
陆鸥道:“听说红袖招的姑娘们个个都是美若天仙,尤其是那个什么息大家更是仙子一般的人物。既然到了长安,没道理不去看看。”
“不许惹事。”
叶近南交待了一句。
陆鸥道:“你放心好了,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还得找人看护。就是心里憋闷去听个曲儿看个舞,还能出什么事?晚上你去方解那我也不跟着了,从红袖招回来我直接回驿站。我现在看到那个家伙就恶心,一辈子不见才好呢。”
叶近南又嘱咐了几句,派了两个亲兵跟着陆鸥。他对这个陆鸥是真的不放心,而且他也不能真的如自己说的那样,对陆鸥怎么样。陆鸥是从小就跟着大将军做事,后来理所当然成了大将军的亲兵,大将军极喜欢陆鸥这简单直率的性子,再加上他和少将军罗文自幼交好,所以难免跋扈。
在西南,人人都知道雍州最出名的是公子和狗。
公子指的就是大将军的独子罗文,这个人聪慧是聪慧,就是太傲气了些。在雍州就没有他放在眼里的人,虽然不至于胡作非为,但也时常干出一些让人无语的事来。而这个陆鸥,就是罗文手下的一条獒犬。罗文让他咬谁,他立刻扑上去撕咬。可正因为这份忠心,大将军和少将军对他都格外的喜欢。
叶近南虽然是四品郎将,却也不敢真的对陆鸥怎么样。
……
……
因为怡亲王作乱的事,演武院也还没有正常授课。毕竟学生们之中有不少人牵扯其中,怡亲王造反的当天,演武院的学生们奉命去戍卫太极宫,其实到了宫里,立刻就被大内侍卫处的人监管。
方解到演武院,也只是和丘余私下里学习如何操控天地元气。今日那个叫陆鸥的牙将来了一趟耽误了不少时间,看看时辰再赶去演武院也没了什么意思,方解索性先去东十八街看了看,然后打算去红袖招看看老瘸子。
这段日子以来和老瘸子很少凑到一起,方解对这位老人从一开始的反感到后来的尊敬,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转变过来。说实话老瘸子在樊固的时候,对方解也没什么好感,谁又能想到,到了长安之后他们竟是有了师徒的名分。
方解走到半路的时候买了一包卤肉,几壶老酒。也不急,散步一样往红袖招那边走过去。虽然叛乱没过去多少天,街头巷尾都还在议论着这件事,但百姓们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凝重,谈论此事的时候脸上多是轻蔑不屑的表情。似乎在他们看来,怡亲王的叛乱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普通百姓,没有人去想这次叛乱给朝廷给大隋带来了多大的影响。他们也不会去揣测,因为这次叛乱到底有多大的损失。在他们看来,朝廷里那些胁从叛乱的官员自然该杀,他们的家眷也不一定都是无辜的。或许百姓们会同情那些叛贼的家人,但很少有人去想他们该死还是不该死。
在他们看来,朝廷里死一批官员也没什么,很快就会有不少新人补进去。谁会去想这次叛乱多多少少会触及到那些世家大户的利益,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他们又会和朝廷怎么样的讨价还价。
皇帝会做出让步还是坚定不移。
方解看着大街上的人情百态,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怅然。是啊……百姓们只是当一个比较刺激的故事在谈论这件事,因为叛乱根本就没有改变他们的生活。他们每天还是如往常那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因为怡亲王的事而影响到自己。
想到这里,方解忍不住去想,如果外敌攻入长安的时候,百姓还是会这样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吗?
想到这里的时候方解忍不住摇了摇头,甩开纷乱的思绪。
自己都做不到为这个国家尽忠,做不到为守护这个国家而流尽最后一滴血,在意百姓们的思想有什么意思吗?
方解自嘲的笑了笑,问自己,你真的准备好做一个隋人了吗?你……真的是一个隋人吗?
他不能给自己答案,因为答案藏在什么地方等待着他去挖掘。
但方解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在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自己绝不会站到大隋的对立面去。他或许不会为了杨氏皇族而拼死,也不会为了这座长安城而将自己置于死地。但他同样不会做出伤害这个国家的事,他或许……只是还没准备好做一个典型的隋人。又或许,一辈子都是个**型的隋人。
他抬起头,看到了路边垂柳上已经吐出来的新绿。看着那在风中摇曳的柳枝,忽然间想着,或许自己根本就是想的太复杂了。诚如自己对皇帝说的那样,大隋就是一棵参天大树,不可能没有一只蛀虫,剜掉蛀虫的时候也许会伤筋动骨,但只要到了春天,纸条上依然会吐出一片一片的嫩绿。
只要给大隋一些时间,创伤就会自己痊愈。留下一块疤痕未必是坏事,最起码可以让人们时时记起曾经有过的痛苦。
比如西北。
就这样一边胡乱的想着,不知不觉间就回到东二十三条大街上,红袖招就在大街的另一端,距离方解的铺子其实算不得特别远。
走到红袖招不远处的时候,方解忽然被一阵纷乱的吵嚷声吸引了视线。他抬起头看过去,只见红袖招门口聚集了不少人,都在探着头往里面观望。
方解一怔,心说是谁这么不开眼,还敢来红袖招里闹事?
他快步走过去,隔着还有几米就听到红袖招里有人在怒吼:“一群婊子,妈了逼的还个个都装圣女?操!老子想睡你们是给你们脸,真清高做舞女歌姬?笑话!再***跟老子装,休怪老子拆了你这破楼!”
“当婊子还想立贞节牌坊,我去你妈逼的!不就是摸了一个骚贱婊子屁股一下吗,是不是想要钱?好啊,那就说说看睡了你们那个什么息大家要多少钱!老子让她出来跳是给她脸,居然说不在家……他娘的,以为老子好欺负?长安城里连婊子都敢瞧不起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方解听到这番话的时候,真的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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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嘴亲肿
叶近南的低姿态反而让方解心里有些疑惑,按照道理,即便叶近南真的是一个明辨是非讲道理的人,也没必要迁就。就在刚刚,一个左前卫的五品牙将,而且还是罗耀亲兵出身的五品牙将被方解打成了残废,叶近南即便是为了维护左前卫的尊严也不应该这样表态。
军人,又岂是容易低头的?
所以方解对这个人,越发的戒备警惕起来。
“这件事可以揭过不提了。”
叶近南喝了一口茶道:“小方大人,虽然陛下还没有定下你赴雍州的日期,但想来日子也不会久远了。我本来是想让陆鸥先登门拜访,和小方大人熟悉一下彼此。他去之前我便警告过,不要鲁莽冲撞了你。但实在没想到他那个粗鲁的性子到了帝都竟是也没有一分收敛,这个人是大将军亲兵出身,难免……”
方解点了点头:“既然叶将军这样说,我自然也不能不识抬举。陆将军的事,我也太过冲动了些。我也是边军出身,所以性子上也有些直截了当,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
“我知道”
叶近南笑了笑道:“这不正是我大隋军威所在吗。”
方解嗯了一声:“叶将军说的没错,这正是我大隋军人的威仪所在。但若是陛下知道,必然也是龙颜大怒。军人的威仪和硬拳头可不应该是对自己人用的,若是军人手里的刀锋对着的是本国的百姓,那……”
方解顿了一下说道:“虽然叶将军好意,但这件事我还是会如实禀报给陛下知道的。叶将军久在西南,或许不了解陛下的性情。陛下必然愤怒于我和陆鸥两个军人之间的冲突,但若是瞒着他,陛下的愤怒会更浓。而且我刚才也说过,任何人都不能轻视国家律法。一个人总要有所敬畏,若是没了敬畏,会出大乱子。”
叶近南一怔,没想到方解竟然会是这样水泼不进的性子。
他点了点头道:“既然小方大人已经决定,那我也不好阻拦。我也会向朝廷报备此事,但请你放心,我会如实说明,绝不会因为陆鸥是我左前卫的人就有所偏袒。”
方解点了点,抱拳道:“多谢。”
叶近南还了一礼,起身道:“那我就先告辞了,陆鸥毕竟是我的同袍,我还要先带他去找郎中医治。”
方解起身相送,叶近南又客气了几句随即离开。
秀等叶近南走了之后,快步过来关切的问道:“怎么样?”
方解摇头笑了笑道:“没事。”
秀的眼神里有些别样的东西,看了方解一眼又迅速的把头低下去,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谢谢”
她看着自己的衣角,这个性子稍有些刁蛮的小丫头竟满是扭捏。
方解笑了笑,伸出手捏着秀的下颌将她的脸勾起来:“我看看,还疼吗?”
秀似乎是被方解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想将脸扭开,可又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她被勾着下颌不能回避方解的眼神,所以越发显得局促起来。此时她脸上的红色掌印已经消退了下去,可脸色却比挨了打的时候还要红艳。看起来,就好像喝醉了酒一般,可爱,娇艳。
她虽然才十五六岁,但已经出落的楚楚动人。尤其是这美人脸红的模样,更是让人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不……不疼了。”
她回答的时候,嗓音在微微发颤。
方解的手指离开她的下颌,在她被打的那边脸颊上轻轻拂过:“以后再遇到这种事,骆爷他们若是不在的时候就派人到铺子里找我,即便我不在铺子里,大犬他们一般的事也还应付的来,即便来了高手捣乱,还有沉倾扇。而且今天我新收了两个变态小弟,能拆掉半座城的那种变态。”
他说到这些,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是有些失望,又有些欢喜。如果方解说的是他还是会这样不遗余力的帮她,她可能真的就满足了。
“应该不会再有人捣乱了。”
她喃喃的说了一句,其实说了什么连她自己都没有听清。
方解笑了笑,拉起她的手往外走:“有没有什么伤药?你脸还肿着。”
他拉起秀手的时候,自然而然。而秀则有些不知所措的被他拉着往前走,就好像一个听话的孩子。
“方解……”
“嗯?”
“以后你别叫我秀了。”
“为什么?”
“我有名字的。”
“咦?我怎么不知道。”
“你又没问过。”
“你叫什么?”
“我姓乔。”
“乔小点?”
“乔乔!”
“名字不错啊……乔乔?”
“嗯!我自己去抹药,才不要你在我上涂涂抹抹,你肯定会把我涂成一个大花猫!”
秀忽然挣脱开方解的手,往前跑了出去。她跑出去几步后又站住,红着脸说道:“记住了,以后不许再叫我秀,我叫乔乔!”
方解揉了揉鼻子,看着少女婀娜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
……
方解在红袖招一楼大堂里又坐了半个时辰,确定没有人回来复仇,这才起身离开。他知道息画眉她们入宫指不定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皇帝接见之后皇后还安排了私人宴席款待,几个女人天南地北的说起话来,时间过的比飞还要快。
他让红袖招的伙计去自己铺子将麒麟和聂小菊叫了来,让他们两个在红袖招里等到老瘸子他们回来。
没想到的是,陈哼和陈哈也跟着一起来了。两个人离着很远就跟方解热情的打招呼,蹦蹦跳跳的好像个孩子。
“小方方,你怎么出来玩也不带着我们啊!”
陈哼一把攥着方解的手摇啊摇的说道:“睡了一大觉起来就没看见你,小哈说你肯定是自己跑出来玩了,果然让我们逮到了。”
陈哈拉着方解另一只手也跟着摇晃:“快说快说,你自己跑到什么地方去玩了?有什么好玩的?”
方解被他俩抖着感觉自己快变成面条了,他连忙将手抽回来,一手一个将两个鹤发童颜也不知道多大岁数的老顽童搂住,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是和人打了一架。”
“哎呀!小方方你太坏了,打架这么好玩的事居然不叫上我们!”
“对啊,打架最好玩了。”
方解摇了摇头:“打架可不好玩,既然今天说起这件事……小哼小哈啊,我能不能跟你们俩说件事,以后你们打架可以,但不许随便杀人行不行?”
“行啊!”
陈哼嘿嘿笑着说道:“小方方对我们最好了,以后我们要是想打架,你让我们打谁我们就打谁,你让我们不杀人我就不杀,行不行?”
方解使劲点头:“行,当然行啊。”
他搂着陈哼陈哈的肩膀一边走一边说道:“其实刚才我出来,是想找找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带着你们去。若是找不到就带着你们瞎逛,浪费时间对不对?”
“那你找到好玩的地方了吗?”
陈哈迫不及待的问。
“当然啊。”
方解笑着说道:“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今儿一早出门转了转,终于让我找到一处好地方……你们喜不喜欢美人儿?”
“喜欢啊”
“我带你们去看美人好不好?”
“去哪儿看啊。”
“怡秀楼”
“那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叫吴一道的人开的店,那里全都是美人儿,你们想看多少有多少。小哼啊……你喜欢什么样的美人儿?小哈,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
陈哼脸一红,扭捏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看见美人儿就想抱抱。”
陈哈连忙说道:“我想亲亲。”
方解哈哈大笑:“走,我带你们玩亲亲去。”
……
……
怡秀楼是吴一道的产业,长安城里至少有十家青楼是他开的。而且以吴一道的财力,他所开的青楼自然品位不凡。方解去过新月楼,那里的布置已经足够典雅。可和怡秀楼相比还是差的太远了,两相比较下新月楼显得低俗了许多。
即便走进怡秀楼也很难看得出来这里是一座青楼,一进门就是一座巨大的屏风。上面是当今书法大家严柳志的墨笔,笔走龙蛇,入木三分。据说严大家随随便便写几个字就价值千金,这屏风乃是他的真迹,若是拿出去卖掉就是能吓死人的数目。
绕过屏风后面,大堂里的桌椅全都是红木打造,围着中间一座池子摆放。这池子三十步长宽,池子里有各色锦鲤来回游动。而池子中间是一个四米见方左右的舞台,有歌姬和舞女在上面表演。此时坐在台上的,是一个抱着琵琶的美女,琴声悠扬,流水叮咚,雅致的让人不忍发出声音打破这安详。
而惹人注意的还有那些伺候着的丫鬟们,她们穿着一样的素色长裙。月牙白的裙子,浅绿色的比肩,绿色绣鞋,走起路来如嫩柳飘摆。她们的衣服素雅到了极致,哪里有一点青楼女子该有的骚-媚。
而且哪怕是这些丫鬟,也个个都是琴棋书画精通。就算是有口味刁钻的客人拉着她们谈论经史古籍,她们也不会露怯,甚至每每还有一两句妙语点评。
方解没想到在怡秀楼居然还遇到了熟人,看到那个笑呵呵迎过来的胖子,方解心里的开心是无法形容的。至于为什么开心,在谈话不久就被这个死胖子一语道破。
酒色财看到方解对他笑得那么猥琐,忍不住抖了一下:“爵爷今儿这是怎么了,你笑得我心惊胆颤的。”
方解拉着他手笑道:“我有两个朋友,第一次进青楼。”
他话还没说完,酒色财就打断道:“我们这里是文艺会所!”
方解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嗯嗯嗯,文艺会所……我这两个朋友没来过文艺会所,你帮我接待一下好不好?首先我要告诉你的是,你肯定知道他们两个是谁。因为那天在广场上,这两个人……明白了吗?”
“我-操!”
酒色财脸色大变:“你怎么把这两个杀神领我这来了。”
方解连连摆手道:“他们两个很乖的,今天跟我说想跟美人玩亲亲。你说我是如此仗义的人,怎么能这点事都不做对吧。但我还有事要急着进宫,他们两个你就好好招待一下吧。你既然知道他们俩,就应该明白这两个人要是伺候不好谁知道闹出什么事来。当然……花多少银子,我会如数付账的。”
酒色财使劲瞪了他一眼道:“你带他们来侯爷的产业,不就是打算不给钱的么?”
方解笑了笑道:“凡事说的太明白,就没劲了是吧……”
他转身对陈哼陈哈说道:“你们两个在这乖乖的和美人儿玩亲亲,我去给你们买好吃的,乖乖等我,好不好。”
陈哈拉着他的衣袖:“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方解道:“等你嘴亲肿了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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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两次一箭双雕
太极宫
东暖阁外面空地两侧,是一排看起来和太极宫的整体风格一点儿也不搭调的建筑。这是五间瓦房,若是放在别的地方倒是也不怎么显得低矮,可处在恢弘磅礴的太极宫里,这五间瓦房就显得那么不起眼了。
这样的房子,东暖阁外面左右各有一排。太极大殿的外面,左右也各有一排。
左面的是太监和宫女们轮值当差休息的地方,当然还有大内侍卫。右边则是朝臣们等候皇帝传见的地方,而自从天佑皇帝登基之后,太极大殿右面的那排瓦房里,就变成了几位朝廷重臣办公的地方。皇帝勤勉,时常将朝臣叫到东暖阁议事。而朝廷各部府衙门都在太极宫外,一来一回所耗的时间太多。
皇帝索性让几位重臣就在太极大殿外的瓦房里办公,他若是传见的话也方便些。到了后来,这几间稍显破旧的房子就逐渐变成了一种荣誉的象征。因为只有皇帝信任重用的人,才会有资格坐在那里面。
再后来,这几间不光鲜的房子倒是被人取了个光鲜的名字。
叫做殿前庭,而长期在这几间瓦房里的官员,被其他人在背地里成为庭官。曾经有人笑谈,在京城做官若是做不到庭官,还不如到地方上去做父母官。可话虽这样说,有资格长期在这里办公的,绝不超过十个人。
这些人自然也知道关于庭官的议论,不过他们对这种稍微带着些嫉妒心理的调侃不会在意,相反,他们认为这绝对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满朝文武那么多人,能被人称为庭官的又有几个?
而相对来说,在太极大殿外面的瓦房,为了区别东暖阁外面的瓦房,又被人称为外廷,东暖阁外面的,称为内廷。如果说做一个外庭官已经被人羡慕嫉妒,那么做一个内廷官就更加的让人眼红了。
自从怡亲王作乱之后,外廷长期有十余官员坐镇。一边处理部府公务,一边整理关于怡亲王作乱的资料,这些事,陛下经常会问及。而在内廷,通常情况下则只有一个官员长期在里面办公,无论怡亲王造反前后。
有资格坐在内廷里,时刻等着陛下召见的这个人。按品级来说并不算很高,但职权之大超乎想象。
他就是正四品黄门侍郎裴衍。论品级,还不如各部尚书,与各部侍郎相等。
大隋太大,每天从全国各地送上来的折子,再加上形形色色的京官递上来的折子,要说每天都能装满两辆牛车丝毫也不为过。这么多的奏折,即便皇帝再勤勉可每天就十二个时辰,根本不可能看得完,更何况还要每一份奏折都要批复。
曾经梳理奏折的事,是交给御书房秉笔太监来做的。但天佑皇帝杨易登基之后,将这个习惯就给废除了。杨易下旨,后宫之人绝不许干涉前朝的政务。非但太监不可以,便是妃嫔都不可以。就连皇后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在前朝政务上插过一句嘴。
正因为如此,也造成了现在的御书房秉笔太监和前任秉笔太监的最大不同。先帝在位的时候,看重的是御书房秉笔太监处理政务的能力,而现在的皇帝,看重的则是忠心。苏不畏和吴陪胜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更加的有自知之明。除非皇帝让他说,否则他不会说一句有关于朝廷事务的话。
正因为吴陪胜处理了那么多年的政务,也习惯了梳理朝臣们的折子,然后按照皇帝的思维将不重要的奏折批复,所以他比苏不畏更多几分使命感和责任感。换句话说,他对大隋的忠诚,甚至比对皇帝个人的忠诚还要浓烈。也正是因为如此,皇帝才会让他带着人巡查西北诸道。也正是因为如此,吴陪胜才死于非命。
因为,他发现了李远山的秘密。
那座铁矿的存在,不是沐小腰最先发现的,而是吴陪胜。所以李远山才会不惜设计了那么大那么血腥的一个局,让樊固全城百姓为吴陪胜陪葬。方解猜的没错,樊固那个夜晚发生的事,他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罢了。
吴陪胜查到了李远山想要谋逆的蛛丝马迹,也发现了那座铁矿的存在。但他却无法及时将消息传递出去,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李远山的监视之下。为了取得李远山的信任,他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现。还假装贪财收了李远山不少银子,还答应为李孝宗除掉方解,其实这只不过是吴陪胜想麻痹李远山而已。
可事实上,李远山从来就没相信他。
樊固就是一个杀局,一个为吴陪胜专门设计的杀局。吴陪胜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只是个贪财好利的太监,答应了李远山去樊固。可那里,是一座早就为他挖好了的,也是一座早就为樊固两千百姓八百边军挖好了的坟墓。
从李远山发现吴陪胜在暗中调查他开始,李远山就在设计如何杀了这位在先帝面前曾经红极一时,在现任皇帝面前也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要想杀掉一个秉笔太监,草率的安排一场什么江湖劫案显然不太现实,无法让别人信服。再说,吴陪胜虽然不以修为见长,但好歹也是七品高手。
能杀他的,八品以上的江湖客,谁都不屑于去做什么拦路劫道的山贼。真要有八品以上的修为,哪怕不为朝廷效力,随便投一家商行或是世家大户,都会得到重用和尊敬。
所以要想杀吴陪胜,李远山必须找一个让朝廷让皇帝相信的借口。
于是,他想到了蒙元人。
……
……
黄门侍郎裴衍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桌子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发皱的眉头,他已经坐在这里梳理奏折超过两个时辰了,但还没有完成四分之一。这就是他每天最
主要的工作,将奏折按轻重缓急分类。将重要的奏折梳理出来,送到东暖阁呈递给皇帝。不重要的,他则以皇帝的口气批复。
他还要负责起草诏书,代表着大隋皇帝身份的玉玺,就放在桌子一边。很少有百姓会想到,原来圣旨上的玉玺,竟然大部分都不是皇帝亲自印上去的。其实熟悉朝廷的人都知道,旨意是否是由皇帝亲自书写,看圣旨上的用印就知道了。如果上面印着的是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那么这旨意就是黄门侍郎代为书写的。如果印的是一方小印,上面是东暖主人四个方方正正的小字,那才是皇帝亲笔所写的圣旨。
裴衍向后靠了靠身子,舒展了一下双臂。或许是每日坐的时间都太久,他的脖子越来越难受。每天都承受酸痛难忍的感觉,时而还会恶心想吐。
喝了一口很酽的茶,裴衍将胃里的一阵翻腾压了下去。最近这段日子事情太多,他每天的睡眠连三个时辰都保证不了。非但要面对如山的公务,还要时刻揣摩皇帝的心思,后者比前者更累。
他休息了片刻,然后再次将视线凝聚在面前的一份奏折上。
这奏折,是山东道一个县令冒死派人传递到京城的。其中颇多转折,为了躲过西北反贼的盘查,这份奏折先是以家书的行事送到了那县令在东平郡的老家,然后由其家人秘密转交给他的朋友,再由他的朋友亲自送往长安。
所以在看到这份奏折的时候,裴衍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毫无疑问,这是今天最为重要的一份奏折。
这份奏折写在一张普通的羊皮纸上,但用的是极隐秘的手法。只有以水喷洒在上面,其中的字迹才会显露出来。大内侍卫处现在还用这办法传递密报,极少有人能识破。若不是那县令的朋友亲自到了长安,递交奏折的时候做了说明,裴衍也看不到羊皮纸里隐藏的文字。
这是一份用蝇头般的小字所写的奏折,不下千言。详细的叙述了如今西北三道的情形,甚至还有一些叛军的兵力布置。
而让裴衍感兴趣的,还有一件关于吴陪胜的往事。
那次樊固的屠杀。
这个县令和李远山军中一位将军交好,那将军喝多了酒的时候将这秘闻告诉了他。
奏折中写到,吴陪胜到了西北之后暗中查探李远山是否有贪墨的行为,这本是他去西北的巡视各道的职责。但正因为吴陪胜是个太认真太严谨的性子,竟是被他查到了一些李远山准备谋逆的事。
但他暗中查访的事也没瞒得住李远山,所以才有了樊固惨案。那些百姓,那些边军,都是李远山杀的。然后嫁祸给蒙元人,这样就能掩盖他杀掉一位大太监的事实。而李远山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这样,这根本就是一箭双雕之计。
既杀了吴陪胜,又勾起了皇帝对蒙元人讨伐的念头。李远山知道皇帝一直对征伐蒙元念念不忘,但也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他理解杨氏皇族之人的骄傲,编造出蒙元屠了樊固城的事,其一就是为了杀吴陪胜,其二,就是促使皇帝尽快西征。
只有皇帝西征,他才有机会造反。
而李远山,玩这种一箭双雕的把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裴衍身为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几个人之一,自然知道十几年前忠亲王西行的事。而那件事,也是李远山编造出来的一个谎话。当时根本就没有什么蒙元高手潜入大隋试图刺杀皇帝,全都是他凭空捏造出来的。然后以加急密报送往长安,皇帝找忠亲王商议的时候,忠亲王立刻就决定西行杀寇。
然后李远山又让人秘密给蒙元人报信,说大隋朝廷组织了一大批江湖高手准备潜入蒙元刺杀大汗蒙哥。于是,蒙元人仓促集结人手拦截,但因为计算时间上的些许误差,大隋的江湖中人到了樊固的时候,蒙元那边根本就没有多少真正的高手聚集起来。所以,第一次交锋,大隋的江湖客将蒙元的人杀了一个干干净净。
但是到了后来,佛宗的人陆续赶到。双方才是真正势均力敌的厮杀,大隋的江湖客也开始不断的有人战死。
那件事,最大的赢家看起来是怡亲王杨胤,实则还是他李远山。他借着这个机会,让忠亲王失踪,蒙元人也对他有了信任。这十几年来,他暗中一直和蒙元人有所来往。
前后两次一箭双雕,李远山玩的都很成功。
第一次,葬送了大隋一大批实力不俗的江湖中人,也让忠亲王下落不明。
第二次,葬送了大隋精锐的七十万大军,西北空虚,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造反。
看着这份奏折,再想到忠亲王的事。裴衍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李远山,你倒真不愧是李啸的后人,阴谋算计竟然这般的狠毒。
他摇了摇头,将复杂的情绪收拾了一下。然后将奏折拿起来夹在腋下,取过一柄油纸伞走出了内廷的房门。
外面在半个时辰之前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他出门的时候撑开油纸伞,却又愣了一下。
他看到,在雨中,东暖阁外面的空地上,有个一袭黑衫的少年站在那里,负手而立,身子挺的如标枪一样直。少年微微抬着头,看向苍穹。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打在他身上脸上的雨滴,不羁而淡然。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裴衍忽然想到了多年之前自己第一次看到忠亲王的时候,也是在一场雨中。当时的忠亲王带着几百家奴守着城门,禁军的士兵一批一批的冲上去,然后一层一层的倒下来。那一天的雨中,忠亲王也是一袭黑衫,也是如此的不羁淡然,似乎根本就没将那些禁军看在眼里。
如此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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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懂你的意思了
皇帝显然对自己这个女儿也没有什么办法,他最疼爱的孩子便是长公主和太子殿下。这个时代的人对于嫡庶之分看的很重,皇帝也不例外。这两个孩子,长公主是他的第一任妻子所生,而太子是现在的皇后所生。
皇帝还是四皇子的时候,虽然贵为亲王,但和他正妻之间的感情极深对其他女子十分冷落。正妻生下长公主杨婉仪后隔了几年就死了,皇帝便一直没有再娶。后来还是先帝亲自出面,督促他再续一房王妃的时候,才遇到了现任皇后。
天佑皇帝杨易可以说是大隋立国以来最不好女色的一个了,后宫的嫔妃数量虽然也不少,但皇帝几乎不会宠幸皇后之外的女子。所以皇帝的子嗣极为单薄,除了长公主和太子之外,也只是还有三个女儿。
但这三个女儿从皇帝那里得到的父爱,几乎为零。
她们从出生到现在,也没有见过皇帝几次。虽然她们也贵为公主,可和长公主比起来差的太远了。
或许正因为如此,长公主平日里也颇为骄纵。后宫之中都知道这位长公主殿下的脾气,谁也不敢违逆了她的意思。就连皇后对她也很娇惯,虽然长公主和皇后之间的关系并不怎么好。但那是因为长公主对自己这位继母好像一直没有认同过,皇后是个温婉贤淑的性子,对她竟是比对太子还要在意些。
皇帝登基之后,长公主的性子越发的放纵起来。她除了皇帝的话之外,任何人的话都不会在意。虽然对皇后保持着看起来的尊敬,其实后宫的人也都知道。皇后暖了她十几年,依然没暖透那颗冰冷的心。
皇帝对子女的溺爱是众所周知的,长公主的骄纵虽然有时候让他颇为头疼,但他却几乎没有惩罚过。比如上一次,京城里的高手们上山寻智慧天尊和妙僧尘涯的时候,这位长公主殿下不知道怎么得了消息,吵嚷着非要跟着。
卓布衣和离难等人都知道这位公主殿下的脾气,怎么劝都劝不住。只好先答应下来,暗中派人通知了皇帝陛下。所以在半月山上,这位长公主殿下被给事营的人给接了回去。长公主最讨厌的就是给事营的精锐,因为这些人永远是一副冷冰冰没有感情的模样。你打他们,他们不会还手,骂他们,不会还嘴。就算是杀了他们,也不会换来一声哀嚎。
这些士兵只忠于皇帝,皇帝的命令他们会无条件的执行。长公主拿这些人一点儿脾气都没有,因为在她看来给事营的士兵根本就不是人,只是一群忠于皇帝的杀戮机器。
方解自然也对这位长公主有所耳闻,他被关在大内侍卫处密牢的时候,曾经借助这位公主殿下表达过自己的愤怒和不满,成功将长公主恶心的吐了。然后长公主找皇帝去诉说,皇帝却对方解并没有处置。那是方解最初开始尝试利用别人表达自己的思想,手法虽然很稚嫩,但好歹效果还是勉强达到了。
他让皇帝知道了他表现出来的委屈,他的不甘。
自此之后,方解便和长公主没有过交集。今天,在东暖阁里,当皇帝将手指向方解的时候,方解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忽然感觉有些不妙。
“怎么是你?!”
长公主杨婉仪看着方解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回忆起在大内侍卫处密牢里的那个恶心的家伙。当时方解的话让她至少三天没能顺利的吃下去东西,而到了后来每每想起也会恶心的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
对于方解,她充满了……愤恨。
“我要杀了你!”
杨婉仪忽然吼了一声,然后就要冲过去。方解连忙退后了一步,而秉笔太监苏不畏则很恰到好处的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刚好将方解和杨婉仪割开。杨婉仪似乎对这个老太监也有些忌惮,站在原地回头对皇帝说道:“父皇,就是这个家伙让我恶心了那么久,我要拔了他的舌头!”
“别闹了!”
皇帝将手里的奏折放下,看着长公主道:“身为大隋的长公主,在朕的御书房里大吵大闹,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长公主一怔,愤恨的跺了跺脚:“我……他……”
她似乎是想辩解,可在一瞬间就又想到了好不容易忘记了的那番话。
这世间什么事最恶心?吃了一坨屎。比吃了一坨屎还恶心的是什么?吃了两坨屎。那比吃两坨屎还恶心的呢?塞牙了……方解的话在她脑海里不可抑制的又冒了出来,一出现那个画面,长公主胃里一阵翻腾,然后哇的一声……又吐了。
皇帝看了一眼,然后又扫了方解一眼。
方解讪讪的笑了笑,心说我还没给你将两兄弟比喝痰那个笑话呢。不就是塞牙么……怎么恶心成这样了。
若是换做普通人家的女子,平日里自然也听过不少粗俗的笑话。若是换了她们,未见得对方解这段恶心的话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但长公主自幼锦衣玉食,谁会跟她说这种事?所以这番话简直成了她的噩梦,偶尔念及就会呕吐不止。
“臣有罪……”
方解讪笑着垂首,然后偷看了长公主一眼后说道:“要不我再讲个帮长公主恢复元气的?”
长公主杨婉仪愣了一下,然后更加激动起来:“我要杀了你……”
……
……
方解小心翼翼的跟在长公主杨婉仪身后,时刻做好掉头就跑的准备。在东暖阁里,这个抓狂的公主殿下险些失去理智。方解从她的表现就能想象的出来,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每天吃饭的时候,回想起关于恶心的那个话题都会忍不住呕吐的场面是多么的可怜。
若不是方解最后时刻,灵机一动喊了一句臣此去西南就是为殿下排忧解难的。只怕今儿这局面,还真难收拾。
即便如此,长公主的脸色依然不怎么好看。
“方解……记住你在东暖阁里说过的话。”
她一边走一边冷冰冰的说道:“别以为有父皇给你撑腰我就不能拿你怎么样,现在我若是让侍卫乱刀剁了你,父皇最多责备我几句罢了。”
方解道:“臣明白。”
杨婉仪停顿了一下问道:“我听说你见过罗耀的儿子罗文,此人……如何?”
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有些异样,女孩子总是这样,虽然心里不喜欢,但还是会好奇那个男人到底什么模样品性。方解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你要是能从我嘴里听到一句夸奖罗文的话,我就是个傻-逼。
“此人,且不说相貌绝对配不上美若天仙的殿下你。只说他的品性,就更加的恶劣了。他仗着自己家世好,完全不尊法纪。据说此人在西南是出了名的狂妄跋扈,他上街的时候,八岁到八十岁的女人都会逃回去关好房门。这个人的累累罪行,简直是罄竹难书啊!”
“啊?”
杨婉仪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回头看着方解诧异的说道:“你……你是在骗我的吧,父皇那么疼爱我,怎么可能让我嫁给这样一个败类?”
“陛下正是因为对罗文的品性有所耳闻,所以才派臣去西南的。”
方解拍了拍胸脯,一脸正义的说道:“请殿下放心,臣就算拼了这一条性命也要将罗文的底细摸一个水落石出,若此人真的是个无恶不作的小人,臣便是横刀在颈长槊抵胸,也不会昧着良心说假话。”
“你这人……倒是也不算太坏。”
杨婉仪愣了一下,竟然对方解笑了笑:“看来父皇选你还是有道理的。”
“臣别无长处,唯有赤胆忠心!”
方解肃然说道。
杨婉仪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你刚才说,父皇派你去西南,正是因为对罗文的品性有所怀疑?”
“对啊”
方解道:“殿下你想,若罗文真是个品性优良相貌堂堂年轻有为的大好青年,再加上其父乃是大隋的西南屏障,这亲事也算极好的。但陛下对殿下你的宠爱无人可及,自然不愿意让你受了委屈,所以才让臣去详查的。臣蒙陛下信任,水里水里来火里火里去,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
“嗯!”
杨婉仪点头道:“父皇身边若都是你这样忠心的臣子,那就好了。若你真的能尽心尽力,我也是要感谢你的。”
方解心里得意的笑了笑,心说这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孩子果然在智商上都有硬伤啊。这个看起来跋扈刁蛮的公主殿下,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城府。她虽然已经成年,可依然还是个任性的孩子般。
“其实殿下应该感谢的是陛下……陛下对你才是真的爱护到了极致。”
方解不漏痕迹的拍了一记马屁。
这种隔山打老牛式的马屁,效果一般都不错。若是这位公主殿下将自己今日的言语告诉皇帝,皇帝听了应该也会很爽的吧。
“父皇确实对我关爱有加……”
长公主忽然叹了口气,然后走到路边亭子里坐了下来:“可是……他太忙了些,我便是想每天见到父皇都是奢求。”
“陛下日理万机……”
方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长公主打断,她摇了摇头道:“我知道,我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其实我只是想,父皇能每日都陪我一会儿,哪怕只是半个时辰也好。但自从父皇登基以来,他很少在和我一起玩了。我还记得小时候在王府里,父皇经常陪着我放风筝,画画,教我练字……”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鼻子一酸,声音也有些微微发颤:“可是住进了皇宫之后,想见父皇都难了。人们都说我刁蛮任性,可谁又知道我的想法?只有总是闯一些不大不小的祸,才能马上见到父皇。便是只听他训斥我也是好的……”
听到这句话,方解忽然觉得这个刁蛮公主原来也是个可怜人。
“殿下……臣是个孤儿。”
方解站在长公主身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所以从小到大就不知道什么是父母的关爱,也曾经幻想过无数次那到底该是一种怎么样的温暖。每每看到其他孩子扑在娘亲怀里撒娇,看到父亲将孩子放在肩膀上大步而行的时候,臣就想……那感觉一定美好极了。”
他笑了笑:“所以,臣很羡慕你。”
长公主一怔,看向方解的时候微微长大了嘴巴:“你……你好可怜。”
“因为本来就没有拥有过,所以自己反倒没觉得有多可怜。”
方解微笑着说道:“臣想说的是,臣从来没有过那种体会,所以羡慕殿下你有。而殿下已经成年了,早晚都是要嫁人的。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胡闹的次数多了,陛下会不会厌烦?这次臣可以帮殿下,不嫁到西南那么远的地方。但下次呢?若是陛下因为你的吵闹而想把殿下嫁出去的时候,殿下再吵闹也没了意义。”
长公主的脸色猛的一变,看着方解,若有所思。
“我懂你的意思了。”
ps:看到书评区有人质疑长公主的称呼,解释一下:西汉的时候,长公主需要皇帝的册封,但不一定就是皇帝的姐妹。汉朝之后,皇帝的女儿称公主,皇帝的姐妹称长公主的制度逐渐成形。西汉之前,没有这样的规定。再矫情一句,本书写的不是中国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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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心态
长公主的脸色变幻不停,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是想告诉我,让我珍惜现在拥有的?我若是再胡闹下去,若是有一天父皇不再疼爱我,就会随随便便把我嫁出去对吗?到了那个时候,只怕也不会先派人去查看男方的底细了对吗?”
方解连忙摇头道:“陛下自然不会真的厌烦,臣能感受到陛下对你的疼爱。)刚才臣只是打了个比喻,其实并没有这个意思。臣是想,殿下你在觉得自己可怜的时候,天下间大部分孩子其实比你都要可怜。”
“怎么会?”
长公主道:“刚才你也说了,普通人家的孩子,能往娘亲的怀里扑过去撒娇,等骑在父亲的肩膀上玩乐。可我已经忘记了母后的模样,至于父皇,更是许久都不曾亲近了。你说天下间大部分的孩子比我可怜,我却不觉得……普通人家虽然穷苦些,但孩子可以每天见到自己的爹娘,可以撒娇,可以耍赖,可以哭闹。”
“殿下,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普通百姓。”
方解认真的说道:“在你羡慕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十倍百倍的羡慕着你。一般人家的孩子,很小就要下田干活。父母为了生计,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来疼爱孩子?他们早出晚归,双手双脚都磨出了血泡,就为了维持生活。而孩子们,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要学会自己照顾好自己,自己洗衣服做饭。”
“殿下不爱吃的东西,他们会视为珍馐。殿下不喜欢穿的衣服,他们会视为霓裳。殿下不喜欢的玩具,他们会视为珍宝。”
方解笑了笑说道:“殿下羡慕着他们可以整日和父母在一起,他们却在羡慕着殿下无忧无虑。诚然,他们和自己父母相处的时间是多一些,这是值得羡慕的地方。但殿下你拥有的比他们要多的多……殿下你说,你已经忘记大行皇后的模样。臣却是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臣的娘亲该是什么模样。”
“唉……”
长公主长长的叹了口气:“原来这世间,满满的都是不快乐。”
“殿下又错了。”
方解道:“这世间,还是快乐多一些。”
“殿下觉得不快乐,是因为臣刚才讲的都是可怜之处。但殿下你想,如果孩子们都不快乐,那么做父母的拼争是为了什么?做爹娘的,谁不是为了孩子在奋斗?或许他们会冷落了孩子,还不是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而快乐,其实很简单……只要将自己的贪念降低一点点,快乐就会多很多。”
“殿下刚才说,为了多和陛下见一面,不惜去闯祸……臣以为,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呢。但是,这样的办法不能长久,因为长久的话,陛下会觉得你永远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的意思是,我以后不能再那样做了?”
长公主问:“可我又该怎么让父皇多陪陪我?”
“先试着去体谅陛下的劳累……大隋这么大,万万百姓,万万疆土,陛下每天要多辛苦才能将这么大的家业打理好?殿下若是能想明白这些,就能体会到陛下的辛苦。然后……做女儿的,在父亲累了的时候表现的乖巧一些,递上一杯茶,揉揉肩膀捶捶背……我想,应该会更让人感觉到美好吧。”
“原来你是个不错的人。”
长公主看了方解一眼,深深的吸了口气道:“没有人会和我谈这样的事。”
方解笑了笑道:“因为殿下你让人感觉到了距离。”
“距离?”
长公主有些不懂。
方解道:“因为殿下你总是在脾气,所以下人们也好,你的朋友们也好,都会害怕……他们害怕自己会一不小心触怒了殿下,从而招惹来灾祸。这就是距离,让人情变得淡薄的距离。其实殿下之所以觉得孤寂,是因为你缺少朋友……陛下属实太忙了些,但殿下若是能交一些朋友,就会体会到另一种快乐。”
“朋友?”
长公主摇了摇头:“我没有朋友。”
方解道:“那是因为殿下自己把自己隔绝在了高处。”
“闭嘴!”
长公主瞪着方解怒道:“别以为我刚才说了一句你是个不错的人,你就有资格指摘我的生活。你是在炫耀你有朋友?你再说一句,我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
方解一怔,心说这位殿下翻脸比翻书还快。一秒钟之前还能平心静气的聊几句,一秒钟之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愣了一下,索性闭上嘴巴往后退了一步,不再言语。两个人陷入沉默,气氛立刻就变得有些冷淡。
长公主见方解不再说话,越的生气:“你是不是觉得和我说说话很让你为难?”
“臣还想要舌头。”
方解认真的说道:“刚才殿下说,我再不闭嘴就拔了我的舌头。殿下见过拔舌头吗?臣见过……在边城的时候,抓到了潜伏进城的蒙元奸细,审问结束之后就会先拔了这个人的舌头。用铁钳子将嘴巴撑开,然后把夹子伸进嘴巴里,夹住舌头,后面一个人抱着着奸细的脑袋,前面的人使劲往外拽……有时候能整根舌头都拔出来,有时候会拔断。”
“血就好像瀑布一样往外喷,殿下可能不知道,刚刚喷出来的血是温热的,带着一股腥味。血的味道除了腥之外还有一点点甜,比水要粘稠的多。舌头被拔出来的人,嘴里往外涌着的血顺着下颌往下流,很快就能把衣服前面泡透了。没了舌头的人往往只有两种结果,其一,流血过多死了。其二,运气不错的变成了哑巴。”
“够了!”
长公主用力的捂着耳朵:“我不想再听了。”
方解叹了口气:“我只想告诉殿下,人的舌头不是壁虎的尾巴,拔掉还能再长出来……你是公主殿下,有时候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你说让人拔了别人的舌头,或许只是一句吓唬人的话。但侍卫们可不这么想,他们会真的去做。当你下次再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张开血糊糊黑洞洞没有舌头的嘴巴和殿下打招呼,殿下会怎么想?”
“啊!”
长公主大叫了一声,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求你……不要再说了。”
方解面无表情的看了长公主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殿下,你只是看到的东西太少了。你知道拔掉舌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所以你会用这件事来吓唬人。但你根本就不知道,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在抱怨你得不到太多的父爱,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还有三个妹妹,另外三位公主,整年整年都见不到陛下。”
听到这句话,长公主猛的抬起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解道:“殿下或许你会这样去想,因为另外三位公主的身份不如你尊贵,陛下对她们冷落些是自然的。可殿下又怎么会知道,她们心里苦不苦?臣今天说这些话,已经越过了规矩。但臣每一句都是自肺腑之言,如果想让公主现在这一刻开心些,臣至少可以讲一个时辰的笑话,但,笑话过后呢?殿下还是不开心的。”
“让殿下看到别人的苦楚,再想想自己的苦楚,其实真的不算什么了。”
方解想了想说道:“臣斗胆,请殿下出宫去走走。”
“出宫?”
长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去哪儿?”
“随便走走。”
……
……
菜市场
老瘸子领着方解找到那十个宫外给事营精锐的菜市场。
方解在前面走,换了一身普通服饰的长公主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好奇的打量着这个肮脏的混乱的地方,眼神里都是惊讶。她漂亮的靴子踩在满是污水的地上,很快靴子就变得很脏。她小心翼翼的避闪着过往的行人,唯恐蹭脏了自己的衣服。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侍女捂着鼻子,似乎受不了这地方的腥臭气味。
方解上次来的时候正是隆冬,地上的脏水都冻着。但现在天气已经转暖,这里越显得脏乱起来。
“长安城……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地方?”
她忍不住问。
“长安城里有许多这样的地方。”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普通百姓的生活,哪里有那么多的绫罗绸缎那么多的金银珠宝?殿下你的一盒胭脂,就够一户普通人家一个月甚至几个月的开销用度。你看……那个卖鱼的,他曾经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孩子出天花死了。第二个孩子好不容易养到了十岁,却因为早产身子太虚,没有钱买不起人参滋补,长到十岁上一场病后也死了。”
“那个货郎,他的妻子身子不好不能怀孕。但为了给他延续香火,还是要了孩子。结果在生产的时候死了,孩子倒是保住了。所以,这货郎每天都会将孩子绑在自己身上,饿了就喂一些米糊,困了就在背篓里睡觉。风吹日晒冰冻雨淋,孩子与父亲倒是无时无刻不在一起,可他们幸福吗?”
这时候,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喊声。长公主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却现一个穿着还算光鲜的枯瘦的中年男子正在狠狠的扇一个孩子的耳光。那孩子也就六七岁大小,很快一张小脸就被扇的红肿起来。
被打的孩子一边哭一边喊:“我再也不敢要了,再也不敢要吃的了。阿爷,求求你,不要再打我了。”
在旁边,一个看起来还要小些的男孩,穿着漂亮的新衣服,手里举着糖葫芦一边吃一边得意的笑。
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子,跪在地上苦苦的哀求那中年男人不要再打了。她的肩膀剧烈的抽搐着,显得那么无助。
“那孩子怎么得罪他了,竟是如此的狠毒!”
长公主咬着牙问道。
方解摇了摇头:“那也是他的孩子,那个男人是这个菜市场的老板,这地皮是他的,商贩都要交给他钱才能在这里摆摊。吃糖葫芦的孩子和挨打的孩子都是他的,不同的是,吃糖葫芦的那个小男孩是他正妻所生,而那个挨打的小女孩是庶出的孩子。跪在地上求饶的,是他的小妾也就是孩子的母亲。”
“啊!”
长公主惊呼了一声,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殿下觉着那孩子可怜?”
方解问。
“那女子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他是妾。”
方解道:“那孩子也是老板的骨血,也是他亲生的。但在他眼里,就和奴隶没有什么区别。如果庶出的是儿子,那么长大了也不会从他手里继承到一个铜钱的财产。如果是女孩儿,长大了或许还会被亲生父亲糟蹋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长公主喃喃的说着,眼神里都是悲伤。
“这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公平。”
方解淡淡的说道:“只看你用什么心态来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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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解翻开老人递给他的书册看了看,这次之后看到的倒不是什么纤毫毕现的裸-女,但第一页上还是一幅图画,画的是一个身材比例很完美的男人,当然也是裸-体。这个男人身上所有的穴位,气脉,气海丹田都被标注了出来,旁边还有许多小字注释。
这样的图,在任何一本修行入门的书籍上都能看到。
可以说这图上每一处气穴所在的位置,每一条气脉的走向都深深的记在方解的脑海里。就算让他现在画出来,他也绝不会画的有一点失败的地方。他渴望自己能够修行,所付出的努力难以想象。
虽然对这样的图谱已经熟记于心,但方解还是又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发现这个图和以前看的那些没有什么区别,方解还是觉得老人既然给了自己这本书就肯定有所深意,再看一遍,还是没有新的发现。
翻开第二页,依然是一幅图。
还是那个身材比例完美的男人,还是那样详细的标注。
方解看了一会儿,又返回去。就跟玩找不同似的前后对照着看了看,终于发现有一些细微的差别。但也只是有两条很细的气脉走向有些偏差而已。他再翻开第三页,还是这样的一幅图。方解又对照前面两页去看,足足用了半个小时才将三张图的细微不同找出来。
第四页
方解看到这图的时候眼神立刻一亮。
第四页的图,这个男人的身体里显然有了很大的变化。这张图上,男人身体里的气海用阴影的画法隐去,看不出来。气脉比前面那些图上的人物却要多上不少,但看起来气脉很细,密密麻麻。
方解连忙翻开第五页,发现这张图里的男人又能看到清晰的气海,而且很庞大,远比前面几页画上的人要大的多。可这张图里的男人身体里竟然只有寥寥可数的几根气脉,不过却很粗。
“人看起来相同,五官内脏手脚四肢。”
老人一边磕着嘴里的花生一边说道:“但就修行来说,每个人都不相同。这不同,可不仅仅是气海大小的不同,气穴敞开数量的不同,气脉多少粗细的不同。如果想要搞明白人的身体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可不是一件轻易简单的事。”
“这些图,代表不同的体质?”
“嗯”
老人点了点头:“这些图,都是很不俗的体质。最开始的那张图,在各宗门入门修行篇中都能看到。但人们都以为这只不过是简单的一份图释,其实这张图画的是一百二十八处气穴全开的天才。这是理论上最完美的修行体质,任何一个宗门如果得到这样一个弟子,往往代表着这个宗门将会在此人身上被发扬光大。”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这些图,可是前辈手绘?”
“闲来无事的时候画着玩的。”
老人笑了笑,指了指满屋子的书道:“这里没别的,就是有的是书。而我又比别人时间多一些,所以看的也多一些。前三张图在许多典籍上都能看到,画的都是一百二十八处气穴全开的天才体质。但,还是有细微的不同。后面这些图,是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宗门典籍上的……因为理论上,这些图代表着的人,都不能修行。”
“没有人那么无聊去仔细的画出来所有不能修行体质的图释,除了我。”
“拿回去好好看看,越仔细越好。”
老人笑道:“最后面几页是我这些年读书的一些心得,对你来说未必有什么帮助,但也不会有什么坏处。还有几张我画的通经活络的动作,没事多做做,能促血脉循环,总之还是有些好处的。”
方解将薄薄的书册郑重的放进怀里,然后站起来行了一礼:“多谢前辈赐教。”
“只是我闲着无聊给自己找点乐子罢了。”
老人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在打扫整理这藏已经有些年头了,你是我这么多年来遇到的最有意思的小家伙。既然以前的诸多回忆都已经模糊,那临死之前总得再做几件有意思的事……我不习惯插手任何人的命运,只是觉得你和我有些缘分,就当送你个见面礼好了。”
方解道:“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过阵子……”
老人想了想说道:“我可能会再出一趟门,这一趟的时间会比较久,所以身边需要一个年轻机灵的人照顾着。院子里的人看来看去也没几个顺眼的,你还不错……这次出门之后,我这么老的人是肯定不会再轻易走动了。你若是真想报答,就照顾我老人家一阵子好了。”
“可是……”
方解道:“过几日,我就要远赴西南雍州,大概半年才能回来。”
“那我就等你回来好了。”
老人笑着说道:“反正我还有些时间。”
“您要去哪儿?”
方解忍不住问。
“再看吧,若是我精力还能应付的过去,办完了事就回来继续混日子。如果精力应付不来了,办完了事之后我打算走一走自己曾经到过的地方,和多年没有联系的老朋友会会面。”
“好”
方解点头:“我会禀告陛下,尽早从西南赶回来陪您走这一程。”
“不急的”
老人微微摇头:“若是坐着不动什么都不去干,老乌龟睡觉一样缩在这藏里,我还能活一阵子呢。”
……
……
方解从演武院离开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揣测那老人到底什么身份,今天走进藏之前他想都没有想过老者会是一位得道高人。但今日老者虽然没有说的很清楚,但也没有否认他身份特殊。
方解很好奇,到底他是什么人?
然后方解还是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前世看过的金庸名著天龙八部里,那位在最后时刻冒出来为少林寺挽尊的变态老和尚。如果这老人真的那么厉害的话,方解就又要不得不感慨自己的运气好的掉渣。
只是每天送一包花生米而已,却换来高人的指点。
越想越美,所以方解的心情也很美。他算计了一下时间,走到散金候府刚好是吃午饭的时辰,于是放弃了坐穿城马车的打算。他是一个喜欢行走的人,他喜欢走在大街上观察形形色色的人们,然后告诉自己也要像那些百姓一样适应这个世界。十几年来,对于前世的回忆虽然还在,但确实已经有些模糊起来。
脑子里越来越多的是这个世界的人和事,记忆中不变的除了前世的亲人之外,很多事都已经模糊起来,仔细去想也想不清楚前因后果。
有时候方解还会担心,会不会有一天自己对于前世的记忆忽然被什么东西给抹除,再也想不起一丝一毫,那是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前世的脚踏车,前世的遥控飞机,前世的动漫,前世暗恋的女人……这些已经与他渐行渐远,方解曾经幻想过有朝一日又嗖的一下子回到那个世界,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每天为了生活而穿行于高楼大厦的都市中。
然后他发现,若是自己真的再回去的话,应该也会很怀念这个世界。
走在大街上,他的思绪很凌乱。
一阵铜锣声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然后他就听到有人在大声的喊着:“刑部执法,闲人避让”的口号。顺着声音往前面看过去,只见远处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开了过来。最前面的是身穿红色官服的刑部差役,后面是一辆接着一辆的囚车,每一辆囚车后面都跟着一大群被绳索绑住了双手连成一串的囚徒,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快看,那是第一批被处斩的逆贼!”
方解不远处的一个小贩兴奋的喊着,眸子里都在放光。
“杀逆贼!”
也不知道是谁先呼喊了一声,紧跟着大街两侧的百姓们纷纷将能找到的东西砸过去。鸡蛋,蔬菜,生肉……那些小贩似乎也不在意自己的损失,义愤填膺的狠狠的将手边的东西砸向那些囚徒。
一时间,场面乱了起来。
但刑部的差役和押送的官兵谁都没有阻止百姓们的行为,任由百姓们发泄着不满和愤怒。
“逆贼!”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将自己的拐杖掷了出去,正打在一个女子的眉角。立刻,一缕血就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标志的女子,她的脸色很白,大病初愈一样,而血和她苍白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转过头看向那老者,眼神里空洞洞的没有任何感情。
她就好像一个已经没有了灵魂的人,只剩下一副躯壳。她身上穿着的是印着囚字的白色服装,脚上还带着镣铐。所以行走起来很困难,每一步就是都是蹭着往前走的。
这个女人,方解认识。
她叫庄蝶。
她身边的那些女子方解也看着眼熟,知道她们都是新月楼里的姑娘,其中也包括那个老鸨……这些女人,都是怡亲王拉拢朝臣的工具。
今日要处斩的这些人,都市怡亲王谋逆案子里边缘化的人。她们对于案件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但死罪难逃。包括怡亲王府里的下人,被抓住的蛇卫,江湖客。还有其他涉案朝臣们家里的仆从,侍女,以及他们的族人。
看着连绵不绝的队伍,至少有两三千人。
但这只是要处斩的第一批人。
因为怡亲王的案子陛下交代过,审问清楚之后该杀的立刻就杀。所以根本就没有等到什么秋后处斩的规矩,这些边缘化的人将率先走上黄泉路。而那些重犯和重犯的直系亲人,要等到案子了结之后才会一同押赴菜市口。
方解看着庄蝶,忽然特别想把她从囚徒的队伍里救出来。
很想。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眼神空洞的少女也看到了他。四目相对,眼神里的意味那么复杂。方解皱眉,下意识的往前走了几步抬起手就要阻拦行进的队伍。
庄蝶却忽然对他摇了摇头。
她看着方解,眼神里忽然都是满足。
“不要过来”
她只是用口型在诉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或许,到了这一刻,她不想为方解招惹来一点麻烦。她是死刑犯,而方解是功臣。
“谢谢你”
她说。
“当我是一场梦吧……你是个好人。”
她笑起来,眼睛里终于流出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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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解不知道庄蝶是怎么离开自己视线的,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押送犯人的队伍已经过去了挺远。他往人群中寻找,却哪里还能看到那个女子的身影。在一片囚徒之中,充满了悲戚和绝望。
方解下意识的往前走,试图寻找到那个女子。
他的胳膊却被人拉住,那是一双很宽大厚重的手。
方解回头,看到了自己正要去见的吴一道。
吴一道从人群中伸出手拉住方解的胳膊,然后对他微微摇了摇头。这个时候,他才从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中挣扎出来。他心底一惊,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他知道自己和庄蝶没有感情可言,即便是同情这个女子也不可能如此迷乱了心神。刚才的那一阵恍惚,险些让他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如果不是吴一道拉了他一把,或许他此时真的会冲过去。
“我……怎么了?”
他问。
吴一道指了指一个方向,然后缓步走了出去。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跟在吴一道身后挤出了人群。两个人在人群背后穿行,离开了这条通往菜市口也是通往鬼门关的大街。转过一条巷子,吴一道走进一座茶楼。这茶楼方解来过,对面有一片正在施工的宅子。
东十八街
一袭标志性宝蓝色长袍的吴一道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来,随意的点了一壶上等好茶再加上四样干果,这茶楼的老板认识方解却不认识吴一道,但从方解的态度就推断出先进来的这位身份必然也了不得,所以亲自招待,很热情。
方解在吴一道对面坐下来,看了看窗外。
对面就是正在热火朝天施工的宅子,已经看不出一点原来的颓废模样。破旧的房子和院墙都已经推到,地面的残砖也都起了出来。这段日子以来工程进度极快,基本上该清理的都已经清理好。
早春是动工的好时节,工匠的酬劳比以往要高些所以积极性也跟着高起来。
吴一道看着那边忙活的场面笑了笑道:“那地方我多年之前便看过,一直想买却没有动手,不是因为什么神仙鬼怪的传闻,而是因为这条街已经越发的荒废了。这地皮买下来纵然便宜的很,但做什么生意都起不来。哪怕投入再少,没有收益也没什么意义。我若是想到这里不做生意,只建工坊,也轮不到你了。”
方解笑了笑:“这么多年都闲置荒废着,还不是就等着我来买?”
“但买地的银子是我的。”
吴一道挑了挑嘴角,方解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成衣工坊的收益你可是占了大头的。”
“算了吧”
吴一道摇了摇头:“这点小钱我还真没看在眼里,现在你已经知道货通天下行是陛下的产业,而我之所以当初敢把那么大一笔银子送给你,不怕账面上有什么漏洞被陛下查出来,是因为那银子其实不算我的,也不算货通天下行的。”
“那是谁的银子?”
吴一道朝菜市口那边努了努嘴:“你的金主有几位今儿就要被处斩了……给你的那笔银子,是我截留下来的,都是怡亲王手下那批官员们应得的分红。这些人投在货通天下行里的本钱数量大的惊人,而分红多少却是我说了算的。这些人死了,本钱自然充入货通天下行里,就成了陛下的钱。而至于那点红利,我留了一部分,给了你一小部分。”
“原来银子是这么来的……”
方解叹道:“事发之前你就截留了他们的银子,怪不得他们要杀你。”
吴一道无所谓的摇了摇头:“反正他们都是必死无疑的,他们府里的银子要充入国库,商行里的银子都算陛下的,我若是不留下点红利那才是真的傻了。所以你也没必要感恩戴德,这点银子就当是我私下里替陛下奖赏给你的。”
“我本来也没感恩戴德。”
方解撇了撇嘴。
吴一道笑了笑:“其实还有句话我没说,因为觉着有些俗。”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你明知道陛下不想你插手货通天下行的事,还是插手了。你明知道救我有可能把你自己也陷进去,你还是来了……这点银子,就当我的感谢吧,虽然你也没帮上什么。这样说,是不是俗了?”
“我就喜欢这俗的。”
方解笑了笑,但嘴角挂着些许无奈。
“刚才你要做什么?”
吴一道看到了他笑容里的异样,语气有些肃然的问:“是不是想把那个叫庄蝶的女人从囚徒的队伍里救出来?然后再给她一个美好的未来?然后她就会对你感恩戴德,为你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我……没想那么多。”
“她本来罪不至死的。”
吴一道看了方解一眼后淡淡的说道:“她在监牢里,一口气将所有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刑部大牢里的诸多刑具一样都没用上。非但和怡亲王有关的事知道多少说了多少,便是新月楼里那些龌龊勾当也一样没落下。而且……这个女人来历有些离奇。”
“她说她是孤儿,江南人。”
方解道。
“没错,她是个孤儿。”
吴一道看着方解问道:“在进新月楼之前,江南一户人家看她可怜收留了她。那户人家本来还有一个女儿的,比她小几岁。她对这户人家的亲生女儿倒是很喜欢,每天都背着她哄着她,如同亲姐姐照顾妹妹一样。后来,有一天她的养父母出门,交待她照顾好自己的妹妹,回来的时候,却看见哭成了泪人的庄蝶。”
“那户人家的亲生女儿,不小心掉进了水井里淹死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方解的瞳孔猛的的一收。
见方解这样的表情,吴一道微微颔首:“你已经猜到了?”
方解咽了口吐沫,有些苦涩。
“因为亲生女儿死了,那对夫妻自然对她更加的喜爱怜惜。把她捧在手心里呵护,下田干活从不让她帮忙。十三岁那年,她就被一个路过他们村子的江湖客骗了身子,答应带她云游四海,然后把她丢在了荒郊野外。她走投无路的时候,用自己的身子当做车费央求一个行商带她回自己的村子,但那个行商却把她带到帝都卖了。”
吴一道叹了口气:“这些都是她自己说的,在囚牢里的时候她疯了一样的讲述自己知道的任何一件事,甚至还想用自己的身子换一条活路,央求狱卒放她逃走。”
“她可怜吗?”
吴一道问。
方解点了点头。
“她该死吗?”
吴一道再问。
方解沉默了许久,又点了点头。
“她说你是怡亲王的同党。”
这句话,吴一道放在最后。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笑了笑:“她半生都在骗人,最后还在骗。或许在看我那一眼说那些话的时候,她把自己都骗了。”
……
……
“我之所以找你,不是因为庄蝶。”
吴一道看着窗外,语气有些慵懒:“只不过是恰好路过看到了而已,只是没想到你的心志有时候竟然能这样脆弱。卓布衣还夸奖过你是他见过心志最坚定的人,便是他的幻术对你也不一定有效果。现在看来,原来卓布衣竟是看走了眼。”
“或许吧”
方解摇了摇头。
看到庄蝶的时候,他心里确实很脆弱。也许是因为之前一直在回忆着前世的温情,以至于这个世界带给他的冷酷暂时被忘在了一边。
“如果你这样容易犯错,那么还是不要去西南见罗耀了。”
吴一道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方解道:“陛下让你去雍州,难道你真的以为仅仅是因为长公主的婚事?”
“曾经有人跟我说过陛下对罗耀深信不疑的。”
方解回答。
吴一道笑了笑,有些冷:“陛下对谁深信不疑,都不应该由别人来告诉你。陛下的心思如何,别人都只是在揣测。以前之所以有人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还没有到能知道另一个方面的高度。换句话说,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是没资格知道什么秘密的。”
方解默然,他知道吴一道说的没错。
“我这样说,不是想告诉你罗耀有什么异样的心思。而是让你明白自己到底该去看什么……陛下要西征,兵从何处来?京畿道的守军,最多能再调三成。长安重地,从来就没有少于二十万人马戍守的时候。调走三成,京畿道的守军就已经不足二十万了。其他各卫的战兵,都有各自的职责。陛下不可能将所有战兵都调走,所以说不得还要抽调郡兵和王府的厢兵。”
“罗耀这些年一直在扩军,左前卫的兵马不下三十万!陛下要用,但又不知道罗耀会不会心生不满。如果逼急了罗耀,你猜这个人会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要知道罗耀所在的西南,比李远山所在的西北,朝廷的控制力更加低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罗耀是不是也如李远山一样,在西南准备了什么?”
吴一道叹道:“陛下担心的不只是长公主的幸福,更担心的是罗耀趁机将大隋西南诸道分割出去。罗耀在西南,本就跋扈霸道,四道官员都如他的家臣一样,他对西南的控制比李远山对西北的控制还要让人担心。”
“陛下想用罗耀的兵是其一,勘察其人是否有反心是其二。”
“如果有,朝廷宁愿放弃西北,也不能放弃西南。”
吴一道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西北苦寒之地,每年还需朝廷调度接济。但西南富庶鱼米之乡,一旦被叛贼分割出去……”
“你可知道陛下为什么派你去?”
吴一道不等方解回答,认真的说道:“因为你身份低,因为你对于朝廷来说是个新人,因为你会让罗耀看不起你……只有对手轻视你,你才有机会。”
“为什么我忽然感觉自己去西南是九死一生的事了?”
方解叹了口气:“如果罗耀真有反心,我会不会就是他砍头祭旗的那个?”
“如果你不走运,是的。”
吴一道拍了拍方解的肩膀,指了指对面的宅子一本正经的说道:“放心,如果你死了,你的这点产业虽然很小,但我会帮你打理好的。”
方解嗯了一声:“我现在终于对花了你的银子这事没有一点儿内疚和负罪了,谢谢。对于我即将展开的生死冒险之旅,你就没有更多要提醒和指点的话?”
吴一道站起来准备离开,笑了笑道:“祝你好运,没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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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又一件好事
三月二十,距离怡亲王造反已经过去一个多月,长安城里菜市口每天都会处斩一批囚犯,多的时候上千人,少的时候也有几百人。等到派方解去西南雍州的旨意下来的时候,方解粗粗的估算了一下,这一个多月来,皇帝已经砍了至少三万颗人头。
这次去雍州,方解的身份是钦差,所以随行人员倒是不在少数,除了他身边的人之外,罗蔚然还调了一个对五十名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相随,沐小腰以千户的身份统领这些人。除此之外,还有几位礼部的官员随行。
方解拍大犬和麒麟离开,去清乐山找保护吴隐玉的那十名给事营精锐。这十个人是方解暗中的实力,不能轻易暴露出来。所以方解安排大犬和麒麟去联络他们,找到之后从清乐山直接赶去雍州。到了那里之后也不要和方解的大队人马汇合,而是在暗中等候方解和他们联系。
自从有过在大内侍卫处的密牢里关了半年的经历,方解做事越来越谨慎小心。虽然黑小子燕狂,书生陈孝儒,壮汉聂小菊已经跟了他一段日子,但对这三个人方解也不是完全信任。相对来说,方解倒是宁愿更信任还算陌生的那十个宫外给事营。
早就已经准备妥当,所以即刻起行也不会显得慌乱。方解打算第二天一早离京,接到旨意之后他决定先去和与自己相熟的人道别。他总有些预感,隐隐间觉着自己这次离开长安,或许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回来了。也正是因为这不好的预感,他才必须将自己身边所有人都带上。
当然,这感觉也许只是他谨慎到患得患失罢了。
还没出门,一个青衣小帽的仆从先到了铺子外面。求见方解,递上来一份请柬。方解看了看,只见请柬上面的名字有一大串。都是朝廷官员,其中不乏新任的礼部侍郎杨守全,兵部侍郎宗良虎这样的朝廷重臣。还有不少勋贵子弟,甚至还有几位郡王世子。
按理说这样身份的人,下请柬应该是单独发的才对。可现在这么多身份不俗的人凑在一起,显然是有什么深意。方解稍稍思虑了片刻随即醒悟,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这些大人物们是要给他送行,在水星楼请客。之所以这么多人只发一张请柬,还是和怡亲王的案子脱不了关系。
现在正是朝局敏感的时候,他们这些大人物若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给方解送请柬显然会引起不少人注意。御史台的那些御史大夫们憋足了劲再搞几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若是被他们知道了难免会参奏几本。
这些人显然是在私底下商议过,这才有了凑在一起做东为方解送行的决定。这么多大人物下一份请柬,吃饭的地方也算不得长安城里最奢华的场所,刻意表现出来的低调,就是不想让人抓住什么把柄。
怡亲王的谋逆案虽然已经快了结的差不多,但其影响倒是越来越广阔起来。官员们之间从本来暗中的互相敌视,现在已经到了明面上的互相撕咬。谁都希望借此机会将对手送进刑部大牢,只要和怡亲王沾上关系不死也得脱层皮。
要不是后来皇帝龙颜大怒,在朝堂上发了脾气大骂了几个互相攀咬的官员,只怕这种局面还会愈演愈烈。
在这种敏感的时候,他们是给方解送行自然也不能太张扬。
当然,这些人中不少人都是现在朝廷里的中坚力量真要是有人针对他们,他们也未见得就怕了。比如新晋的礼部侍郎杨守全,这个人身上还有些稀薄的大隋皇族血脉,论辈分还是当今皇帝的堂弟。兵部侍郎宗良虎,此人在朝廷里的位置越来越重要,毕竟接下来朝廷的大动作都要以兵部为中心。
怀秋功已经太老了,据说怡亲王谋逆案之后就染了病一直没有出门。而谋良弼现在生死不明,一点消息都没有。所以这两个人,都极有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再进一步。
对于这些大人物的邀请,方解自然不能拒绝。
他交待了众人几句,换了身衣服走出铺子。跟着那青衣小帽的仆从,一路找到距离东二十三条大街并不远的水星楼。
请柬上的名单本来就足够让人震撼了,可方解到了水星楼之后才发现,那名单上列出来的不过是其中一部分罢了。
今日水星楼里的大人物,竟然还有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在大内侍卫处身份仅次于罗伟的卓布衣,就连告病不出的礼部老尚书怀秋功都来了。而其中几位年纪不大的公子,同样引人瞩目。
白面无须身材中等那个年轻男子,是果郡王世子杨彦嗣,身材瘦高鹰鼻鹞眼的那个是平郡王世子杨彦磊,站在他们两个身后那个俊美的公子,是旭郡王杨开的长子杨彦会。因为西北战败的消息没有公布出来,所以陛下也没有任何处置的旨意下来。但即便如此,方解还是从旭郡王世子杨彦会的脸上看到了不安和忐忑,想必他也已经知道了消息。
名流众多,让方解心里顿时有些不踏实起来。
……
……
寒暄之后,众人落座。因为人比较多,而且来得都是声名显赫的大人物,所以受宠若惊的水星楼老板很聪明的在外面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让伙计将大厅重新布置,然后他亲自到后面厨房盯着,唯恐菜肴出现一丁点的瑕疵。
来的人确实有些多,足足坐了四张桌子。
作为辈分最高威望最大的人,礼部尚书怀秋功被众人搀扶着坐在居中那桌子的首位上,而方解既然是今天被宴请的客人,所以挨着怀秋功坐。怀秋功的另一边是大内侍卫处的指挥使罗蔚然,其他几
个人则是礼部侍郎杨守全,兵部侍郎宗良虎,还有几位郡王的世子殿下。
其他官员勋贵在别的桌子边坐下,说说笑笑,场面倒是很热闹和谐。
方解和所有人见礼,笑的嘴角都有些僵硬。
“方解”
气色明显不是很好的怀秋功对他笑了笑说道:“看看今日这场面,便是老夫都对你有些嫉妒了。这么多人为你送行,说你现在是长安城里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也不为过。”
方解连忙谦逊了几句,心说你们这些人事前一点消息都不肯透露,我到了这里还不是被吓了一跳。
“年少得志,春风得意。”
怀秋功笑道:“让老夫依稀想起年少的时候,第一次以钦差身份出行好像也没有今日这般场面。”
罗蔚然道:“怀老你若是再这样说,就把方解吓尿了裤子了。”
怀秋功哈哈大笑,虽然气色不好但心情看起来还不错。他拍了拍方解的肩膀温和道:“怕什么,老夫说的又不是谎话,再说,我需要拍他这个小家伙的马屁?若是有了身份地位还不能得意整日夹着尾巴做人,那要身份地位有什么用处?”
“年轻人得意,不能太压抑。”
方解只是陪着笑,搞不懂这些人今日到底什么意思。不过罗蔚然和卓布衣他们都在,显然这些人也不会有什么恶意。再加上怀秋功那么高的身份都在不停示好,方解恍然发现原来自己在长安城里竟是真的有这般的地位了。
只是自己一直的都没有什么察觉,也没觉得自己真就成功做到了什么。
“小方大人年少有为,当是我辈楷模。以如此年纪代天子出行,大隋立国以来还是头一位。”
果郡王世子杨彦嗣是个温文尔雅的人,说话也细声细语:“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小方大人今年还未满十七岁吧?”
“回世子,没错。”
方解谦卑的回答道。
平郡王世子杨彦磊笑道:“一般人家十六七岁的男子才刚刚成年,行事说话多还带着孩子气,可小方大人已经为国效力多年,前阵子平叛更是立下大功,便是我等,也只能自愧不如啊。”
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都是些听着让人高兴也不安的恭维话。方解陪了一会儿,借口去厕所起身离席。他离开的时候看了卓布衣一眼,卓布衣会意,跟他一块走出了大厅。
“这到底怎么回事?”
方解拉着卓布衣的手问道:“场面大的让人不适应啊。”
卓布衣笑了笑道:“就你自己还不知道,前几日陛下和不少大人在东暖阁议事的时候,与几位大学士提起,有意让你从西南回来之后做太子侍读。大学士牛慧伦说你才学人品俱佳,带头赞同。这件事不少人都知道,你怎么就不知道?”
方解这才恍然,木三被皇帝派往东疆传旨,宫里的消息就断了。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太子侍读,貌似也不是什么大官吧?在方解的印象中,侍读之类的人不都是与太子年纪相仿的小孩子么?
见方解眼神疑惑,卓布衣白了他一眼道:“真宗皇帝在位的时候,怀老中了状元之后就先是被封为太子侍读,东宫行走。后来……就是太子少傅,再后来是太子太傅!怀老为什么那么高的地位?因为他是先帝的帝师!”
卓布衣叹道:“自己成了炙手可热的红人竟然还不知道,你这消息也太闭塞了些。”
“侍读……侍读不是从王公大臣的孩子们中选与太子年纪相仿的孩童,陪着太子一起玩耍读书的人吗?”
方解诧异的问道。
“你怎么会这样想?”
卓布衣惊讶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方解想说是上辈子看电视剧知道的你信么,但他自然不能说,只是摇了摇头:“我只是个边军小卒出身,哪里懂那么多事。到底帝都之后略微接触了一些,可也只是懵懵懂懂啊。”
“太子侍读……”
卓布衣叹道:“这可是了不得的身份啊,虽然侍读官职不高,但身份超然。皇帝在太子年幼的时候,会在文渊阁舒华阁之中选年轻有为学识不俗的人为太子侍读,其实就是监督太子学习。太子成年礼之后,侍读的身份就会一跃而起。教授太子学业的人,一般最要紧的有三个人,一教文,一教武,另一个则负责太子的安全。这三个人都是侍读,太子成年之后,便会升为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
“听起来……很牛-逼的样子啊!”
方解叹道。
“废话!”
卓布衣道:“太子侍读品级虽然不高,但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都是二品大员!”
“可我不是文渊阁也不是舒华阁的人啊”
方解有些不解的问道。
“等你从西南回来就是了。”
卓布衣道:“几位大学士为了你快争破了头,不管是舒华阁还是文渊阁,都想要你。”
“怪不得!”
方解恍然醒悟之前怀秋功的话:“年轻得意,还是要张扬一些的好。若是有了身份地位还要夹着尾巴做人,那要身份地位做什么?”
“陛下这是故意放出来口风,给你加筹码。”
卓布衣笑了笑:“罗耀只怕也不敢小瞧你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陛下改了主意,一开始我以为派你去是因为你身份低资历低,罗耀对你的提防也会低……不过,对你来说这是件好事,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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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时也命也
方解有些心不在焉的陪着一群大人物们喝酒聊天,因为是今天的主角所以酒比任何人都喝的要多。不过好在他这些日子以来实力渐长酒量也渐长,最起码被围攻之后没有丢脸的当场吐一地。
这种交际应酬的场合方解应付起来也不算辛苦,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种官场基本功也也已经运用的颇为熟练。不管对方说什么,不爱听的就笑呵呵的听着绝对不会露出什么厌恶,一句此言有理来来回回的说个几十遍也不会招人烦。
一边应付着推杯换盏,方解一边在脑子里迅速的过滤着之前卓布衣告诉他的信息。他虽然到了这个世界已经十六年多,到了帝都也已经近两年,但对于大隋官场还不能说已经了解透彻。
比如太子侍读,在他的印象中太子侍读应是那些王公勋贵家的孩子,与太子年纪相仿,在东宫里与太子一起读书一起玩耍。喝酒的时候才忽然想起,前世的历史上大唐时候也是有这种侍读的,人选也是学问品性俱佳的年轻才子。但前世大唐时期的侍读,远没有这个世界大隋太子侍读的身份超然。
如果真如卓布衣所说,那么其实所谓的太子侍读其实就是将来太子登基之后所用的朝廷重臣的班底。当太子行成年礼之后,太子侍读的身份也随之变得越发尊贵起来。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都是正二品的大员。在朝廷里的位置,举足轻重。
这些人,等到太子成为新的皇帝之后。他们将成为朝廷的中坚力量,而且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跟着太子,在忠心上也无可挑剔。不过也不怪方解不清楚这种规矩,因为即便在大隋这种情况也不多见。
从大隋立国以来,只有两位皇帝只有一个儿子。其一,就是真宗皇帝,只有先帝这一个子嗣,怀秋功年轻时候便是太子侍读。
按照大隋皇帝选继承人的惯例,是不会早早的就确定太子的。老皇帝会在临终之前,才从儿子们中选出最强势稳重的人称为继承者。除非皇帝只有一个儿子,否者基本不回出现早立太子的现象。
当今皇帝,目前就杨承乾这一个儿子。
而且,皇帝对于女色几乎没有一点的迷恋。他和皇后之间的感情浓到让人艳羡,后宫里那么多妃嫔很少有人能得到皇帝的临幸。尤其是这两年来,皇帝已经快到了不近女色的地步。除了几位另辟途径靠着琴棋书画或是按摩之类手段的嫔妃偶尔还能见到皇帝之外,其他妃子长年累月的独守空房。
而前两年因为陛下子嗣单薄,朝臣们集体上书请皇帝选秀女入宫之后进宫的那些年轻女子们,大部分人甚至到了现在还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样子。
不爱女色,不游山玩水。
大隋天佑皇帝好像一台处理国家政务的机器一样,每日的生活可以用单调乏味来形容。
也就是说,或许陛下也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了,所以早早的立下太子,虽然朝臣之中不少人反对,但皇帝异常的坚定。如此一来,东宫那边的人员就要补充齐备了。大隋已经几十年没有过太子侍读,要不是有人提起方解自然也不知道这些事。
方解总觉着,皇帝这么早立太子,这么早就开始为太子打造属于他的朝臣班底有些奇怪。按照道理皇帝再做二三十年的决策者应该不成问题,没必要这么急这为太子考虑。
或许是因为喝酒太多,方解脑子里的思绪很乱。
到后来,在烈酒的作用下他也就只能勉强保持着清醒。
“老夫已经上书,陛下也已经应允了。”
虽然喝酒不多但满面潮红的怀秋功微笑道:“虽然陛下再三挽留,但我已经太老了,老到连走路都要别人搀扶,再霸占着朝廷里的位置不好。有句话叫老而不死是为贼,我可不想做贼……趁着还能活动,老夫打算回到江南老家去。为仙人擦擦墓碑上的尘土,拔拔坟包上的野草,然后好好看看家乡。”
他看向方解笑道:“本来是想单独走的,可是既然今天聚在了一处,那么老夫就借小方大人的光,蹭一蹭钦差大人的仪仗一同南下。”
“啊?”
方解一怔,下意识的低呼了一声。
“怎么,小方大人不愿意?”
怀秋功醉眼迷离的问道。
“怎么会,学生……学生受宠若惊!”
方解连忙道:“只是有些惊诧,怀老您乃是朝廷柱石,就这样告老还乡有些可惜了。”
“人要服老。”
怀秋功笑了笑:“转眼间我已经离开江南几十年,家乡的一草一木也不知道还是不是原来的模样。趁着勉强还能走动,是时候回去了。总不能等到死后变成了灰,再被人捧着送回去吧。”
“这一路,就还需要小方大人你多费心了。”
怀秋功将杯子里的酒饮尽,稍稍有些歉然的说道:“我这个人太过虚荣,归隐田园本是好事。可偏偏还如少年时候一样,总觉得回家乡的时候更光彩一些才好。所以才会赖上你,小方大人……多谢了。”
方解道:“怀老太客气了,学生分内的事。”
他一边回答,脑子里一边在飞速的旋转着。
怀秋功这是什么意思?怎么现在才说出来?难道真的只是他自己的意愿,还是皇帝的安排?如果是皇帝的安排,那为什么不在旨意里说?如果是皇帝的安排,怀秋功跟着自己走一半的
路程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
……
……
酒宴散去的时候,天色已经黑的很透彻。最近属于敏感时期,所以众人在关了门的水星楼里喝酒也不敢太放肆。谈笑有度,更是谁也没有提及怡亲王造反的事。今天来的这些人无非都是示好,准备提前拉拢方解这个将来极有可能成为太子身边重臣的人物。
皇帝既然透露出来这个意思,就是有意提拔方解。这么早就成为太子身边的人,将来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若是成为太子少师,太子少傅那样重要的人物,方解在未来朝廷里的地位自然不言而喻。皇帝这样安排,很明显就是为了太子将来考虑。先提拔一批年轻有为的官员,将来就会成为辅佐新皇的中坚力量。
方解站在水星楼门口,逐个将大人物们送上马车挥手告别。嘴角笑的几乎抽筋,脖子僵硬的酸疼。
“小方大人……”
旭郡王世子杨彦会临走的时候似是欲言又止,他趁着没人注意快速的塞进方解手里一样东西,然后抱了抱拳道:“以后,或许还要小方大人照拂。今日能相聚一场,我十分欣喜。祝小方大人南下之行顺利,早日返回帝都。”
方解不知道他塞进手里的是什么,只好抱拳回礼客气了几句。他从杨彦会的眼神里看的出来,这个年轻人肯定是有话要对自己说。可碍于人多,一直找不到机会。方解将他送上马车的时候,杨彦会再次抱拳道:“你我一见如故,以后有机会还是要多亲近的好。我一眼见你便知道是可以交心的朋友,可不能这一别之后就冷了交情。”
方解道:“怎么会,以后我还要承蒙世子关照呢。”
杨彦会看了看其他人,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后钻进马车里。
方解又回去,亲自搀扶着怀秋功上马车。两个人约好明日出城的时间,怀秋功随即离去。此时剩下的,只有罗蔚然和卓布衣二人。
“你送方解回去,我还要赶回宫里。”
罗蔚然对卓布衣说了句,然后走到方解身边拍着他的肩头笑道:“你的前途越发的光明起来,我很开心。这一趟西南之行只要走的顺利,回来之后朝廷里自然有你一席之地。很好,很好!”
他连着说了两句很好,显然心情真的不粗。
又嘱咐了几句之后,罗蔚然便告辞离去。卓布衣陪着方解往回走,因为水星楼距离东二十三条大街并不远,所以没有坐车。
“怀老与你同行,是陛下的安排。”
卓布衣一边走一边说道。
方解点了点头:“能猜到……只是一时之间还不明白,陛下此举有何深意。”
“无非就是指点你一些在朝廷为官的经验,当然,您现在已经知道怀老当年便是太子侍读,后来成为先帝朝中屈指可数的重要臣子。先帝对怀老也格外的倚重,文有怀秋功,武有周半川便是先帝时候最为重要的两个人。既然陛下有意让你做太子侍读,安排怀老一路与你同行,自然是要教导你些必须知道的东西。”
“怀老为何突然告老?”
方解有些疑惑的问道。
“怡亲王谋逆……礼部官员牵扯其中的太多了。虽然怀老不在其中可也难辞其咎,毕竟他还是礼部尚书。礼部出了那么多谋逆的乱臣,他自然也没有脸面再在朝廷里待下去。陛下没有对他有什么责备是念其忠心,但他自己要有自知之明。礼部是该交出来的时候了,他自己告老还乡还能留下几分颜面。”
方解恍然。
朝廷的水太深了,没有任何一件事毫无根据。
“方解,现在你已经暂露头角,所以更要小心谨慎。”
卓布衣一边走一边说道:“怡亲王和他的党羽虽然被铲除,但朝廷同样元气大伤。对于你来说这是机会,但每走一步都要再三斟酌才行。有时候际遇和陷阱是在同一个地方,就看你是不是有本事踩着陷阱过去。”
“多谢!”
方解郑重的抱拳施礼。
“别谢我,我帮你也是为了大内侍卫处着想。现在的大内侍卫处已经今非昔比,陛下让苏不畏直接将情衙的事接了过去,无异于扇了大内侍卫处每个人一个响亮的耳光。以后你成为太子侍读,将来在朝廷里就是举足轻重之人。现在帮你,将来有你帮大内侍卫处的时候。”
方解笑了笑道:“你说的太直接了。”
卓布衣耸了耸肩膀:“所以我不愿做官……”
方解忽然想到旭郡王世子,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总觉得旭郡王世子似乎有话对我说,可到了最后也没说什么。”
“还不是因为他父亲的事!”
卓布衣叹道:“旭郡王就算没错,但西北战败,就算他活着回来也不可能再起来了。就算他的爵位不被剥夺,可旭郡王府里的人谁还能抬得起来头?世子这个时候找你,无非是为了以后多交些朋友。”
方解听到这句话也跟着叹了口气:“若是没有李远山谋逆,旭郡王就是大隋这二十年来最大的功臣!拓土两千里,而且打的是蒙元……可惜了这战果!在李远山他们试图造反那种情况下,旭郡王还能打下整个满都旗,其人用兵其实足以令人钦佩了。”
“时也命也”
卓布衣摇了摇头:“以后旭郡王府里的人,只怕要低人一头了。该着他倒霉,这是没办法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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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南行
一身肃穆庄重一等乡子礼服的方解在太极宫门外的甬道一侧蹲下来,从那件厚重繁琐的衣服下面摸出皮囊,从里面将烟斗抽出来,塞上产自江南的上等烟丝。还没有明亮起来的太极宫前,一点火星忽明忽暗。
方解的烟瘾其实不大,但他总是觉得烟斗是和上辈子那个世界很亲近的东西。
吐出一口烟雾,他看了一眼艰难蹲在自己身边的项青牛:“你打算回去之后怎么做?虽然陛下不可能将萧真人协从怡亲王谋逆的事公告天下,但你们清乐山的日子必然不好过。如果我推测的没错,估摸着道宗领袖的位子会逐渐被陛下转移到武当山那边。”
“还能怎么做。”
项青牛实在蹲不住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自此之后,我们清乐山就要开始夹着尾巴做人的日子了。我去他娘的,师父说将来我会扛起清乐山的重担,谁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扛起来。师兄如今被关在大内侍卫处的密牢里,我那四个师侄在长安死了一个残了一个,另外两个带着人本打算在长安城外接应,结果被陛下派去的高手围了,听说师兄被擒,那两个师侄一个自杀一个投降……”
项青牛叹了口气:“清乐山四大神官死了两个,被抓的那两个也必然是一样的下场。现在清乐山里就剩下一群小道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我的修为想要维持清乐山的尊严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什么时候这样清醒的认识到自己的实力了?”
方解笑了笑道:“其实你也没必要那么担心,陛下既然不会昭告天下清乐山谋逆的事,你也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昭告天下的旨意还会说你们清乐山的掌教萧真人和座下四大弟子在与叛逆的殊死搏斗中为国捐躯,这个时候没人敢上门挑衅。”
“但愿吧”
项青牛长长的舒了口气,看着依然黑的有些深邃的天空喃喃道:“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师兄他图的是什么。”
“那就不要去想。”
方解拍了拍他的肩膀:“清乐山的招牌只要还没倒下去,就不用太担心什么。你师父不是说了你是他弟子中天分最好的那个吗,你要是潜心修行,过个十年八年的,未必就不能达到你师兄的境界。”
“那样的境界有用?”
项青牛摇了摇头:“如果到了那样的境界之后带来的就是越发的贪婪,我宁可是个不会修行的废物。”
“错不在修为境界,而在于思想。”
方解想了想说道:“你师兄追求的是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想要做的不是人上人而是天上人,这种人即便没有谋逆早晚也会疯掉。而你不同,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会争的头破血流的人。”
“你是在说我废物?”
“不……君子不争,是好事。”
项青牛自嘲道:“怎么现在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显得那么虚伪,我这样的人都成称为君子了,那君子可真不值钱。”
“你错了。”
方解笑了笑道:“这世界上大部分的君子都不值钱,因为他们都是伪君子。而真性情的人才值钱,千金不换。”
“真流氓也是真性情,照你这么说还成了美好品德了?”
“哎呀你看,还能开玩笑就证明你没那么绝望。”
方解使劲吸了一口烟斗,然后缓缓的从鼻孔里喷出来浓浓的两道烟雾。清冽的早晨,烟雾显得很白很浓。看起来,他就好像一个喷着烟火的怪物似的。
“很多时候人们以为已经到了绝路,无论往前往后都看不清楚脚下的路……可事实上,大部分时候是在自己欺骗自己。而欺骗自己的原因,则是因为畏惧。很多时候你认为你绝对做不到的事,其实是你自己心里太害怕太担心。你担心自己一脚迈空踩进深渊万劫不复,担心自己不能将清乐山维持下去对不起所有人。”
“可你还没有往前去走,怎么知道踏过这一片荆棘之后不是柳暗花明?或许我说这些你会觉着我有些矫情了,大道理谁都能说出一二三四五六七,可道理既然能成为道理,自然是有可取之处。”
“每个人面对自己从没面对过的困境,正常人第一反应当然会有害怕会有迷茫会有恐惧。如果这个困境是可以避开绕开的,谁也不会傻-逼呵呵的非得去闯一闯证明自己很强大。可如果这个困境真的没办法避开没办法绕过去,而后面的路已经坍塌下去,你除了往前走之外别无选择,你却依然没有豁出去的勇气,那就更傻-逼了。”
项青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听起来好像是有点道理。”
他从方解手里将烟斗拿过来,塞进嘴里使劲抽了一口然后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方解啊……咳咳……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真特娘的像个神棍,有这样的底子不搞宗门实在糟蹋了……咳咳……要不你别当官了,我把清乐山掌教让给你,我给你当打手。”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去混黑帮?”
方解撇了撇嘴:“多没出息!没有朝廷背景的黑帮注定出不了头。以后我在朝廷里做官,你在江湖上搞黑帮。咱俩联手,不出几年就能一统江湖。到时候挨着个的宗门去收保护费,谁不交就灭了谁!”
“对对对!”
项青牛道:“光收宗门的钱可怎么行,既然要作恶就要彻底些嘛……天下所有的商行商铺,一律都要给咱们交保护费,谁特么要是敢反抗,我就派人往他家院子里扔花圈,扔礼花弹,堵住他家的门,泼狗血,半夜趁着他们睡觉的时候冲进去裹上棉被暴揍一顿。”
“嗯!”
方解道:“到时候要是还敢不交,我就让官府出面拆他的铺子!”
“不同意拆的就老老实实的交银子!照这样说,用不了多久咱们就富可敌国了啊。”
项青牛嘿嘿笑了笑,还是不习惯抽烟于是将烟斗塞给方解。方解抽了一口后笑着问道:“现在爽了吗?”
“有点爽了!”
“爽了就得了”
方解将烟斗在地上磕了磕,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其实我还有个更爽的想法。”
“什么?”
项青牛好奇的问。
方解喃喃道:“你说,咱们要是能把刚才咱俩说的那样的人都弄死,一个不剩,出现一个干掉一个,还不用接受律法的制裁,是不是更爽?”
“我-操!”
项青牛跳着脚道:“那他娘的就是爽翻了!”
……
……
方解不知道皇帝和项青牛说了些什么,皇帝是先见了项青牛后见了他,项青牛从东暖阁出来的时候方解被召进去,两个人擦肩而过。但方解看得出来项青牛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不少,显然皇帝也不只是斥责,应该也鼓励劝勉了一番。
两个人相视一笑,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已经分开。方解看着项青牛挑起嘴角笑了笑,项青牛看着方解撅着嘴摇晃了几下脑袋。一个说了声珍重一个说了声再见,只是谁也没想到下次再见的时候竟是已经物是人非。
这个忽然间不得不让自己直面一切的胖子,临走的时候心里装满了方解的话。回到清乐山之后他确实面对了许许多多难以解决的困苦,每当他觉得自己就要跌倒下去的时候就会莫名其妙的想起方解手里的那个烟斗。
想起那个蹲在清晨微光里,忽明忽暗中吞吐烟雾的妖孽。
……
……
“臣方解,叩见陛下!”
方解郑重的行了礼,然后起身站在一边。
只睡了一个时辰的皇帝神态难掩疲惫,他揉着眉角看了方解一眼:“也没什么可交代你的了,你虽然年轻但朕信得过你的能力。此去西南只要尽心尽力做事就好,莫要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
“臣定不辱使命。”
方解道。
皇帝嗯了一声,抬起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喃喃道:“竟是又快到了上朝的时辰了……你去吧,朕听说怀老打算与你同行,他是三朝元老,最不缺的就是处事的经验,你一路上多向他请教就是了。”
“臣明白,臣告退”
方解俯身道。
皇帝有些疲乏的摆了摆手:“去吧。”
就这样寥寥几句话交谈之后,方解从东暖阁里退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看到皇帝方解心里竟然充满了苍凉的感觉。他错觉皇帝竟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一天的越发苍老起来。
走出太极宫的时候,方解忍不住又回望了一眼。
在清晨的微光中,高大巍峨的宫墙阻挡了他的视线。
远处传来了铜锣声,开城门的时辰到了。方解登上马车,坐好之后将车窗的帘子撩起来,看着外面稀稀落落的行人,闻着长安城早晨空气中的味道。一种不舍忽然从他心里冒了出来,很快就蔓延到了全身。
马车碾过青石板的露面,微微摇晃中前行。
在东二十三条大街的街口,方解汇合了自己的人。几辆马车在钦差仪仗的护卫下缓缓驶出了城门。
骑马走在前面的是十几名身穿飞鱼袍披着大红色披风的大内侍卫开道,后面的两辆马车里坐着的是礼部的官员。然后是沉倾扇乘坐的马车,第四辆马车里坐着的是陈哼和陈哈。第五辆马车里是方解,赶车的是聂小菊。黑小子燕狂和书生陈孝儒骑马分开两侧,再后面则是剩下的飞鱼袍,身穿千户服饰的沐小腰骑着马带人保护着方解的马车。
而在钦差队伍后面,跟着的则是一队换上了左前卫战甲的士兵。这些士兵虽然人数不多,只有二十几骑,可看起来竟是有几分千军万马的气势。不需要仔细去看,就知道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
这些人为首的是那个左前卫的四品郎将叶近南,他也换上了将军的甲胄。而在他们的队伍后面也有一辆马车,马车里斜靠着一个男人尽力往窗外探出头看向前面的队伍,眼神里都是仇恨和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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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的队伍出行,沿途官府自然要盛情款待。一开始地方上的官员还颇为收敛,毕竟怡亲王叛乱的事才过去,谁也不敢大张旗鼓。但出了京畿道之后,地方上的官员就开始逐渐张扬起来,听说钦差是在帝都里最近炙手可热的小方大人,那些地方官员和乡绅就好像闻到了肉骨头的狗一样扑上来,热情的几乎要伸出舌头来舔了。
方解似乎很享受,虽然坚持不收一个铜钱的贺礼,但地方官员和乡绅的宴席,几乎每天要参加两次。如此一来,队伍行进的速度越发的慢了下来。左前卫郎将叶近南找了方解三次,希望能推脱掉一些应酬加快行程,但方解只说是不能驳了人家好意,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这消息要是传到帝都的话,御史台的那些人会更加疯狂的扑上来撕咬。
后来叶近南干脆提议走水路,直达长江。然后再由长江转道洛水,从洛水顺流而下,不出一个月就能到达雍州。
方解却只是不同意,推说自己坐不得船。
走了一个月才到长江以北的江北道魏郡,这样的速度让叶近南的忍耐几乎到了极限。在魏郡治城罗城住下来之后,还没安顿好方解就被郡守和郡丞两位大人请了去,宴请的人中自然也有叶近南,但他心里正烦着索性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就没去。
钦差的队伍住进的是当地一个乡绅提供的大院,而不是驿站。这么大一片产业,要是放在帝都那就太值钱了。叶近南走进自己的屋子就让亲兵把甲胄卸掉,然后一个人躺在床上生闷气。
方解这段日子以来的表现让他快到忍无可忍的地步,军人皆有血性,最看不得这种不爽快的人。但他也不算一个笨人,早已经看得出来方解这是故意为之。再联想到大将军罗耀的交待,看清方解的目的也不是难事。可越是这样,他偏偏越不能催的急切,催的太急,反而让人觉着心虚。
正在屋子里躺在愤闷的时候,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叶近南转过头看了看,发现是拄着拐杖的陆鸥。
陆鸥的伤太重了些,若不是他的身体素质远比常人要好,那一场好打已经要了他的命。休养了这么久,他也只是才勉强能自己拄着拐杖行走。这段日子以来他明显的消瘦了下去,脸色铁青的就如僵尸一样难看。
而最让人心里发寒的,则是依然包扎着的那光秃秃的左臂手腕。
一只手,就那样硬生生被方解用砖石砸成了肉泥。一直到现在,陆鸥都还没有适应没有一只手的生活。
他有时候会习惯性的抬起胳膊想拿起茶杯,每每这个时候,那光秃秃的手臂都会如刀子一样刺进他的心口里。
“将军……咱们这样走下去,到雍州最少还得两个月。”
陆鸥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拐杖放在一边。
“你不在屋子里好好休息,这样出来走动对伤势没一点好处。”
叶近南从床上坐起来说道。
“反正已经是个废人,在乎这许多做什么?”
陆鸥苦苦笑了笑:“我已经想好了,回去之后就跟大将军请辞,找一个山村隐居,种几亩薄田,一只手虽然辛苦些,但自己养活自己还是没问题的。”
听他说的心酸,叶近南心里也难受了一下。陆鸥是左前卫里有名的拼命三郎,几次对蛮子发动的清剿中,陆鸥身先士卒,从来不曾畏惧过。这是一员杀人如麻的狠将,可现在已经颓废到了这样,难免不让人唏嘘。
叶近南起身为陆鸥倒了一杯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何必想着离开,以你的本事便是去训练新兵也大有作为。用不了几年,大将军自然会提拔你上去。”
“呵呵……”
陆鸥笑了笑:“没脸再留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叶近南说道:“我知道帝都那件事是我太鲁莽,完全不知道红袖招是什么背景,也确实是我在咱们老家太过骄纵放肆,到了帝都也没将性子收敛一下。被方解打成了残废其实我对他没什么恨意,我恨的是自己没本事,丢了大将军的脸面。咱们左前卫的人可以犯错受罚,但绝不能吃亏,大将军的话我都记得……我宁愿在红袖招的时候杀了方解,然后被朝廷直接砍了脑袋也比现在强,最起码死的不窝囊。”
“你这性子,还是太执拗”(首发:)
叶近南摇了摇头:“好好休息,别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大将军不会怪你。”
“怪不怪也没什么了……”
陆鸥自嘲的笑了笑:“还是不说这个了,将军没去找方解,问问他为什么走的这么慢?”
“他是钦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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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近南叹了口气。
“钦差……好大的身份啊。”
陆鸥冷冷笑了笑,站起来往外走:“我回去了,也没什么别的事。不过如果过几日方解依然这样前行,我打算独自先回雍州去。”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自己走?!”
叶近南急切道。
“这一路上我已经尽力在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了,可你若是整天面对着将自己打成残废的人,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你做得到?!”
陆鸥忽然咆哮道:“我宁愿死,也不要再这样受折磨了!”
“我……”
叶近南一怔,摇了摇头:“是我疏忽了,既然如此,我安排几个人护送你先回去,走水路,对你养伤也好些。”
“我今天就走。”
陆鸥看着叶近南道:“我一刻都不想多停留了。”
……
……
四个身穿左前卫战甲的骑兵,护送着一辆马车离开了大院。一行人的速度很快,出了城上官道直接往长江方向疾驰了出去。尘烟荡起,很快这一行人就消失在视线极远处。
马车里,靠坐着的陆鸥撩开帘子看了一眼窗外,嘴角上挂起一抹冷笑。
他要先一步赶回雍州,这一路上他已经受够了。每天都看到方解那张若无其事的脸,他就恨不得冲上去将其撕碎。若是方解得意些,猖狂些,或许他反而没有现在这般浓的恨意。可方解根本就是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似乎在方解眼里根本就没有他的存在。
方解明明看到了他,却完全无视了他。
这更让陆鸥愤恨。
他坐在马车里几乎很少下车,就是不想看到方解。他以为方解也会如自己一样,会格外的看对方不顺眼。可这种对方明显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表现,让陆鸥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一样。
所以他才会去找叶近南,让叶近南心软放自己先一步离开。他要赶回雍州去见少将军罗文,他知道罗文和方解之间也有过节。只要他在少将军面前再点一把火,少将军是绝不会容忍方解跑到雍州来放肆的。
只要有少将军出马,方解在雍州绝对讨不到一丝好处。
如果少将军再狠一些,让雍州成为方解的坟地那自然是最好了。他甚至想过,如果少将军顾忌大将军不敢做的太过,那他就找人暗中干掉方解然后嫁祸给少将军。到时候大将军为了保护少将军,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只要回到了雍州……
陆鸥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马车在官道上疾行,出了罗城大概十里之后行人渐渐的稀少起来。离着罗城三十里就是芒砀山,太宗年间攻打江南之前,招募民工二十万开山修道,硬生生将芒砀山劈开了一道口子,把魏郡到长江的距离缩短了几十倍。若是征南大军受挫,援军就可以从这条开山而出的官道上直达江边。
当年开山修道,足足用了两年的时间,二十万民夫靠着双手双肩,完成了如此壮举。
眼看着距离芒砀山已经不远,陆鸥的心情稍微舒缓下来一些。只要穿过芒砀山就到长江渡口,乘船向西逆流而上走一百五十里,再转入洛水一路向南,快的话二十天就能回到雍州。
他将车窗的帘子放下来,闭上眼休息。
或许是这段日子太过憋屈愤闷一直没有休息好,此时远离了那个恶魔一般的少年他心里踏实了些,所以很快就睡着了。陆鸥还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雍州,家里有一个鹤发童颜的神仙等着自己,给了他一粒仙丹,他吞下去之后眼看着自己的左手又长了出来,完美无缺。
然后他看到方解忽然出现,跪倒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哀求自己放他一马,原谅他的过错。在梦中,陆鸥狂笑着一脚将方解踩在脚下,然后用自己新生长出来的左手一个接着一个的狠狠的扇着耳光,扇到方解的脸都血肉模糊起来。还有那个红袖招的小当家,脱光了衣服跪下来乞求活命。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越发得意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了嘭的一声闷响,然后就是马车剧烈的震动起来,紧跟着一阵天翻地覆,猛然醒来的陆鸥来不及扶住就随着马车翻滚起来,他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马车的车厢就摔了个四分五裂,他从车厢里跌出来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陆鸥挣扎着想站起来,可翻滚中触痛了他的伤口,让他几乎喘不上来气,恢复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坐起来。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过去的时候,立刻惊恐的张大了嘴巴。
保护他的那四个左前卫精锐已经被羽箭钉死,死前竟是没有一点儿警觉。要知道这四个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比起那些修为不俗的江湖客对于危险的预知还要敏感。他们是在刀山血海里翻滚过来的,每个人手上最少也超过十条人命。
就连赶车的车夫,也是老兵。
可就在他睡着的那么一会儿,五个左前卫的老兵几乎同时被羽箭钉死,连呼喊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然后他的马车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之后立刻翻倒,将他从车厢中甩了出来。
就在他惊讶恐慌着往四处张望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一身黑袍手里持着一张硬弓的少年。那少年朝着他缓步而来,嘴角上还挂着微笑。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少年脸上明媚的笑意,却如毒蛇吐出来的信子一样吓人。
陆鸥一时之间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瞳孔骤然收缩。
梦里不是这样的啊?!(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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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解看着面前这座新起来的坟包,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你希望有来生可以找我报仇,我希望你的愿望可以实现……在我亲手杀了的人面前说这话,我果然是越来越矫情了。”
方解转身,脚下一点离开了这片林子。
在他走后不久,卓布衣出现在这座新坟前面。他看着方解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方解不懂修行,能感知的天地元气也有限。虽然这段日子以来在丘余的指点下,对于在体外运用天地元气的尝试有了进展,但他依然无法感知到卓布衣这样的高手。
卓布衣之所以皱眉,是因为他发现方解的行事风格越来越让人心里发寒。他是一直跟着方解来到这里的,亲眼看到了方解以绝妙的连珠箭射杀陆鸥的五个随从老兵,然后用一种很阴狠的手法逼迫着陆鸥透露了不少关于罗耀的事。
这些事,卓布衣也都听到了。
他本来就是个极罕见的感知类型的修行者,而且修为远在沐小腰之上。
当方解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之后,卓布衣将目光转到面前的土坟上。沉默了许久之后他忽然叹了口气,然后挥手一拂。
一股劲气过后,那座坟包便消失不见。
那里变的很平坦,虽然新土看起来依然很明显。但现在这个时节,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钻出来一层绿茸茸的小草。一两个月之后,只怕再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也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埋着一个边军五品将军。
卓布衣招了招手,从暗处掠过来几个飞鱼袍垂首站在他身边。
“把附近清理一下,血迹掩埋。”
那几个飞鱼袍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清理痕迹。
卓布衣缓步走到一边坐下来,眉头依然皱的很深。方解之前的表现确实足够冷硬心狠,可在最后时刻为陆鸥立一座坟的举动又让卓布衣很不满。本可以做的毫无痕迹的一件事,偏偏要留下痕迹。他知道这是方解性格里的东西在作怪,那是一种有时候要不得的善意,虽然只能算作伪善。
他感念于方解这段日子以来的变化,也失望于方解的不足。
卓布衣坐在方解之前做过的石头上,等着手下清理现场痕迹。不多时,远处又有几个飞鱼袍掠过来,为首的组率对卓布衣抱拳道:“官道上的尸体和马车残骸都已经处理掉了,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卓布衣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分派几个人,先到江边雇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方解他们明天一早就会起行。雇到船之后分作两队,一队继续跟着钦差的队伍,另一队先一步赶到洛水与长江的交汇处等着,看看有没有左前卫的人在那里。”
“喏!”
那组率应了一声,扭身带着人快速离去。
“方解……”
卓布衣在心里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对罗耀的事如此上心,但也知道你肯定不全是为了替陛下做事。只是你既然不打算做一个善人好人,就应该明白若是不放弃那一丝伪善还是成不了事。”
……
……
赶回罗城之后,方解在钦差队伍所住的那个大院外面转了一圈,然后从一处隐秘的地方跃了进去。院子里,黑小子已经等的有些心急了。
“叶近南到你房间门外叫了两次,聂小菊挡着不让他进。若是再晚回来些,难保不会让他起疑心。”
方解点了点头,接过黑小子递过来的衣服快速的换了,一边换衣服一边笑着说道:“回来的晚了是因为收获很大,从陆鸥嘴里问到了许多关于左前卫的事。这些事,咱们在雍州若是去查,一个月也未必查的出来。”
“你为什么不让我们跟着,一个人去万一出什么意外怎么办。”
黑小子瓮声瓮气的说道。
方解道:“任何人不在这院子里都会被人怀疑,越少人出去办事越好。叶近南不是笨蛋,真要是推门硬闯咱们的布置立刻就露馅。但只要你们都在,叶近南的怀疑就会降低不少。”
换好衣服之后,方解跑到自己居住的那间房子后面轻轻敲了敲窗户。穿着方解衣服的陈孝儒迅速从床上爬起来,跑过去将窗户打开。方解翻进来低声问道:“没什么事吧?”
陈孝儒将方解的衣服脱下来,然后翻到窗户外面:“除了叶近南来过之外,再没有别人来打扰。你是在酒席上喝多了酒被郡守和郡丞两位大人亲自送回来的,叶近南也看到你醉的人事不省了,应该没有发现什么。”
方解嗯了一声,从桌子上将酒囊拿起来灌了几口,然后又在自己身上洒了一些酒液。
也没脱靴子,直接躺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装作呼呼大睡。
之前他在酒楼里装作喝的烂醉如泥,被魏郡郡守等人送了回来。被人抬进屋子之后,方解就让与自己身材差不多的陈孝儒换好衣服躺在床上,而他则从后窗出去,翻-墙去追陆鸥。从出了长安开始,他就一直在等着陆鸥离开大队人马,等了这么多天,总算让他在到长江之前等到了。
若是陆鸥到了长江岸边再分开走,方解也没什么办法。
躺在床上,方解将刚才从陆鸥那得来的消息仔仔细细的回想了一遍。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罗耀和佛宗的人有没有来往,倒是知道罗耀府里养着不少巫师。对陆鸥的这种逼供,也算不得太精妙的手法。
罗耀和佛宗有联系,还养着那么多巫师。
罗耀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接触那些巫师,他的性格大变是从罗武被他亲手杀了之后。
罗耀的妻子应该知道很多秘密。
罗耀拥兵超过四十万。
罗耀的儿子罗文似乎有什么对他父亲不满的地方。
这些信息整理过滤之后,方解的脑海里渐渐有了一些轮廓。
在罗耀亲手杀掉他的大儿子罗武之后,他的性情发生了一些变化。然后他开始对巫术感兴趣,开始和佛宗的人有了来往。这其中有没有什么牵连?
罗文为什么会对罗耀有不满?
一个和佛宗有联系的拥兵四十万的大将军,难道真的对皇帝忠心耿耿?还有就是南燕皇帝慕容耻和罗耀之间的关系,又是如何?
方解发现这些事似乎都和自己有关联,可仔细想过之后发现又找不到什么地方能联系到自己身上。如果当年真的是罗耀安排了一切,那自己和罗耀是什么关系?陆鸥说十几年前罗耀一怒之下,杀了不少养在府里的巫师。那些巫师是不是因为没有做到罗耀的吩咐,罗耀才一怒之下屠了他们?
十几年前,那个时候自己刚刚开始逃亡。
那些巫师的被杀,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整理过的线索还是杂乱无章,躺在床上的方解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想要查清楚自己的身世,还是要到雍州之后才会有更多的线索。从叶近南对自己的态度来看,罗耀肯定是交待过他什么。
自己和罗文之间有过节,罗耀应该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罗耀为什么要让叶近南对自己示好?就连自己打残了陆鸥,叶近南都能做到忍下来。如果要说这其中没有一点问题,方解才不会相信。
看来这谜底,只有到了雍州之后才有可能揭开了。
就在他思虑这些事的时候,外面忽然有人说话。方解听得出来,是叶近南又来了。他酝酿了一会儿,然后尽力用沙哑的嗓音对外面说道:“小菊,别拦叶将军,请他进来吧。”
……
……
叶近南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他的脸色忍不住变了变。
方解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眉角歉然的笑了笑道:“让叶将军见笑了,本就酒量不佳,偏是诸多大人的好意又不好拂了,没记得喝多少怎么就醉成了这样。也不知道郡守郡丞几位大人,私底下会怎么笑话我。”
“小方大人……”
叶近南沉默了一会儿后道:“这样下去可不好……就算你喜爱沿途风景,也坐不得船,但与地方上的官员还是少接触的好。你是第一次出京办事,若是被朝廷的御史大夫们知道了,难免不会在陛下面前参奏。小方大人前途无量,何必要授人口实?”
方解摇了摇头道:“一开始只是不想让人觉得我装清高拒人千里,谁知道后来竟是愈演愈烈难以推辞了。我也知道这样不好,但若是一概推了,岂不太得罪人?”
“不过……”
方解语气一转道:“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你说的没错,这样走下去,只怕到了雍州也就夏天了。过芒砀山就是长江了吧,咱们明儿一早就去和郡守大人辞行,然后走水路……虽然晕船难受,但每日喝多了酒的感觉更难受。”
“真的?”
叶近南有些出乎预料:“如果小方大人真的准备走水路了,那我现在就得派人去安排了。对了……还有件事我觉得必须告诉你……陆鸥因为归心似箭再加上伤势确实难以承受车马劳顿,所以今日先一步离开,打算走水路直下雍州。”
“啊?”
方解假装惊讶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道:“他先行一步也好,免得看着我不自在。”
叶近南又和方解随意聊了几句随即离开,看得出来他是真的轻松了不少。
天色已经逐渐黑下来,就在距离方解所住那个大院不到二百步远,大街左侧有一家客栈。中午的时候有一行七八人住了进来,听口音都是北方人,帝都人说话特有的那种腔调格外的明显。
这些人住进来之后不久就有两个人离开,一直到天黑才回来。他们两个回来之后,又换了两个人离开了客栈。
“公公交待,沿路上第一件要做的就是除掉陈哼和陈哈。这两个人虽然心智未开,但修为极强。咱们若是硬拼的话未必会赢……等钦差的队伍离开罗城之后若是改走水路的话,咱们也就没有机会了。”
“怎么办?”
另一个人问道。
“既然那是两个孩子一般心智的人,硬打不是对手,只能智取。”
为首的这个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看样子竟是依稀与当初皇帝身边的暗护卫离难有几分相似。他的包裹里也有一柄长剑,剑鞘上也刻着一个离字。
“据说那两个白痴喜欢美食,这就是咱们可以下手的机会。若是燕狂陈孝儒他们三个不好动手,咱们就要想办法把那两个白痴引出来,然后除掉。有喜好的敌人再强也不可怕,更何况那还是两个傻子。”
“只要方解不在身边,想骗两个小孩子不难。”
他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咱们暗护卫的出头之日就要到了!陛下对大内侍卫处的人越来越不信任,而苏公公在陛下面前当属第一要紧的人物。咱们若是做不好事,苏公公也会跟着被陛下责罚。若是想把大内侍卫处的那些人压下去,咱们必须把这件事干的漂亮些。”
“吴未留……你明天一早想办法和燕狂他们联络上,让他们想办法将陈哼和陈哈从那大院里骗出来。告诉他们做的小心些,别让方解察觉!”
“喏!”
他的几个手下应了一声,然后分头出去办事。
为首的人将长剑从包裹里取出来,看着剑鞘上刻着的那个离字喃喃道:“咱们暗侍卫辉煌的时候就要到了,只可惜家兄没看到这一天就已经过世。”
他叫离火,离难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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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谁在提那个名字?
方解离开长安城已经超过一个月,菜市口时不时还会有牵扯进怡亲王案子的罪犯处斩,虽然人数已经不多,但从怡亲王被抓到现在这么长时间杀人就没有间断过。百姓们看这种场面已经习以为常,甚至可以说麻木。
砍掉的人头已经超过三万四千颗,看样子还没有结束的征兆。首犯怡亲王杨胤一日没有伏法,这案子一日就不算完结。
大内侍卫处密牢
罗蔚然走到第三层最深处,贴在铁门窗口上往里面看了看。怡亲王杨胤躺在石床上,看起来就好像是个死人,而且是已经死了很久的人。一开始杨胤以绝食的方式来要求见皇帝一面,但皇帝根本就没有理会。
到了绝食第五天的时候,他已经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罗蔚然自然不会让他就这么饿死,所以派人进去强行给杨胤灌了两碗稀粥。到后来杨胤整个人都开始变得浑浑噩噩起来,飞鱼袍进去喂他东西吃他也不反抗,但也不会自己要求吃饭。从入狱到现在还不足三个月,看起来已经没了人形。
比他还要凄凉的是对面那监牢里的萧一九,不同于杨胤,萧一九的精神状态更差,疯疯癫癫,时常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谁也不懂他到底说的是什么。因为疯癫,狱卒送饭都不敢打开牢门,而是将馒头包子之类的饭食从小窗扔进去,他若饿得坏了就蹲下来自己捡了吃。
看起来,曾经身份尊崇的道宗领袖如今已经落魄狼狈的连个要饭的花子都不如。因为他太危险,即便封住了气穴,用铁钩锁住了四肢的骨头,但还是没人敢靠的太近。所以这监牢里脏的要命,到处都是大小便而无人清理。隔着很远,就能闻到一股恶心之极的气味。
罗蔚然看到昔日风光师兄变成现在这样,心里疼的好像刀子割一样。可是即便是他,也不敢再轻易打开那铁牢门。自从那日他和萧一九说起地上一寸便是天那番话之后,萧一九的神智就变得越来越浑噩。每天都会发疯,即便以罗蔚然的修为到了后来也靠不过去。虽然金针封住了萧一九的气穴,但似乎对萧一九的压制力越来越弱。
萧一九第一次发疯的时候,罗蔚然进去还能制住他。第二次发疯,罗蔚然让人打开铁门刚要进去的时候,萧一九忽然一张嘴朝着他啐了一口浓痰。罗蔚然闪身避开,他身后的飞鱼袍却被这一口浓痰轰碎的半边脑壳。
这次罗蔚然虽然再次制住了萧一九,但却大费周折。他明显的感觉到萧一九体内的劲气越来越雄厚,之前能将他体内真气封住九成以上的金针,似乎逐渐失去了作用。他的四肢虽然被铁钩封住无法大范围的移动,但内劲若是恢复的话哪怕一动不动也一样可怕。到了第三次发疯的时候,罗蔚然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因为那次,他拼尽全力,再加上大内侍卫处一位深藏不出的高手两个人合力,才将萧一九制住,然后罗蔚然亲自动手,用金簪将萧一九体内的气脉尽数刺破。气脉一泄,萧一九再雄浑的内劲也无法凝集起来。
就这样才勉强让发了疯的萧一九老实下来。
但是,仅仅隔了一个月,萧一九的再次癫狂。进去给他送饭的狱卒,只是被他看了一眼,忽然间就碎成了一地的肉块,肉,骨骼,内脏,全都变成了碎块。不但如此,满屋子的锋利劲气来回盘旋,又将后来进去的几个飞鱼袍切碎。
墙壁上,留下了无数道深深的痕迹。
那次发疯,是在方解下西南之前的第二天。大内侍卫处里的高手近乎倾巢而出,合力才将萧一九镇住。就连卓布衣倾力施为的画地为牢,也无法让萧一九安静下来。罗蔚然无奈,只好用重手法将好不容易制住的萧一九的气海震碎了大部分,只留下一缕残缺不全的气息。
他下手的时候极为小心,因为一旦将萧一九的气海全部震碎的话,他怕萧一九会命丧当场。
而皇帝的旨意没有下来之前,萧一九还不能死。罗蔚然也不忍心让师兄就此毙命,然后他下令任何人不准打开那道铁门。可谁也没有想到,即便如此,方解离开长安城之后的第二十天,萧一九竟是再次疯了。
这一次,进了那道铁门的大内侍卫处高手,除了罗蔚然之外全部毙命。若不是罗蔚然反应是快迅速的退了出来,只怕也会变成一地碎肉。要知道出手镇服萧一九的那三位高手,都是大内侍卫处的供奉,修为都很强悍,可是才进去就连反应都没有就变成肉块。
罗蔚然让人紧闭铁门,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靠近这间密室。
期间罗蔚然曾经数次进宫请示皇帝,但他却只见到了皇帝一次。四五次进宫,苏不畏都以陛下在忙朝事为由将他拒之门外。只有一次他进宫的时候皇帝见了他,他提及萧一九的情况,皇帝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责成刑部尽快结案。
可刑部的官员根本就不敢进萧一九所在的密牢,根本就没得到什么口供。
这两个重犯,一个疯癫到让人惊惧,另一个虚弱到只剩下半条命。
可陛下一时不下旨,罗蔚然只能小心翼翼的让他们活着。
……
……
罗蔚然看着密牢里躺在石床上那个枯瘦的身形,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打开门”
他摆了摆手吩咐道。
当值的飞鱼袍将关押着怡亲王的铁门打开,罗蔚然迈步走了进去。他手里端着一碗米粥,走到石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背对着铁门躺着的杨胤转过身,见是罗蔚然随即艰难的笑了笑。这才短短的几个月,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他本来的容貌了。两颊已经陷了进去,所以颧骨显得很高。眼窝比两颊陷的还要深,那双曾经神采奕奕的眸子如今向外凸着,浑浊的几乎都分不清黑白眼球。
他现在的样子,就好像头骨上根本就没有肉而是直接敷上了一层脸皮似的。肉皮下面就是骨头,而肉皮上还布满了褶皱。
“今日怎么是你亲自来了。”
杨胤试着想坐起来,那两条枯如木棍的胳膊却已经失去了绝大部分力气。罗蔚然搀扶着他坐好,然后指了指那碗粥说道:“吃点东西吧,虽然结局早就已经注定,可何必要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吃好喝好到时候挨一刀,也比这样折磨自己要好的多。”
杨胤笑了笑:“你还真不是个会劝人的……我哪里是在折磨自己……一开始我确实是想绝食,陛下若是因此见我最好,若是不见我,我饿死了免得去人前受辱也是不错的选择。可你们偏偏不让我死,也不知道怎么,到了后来看到吃食就厌恶恶心。”
“是你饿的太过了。”
罗蔚然将晚端起来递给他:“吃点吧。”
杨胤倒是没拒绝,接过来皱着眉喝了一口,但立刻就又吐了出来。
他苦笑一声:“最开始吃的几口,总要吐出来。”
罗蔚然想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此时再对杨胤说这样的话,还有什么意义?
杨胤慢慢的喝下去第二口,沉默了好一会后才笑了笑:“今天还不错,这粥熬的时间够久,不似以往别人送来的,米还有些生硬……对了,萧一九……怎么了?”
“疯了”
罗蔚然摇了摇头回答。
“真疯了?”
杨胤又追问了一句。这一句,他的性格就完全暴露了出来。他本就不是一个会相信别人的人,什么事看的也都偏阴暗。
“真的”
罗蔚然点了点头。
“是我害了他?”
杨胤怔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我去清风观见他的那次,和他聊起的时候他还是那般的意气风发,我问他,他和周院长到底谁高一些,他说他不知道周院长有多高,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很高了。”
“师兄……确实已经很高了。”
罗蔚然叹了口气:“若不是师尊还在长安,那日没人能制得住他。”
“师尊?”
杨胤的神情猛的僵硬了一下,满脸的不可思议:“你说那日在我府里挡住战船的那个老人,是萧一九的师尊?等等……你刚才说师兄……你与萧一九竟是师兄弟?”
“没错”
罗蔚然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你以为你了解这座长安城,但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演武院里可怕的不是周院长,而是师尊。师尊已经在演武院里隐居很久很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忘记了到底有多少年。”
“当初我们学艺,就在太极宫后面的大山上。那个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师尊隐居在演武院,也还不知道演武院后面有一条密道直通太极宫。对了……有件事你应该也想不到,忠亲王,是我师兄。”
听到这些的时候,杨胤本就难看的脸色立刻白的好像纸一样。
“怪不得……怪不得四哥一直那么淡然。有这样强大的后盾在,他惧怕什么?我谋划了这么多年,不如那老人一只手挡住了我大船的威力。”
“他是谁?”
杨胤忍不住问。
“告诉你也无妨,因为不久之后,陛下就打算将师尊的身份公开了。师尊名为万星辰,多年前就已经是江湖上的第一人。”
“竟然……”
杨胤的手猛的抖了一下,碗里的粥洒出来不少:“竟然是他……”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对面囚牢里传出一声怒吼。
“万星辰?谁在提这个名字?!”
那是萧一九的声音,其中充满了愤怒还有恐惧。紧跟着,一阵杂乱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从对面监牢的铁窗里涌出来一阵烟尘。
那是萧一九狂乱挥发的内劲震起来的粉灰,地面和墙壁上立刻多了不少深深的痕迹。
囚牢中,萧一九脏兮兮的长发乱舞起来。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神采慢慢的浮现出来。
“万星辰!我不怕你……我不怕你!”
那个疯子大声的嘶吼着:“别以为你的万剑归元就是天下无敌,我早晚要打败你……我要打败你!我要打败你!我才是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我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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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鱼肉包子
黑小子燕狂看到离火的时候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眼神里有一丝紧张一闪即逝。他知道今天这件事做好之后,他也就再没办法留在方解身边了。这让他心里竟是有几分不舍,所以看向陈哼陈哈的时候他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笑容里都是歉意。
如果陈哼和陈哈是正常人的话,说不定会看得出来燕狂笑容里的异样。可惜的是,他们两个此时眼睛只有肉包子。
“小黑……”
陈哼走到摊位前,咽了一口口水后有些发怯的说道:“我们其实饭量很小的,也不用你买很多很多,我们吃一点儿就行了。娘亲告诉过我们的……别人给的东西不能吃的太多,哪怕你再喜欢吃也不行。”
“对啊对啊”
陈哈抹了抹嘴角上的口水使劲点头:“我和小哼一人就吃一个就好了……不不……一个太少了,要不两个?”
不知道为什么,燕狂心里一酸。
“咱们是朋友,所以你们两个随便吃,吃多少都没关系。”
他别过头不去看陈哼和陈哈,嗓音有些发颤的对离火说道:“老板,给我们来几屉包子。”
离火连忙答应了一声后问:“您几位是在这吃还是带走?”
“在这吃吧……”
燕狂拉了一个凳子坐下,看了离火一眼又迅速的把头低下去。
“好咧!”
离火笑着说道:“我们做的包子不但味道好而且馅料足,用的都是最鲜嫩的猪后臀-肉和前腿肉,而且价钱公道,保证您吃一次就还想着下次。”
他一边说一边将准备好的两屉包子端过去放在桌子上,不漏痕迹的给燕狂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吃靠近自己的那一屉包子,不要去碰陈哼和陈哈面前的那一屉。燕狂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是,他面前的包子也有毒。
“怎么还不吃?”
他躲闪着离火的眼神,问那两兄弟:“是不是不想吃了?要是你们想吃别的,咱们现在就走。”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离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怒意。也看到了站在离火身后的陆鸣兰脸色微微一变,看到她的手下意识的摸向案板下面。说实话,连燕狂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甚至期盼着陈哼和陈哈答应下来,然后三个人立刻离开这里。
“不用不用……”
陈哈连连摆手:“你刚才说,你是我们的朋友,所以……所以应该你先吃。”
他也不用筷子,直接抓了一个包子递给燕狂:“你先吃吧,小方方说过,有好东西不能自己独占,要和朋友一块享受才最有乐趣。虽然我不懂小方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小方方对我们是最好的,他说的一定没错。”
陈哼不甘落后的也抓起一个包子递给燕狂:“也要吃我的……”
“我……我这里有”
燕狂愣了一下,心里的愧疚越来越浓。他觉得此时自己在陈哼和陈哈面前就好像一条肮脏的卑劣的狼,那两兄弟眼睛里的干净纯粹让他无地自容。他不是真的傻,而是习惯了用装傻来让别人误会自己看不起自己。这也算他的一种自我保护,不想和人有太亲密的接触。
他也是个孤儿。
燕狂颤抖着伸出去手,从自己面前的笼屉里抓起一个包子,缓缓的送向嘴边:“你们吃自己的就好,我这里也有。如果你们真的不想去吃别的东西……那就多吃一些,吃的饱饱的……吃的饱饱的,路上才不会难受……”
“咦?”
陈哈咦了一声笑着说道:“你和小方方说的不一样噢,小方方说吃的太饱了走路才会难受呢。”
“吃太饱还会放屁,很臭……”
陈哼补充了一句。
离火站在一边,眉头微微皱着。他对陆鸣兰使了个眼色,陆鸣兰点了点头从案板下面握住了一支连弩,这个距离,突然发难的话哪怕陈哼和陈哈的修为再强,也不可能躲避的过去。而且这两个人明显没有任何戒备心,下手并不难。
“快……快吃吧,不然就凉了”
燕狂低下头,握着那个包子的手不停的颤抖着。
他杀过人,但从来没有用过欺骗的方式。此时坐在他身边的两个人,虽然呆傻,可正因为如此他的心里才会歉疚才会有些疼。加入暗侍卫的时候,苏不畏告诉他,为了皇帝陛下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是正义的,不需要去怀疑。可现在,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和正义无关。
“小黑,你和小方方一样的好。”
“对对对!你和小方方都是我和小哼的朋友!小哼,娘亲以前说过的,朋友是什么意思?”
“朋友的意思就是……”
陈哼挠了挠头发,然后不确定的说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记得好像有谁说过这话。这话什么意思?小黑你知道吗?”
燕狂的手猛的一僵,然后看向陈哼他们面前的那一屉包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啊……朋友就应该这样才对。”
他将手里的包子放下,然后慢慢的把手伸向陈哼面前的笼屉。
……
……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一屉包子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燕狂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猛然出手将陈哼和陈哈已经送到嘴
边的包子打落。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陈哼和陈哈吓了一跳,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但出乎燕狂预料的是,他们两个竟然没有生气。
这是两个行事完全没有约束的人,燕狂不怀疑如果自己打掉他们送到嘴边的包子会激怒他们。而愤怒的陈哼和陈哈,极有可能将自己撕扯成碎片。可事实上,他们两个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如孩子一样满脸的委屈。
“小黑……你又不想让我们吃包子了吗?”
陈哼抽了抽鼻子,看着落在地上沾满了尘土的包子委屈道:“香味都已经钻进我鼻子里去了,我就快咬到了。”
“你们为什么不打我?”
燕狂问。
“因为你说你是我们的朋友啊……娘亲说过不能打朋友的。”
“小方方也是我们的朋友,所以我们也不打小方方。”
听到这样的回答,燕狂的脸色猛然变得很难看。陈哼和陈哈的回答就好像两记鞭子狠狠的抽打在他的心上,让他的心一阵抽搐。
“你们两个先去对面等我,我忽然想到既然咱们都是朋友,那咱们就不能自己吃包子而不给方解他们对不对?你们去等我,我把包子都买下来,咱们回去和方解他们一起吃。”
他柔声对陈哼和陈哈说道,然后扭头看了一眼手上要有动作的陆鸣兰。
陆鸣兰被他看的心里有些发慌,竟然没有将连弩取出来。
“去吧……”
他摆了摆手。
陈哼和陈哈站起来,看着桌子上的包子满眼都是不舍。可是两个人又不愿意让燕狂生气,所以拉着手一步一回头的离开摊位。陈哼还使劲抽了一下鼻子,似乎是在留恋那包子的香气。而陈哈则拉了他一把后很认真的说道:“小黑说的没错,要吃就和小方方他们一起吃,咱们两个这样,算偷吃!”
“我才不要偷吃!”
陈哼想到了小时候偷吃东西被娘亲打手掌心的事,吓得哆嗦了一下。
“燕狂……”
等陈哼陈哈两个人走远之后,离火的手忍不住握住了案板下面的剑柄:“你是什么意思?这件事如果你不说清楚,只怕在公公面前你不好交待!可别说你真已经把他们那些人当朋友看这样的白痴话,你别忘记你是什么身份!”
陆鸣兰冷哼一声道:“若不是念在你我同是暗侍卫,刚才我就已经出手。”
燕狂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重新坐下来。
他捏起自己面前那个笼屉里的包子,翻来覆去的看了看:“和他们无关……我之所以让他们离开,是因为我不想死……离火,陆鸣兰,你们两个以为做的很聪明?以为可以瞒得住人?”
“我装傻,不代表我真的傻。”
他猛的将手里的包子朝离火掷了过去,离火立刻闪身躲开。
“你们两个想把我一起毒死对不对?”
离火脸色一变,讪讪的笑了笑道:“怎么可能!”
“不可能?”
燕狂道:“我把手伸向陈哼和陈哈面前那包子的时候,你们两个没有出言阻拦。而我偷偷看了你们一眼你们竟是没有发现,因为你们的眼睛全都盯着我的手。我从你们的眼神里看到了兴奋,还有期待。你们两个,是盼着我也吃下去那包子对不对?”
“所以……”
燕狂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包子说道:“我这屉包子也是有毒的,是吧?”
“不是!”
离火摇头道:“怎么可能呢?你我都是暗侍卫的人,我们怎么可能对你有杀心。”
“没有的话,你吃一个我看看?”
燕狂又抓起一个包子掷过去,离火一把将包子接住,沉默了一会儿后将包子随手丢在一边。
“燕狂,你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我们无论是怎么样考虑的,都是为了完成苏公公的交待,为了对陛下负责。若不是你拦着,那两个人现在已经死了。无论如何,这件事在苏公公面前你都不好交代。”
“又想用苏公公压我了?因为你没法解释想毒死我的事,就把这事往公公身上推,甚至是往陛下身上推。离火,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离难能成为公公手下的心腹,而你永远只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吗?”
燕狂起身,冷冷的说道:“因为你不懂什么叫规矩!”
他看了一眼那些包子,然后摇了摇头:“还有就是你们太白痴,陆鸣兰的眼睛一开始一直盯着我面前的包子,那个时候我就在怀疑了,所以我才会去伸手抓陈哼他们的包子。如果你们阻止我,我心里虽然不愿,但还是会协助你们毒死陈哼陈哈,因为我知道什么是规矩!”
“我在暗侍卫中装傻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以为我傻,你们也一样,可为什么公公让我跟着方解?”
燕狂笑了笑道:“因为公公知道我不傻。所以……你们以为能靠公公压得住我?”
他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远处,看到燕狂手里没提着包子的陈哼和陈哈明显失望了。
“小黑骗人,他没买包子……”
“小哼,我想吃。”
“我也想吃。”
就在这个时候,燕狂笑着走过来说道:“刚才我问了,那些包子其实不是猪肉做的,而是鱼肉做的。”
“啊?”
“好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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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解上马车之前看了黑小子燕狂一眼,却没有问什么。但燕狂显然明白了方解眼神里的含义,所以摇了摇头。陈哼和陈哈回来之后说没有吃到包子是因为是鱼肉馅的,而他们两个到现在为止最恶心的就是鱼。
方解自然不会相信有什么鱼肉的包子,所以他知道肯定出了问题。
黑小子现在不说,方解也没打算逼他。
他微微颔首,然后扭头走向队伍最后面登上了怀秋公的马车。
“今天就能穿过芒砀山,天黑之前就能到长江渡口。这一路上承蒙怀老的教导,让我学到了许多之前闻所未闻的东西。只是没想到这一路走的竟是这般快,一晃就要分开。”
怀秋公笑着说道:“天下间没有不散的宴席,相处的日子再久终究是有分开的一天。到了长江渡口我顺流东下而你将逆流西行,自此一别之后你我怕是也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了。觉晓……这路上你耐着性子听我这糟老头子胡说八道,没有厌烦,殊为不易。我知道年轻人都不喜欢和我这样的老头子聊天,因为你们会觉着我说的话太迂腐,臭不可闻。”
方解摇头:“谁都有年轻的时候,只是您已经走过而我才刚刚走到。如果我用自己才走到的地方,来讥讽您已经走过的地方,那是最无知白痴的表现。”
怀秋公道:“你能明白这些,很好。但这世上大部分的年轻人不懂这些,在他们看来老人家都是即将腐朽的木头,根本没有一丝可取之处。”
方解道:“可不听老人的忠告,年轻人腐朽的速度会更快。”
怀秋公笑了笑道:“大部分年轻人,都会觉着和我们在一起聊聊是很无趣的一件事。而我又是个喜欢装清高的,所以也懒得做什么提携年轻人的虚伪事。不过是你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你而已,索性不去碰对方的不喜就是了。你与大部分人不同,只这一句谁都从年轻时候走过就让我喜欢。”
“没错啊……”
他缓缓的舒了口气,看着窗外语气平缓的说道:“我记得我年少的时候,也看我父亲不顺眼……总觉得他说的话都是没用的东西,觉得他太老实木讷,觉得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意义。那个时候我总觉的自己才是对的,而他……是个只会做豆腐其他什么都不会的人罢了,一无是处。”
“等到这个年纪的时候我才忽然发现,我现在所说的许多话竟然都是他曾经说过的。他愚笨,木讷,但他并不是没有智慧。或许在他年轻的时候也一样,看不惯老人的约束听不惯老人的教化。”
方解点了点头:“所谓的智慧,其实很大一部分是靠积累得来的。年轻人所走的路,或许是只是在重复着父辈年轻时候的轻狂。”
“你是个孤儿。”
怀秋公看着方解说道:“孤儿的性格一般都有些冷僻,但你不同。没有人在你小时候打过你骂过你约束过你,你反而知道那些并不是老人对你的偏见。”
“或许正是因为没有人约束我……所以我才会比别人明白的早一些。”
方解笑了笑:“怀老今天倒是许多感慨。”
“是发现你越来越惹人喜欢,即将分别有些不舍。”
怀秋公微笑着说道:“你最初到长安城的时候,我眼里根本就没有你。哪怕你在陛下面前献上算科小字法和拼音注字法的时候,我也不认为你是个天才。短短一年多,你爬到了现在这个高度我也一直认为靠的是运气……但和你相处这一个月的时间,让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其实哪儿有一直靠运气成功的?即便有,也属于那些准备更充分的人。”
他看了方解一眼,眼神里都是赞赏:“这段日子,我说了许多事,一开始对你说这些是因为陛下的交代,到了后来,我倒是越发的希望能多告诉你一些。你现在成功,将来一定也会成功,我知道的那些经验对你来说也许帮助并不大,可没准也能让你少走一些弯路。”
“离开长安离开朝廷……”
怀秋公摇了摇头:“我在十年前就有这个念头,那时候陛下才刚刚登基。但陛下不准,我便留了下来。后来想想,其实只是我贪恋权位舍不得放手一些东西罢了,人越老越贪恋这些东西。我以为自己还能再为杨家多效力几年,以报当年真宗皇帝的赏识之恩。以这个借口让自己赖在官位上不下来,还沾沾自喜。”
“可笑可笑……”
方解道:“怀老,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或许,等你回到家乡之后,还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适应。没有了朝堂只有田园,没有了同僚只有乡亲,没有了荣耀只有平淡……你会觉得无所事事,觉得枯燥乏味。因为我知道,您现在,还没服老。”
“哈哈……”
怀秋公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话中那点不甘还是被你听了出来,你这小家伙好像狐狸一样狡猾。”
他顿了一下忽然语气有些异样的说道:“不过现在身退也好,临死之前没准还能太太平平的过几年。”
听到这句话,方解的心里猛然一动。
……
……
怀秋公话里的意思,似乎是想说这天下没有几年可以太平了。以他的身份地位,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即便他已经告老归家,从他的嘴里说出这样的话还是让方解诧异了一下。
“怀老……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怀秋公将车窗帘子放下来,不再去看沿途秀美的风景:“不明白就不明白吧,你只需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事就是了。天下再怎么样,也还是这个天下。”
这话,方解更诧异。
怀秋公似乎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叶近南身边那个被你打残了的陆将军,此时已经深埋于黄土之下了吧?”
方解微微愣神,没有否认:“是”
“我就知道,你会从他开始下手。”
怀秋公道:“想查罗耀,那个姓陆的是个不错的人选。而且你与他有私怨,所以猜到你杀了他并不是什么难事。以你做事的风格,要是不利用这个人才奇怪。你这一路上故意正眼都不瞧那人一眼,就是故意在让他心中愤恨吧?他越来越难受,只能脱离队伍先走。而你,就一直在等着他离开。”
方解笑了笑道:“幸好怀老您不在刑部或是大理寺做官。”
怀秋公摇头:“这不是什么难猜的事,那个叶近南现在只怕已经在后悔了。当时他没想到,不代表他现在想不到。等你们到了雍州之后,他发现姓陆的并没有回去,他立刻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怀老的意思是,我这次到雍州不会好过?”
怀秋公沉默了很久之后摇了摇头:“你毕竟是钦差,如果罗耀真的只是想求陛下赐婚,你到了雍州纵然不被奉为上宾也不会为难你,罗耀行事风格虽然直接甚至可以说狠辣,但其城府同样深不可测,即便他知道姓陆的牙将死的不明不白,应该也不会追究什么。”
方解忍不住叹了口气:“陛下让我拖罗耀半年,也就是说我在雍州最少要待上两个月,这两个月可怎么耗过去?”
“这个靠你自己。”
怀秋公道:“我能教你的无非是些朝堂上的东西……至于你怎么在雍州耗上两个月,别在我面前装可怜,若是你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陛下也就不会派你南下。”
“怀老”
hotsk方解顿了一下忽然问道:“说句越了规矩的话,您认为西北战事是否能顺利平定?”
“西北不难,可若是再加上别的地方……那就难了。”
怀秋公想了想问道:“我听说你曾经对陛下进方略,以水师封锁水路,断开西北三道与内地的一切粮道,打算把那三道江山封成一块荒地?”
方解点了点头:“不成熟的想法,说了我便后悔了。”
“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后悔。”
怀秋公笑了笑:“这方略虽然不好实施,但对于朝廷来说未尝不是办法。陛下一心想亲力收复西北三道,让你拖上罗耀半年也是为了调集大军运送粮草。但是,陛下亲征,百万大军半年就能将国库拖空……相比于你提出的封而不打的策略,打,似乎消耗更大。”hotsk
“若是以朝廷强大的水师封住水路,只需半年,叛军就会逼不得已向东进兵,叛军没有战船,渡河谈何容易?让叛军攻一次,咱们就挡一次,有机会就杀过去,没机会就退回来。这样打虽然略显小气,但对朝廷有利。给朝廷两年时间充盈国库,训练兵勇,然后再进兵伐之,当无败可言。”
听到这番话,方解无奈的摇了摇头:“看样子,陛下是等不了这两年。”
“陛下又岂是只想打回西北三道?”
怀秋公笑了笑:“我侍奉陛下也有十几年了,对陛下的性情也算了解一些。陛下坚持亲征讨伐叛逆,其实还是存了进兵蒙元的念头。满都旗那两千里草场已经在大隋的疆域图上画出来了,陛下会再剪掉?”
“还打?”
方解皱眉:“国库最多支撑大军半年,若是再对蒙元用兵……朝廷……扛得住吗?”
他问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想到刚才怀秋公说也未必再有几年太平的话,心里忽然一惊,隐隐间,他似乎明白了怀秋公是什么意思。
“所以陛下现在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所以才会派你到西南雍州。”
怀秋公道。
方解道:“西南不乱,陛下就会放开手脚去打……可是,西南一时不乱,不代表久后不乱。若是朝廷大军在西北耗上几年,国库空虚,兵备骤减,西南……未必稳固。”
“怀老,我怕自己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万一查不出什么,岂不误了大事?”
怀秋公笑了笑淡然道:“其实说难也不难,你只需记住,人要做乱必然心虚,无论是谁。所以从罗耀对你的态度你就能看出些端倪,他若对你冷冷淡淡不闻不问,那他便还是那个高傲的大将军。若他对你热情殷勤……你就要小心了。”hot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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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求个方便
离火的修为是他的哥哥离难亲自指点的,这个人的悟性很强,再加上有一个九品强者倾尽全力的教导,进境自然不慢。在苏不畏手下暗侍卫当中,其修为也算中游以上。他手下的人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平日里就和他是一个派系。
只要是势力团体,其中就会有派系之争。这世界上找不到任何一个真正团结一致的势力团体,只要人有思想就不可能做到所有人都亲密无间。暗侍卫中也分为许多派系,便是从江湖中收服的人也不是一条心。
离难算是暗侍卫中江湖派系的首领人物之一,但随着他战死,他手下的人也开始四分五裂。
离火仗着哥哥的余威身边还聚集着一些人,但在暗侍卫中也不算很得势。他没想到苏不畏会将监视方解的差事交给他,以至于有些受宠若惊。他将这件事视为自己晋身的一个台阶,自然不遗余力。
陈哼和陈哈的修为虽然惊人,但相对来说要除掉他们并不是绝对做不到的事。而监视方解,对于暗侍卫来说潜伏本来就是拿手好戏。
可离火没想到的是,燕狂会在关键时刻发现了他的阴谋。
他担心燕狂将这件事告诉方解,那样的话再想下手就难了。毕竟此时方解身边的高手,可不止一个沉倾扇。他知道大内侍卫处也派了人暗中监视方解,当然也知道来的那个卓布衣和方解私下里关系匪浅。
所以,今晚他打算派人悄悄潜伏上船,在陈哼和陈哈房间的水里下毒。
就在这个时候,威胁来了。
却不知道来自何处。
他不敢动,因为他不知道危险到底在何处。此时的他,就好像一身的破绽都在别人眼里。只要随意一动,那伺机待发的杀招就会瞬息而至。这是离火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状况,所以恐惧在他心里迅速的蔓延出来。
不只是他,此时站在他身后的所有人似乎都被一柄看不见的刀子逼着。
大船上
站在方解身边看大江夜色的沐小腰忽然脸色微微一变,然后看向北岸远处,似乎在那深邃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方解看向她轻声问道:“怎么了?”
沐小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边的树丛里应该有人在窥视咱们的船,我能感觉到八个人,两个八品修为,六个七品。这些人一开始我就发现了,但现在好像有高手也到了这里,我感觉不到,可以肯定的是那八个人似乎陷入危局,他们身边都是有规律运转着的天地元气。”
“因为这些人修为一般,所以我一开始没有在意。”
沐小腰道:“不过现在……似乎有难缠的人来了。我感觉不到这个人的存在,所以无法预知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但既然能让我无法感知,来人的修为……”
“我去看看”
沉倾扇微微皱眉道。
方解却摇了摇头:“不必去看,人家不愿意露面自然有不愿意露面的理由。至于小腰说的那个她感知不到的高手,未必就是针对咱们。静观其变吧……这趟西南之行说不定会很有意思。”
“去把陈哼和陈哈叫来。”
方解笑了笑道:“只要咱们都在一起,有几个人能硬杀上船来?”
北岸
树丛中
离火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泡透,他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站着超过五分钟,那种让他畏惧的威胁依然还在他们周围游走。他渐渐的明白,那应该是大修行者改变了他们周围的天地元气,只要他们随意乱动,那混在天地元气中的内劲就会如离弦之箭般攻过来。这种手段太过强大,离火知道自己绝不是对手。
“前辈到底什么意思?”
当他心里的防线实在难以承受压力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了出来。一开口说话,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已经变得沙哑。
“滚”
有人在暗中说了一个字。
“如果明天一早我再发现你们还跟着这条大船,我就把你们都杀了丢进江水里喂鱼。”
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很飘忽,根本就无法确定方位。可是离火却很真切的感觉到,这个人就在附近,距离他们并不远。或许是因为恐惧,离火觉得四周的夜色越发的黑了起来。黑到让他觉得自己身边布满了危机,有无数的孤魂野鬼在来回漂游。
“我们是朝廷的人!”
离火压低声音道:“请问前辈是谁,如果是我们无意冒犯,请前辈见谅,但此时公务在身,还请前辈行个方便。”
“想用朝廷这两个字吓唬我?”
暗中的人叹了口气,很不屑。
“你连我的样子都不知道,就算你们能逃走可知道是谁坏了你的事?一句朝廷就想吓唬人,你太白痴了些。更何况,既然我已经出手自然没把你们放在眼里。杀八个阿猫阿狗而已,你们死了,谁知道是谁杀的你们?朝廷……呸!”
“我数到三,再不走休怪我无情。”
离火咬了咬牙,沉默了
一会儿下令道:“咱们走!”
他朝着黑暗中报了抱拳:“今日多谢前辈手下留情,但咱们来日……”
“滚!”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暗中的人喝断,那人似乎是动了怒气:“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一个人。”
离火一窒,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回去!”
他脚下一点,向后飘了出去。他身后的人如蒙大赦,紧紧跟在他后面唯恐跑的慢了。等他们消失之后不久,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这趟差事……好累”
这人叹了口气,遥遥的看向方解那艘大船停留的方向。
此人竟然是卓布衣,他等到离火那些人走远之后转身离开。以他的修为瞬间压制八个修为不俗的人也不是轻易的事,前后十分钟不到的时间,画地为牢消耗的内劲也不是小数目。
……
……
离火懊恼的啐了一口吐沫,心里的恐惧渐渐退去之后剩下的就是无尽的愤怒。
“这个人说不定就是方解身边的人,知道咱们是陛下派来的所以只是威胁不敢出手……当时咱们就不该退回来的,应该试探一下再说!”
陆鸣兰一边走一边说道:“如果真是什么江湖上的人,没理由拦着咱们。就算他是九品强者,可要知道咱们这边两个八品六个七品,加在一起难道就真的那么好对付?”
“闭嘴!”
离火瞪了他一眼道:“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就算他是方解身边的人咱们也不能贸然行事。公公既然交待这件事暗中来做,就是不想得罪了方解。你们都知道方解现在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这个人来历本来就有些神秘,身边未见得只有咱们知道的那些护卫。这个人既然出言劝阻而不是直接出手,肯定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杀招。这个时候咱们去逼他出手,有什么用处?”
他冷声道:“别忘了咱们是干什么来的!一旦交手,立刻就会惊动船上的人。到时候就等于逼着方解他们过来,还如何监视他西南之行?公公交待过,陈哼陈哈那两个白痴的事是小事,监视方解在西南的一举一动才是大事!这是陛下亲自交待的差事,你们难道分不清轻重?因小失大的事,白痴才会去做!”
“我明白了……”
陆鸣兰点了点头:“只是心里觉着憋屈!自从咱们加入暗侍卫以来,何时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小不忍则乱大谋”
离火道:“如果实在没机会除掉陈哼陈哈,公公未必会责怪我们。杀这两个人说不得只是公公考验我们能力的一个手段罢了,我一直在想……若真是陛下容不得这两个人,何必派人暗中除掉?应该是公公替陛下考虑的事,所以才会让咱们暗中去做。如果是陛下的旨意,大可以让方解直接下手就是了。那样的话,方解怎么敢抗旨不尊?”
“有道理”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身高汉子说道:“我也一直在想,陛下要除掉什么人,难道还需要这样大费周章?”
“李三星,高晓……你们两个明儿一早去联络咱们事先派出去的人。看看能不能找机会在方解他们换船的时候动手,如果再没有机会的话,咱们就放弃。”
离火沉思了一会揉了揉发皱的太阳穴:“今儿就这样吧,安排人守夜,其他人睡觉。明儿一早不要和大船离着那么近,咱们到前面去,在后面跟着早晚会被察觉。”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忽然一变。
他猛的止住脚步,瞬间将手里的长剑抽了出来。这些人中以他的修为最高,陆鸣兰虽然也是八品修为但和他还有一些差距。所以他做出反应之后,其他人才下意识的停了下来。他们看向离火,而离火的视线则停留在正前方。
在他们雇佣的那条小船旁边,站着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袍的人。那长袍的款式看起来很奇怪,借着江水反射的月色,能隐隐看得出来那长袍很宽大。而最惹眼的不是这个人的长袍,而是他的头。
这个人,是个光头。
离火的瞳孔猛的收缩,然后低低的惊呼了一声。
“佛宗的人!”
听到这四个字,其他人立刻散开将兵器抽了出来。这个时候,他们也都看到了小船边站着的那个白袍僧人。
微弱的月光下,那僧人静静的站在那里。
“明王慈悲……总算是等到几位回来。”
那人双手合什微微俯身行了一礼,直起身子后语气温和的说道:“我之前找到这小船,请船主夫妻载我一程。但他们夫妇说这船已经有人包下,不能载我。所以我只能在这里等着,请问几位能不能发善心慈念,让我上船?”
他的月白色僧袍在夜风中微微飘摆,看起来带着一股出尘之意。
他的语气很温柔平缓,没有一丝一毫的敌意。
“隋人不是也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这白袍僧人看着离火他们真诚的说道:“还请几位也予我一个方便,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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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尽墨
因为月色实在朦胧,所以离火难以看清楚对面那个白袍僧人的面貌。只是依稀觉着这个人的年纪应该已经不小了,听说话的声音之中透着一种少年人绝不会有的沧桑。而离火惊惧之处则在于,他们已经很靠近那艘小船,可那个僧人若是不想让自己发现而现身出来的话,他肯定自己察觉不到这个人的存在。
“刚才那人也是你?!”
他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白袍僧人缓缓摇了摇头:“不是,那人的修为很特别,所以我没敢靠的太近,冒昧的打扰人家是不礼貌的举动。明王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讨厌别人扰我清净,所以自然不会扰了别人的清净。”
“你真的是佛宗的人?”
陆鸣兰嗓音发颤的问了一句。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佛宗的人,大隋的江湖客都对佛宗之人有所敌视,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感觉,因为佛宗的大轮寺就在蒙元。但不可否认的是,正因为佛宗之人极少踏足中原,所以大隋的江湖客对他们很陌生,因为陌生,所以难免心中除了敌意之外还会有些恐惧。
大隋之外的天下,大部分国家都信奉佛宗。
很多人都说,佛宗的人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据说佛宗有数不清的大修行者,有诸般妙法万种神通。据说佛宗的大轮明王是神一般的人,有毁天灭地的本领。这些传说,大隋的百姓很多人都听说过。
“是”
对面的白袍僧人点了点头道:“我自遥远的西方而来,翻过了数不清的大山,渡过了数不清的河流才到了长安。还没有进城就听说我要找的人已经离开,所以便又追了过来。我到渡口去寻船只,但是因为天黑谁也不肯出行。所以我便一路步行,恰是遇到了你们的船。所以……请给与方便。明王说天下人皆行善念,则天下太平。世人心中皆有善念,但却吝于布施他人,所以天下还不是太平天下,于是便有了佛宗。”
他声音微微沙哑但每一个字说的都很清晰:“佛宗道人向善,也寻人之善。今日若是诸位愿意载我一程,便是一件大善事。明王说善恶有报,你们行善事种善因,自然会有善报。”
“不行!”
他才说完这句话,离火便很坚定的摇了摇头。
“如果是在打碎之外别的地方,你说的这些漂亮话或许会骗过许多人。但是你骗不了我,家兄在十几年前曾经西行……说到西行,你可知道?”
离火昂起下颌道:“当然,不管你知道还是不知道,今天我们都不会给你什么善因。一个佛宗之人竟然敢踏入我大隋的领地,这便是不敬。对于不敬之人,我们隋人自然也不会贴上去一张热脸。蒙元与大隋势不两立,你们佛宗与我中原武林自然也势不两立。咱们之间,没有任何机会同船而渡。”
听到这句话,白袍僧人似乎是微微怔了一下。
“我知道……”
他忽然叹了口气,微微摇头道:“当年佛宗诸多妖魔西行,想要挑衅明王威仪,被明王发金刚怒尽数镇服,当时我也在明王座下听令,也曾出手镇压邪魔外道。这便是因果了,今日再遇到故人的弟弟,怎么能说不是因缘?”
“不过,你没有西行没有触犯我佛宗,所以便没有恶果。今日你若行善,还是会有善果。”
“善你-妈-了-个-逼!”
脾气火爆的李三星实在忍受不住破口大骂:“你们佛宗的伪善谁不知道?你能口吐莲花又如何?说到底还不是一群魑魅魍魉!我知道你修为不俗,不然也不可能潜入我大隋之地。但是身为隋人,就算明知道不是你的对手,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在大隋横行无忌!”
白袍道人叹道:“你又怎知,你我不是为了同一个人同一件事?”
听到这句话,其他人纷纷看向离火。陆鸣兰忍不住拉了一下离火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不要轻易起了冲突。离火却轻轻挣脱开她的手,深深的吸了口气后往前走了一步。
“这是两码事。”
他看着那白袍僧人道:“就算你我有同样的目的,但你我之间绝不会相容。我有我要做的事要杀的人,但那是我的事和你无关。你有你要做的事有你要杀的人,但却和我脱不了关系!”
他缓缓抬起手,将手中的长剑抽了出来:“因为这里是大隋,绝不允许一个佛宗的人出现。你要杀的就算是我必杀之人,也轮不到你来动手。隋人可以死于隋人之手,却不能死于佛宗之手。这是原则,不容置疑。”
白袍僧人忍不住长长一叹:“有善路能行,何必非要种下恶果?隋人的思想,果然与正常人不同。明王说过隋人皆是没有敬畏之心的恶魔,果不其然。”
“我们有!”
离火迈步向前,每一步都坚定之极。
“我们敬畏的……是大隋的领地绝不容外人亵渎的信念!”
……
……
方解靠着船舷闻着略微带着些腥味的河风,眼神有些飘忽。他知道沐小腰的感觉不会出错,也能大概猜到那些在北岸树丛之中的人是谁。从妙僧尘涯死了之后追杀他的人已经销声匿迹,怡亲王倒台
之后想杀的他人也没几个还有胆子了,现在这能跟上来的,十之**自然是为了他往西南见罗耀的事。
除了苏不畏的人,方解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
从杀陆鸥之后他就确定皇帝还派了别人跟着他,无非是想监视他在西南干了什么说了什么而已。这并不代表皇帝有多重视他,其实代表的是皇帝有多重视罗耀。
现在大隋表面上看起来依然稳固如山,百姓们津津乐道于皇帝粉碎了怡亲王造反的阴谋,为大隋除去了一个祸根。但真正接触到了那个层面的人,哪个心里不是忐忑难安?连怀秋功那样的人都会说出希望自己能安享几年太平的话,可以想想朝廷里的官员现在是什么心境。
能达到这个层次的人没有一个傻子,他们自然明白怡亲王倒下去对大隋的伤害有多大。砍掉的那三万多颗脑袋让百姓们拍手称快,可是皇帝自己呢?只怕会心疼的睡不着觉。朝廷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元气,西北还乱着……万一罗耀再反了,整个大隋西部半壁江山就将彻底乱作一团。
西北折了七十万精兵,皇帝想再次西征,他若亲自领兵,调集的人马就会以百万计。这场仗若是速战速决倒还好说,万一拖下去,就相当于挖动了大隋的根基。方解不理解皇帝那样一个睿智的人,为何对西北的事如此偏执。
他明知道以大隋的实力根本不可能对蒙元造成真正的打击,为什么还要执意出兵?就算他想青史留名,可也要先考虑大隋的国基安稳才对啊。一旦西北再次战败……大隋的天下立刻就会风雨飘摇。
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让皇帝等不及布置稳妥就去完成他的梦想?
脑子里一直想着这些事,方解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就在这个时候,沉倾扇和沐小腰几乎同时看向同一个方向。而坐在甲板上玩剪刀石头布的陈哼和陈哈也同时停止动作,往那边看了过去。
“怎么了?”
方解问。
“有人在那边打架。”
陈哼跳起来,满脸喜悦:“小方方,那边肯定有人在打架,而且肯定还是很会打架的人……咱们去看看好不好,我和小哈已经很久没有打架了。”
“我也去我也去!”
陈哈也跳起来,高兴的像个孩子。
“之前退走的那些人,应该出事了!”
沐小腰沉声道:“我刚才感知到那些人已经退走,但那边的天地元气变化很剧烈,必然是有高手在对决,天地元气如此强烈的反应……来人修为不俗。”
沉倾扇语气很轻的说了两个字:“很强”
“咱们去看看。”
方解道:“燕狂跟着我们,陈孝儒聂小菊和陈哼陈哈留在船上。”
陈哼陈哈立刻不满的喊道:“不行不行,小方方带我们一起去!万一有人要打你怎么办,有我们两个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他们两个一人抓着方解的一条胳膊开始摇晃,方解实在挨不住之后道:“让飞鱼袍全都起来戒备,咱们过去看看,但你们两个不许胡闹!”
“我们带你飞过去!”
陈哼和陈哈立刻笑了起来,两个人架着方解从大船上一跃而下。然后轻飘飘的落在了水面上,蜻蜓点水一样在水面上踏了几步就跃到了岸边。在他们身后,沉倾扇沐小腰和燕狂三人紧紧相随。
一里左右的距离,以他们的速度没用多久就冲了过去。陈哼和陈哈将方解放下,看了看四周之后失望的摇了摇头:“已经打完了?好快啊。”
陈哼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一具尸体:“这个是被人一指在额头上戳了一个洞,就好像是脑门上多了一个屁-眼,真好玩。”
陈哈跑到另一具尸体身边看了看随即笑道:“这个也是,也多了个屁-眼!咦……为什么这个脑袋上多了个屁-眼的人看着好像见过?”
方解的视线在那些死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走到岸边。他点亮了火折子,发现了生火做饭的痕迹,然后在一口铁锅边又找到了两具尸体。看装束应该是普通百姓,一男一女。
“在那边。”
沉倾扇往大江上指了指,只见一条小船迅速的划过水面很快就消失在月色中。
“啊!”
后来赶到的燕狂看到那一地死尸的时候,脸色立刻一变:“是他们……”
“谁?”
方解扭头看向他问道。
燕狂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实情:“是暗侍卫,苏公公的手下……昨天在罗城里要动手杀陈哼陈哈的就是他们。这个人叫离火,是离难的弟弟。大人应该记得离难,当初和佛宗天尊智慧一战的时候,他曾经出手。”
方解知道这个名字,也知道这个人。
“哎呀!我想起来了!”
不远处的陈哼怪叫道:“这是那个卖鱼肉包子的人,他怎么会死在这?是不是被鱼咬死的?太吓人了……”
“还少了一个!”
燕狂道:“陆鸣兰没在这里。”
“刚才船上有两个人……”
沐小腰道:“其中一个我感知不出来修为,另一个是个女人,八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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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没死也不算活着
卓布衣的身上已经满是伤痕,白袍僧人的画地为牢比他的画地为牢还要强大。他倾尽全力的攻击,根本就对这个僧人毫无意义。而当卓布衣听到那个僧人说自己是佛宗天尊的时候,本来痛苦沮丧的卓布衣心里稍稍释然了些。
佛宗四大天尊,他之前见识过智慧天尊的修为。当初在帝都,六大高手围攻之下智慧依然能抽身而退。
此时他独自面对一个天尊,不敌也算不得什么丢人的事。
猪小花的死反而让卓布衣心里平静下来,他看着白袍僧人冷冷的笑了笑道:“你所谓的一法通万法通不过是个笑话,你施展出来的这个东西不过是徒有其表……依仗的不过是你高超的修为罢了,用内劲化出来一个样子。”
白袍僧人将视线从猪小花身上收回来,似乎对卓布衣已经失去了兴趣:“隋人果然都是冥顽不灵之辈,我之前说杀了你可惜这句话错了。便是杀尽你们隋人,甚至将隋人之地所有生灵屠灭都不是什么可惜的事。你们的心已经被你们的皇帝污染,佛法都无法洗涤。”
他抬起手,指向卓布衣的额头。
一缕极强的内劲从他指尖迸发而出,直奔卓布衣而去。
便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兴奋之极的笑声从远处传了过来。这声音发出的时候人还在很远之外,可笑声落下的时候人已经到了近前。
“小哈,终于可以打架了!”
为首掠过来的人随手一挥,白袍僧人禁锢卓布衣的那个圆就被震的向一侧偏离了一些。白袍僧人那一指之力擦着卓布衣的鬓角激射而过,在他太阳穴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凌空跃过来的正是陈哼和陈哈,陈哼出手将卓布衣震开,陈哈则怪叫着一掌拍向白袍僧人的头顶。
陈哼掠到卓布衣身边,伸手要将其从那个圆中拉出来。手触碰在那个圆上的时候被反震了一下,这让他立刻就变得暴躁起来。他将两手猛的往那个圆一插,然后向外狠狠的撕开。就好像扒开一个西瓜一样,硬生生将那个圆撕为两半。
“我就不信弄不开你!”
陈哼撇了撇嘴,看了卓布衣一眼道:“小方方让我们来救你,他们跑的太慢了……你先坐着别动看我们打架,他揍了你我们就揍他!”
说完这句话,陈哼转身扑向那白袍僧人。
陈哈的一掌被白袍僧人袍袖一拂之力荡开,但他却根本没有在意。在僧人浑厚的内劲罡风之中,他的人就好像一根楔子似的狠狠的钻了进去。在靠近白袍僧人的时候,他的右手成爪型抓了下去。
看样子,竟是想将白袍僧人的脑袋拧下来似的。
白袍僧人皱眉,单手向上一拖。他的手和陈哈的手撞在一起,立刻就有一股狂暴的天地元气往四周荡了出去。冲击波将四周的草木齐刷刷的斩断了一截,就好像镰刀扫过一样。
就在白袍僧人想震开陈哈的时候,陈哼同样凌空跃起手成爪型抓想僧人的头颅。他们两个根本就没有什么精妙的招式,出手全凭雄厚的内劲和超绝的速度。白袍僧人的另一只手只能在此抬起来,抵住了陈哼的攻势。
远远的看过去,就好像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起似的。
挡住陈哼和陈哈的攻势之后,白袍僧人凝集内劲想将两个人推开。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两个人的修为竟然怪异之极。他的左右手就好像被黏住了一样,根本就抽不回来。而这两个人的内劲都足够雄浑,若是自己收回内劲的话,立刻就会被这两个人的内劲灌进体内,若是不小心的话就会被这内劲震伤。
但以他的修为身份怎么可能逃避。
“想吸住我?”
白袍僧人嘴角挑了挑,然后手腕向外一翻:“那就看看谁更强一些。”
一瞬间,他的手心里就好像出现了一个黑洞,陈哼和陈哈手上的内劲如决堤的水一样往黑洞里面灌。
这一下把他们两个同时吓了一跳。
“哎呀……小哈他也会吸!”
“别怕,咱们就跟他比谁吸的厉害!”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白袍僧人身边,凝神应付白袍僧人手心里的吸力。
脱出囚笼的卓布衣啐了一口血,看着那两个老顽童急切喊道:“你们不是还有一只手吗,为什么不用!”
“对啊!”
陈哼惊喜喊道:“咱们两个有四只手,他才有两只手……哈哈!”
陈哈也跟着傻笑,然后两个人分别抬起另一条胳膊朝白袍僧人的额头上抓了过去。白袍僧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怒意,他身子猛的一转,陈哼和陈哈就被带动着转了起来。随着僧人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看起来三个人就好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陀螺一样。
“开!”
转动中僧人冷喝了一声,然后双手上的吸力同时松开。陈哼和陈哈被惯性带着甩了出去,可令人惊讶的是,这两个人竟然好像燕子一样能在半空中急转,心有灵犀一般开始围着白袍僧人打转。
一开始是僧人甩着他们两个在转,现在是他们两个围着僧人在转。
转动中,两个人的拳头暴雨一样砸向僧人的身上。那种出拳的速度根本就不是肉眼可以捕捉到的,完全超出了人体的极限。
太快了,快到连卓布衣都看不清他们两个到底出了多少拳,每一拳打向什么地方。
白袍僧人的两只手同样的快,一招不落的将陈哼陈哈的所有攻势都挡在外面。六只手相撞的声音已经连成一片,渐渐的,就只能听到一个声音,不间断的声音。
这种速度,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
……
沐小腰从半空中落下来,抱起卓布衣跃向一侧。
方解护在她身侧,手里的朝露刀反射出一阵寒芒。
他们身边的一棵大树上,沉倾扇站在一根树杈上凝神看着那三个人之间快到不可思议的交手。她的神情格外的凝重,似乎是在思索如何出手。眼看着陈哼和陈哈的攻势无法突破僧人防御,而那两个痴人犯了倔竟然忘了变幻方式,从没见过出手有和他们一样快过,所以这两个人起了争胜之心。
他们本就是小孩子心性,认准了一件事哪里还会管其他的。
所以两个人一味的以快打快,攻势全在一双拳头上。
白袍僧人以两手对四手,竟然守的稳如泰山般牢不可破。
沉倾扇沉默了足有一分钟,忽然伸手往前指了一下。
下面的战团中,白袍僧人忽然脸色微微一变然后猛的将身形拔了起来。他才脱离战团,一柄无形的长剑从他脚下站立的地方破土而出。沉倾扇并没有选择直接攻击,因为她发现就算自己的剑气直接攻过去,白袍僧人依然还有余力防住。陈哼陈哈的速度已经近乎极限,可那僧人看起来依然游刃有余。
所以她选择了突袭。
无形剑气从地下突然钻出来,本以为能一招见效,却没想到那僧人竟然对天地元气如此的敏感,立刻就察觉到了脚下的危机。他纵身而起,半空中两手一分,一掌攻向地上的陈氏兄弟,一掌攻向大树上的沉倾扇。
“大轮佛手!”
轰的一声!
陈哼和陈哈闪身躲开的一瞬,他们原来站立的地方就被压的塌陷了下去。一只足有六七米长的巨大掌印骤然出现,竟然将地面压的下沉足有半米。而另一侧,下意识避闪开后,沐小腰所在的那棵大树被掌风轰碎,但这一棵大树倒下去并没有结束,那巨大的掌印擦着地面向前冲出去十几米,沿途所过,所有的树木都被摧毁!
两掌,逼退了三大高手!
陈哼和陈哈看了看眼前的巨大掌印,两个人都惊讶的张大了嘴巴。陈哼蹲在掌印造成的坑边上,伸出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下后忽然叫起来:“小哈小哈,这个太好玩了!我也要练这个,我也要练!”
陈哈撇了撇嘴道:“你要是练这个我就练脚!”
他撅着屁股扑通一下子坐在地上,将靴子脱了甩在一边,用一只臭脚丫子对着白袍僧人那边使劲踹了几下。
“我要练出比你这手印还要大的脚印!”
他凌空蹬了几下,可不得其法所以只是徒劳。
方解皱眉,心说这两个人果然在关键时候是不靠谱的。他和沐小腰搀扶着卓布衣和沉倾扇汇合,戒备的看着那个白袍僧人。
僧人两掌之后没有继续出手,而是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方解。
“完美无缺!”
他忍不住低声赞叹了一句。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着方解就好像看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的视线在方解的身上来回游走,丝毫不掩饰其中的欣赏和贪婪。
“本来打算到了雍州之后再见你,既然你来了……”
白袍僧人看着方解微笑道:“索性提前跟你说一句,不久之后可能你要面对一个选择,到时候站在什么位置需要你自己决断。但是我要提醒你的是,一步错后步步错……你能有现在的身体简直是上天的杰作,我实在不敢相信会有如此完美的身躯……方解,你果然没有让我白白走这一趟,只看你这一眼,便不虚此行。”
“你是谁!”
方解戒备的问道。
“我?”
僧人忽然发现自己的衣服袍袖坏了一些,忍不住微微皱眉。他转头看向还在那边争论练手还是练脚的陈哼陈哈,眼神里闪过一丝愤怒。
“罢了……他们两个是你的人,我便不追究。”
白袍僧人看向方解认真的问:“你可知道佛宗明王座下有四大天尊?”
“知道”
方解点了点头。
“二师兄智慧据说前些日子陨在长安了……”
僧人微微一叹道:“他的修为虽然弱了些,但我没想到竟然如此不济。我本以为他就算不能荡平隋人的江湖,全身而退还是没问题的。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了他也低估了隋人的江湖客。”
他昂起下颌道:“明王座下四大天尊,我为第四天尊释源。”
“你?!”
方解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的问道:“你不是在十三年前被人打成重伤了吗!”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僧人道:“所以我闭关十三年。”
他看了众人一眼,然后说道:“今日既然见了你,自然不能将他们都杀了。我先去雍州等你,到时候听你如何抉择。”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要走,方解急切问道:“打伤你的人现在如何?!”
僧人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没有死……但也算不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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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你错了
方解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僧人扬长而去,跃上小船逆流而上很快就消失在夜幕大江之中。
佛宗只有四大天尊,可这才一年多的时间,竟然先后有两位天尊踏上了大隋的土地。这样修为的人从边关入境,若是不想被人阻拦的话又有几个人能发现的了?大隋的江湖中,方解不知道有几个人的修为堪比佛宗的天尊,但也知道这样的人绝不会屈居在边关。
而且就算大隋的江湖中有几个可以媲美佛宗天尊的人物,相对于佛宗来说隋人江湖中的力量太分散了。
方解默默走到那头巨大的野猪尸体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抚摸着它钢刺一样的皮毛。
“如果不是最后时刻是猪小花拼死救你……我们赶不及。”
他声音极低的说了一句。
卓布衣咳嗽了几声,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没有做到。
“我追过来之前让它离开,芒砀山中是个不错的归宿,没想到它竟然念着我……归宿竟然是这种归宿。”
卓布衣艰难的抬起手抹了抹嘴角的血:“追过来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绝不是这个人的对手,而距离你的官船又已经太远了,超过了小腰的感知范围。所以在交手的一瞬间我将一半的念力凝集送了出去,送到小腰的感知范围之内,让你们尽快赶过来……”
沐小腰扶着他摇了摇头:“先生,你不要再说话了,你需要休息。”
卓布衣示意自己无妨,伤重,但都是红伤,没有伤到内府和气海。
方解一怔,然后叹了口气:“分出一半的念力……你就不怕被他一招杀了?”
卓布衣道:“即便我用全部的念力攻击,对他来说还是一样。在这种事中选择并不难,将念你送出去让小腰感知到,我还有一二分等到援兵赶来的机会。全力对付那个僧人,我没有一分活下来的希望。你应该知道越是这种修为高绝的人,越是骄傲自负。而越自负,就越不会急于一招杀人,因为他要炫耀自己的实力。遗憾的是,小花却赶了回来……”
方解嗯了一声,走过去将卓布衣抱起来:“我一直以为在芒砀山北帮我擦屁股的是苏不畏的人,没想到会是你。”
“罗指挥使安排我暗中保护你。”
方解摇了摇头:“然后你就急着寻死……佛宗的天尊啊……一共就只有四个,可以想象的出来他们的修为有多高绝。你这样追过来,简直就和白痴没有任何区别。”
“大隋从来不缺我这样的白痴。”
卓布衣自嘲的笑了笑,看向不远处猪小花的尸体。
“能不能帮我葬了它?”
“好!”
方解点了点头。
沉倾扇伸手向前一指,无形剑气汹涌而出,没多久地上就被剑气轰出来一个巨大的土坑。方解招呼陈哼和陈哈将猪小花的尸体抬起来放进土坑里,然后掩埋。沉倾扇捡了一根之前被释源天尊击倒的大树,以剑气削出来一个木碑拿着走到卓布衣身边。
卓布衣用手指沾了自己身上的血,郑重的在木碑上写了几个字。
挚友小花之墓
沉倾扇将木碑插在坟包前面,仔细的看了看确定木碑插的很直之后才离开。
一行人回到大船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发白,船夫已经起来做着开船的准备。方解安顿好了卓布衣,告诉船夫先不要开船,然后派飞鱼袍去请郎中,卓布衣的伤势太重,必须买到最好的伤药才行。
坐在甲板上,方解拿起酒囊往嘴里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溜进去,就好像一股火一直烧到了肚子里。方解不是一个贪酒的人,但是现在他很想喝醉。喝醉之后,就不用去想那么多事了。此时他心里的烦躁纠结,就好像有十几柄横刀在心里翻来覆去的割着一样。
本来他以为自己的身世有可能和罗耀有关,虽然以前也想到过自己和佛宗没准也有关联,可这个想法他一直抗拒着不愿意接受。可是今天,释源天尊的话让方解心里立刻就乱了起来。
完美无缺
这是他看到方解之后说的第一句话,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不久就将面临一次抉择,而如何抉择将会影响你的一生,一步错后步步错,你要好自为之。我现在不逼你,等到了雍州之后你就要面对这些。我在雍州等你,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释源的话在方解的脑海里来回盘旋,他感觉自己的头都快裂了。
沐小腰走到他身边坐下来,握着他的手。
“其实你不必去想那么多……我们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做的就是逃避佛宗的追杀然后将追杀咱们的佛宗之人尽数杀了,你怎么可能和佛宗有什么密切的关系?如果有,也是仇敌……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够了,何必苦恼?”
她轻声说道。
站在甲板不远处负手而立的沉倾扇点了点头:“没错……现在杀不了,不代表以后杀不了。早晚我也要去那座劳什子大雪山上走一趟,掀翻了那个莲花宝座。”
方解摇头笑了笑:“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如果我和罗耀有关系,罗耀和佛宗有关系,那么我到了西南之后还能不能走回头路?”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因为他更不愿面对。
将来我和大隋之间,究竟会是怎么样的一种关系?
……
……
罗蔚然缓步走进密牢第三层,先是习惯性的去看了看萧一九。这几天萧一九倒是没有再发疯,每天就只是盘膝坐在有不少屎尿的地上垂着头,看起来就好像已经死了似的。已经超过五天了,萧一九没有吃一口饭喝一口水。
他叹了口气,然后走到对面的监牢门口。
与萧一九相反,这几天怡亲王杨胤的精神倒是好了不少。他的食欲渐渐恢复,饭量越来越大。昨天晚上竟是一口气吃下了三大碗白饭,再加上一只酱肘。若是在以前,这般油腻的东西他是看都不会看的,但是现在,他却吃的狼吞虎咽津津有味。
罗蔚然发现这短短几天,杨胤的脸色红润了不少。看起来脸上也有了些肉,眼神里也开始恢复神采。
“你这几天似乎心情不错?”
他站在门口问。
杨胤用手沾了水将自己的头发理顺,笑着回答道:“因为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皇帝是绝不会放过我的,大隋从立国到现在就没有赦免过任何一个谋逆者。或许连你都不知道,处置这样的案子按照规矩最多也不会超过四个月。虽然在这密牢里终年不见天日,但我估摸着日子已经快到了。我忽然想明白,既然终究是要死的,何必自己折磨自己?与其狼狈的死掉,不如美美的吃饱饭然后昂着头走进刑场。”
罗蔚然看着杨胤用手指仔细的梳理自己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恶心。
“那赴刑场的时候,你的头要昂的很高才行。”
他淡淡的说了一句,转身要走。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飞鱼袍急匆匆的从外面跑了进来:“禀指挥使,御书房的苏公公来了,说陛下要亲自提审钦犯杨胤!”
罗蔚然一怔,然后不由自主的笑了笑。他转过身看向杨胤,很愉快的说道:“你算计的日子还真是没什么差错,佩服。”
“请苏公公进来吧”
他摆了摆手吩咐道。
不多时,御书房秉笔太监苏不畏便走了进来。他走路的姿势总是那样的低调谦卑,哪怕没有跟在皇帝身边也依然微微向前压着身子看起来好像有些驼背似的。他的步子迈的很小,似乎是不敢逾越了什么。
“见过苏公公”
罗蔚然微微欠着身子行礼。
苏不畏连忙回礼:“指挥使大人太客气了些……咱家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提钦犯杨胤到东暖阁,陛下有几句话要问他,还请指挥使大人放行。”
“好”
罗蔚然没有多问一个字,摆手吩咐人打开牢门。
苏不畏走到牢门口,下意识的往关着萧一九的密牢里看了一眼。当发现密牢里的人竟是如此落魄如此凄凉的时候,连他都忍不住脸色变了变。
“听指挥使大人提起过几次,却没有想到他竟然疯成了这样。”
他叹了口气道:“一代宗师,竟然变得猪狗一样……”
这句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密牢里的萧一九忽然抬起头。杂乱如荒草一样的头发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一双阴测测毫无光泽的眸子从头发的缝隙里露出来。他看着外面,似乎是什么让他感到好奇。
“谁在外面?”
他问。
苏不畏愣了一下,举步走到门口隔着铁窗回答道:“咱家见过萧真人。”
“苏不畏?”
萧一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他忽然站起来,巨大的铁链立刻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
“我知道你修为不俗,见解也不俗……有一句话你帮我参详可好?”
苏不畏忍不住问:“什么话?”
萧一九道:“有人说……地上一寸便是天,这句话,可对?”
苏不畏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自然不对,天遥不可及,怎么可能会在地上一寸?若地上一寸就是天,那么岂不是人人都在天上?这是个笑话而已……若人人平等就没了规矩,没了规矩,这世界就乱了。”
“你说的没错。”
萧一九点了点:“老三……你错了。”
他缓缓的挺直了身子,眼神里的混沌渐渐退去:“强者在高处,弱者在低处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是人世间的规矩。若地上一寸便是天,那么皇帝和草民岂不是一样的人?大修行者和不能修行的人,岂不是一样的人?”
随着他的眸子越来越清明,他的身子也挺的越来越直。
“地上一寸怎么可能是天?地上七尺是凡人,凡人之上是修行者,修行者之上是强者……那我应该在多高?”
他想抬起手揉揉自己发皱的眉头,一动才发现胳膊被锁链困着无法触碰到自己的额头。然后他很自然的扯了一下,咔嚓一声,被铁钩勾住的臂骨就被勾断。但他却丝毫也不在意,依然抬起手去揉眉头。
铁窗外,苏不畏和罗蔚然全都变了脸色,眼神里都是惊惧。
萧一九断了的手臂,在抬起来的一瞬竟然自动重新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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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内侍卫处
地上已经多了六七具尸体,暗侍卫那边赶过来的六个人已经全军覆没。这六个人的修为与萧一九相差太远,在萧一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们这边的情况下,他们依然无法抵挡无形眸刃防不胜防的攻势。
“八品修为以下全部退下去,弓箭手撤走!”
罗蔚然一边应付眸刃的袭击一边大喊,暗侍卫那边派过来的人让他有些无语。那个级别的修行者还不如不来,来了也只是送死。即便是在手忙脚乱的情况下,罗蔚然还能猜到苏不畏将这六个人派过来的用意。
苏不畏何尝不知道这六个人的修为与萧一九相差太远?但他身为暗侍卫首领,在出了这种事的时候不能不派人,所以他只能选一些平日里不讨人喜欢的,修为也不算很高的人来送死,这样一来别人就没办法说什么,他是派了人来的,就没有把柄被别人攥住。
那六个人不过是炮灰罢了,说不得他们死了苏不畏还会高兴。在这个时候,苏不畏才不会急着把心腹都派出来助阵大内侍卫处。暗侍卫中真正的高手,此刻应该全都布置在东暖阁附近。
眸刃太密集,密集到罗蔚然的内劲都有些应接不暇的地步。
从一开始他的内劲就在大量的消耗,化作剑气抵挡那些无形无踪的眸刃。但是,萧一九一人战这么多人,气海中的内劲竟然看起来还很充沛,这不得不让人吃惊和担忧。
就在他一分神的时候,险些被一柄眸刃伤到。连着向一侧闪出去四五步,那如影随形的眸刃才被格挡开。
他才站稳,远处有人如鹰一般掠了过来。落地的时候踩裂了几块砖石,然后登出一股尘烟朝着萧一九冲了过去。
“不要靠近!”
罗蔚然才喊出来就发现晚了,才赶到的老板娘没有冲到萧一九身前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她还保持着向前急冲的姿势,却好像石像一样一动也不能动。罗蔚然向前急冲,分出去数道剑气拦在老板娘身前,叮叮当当的一阵响动之后,攻向老板娘身上的眸刃被他挡了出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罗蔚然大喊了一句后猛然醒悟了一件事,在方解离开帝都南下之前,曾经找他请教过如何在体外控制天地元气的方法,他不懂所以没有办法指点方解。而此时萧一九以一人之力挡住诸多高手,内劲却依然充沛……罗蔚然猛的想到,莫非这就是以内劲控制体外的天地元气转化为攻击手段的修行?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萧一九的内劲消耗如此之少就可以解释的通了。他所消耗的内劲,不过是在催动天地元气而已,而不是直接将内劲转化为眸刃进行攻击。这样一来,只需耗用很少的一部分内劲就能发挥极强的威力!
虽然想通了这一点,但罗蔚然却无能为力。
他根本就做不到这一点!
“必须协同作战!”
他喊了一句,然后朝着其他几个人冲了过去。在他的身体四周,有数不清的无形眸刃在盘旋。那些眸刃的攻击力之强大,完全没有因为分散而减弱。一个人能将内劲和天地元气控制到这样的地步,只能用可怕来形容。
这已经超越了他之前的思维认知,当初方解提到这种控制天地元气方法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做出了否定。按照常理这是绝不能做到的事,人之所以能运用天地元气,是靠将元气吸纳进体内转化为可以被支配的内劲才能做到的。在体外的天地元气是无主的,是自由的,而且纯粹的天地元气也没有任何攻击力,不经过改造是无法使用的。
换一个更通俗些的解释就是,萧一九此时就相当于将自己的气海放在了身体外面且无限度的扩大。不拘泥在丹田之内,将本来需要经过在丹田气海之中改造的天地元气改而放在体外锤炼。
他已经超脱了气海在丹田之内的束缚,将天地元气的利用做到了最大。
也正是在这一刻,罗蔚然忽然有一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
难道方解的修行方向才是最正确的?
可这根本就不通啊!
这世间可以修行的人并不是很稀少,能做到这一点的也不过是萧一九一人罢了,或许在以后还会有别人做到,但这绝不是千百年来人类修行的正统方式啊!
“协同作战,有人防御有人进攻!”(首发:)
罗蔚然将脑子里纷乱的思绪甩开,他知道现在没时间去想那些事。
“咱们这样分散开,全都疲于应付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力。而这个人现在的修为方式很奇特,咱们的内劲耗尽也无法影响到他一丝一毫。”
他大声喊道:“息大家和我负责防住那些无形刀气,其他人只管找机会进攻!”
罗蔚然,老瘸子,老板娘,忠亲王府的老管家,息烛芯再加上还在苦苦支撑的两位大内侍卫处的供奉。七个人迅速的靠近然后围成一圈,内劲还算充沛的老瘸子还有老管家以及罗蔚然和息烛芯四个人站在四角,以内劲抵挡漫天而来的眸刃。
七个人集中在一起,防御立刻就变得轻松下来一些。
“想办法送我过去!”
老板娘皱眉道:“我不适合远战,只要让我靠近就行!”
她的修为全在一双拳头上,这样的远战对她来说太吃亏。
“我们来!”
那两个老供奉分别抓住老板娘的手,向后一荡然后猛的往前抛了出去。这一下两人的修为用到了极致,老板娘向前急冲的速度也快到了极致!
……
……
萧一九淡淡的看了一眼远处组成了一个小阵的七个人,眼神里闪过一丝神采。
“咦?这样做不错……”
他似乎对这种改变有些兴趣,然后缓缓的抬起左手。从罗蔚然率先出手到现在,他始终站在这里没有别的动作。所有的攻势都来自他的双眸,而此时,他终于抬起了一只手。
然后……
轰!
一声巨大的爆裂轰鸣声在他身前响了起来,他抬起来的左手恰到好处的挡住了老板娘拼尽全力的一拳。
老板娘的拳头重重的撞在萧一九的左手手心中,一片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随着爆炸向四周荡漾了出去。那声音太大,以至于远处戒备的飞鱼袍有几个人被震的哀嚎着抱着耳朵蹲下去。
这不是单纯的声音,而是来自于内劲的摩擦。
那些飞鱼袍虽然离着已经很远,但依然被这含着内劲的声音震得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痛苦。那种声音似乎一瞬间就钻进了耳朵里直达脑海,堵住耳朵也没有一点作用。
当老板娘的拳头和萧一九的左手撞在一起的刹那,以他们两个人为中心,一股巨大的冲击波向四周急速的蔓延开,他们脚下的砖石片片碎裂,尘烟骤然荡起!
下一秒,萧一九的身子保持不动的向后搓出去足有两米,地上留下了两道印痕。而老板娘的身子则如炮弹一样被弹飞了出去,若不是在这一瞬眸刃消散了不少老瘸子得以脱身将她从半空接住,只怕她会被震飞出去后撞的骨折筋断。
即便如此,老板娘也抵受不住如此猛烈的反弹,哇的一口血吐出来几乎昏迷。
“纯粹的近身攻击?”
萧一九看了看自己身前那两道印痕,忍不住微微摇头:“这样的修行是在糟蹋你的潜质,不智……”
他缓步向前,却没有再出手。
“告诉我,你们为何拦我?”
他问。
罗蔚然大口的喘息着,用这来之不易的停歇恢复内劲。
“你要从这里走出去,我们自然要拦住你。”
“为什么不许我走出去?”
萧一九再问。
“因为……我们不会允许你伤害到陛下!”
“陛下是谁?”
萧一九再问。
“陛下……自然就是大隋当今皇帝!”
“皇帝……皇帝可是修为绝顶之人?”
“不是,皇帝不懂修行。”
罗蔚然喘息着回答。
萧一九诧异的看着他们,摇了摇头道:“既然他不懂修行,我什么要伤害他?我欲登高处,寻找站在巅峰的大修行者,只有将他们杀死,我才能真正站在最高处。才能触碰到别人无法触碰的天空。你们的修为都很好,但你们的境界还是太低。”
他摇了摇头。
“你们可不可以告诉我,这世间谁的修为最强?”
还不等别人回答,他的脸色忽然一凛。这是从他走出密牢开始,第一次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慢慢的转身看向远处,看向那个踩着一个杨柳枝飘过来的老人。
……
……
万星辰看到萧一九的时候忍不住愣了一下,然后叹息一声。这个赤身**的人虽然面貌和体型都有了很大的变化,但他依然认得出来。因为萧一九是他的大弟子,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个人。
当初萧一九还是一个在江湖上骗吃骗喝的假道人,被万星辰偶然遇到他便看出了萧一九修行的潜质,随即收为弟子。当时他是受了先帝之托,走出演武院寻找天资优越的人传授修为。
那个时候先帝便担心,万一万星辰死了,长安城谁来坐镇?所以先帝亲自三次登藏,恳请万星辰出山收徒。
万星辰念在他和太祖皇帝的交情上,答应了先帝的请求。
机缘巧合,才走出演武院的万星辰就在大街上遇到了骗当时还是四皇子的天佑皇帝杨易的萧一九。那个时候的萧一九虽然有些修为,但根本不入流。仗着一些江湖术骗人钱财,当今皇帝就是在被他骗过一次后认识他的。
那个时候,杨易还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成为大隋的皇帝,萧一九也更不会想到,他这个假道士会成为大隋道宗的领袖。
“你是谁?”
萧一九看着那老人问道:“为什么我觉着认识你?”
万星辰站住,远远的看着萧一九道:“忘了就忘了,何必要问?”
“有道理……”
萧一九点了点头后认真的问道:“你是天下第一?”
万星辰摇头:“不是”
萧一九脸色有了变化,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叹道:“连你这样的人都不是天下第一,那么谁是?”
万星辰笑了笑道:“我虽不敢认天下第一,但还勉强能以大隋第一自居。等我死后,你便是大隋第一。”
“我打不过你。”
萧一九再次沉默了许久之后怅然道:“我要走了,你可也要拦我?”
万星辰倒是没想到萧一九会这样,他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你要去哪儿?”
“找到可以让我修行飞天的方法。”
“西行吧,极西之地有一座叫大雪山的地方,那里有许多修为惊人的秃头。虽然那个叫大轮明王的人也不敢说他的修为是天下第一,但他却一直说自己是最接近天的人。”
“噢?”
萧一九一怔,然后点了点头:“那我便去看看。”(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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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蔚然跃到万星辰耳语了几句,万星辰点了点头后缓步走向萧一九他从怀里翻了翻,翻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萧一九:“还记得这个么?”
萧一九微微皱眉,伸手将瓷瓶接过去打开后闻了闻
“很熟悉……”
他摇了摇头:“这是什么?”
“小金丹”
万星辰叹道:“这些年一共也没炼出了多少,本想着给你们四个人分了,当初给你的时候你不要,你说自己这一生都不会用到这个东西那时候的你比青争还要自负些,但是青争却拿了他那份……这几粒小金丹我一直给你留着,你若西行说不得会用得上”
“西行?”
萧一九问:“我为什么要西行?”
万星辰一怔,想到刚才罗蔚然的提醒后有些恼火的看了萧一九一眼:“脑子严重的受损了啊……”
他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即便我是你的师尊,安排你的人生方向也是不对的虽然我可以用很正义的借口说,因为你的野心而导致数万人死去所以我有理由让你西行恕罪但显然矫情了……没有人可以安排别人的生死,可现在我却不得不这样做一九……当初我才看到你的时候,给你改了这个名字我说一个人哪怕只有一分天资但只要有九分努力,那便是十全十美”
“其实你是那种有九分天资的人……虽然很早很早之前我就看出了你的偏执,但从来没有插手去管,就是因为我不想安排别人的人生,谁都有自己的主见和抉择,你选择了什么样的路就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今天我要食言了……”
他从腰带上解下来一块玉佩,伸手一抹将玉佩上的花纹抹平那玉佩一面变得光滑平整,一层粉末顺着他的手划过而纷纷落下他用手指在玉佩上写了四个字,然后将玉佩挂在了萧一九的脖子上
萧一九自始至终也没有反抗没有阻止,而是静静的看着面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万星辰招了招手,让罗蔚然去取一套衣衫
他亲手为萧一九穿好:“如果忘记你要做什么了,就看看这个玉佩当然,或许你连玉佩的存在都会忘了听天由命……若是你什么都忘了没有走出大隋,那我再去找你”
萧一九将玉佩从衣服里掏出来看了看,喃喃的读出来四个字:“西行灭佛”
他问:“为什么?”
万星辰看着他说道:“你不是想要成为最接近苍天的人吗,佛宗号称是天穹的守护者他们看管着上天和人间连接的那扇大门,所以你要想靠近天穹就只能去找他们”
“好”
萧一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回头问:“你是谁?为什么我觉得很熟悉你?”
万星辰摆了摆手:“走,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萧一九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他走出去几步似乎是忘了什么,随即感觉到脑海里有四个字在盘旋
西行灭佛
这四个字,是万星辰用念力送进他脑子里的,若非是他别人无法做到这一点萧一九低头看到了自己胸口的玉佩,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去二三十步后再次站住,停顿了一会儿后又看到了那玉佩,然后继续前行
“想不到这么大年纪了还要骗人,骗的还是自己的徒儿……不管一九是不是真的西行会不会杀许多人,这件罪过终究是要我来扛着的只希望老天别用收我寿命这种手段责罚就是了,人越老就越贪活况且……我还有几件事没做呢”
万星辰叹了口气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一个身穿铁甲的将军纵马而来,用手里的长槊一指万星辰道:“你是何人?为什么要放走钦犯陛下没有旨意特赦此人,你们却将其放走这是抗旨不尊”
万星辰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抗旨不尊吗?这种事……我又不是第一次干”
这个禁军将军显然不知道万星辰是谁,而且禁军将领多是亲贵世家出身本就跋扈张扬,听到万星辰说这样的话立刻勃然大怒,他转用长槊指向罗蔚然怒道:“罗指挥使,你们大内侍卫处的人就是这般放肆?若你不管,陛下面前休怪我直言”
若是放在大内侍卫处地位没有跌落之前,一个禁军将军怎么敢如此对罗蔚然说话?
罗蔚然看向他一字一句的问道:“你猜如果我杀了你,陛下会不会杀了我为你抵命?”
那禁军将军一怔,脸色显然变了一下:“你……”
“滚”
罗蔚然喝了一声,然后随手一挥一道剑气激射而出,刷的一下子将那将军坐下的战马切开马头扑通一声掉在地上,那将军下意识的跃起却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几处气穴被剑气封住,他怪叫了一声狠狠的摔在地上
“罗蔚然”
这人狼狈的爬起来,想去抓自己的长槊才发现那槊已经断了
就在这个时候,苏不畏从远处掠了过来:“陛下旨意,放萧一九离开”
……
……
罗蔚然搀扶着万星辰缓步往东暖阁的方向走,而秉笔太监苏不畏则态度恭敬的在后面跟着在这位老人面前,苏不畏深知自己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资本
“蔚然……你可知道为什么这些年的你的修为没有一点长进?”
万星辰一边走一边轻声问道:“当初你下山时候的修为比起现在来虽然说不上强,但要纯粹一些十几年前青争破了那层壁垒走到一个连我都不得不惊叹的地步十几年后一九也破了那层壁垒虽然自己也变得残缺不全,可他终究还是走了那一步再十几年后,或许青牛也会走到这一步,但你想过十几年后你的修为会如何吗?”
罗蔚然沉默了一会儿后语气有些伤感的回答:“不如现在”
万星辰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十几年后的你或许连现在都不如”
“你可知为何?”
他问
罗蔚然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苏不畏
“就是因为这样……”
万星辰无奈的笑了笑道:“自从你穿上了这一身官服,你就变得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你要考虑太多的事,哪里还有心思放在修行上?朝廷里的勾心斗角权力之争本来是你最厌恶的,现在你却深陷其中……青争从勾心斗角中来却能脱其外,你本在其外现在却难以自拔若你这十几年分出一半的时间来修行,又怎么可能连一九一击都挡不住?如果他不是他看不起你们,你们在我来之前就死了”
“师尊教训的是”
罗蔚然垂首
“这不是教训你”
万星辰道:“我收了你们四个,再加上点拨过周半川几句,后半生勉强也就四个半徒弟,你可曾见我训斥过谁教训过谁?我只不过打开了一扇修行的门,到底修行到什么地步是你们自己的事这门里的东西,青争看破了八分,一九疯了却也看破了五分,而你天资不俗到现在一分都没看破”
“徒儿……徒儿确实变得患得患失了”
罗蔚然叹道
“因为你开始迷恋这些东西了”
万星辰笑了笑道:“权势,地位……这些东西缚住了你的手脚也缚住了你的心”
他顿了一下问道:“若是你什么时候明白了,就到演武院藏那么大一个楼子,里面的书太多太多,我现在整理起来有些力不从心本来看中了一个小家伙能做个帮手,只是他注定了比你陷的还要深不过他天生就是这种人,你不是”
苏不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子微微一颤,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
“我住在这长安城里也有一百几十年了”
万星辰语气淡然道:“见过历代皇帝,也见过太多的乱七八糟的人皇帝一代一代的换,我看着杨家的人逐渐让整个中原变得安稳太平所以我很高兴,自从太宗皇帝之后我便不再干预朝廷的事,是因为我知道杨家的人有能力做好可若是有人忘了我还活着,我也不介意出来走动走动”
一瞬间,苏不畏身上的衣服就被汗水泡透
他垂着头,不敢去看那个老人颤巍巍的背影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多出来一柄刀子,而刀柄却握在别人手里
“太祖皇帝遇见我的时候……”
万星辰微笑着说道:“磕了三个头,想拜我为师我没答应,因为他的心思在天下而不在修行所以他又磕了三个头,想求我护佑杨家子孙我答应了……这句话我记住了一百多年,难道杨家人反而自己要忘了?”
……
……
东暖阁
皇帝恭恭敬敬的递上一杯热茶,然后退了两步站在一侧,就好像是一个才走进学堂的孩子一样,对自己的先生充满了畏惧和敬意
万星辰没有喝那杯茶,也没有说话
皇帝也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看万星辰的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万星辰缓缓的舒了口气后语气平和道:“我早晚是要死的,这世间没有人可以长生不死你也不必拿罗蔚然来试探我什么,我答应了太祖皇帝的事且一直在做如果我想影响你们杨家人,这一百多年来随时都可以没必要等到现在萧一九是我的徒弟这没错,他谋逆而展现出来的修为让你惊惧我也知道我明白你担心什么,害怕什么你本是一个可以成为千古一帝的人,但正因为你的特殊缘故所以你越来越偏执,偏执不是错,错的是方向”
他看着皇帝说道:“我说过,我不会去安排别人的人生我静静的看着这个帝国从诞生到崛起,不想在临死前看到它崩塌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你留着萧一九不杀,你用一个阉人排挤罗蔚然,想做什么自然我都明白,皇帝啊……你可知道,人这一生若是没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是一件多悲哀的事?”
说完这句话,万星辰缓缓的站起来
“我要回去了,不耽搁你处理朝事”
皇帝垂首,脸色发白
万星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顿住,回头看了皇帝一眼后有些伤感的说道:“你能把一切事都做了?哪怕是神也无法安排自己的身后事就算你能,你打算让你那唯一的儿子变成一个只会坐在龙椅上无所事事的人?一个没有事可做的皇帝……只会眼睁睁的看着太阳升起然后落下人生无论长短,其实最成功的不是安排好了所有事,而是做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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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破雍州
雍州位于大隋平商道,取平商两个字的是先帝。这字面上的意思最是简单,因为这里曾经是商国然后被他灭了。不过如果大隋再平平稳稳的走过第二个百年之后,那么平商道的百姓或许就会忘了平商这两个字的含义。
但现在还没有。
大隋灭商不过才二十几年,当时二三十岁的人现在正是开始怀旧的年纪,而一旦失去了什么之后,人们的记忆里往往都是这个东西的好处。比如恋人,当你松开了那只牵了多年以至于厌恶的手,没准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蜷缩在被窝里卑贱的哭泣缅怀自己失去的美好。
往往在这个时候,那美好会满满的占据一个人的心。
平商道的百姓们也是如此,二十几岁以下的年轻人没有经历过那场大战,他们对商国的印象全部来源于父辈茶余饭后的追忆。而在老人的追忆中,商国是个美好的足以媲美天堂的地方。
说好听点这样的情愫可以称之为念旧,说不好听的那就是矫情。
商国灭亡的时候国家已经腐烂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不然大隋的军队就算再精锐也不会如此的势如破竹。当年有多少商国百姓为隋军摇旗呐喊?当年有多少商国士兵临阵倒戈?当年有多少商贾列队欢迎?
才二十几年,人心就变了。
因为百姓们发现他们期待的美好并没有如数到来,虽然大隋对于西南的百姓给予了诸多的优惠政策,但任何一个朝廷都不可能做到绝对的公平公正。所以必然有一部分极端分子跳出来追忆那个曾经伤害了千万百姓的亡国,在他们嘴里大隋的一切都是垃圾,而逝去的商国一切都是美丽。
这样的人多起来之后,总会有个专治这种人的郎中站出来。用自己的手术刀将病态割掉,顺便割掉的还有脑袋。
这个郎中叫罗耀。
有人叫他罗屠夫,有人叫他罗蛮子。
但是所有人都不得不对他的称呼,是罗大将军!
平商道隋安郡如意县在七年前在一个给自己改名为追商的人秘密策划勾连下,爆发了第一次反对大隋统治的叛乱。这种事若是成功了那么就可以改称为起义,如果失败了那自然就只能是叛乱。
这个叫追商的人是个有神棍潜质的人,他秘密在如意县活动了三年,说服了大批百姓加入了他创立的如意教。就连如意县县令和县丞都成了他的弟子,孝敬给他一大批金银珠宝还有两位如花似玉的小妾。
七年前,追商自大的以为自己已经可以站在大隋的对立面。于是他号召百姓拿起手里一切可以称之为武器的东西,粪叉,锄头,铁锅,擀面杖……一开始是数千名如意教的忠实信徒先攻占了县城,然后如意教的弟子开始大肆宣传说追商是真命天子转世。
什么是真命天子?
怎么才能让百姓相信他是真命天子?
简单。
追商让人在河里挖出来一块刻着大字的石头,石头上写上几句他是真命天子的话就能糊弄一大批人。然后他再装神弄鬼号称自己可以被如意老祖附体,说一些所谓的预言就又骗了一大批人。紧跟着他让人四处宣扬其实他才是商国灭亡之后一直隐姓埋名的太子殿下,于是又骗了一大批人。
至于什么是如意老祖,鬼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过在追商的描述中,连大轮明王都要参拜如意老祖。
神的预言。
皇族血脉。
这些历来就是最能让愚民信服的东西,他们甚至比信服已经接连免了他们七八年钱粮赋税的皇帝还要信服所谓的商国太子。觉得自己已经控制了如意县可以向外大肆扩张“国土”的时候,追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立刻封如意县令为大丞相,封县丞为兵马大元帅,号召如意教信徒聚集起来组建军队。
当时这件事闹的很大,沸沸扬扬。
而大将军罗耀对这件事的处置之简单,让人不得不唏嘘感慨。
当时正在书房里练字的罗耀听到了属下的汇报,他没有停下而是工工整整写完了一首七绝才放下手里的笔。他问自己的手下如意县何在?他的手下将地图展开之后指给他看。罗耀看了看之后拿起自己刚刚练字的狼毫在地图上如意县的所在换了一个圈,然后指着那个圈里淡淡的说了一句话。
“这里不要了”
于是,两万左前卫精甲开进如意县,非但是人一个不剩,鸡犬也不留一只。大军杀进去之后见人就杀,哪里管是不是叛贼?豪情万丈的如意教教主追商和他的大丞相大元帅吓得丢弃了自己的教众后狼狈逃走,所谓的如意县叛乱三天就被左前卫平灭。
诛杀叛贼十六万七千三百二十九人。
自此之后如意教销声匿迹,不过偶尔还能听说那个追商在某地现身继续宣扬自己是什么神灵指定的真命天子。不过这个人吃过亏倒是长了记性,绝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天。自以为壮阔实则小丑一样的继续活着。
方解听到罗耀淡然一语平灭如意教叛乱的时候,大船刚刚进入平商道。给他讲这段往事的,是左前卫四品郎将叶近南。没有人比叶近南更熟悉如意县的屠戮,因为他当年就是参与者之一。
而从他嘴里平平淡淡讲出来的经过,才是最真实且让人心怀激荡的。
方解脑子里一直是那五个字在盘绕,故事听完了依然还在脑海里飘飘荡荡。
这里不要了
是心肠多坚硬的人才能这样云淡风轻的说出这五个字?十六万多人被杀,死尸堆积起来能有半个芒砀山那么高。但你能说他们不该死吗?你能说他们无辜吗?可以骂罗耀是屠夫是蛮子,但却无法将同情甩给那些被杀的人。
……
……
“这里才入平商道,距离雍州城还有七百六十里。”
讲完了故事的叶近南喝了一口茶,看着被大船切开的水面喃喃道:“没想到日子过的竟是这么快,想想看奉了大将军之命前往帝都好像就在昨天,一转眼却是几个月如飞过去。不过总算是回来了,小方大人你来雍州我的差事也算是做完了。”
方解笑了笑,看了看地图后问道:“水路不能直通雍州?”
“不能,咱们在前面安来县下船该走陆路,剩下大概五百里行程快马加鞭的话三五日就能到雍州城。我已经派人先回去报信,大将军已经派人准备迎接钦差。”
叶近南道:“本来这条河是直通雍州城的,但是灭商的时候,大隋水师从洛水南下,商国皇帝为了阻止水师,不惜让人挖开了河堤,结果洛水改道,淹没了上万亩粮田。将雍州以北变成了一边泽地,但商国皇帝却没有想到,大将军竟然带兵硬生生从那片沼泽穿越过去,数万大军损失了三成,却趁着商人大意的时候直接杀入了雍州。”
方解能明白为什么罗耀会如此果决,大河改道,淹没良田万亩,要想等到水退没有几个月根本不可能,若是绕行也要耗费不少时日。但能明白不等于方解认同,三成精锐陨在沼泽里,由此可见罗耀的心狠不只是对敌人,对自己人也一样。
可再想到他连亲生儿子都能杀,这又算的了什么?
“当时洛水改道,雍州城里的商国人都以为咱们大隋的雄兵会被阻挡住。据说商国皇帝还因此而大宴群臣,有忠臣进言说淹死了不计其数的百姓就算阻挡了隋军也不应当庆贺,反而被商国皇帝下旨勒死。这样昏聩的皇帝,这样**的朝廷,怎么可能挡得住大隋的精锐之师?”
叶近南自豪道:“我虽然没有参加那次大战,但大将军府里如今还养着许多已经年迈的老兵。我曾经听他们说过,当时满身黄泥的左前卫人马骤然出现在雍州城外的时候,商国人全都吓呆了。他们没有想到隋人竟是如此勇敢果决,城墙上的守军吓得连弓都拉不开。”
“其实大军穿越沼泽之后已经疲乏不堪,哪里还有立刻攻城的能力。可没想到商国人竟是自己先乱了,城中的商国大臣分成了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降,最后两派人打了起来。主战的都是武将,所以打起来之后反倒变得简单。他们派兵将主降的大臣全都诛杀,然后准备号召百姓上城防御。”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件事就让商国人的军心大乱。”
叶近南道:“商国的皇帝,竟然在全城动员的时候准备悄悄将皇后和他的两个儿子送出雍州,这件事被巡城的商**队发现后将他的两个儿子拿下,皇后被逼自杀。商国皇帝大怒,下旨将主战的几个将领杀死。雍州城内的百姓立刻就乱了,谁还有心思帮这样的皇帝守城卖命?”
“结果左前卫的大军才准备攻城,城墙上的商**队就有人竖起白旗。攻克雍州城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倒是攻打皇城的时候遇到了些困难。戍守皇宫的是禁军,就是这支军队诛杀了那些逼死了皇后的武将。总数不过两千,却死战不退。非但如此,商国皇帝身边还养着不少蛮人的能人异士。”
“不过大将军亲自带兵向前,上过皇帝的禁军也没坚持多久就被剿灭。”
叶近南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听老兵说,大将军在商国皇宫前,一步杀一人,连杀商国皇族的高手护卫二十几人。更是一拳震死了八品符师……八品上的符师啊,我活到现在一个都没见过。”
这些往事,方解听过一部分。
但没有叶近南说的如此直观,如此清晰。
他已经听过太多关于罗耀的事,每一次听到心里的感觉都不一样。
安来县
一座废弃已久的破庙里,一群人跪在地上参拜一个身穿麻布长袍的男子。这个男子大概五十岁左右,身材高大。素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竟然有一种仙人的飘逸感。他的头发披散下来,一直垂过了胸口。
他的双手在小腹前重叠,手心朝上。左手叠加在右手上拇指相对与手掌形成了一个圆。
他的脸色很白净,眼睛很明亮。
“我是神灵选定的使者,是商国最后的皇族。那个给自己改名慕容耻的人无耻的窃取了我的国家和人民,也背叛了伟大的商国。现在我回来了……就如同经历过烈火焚烧的凤凰,永远也不会消亡。我的意志将会化作雨露洒向人间,让所有人都看清这个世界。”
他松开手张开怀抱:“追随我吧,你们将得到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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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去吧我的孩子们
叶近南从感慨中收回思绪,对方解笑了笑道:“西南之地的民风习俗与中原相差许多,小方大人或许一开始会不适应。但这里的人热情好客,还有许多美食。我听说小方大人喜欢喝酒,雍州有一种酒仙酿味道虽然与中原的烈酒有些不同,但更为醇厚。”
“雍州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游玩的地方?”
方解道:“这个……你也知道我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来考察民情风俗的。”
叶近南哈哈大笑,一脸我懂的表情。
“明儿中午就能到前面的安来县,也就是咱们该走陆路的地方。安来县里有许多废弃的佛宗庙宇,都是当年商国时候的建筑后来都被付之一炬,不过依稀还有些摸样,小方大人要是没有见过庙宇倒是可以去看看。不过要知会地方官府,不然会被官差拿下。”
“过了安来县还有一个好去处就是大小金湖,是个子母湖风景秀美。湖中有一种四腮鲈鱼,味道鲜美之极。而且据说大金湖里还不时有水怪出现,却没听说这些年来伤过人。”
“水怪?”
方解笑着摇了摇头:“不伤人的水怪才是好水怪啊。”
叶近南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只当是玩笑。
“过大小金湖之后再走三百里就是雍州城,雍州城里倒是没什么太好的去处,无非就是行宫和城里的几处园林,不过大同小异,初看会觉着秀美雅致,看的久了也就觉着没什么意思。”
“雍州城南七十五里便是沧蛮山,小方大人以前可听过沧蛮山?”
方解听过,却没有去过:“我听说和北辽地的十万大山齐名,不知道有什么妙处?”
叶近南道:“北辽地十万大山据说是奇寒无比,除了当地的北辽蛮子之外其他人很难适应那里的气候。我没有去过北辽地,但我去过沧蛮山……如果说北辽地之寒是因为地域的缘故,那么沧蛮山的寒冷就有些让人难以理解了。雍州这里就算不能说四季如春也差不了许多,但沧蛮山山顶上却是常年积雪,半山腰下满目翠绿,半山腰以上白雪皑皑,冷的让人拿不出手。”
方解一怔:“这倒是个好去处。”
叶近南压低声音道:“沧蛮山上还有一个少有人知的秘密……整个大隋来说,唯一的一座还算完整的佛宗庙宇就在沧蛮山雪顶上。因为那里太寒冷了些,而且常人也难以攀爬到那个高度,所以大将军也就没有派人毁了那庙。不过因为年月太久无人打理,现在也已经面目全非。”
“叶将军去过?”
方解问。
“去过一次。”
叶近南低声道:“这可是触犯了大隋律法的事,小方大人可不要说出去。”
方解笑道:“我若是就这么应了你,你也未见得放心。等我到了雍州之后自己去爬一次沧蛮山,你才会真的放心吧?”
叶近南哈哈大笑,或是因为已经近了雍州所以他的心情显得越来越好。
方解站起来走到船头,忽然来了兴致:“若是乘船一路向前行走着垂钓,不知道会不会有鱼儿上钩?”
“啊?”
叶近南道:“船不停,怎么可能钓的上来鱼?”
“不试怎么知道。”
方解走回去向船夫借了鱼竿,自己动手用香油拌了鱼饵再次坐下。叶近南看着稀奇也要了跟鱼竿坐下来,不多时,沐小腰等人觉着有趣也纷纷找来鱼竿坐在船边,船头一圈的人拿着鱼竿等鱼上钩,一个个偏偏还都是一副认认真真的表情。船夫们看到这一幕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谁低低的说了一声:“当官的都是傻-逼吗?”
其实不只是安来县,西南诸多城池里几乎都有佛宗庙宇。当初商国人也是信奉佛宗的,大隋雄兵南下的时候据说商国皇帝还派人万里迢迢赶去蒙元求援。只是派出去的使者才进入蒙元,商国就灭亡了。
安来县县城里有五处庙宇遗迹,都是残垣断壁。这里平日里绝不会有人进来,若是被人发现就有可能被县衙的官差拿下法办。想想看佛宗的天尊要来大隋,礼部的官员连鸟都不鸟,从这就可以看出来隋人对佛宗的厌恶。
而此时,就在方解他们乘船垂钓的时候,安来县一个废弃的庙宇中,身穿麻布长袍神色祥和的男人正在布道,布他自己的道传他自己的教。
如意教。
……
……
这个叫追商的男人看起来五十几岁,和传说中流亡在外的商国太子年纪倒是真的相近。据说当年商国皇宫被攻破之前,皇帝将自己的贴身卫队和几名巫师都派了出去,保护他的两个儿子逃出了雍州城。
后来皇帝的长子在战乱中被杀,次子慕容耻逃到了大理城收拢了一批商国臣子和残兵,但他却没有勇气抵抗大隋的军队,为了保住性命保住最后的这片江山。慕容耻不惜向大隋皇帝称孙,然后改国号大商为南燕。一个连祖宗都可以背弃的人却换来了安全,大隋皇帝似乎也尽了兴致,没继续派兵南下。
自此之后世间便没了大商,多了一个苟延残喘的燕国。
每年燕国往大隋缴纳的贡品数量之庞大,超过了燕国国库年收入的一半。燕国的存在就好像大隋皇帝养着的一个农场,其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大隋的剥削。
追商从来不承认燕国皇帝慕容耻是大商皇族,他说自己才是大商的太子,并没有在战乱中死掉,而是一直隐姓埋名等待着复国的机会。他说慕容耻不过是他的一个护卫罢了,却丧心病狂的杀害了他的弟弟,抢走了大商的传国玉玺。欺骗了大理城的百姓,窃取了本属于他的一切。
提到南燕皇帝慕容耻的时候,追商眼神里的恨意比提到罗耀的时候还要浓烈些。
“隋人宣称大商的子民也会和隋人百姓得到一样的待遇,甚至更好。可是你们这些年看到了什么?”
他站在一片碎石上,脸色平静的说道:“你们看到的是罗耀血腥的屠杀和隋军无耻的压迫……罗耀每年都在增加赋税,用以养活他左前卫庞大的军队。可你们知道吗?隋朝的皇帝都不知道罗耀手下有那么多兵,所以大隋朝廷每年发下来的饷银根本就不够罗耀分发的,他只能压榨大商的百姓。”
“为什么我们要承受压迫?”
他的视线扫过面前跪着的那些人,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说道:“因为你心中有惧怕……你们因为害怕左前卫士兵手里的刀子,所以你们宁愿卑微的甚至卑贱的活着也不敢对敌人说不。你们的灵魂已经被敌人的屠刀深深的刻上了奴隶这两个字,敌人会肆无忌惮的压榨你们到最后一滴血。”
“你们不敢反抗,是因为你们惧怕死亡。”
追商张开双臂,就好像要拥抱所有人:“我不会因为你的卑微你们的恐惧而看不起你们,我只会可怜你们。因为我将要做的就是带领你们走向最终的光明,而光明就是将你们心中阴霾驱散的唯一力量。当敌人刻进你们灵魂里的那两个字被光明燃烧,你们的生活里就只剩下两个字……如意。”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神怜世人的表情,很慈悲:“你们的心将会变得清澈,你们的生活将会变得富足。但是……”
“在这之前你们要做的是什么?”
他忽然举起手臂高声道:“你们要做的就是拿出你们的勇气,接受我用光明对你们灵魂的洗涤!敞开你们的心,让我走进去……我会让你们成为勇士和智者,让你们不再受任何人的欺压和威迫!”
“追随我吧。”
追商昂着下颌,却用俯视的眼神看着那些跪在他面前的百姓:“你们已经被罗耀的屠刀控制了二十几年,如果再不醒悟的话你们将会苟活至死。而你们的后代,你们的子孙,从一出生就注定了成为奴隶,没有尊严没有意义的活着。他们会像猪狗一样,被罗耀圈养起来。随便丢一块骨头,就会感激涕零。当人失去了膝盖,便只懂得下跪。”
“敌人手里有刀有槊有弓箭,但这并不可怕!”
追商将手指向太阳:“邪恶的力量就算再强大,也无法遮挡住阳光。只要天空中还有太阳在,我们就必将成为胜利者!”
“教主万岁!请引领我们走向光明!”
那些百姓们叩拜下去,脸色挚诚。
“会的”
追商的语气平和下来继续说道:“未来你们都是我大商忠诚的百姓,你们会因为追随我而得到一切。美丽的庄园,无数的奴仆,不需要你们去辛苦的劳作就会有人送上来鲜美的肉和醇厚的酒。在你们自己的庄园里,你们就是主人。将来的大商不会收取你们的赋税,田地里所产的每一粒粮食都属于你们自己。你们每个人都会穿上锦缎的衣服,骄傲的昂着头走路成为真正的贵族。”
“只要你们奉献出你们的勇气和忠诚,你们将得到这一切。”
“追随教主,愿教主恩泽遍布四海。”
“教主的仁慈将化作风吹遍世界,所有人都将拜服在教主身前!”
追商闭上眼,享受着那些百姓们挚诚的赞美。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年轻汉子急匆匆的过来,其中一人贴着追商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追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而下面跪着的人则开始跟着傻笑。
“你们想推翻罗蛮子吗?”
“想!”
“现在有个机会。”
追商往前走了一步,张开双臂道:“我刚刚知道了一件事,大隋的皇帝似乎也发现了罗耀为非作歹,所以派了一位钦差来查案,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一个信徒抬起头问:“教主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去钦差面前告状,揭发罗耀的不法之举吗?”
立刻有人附和道:“对啊,只要我们向钦差举报,罗耀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追商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却微笑着说道:“不……有个更好的办法。”
他看着自己的信徒们,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我们能在半路上将那个钦差杀掉,然后让大隋的皇帝以为是罗耀杀的,皇帝会怎么样?”
他攥了攥拳头:“会很生气,会废掉罗耀的官职和爵位。这样的话,罗蛮子就要从雍州滚出去了。只要罗蛮子走了,咱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杀掉钦差!”
他摆了摆手:“去吧,我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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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三万六千颗
下西南之前还有路上方解想过不少次如何和罗耀会面,想过第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但是当他看到迎面走过来的那个男人,迎着那个人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做好准备。
方解已经很久没有过心里发慌的感觉了。
他现在有些发慌。
罗耀没穿甲胄,只穿了一件藏青色长袍,腰间一条玉带,脚上穿的也不是马靴而是布鞋。他负手向前缓步而行,身子拔的很直。这是一个样貌和传说中有着很大差异的人,方解虽然不相信什么青面獠牙身高丈二的传言,但在印象里也觉着罗耀应该是个身材彪悍的人。
罗耀并不是很高,一米七五左右,比方解还要稍微矮一点。
他的身材很匀称,虽然已经过了六十岁但看起来依然挺拔健硕。他的步伐不大,若是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他每一步走的距离完全相同。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情,必然对规矩要求的极为严苛。
国字脸,短胡须。
剑眉竖目,不怒自威。
最让人心里发紧的是他身上那种气质,方解确定只有身上染过数不清的鲜血的人才会有这种冷硬到让人不自在的气质。这样的人哪怕不开口说话,甚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能让普通人畏惧。
方解稍微有些失神,若不是沐小腰在他背后碰了一下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下官方解,见过大将军。”
方解微微俯身行礼。
罗耀嗯了一声道:“你是天使钦差,不必向我行礼。”
方解道:“按规矩下官确实不用对大将军行礼,但此时下官拜的是为国戍边二十几年立下过无数战功的大将军,拜的是大隋西南之屏障,是下官真诚实意的敬意。这和皇命无关,和身份尊卑也无关。”
罗耀忍不住点了点头,眼睛一直盯在方解脸上。
“你很会说话。”
他淡淡的说了一句。
方解认真道:“最好听的话永远都不是假话,而是真心话。”
罗耀往前走了两步站住,忽然抱拳俯身对方解施了一礼:“左前卫大将军罗耀,见过钦差大人!”
方解连忙上前扶着他:“大将军何须如此多礼。”
罗耀直起身子缓缓道:“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废。若是因为你觉得我可敬便免了规矩,别人也会如此。长此以往规矩也就没了,钦差代表的是陛下……你刚才对我行礼,我视为是你私人的身份。现在我对你行礼,敬的也不是你而是陛下。”
方解心里忍不住暗道这个人果然是个对规矩要求极严的家伙。
就在方解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罗耀忽然再次一礼:“这是代替平商道上下官员和百姓对钦差大人的歉意,出了刺客,是我的问题也是平商道地方官员的问题。平商道总督骆秋大人也已经从雍州赶来,不过他是文官走的稍微慢了些,还望钦差勿怪。”
方解怔住,心说罗耀怎么如此客气?
猛然间,方解的心里紧的疼了一下。
在过芒砀山的时候与他分开之前,怀秋功对他说的话突然从心里冒了出来。
“其实说难也不难,你只需记住,人要做乱必然心虚,无论是谁。所以从罗耀对你的态度你就能看出些端倪,他若对你冷冷淡淡不闻不问,那他便还是那个高傲的大将军。若他对你热情殷勤……你就要小心了。”
怀秋功的这话就如一道骤然在方解脑海里炸亮了的闪电,让他的心猛的收缩。
方解心里瞬间掀起波澜,但脸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变化:“大将军太客气,之前我与叶将军交谈的时候也说过,此地偏僻,且民心尚未完全归化。劫掠之事便是在中原腹地也屡禁不止,人心贪恶不是朝廷律法就能压制住的。任何地方都不可能真的做到清平无恶,不然刑部大理寺也就都没了用处。下官赴京之前也是边军小卒,见过的悍匪也不记得有多少了。比起西北樊固,大将军治下要太平的多。”
罗耀摇了摇头:“话可以这样说,但事不能这样做。”
他看了叶近南一眼问道:“可曾问出什么?”
叶近南俯身道:“禀大将军,安来县县令孙茂才,县丞李黑闼和刺杀钦差的刺客没有关联。安来县捕快差役帮闲等一百二十六人与刺客也无关联。与这些人相关的家眷亲属属下也已经连夜派人分别审讯,总计一千零十二人,与刺客无关联。兵士封锁了安来县方圆二百里的官道,昨日夜里捉住两人,身上没带路引,形迹可疑,属下突审后这两人招供,他们都是如意教的信徒……刺杀钦差的事,是逃犯追商策划。”
“目的何在?”
罗耀淡然问道。
“目的……是大将军您。那两个人在刺杀钦差的时候因为惧怕所以没有动手,据他们供述,是逃犯追商密谋袭杀钦差,试图引起朝廷的责问逼大将军离开雍州……”
这样的话,叶近南当着方解的面说出来似乎没有一点顾忌。
罗耀听完之后只是微微颔首,沉默了一会儿道:“这样的一个白痴,竟是能鼓动一群白痴……民心本愚,看来此言不假。”
……
……
方解临时住所
叶近南派人在客厅上首位摆了两张椅子,以示对方解的尊重。罗耀在左面坐下,然后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让方解也坐下。方解也没推辞,坐下来之后道了声谢。
罗耀摆了摆手示意随从都退出去,他身边的人只留下了叶近南和袁浮城,而方解身边则只留下了沐小腰和沉倾扇。
自始至终,罗耀一眼都没有看过她们两个。
倒是沉倾扇不时看罗耀一眼,眼睛里隐隐有疑惑之意。
“你今年十七?”
沉默了一会儿后罗耀忽然开口问道。
方解点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虚岁十七,下官身世有些离奇,自幼奔波四处逃亡,身边人也不是很清楚下官到底多大。”
他看向沐小腰道:“小腰姐是从小抱着我长大的,就将她捡到我那天定为我的生日。她和倾扇姐见我被遗弃,便好心照料。连我的名字都是她们两个商议着取的,因为期盼我做人方正规矩,所以取姓为方。因为我身世不明她们求解而不得,所以给我取名为解。下官字觉晓,也是这个意思。”
“哦?”
罗耀轻叹一声道:“想不到你身世竟然这样离奇,不过你才这个年纪便由此成就,他日前程不可限量,若是丢弃你的父母知道的话说不得会后悔吧。”
方解是故意那样说的,他的话里一半真一半假。他就是想试探罗耀的反应,可说完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还是太低估罗耀了。这个人的脸上看不出来一点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似乎方解说的话,和他完全没有关联。
“或许吧……”
方解笑了笑道:“不过幸好,虽然艰辛些但我还是活了下来。有人说上天对人没有厌恶也没有喜爱,所以它会给每个人机会也会给每个人挫折。没抓住机会的人注定碌碌无为,没越过挫折的人都化作了枯骨。我运气好,到了长安城之后蒙陛下赏识生活才算安稳下来。”
罗耀嗯了一声:“这番话倒是有些道理……仔细念之,确实每个人一生中都会发迹的机会,只是有人畏惧有人懒惰有人愚笨所以抓不住。你有今日成就自然不能归结为运气使然,还是因为你有心。”
“谢大将军。”
方解微微颔首道。
罗耀摇了摇头:“自大隋立国之前已经有一百多年,从不曾有如你这样年纪的人就能代天子巡视一方。你是大隋第二个演武院入试九门优异的人,你是第一个出身寒门还没离开演武院就被陛下加官进爵的人,你还是最年轻的钦差,比原礼部尚书怀老第一次出巡的时候还要年轻些……我从不相信一个人的成就是完全靠运气得来的,你也无需太过自谦。”
他似乎是有些感慨,微微舒了口气道:“运气可以让人有一时的成绩,却不可能一生无忧。我自从军以来,从没有靠运气打过一仗。”
方解抱拳道:“大将军军威之雄壮,当世无敌。”
“这是假话,谁也不会真的无敌。”
罗耀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他转头看向叶近南问道:“安来县县令等人关押在何处?”
“县衙大牢。其他家眷亲属,关押在他们家中。”
“试图刺杀钦差是抄家灭祖的死罪,若不是官员玩忽职守此事当可避免所以也是死罪。别的地方我管不着,但雍州有人触犯律法自然不能容忍,尤其是我的人。这样的罪过在别的地方或许只是免官了事,但在西南却不行。犯了错就要严惩,并不是任何一种错误都可以给他们改过的机会。只有明正典刑,才能让其他人谨记。”
“玩忽职守,与刺杀同罪。既然同罪,那家眷便是从犯。”
叶近南抱拳道:“属下明白!”
他应了一声,然后转身阔步走了出去。
罗耀起身,看向方解淡淡的问道:“小方大人要不要也去看看杀人?已经有几年平商道没有一次杀过千人的案子了。场面或许会血腥些,但只有这样才会惊醒活着的人。若是小方大人不想见千人被斩,在此稍候就是。”
“下官还是不去了。”
方解摇了摇头,看着罗耀语气平淡的说道:“但不是因为我害怕看不得杀人,一千人被杀的场面确实会很血腥震撼。有些人一辈子也见不了一次……但我从长安出来之前,倒是刚刚看过皇帝下旨砍了三万六千颗人头。”
他看着罗耀,笑了笑道:“那场面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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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解最终没有跟罗耀走出客厅,甚至连劝说都没有。
沐小腰不解的看了他一眼,实在没忍住:“因为一场绝对不会成功的刺杀就要株连一千多人,罗耀的话在这里比朝廷的法律还要有用。方解……为什么你不劝?”
方解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缓缓的摇了摇头:“罗耀这样做如果是为了给我个下马威,那我劝也没用。那一千人属实冤枉,就这么死了谁心里都不忍。”
“可大人连劝都没劝,玩忽职守罪不至死。就算报到朝廷,最多也就是免了官职。”
陈孝儒有些急切道。(首发:)
方解看了他一眼淡然道:“如果罗耀是故意做出来给我看的,我越是去劝他,他的心越是冷硬。他要戍守西北不可能只要一个屠夫的名号,说出来怎么都不好听。我若不劝,那些人还有活下来的机会。我若劝了,他们才是真的必死无疑。这出戏他是让我看,却不一定想让我进去演。”
这句话让所有人吃了一惊,然后都沉默下来。
方解看了看外面压低声音道:“到了现在的身份地位难道罗耀自己不珍惜名声?只会杀人的将军只能让人怕而不能让人服气。你们看看罗耀手下的那些人,对他服气到了什么地步?既然如此就说明罗耀是一个能让人敬服的人,所以他是不会胡作非为的。我刚才若是跟着他出去了,此事因我而起那些将领们便不好求情。我若不出去,他们求情的话罗耀就会顺着坡下来,还能落一个美名。当然我要是去了也能顺便落个好名声,但我会抢了罗耀的风头啊……”
“但愿如此吧”
陈孝儒叹道:“大人才第一次见罗耀,怎么如此了解此人?”
“不了解”
方解笑了笑道:“不过但凡上位者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说出来的话不喜欢立刻就有人反驳,尤其是当着他手下的面。”
方解站起来看了看外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孝儒,你出去转转看看城中有没有做匾额或是锦旗的店铺,多出银子让人今天就赶制出一个来,我要送礼。”
“什么内容?”
“当然是因为敬佩罗大将军体恤下情饶了一千多条人命的慈悲事,最迟明儿一早做出来,离开安来县之前我要当着全县百姓的面送给他。”
“大人确定罗耀会饶了那些人?”
“我之前对罗耀说在长安城里刚刚看了陛下斩落三万六千颗人头,就是想告诉罗耀他再大也大不过陛下。怡亲王谋逆这么大的案子陛下杀了三万六千人,听起来这数字恐怖其实已经控制在必杀的范围内了。而罗耀要杀的一千人根本就不必死,他就算在西南的地位再霸道也不可能任意妄为。十之**是要做个姿态……第一,是让我看看他的强势。第二,先下令杀再免了那些人死罪,是让我看到他的仁。”
方解笑了笑:“所以我有九成的把握他不会杀那些人。”
“万一杀了呢?”
“那就把匾额砸了。”
方解说完这句话走出客厅,往后面的园子里走去。沉倾扇和沐小腰两个人跟上,让其他人在原地等着不要胡乱走动。
“你真的确定罗耀不会杀人?”
沉倾扇忍不住问。
方解一边走一边拔了一根毛草放进嘴里,他选了个干净地方坐下来道:“确定……但确定的是罗耀肯定会杀人,而不是不杀。”
“啊?”
沐小腰怔住:“那你还让陈孝儒去定做匾额?”
方解摇了摇头道:“那些人死不了的……罗耀要杀的不是他们。你们都忽略了一件事,之前叶近南提到了那个什么如意教。既然这件事是如意教在背后捣鬼,罗耀怎么可能置之不理?县令孙茂才他们死不了,但这城中还是会死不少人。你们莫非忘了……前阵子叶近南说过,当初罗耀在如意县杀了十六万人。”
“为了维持自己的绝对地位,杀人是必要的手段。但要分得清什么该杀什么不该杀,孙茂才不过是失职而已,杀了会被人诟病。先把人都押到法场,然后再找几个人求情,再之后自然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罗耀能得一个宽仁的名声。他会让那些百姓都看到,这也是他为什么亲自赶来安来县的原因之一。”
“紧跟着罗耀就会下令全城搜捕和如意教有关的人,但凡扯上一点关系的一个都不会放过。朝廷早就有规矩,邪教之人一旦发现一律杀无赦。杀这些人不会触犯国家律法,就算以这个借口屠掉安来县满城百姓,御史台的那些人也没办法弹劾他。罗耀需要靠杀人来维持他在西南的威信,不杀人谁怕他?这是他亲自赶来安来县的原因之二。”
方解将嚼的没了味道的毛草啐掉:“当然,给我下马威也是他来的原因。”
沐小腰听他说完,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这个如意教的贼首就是个祸害,到了什么地方什么地方遭殃。因为他死了那么多人,偏偏他却一直能逃的出去……为什么这世上偏有人做着这种梦,以为皇帝是随随便便就能当的?”
“你太幼稚了啊……”
方解忍不住笑了笑:“那个叫追商的人宣传自己是商国遗太子,却为什么要在大隋的境内创建邪教而不去南燕?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能逃得过追捕,难道真的是他有神灵庇佑?”
方解问完了这几句话,沉倾扇和沐小腰同时脸色一变。
“你……你的意思是……”
方解点了点头:“那个追商之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死,根本就是因为罗耀不想让他死。以罗耀手里的实力要想抓住这样一个人,七年的时间难道真就抓不到?追商不死,他就依然会四处去传教布道,这样的话罗耀就每年都有机会杀一批人……大隋太平天下,罗耀想随随便便杀人立威谈何容易?而有这样一个人一直活着,罗耀就一直有机会杀人……”
“那个追商是个聪明人,所以他才会一直呆在大隋传教,因为他知道罗耀不会轻易杀了他。他不去南燕,是因为他更知道自己到了南燕才是必死无疑。南燕皇帝慕容耻,断然是不会容忍他活着的。”
“为了杀人而活一个人。”
方解缓缓舒了口气:“罗大将军就是这样来让人保持对他的惧怕。”
……
……
到了傍晚的时候,方解的人从外面带来消息。果然没有出乎方解的预料,罗耀让人将县令孙茂才等一千余人押在法场斩首,之前则敲响铜锣让县城百姓全都到法场观看处斩人犯。百姓们聚集起来之后,先是罗耀的手下求情,紧跟着安来县的几位德高望重的乡绅求情,罗耀犹豫之后随即下令不杀。
但活罪难逃。
孙茂才和李黑闼等县衙的官员一律充为军奴,发配到边军中做苦力,他们的家眷亲属免于处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又回来的那些人自然喜出望外,一个个将额头磕破了满脸是血的感谢大将军不杀之恩。喜极而泣的人们完全不知道罗耀本来就没想杀他们,当然,这也只在罗耀一念之间。
他们感恩戴德,百姓们也觉得原来罗大将军不是铁石心肠。
安来县的百姓人口虽然不太多,但用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传遍四方。
就在人们赞美着罗大将军仁义的时候,罗耀忽然又下令在安来县彻查如意教。凡是查到和如意教有一丝关联者,立刻拿下。追商在如意县藏身已经超过半年,发展入会的人不算太少。毕竟这个世界上有的是白痴,其中以老人和妇女居多。
一夜之间,整个安来县家家都被搜查。
方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一点表示,几乎没有出乎他预料之外的事发生。而陈孝儒等人对方解敬佩到了极致,谁也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钦差大人竟然能如此精准的预测到罗耀的一举一动。
到了第二天早晨,有一百三十九户总计七百多人被查出和如意教有关。这次罗耀带来数千精锐甲士,挨家挨户的审讯人也够用。这七百多人中有多少冤枉的谁也说不清,但既然已经定罪那就任谁都无法说情了。
之前为孙茂才等人求情的人这次集体闭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这些百姓求饶。方解自然更不会去求情,邪教本身就是大隋朝廷所绝不能容忍的,再加上如意教鼓动造反更是没有赦免的可能。
这些百姓值得同情,但在大隋来说死的不冤。
七百多颗人头在法场斩落,被召集起来围观的百姓们全都吓得瑟瑟发抖。有这一次杀戮,估计着很多年内安来县的百姓都不会再有人敢去提如意教这三个字。
方解依然没有去法场,他带着沉倾扇和沐小腰去了安来县城南洛水的分支野牛河边垂钓。
他尽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被杀的百姓,也尽力让自己不去想罗耀这个人。
他现在需要让自己的心尽快平静下来,因为接下来的几个月他或许每天都会和罗耀打交道。他之所以能预测到罗耀的行为不是因为他了解罗耀,而是因为方解了解大隋的官场。就算不是罗耀换做别的大将军,这件事也会如此处置。
垂钓,能让人心里安静下来。
“给你们俩讲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如何?”
“你说吧。”
“曾经有两只老虎是亲兄妹,它们从小一起长大相依为命。哥哥每天找到吃的先给妹妹,妹妹也是如此。等它们长大之后忽然发现,它们相爱了……但它们是亲兄妹,族群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于是逼它们分开。在它们被迫分开的时候,哥哥说我如果在以后的日子里看不到你,我宁愿是个瞎子,于是它刺瞎了自己的眼睛。妹妹说如果以后的日子我听不到你的呼唤我宁愿是个聋子,于是它割掉了自己的耳朵。”
说到这里的时候,沉倾扇和沐小腰脸色都有些变化。
“后来呢?”
“后来一个诗人知道了这件事被老虎兄妹的爱情感动,专门为它们写了一首曲子且被世人广为传唱。”
“你会唱?”
“会”
“我想听……”
“嗯……是这样唱的……咳咳……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耳朵,真奇怪,真奇怪……”(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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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抱娃娃的夫人
雍州
左前卫大将军府
那座三层木楼即便是大将军罗耀不在的时候,也不许有别人靠近。这个规矩严格到……便是他的独子罗文也不允许轻易走进去。在木楼外围有三十六名银甲武士戍守,除了罗耀的命令之外不会听从任何人调遣。
这三十六个人,哪怕罗耀不在也依然尽忠职守。
罗文顺着小湖边散步的时候,远远的看了一眼那座高脚楼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在这府里根本就是个外人。
父亲从来不曾表现过对他哪怕一丁点的关心,更不会说什么暖心的话。从小到大,罗耀在他的印象里永远都是冷冰冰的模样。他小时候也会如其他孩子一样去撒娇,可罗耀每次都会将他推开告诉他男人不该这样,应该自立自强。
他曾经问起过母亲,母亲只是说父亲军务太忙。
一直以来,罗耀不曾有过一点儿父亲这两个字的温情。
母亲告诉他,就是因为当年他的父亲太过溺爱儿子,他大哥罗武才会犯下大错,因为那件事罗家几乎倾覆。
可是,罗武犯下的错和我有什么关系?
罗文一直想问问罗耀,可惜没有这个勇气。
“仲伯……”
罗文在小湖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对岸的高脚楼自嘲的笑了笑:“你说这个大院里,甚至整个雍州城乃至于整个平商道,除了父亲自己之外谁还能自由出入那座楼子?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跑进去想找父亲炫耀我临摹的秋猎百兽图,我只是想得到他一句夸赞罢了……但父亲却撕了我的画,然后狠狠的扇了我一个耳光。”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材枯瘦但腰板拔的很直的老者,看起来最少也有六七十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全是刀刻斧凿一样的皱纹。很深,就好像西南边陲被风吹了几十年的那块盐碱地。
“那楼子里,少爷还是不要去的好。大将军的话,少爷也还是不要违背的好。”
这个老者面无表情的回答了一句,语气冷的就好像他背后缚着的那个纯钢剑匣。
“仲伯,你就不能说句暖心的话?”
“暖心的话,多半是假话。”
仲伯道:“老奴不会说漂亮话,只会说实话。”
“那你告诉我……为了一个从五品的游骑将军,值得劳动父亲亲自迎接出去五百里?父亲不是不知道在长安城我和那个叫方解的有过什么过节,何必以国公之尊上赶着去贴一个小辈的冷屁股?”
“大将军做事,别人谁也猜不到用意。但这么多年来,大将军没有做错过事。”
“对啊……”
罗文冷笑:“就算他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谁也不会说他做错了……在这样一个家里,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因为触犯了什么他规定的事而被杀了。”
“少爷从小到大,没少犯错。”
仲伯语气冷冷的回答。
“我故意的。”
罗文回头看了仲伯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自从我知道大哥是被他亲手打死的之后,我就一直很害怕……有这样一个父亲,谁不害怕?大哥是做错了事,就算该死,难道非得他自己动手?想对杨家的人表忠心,把大哥送去刑部不行?”
“大将军保住了罗家上上下下上百条人命。”
仲伯看了他一眼,语气依然冷静平淡:“若非如此,也便没有少爷。”
“哼……”
罗文哼了一声,捡起一块碎石丢进湖里:“仲伯,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照顾,他知道我和你最亲。可为什么我去长安那三年,他就是不许你跟着我?我跪下求,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走了。”
“你是大将军的儿子,长安城里没人敢对你怎么样。”
“别以为我不知道!”
罗文低声咆哮道:“他自始至终其实就不在乎我!送我去演武院,正是御史台的人联合弹劾他最猛的时候。他不上抗辩的折子,而是将我送去长安难道真的是为了锤炼我?我不傻……把我送去长安演武院其实和杀大哥是一个道理,他就是想保住自己的官位爵位罢了。生在罗家,最大的不幸便是血缘至亲不如那件国公麒麟袍。”
仲伯不说话。
罗文冷笑:“你怎么不替他辩驳?”
仲伯摸了摸背后冰冷的剑匣道:“我一直在少爷身边。”
罗文脸色微微一变,然后笑了笑:“原来你也会说暖心的话。”
“少爷心里苦,但大将军心里更苦。”
仲伯看向对岸的三层高脚楼,沉默了片刻后语气怅然道:“等少爷你真正的长大,就会明白大将军的苦衷。”
“不需要。”
罗文摆了摆手:“我是罗文,不只是罗耀的儿子。”
“少爷心中有戾气。”
仲伯道:“需消一消。”
“怎么消?”
罗文问。
仲伯道:“少爷吩咐就是了。”
“我想杀人。”
罗文道。
仲伯停顿了一下回答:“只要不是方解。他现在身份是钦差,杀不得。”
罗文起身冷笑:“算了……你虽然在我身边近二十年,但终究你是父亲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大将军府的管家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少爷……后面小门来了客人……”
罗文脸色猛的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
大将军府后院小门一共也没开过几次,只有那些特殊的客人才会走那里。罗文不敢参与罗耀的事,但不代表一无所知。
“几个?”
“一个!”
“让他走吧,就说大将军不在!”
“是”
“等下!”
罗文脸色变幻不停,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被心里的好奇战胜:“开门,迎到我的书房!”
……
……
罗耀的妻子楚氏从来都不会过问罗耀军务上的事,她甚至连王府的日常杂事都不过问。她常年独居在一个小院里很少走动,便是大将军府里来了客人她一般也不会出去。她的小院里除了亲信下人之外也很少有人进去,罗耀有时候一个月一个月的都和她见不了一次面。
下人都说楚氏的脾气很古怪,不能听到小儿啼哭,一旦听到就会发疯,疯到连罗耀都不认识。
据说罗文出生之后还没有这毛病,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患上了这奇怪的病症。自此之后她就很少出门,那个小院几乎就是她的整个世界。罗耀不在府里的时候,府里上上下下所有的事都是管家说了算。自从罗文从京城回来之后,有些不能决断的事管家去请示他也不愿走进楚氏的屋子。
那个小院在外人看来,阴森而恐怖。
小院里有一棵大槐树,这种树木在南方并不多见。而且因为名字里有一个鬼字不吉利,所以即便是北方人家院子里也不会种这种东西。楚氏院子里的槐树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一树的娃娃。
楚氏让人在树枝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布娃娃,做的格外逼真。眼睛,鼻子,嘴巴五官俱全,形态和满月大小的婴儿无异。每当大风的天气,那一树的娃娃就会来回摇摆,夜里看过去就好像尤为恐怖,如同爬满了妖魔鬼怪。
不止如此,楚氏的屋子里墙壁上挂着的画也都是娃娃,画工精细,活灵活现。
管家孙者已经五十五岁,曾经是罗耀手下的一员别将。在平定商国的时候丢了一条右臂,成了废人。攻打雍州的时候过沼泽地,又不知道被什么虫子咬了腿,出来的时候一只脚上的肉都快被啃光了。虽然后来医好,但每到阴天就会疼的受不了。
罗耀戍守西南之后,他就做了大将军府的管家。这么多年来,府里上上下下打理的井井有条。
他这半生杀人无数,却从来没有做过噩梦。他不信鬼神不怕妖魔,可唯独怕走进楚氏阴森森的小院。若不是今天的事着实难以做主,他真不愿意走进来。
这个院子里的人都很怪,不只是夫人还有她那四个贴身丫鬟也都是。这四个人是她的陪嫁丫鬟,进罗府已经几十年。最小的一个也已经五十岁,最大的比楚氏还要大六岁。她们四个人名字里用的是梅兰竹菊四君子,本是清丽脱俗的名字但人一个个比鬼还阴森。
每当太阳高挂的时候,她们四个就会搬上小凳子一字排开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每个人怀里抱一个娃娃,就好像抱着一条小猫小狗那样。
抚摸着娃娃的动作很轻柔,就好像在为猫狗梳理毛发。
春兰秋菊夏竹冬梅,四个女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交谈,院子里寂静的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她们就好像是没了灵魂的躯壳,坐在那里机械的抚摸着怀里的布娃娃。神情呆滞,眼中无神。
“我有要事求见夫人。”
孙者在门外俯身低声说话,就好像怕惊了鬼一样的小心翼翼。
“夫人在睡着,不能打扰。”
年纪最大的春兰语气发寒的回答。
“劳烦通禀,若不是实在紧要的事,我也不敢来打扰夫人静养。”
“什么事?”
秋菊问。
孙者犹豫了一下回答:“只需告诉夫人,后院的小门又开了。但大将军不在家,开门的是少爷。”
这句话才说完,屋子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站在门口的楚氏穿了一件家居常服,头发披散在脑后。她比罗耀还要大几岁,但脸上竟是看不到什么皱纹。她的脸色就好像敬默轩的白纸,眉眼都是画上去的,所以看不出有一点表情。她好像没有被岁月侵蚀,初次看到她的人一定会觉着这个女人不会超过三十岁。
身材还在,模样还在。
怀里的娃娃,常年都在。
“少爷在哪儿?”
“在他的书房里见客。”
“将客人请到我这里。”
楚氏淡淡道:“然后告诉少爷,让他自己去领二十鞭子的军法。大将军交代过的事,无论谁破了规矩都不行。还有……府里可有新来的下人?”
“有几个。”
“有没有见到客人的?”
“两个”
“送到后院去吧……”
楚氏面无表情的吩咐了一声,然后转身回了屋子。
“后院……”
孙者喃喃的重复了一遍,想起后院那些巫师的手段他心里就一阵发寒。这些年送进后院的下人最少超过一百个了,就没见到一个活着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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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你自己看着办吧
罗文的住处也是一座三层高脚楼,就在罗耀那座高脚楼的正对面,一个在小湖东一个在小湖西。从外观上这两座高脚楼几乎没有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东面那座小楼外面有银甲武士守护,而西面这座门口只有几个青衣小帽眉清目秀的家丁。
所有人都知道而偏偏罗文自己不承认之处就是,他一直在模仿他的父亲。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处处都在模仿。
罗耀骑马的时候喜欢一条腿盘在马鞍上,身子微微前倾。为了也能这样骑马罗文自幼没少挨摔现在后背上还有几块伤疤。罗耀的刀是名副其实的双手刀但他从来不双手握刀,为了也能如此罗文下了数年苦功才将刀锋长达一米五的斩马刀耍开。
他从没进过罗耀的书房,但他知道那书房里的陈设。是仲伯告诉他的,所以他让人按照那个布置完全复制了一套。书桌的尺寸不会查分毫,笔架砚台摆放的位置同样不会差分毫。
仲伯是个记忆力超群的人,这些东西都是他亲手放好的。
罗文不知道仲伯今年到底多大,但他知道仲伯是父亲身边四金三十六银这些绝顶护卫中四金其中之一。他从小到大也没看到过仲伯拉开他的剑匣,仲伯说自从灭商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值得他取出剑的对手。
仲伯说的,罗文都信。
他六岁的时候贪玩非要上沧蛮山,私自带着几个家丁就跑了出去。在沧蛮山上被一伙早就盯上了他们的纥族武士围住,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仲伯来了。没打开剑匣,单掌斩落七十三颗人头。
他九岁的时候第二次登沧蛮山,上山半路在瀑布边洗脸的时候遇到了蛟龙与巨蟒大战。他看的痴了忘记逃走,结果被另一条游过来的巨蟒发现。又是仲伯,依然没有打开剑匣,单掌斩落了那足有两丈长的巨蟒之头。
正因为太信任仲伯,所以当他下令打开后院小门请客人进来的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对仲伯说的:“站在我身后。”
只要仲伯在,他就觉得不会有什么危险。
可是当客人进门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错了。
来人是一个看不出来具体年纪的僧人,一袭白袍,双手合什。这个僧人看起来很温和慈祥,没有一点戾气。但不知道为什么,罗文只是被这僧人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心里已经没了任何秘密。
“多谢小公爷。”
僧人双手合什,却没有俯身行礼。
罗文却没有一点的不满,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个僧人有着何等超凡脱俗的地位。
“天尊请座。”
罗着父亲的样子,装作冷漠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他觉得自己学的足够像了,但心里却在发寒。因为他回头的时候看到了仲伯的手一直放在剑匣上,这是二十年来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还看到仲伯触着剑匣开关的手一直在发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发抖。
然后他看到了仲伯的脸,白的很难看如大病初愈。
“倒是不巧,大将军原来不在。”
僧人笑了笑,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热茶闻了闻:“这是武夷山的茶?很少喝到这么新的……从武夷山到大雪山要走一年半,所以我从来没有喝过新茶。算算日子,应该正是新茶才下来的时节,我倒是运气不错。蒙元是天下第一大国,但可惜的是蒙元种不出来茶树……大雪山上太寒了些,除了松柏之外也罕见其他植物。”
他一边说一边从宽大的袖口里取出一个木盒放在茶几上:“但大雪山上罕见的东西,那天下便只有大雪山才有。这是一朵八百年开花一次的雪莲,还算稀奇,小公爷武艺上的基础不错,但生来身子就稍微虚了些,这雪莲送给小公爷。你们隋人有句话说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小公爷请我喝武夷山的新茶,我送小公爷一朵雪莲花。”
他将木盒打开,立刻就有一股寒气从盒子里溢了出来。不多时,屋子里的温度就降了下去。
这竟是一朵淡蓝色的雪莲,更为罕见。也不知道那盒子用什么材料所制,竟然能保持寒冷不因外界气温而变化。
“这……”
罗文的脸色一变,眼睛盯在那朵雪莲上再也挪不开。
他初习武的时候教导他修行的先生就说过,他天资不错但因为早产所以身子虚弱。要想修为大成,先要找到天才地宝服用温养经脉补气丹田。这朵八百年的淡蓝雪莲花足够称得上宝贝,正是他苦求多年而不得的好东西。
所谓的天才地宝,可不是普通的人参灵芝。
是在特定的地方才会生长的东西,可遇而不可求。
“这礼……太厚了。”
罗文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将木盒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仲伯本想劝住他,可被那僧人看了一眼后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
“天尊登门,所为何事?只是可惜家父不在,若是有什么要事的话只能等家父回来了。”
罗文看着那雪莲花笑着说道。
僧人摇了摇头:“我便是来拜访小公爷你的。”
……
……
“我听闻大将军对小公爷疼爱有加,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这位料来便是大将军身边四金卫之中的三剑客仲伯?将这样的高手派在小公爷身边,大将军对你确实很好。”
仲伯的脸色越来越差,僧人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让他几乎开承受不住。他自己都不确定,下一秒自己会不会打开剑匣拔出自己的剑。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他三剑客了。
剑匣里有三柄剑,他会三种剑法。每一种剑法用一种特制长剑,威力无穷。
听到这句话,罗文的神色一黯:“家父……确实对我关爱有加。不知道天尊专门来找我,所为何事?”
“传你修为,助你成为绝顶高手。”
僧人微笑道:“小公爷应该知道,这世上若还有人能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变成九品强者,只有大雪山大轮寺才有这样的神通。当年我欠了大将军一个人情,一直想找机会还了,但大将军偏偏不收。大将军不收,我只好找你。”
“一因换一果,当年大将军种下了因,小公爷今日便来享这果。”
“这……”
罗文脸色变了变,讪讪的笑了笑道:“这就不劳烦天尊了,我天资鲁钝,自家的武学尚且不能精通,怎么敢奢求大雪山的神通妙法?”
“小公爷这话错了。”
僧人语气温和的说道:“大将军的武学震烁古今不假,但那是只适合大将军一个人的武学。小公爷虽然是大将军唯一的儿子,但大将军的修行方式未见得就适合小公爷你。你应该知道,大将军的体质实属罕见,百年不遇……便是大将军倾囊而授,可你的体质注定了学不到他的东西。”
罗文眼神里的黯然更深了些,他摇了摇头:“家父说过,学武最忌这山望着那山高。我连这座山还没有爬上去,哪里有资格去爬下一座山?”
“这话更错了。”
僧人微笑道:“这山望着那山高……隋人总是说些毫无道理的话。这山再高,风景你并不喜欢为什么要去爬?下一座山无论高低,风景是你喜欢的,你为什么不去爬?非要爬了这座山发现自己不喜之后再去怕那座你喜欢的山?”
罗文心中一动,沉默了一会儿后还是摇了摇头:“多谢天尊美意,但我还是不敢忘了家父教诲。”
“也无妨……”
僧人认真的说道:“既然小公爷不愿学我大雪山的绝学,我也不能强求。凡事都有机缘,强求来的终究不会有最完美的结果。小公爷若是一心要学大将军的东西,且成为大将军那样的绝顶高手,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罗文急切问道。
“改变你的体质。”
罗文脸色一变:“这怎么可能?”
僧人自豪的笑了笑:“对于佛宗来说,这世上哪有不可能之事?在常人看来任何不可能的事,明王做到就如信手拈来。小公爷可知我大轮寺有三千金身僧,他们原本也是普通人。但修我大轮寺的秘法之后,便脱胎换骨,成就金身不坏。”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罗文一眼,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要想完全成为大将军那样的人,第一步就是将你的身体改造为大将军一样的体质。”
罗文的眼神里都是犹豫,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仲伯一眼。却发现仲伯的脸色难看的好像鬼一样,豆大的汗珠顺着仲伯的额头不住的滑落。他的一只手扶着剑匣只需一按就能将剑匣打开,可那只手颤抖的越来越剧烈离着开关也越来越远。
他想问仲伯怎么办,但又不能问出口,于是他向仲伯投过去询问的眼神。
仲伯想说千万不要,想摇头,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也无法摇头。他拼尽了力气,却依然没有阻止住那股强加在他身上的力道。他对自己的身体渐渐的失去了控制,然后他微微的点了点头。
罗文见仲伯点头,可还是不敢轻易答应。就在这个时候,僧人的一句话让他的心里立刻涌起一股惊涛骇浪。
“我知道大将军去了安来县迎接钦差大人……小公爷或许会好奇,以大将军的身份地位何须亲自去迎接?就算那人是钦差,大将军出门迎接也就罢了何必出去五百里?小公爷可知……其中的缘故是什么?”
“是什么?”
罗文不假思索的问了一句。
“因为大将军已经老了……但他还没有找到一个继承他一身武学的人。大将军自然是想将修行之道传给你的,但你体质不行所以大将军也没有办法。我听闻,那个叫方解的钦差虽然年纪不大,体质却和大将军十分接近。大将军这次去安来县,就是按耐不住他收徒的心思啊……”
“如果那方解的体质真的和大将军完全相同,大将军收了一个如意弟子倒也是一件妙事。不过对于小公爷来说……未必是一件妙事。”
僧人起身,从袖口里取出一个锦囊放在茶几上:“若是小公爷想通了,只需服下这一粒丹药,再配以我的秘法,体质就会如大将军一般无二。若你的体质变了,大将军又何必再去寻个外人做弟子传以衣钵?”
“天尊要去何处?”
罗文见僧人起身要走连忙问道。
“夫人有请,我怎敢不去?”
僧人微微一笑,举步往外走了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管家孙者在外面高声说道:“夫人请法师过去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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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兄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北方的百姓们中开始流传关于西北战败的事。七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西北三道尽失……当这消息开始在京畿道的百姓中开始疯狂传播的时候,其实已经证明其他的地方早就传开了。因为消息不可能是从京畿道往外传的,朝廷里知道这消息的都是皇帝的亲信,不是亲信知道这事的都已经被砍了脑袋。
这几天东暖阁里的气氛一直不好,天气已经暖和的只穿一件单衣都不觉着寒冷。但这屋子里的冷,让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如坠冰窟。
这寒冷,来自于皇帝。
“流言还在传?”
坐在土炕上的皇帝看着兵部已经改了六次的进兵方略,头也不抬的问。
垂站在不远处的罗蔚然道:“京畿道各州府衙门都拿了不少传播流言的人,但……已经难以控制了。百姓们明面上不说,私底下都在议论这件事。臣以为是叛军故意散布出来的消息,是从西北传过来的。虽然水师封锁了沂水叛军不能渡河,但水师不可能防得住小规模的人偷渡过来。”
“而且……”
罗蔚然看了皇帝一眼,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侯文极在那边。”
皇帝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传旨各州府,抓了的百姓都放了吧……朕从来也没有想过永远能瞒得住这件事,既然已经流传开来堵是堵不住的。过几日朕就昭告天下,将西北战败的事公布出去。”
罗蔚然脸色一变:“可是这样一来,民心只怕不可控制。”
“那就不控制。”
皇帝抬起头看了罗蔚然一眼:“百姓们私底下议论也好,明面上议论也好,愤怒者大有人在,骂李远山可耻的比比皆是,可有人感到害怕绝望?”
“没有!百姓们只有愤怒。”
皇帝嗯了一声道:“既然如此,那朕还担心什么?叛军传播这消息都不怕,朕岂会怕?本来朕打算着等各地调集的人马都如期赶到沂水东岸再昭告天下,既然现在已经传开那就让百姓们知道的清清楚楚。朕会让裴衍写一份详细的公告颁布下去,让百姓们都知道李远山他们那些逆贼是什么嘴脸。”
“一开始朕不想招募民勇,因为朕担心百姓们会不安。没想到叛贼将消息散布出来反而促使朕下定了决心,各地的驻军抽调的太厉害会触及根本,所以朕打算招募民勇……百姓们愤怒,是因为他们也愤恨逆贼的无耻,他们也愿意为国出力。”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既然要昭告天下,那么就从最远的地方开始送去……朕会让裴衍再拟一份旨意给罗耀,让他调十万人马北上。”
罗蔚然心里立刻一紧。
算计着日子方解才到雍州,陛下就要让罗耀调兵向北……如果因为调兵而逼反了罗耀的话,那么方解也就凶多吉少了。
“左前卫戍守西南,乃是重中之重,是不是……”
罗蔚然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知道皇帝明白他的意思。
“前阵子先生在这东暖阁里对朕说了一席话,对朕触动很大。”
皇帝舒展了一下身体,从土炕上下来。苏不畏连忙跪下来为他将靴子穿好,然后将皇帝的衣服整理平整。
“先生说,朕最大的毛病就是疑心。朕不讳忌自己说出来,朕确实如此。先生说一个人一生若是连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那就太没意思了些,会很悲哀。先生回去之后,朕想了很久终于醒悟。”
他走到罗蔚然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朕本该是没有一丝保留的信任你才对,就好像当初信任老七那样。这段日子让你让大内侍卫处的人受了委屈,朕心里也不安。今日既然说到这里,朕便将心里话对你都说说。”
他一边踱步一边说道:“朕自登基之后其实就没信任过罗耀,朕总担心这个手握重兵还百战百胜的大将军有异心。所以一直在戒备提防,十年来调了至少三卫战兵布置在江南为的就是看住他。先生回去之后朕忽然明白,这样做……何尝不是逼着罗耀与朕背离了方向渐行渐远?”
“想到这里朕一直后怕,后怕于罗耀没有反心而被朕逼出反心。”
他抬起头看向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大隋疆域全图:“既然如此,朕不如直接去调兵。若是罗耀对朕没有异心,自然会派人马北上。那么从这之后朕便不再疑他,继续让他为朕守着西南半壁。若他真存了那个心思不肯调兵,朕就先把西北的事放一放……相对来说,朕宁愿不要西北三道,也不能丢了一个平商道。”
罗蔚然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下意识的看向皇帝,骤然现皇帝的白更加的多了。
“方解在西南。”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朕既然连罗耀都试着去信任了,难道还能不信任方解?朕相信他能完成朕的交待,督促罗耀带兵北上。只要左前卫分兵十万从西南直接向北陈兵黄阳道,叛军就不得不分兵。朕再亲率精兵和民勇骁果正面伐之,以天子之威堂堂正正进兵,叛贼焉有不败之理?”
皇帝拿起自己批阅奏折用的朱笔,登上椅子,在那副大隋疆域图西北三道的位置上写下一个鲜红色的大大的隋字。他的目光在满都旗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手在那里也写下一个隋字。
“朕要亲自去把丢了的都再抢回啦。”
……
……
安来县城
迎接钦差的队伍撤走之后,百姓们依然不敢肆意的议论什么。毕竟那七百多颗人头还挂在城墙上,那七百多具尸体脖子里喷出来的血迹还没有消失不见。钦差这种只有在传说中才会提到的大人物,第一次真实的来到了安来县带来的不是吉祥安宁而是血光之灾。
暗地里有不少人偷偷称呼钦差大人为带来灾厄的杀星。他们不会也不敢对罗耀不敬,所以只能拿钦差来泄自己心中的愤闷。
后来不知道是谁翻出了方解的老底,说他在樊固,结果樊固八百边军和两千多百姓都死了。他到了京城,结果怡亲王反了皇帝一怒之下砍了三万六千颗人头血流成河。他又来了安来县,结果安来县也有了血光之灾。
杀星,灾星,晦星……这样的名称毫不吝啬的加在了方解头上。
有人用一种担忧害怕的语气问,方解现在去了雍州……那雍州会怎么样?
就在大军撤出安来县的当天下午,一个披着黑色斗篷遮挡住头脸的人赶着一辆牛车进了县城。县城的衙役们都被配充军了,县丞大人也如此,没人指挥的民勇谁也不愿再去守城门,所以这牛车进来的时候连个盘查的人都没有。
牛车顺着安来县的正街一直往前走,在安来县最大的客栈门口停了下来。他将牛车交给伙计,吩咐了句好生照料随即走向大门。他的视线被门口张贴的一张告示吸引住,看着告示上那个画像问小伙计:“这是什么人?”
“咳……还不是那个叫追商的建了什么如意教的丧门星!妈的,他去了哪儿哪儿就倒霉。他一走了之,可咱们安来县被大将军砍了七百多颗人头!这样的人要是落在我手里,我一定把他千刀万剐!”
小伙计看着那画像啐了一口,眼神里都是厌恶。
赶车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道:“这样目无法纪的人,自然该杀!”
他举步走进客栈,要了一间上房后走上二楼。进了自己的房间一直到吃晚饭都没出来,小二去催了几次,他却让小二将饭菜都送进了房间里。
这个人,正是被画像通缉的重犯追商。
他坐在二楼窗口,看着大街上稀稀拉拉的人群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起身,从包裹里取出厚厚的一摞纸钱,在屋子里的火盆中烧了。
“不管我是出于什么目的骗了你们,以至于你们死于非命……但你们最起码是在追求自由的路上死去的,不是吗?如果你们要怪我,那就等到下辈子再折磨我吧。这辈子我要好好的活着,为了实现你们死也没能实现的梦想。死的人越多,我肩膀上的压力就越大……你们是先驱,值得历史铭记!”
他说的话很肃然认真,认真到差一点把自己都骗了。
他一张一张的烧着值钱,态度虔诚:“如果你们觉着我该死必须要杀,记得过奈何桥的时候别喝那碗孟婆汤。喝了之后你们就没了自己的思想,什么都忘了,你们怎么再来杀我?”
他将所有的纸钱烧完,为了不起更多的烟每烧一张他都会用板凳将火压熄灭。
“你还是这样偏执。”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极近的地方有人和他说话。这声音就来自他身边,以他的修为自然不会没有察觉却没有做出一点反应。
听到这个人的声音,追商的眉头很快就舒展开。
“大哥……你怎么会来这?专门来找我的?”
他起身,笑着问,虽然可以压制着但眸子里的激动还是不可抑制的冒了出来。
“我有要事,从这经过。”
说话的枯瘦汉子就站在他身后,近在咫尺。他太瘦,如果脱了上衣身体可以但搓衣板用。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的?”
追商往前凑,紧紧抱着那枯瘦汉子的胳膊似乎怕他跑了似的。
“你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性情,你总是会回到你犯过错的地方住上一阵子。你说越是觉得危险的地方其实越安全,因为衙门的人是不会对刚刚搜索过的地方再搜一遍。我不用猜也知道你肯定还会回到安来县。”
“唉……大哥你就不能装一回傻?
“我也就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显得不傻。”
枯瘦汉子将自己头顶上的斗笠解下来随手丢在一边,露出一张瘦到五官几乎都快凸出来掉地上了的脸。
“大哥,你就为了这事来找我?”
“不止”
枯瘦汉子看了看外面,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你绝对不许再打钦差的主意,这个人不能死!”
“理由是什么?”
“他……他就是我一直保护着的人,已经快十七年了。也正是因为我去保护他,那人才答应不杀你。”
枯瘦汉子抬起头,竟然是……大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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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这件事不行
钦差队伍走在中间,前后都是左前卫的精兵。方解撩开马车的车窗帘子往外面看着,越看心里越不平静。大隋匮乏战马,各卫的战兵之中只有少数的骑兵队伍。但罗耀带来安来县的这四千人马是一支纯粹的骑兵队伍,甚至还有五百名重甲骑兵。
重甲骑兵的战力惊人造价也同样惊人,对骑士对战马的要求都很高高。战马需要的是负重两百三四十斤还能奔跑的良种,因为重骑兵都是身材魁梧彪悍之辈,体重就没有低于一百五十斤的,加上那一身沉重的链子甲,再加上重骑兵手里的马槊横刀,再加上战马的全甲,加起来不会少于二百三四十斤。
方解是边军出身,他知道真正精锐的士兵不是战兵而是边军。战兵虽然号称是大隋最有战斗力的军队,但大部分已经超过二十年没有经历过战争。当初灭商之后的士兵已经换了一茬,就算平日里训练再刻苦但没有经历过血的历练终究还是差了一些冷酷的杀意。
而边军不同,边军不但要戍守便将还要负责清理边境的马贼悍匪,几乎每年都会有大大小小的战斗。横刀再锋利没染过血,终究算不得杀器。
正因为方解是边军出身,所以他更知道如何辨别一支军队有没有战斗力。罗耀麾下的这支骑兵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久经战阵,队伍前行的时候依然保持着高度的戒备,队形没有一丝一毫的散乱。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每一个小队都能分辨出来,即便突然遇到袭击,也能迅速的做出反应。
而最让方解瞩目的自然是那支五百人的重甲骑兵,方解在樊固三年,只是听说右骁卫李远山麾下有一支重甲,但却从来没有见过。帝都皇城里也有一支重甲,方解见过但确定那些看起来雄壮威武的士兵绝对没有杀过人。太极宫里的重甲更多的是一种场面上的东西,真要拉到边疆战场上未必就能发挥的出其无坚不摧的威力。
所以这是方解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看到能上阵杀敌的重甲骑兵,不但在视觉上有着极为震撼的冲击力,那些士兵们身上舍我其谁的那种霸气,脸上的那种骄傲自豪才是最为让方解感兴趣的。
重甲骑兵,开到战场上就如同开足了马力的装甲车,一旦成攻击阵型将速度提起来之后,几乎没有任何一支队伍能够防御的住。
罗耀麾下的这支左前卫,非但在数量上是十六卫战兵之最,在战力上绝对也在前列。天子六军号称是战兵中的最强者,可真要是殊死对决的话天子六军未见得就能占优势。
难怪皇帝对罗耀这样顾忌!
方解在心里叹了口气,有这样一位大将军,有这样一支军队,换做任何一个人做皇帝都不会踏实。
可现在朝廷对罗耀根本就没办法,以前兵部不是没想过将罗耀调离西南,但没有战争的情况下调动一卫战兵,显然说不过去。等朝廷发现罗耀的左前卫兵力已经达到一个惊人的地步之后,再想调动就更难了。谁也不敢保证调令会不会激怒罗耀,从而逼的这位大将军走上与朝廷对立的道路。
而一旦罗耀造反,其危害远比李远山在西北自立要大的多。
大军一路前行,方解的脑子里也一刻不停的在琢磨着自己这一趟雍州之行会遇到什么样的麻烦。从目前罗耀表现出来的态度看,方解丝毫都不怀疑这位嘴里说着忠诚的大将军随时都有可能举起反旗。
方解现在最期盼的就是,自己在雍州的这一段时间罗耀千万要老老实实的。
如果罗耀反了,自己只有三条路可以走。
第一,臣服于罗耀跟着他造反,可活。但方解虽然震撼于罗耀手里的实力却不认为他能成功,毕竟皇帝手里的实力还是要比罗耀大的多。以一隅而战全国,胜算不大。第二,立刻逃回长安,如果可能的话。第三,十之**在半路上被罗耀的人抓住处死。
不过让方解安心的事,现在还没有一个让罗耀立刻就反的诱因出现。罗耀装做不知道西北的惨败,由此可见这件事不足以让他觉着机会来了。不然他不会装作不知道,而是会加以利用。
他一直在考虑这些,而在另一辆马车里的沉倾扇和沐小腰一直在纠结到底罗耀是不是就是当年那个人。
沐小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仔细的回想着十七年前那个人走进山门时候发生的事。
“如果咱们之中肯定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人的身份……最有可能的是谁?”
沉倾扇问。
沐小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和大犬。”
沉倾扇嗯了一声道:“但你确定自己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所以……大犬现在就是最有可能知道他身份的人了。”
“大犬……”
沐小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大犬这些年来邋遢落魄但总是保持着一个特殊的习惯……即便饿的受不了他也不愿亲自动手做饭,即便身上的衣服已经脏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也不愿自己动手洗衣服。每次我说起,他就会嘟囔什么君子远庖厨之类的话,他哪里像是个君子?”
“君子……”
沉倾扇喃喃的重复了一遍,想了想说道:“这是那些世家大户之人的通病,总觉得自己动手做饭洗衣服是不能忍受的粗鄙之事。如果大犬是出身名门,有这样的习惯也不算什么。”
“还有……”
沐小腰抬起头看着沉倾扇说道:“大犬说他的名字是那个人给取的,在咱们认识大犬之前说明他和那人便已经熟识。方解问过大犬他有什么亲人被那个人威胁,大犬说他还有个弟弟……大犬还说他弟弟的修为远在他之上,既然如此当初那个人为什么不是让他弟弟来保护方解,而是让大犬来?”
“大犬为了让他弟弟活下来,和那个人之间有了什么协议!”
沉倾扇眼前一亮。
“不行……”
她脸色微微一变:“以前大犬在方解身边,尽心尽力做事所以方解对他特别信任。但是如果大犬真的和那个人之间有什么协议,而那个人真的是罗耀的话,那么到了这里之后大犬就未必是以前那个大犬了!方解让大犬和麒麟带着人在暗中策应,这是个漏洞一定要提醒方解。”
“不会的……”
沐小腰道:“大犬肯定不会做出对不起方解的事,如果他要做的话方解十五岁生日的那天他就不会和我一起将东西都烧了。”
“那是在樊固,这里是雍州。”
沉倾扇让马车停住,她撩开帘子跳下去:“哪怕只有一的疑虑,也必须提防。”
……
……
安来县
一个不起眼的小饭馆中,大犬和追商面对面坐着,面前的桌子上已经上满了菜,很丰盛。追商起身为大犬倒满了一杯酒,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郑重认真的说道:“大哥,这十几年来我亏欠你太多,这辈子只怕也没机会还给你了。这杯酒我敬你……咱们兄弟已经快十七年没见了,你……你竟是已经花白了头发。”
大犬笑了笑,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然后咱们再叙离情。”
大犬放下酒杯,看了看外面:“你怎么不担心被人认出来?”
“认识我的人都被罗耀杀绝了,还怕什么?”
追商笑着回答。
“嗯……我要说的,正是和你的人前阵子被罗耀杀绝有关。”
追商见大犬脸色肃穆,也坐直了身子。
“你不要再打方解的主意,就是朝廷这次派来雍州的钦差。说句实话,我虽然心里一直担心着你但本没打算与你相见,我怕因为你我相见而为你引来祸端。但是你对钦差动手,我必须来找你了。”
大犬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个钦差,就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保护的那个人。”
“大哥对他怎么这般好?”
追商有些诧异,沉默了很久之后了头:“既然大哥你说了,我就自然不会再去找他的麻烦。当时也只是灵机一动,觉得这个人可以利用一下罢了。不过……大哥你因为他而流浪十几年,不恨他?”
“一开始也恨,但人就是这么奇怪……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也就没了恨。”
追上嗯了一声:“我本来还在诧异,怎么你会突然回来的。”
大犬笑了笑,看着追商的脸感慨道:“一别十七年,分开的时候你还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甚至不敢自己走夜路。十几年之后,已经是个精明强干的男人了。”
“十几年你不在我身边,我总得学会任何事都自己来做。”
追上为大犬再次倒满酒:“大哥,要不……咱们以后不分开了,你回来帮我好不好?我在平商道传教十几年,现在信徒少说也有几十万,若是我想再次举事也不是什么难事。即便不举事,靠着这十几年来积累下的财富,咱们兄弟也可以安安稳稳的生活了,你不必再冒着风险四处流浪。”
“我正要说这件事。”
大犬看着杯子里的酒,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还放不下?”
追商一怔,反问:“大哥放下了?”
大犬了头:“这么多年,早就放下了。”
“我放不下,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放下。”
大犬皱眉:“已经二十几年了,就算你这些年一直在暗中传教,可难道你以为凭着那些愚民那些妇孺就能成事?罗耀在西南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大隋的皇帝也不是一个昏庸无道之人,百姓们不会想反他。如果你手里有的是几十万军队,我不会拦你但那不是军队,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农夫!你真以为,他们能帮你实现梦想?”
追商一口饮尽杯中酒:“大哥,你放下了,其实我想说我替你高兴。这个大包袱太沉重了些,压的人喘不过来气。但你放下了,我就更不能放下。如果咱们都放下,那么根就真的要断了。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放下……我什么事都能听大哥你的,但这件事……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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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是时候了
旨意两份,第一份是皇帝嘉奖勉励大将军罗耀的,满篇花团锦簇的文字,方解念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舌头上都开了花。就凭这一点方解就不得不佩服草拟旨意的黄门侍郎裴衍,因为方解绝对想不出来这么多意思相近的词,将一篇三句话就能总结完的旨意写的如此锦绣繁华。
三句话确实够了。
第一句,你辛苦了。第二句,皇帝信得过你。第三句,你以后还得努力。
偏是这样简单意思的一篇旨意能洋洋洒洒的写出来几百句,每一句中几乎都不会出现相同的文字,这可是对功底的考验。
第二份旨意,是加封罗耀之子罗文为正五品骠骑将军。这个头衔和方解的游骑将军其实性质差不多,都是虚职没有实权。方解当初来雍州之前是想让皇帝封给罗文个实缺的,但皇帝太小气,没应允。
同样是正五品,一个别将远比一个骠骑将军要让人高兴。
不过对于罗文来说这终究是件好事,哪怕这正五品将军是虚职,可有了这虚职罗耀就能光明正大的给他安排军职,虚职就变成了实缺。所以罗文还算高兴,看方解也觉着稍微顺眼了一点。
仲伯说这个人现在不能动,钦差死在雍州对罗耀的影响太大。罗文自己何尝不明白这些,他只是愤恨罢了。
宣旨的整个过程其实很简短,远比准备的时间要短的多。之后方解还要去雍州平商道总督衙门宣旨,骆秋已经在那边等着了。罗耀带着家人手下将方解送出门,一直到钦差队伍消失在街口才返回。
最后一个转身往回走的,是楚氏。
“你随我来。”
罗耀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罗文后冷冷的说了四个字。罗文的脸色猛的一变,眼睛里的惧意不可抑制的溢了出来。他就好像个孩子一样垂着头跟在罗耀身后往衙门里走,连大气都不敢出。
“仲伯,你也一起来。”
罗耀看了仲伯一眼,仲伯立刻低下头。
西南戍卫府占地不大,前面是衙门后面几排青壮翠瓦的房子。这里是当值的人休息居住的地方,大部分是文吏。因为很少来西南戍卫府,说实话对衙门里这些文吏罗耀有许多人都叫不出来名字。
他走进后面院子,吩咐所有人都出去。
站在后院的榕树下,罗耀的脸色越发的寒冷起来。
“跪下”
他冷冷的说了两个字,罗文立刻扑通一声跪下来。
罗文的额头触碰到冷硬的青石板,汗水很快就将石板打湿。因为头垂的很低,所以他的屁股显得撅着很高,姿势看起来有些狼狈。跪下来的不仅仅是他,还有背着精钢剑匣的仲伯。
“药呢。”
罗耀问。
罗文抬起头看了罗耀一样又迅速的低下去:“禀父亲……药已经毁了,仲伯……仲伯可以作证。那僧人才走,孩儿就将屹了。”
“是吗?”
罗耀问。
仲伯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嗓音有些沙哑:“回大将军……是……是毁了。”
罗耀点了点头,缓步走到罗文身前声音很低的问道:“是谁给了你胆子,你敢去打开后院小门?”
罗文的身子颤抖着回答:“孩儿……孩儿只是觉着父亲不在府里,我应该……应该为您分忧,我已经成年,是时候帮父亲做些事……”
啪!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响亮之极的耳光声将他的话音打断。
很快,罗文一侧的脸就高高的肿了起来。这一耳光扇的很用力,半边脸迅速的改变了颜色,从刚才的惨白变为肿红。
“分忧?”
啪!
第二个耳光接踵而来,罗文的嘴角被扇开口子血立刻就流出来。
“你是在分忧,还是在为我惹祸?私底下见佛宗的人,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如果这将军府里已经放不下你,你可以立刻就滚。我说过,我的话在府里不许有任何人质疑和违背,包括你在内。后院小门,除了我之外任何人不许打开的话你是不是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孩儿不敢,孩儿真的只是想帮父亲做些事。”
“大将军,是老奴的错,不要再责罚少爷了。”
仲伯连连叩头求情。
罗耀冷哼一声:“仲伯,他是你从小看护着长大的,我知道你对他就好像对自己的亲人一样。你是我身边的老人,罗武小时候也喜欢和你玩……你应该知道,骄纵惯溺会让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子!”
他一脚将罗文踹翻:“平日里你在外面做些什么事我不管,是因为那些都是小事,只要不牵扯进官员不关乎人命,我也懒得过问。我罗耀的儿子若是在外面老实的像个只会满嘴之乎者也的文人,反而不像话!但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底线……你大哥罗武为什么会死你不知道?”
他再一脚将罗文的身子踹飞了出去,狠狠的撞在那棵榕树上。
“留着你也是祸根,今日我便亲手杀了你,免得你以后被被人杀了!”
他举步走向树下佝偻着身子吐血的罗文,仲伯跪着往前爬了几步不住的磕头求情。罗耀的脸色却依然寒冷,指着罗文骂道:“这样的白痴,我留着他除了祸连家人还有什么用?”
就在这个时候,罗文却凄厉的笑起来,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朝着罗耀大声咆哮:“杀吧!反正我也不是你杀的第一个!”
罗耀原本已经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他脸上的表情也随即凝固。
……
……
楚氏站在月亮门外面,冷眼看着自己的丈夫将儿子打到吐血。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看着丈夫的眼神里那股寒意太冷了些。春兰看了看她的脸色,低声问要不要劝劝大将军,楚氏摇了摇头道打死了也是他自己的儿子,说完这句话竟是转身走了。
罗耀回头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脸色也很冷。
“仲伯,你跟我来。”
罗耀没再理会靠坐在榕树下的罗文,带着仲伯离开了这个院子。等他们走后,秋菊和冬梅两个人快步走进来,将罗文搀扶起来。
“少爷这是何必,你也知道大将军那个脾气,你越是顶嘴他越是生气。”
秋菊掏出手帕为他将嘴角的血擦掉,语气中满是心疼。
她们四个对罗文的感情很深,当初楚氏生下罗文之后身子很虚弱,孩子一直都是她们四个轮流照顾,可以说是她们四个看着罗文长大的。也只有在罗文面前的时候,这四个女人才会有些人间气。
“我何尝不知道?”
罗文接过秋菊的手帕自己擦着嘴角:“可有时候我就想,与其这样每天面对一个冷冰冰的父亲,整日提心吊胆的活着还不如早些被他打死算了。”
“少爷这话重了。”
冬梅握着他的手说道:“大将军的脾气就是这样,自从大少爷过世之后他的性情便越发的孤僻,便是夫人也尽力不去招惹大将军,少爷你从小就知道这些,年纪越来越大反而越来越爱钻牛角尖。大将军纵然说些狠话下一些狠手可这偌大的家业还不都是大将军为你置办的?你只要不违背他的话,好好过日子岂不更好。”
“说的容易……”
罗文怒道:“可我是个男人,我已经这么大了不想每天像个孩子一样被人安排好一切!我也要有自己的作为,要有自己的成就,而不是等着从他手里把一切接过来!从小到大,军务上的事他不许我碰,政务上的事还是不许我碰,你们可曾见过哪个大将军的儿子如此憋屈?”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靠着他过这辈子。”
罗文攥了攥袖口里的那颗丹药:“我要靠我自己!”
顺着后院的小路,罗耀缓步前行。
“仲伯,你跟我说实话,释源给子续的那颗丹药到底毁了没有?这件事非同小可,你应该知道佛宗的有些东西碰都不能碰。”
“应该是毁了的。”
仲伯垂首道:“释源将东西交给少爷的时候,老奴是要阻拦的,可老奴的修为不够,被释源控制了身躯没办法开口说话……老奴有负大将军嘱托……不过释源走了之后,我便一再请少爷将那锦囊里的丹屹掉,少爷犹豫了好一会答应下来。我看着他将锦囊丢进厨房的火灶里烧了……”
罗耀嗯了一声:“释源身为佛宗天尊修为自然不俗,你不如他也不必自责。子续你继续看护着,绝不能让他再和佛宗的人有什么牵扯。我已经失去了阿武,不能再没了子续……他自由心气就太强太硬,我本想着打磨一下他的棱角,可你现在看看他的摸样,越发的和阿武当年像了起来……”
“大将军别担心,少爷有分寸,不是孝子了。”
“嗯”
罗耀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一会儿你去将詹耀叫来,我有事交代他。还有……从今天起你看紧了子续,不许他去找钦差的麻烦。”
“喏”
仲伯应了一声。
罗耀停顿了一下又问:“释源的修为,在你看来有多高深?”
“老奴……看不出来。”
仲伯摇了摇头:“相差太多,老奴感觉不出来释源的实力到底有多深厚。”
“你一会儿让刑屠去找到释源,我今夜在书房见他。让娿莫萨陪我一同见客,没有我命令今晚谁也不要靠近书房。”
……
……
总督衙门比西南戍卫府要大一些,看起来很气派。门口的石狮子张牙舞爪面露凶恶,门里外面穿蓝色大褂里面是红色长袍的衙役站成两排,显得极为隆重肃穆。骆秋和总督衙门所有官员都在门外等着,翘首以待。
方解的马车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心里忽然一动,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看了看,随即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戴着斗笠一袭白袍的人。僧人缓缓抬起头露出斗笠下的脸,看着方解笑了笑后用口型说了一句话,没有发出声音。
“到你选择的时候了!”
这是他说的话,方解的心往下猛的的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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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水晶眼镜
传旨之后方解要面对的就是无穷尽一般的饭局,左前卫的将军们,平商道的官员们,轮番上阵,今日在醉仙楼明日在雍和楼,雍州城里出名的酒楼短短半个月方解几乎吃了一个遍。
西南地域的风俗与江南相近,但菜肴风味却相差许多。江淮菜讲究一个清淡,相要素净追求一个菜如风景的境界。而西南菜味道很重,口味上来说偏于甜鲜香这几个字,有些前世川菜的意思,所以方解倒是一点儿也没觉着别扭,反而很是喜欢。前世时候任何一家路边的小馆子都能炒几道川菜,正宗不正宗放在一边反正名字终究是不会错的。
连着半个月一直在应酬,方解唯恐自己的肥肉就此冒出来所以每天早晨将修炼的时间加了半个小时。
后来实在扛不住酒池肉林的攻势,方解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推了今天的所有邀请,带着沉倾扇和沐小腰打算逛逛雍州城。说起来到了雍州已经十几天,还真没有好好看看这座雄踞西南的大城。
相比于长安的规矩方正,雍州城里的建筑稍显散乱。在长安城里各坊建造的就好像刀切豆腐块一样的整齐,可在这里好似一切都很随意。相对来说,方解倒是更喜欢这种看起来有些凌乱的城市。
长安城那么大,可走在大街上要是不看路两边店铺的招牌就好像永远是走在同一条街上似的,大气归大气,恢弘归恢弘,但终究是会视觉疲劳。雍州城里有山有水,官员们似乎还保留着商国遗风,不喜欢居住在闹事而都在雍州城里那座易和山脚下的宅子里居住。在长安城,官员们以居住在太极宫附近为荣,而当初的商国,官员们以居住在远离皇宫的地方为荣。
看起来后者似乎有点淡泊名利的意思,其实更加的奢华。易和山不大,按照道理应该算是沧蛮山的分支。易和山其实就是两座山包,中间有算不上山梁的矮坡相连,这两座矮山距离足有十几里,一座在雍州城东被皇城圈了起来。另一座在城南,被官员们霸占。
商国的官员腐化到了根本就没有一个人将心思放在政务上地步,一群官员凑在一起以吟诗作赋为乐。便是上朝的时候,往往都是商国皇帝坐在龙椅上出个对子,下面的官员谁先对出来工整的下联就重重有赏。
几百年的一个王朝,重文轻武到了令人震撼的地步。当初南陈还存在的时候,商国人骨子里还有血性。陈队的几次进攻都被商军击败,最辉煌的时候商军曾经反击攻入陈国境内一千七百里,距离陈国西京劳阳城不过二百里。
也正是从那场战争之后,文官们觉得不能让武将们的地位复苏以至于在朝廷里压过他们,于是联合炮制了罪证,诬陷十几个将军试图联手造反,商国皇帝一怒之下将那些带着战功回来的将军杀了个干净。文官们拍手相庆,盛赞皇帝是千古一帝。自此之后商国文风更胜,武将本就不高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这也是为什么,大隋的军队攻打商国的时候会那样的势如破竹。以至于左前卫大将军罗耀带着两万疲惫之师到达雍州城外的时候,守雍州的十几万商军连打都没打就开门投降了。
守军十几万,攻城的一方只有两万还是疲师,胜利的一方居然是后者……这和商军没有军人的血性关系最大。商国皇族不信任武将只信任文官,所以到了后来执掌兵权的人居然是一群最会吟诗作赋的大学士。
文人带兵不可怕,可怕的是只会作诗的文人带兵。
正因为这种腐化,文人的地位又高,所以他们最会享受,易和山的另一座山脚下的建筑清一色的官宅。罗耀戍守西南之后,用了一些商国的旧官,这些人原有的东西一概没有没收。到了后来,新任用的文官们便有人试探着搬到那些易和山空置的宅子里,罗耀也不过问,随后没几年,这片官宅再次住满了人。
左前卫的人向来看不起文官,对这种行为也只是嗤之以鼻。
方解三人顺着街道一路走一路看,回忆中在南燕避难的那段日子不禁又从脑海里冒了出来。南燕的风土人情与雍州一带相差无几,所以心中难免有些熟悉感。
“这里的人似乎都有一种慵懒的气质。”
沐小腰指了指小河边垂钓的人们,又指了指大树下聚在一起下棋的人。
方解点了点头:“商灭才二十几年而已,人们的生活习性其实没有太大的改变。罗耀故意不去管那些文官,造成一种他尊重文人的假象,其实这种圈养的方式最是容易消磨人的斗志。当初商国从一个强国就是如此没落下来的,罗耀只是保持了这种趋势,让文人只顾着放松只顾着享受,所以二十年来最先承认自己是隋人的,反而是那些一直宣扬自己气节的文人。”
“其实……”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历朝历代对国家最有威胁的反而不是武人,而是文人。因为文人有煽动性,有影响力。”
“以一个村子来说,有三百口人,村子里有一位武师一位老先生,人们都会更加尊敬那位老先生。武人需要杀三个人以上才能让这三百人惧怕他听他的,且还不是心甘情愿。而老先生只需一句话,就能让村民们信服听从。”
沉倾扇道:“你的意思是,罗耀岂不是这两手做的都很漂亮?不杀文人让他们养尊处优,这些影响力很大的文人活的好,所以他们也会宣扬出一个美好的生活,百姓们便跟着觉得幸福。然后罗耀再时不时制造些事端杀一批人,让人们保持对他的惧怕……好手段。”
“确实好手段。”
方解一边走一边淡淡的说道:“正因为这手段太漂亮,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罗耀忠心耿耿。这已经不是将军心术,而是……帝王心术。”
……
……
快走到城南易和山脚下的时候,方解三人就在路边吃了些东西。吃饱了之后开始更加悠闲的逛街,不时走进路边的商铺,半个时辰之后,沐小腰和沉倾扇的手里便多了不少东西。胭脂水粉,珠宝玉器。
他们逛街的事自然瞒不住罗耀,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们买了什么吃了什么这些事罗耀就知道的一清二楚。
聚宝斋是一家专门经营古玩珍宝的店铺,据说已经有二百年的历史。雍州城破国家易主,也没让这店铺倒下去。随着西南平稳下来之后,聚宝斋的生意倒是越来越好。原本不好流通的东西因为南北融合,来路销路都变得更好起来。
方解他们三个走进聚宝斋,随意的在屋子里转了转。
聚宝斋的老板是个看起来五十几岁的男人,留着山羊胡,眼神应该是不太好,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眼。方解他们进门,机灵的小伙计立刻高呼了一声贵客到。老板随即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客气的打了招呼然后吩咐小伙计上茶。
茶不是随便来个人都会上的,做古玩这一行看东西眼力要有看人的眼力更要有。老板的眼神虽然不太好,但看东西从来没走过眼看人亦如是。
“这位爷,您想看什么?”
他亲自将茶端上来,引领着方解他们到了旁边待客的地方。
檀木桌椅,桌子上的三足青铜香炉也是古物值不少银子。茶也是好茶,但不是北方人习惯喝的花茶。北方人喝茶味道重,江南人则喜欢品淡淡的茶香。
方解端起茶杯闻了闻,赞了一句好茶后笑道:“也没有什么特定要买的东西,才到此地随便转转,若是有什么看上眼的便收了。”
“那您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老板陪着笑脸问。
“我是北方人,但因为要来雍州所以有个东西没来得及在北方找工坊做出来。”
“做东西?”
掌柜摇了摇头:“真是抱歉,我们这的东西货真价实。”
方解笑着摆了摆手:“不,不是让你作假而是做一个稀奇物价,以前没人做过的东西。我前阵子收了几块上好的水晶,你能不能找到手艺好的工匠,将这几块水晶打磨出来,工艺上的事我可以写出来你们照做就是了,价钱也好商量。”
“您要做什么?”
老板好奇问。
方解比划了一下:“眼镜,你应该知道千里眼吧,军伍中将军们常用的东西,但都是从东楚商人手里买来的。我要做的这个和千里眼的效果差不多,但要更精细些。”
方解详细说了一遍,老板皱眉沉思了一会道:“工匠不难找到,但您要求的确实精细了些,要保证透明到跟眼前没挡着东西似的,这是细活,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出来的。”
“不急”
方解笑了笑:“我要在雍州停留最少一个月,能做的话回头我让人把水晶送过来。”
“水晶这东西,不多见啊。”
老板不得不重新审视了方解几眼:“据我所知只有蒙元南边的火烈国才出产,据说沧蛮山也有但极罕见,这些东西在咱们大隋基本上都在……”
他起身,恭恭敬敬的施礼:“请问大人怎么称呼?”
方解一怔,心说此人倒是心思缜密。
“我行方,从长安来。”
听到这几个字老板脸色一变,刚要行礼却被方解拦住:“别行礼,我不想太麻烦……另外,还有别的事交代你。”
说这话的时候,方解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吴字。
雍州城里没人知道,也没人能想到,聚宝斋早在多年之前就被货通天下行买了下来,现在聚宝斋里的人都是吴一道的手下。当地人都以为聚宝斋的东主年纪太大回乡下老宅静养了,将生意交给这掌柜的打理。其实早在五六年前,聚宝斋的东主就换成了散金候。
看见这个吴字老板脸色微微一变:“大人有何吩咐?”
“也没什么。”
方解笑了笑:“交代你的东西尽快做好,之所以找你就是知道没有货通天下行干不出来的买卖做不出来的东西。还有就是,我在雍州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我的人不可能随意进出雍州,有些消息,需要你们带出去。”
“但凭大人吩咐,东主很早之前就派人交代过了。等大人到了雍州,聚宝斋上下定会惟命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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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那些娃娃
楚氏无论是笑还是为方解夹菜,都显得有些生硬,从这一点方解就能看得出来,她已经很久没有与人这样相处过,包括和她的儿子罗文也一样。如果她像个普通母亲那样和自己家人相处,绝不是现在表现出来的这样。
方解本以为楚氏请自己吃饭,不过是礼节上的东西罢了。毕竟她是罗耀的正妻,是一品诰命夫人,有必要出面请钦差大人吃顿饭。可是走进这个小院之后方解才发现和自己的预想完全不同,楚氏的这顿家宴的性质哪里有一点官方的意思?
楚氏显得有些局促,方解也是。
“过几天就是我生日,你……小方大人若是有空的话也来热闹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楚氏声音很轻的说道。
方解连忙放下碗筷:“夫人寿辰我自然是要来的,实在是失礼,我竟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
“无妨的”
楚氏起身为方解倒了一杯茶:“我听大将军提起过,小方大人年少时候多有坎坷。若是小方大人今天没有旁的事急着处理,能不能给我讲讲?”
方解愣了一下,倒也不好推辞。他将自己前十几年逃亡生涯捡着没什么紧要关系的说了几件,楚氏问起来他可知自己身世,方解只是摇头说不知道并没有深谈。等方解讲完了这些事的时候,桌子上的饭菜已经冷了。楚氏听的入神,竟是没有发现自己在客人还没有吃完的情况下就要求对方讲这些,是一件很失礼的事。
身为国公夫人,即便不经常见客这样的失礼也应该不会出现才对。
“你在樊固做边军那三年,是不是每天都要出去杀贼?”
这话如果是个妙龄少女问起,方解一定会很有兴趣甚至夸大其词的讲述一番。毕竟这样的经历是男人可以炫耀的资本之一,而那些少女最喜欢的就是英雄豪杰的传说,以方解的口才,完全可以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盖世无双的好汉。
可对楚氏,他真没有兴趣。
所以方解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也不是,第一年的时候边城附近还有不少山匪马贼,多是蒙元那边触犯了规矩被逐出部族的流浪牧民,还有一些咱们大隋的江湖败类。第一年被我们杀了大部分,第二年就很少了,到了第三年的时候那些马贼基本上都不敢靠近樊固。”
“哦……受过伤吗?”
楚氏追问。
方解点头:“边军出身的人哪有没受过伤的,如果身上没几处疤痕都会被同袍看不起。就好像草原上的狼一样,狼群中那些耳朵上没有豁口的公狼会被其他的狼瞧不起。因为这证明它们从来不曾与其他狼撕咬过,是个懦夫。”
说这话的时候方解心里有些怅然,因为在樊固的时候虽然他算不上懦夫但确实很少正面和马贼交手。大部分的时候,他都是躲在暗处用弓箭伤人。那个时候的他甚至不愿意亲手杀人,这才短短两年过去,现在的他已经有了巨大的变化。
“我能看看你身上的伤疤吗?”
听到楚氏这个问题的时候,方解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如果说刚才吃饭的时候楚氏不等客人吃完就上茶是失礼的举动,那么这句话简直失礼到了极处。虽然大隋不是那种宣扬男女授受不亲的国家,但要求客人脱衣服看他身上伤疤的举动显然不合适。
方解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看了楚氏一眼。
楚氏这才恍然,连忙解释道:“只是我手里恰好有一些不错的伤药,用上一两个月伤疤就会淡下去。”
方解噢了一声道:“多谢夫人,只是男人身上的伤疤在我看来并不丑陋。”
“是啊……”
楚氏喃喃道:“大将军也是这样说的,他说军人身上的伤疤是荣耀的象征。”
方解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什么。他脑子里都是疑问,虽然他不知道楚氏平时是什么样的人,但从打听来的消息分析她绝不应该是现在表现出来的这样才对。楚氏见他低头喝茶,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妥也不好再说什么。
就这么枯坐了片刻,方解欠了欠身子告辞。
楚氏也没有再留,亲自将方解送出了院子。经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方解依然无法适应那些娃娃的存在。
从小院出来之后,方解在大将军府下人的引领下往外走。此时的天色已经黑下来,方解经过小湖边的时候发现对岸那座三层高脚楼里已经亮着灯火,看样子罗耀是已经回来了。不过既然他没有出来相见,方解也不打算去见他。
出大将军府的时候,方解看到聂小菊赶着的马车已经等在外面了。
……
……
回到自己住处,方解让聂小菊将卓布衣请来先去洗澡换了身衣服。出来的时候卓布衣沉倾扇沐小腰她们几个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方解让聂小菊燕狂和陈孝儒三个人守在外面,就连房顶上都布置了人手。
“先生,有几件事必须麻烦你手下的人去查一查。现在我手里的人都在明面上,一举一动都被罗耀的人盯着。大犬和麒麟被我安排去做别的事,一时半会儿他们也回不来。”
卓布衣不知道他手下还有十个宫外给事营精锐,方解自然也不会主动说出来。
“现在你的人,就是咱们暗地里唯一能用的了。”
“什么事?”
卓布衣见他说的郑重,坐直了身子问道。
“第一要紧的自然还是查出那个叫释源的僧人在什么地方,他肯定就在雍州城内。从他半路上很短的时间内就找了两个女子行房事来看,这个人不可能在一个地方藏得住。雍州城里的青楼是第一目标,他是个秃子,去青楼就算做那事的时候也不会轻易将帽子摘了,只要他去了青楼就不难打听出来。然后还要查,最近城内有没有女子失踪,如果有,什么地方的人在什么地方失踪的都要打听清楚。”
“嗯,我已经安排人在盯着了。”
卓布衣点了点头道。
“第二件事……”
方解看了看外面,压低声音道:“派人仔细查一查这二十年来,也就是从罗耀驻守西南住进雍州开始,每年有多少个孩子失踪。范围是从满月的孩子到三岁大小的男孩,这些事应该也不难查。另外,再去查一个叫苏记冥物铺子的地方,专门做死人生意的。这个铺子和罗耀府里应该有些关联,今儿从罗耀府里意外听来的,是个方向。”
卓布衣点头:“这件事我会吩咐下去,大内侍卫处的人在雍州远不止我带来的那些人。第二件事这两个要查的东西都不算太难查,失踪了孩子的事只要在大街上随便一个小吃摊上找人聊聊就能打听来一些。至于那个铺子,只要它存在就能找到。”
“不过……”
卓布衣问道:“这两件事和罗耀有什么关系?”
“一会儿我在解释,咱们先说第三件。”
方解看着卓布衣问道:“罗文是几品修为?”
卓布衣道:“大内侍卫处里记录的是七品,怎么了?”
方解又问:“以你现在恢复的修为来看,能不能用读心术从一个七品修行者脑子里挖出来东西?”
“你想从罗文身上下手,太难,这里是雍州!”
卓布衣皱眉道:“以我现在恢复的修为来说,窥测一个七品武者的心思还不算难事。可在雍州城里,你根本就找不到机会。”
“罗文不在城里,他去了沧蛮山。”
方解道:“再过几日就是罗耀妻子楚氏的生日,罗文是个孝子,他去沧蛮山一个叫鹿猴洞地方,寻找稀奇的东西作为寿礼送给他娘。虽然罗文身边带着一队甲士还有那个背着精钢剑匣的老者,但相对来说这是个机会。”
“如果你现在能行,咱们就有必要走一趟沧蛮山。”
卓布衣摇了摇头:“如今咱们在雍州城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死了,只要你出城不管去哪儿能瞒得住人?只怕你还没来得及动手,罗耀已经带着人到了。”
“作假”
方解笑了笑:“在帝都的时候自从我发现吴一道有不少面具,我一直觉着这是个不错的玩意所以让吴一道找人也给我做了几张,现在刚巧能用上。如果咱们动手的话,找个身材和我差不多的人,天天带着护卫到城外山水秀美的地方转悠。你,我,再加上陈哼陈哈难道还对付不了一队甲士一个背剑匣的护卫?”
“话是这样说,还是有些冒险。”
卓布衣犹豫了一下道:“不过确实机会难得,既然你已经想好了,我跟着你去就是。反正要死的话,你也不会比我死的晚。”
方解撇了撇:“好歹你也是武林前辈,说话就不能有点气度?”
“跟你在一起任何气度都不值钱。”
卓布衣瞪了他一眼:“刚才你让我派人去查二十年来失踪孩子的事,还有那个什么苏记铺子到底为什么?”
方解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的舒了口气:“你见多识广,知不知道这个世上有人能将娃娃做到和真人毫无差别?就连眼睛的黑白眼球,睫毛,牙齿,甚至皮肤上的毛孔都能做出来的?”
“难,这个做人皮面具还有差别。面具只是一张脸而已,要想做到和真人无异已经殊为不易。更何况面具上,也绝不可能连睫毛和眉毛都做出来。对应的地方都是洞,粘上去的时候露出来的眉毛睫毛眼睛都是人本身的而不是面具上的。”
“所以啊……”
方解摇了摇头:“现在我还在后怕,估计着今晚要做噩梦了……虽然当时我又害怕又恶心而且还要装模作样,但我还是偷偷仔细的看了看。正因为我不信这个世界现在有技术能将娃娃做的那么逼真,所以才会被吓到。因为她是一品诰命夫人,所以她说的话绝不会有人怀疑,可偏偏遇到我这样一个不信她的人。”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院子里那棵大槐树上挂着的娃娃,都是真的孩子。刚巧今天我又从她的丫鬟嘴里知道了一件事……纥族人有一种秘法能让人的头颅保持多年不腐,而手段高明的巫师,保证一具尸体几十年不腐并不是一件难事。能做到靠毒蛊让活人变成刀枪不入的僵尸,保存尸体对他们来说太简单了,更何况……罗耀府里不缺这样高明的巫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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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变态的沧蛮山
沧蛮山上多奇峻险要之处,这山中风景也绮丽多姿。半山腰以下绿木成荫,山顶上却是白雪皑皑。这山上有不少小的纥族部落散居在丛林深处,他们虽然和边界外的纥族同气连枝但已经没有什么往来。
沧蛮山就是他们的守护神,这里的纥族人很少会下山与汉人接触。在他们看来汉人都是恶魔,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自从多年前边界外原始丛林中的纥族武士在沧蛮山设伏试图刺杀罗耀独子罗文之后,沧蛮山上的纥族人日子过的更加胆颤心惊。
刺杀发生之后,虽然那七十几个刺客全被那个背精钢剑匣的老者杀死,但这并不能让罗耀息怒,沧蛮山上的纥族人受到了牵连死了不少人。自此之后,他们更不敢与边界外的同族有任何联系。
在很久很久之前商国还没有建立的时候,这片大地就是纥族人的天下。方圆数千里都是纥族人的统治范围,纥族文化繁荣昌盛。商国的建立者是当时中原王朝的一位亲王,奉旨率军南征,将战火带到了这片相对安宁的地方。那位亲王用强大的军队让纥族人屈服,之后他却不想再回到中原为臣,于是在这里建立了一个新的帝国。
在之后他建立的帝国和中原王朝的征战中,纥族人对商国的稳固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也正是从那之后,商国皇帝对纥族文化越来越痴迷。纥族的巫师成为宫廷供奉地位尊崇,他们的话甚至能影响朝政。
商国律法明文规定,巫师杀人只需赔偿死者家属一头驴。但若是有人杀了巫师,那将被株连九族。不只是高官显贵成为巫师笃定的信徒,就连他们的妻女也崇拜巫师,巫师以传授巫术为名也不知道为多少显贵带了绿帽子,而在巫师为那些女人传授所谓的法术的时候,显贵们就算回到家里也不敢打扰,唯恐惊扰了巫师施法。
当时权势显赫的巫师甚至**后宫,连商国皇帝的女人也不放过。
正因为如此,纥族人曾经在商国有着很高的地位。他们甚至比汉人还要有特权,形成了一种畸形的社会结构。
在这样的社会结构下,汉人和纥族人之间的矛盾自然愈演愈烈。
到了商国末期,文官和纥族巫师勾结排挤武将,以至于偌大的商国空有对外号称的百万大军,实则没有任何战斗力可言。
纥族人的噩梦开始于商国灭亡,罗耀入主雍州之后。大隋的军队对纥族人的打压从来没有停止过,以至于纥族人不得不连年向南迁徙最终退回了原始丛林中保命。即便如此,每年罗耀都会派兵镇压一些纥族部落,屠杀纥族的壮年男子以保证这个曾经强大的民族再难崛起。
纥族人大部分退回原始丛林之后,有一小部分纥族人因为留恋城市的繁华而留了下来。但他们却低估了汉人的报复,被纥族人压迫了几百年的汉人疯狂的排挤留下的纥族人,等他们再想回原始丛林的时候已经晚了,边境外的纥族人不接受他们,他们只好迁徙到了沧蛮山居住。
因为沧蛮山上有太多的凶悍野兽,有数不清的大自然布下的陷阱,丛林中不知何时还会有瘴气弥漫,再加上山中的水流有一半不能饮用,这里并不是一个适合居住的地方。可为了保命,纥族人只能生活在这座环境残酷的大山中。
不过也正是因为沧蛮山的环境太恶劣,飞虫野兽肆虐,汉人很少会踏足这里,所以纥族人倒是可以免受排挤屠杀。
这山中的林子里有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大者千余人,小者七八十人,经过十几年的了解探索,他们已经渐渐适应了沧蛮山的生活。他们已经摸清了瘴气出现的规律,找到了对付那些野兽的方法,也确定了安全的水源,生活逐渐安稳下来。
但他们再也不敢接近汉人,看到有汉人进山立刻就会躲的远远的。死的人太多之后,他们甚至连仇恨之心都不敢有。
所以方解卓布衣陈哼陈哈他们四个到了沧蛮山的时候,想找个向导去鹿猴洞都找不到。那些纥族人看见他们早就远远的跑开一头钻进丛林里,不熟悉道路的人根本就不敢随便追过去。这座山中处处都是杀机,谁也无法保证如果胡乱走动的话下一秒会不会变成巨蟒的食物。
出雍州之前方解找了个与自己身材相仿的侍卫带上他的面具,让沉倾扇和沐小腰等人陪着出雍州城去游山玩水。只要不让那些监视的人靠的太近就不会露出破绽,他们四个则乔装出城然后找到城外的大内侍卫处飞鱼袍,要了战马星夜兼程的赶到了这里。
“上山的路不多,前几天又刚下了一场雨。”
卓布衣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后说道:“就算没有向导咱们找上山也不算太难,当初在樊固的时候你最拿手的不就是这种事吗?”
方解斥候出身,对于寻踪觅迹来说确实不算陌生。
方解点了点头,回头对陈哼陈哈很严肃的说道:“你们两个必须老老实实的跟在我身边,听我的话,如果敢乱跑如果不听话,我立刻就会找到当初揍你们的那个人,再把你们关进山洞里吃鱼。”
陈哼陈哈吓的脸色一变,连忙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不止。山洞和吃鱼这两个词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噩梦,无法抵抗。
方解他们将战马找地方藏好留下记号,他们并不担心山上的纥族人会将马匹偷走。沧蛮山纥族人对于汉人的报复已经惧怕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哪里还敢主动去招惹。
方解抬头往上看了看,总觉得这座深山里会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
……
方解根据痕迹很快就找到了罗文的队伍存放马匹的地方,十几个甲士护着至少四十匹战马就在一处林子中休息。从战马的数量上看,罗文身边大概跟着三十名护卫。这些人都是左前卫的百战精锐,一对一或许不难对付,但只要他们的人数达到五个人以上就会变得极为难缠。
找到这里,再找到罗文他们上山的路就不算太难。方解他们四个的修为都不俗,卓布衣虽然有伤但有陈哼陈哈在,两个人架着他上山就好像抬着一根稻草一样轻松。
“山下有十二个人留守。”
方解看了看罗文他们一开始登山的地方,这里还比较开阔,地上的脚印还能看出来。他来回走了两圈后低声说道:“有四十四匹战马,也就是说有三十二个人跟着罗文上山,我仔细辨认了一下,能看出来的脚印是二十七个人的……也就是说……”
卓布衣接过去说道:“也就是说,罗文身边不止有一个老者实力不俗,这几个没留下脚印的人,都不会太容易对付。”
方解点了点头:“不过军武出身的将领修为不俗者,单对单和修为相同的江湖客对决输的成分大。沙场上厮杀的那一套和江湖客厮杀的那一套完全是两回事,在这种环境下咱们人少但并不等于占劣势。”
卓布衣笑了笑:“反正你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追上去看看你是不会生出退走之心的。”
方解笑道:“知我者卓先生也。”
四个人觅着痕迹一路往上爬,卓布衣的感知之力起到了极大的作用。他们避开了不少毒虫猛兽,甚至还包括一条盘踞在大树上很难察觉到的水桶粗的巨蟒。蟒蛇大到这种程度,一旦被纠缠上就算是修为不俗的高手也难以脱身。
因为人迹罕至,这山中还保持着很原始的生态环境。一路上不止遇到了大的离谱的巨蟒,竟然还有人头那么大的蜘蛛。而这种蜘蛛最让人心悸之处在于,它们的后背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张栩栩如生的人脸。猛的看过去,就会错觉在树木之间有个人露出脸在窥视一样。
山下气候温热,还有不少毒虫,这些虫子的威胁甚至比巨蟒还要大,因为它们藏身在草丛中,淤泥中,防不胜防。
幸好有罗文他们的队伍留下的痕迹,不然第一次来沧蛮山的方解他们很难靠着自己走到那个神秘鹿猴洞。
鹿猴洞是这几年才被人喊出来的名字,以前一直没人发现。据说那是一个很大的山洞,里面住着一种不为人熟知的东西。山下的人绘声绘色的描述中,这种东西有着长臂灵猿一样的身体,但头却好像鹿一样,还有坚硬的角,这些东西只生活在洞内不会出来,也不知道是吃草还是吃肉。
方解不会坚决否定这传闻的描述,世界太大,这样偏僻的地方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生物都有可能。不过在他的印象里,从不记得有什么东西是猿身鹿头。
向上攀爬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方解在小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已经被蛛丝缠住了大部分,但从靴子和露出来的手臂判断正是左前卫的甲士。一只从背面看如一张人脸的巨型蜘蛛就在不远处休息,估计着这个人已经被吸成了一具干尸。
陈哼和陈哈似乎很惧怕这种东西,抬着卓布衣躲的远远的。
“这种东西必然剧毒,没准就连蛛丝都有毒。”
方解叹了口气,他可以想象出这个甲士临死前的恐惧。
就在他们刚要避开那蜘蛛准备继续向上的时候,忽然草丛里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出来,方解他们立刻戒备的向后退了几步靠在一起,不多时就看见几十个大约手腕粗细十厘米左右长短的虫子爬出来,迅速的朝着那只蜘蛛围了过去。休息中的蜘蛛似乎是察觉到了,猛的起来转头看了看立刻就要逃走。
但是它的速度远不如那些虫子快,几十只虫子很快就将蜘蛛围住,人面蜘蛛开始露出牙齿,发出吱吱的声音像是在威胁着什么,但那些虫子却根本没有在意一拥而上,很快就将人面蜘蛛压在下面,而最让方解他们目瞪口呆的是,这些虫子竟然开始连接,一只连着一只,短短几十秒钟就竟然组成了一条足有两米多长的蛇,有头有尾。
组装蛇将人面蜘蛛缠住,一口咬在人面蛛身上。方解甚至看到,那怪异蛇嘴里蓝汪汪的毒牙。
他们不敢久留,轻手轻脚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一直出去足有二里,他们才算长出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东西?是蛇?”
卓布衣忍不住问。
方解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又怎么知道……这座山里处处透着诡异。那些虫子也好野兽也罢,看着和山外面的根本就好像两个世界的东西。现在我不得不承认,那个鹿猴洞里的东西可能真的存在。”
“你说……”
他皱眉沉思道:“我甚至都怀疑,这山中曾经是不是住着一群变态,这些变态的东西都是那些变态的人鼓捣出来的。”
听到这句话,卓布衣的脸色一变,虽然方解的话有些拗口,但他明白了。
“你是说,这山里的东西都是人为制出来的?”
“这里曾经也是纥族人的地方,这样的环境最适合那些巫师生活。”
方解摇了摇头:“我总觉着这里的东西来路有些问题,就算环境再恶劣但物种不会无缘无故的变异,除非是有人驯养,促使了它们发生了变化。这个人或者说这群人没准已经死了很久,但他们制造出来的东西却繁衍的越来越多。”
“对于巫师来说,这里难道不是一个养蛊的天堂?”
方解的感慨让卓布衣心里越发的不安:“尽量小心些,说不定这山里还会有许多纥族的巫师在。毒虫不可怕,被人控制的毒虫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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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我来告诉你是谁
不回身的释源依然给人巨大的压力,到了这个时候方解索性放开,他往回走了几步在石头上一屁股坐下来,摸了摸腰畔发现鹿皮囊还在,于是掏出烟斗塞好烟丝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释源见他不说话,转身有些疑惑的看向他。
“你觉得拖延时间有用?你那三个朋友就算能应付的了山洞里的东西,等他们察觉到你不见了的时候需要多久?找到你需要多久?而我杀你需要多久?”
方解吐出一个烟圈微笑道:“我不说话不是因为我不怕死也不是因为拖延什么时间,而是因为看不惯你装-逼。背对着我是你觉得自己实力太强大以至于我对你毫无威胁对不对?所以你要表现出你高高在上的一面。我偏不理你,就这么简单。”
这样的回答让释源愕然,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方解问:“你就如此幼稚?”
“现在这种情况下我除了能鄙视你的装-逼之外,似乎也做不了别的了。这和幼稚无关,说白了就是看你不爽。”
方解吸了口烟,很潇洒的吐出来:“既然你想和我谈谈,而且在我明知道你不会杀我的情况下还是别先把自己的身份抬的那么高。你来找我自然不是我有事求你,就算相对来说我是弱者,但谈话还是把身份放在一个高度的好。”
释源实在没有预料到方解会是这种态度,所以他有些生气。修为高的人和脾气温和与否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如果谁认为修为高等同于脾气好那就大错特错。事实上,身份越高的人往往喜怒无常。释源在佛宗的身份有多高方解自然知道,而这种被人抬到天上的人往往都看不得一丁点儿的不顺从。
释源往前踏了一步,如踏在方解心跳的节奏缝隙中。
“你确定我不敢杀你?”
方解撇了撇嘴:“我说了,想谈就先把自己身份放下来再谈。这个世界上你不敢杀的人真不多,但你既然没杀我就说明你有不杀我的理由。我明知道这一点,所以你也没必要装腔作势。”
“与其说你不敢杀我,不如说你现在还舍不得杀我。”
方解耸了耸肩膀:“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何在。”
释源脸色变了一下,忽然笑了笑:“你刚才是想逼我杀你?”
方解没回答。
释源在方解对面盘膝坐下来问道:“想逼我杀你,你就没有什么遗憾?”
方解笑了笑,还是没回答。
“你是觉得落在我手里你会有太多生不如死的可能,所以宁愿激怒我然后直截了当的被我杀掉对不对?既然猜到你的想法,我自然不会再动怒。”
释源微笑着说道。
他微笑,方解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傻-逼才想死。
“我不是不敢杀你,如你所说确实是舍不得杀。”
释源的眼睛在方解身上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嘴角的笑意越发的明媚起来:“罗耀果然骗了我们佛宗,当初我就说过他是个不能相信的人,二十几年前就应该直接杀了他的,也就不会有后来的诸多麻烦。”
听到这句话方解心里猛的一亮……他知道在很多年前罗耀曾经被人摧毁了气海,而他却居然侥幸不死,非但如此还靠着废物的身躯达到了世间修行的最高处。听释源这样说,显然罗耀那次受伤是佛宗之人下的手。
“我和罗耀有什么关系?”
方解问。
释源一怔,看了他一眼好奇的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你和我佛宗有什么关系?”
方解道:“我被你们佛宗的人追杀了十几年,什么关系还用问?”
释源笑道:“这世间哪里有什么关系是恒久不变的?就比如你们大隋的那些朝臣,现在说着忠心耿耿的话,谁知道几年后会不会成为触动大隋国基的反贼?再比如你们大隋的百姓都仇视我佛宗,谁知道几十年后会不会成为明王最忠诚的信徒?仇人在利益面前也能变成朋友,而朋友在利益面前也会成为仇人,父子,手足,亦如是。”
方解不想听他说这些废话,索性直接问道:“你既然来找我就肯定是想告诉我什么,所以你能不卖关子吗?”
释源好奇道:“为什么你能如此平静?”
方解认真的回答:“因为我没有杀你的实力。”
释源点头:“这是实话。”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没错,这十几年来我佛宗的人确实在追杀你,但那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了解我佛宗。当然,之所以你被追杀,还与罗耀对我们说了谎话是最直接的关系。若是当初他告诉我们你是如此完美的体质,怎么可能会有人追杀你?此时的你已经坐在大雪山大轮寺的讲经台莲花宝座下,倾听明王单独为你讲经释惑。”
他语气有些感慨的说道:“你赤着脚走路的时候,脚下踩着的是敬仰你的万民洒下的花瓣。你坐下来的时候,甘愿做蒲团的是美丽纯洁的妙龄少女……”
后面的话方解没注意听,因为释源的这句话把他逗笑了,他居然在这么严肃的时刻走神了,而且走的那么严重离谱……
“等下,你是说肉-蒲团吗?那还真是件不错的事啊……”
……
……
释源自然不知道什么是肉-蒲-团,也没理解为什么方解会笑。
“看来你对佛宗一无所知……现在你脑子里装满的都是无谓的仇恨,就好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盘踞挥之不去,而你却因为这只苍蝇而忽略了那座宝山。”
方解笑问:“有苍蝇围着打转的宝山,也不会宝贝到什么地方去。还是说……你说的宝山和我观念里的宝山不一样?那就恶心了……”
释源微微皱眉:“你为什么还在试图激怒我?”
方解道:“你知道一个人报复心有多重吗?”
释源沉默,过了很久叹息道:“我说过,所谓的仇恨在你即将获得的利益面前或许一文不值。这并不是一件难以抉择的事,就好像你在一个卖早点的摊位上吃饭,饭碗里吃出来一只苍蝇而导致你愤怒,而你却因此而拒绝接受小贩给你很多金银作为补偿……这是一件很不智的事,非常愚昧。”
方解道:“偷换概念也不是这么轻易简单的,首先我面对的不是一只有苍蝇的饭碗,而是十几年的追杀,多少次死里求生,多少人为我送命。如果仅仅是因为一只苍蝇,那么不接受赔偿的人确实有些傻。但若是因为人命,和利益就没了关系。”
释源不解:“那些卑贱的生命和苍蝇有何区别?”
方解因怒而笑:“这就是你们宣扬的众生平等?”
释源摇头:“你的思想让我不解。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因为当初罗耀的一句谎言而让你险些被杀,我已经说的很清楚。即便你的仇恨浓烈到化不开你应该恨的也是罗耀,而不是佛宗。”
方解不语,只是冷冷的看着释源。
释源叹了口气道:“看来你到了现在还是有太多的事没有明白,既然如此,我只能从最初给你讲起。”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有些怅然的说道:“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坐在一个人面前这样耐心的讲道理……”
“先从当初为什么杀你讲起。”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都放在膝盖上:“你应该知道佛宗在西方是什么样的地位,不仅仅是蒙元,西域诸多小国也皆信奉明王。那些国家的君王,也要得到佛宗的祝福才会名正言顺。在西方世界,明王就是唯一且永恒不变的神。明王一语而天地动,这话在西方世界毋庸置疑。”
“但是……这世间有它的法则,神也无法更改。比如春夏秋冬四季的更替,比如水向低处流烟向高处飘,比如鸟飞翔在天空,鱼畅游于河流。这些事,谁也没有办法改变。因为这是天制定的规则,没有人可以打破。”
“所以……明王即便身为西方世界的神,但也会慢慢的衰老。在这个时候,明王就会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来选定自己的继承者。而因为明王站得太高,高的快触及到了天空。所以天就想出来一个办法阻止明王的传承,那就是……明王指定的人不是一个,而是可能有几个甚至十几个达到条件的,明王会从这些人中选出最正确的那个定为传人,将自己的法力修为用秘法传授给他,这些人……都称之为佛子。”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方解的脸色还是忍不住变了。
在长安城的时候他就有过这方面的怀疑,当他知道佛宗的传承方式的时候,他就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佛子。而佛子不是只有一个,当其中一个被明王定为接班人的时候,其他的佛子自然不能再存留。
方解从来没有将自己的怀疑对人提起过,但他却一直担心着这件事变成现实。而现在,释源似乎正在这样做。
“明王会在预感到自己大限到来的时候,就开始派人寻找佛子。以明王的法力,提前二十年往往就能预测出来。而佛子最基本的要求,则是与明王同月同日同一个时辰出生,因为明王的生辰很特别,所以在这一天出生的人并不多。其次,必须是男孩儿。最重要的是,这个孩子必须是天生的明王胎。”
方解忍不住问:“何为明王胎?”
释源道:“是天生的金刚不坏……但刚才我也说过,上天因为忌惮明王所以总会弄出一些假的金刚不坏之身,试图阻碍明王的传承。所以佛子的挑选极为严格,每一个都必须经过天尊的检验,然后从中选出最优秀的人送到大雪山,交给明王亲自检验。”
方解忍不住反驳:“我不是!”
“那是因为你刚出生就被人用卑鄙的手段封住了丹田,当初他试图用这样的手段瞒过我们,也确实瞒住了我们,所以你才会被视为不合格的佛子而被追杀。不得不说,罗耀的手段确实高明了些,以至于让我们认为你是个不合格的佛子。”
“他为什么这样做!”
方解压制着内心的澎湃,嗓音嘶哑着问道。
“这件事稍后再告诉你。”
释源摆了摆手:“正因为你只是个不合格的人,所以虽然对你追杀并没有出动真正的高手,谁也没有想到,你这样一个本该算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人,竟然能熬过来十几年。再加上这十年间佛宗有了些变故大修行者很少外出,所以你才活了下来。可这难道不正是注定的因缘?正因为你的体质如此完美,连天都舍不得毁掉,所以你最终将走向该走的那条路。”
ps:看到这里的时候肯定会有许多朋友会心一笑:我就知道是这样!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只是真相的一小部分。还有很大一部分,等着你们来发掘。其实书评区有的朋友猜测已经很接近了,虽不中亦不远矣。
ps2:正儿八经的求订阅,爆发的事因为某些缘故可能推迟几天,好不容易写出来的几章存稿被我用掉了,因为前两天状态渣的要命根本写不出来能看的东西,再加上一些其他的事耗费了一些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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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一塌糊涂
方解看了看释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你们佛宗当初选定的佛子之一,但是罗耀却不想让我成为佛子于是用手段封住了我的丹田,最终让你们以为我不合格于是准备除掉我。:)
释源点了点头:“大致上是这个意思。”
他指了指山下说道:“如果你心里恨意太浓,我可以替你下去先把罗耀的独子杀掉。这样也算他偿还了一些你这些年失去的东西,如何?”
“你来雍州做什么?”
方解没有回答释源的话而是反问了一句。
“第一来是为了见你,第二是为了见罗耀。”
方解嗯了一声:“既然你来见罗耀,就说明你有事求他,即便不是求也是要商议什么。所以你不必假惺惺的说什么为了我去杀掉罗文这样的话,你觉得我会信?不管你想让罗耀为你们佛宗做什么事,一旦你杀掉罗文罗耀怎么可能放过你?即便你修为很高很高,可是在这里你一点优势都没有。”
释源一怔,随即自嘲一笑:“我只是想给你些许安慰。”
“你若真有善心安慰我,就不该对我说这些。”
方解站起来,走到悬崖边上看着下面语气平和的说道:“你和我之间没有什么感情可以谈,我和佛宗之间也不可能有什么感情可以谈。你找到我无非是想带我回去,然后加以调教成为你们手里的一张底牌罢了。而一旦我跟着你回去之后,你们的明王现我并不是最适合的人选立刻就会杀掉我,不是吗?”
释源不解:“有机会得到至高无上的明王传承,你难道不觉得这是值得去尝试的事?”
“明王什么的,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方解转过头看着释源认真的说道:“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假惺惺坐在这里和我说这么多,如果你不是忌惮着什么你早就已经将我直接掳走不是吗?半路上你没有动手,到了雍州你也没有动手,我唯一可以想到的是你担心的是罗耀的报复。:)
方解道:“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我和罗耀之间是什么关系,但他既然安排了这一切就肯定有其原因在。而你是坐在这里试图说服我,而不是直接抢走我,是因为你很清楚不能得罪了罗耀。虽然在二十多年前你们佛宗的人曾经差一点杀了他,但现在你却没能力再去杀他……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修为也已经很强大,还因为他是大隋的大将军,手握四十万大军。”
“你说了这么多,是因为你怕激怒罗耀。第一,是因为你没把握靠你一个人的力量对付罗耀。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于……蒙元的大军如今集结在大隋西北三道,大隋的叛军如果没有蒙元骑兵的支持无法和朝廷大军对抗。而蒙元的军队若是没有得到足够多的利益,也不愿意随随便便就撤回去。”
“在这个时候,你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激怒罗耀的。如果你不激怒罗耀,他为了保持自己的实力未见得就会出兵协助朝廷平叛。但你若是激怒了他……损失之大,即便你是佛宗的天尊也扛不住吧?”
方解一字一句的说道:“所以,这次你来大隋,第一要紧的是要来雍州面见罗耀,让他不要出兵西北。而之所以你先去了一趟长安而不是直接来雍州,自然也不是因为我……你这样说,无非就是想显得你看重我罢了。”
释源脸色一变:“不是为了你,我去长安做什么?”
方解笑道:“前阵子有一位佛宗的天尊就死在长安,这件事传到大雪山上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从智慧死到你来这一年多的时间,算算看到是差不多正好。智慧死了,不管是你们想他死还是不想他死,为了确定一位天尊是否真的死了你当然要去长安看一看。所以别把我说的那么重要试图让我动心,我不是个傻子。:)
释源沉默,看着方解久久没有说话。
方解道:“按照你刚才说的,明王能在二十年前就预感到自己哪一天嗝屁,那么从我被追杀开始算起也已经有十七年了。这十七年间就算你们佛宗出了天大的事,怎么可能没有确定下来佛子的人选?不出意外的话,此时在大雪山上肯定早就有一位你口中说的,行走的时候脚下踩着的是万民洒落的花瓣,坐下的时候有妙龄少女伏倒做蒲团的佛子。”
“他每天坐在大雪山大轮寺的讲经台莲花宝座下倾听你们明王的教诲,地位甚至比你还要高一些……你之所以来找我,只有两个可能。”
方解道:“第一,你觉得我的体质和你们佛宗如今已经确定的那位佛子可以拼一下,而一旦你把我带回去且我还稍稍占了上风,那么那个佛子就是死路一条,你算是为明王立了大功。而若我不如你们的佛子,你们就会立刻杀了我而你也不会损失什么,还会因为做事认真而得到褒奖。”
“第二,你想带我走,根本就和明王无关和佛子无关……我虽然没怎么接触过佛宗的人,但不代表对你们的东西一无所知。在长安的时候有个叫方恨水的隋人被智慧抓走,后来他死在我手里……算算看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明王需要传承,难道你不需要?”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释源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
……
方解道:“你真的不该对我说那么多,尤其是不该让我知道罗耀在乎我。不然我真没有勇气底气士气和你说这些话,正因为我现在知道你忌惮罗耀不敢得罪他,所以我知道你不会杀了我。既然如此,你还能威胁我什么?”
释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说的大部分都没错,我去长安确实是要确定智慧的死。然后赶来雍州确实是不想让罗耀插手西北的事,你也确实不是重要到无可取代因为在大雪山上也确实已经有了一位佛子,论体质,他不输给你。”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种诡异的红色逐渐在他脸上浮现出来,然后他的气息就开始变得有些混乱。
“我要走了。”
他忽然说出这四个字,然后转身:“我给你时间考虑,如果你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可以自己去问罗耀,如果他肯告诉你的话。”
说完这句话,他纵身一跃从百米高的悬崖上直接跳了下去。半空中,释源的袍袖展开宽大的白袍就好像翅膀一样,方解看着他如一只滑翔的大鸟一般消失在视线尽头。
等释源消失不见,方解终于支持不住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说了这么多话,就是想拖延时间。
他不确定释源会不会杀了他,也不确定卓布衣他们三个会不会找上来。他在赌,赌自己的判断。到雍州之前他就和卓布衣说过,对释源最起码不是一无所知了。因为他们已经知道释源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离不开女人,很短的时间内就要找女人泄。方解故意拖延,就是在等这一刻。
他成功了,但他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
释源的话在他的脑子里如浪潮一样翻滚,让他根本安宁不下来。让方解在意的最重要的不是释源说的关于佛子的事,而是他和罗耀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现在已经确定当年安排这一切的人就是罗耀,就是他让自己过了十几年颠沛流离且充满了生死危机的生活。
可释源却在最关键的时候停住,没有告诉他和罗耀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方解知道自己即便问了,释源也不会说出来。因为这层关系必然会影响释源所说的选择,自己是留下还是跟他去大雪山。
如果自己和罗耀的关系很亲近,那释源绝不会说出来。
而二十几年前,罗耀又是因为什么被佛宗的人几乎打死?那个时候,恰逢罗耀刚刚杀掉了自己的亲人,包括他的父亲小妾两个女儿还有他的兄弟子侄三十二口。之后不久先帝就将将其提拔起来……再之后,罗耀就成了左前卫的大将军率军南下。
也就是说,罗耀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从一个废人变成了绝顶高手。
这些消息在方解的脑袋里不停的打着转,让他根本就难以整理出来什么。他不断的想从中找到什么关联,可因为事关自己而无法平静下来。
从和释源的谈话中方解猜到了很多事,这些事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和他的身世有什么关联。最大的疑点在于,多年之前自己刚出生的时候,就被佛宗的人指为佛子之一要带回大雪山。但罗耀为了不让自己去,而用毒蛊封住了方解的身体。然后方解开始长达十几年的流浪,又因为某些事佛宗抽不出来大修行者而侥幸不死。
当然,佛宗当时也没真的太在意他。毕竟用释源的话来说,他只不过是个失败的候选者罢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方解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智慧曾经说过他是完美的作品……既然是作品就是认为制造出来的。那么释源刚才就有可能说谎了,佛宗明王的传承者根本就不是什么挑选出来的,而是制造出来的。也就是说……或许这个世界上,有几个甚至几十个方解这样的人,也有和他一样的生活?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方解脑子里的思路忽然清晰了起来。
自己这十几年的流浪生涯或许不仅仅是罗耀安排的,而是和佛宗也有关联。是不是所有的佛子,都要经历这样的历练?让他们经历十几年的追杀从而锻炼他们的心性意志,被杀掉的无所谓,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候选者?!
正因为自己和罗耀有着说不清楚的关系,所以罗耀找了一批人加强了自己的护卫力量。从而让佛宗的人不能杀掉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佛宗抽不出来大修行者来杀他。因为这根本就是历练而已,佛宗没必要出动大修行者来杀人。
智慧到了长安,但智慧根本不是来杀他的。
尘涯才是!
想到这里,方解现自己的思绪再次乱了,乱的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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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态度!
方解两次动念直接去找罗耀摊牌,都在同一天。从沧蛮山回来之后确定了罗耀就是当年安排一切的人,他和沐小腰沉倾扇说干脆直接去找罗耀问清楚。这件事还没有商议好的时候,崔中振来了。整整一夜,方解都没有睡好。崔中振带来的消息相对来说影响要小一些,真正让他辗转反侧的还是自己和罗耀到底什么关系。
当他晚上崔中振安排人赶回西北之后就住了进来,两个人喝酒直到凌晨。方解详细打听了西北的战况,从崔中振的嘴里说出来的场面最直观也最震撼人心。崔中振是眼睁睁看着那场大败发生的,平实无华的讲述却更加让人为之触动。
方解能想象的出来那血肉横飞的场面,也能想象的出来大隋的军人们最后时刻的决绝和绝望。
因为李远山的叛逆,数十万精锐命丧西北。两千里的草场上只怕现在还能看到已经只剩下枯骨的尸体,用人头堆积起来的佛塔虽然已经坍塌,但那佛塔就好像一直压在活下来的每一个人的心里。
包括崔中振。
这个汉子到最后喝多了酒泣不成声,方解却连安慰的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敌人的战马在同袍的尸体上踏过,马蹄激荡起来的不是尘烟而是肉泥。多少满怀壮志的大隋男儿就这样死去,他们在倒下的那一刻或许还在回望东方奢求能看到自己的家园。那里有他们的父老,有他们的乡亲。
安顿好喝醉了的崔中振,回到自己房间里方解难以入眠。到快天亮的时候才勉强睡了一会儿,可睡着了就开始做梦。一会儿梦见罗耀将还在襁褓里的自己交给沐小腰,他的手上还沾染着沉倾扇同门的血迹。一会儿又梦见李远山站在蒙元骑兵前狰狞的笑着,地上躺着的尸体却都是樊固的同袍和百姓。
即便没有睡好,方解还是准时起床修炼。最近这段日子他控制天地元气倒是越发熟练了起来,虽然能掌控的元气还是很微弱,但不可否认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出了一身的汗,就在他准备回房洗漱的时候陈孝儒快步走过来找到他。
“大人,罗耀派人来了,是叶近南。”
“什么事?”
“叶近南不肯说,带着一队精锐甲士,只说有要事求见您。”
方解嗯了一声道:“让他到客厅等我。”
方解回去换了一身衣服,等到了客厅的时候发现叶近南身上穿了一件甲胄。门外,几十名甲士按刀站在甬道两侧。这架势有些不同寻常,方解一瞬间就想到了崔中振。
“见过小方大人。”
见方解到来,叶近南连忙抱拳施礼。
“这么早叶将军来我这,可是有什么要事?”
“奉大将军将令,请从西北来的几位同袍到大将军府议事。”
方解虽然隐隐有了预感,但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崔中振他们昨日才到,而且没有去见罗耀甚至连身份都没有露出来。可第二天一早,罗耀竟然就派人来请。不得不说,罗耀对于雍州的掌控已经到了令人畏惧的地步。
“大将军倒是知道的好快。”
方解知道瞒不住,索性直接承认。
叶近南道:“他们进城的时候守门的官兵就看出来他们不是一般百姓,当兵的人身上总是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尤其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即便走路的时候也会保持着戒备身上带着杀气。他们的通关凭证是黄阳道开具的,虽然用的是官府的凭据但查验他们带着的兵器,上面砸着的钢印却藏不住。”
“有左领军卫的,还有左骁卫的……”
方解这才醒悟,崔中振他们都是合格的军人但却在行事的稳妥上远不如大内侍卫处的密谍。这件事要是大内侍卫处的人来做,绝对不可能查到蛛丝马迹。连兵器上的钢印都忘了掩饰,只能说崔中振他们这一路来的太急。
“人还在睡觉,请叶将军稍等。”
方解请叶近南坐下,亲自倒了茶:“大将军既然已经知道,我能不能冒昧的问一句,大将军对西北的战事如何看?”
已经到了现在,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叶近南却没料到方解竟然这么直白的问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认真的说道:“我们是大将军手里的刀子,而大将军是陛下手里的刀子,只要朝廷旨意下来,大将军定然率军北上。身为军人,为国平叛自然义不容辞。”
“昨夜我和西北来的人谈了很久……”
方解叹了口气道:“一会儿我跟你们同去,因为来人是我在入演武院之前就认识的老朋友,所以他知道我在城中就先来找我了,我要去和大将军告个罪。”
“也好。”
叶近南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后忽然说道:“到了大将军府里之后,如果有什么事让小方大人不满意,还请克制一些。今日大将军府里还有别的客人,若是与小方大人碰面的话或许会有些不愉快。请小方大人看在我的薄面上,尽力不要动怒。”
“谁?”
方解问。
叶近南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等到了大将军府上,小方大人自然就知道了。”
方解听完这句话笑了笑道:“到了大将军府上的都是客人,我也是客人怎么会放肆?叶将军放心,在雍州城里我不会仗着自己钦差的身份胡乱说话做事的。”
他起身走到门口,吩咐人去请崔中振来。然后低声对黑小子燕狂说道:“一会儿出门带上飞鱼袍让他们打起精神来,再去告诉沐姑娘,让她带好我的朝露刀!”
……
……
方解等人到了大将军府的时候,远远的看到小湖对面那个三层高脚楼外面站着几个人,看身上的装束也似乎也是大隋的军人,来回踱步,显然也等的有些心急了。方解倒是没看出什么,崔中振却立刻就红了眼。
“叛军!”
他的脚步猛的止住,指向小湖对面:“叶将军,这是怎么回事!想不到在左前卫大将军府里,还能看到叛军出现!今日要么你杀了我灭口,要么就得给我一个交代!我们在西北奋力杀贼,到了雍州贼人反而成了罗大将军的座上客!”
叶近南脸色也不好看,讪讪的笑了笑解释道:“他们来的时候也没说是谁,只说是大将军的故人求见……这个,料来大将军也不知道他们底细。”
方解也停住脚步,看着对面那几个人冷冷笑了笑:“叶将军说让我到了大将军府里不要胡闹,就是因为这个?”
叶近南越发的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既然叛军是大将军的座上客,那我们也就没必要留下了。”
崔中振对叶近南抱了抱拳:“就此告辞,劳烦转告大将军一声,我们在西北战场上等着大将军!”
这话一语双关,叶近南的脸色更加臊红起来。他与崔中振不熟悉,只好向方解求助:“小方大人,你也知道大将军绝不会有反心。大将军见他们必然有大将军的道理,还请你劝劝这位崔将军,稍后见了大将军才说。”
方解冷笑:“让我以什么身份劝他?大将军的朋友还是陛下派来雍州的钦差又或是一位大隋子民?”
崔中振冷冷道:“咱们走吧。”
方解却摆了摆手:“走?让叛军把咱们挤兑走了,我还丢不起这个人。这还是在大隋地面上的事,传出去我遇见叛军的人躲着走我怕被人骂弯了脊梁!”
说完这句话,他大步往罗耀那座三层高脚楼走了过去。叶近南想拦却又不好下手,只好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去劝。
“小方大人,你应该信得过大将军!”
方解不语,脚步越来越快。
崔中振跟在他身后,手紧紧的握着腰畔的横刀刀柄。几十个身穿锦衣飞鱼袍的大内侍卫处侍卫跟在后面,大红色的披风迎着风飘摆。沉倾扇负手而行,沐小腰怀抱朝露刀。
“什么人,止步!”
等到了高脚楼前面,立刻有几个甲士出来拦住。方解看了他们一眼:“敢杀我就抽刀,不敢杀就滚开。”
这话让那几个护卫一怔,下意识的看向叶近南。叶近南摇了摇头,那几个甲士随即退开。
方解经过那几个叛军身边的时候冷冷的扫了一眼,发现他们身上穿的还是大隋的制式皮甲,不过里面的号衣却换成了土黄色。大隋军队的号衣是深蓝色,怪不得崔中振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是叛军。
那些叛军士兵不认识方解,被他看的有些发毛下意识退后几步。方解快步走进高脚楼,暗处的银甲武士被叶近南阻止住没有现身。几个人进到里面,一眼就看到开着的房门里站着一个叛军将领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脸上陪着笑。
方解举步走进去,看了一眼坐在书桌后面的罗耀。
罗耀微微皱眉,他最不喜的就是有人私自进入他的书房里。但他却没有发作,而是站起来笑了笑道:“小方大人来的正好,这位是从西北来的吴将军。”
他又对那个吴将军说道:“这位朝廷派来雍州的钦差大人,方解。”
“方解?”
姓吴的叛军将军看了方解一眼,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还是抱了抱拳说道:“久仰大名,我家总督吴大人经常提起你。”
“吴佩之?”
方解问。
姓吴的将军有些不悦:“直呼我家总督大人名讳,小方大人有些失礼了吧?!”
“还有更失礼的。”
方解笑了笑,忽然脚下一点冲上去,一拳正砸在那吴将军的面门上。这一拳突兀之极且势大力沉,站在他身边的叶近南想阻止竟然慢了一拍。那个姓吴的将军是河北道总督吴佩之的内侄,本就不会什么武艺。他没想到方解见面就动手,一个不防直接被砸烂了鼻子。这一拳犹如在他脸上打翻了酱油瓶子,从鼻子里涌出来的血立刻就染了一脸。
砰地一声,姓吴的将军摔倒在地。
“小方大人,你这是什么态度?”
站在书桌后面负手而立的罗耀冷声问了一句。
“刀来!”
方解一伸手,沐小腰立刻将朝露刀递了过去。他跨前一步一刀将那姓吴的将军头颅剁了下来,手腕一翻刀子将落地的头颅穿透缓缓举起来。
他看着罗耀一字一句的说道:“就是这个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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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不超过四个
血顺着朝露刀滴滴答答的落在书房的木质地板上,很快就积了一汪。朝露刀自身有寒气外冒滴血不沾,刀身上血液流过的地方有一层浅浅的痕迹,那是刀身外面那一层水汽流动的缘故。
那个姓吴的将军一颗大好头颅挂在刀尖上,死不瞑目。
方解的语气比朝露刀上的寒气还要冷,眼神直视着罗耀没有一丝推让。
“就是这个态度!”
斩钉截铁。
罗耀也冷冰冰的看着他,虽然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但方解能感受到他的怒意。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对峙了很久,最终还是罗耀长长的叹了口气率先将视线移开。他隔着窗子看了外面那几个叛军一眼,然后随意摆了摆手。
叶近南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站在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全都拿下。
一瞬间,从暗处出现几个身穿银色甲胄的武士,也没见他们怎么出手,片刻之间就将那几个叛军放翻在地。那些叛军的身手其实也皆不俗,可在这些银甲武士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银甲武士将叛军拿下之后,打断了他们的四肢重新丢在地上然后退走。叶近南招了招手,立刻有甲士过来,他扫了一眼地下那几个甲士,随便指了指其中一个说道:“让他带路,将与他同来雍州的人尽数拿下,不止城中,城外他们肯定留了人接应,一个不许丢了。”
“喏!”
那甲士应了一声,吩咐手下架起一个叛军就往外走。
罗耀坐下来,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对方解说道:“坐吧。”
方解将朝露刀递给沐小腰,撩袍在椅子上坐下来。
崔中振手心里都是汗,到现在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之前罗耀和方解对视的时候,他甚至紧张的身子忍不住微微发抖。他唯恐罗耀一怒下令杀人,到时候方解和自己谁也逃不了。也正是到了这一刻,他才忽然发现原来自己还是不如方解太多了。
他本以为经过西北那炼狱,自己已经成熟了起来。可他看到罗耀眼神的时候心里就开始颤抖,那种眼神甚至比横刀架在脖子上还要可怕。他丝毫也不怀疑,如果和罗耀对视的是自己,只怕早就败了。
“你叫什么名字?”
罗耀眼睛里若有深意的看了方解一眼后问崔中振。
崔中振抱拳道:“卑职崔中振,在旭郡王麾下做事。”
“旭郡王可还安好?”
“回大将军,旭郡王安好。”
“嗯……”
罗耀点了点头:“把西北的战况说说,尽量详细些。记得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有遗漏。今日我不见别人也不去大营,只听你讲西北的事。本来我还打算着从叛军嘴里听听,再找你问问,西北的战况也就清晰了。小方大人雷厉风行,杀了叛军的将军,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这话讥讽的意味太浓,方解只是冷笑。
崔中振看了方解一眼,然后将西北现在的局势又说了一遍。罗耀不时提问,崔中振也不说谎如实回答。他的态度让罗耀很欣赏,说话的语气也越发的柔和起来。崔中振本来就是诚实的性子,说话不偏不倚。胜了就是胜了,败了就是败了。这正是罗耀喜欢的军人的态度,所以屋子里的气氛倒是逐渐缓和下来。
等崔中振说完,太阳已经挂在正中。罗耀吩咐人准备饭菜,然后吩咐叶近南招待崔中振等人,唯独留下了方解。
“小方大人稍后,我还有些事请教。”
沉倾扇和沐小腰对视了一眼,站着没动。方解对她们两个微微摇头,她们这才缓步走出去,却不肯跟着叶近南走,而是就站在高脚楼外面。
“倒是好重的戾气。”
罗耀笑了笑,拿起桌子上的一个东西抛给方解。方解伸手接住,看了看是一份奏折。他打开随意看了几眼,脸色微微一变。这是一份罗耀请求皇帝准许他带兵平叛的折子,看样子是还没有写完。
“我是大隋的大将军……”
罗耀起身,走到窗口看着外面语气平和的说道:“你初到雍州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我会立刻穿上甲胄带着左前卫四十万儿郎奔赴西北。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没有必要和你解释什么。朝廷里那些人不信我,我也没必要解释什么。但陛下若是不信我,我必须自己为自己说话。”
“西北的败绩我早就知道,也早就想上一份奏折请求出兵。但你应该知道,陛下为什么迟迟不召唤我为国效力。这些年来,陛下调了三卫兵马布置在江南,与其说是为了戍守地方,还不如说是为了防备我。人臣如我这样让主上心疑,早就应该主动请辞宽慰陛下之心……但,雍州这个地方,除了我之外谁还能镇服?”
说这句话的时候,罗耀身上的那种霸气立刻就展露无遗。
“放眼整个朝廷,谁也不能镇服西南。指望着文官让那些蛮子服气?痴人说梦!派其他大将军来,难道只是会杀人就能行的?”
他冷哼一声道:“若不是陛下早就知道这一点,我也不会在雍州待上这么多年。”
方解怔住,没想到罗耀会说出这样的话。
……
……
罗耀转过身,看了一眼地上那一滩血迹:“今日你动手杀人,可知道我为什么没阻拦你?”
“不知道”
方解摇了摇头。
“因为你的脾气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若是我再年轻二十岁,叛军的人找到我头上来,我也会立刻将其杀了。然后派人将人头送到帝都,向陛下证明我的忠诚。但是现在,我却不会再这样做。”
“你可知为什么?”
他问。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回答:“二十年前先帝对大将军深信不疑,大将军挥刀杀人将人头送到帝都,先帝会对大将军赞不绝口。二十年后,陛下对大将军心有疑虑,大将军若是直接将人头送过去,反而会让人觉着这是掩耳盗铃之举。”
罗耀点了点头:“不错。”
他看着方解说道:“我之所以等到现在才上这一份奏折,就是因为忌惮这些。如果我刚知道西北兵败,立刻就上折子请战,只怕陛下不是欣慰我左前卫的忠诚,而是动怒于我为什么能那么快就知道西北的事?会怀疑我是不是和叛军有所关联,会猜忌我是不是打着出兵的名号另有所图?”
方解知道罗耀说的没错,皇帝对罗耀确实不放心。
“那大将军为什么现在决定出兵了?”
他问。
罗耀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身为人臣,因为担心陛下怕我不忠而行不忠之事,那才是不忠。我担心陛下疑虑我是否图谋不轨所以不敢上折子请求出兵,这其实才是不忠之事。”
这话有些拗口,但方解明白他的意思。
“本来我也没有下定决心,但是你来了之后我忽然也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年纪轻轻就能身为钦差为陛下巡视一方,这说明陛下对你深信不疑。所以,我打算上书请陛下封你为监军,就在我左前卫军中,监督我大军北上杀贼!”
“啊?”
这句话完全出乎了方解的预料,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罗耀竟然有这样的打算。
罗耀见方解脸色变化忍不住笑了笑:“你不是跟我说过,你打算再披战甲回樊固为你死去的同袍报仇吗?我也跟你说过,留在左前卫一样有为他们报仇的机会。现在我兑现我对你说过的话,你呢……给我一个答复,你可愿意留在雍州?”
“理由”
方解直视着罗耀的眼睛:“别说你觉得我是个人才,左前卫四十万大军,比我优秀者大有人在。你手下不缺将才不缺能人异士,我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缘分呢?”
罗耀突兀的问道。
“我看你就觉得有缘,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亲近,我很少会有这种感觉。这理由行吗?”
方解再次怔住,然后缓缓的摇了摇头:“不行。”
……
……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冷,方解忍了好几次才将心里那个念头压下来。他几乎忍耐不住想直接问出来,你到底和我什么关系。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问,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有不安,还有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话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再考虑一下吧,奏折我还是会那样写。相信陛下也不会否了我的提议,在我身边留个人他也放心。”
方解不置可否,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随我来。”
罗耀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了一句,随即举步往外走去。
“去哪儿?”
方解问。
“演武场,我想看看你的修行方式。”
方解心里一紧,下意识的跟着罗耀走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罗耀看了沉倾扇和沐小腰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笑了笑:“男子汉大丈夫,有这样的美人相伴也不虚此生。”
方解脸一红,没说话。
罗耀放声大笑,似乎很喜欢看方解的窘迫。
两个人顺着石径小路一直往后面走,过了一片竹林有一块空地。这是一个小的演武场,空无一物。到了罗耀这个地步,他已经不会再摆上什么十八般兵器来显示自己的强大了。
“出拳”
他站住,对方解说了两个字。
也不知道怎么了,方解就是提不起拒绝的心思。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一拳向外砸了出去。这一拳他用上了自己理解出来的修行方式,将天地元气在体外调用然后挥出去。啪的一声,两米外的一根青竹被这一拳震的裂开了一道缝隙。
看到这一拳,罗耀的眼神立刻一亮。
“有人教你这样修行?”
“没有”
方解摇了摇头:“我是个修行上的废物,体质不适合修行。”
“放屁”
罗耀微怒,忽然向外击了一拳。这一拳看起来平平无奇毫无气势可言,可就在他出拳之后,方解身后那片竹林忽然全都碎裂了,连风都没有,竹林直接倒下了一大片。方解见识过狂傲的内劲,比如红袍大神官鹤唳道人的斥力。每一次出招,如狂风卷地。但罗耀这一拳却没有一点那种暴烈的气势,方解甚至没有感觉到杀气。
“我体内没有气海!”
罗耀一字一句的说道:“但我敢放言,这天下间比我更懂得如何运用天地元气的人不超过四个。”
这句话,比他的拳法更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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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没有因为
按照规矩,即便方解的身份是钦差大人也要在进辕门之前下马。方解是军伍出身不需要别人提醒,到了门口从赤红马上跃下来步行往大营里面走。门口当值的卫兵身上的服饰和普通士兵不同,身上的红色甲胄十分醒目。当值的人有权利格杀私闯大营的人,甚至无需请示。
方解进门的时候,两侧的卫兵整齐的行了大隋军礼。方解一怔,然后肃立,右臂横陈在胸前还礼。
这个标准的军礼让左前卫的士兵们有些意外,然后对方解多了几分好感。他们都听说过这个少年的事迹,三年在边城立下二十一件战功然后赴帝都演武院参加考核,拿到了大隋立国一百多年来第二个九门优异,被皇帝赏识从而一跃成为军人的典范。
说实话,每个当兵的对他都会感到好奇。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传说中惊采绝艳的小方大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当他们第一眼看到方解的时候略微有些失望,因为看起来方解比传说中还要清秀俊美一些。这和士兵们对合格军人的形象有些偏差,在他们看来小方大人要足够强壮足有高大。
但他们看到那个标准的军礼的时候,这些许的失望也随之而去。
这个军礼,代表着方解没有忘本。
方解还礼之后挺起胸膛,阔步往点将台的方向走了过去。身穿御赐金甲的大将军罗耀站在点将台上,并没有下来迎接。在这个时刻这个地方,他就是低位最高的人。在他的士兵们面前,他要保持自己绝对的威严。
叶近南带着方解登上点将台,罗耀让方解站在自己身边。
“你们面前的这个人,曾经也是一名普通的军人。他所在的樊固比雍州的环境还要严酷,从军三年他立下二十一件军功,斩首悍匪数十人!樊固中年寒冷,连横刀都能冻在刀鞘里。可他的刀子自始至终都是热的,你们可知道为什么?”
罗耀朗声对台下数万大军说话,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
“因为他的刀锋上时刻都有着敌人的血液!”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连方解的心里都忍不住一荡。
“小方大人为大隋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所以他也获得了应得的东西。荣耀和地位,你们中大部分人和小方大人一样都是寒门出身,你们之中大部分人都在心里羡慕甚至嫉妒则会他的际遇。但是我要告诉你们,羡慕和嫉妒不会让你们得到什么,除非你们只会像个懦夫那样去看着别人的荣耀眼馋!”
“告诉我,如果你们也有机会为国效力,成为小方大人这样的人,你们愿不愿意!”
“愿意!”
数万名士兵整齐的回答,声震云天。
“很好。”
罗耀大声道:“现在就有这样一个机会,西北的事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了,贼子乱我边疆,杀我百姓,占我领土,你们身为大隋的军人,是时候抽出你们的横刀举起你们的长槊,让贼人知道什么叫大隋军威!你们是我罗耀手下的兵,我罗耀的人从来不会畏缩不会退避,在大隋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向前!”
“大将军威武!左前卫威武!”
“大将军威武!左前卫威武!”
喊声整齐而壮阔,让人热血沸腾。
“我已经上书朝廷请旨北伐平灭叛贼,你们将随我一同出征。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知道你们一直以身为左前卫的人而得意骄傲。因为你们每一个人都知道你们是大隋最精锐的士兵!没有之一!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人不敢去面对国家的敌人,不敢去面对扰我江山的贼寇,那么你们现在可以退出去!”
“不敢上战场的,自动出列!”
没有人动,所有人依然钉子一样站着,目光坚毅。
在这一刻,方解宁愿否定心里的怀疑。他不愿意相信一个能说出这番话的人会有反心,不愿意相信这样雄阔壮武的一支军队有反心。这样的一支军队,只要拉到战场上就能令敌人闻风丧胆!
“我是皇帝陛下的臣子,也常以陛下身边一条忠犬自居!大隋的敌人陛下的敌人,就是我的仇人不共戴天!为了证明我的决心你们的决心,我已经请旨留下钦差大人在咱们左前卫,与咱们一同上阵杀敌。”
罗耀这句话一出口,下面顿时一静。
方解心里也一紧,他甚至不必看就能想象的出来士兵们的反应。自大隋立国以来,皇帝派遣大将出征就很少有委派监军的事。无论如何,这对士兵们都是一种伤害。他们会认为皇帝不信任自己,不信任自己的大将军。
所以就在这个时候,方解向前跨了一步。
“我不是来看着你们为大隋拼命的!”
他的眼神缓缓扫过全场,然后大声喊道:“我是留下来和你们一同去拼命的!如果有人看到我在战场上躲在别人的身后吓得瑟瑟发抖,有人看到我拿着横刀却不敢朝着敌人的头颅砍下去,有人看到我转身就逃的话,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将我就地正-法!”
方解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快步走到自己的赤红马前翻身而上。
“箭来!”
他大喊一声,然后看了罗耀一眼。
站在点将台上的罗耀,此时也正若有深意的看着他。
一个飞鱼袍将自己的硬弓和箭壶递给方解,方解将箭壶挂在腰畔擎了硬弓催马冲了出去。
……
……
校场上,少年郎将自己身上的锦衣脱了随手丢在一边。里面那一身劲装将他修长健硕的身材勾勒出来,骑在赤红马上显得格外夺目。他催马向前,赤红马虽然肥硕但速度依然快的离谱,就在这样的纵马狂奔中,方解连发十二箭。校场一侧一排摆着的箭靶一共十二个,方解骑马风一样在距离箭靶四十步左右的距离疾掠而过,连珠十二箭箭箭命中靶心。
十二箭之后,方解从疾驰的赤红马上跃了下来,落地之稳令人震撼,他向后退出去很远,在一百步外朝着箭靶再射十二箭,百步外,十二箭依然命中靶心!
二十四箭射完,方解气息没有一丝混乱。他大步走回去将硬弓抛给飞鱼袍,然后再次登上点将台。
“我可还有资格,与你们并肩作战?!”
这句话问完,场间一片寂静。大约过了十几秒,有人开始高呼:“有!”
紧跟着,数万名左前卫的精兵同时高喊:“有!”
方解笑了笑,转身看向罗耀:“大将军,你看我是否有资格在您帐下听令?实不相瞒,昨日我也已经上书朝廷,我位卑职浅难以胜任监军之职。但我愿意留在左前卫,向大将军您借一支人马,无需多,只三五百人便可,愿为先锋!”
这话完全出乎了罗耀的预料,他的脸色立刻变了变。
方解这样的应对策略,让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小瞧了这个少年。这样以退为进的办法,就把难题丢还给了他。方解若是答应身为监军,那北上一战无论成败都与他脱不了关系。若是胜了,监军最多得到皇帝的几句勉励。若是败了,监军难辞其咎!
而若是罗耀真的存了心思趁着北上之际造反,监军也一样的罪名!
方解却写折子派人连夜送往长安,将自己的担忧如实说出来,然后对皇帝表示愿意留在左前卫,但却不能身为监军。这样一来,他既能看着左前卫这仗如何打,也能撇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当然,左前卫输赢胜负就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
他只不过是个自愿留下来的一等乡子从五品游骑将军,不是皇帝委派的监军更不是什么钦差大人了。
自愿和皇帝委派,这其中的差别可就太大了。
这样一来最大的危险,也就只是罗耀看他不顺眼在上战场的时候故意把他派出去送死。但方解心里总觉着,罗耀不会这样做。
“小方大人实为军人之表率,罗某钦佩!”
罗耀对方解报了抱拳,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笑了笑说道:“既然小方大人有此意,那我怎么能不成人之美?我先调一个折冲营一千二百名精兵拨在小方大人麾下,趁着朝廷的旨意没有下来之前,小方大人可以住在军中和你的部下们熟悉一下。这一个折冲营的人马交给你,但不是没有条件。”
“大将军请说。”
方解道。
罗耀道:“小方大人也知道,我左前卫的士兵即便不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也是我最信任的部将调教出来的。随随便便从谁的营盘里拨人马出来,他们不敢不尊但必然心里会不舒服。”
方解笑问:“大将军的意思是,怕我将你的兵带烂了?”
“自然不是。”
罗耀微笑道:“我知道小方大人是演武院的头名,兵法韬略也是大家。但拨给你的那些士兵们未必知道,小方大人的骑射足以令人信服,但你毕竟没有带过兵。”
“反正离着朝廷旨意下来还有阵子,不如让小方大人带兵训练一个月,然后与卑职带着的一个折冲营比试一场,若是小方大人赢了,那士兵们自然心服口服。”
叶近南往前上了一步垂首说道。
“噢?”
罗耀点了点头:“这个法子好,可以服众。小方大人……意下如何?”
“好啊”
“那就请大将军明示,比什么?”
罗耀微笑道:“行军布阵。这两样是看不出来高低的。所以比什么,都不如直接打一场。一个月后我在城南一百里外竹林插一杆大旗,到时候小方大人和叶近南各带一个折冲营的人马抢夺大旗,得旗者为胜。当然,你们在半路上如何阻止对手,除去不可真的伤了性命之外我一概不管。”
“一言为定!”
方解抱了抱拳,转身下了点将台。
等方解走后,叶近南忍不住问:“大将军,属下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比试这一场。”
罗耀看着方解背影,笑了笑道:“他心高气傲,而我的人同样的心高气傲。我猜到他不肯留下做监军,所以本就打算拨一队人马给他。但凭白给他他必然怀疑,士兵们也不服气。这样也好,让他先带一阵子,即便输给你那些士兵们也没什么怨言了。”
“大将军,何故如此看重小方大人?”
叶近南实在没按捺住好奇,问完了才觉得不妥立刻垂下头。
“因为……没有因为……”
罗耀淡淡的回答了一句,没有再说什么。
叶近南看着罗耀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一种特别复杂的感觉却就是找不到头绪。大将军对小方大人是不是太好了点?好到这么多年来叶近南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步。所以他疑惑乃至于惊讶,却找不到答案也不敢去询问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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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信得过
方解发现自己很喜欢校场上的气氛,喜欢感受士兵们爆发出来的那种壮阔斗志。离开樊固之后已经超过两年,那种本已经有些陌生的感觉再次从心里溢了出来。长槊如林,横刀似海。这种场面,每一次看到他的心里都会很兴奋。
罗耀分配给方解的折冲营名为山字营,不同于其他战兵是按甲乙丙丁来命名番号,罗耀的左前卫拥超过三百个营,十个营为一军,一军一万两千人的战兵,两千人的辅兵,再加上马夫兽医杂役,一军人马差不多在一万五千人左右。
每个军的番号是按数字排列,而每个军的十个营,都是按照崩,大,山,移,阔,海,兵,威,浩,荡这十个字排列的。
分给方解的是左前卫第十三军山字营,战兵一千二百,辅兵二百,杂役马夫等人一百。其中还包括一百名轻骑兵,其余人马皆是步兵。当初商国和蒙元有来往,国境互通,所以商国当时拥有一定数量的骑兵。但南人不喜战马偏爱舟船,商国的骑兵形同虚设。不过商国各地的马场,倒是为左前卫提供了不少战马。
虽然这些战马的质量无法和蒙元的精骑相比,但可以用之于战。可以说,左前卫不但是大隋兵力最多的战兵,还是大隋最富有的战兵。要知道李远山为了凑齐一支骑兵,劫掠了多少商队甚至包括西域小国出访大隋的使团。
而罗耀则不需要这么干,他从商国人手里继承来的东西已经勉强够用。虽然无法打造出强大的骑兵队伍,但每营骑兵的标配还是可以满足。
因为罗耀的军队太过于庞大,而又不能逾越了朝廷规定的每一卫战兵的将军数量。所以本应该由从五品别将指挥的折冲营,在左前卫是由折冲都尉指挥的。折冲都尉的品级为正六品,比雄武校尉高一级,比最低级的果毅校尉高三级。
队正和旅率都不算是军官建制,校尉以上才有朝廷每个月按时发放的俸禄,有勋田,家人免交钱粮赋税。
按照大隋的规矩,罗耀是正三品大将军,有权任命正五品以下的将领。但从四品以上的军职,必须奏请朝廷,兵部复核之后才能生效。
方解是从五品游骑将军,虽然是虚职,但比折冲都尉要高一级。
山字营的都尉名叫雷虎,三十几岁年纪,血气方刚。此人是累计军功升为都尉的,从军十二年才有现在的地位,晋升的速度并不快。从这对比也可以看得出来,方解的升迁速度其实已经超乎寻常了。
雷虎是个典型的军人,身材魁梧健硕,表情冷峻,不苟言笑。看得出来他并不满意大将军将山字营划给方解的军令,但身为军人服从命令是他骨子里的东西所以没有说什么。见到方解的时候也保持了足够的尊敬,可从山字营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方解就能看得出来,自己想要带好这一千五百人不是容易事。
方解到了山字营,从雷虎手里将指挥权抢了去。方解可以理解雷虎的心情,即便是换了自己心里也绝不会舒服。山字营就是雷虎的双拳双脚,他想往哪儿动就往哪儿动。想怎么迈腿怎么出拳,都是他说了算。但现在方解来了,也就意味着他的东西离开了他的手心攥在了别人手心里。
从校场出来之后方解就直接到了山字营,带着陈孝儒燕狂和四十八名飞鱼袍。走到现在属于他的那座军帐门前,方解提前召集的五个校尉十二个旅率还有雷虎都站在门口等他了。虽然他们心中多有不满,但左前卫军规如山他们不敢违抗。罗耀治军之严,堪称十六卫战兵之首。
“卑职雷虎及山字营旅率以上军官拜见小方大人!”
雷虎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方解听到他自称卑职而不是属下,就能感觉的出来这个人心中的愤懑。
他还了一个军礼,然后迈步走进军帐。
在桌案后面坐下来,方解看了看桌子上摆在正中间的都尉印微微一怔,随即拿起来抛给雷虎:“你的东西,收好。”
雷虎一怔,犹豫了一下说道:“没有都尉印,小方大人如何带兵下令?”
“你认识我这张脸吗?”
方解指着自己问道。
“认识!”
“那就好。”
方解淡然道:“从今天开始到我离开山字营,规矩稍微改一改。我知道你以前调兵随身要带着都尉印,但从我坐在这里开始这个规矩没了。我说的话就是军令,没有都尉印一样是军令。而我在山字营到底要待上多久不在于我而在于你们,如果你们表现的足够好,那么我很快就会离开山字营因为大将军不会让我长期把持着一支精锐。如果你们是一群垃圾表现的比渣还要渣那么我估计一直到你们退役我也不会离开山字营了,你们放心我脸皮足够厚所以不要想什么你们故意输掉一个月后的比试我就会离开,千万别有这个念头。”
“你们也不用拿那种愤恨不满的眼神来看着我,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让我离开山字营的最直接的办法,不用耗时间,很快。”
方解停顿了一下,然后微微昂着下颌说道:“允许你们现在挑战我,现在军帐里的十二个人都算在内,谁能放翻我,我就滚蛋。如果你们干不倒我却还娘们一样纠结矫情,就别怪我挨着个的干倒你们。我不自大也不狂妄,实事求是的说你们十二个人一起上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但是……”
方解没理会那些旅率校尉们异样的眼神,继续云淡风轻的说道:“一个人能打架不代表能带兵,能放翻你们十二个的在江湖上不在少数但没几个会领兵的。我在演武院那一年多来只有一门功课没有旷过那就是兵法推演,且一年多来从来没有输过。所以在一个你们十二个加起来都打不过且兵法推演比你们要强的人面前,你们除了服从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方解说话的语气平淡,但很伤人。
“我是一个很直接现实的人,你们比我强我就听你们的,你们不如我就听我的。刚才说的话一直算数,哪天山字营中任何一个人击倒我,我就让位。都是当兵的,别跟青楼的女人似的只会叫唤,我有本事让你们看得起,你们也得有本事让我看得起。是个男人就昂着头用你们的实力宣告我配不上当你们的首领然后骄傲的踹了我,要是你们都是软蛋怂货我倒是乐意每天都嘲笑嘲笑你们,当乐子!”
他站起来,眼神扫过那些军官:“现在出去集合山字营所有士兵,包括辅兵和杂役在内,战鼓三响之后没到场的,一律军法处置。要求每一个士兵带上自己的所有装备,被服除外,只要是能杀人的兵器,一件不许落下。集合之后我来检查,谁没带齐,差一样领十军棍,打死勿论。”
“燕狂!”
“在!”
“门外击鼓!”
“喏!”
黑小子燕狂应了一声,阔步走出军帐。雷虎和手下十一个军官对视一眼,然后抱拳喊了一声喏后快步走了出去。
……
……
陈孝儒跟着方解走出军帐,在后面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这样跟那些人说,他们真的不会被激怒从而针对您?”
方解笑了笑道:“我就是想让他们恨我从心里骂我,这样他们才会拿出真本事。你不了解军人,你哄着他们,他们会觉得自己是大爷你拿他们没办法。相反,你要是看不起他们,他们就会憋足了一口劲让你刮目相看。左前卫的兵一个比一个骄傲,对这样的人顺着没法管。”
“万一他们联合起来故意懈怠,想逼您离开呢?”
“我不介意杀人。”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整个左前卫的人都有一种谁也看不起的骄傲感,这种骄傲感的来源是谁?是罗耀。因为罗耀的骄傲,所以他们每个人都也是骄傲的。罗耀既然将山字营交给我,就不会后悔。就算我用军法处置几个人,他碍于颜面也不会说什么。你应该知道,越骄傲的人越要面子。”
“真不听话就真杀人?”
陈孝儒张大了嘴巴问。
“真不听话就真杀人。”
方解语气平淡的回答。
门外,燕狂已经擂响了第二通战鼓,山字营的士兵们训练有素,大部分都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站好。方解相信,到第三通战鼓擂罢,一千五百名士兵哪怕是杂役也不会少一个人站在校场上。
没有出乎方解的预料,第三通战鼓之后,一千五百名士兵已经整整齐齐的站好,无论从哪个方向去看,队列都像比着尺子画出来的线一样笔直。非但所有士兵列队完毕,而且按照方解的要求,每个人都将所有能带的兵器都带上了。
“觉得自己射艺好的,出列站到左边。觉得自己武艺好的,出列站到右边。觉得自己什么都好的留在原地别动,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好的就滚蛋!”
方解这番话,让所有士兵面面相觑。
“没有听到我的话?”
方解大声问。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谁也不知道方解要搞什么名堂。但出于习惯,这些士兵还是按照方解的要求开始分开站队。等他们站好之后,方解看了看左边大概有二百人左右,大部分都在右边,中间只有不足五十人留下。
“你们!”
方解指着中间剩下的那几十个人朗声道:“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亲兵,我的后背就交给你们了。如果到了战场上轮到咱们山字营出战,你们发现我没有在前面而是躲在你们身后,你们就一刀剁了我。”
“大人……”
雷虎诧异了一下,然后忍不住问道:“不用比试?”
方解摇了摇头大声道:“你们都是军人,军人不会对自己的首领说谎。一句话,从今天开始我试着去信得过你们,你们也可以试着信得过我!如果将军和自己的兵谁也信不过谁,那么到了战场上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死!”
“你们怕死吗!”
方解问。
士兵们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回答:“不怕!”
“我怕!”
方解大声说道:“所以我必须信得过你们!而你们不管怕不怕死,到了战场上想活下来就必须信得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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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吓你一跳
方解一夜之间将山字营的旅率以上军官杀了一小半,却没有从自己带来的人中选人补上,而是史无前例的让所有战兵投票选举,空缺出来的三个校尉五个旅率,从普通士兵中选拔,得票多者补缺争霸天下。
而且方解没有先规定出人选,完全由士兵们自己在发下去的白纸上填上八个名字。
在发下白纸之前,方解只说了一番话。
“你们要选的这些人,可以是你们平日里关系极好的好友,当然也有可能是你们不喜欢的人。因为你们每个人心里的那些名字都不相同,我只要求你们遵从一点……你们要确信,你们选出来的人带着你们上战场的时候,可以让你们有更大的机会活下来,哪怕多活一会儿。如果他能做到,那就是最正确的人选。”
然后方解让人将白纸发下去,收上来之后让飞鱼袍在一块大木板上将所有被提名的人写下来,然后按照得票多少选定。因为没有提前确定人选,所以一千二百名士兵提名的候选人多达一百多人,木板上写了一长串的名字。
方解坐在高台上,自始至终没有过问。
负责维持秩序的是陈搬山,这个辅兵校尉自从被方解赏识之后,变了一个人似的,做事极有规矩且很认真负责。以前他是山字营五个校尉中最让人瞧不起的一个,在士兵们看来他武艺算不得出众,能力也一般,不然怎么可能去做辅兵校尉,整日无所事事?
但是这两天来,陈搬山让人刮目相看。
前天夜里方解杀人的时候,他带着人站在方解这边,态度坚决。
很多人都在揣摩他是不是得了方解什么好处,被方解收买了。但这种事他们已经不敢再议论,只能在心里想想。不过他们确实冤枉了陈搬山,陈搬山为方解做事没拿一个铜钱的好处,心甘情愿。
陈孝儒看着下面忙碌的着陈搬山,俯身问方解:“大人,您怎么会知道这个人肯定能为您所用?”
方解笑了笑:“千万别小看一个男人的志气和心中的不甘。雷虎因为不甘而送了命,陈搬山因为不甘而为我所用,道理一样。”
方解道:“第一天我就让你们查了查这五个校尉的情况,他是最被排挤的一个。他已经在山字营干了七八年,在雷虎还只是个旅率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山字营的辅兵校尉了。几年后,雷虎当上了山字营都尉,他还是个辅兵校尉……他眼睁睁的看着不少人升迁,难道心里会平静?”
“当初他曾经也是战兵校尉,也是靠积累军功升上去的。但是后来受了伤,身体大不如前,所以才会调到山字营领着一群杂役。但越是这样的人心里的不甘就越强烈,在山字营这些年他看着自己的后辈一个一个的往上爬,要是心里会静如止水才是怪事。”
“所以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花银子收买,只需要给他一个承诺争霸天下。”
陈孝儒由衷赞道:“大人看人,太准了。”
方解摇了摇头:“陈搬山其实挺憋屈的,如果不是当年伤重身体再难恢复到原来的修为,他现在最不济也是个五品别将了。山字营的人一茬一茬的换,唯独他不换,了解他当初经历的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现在的人都拿他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看。男人但凡还有血性,这种事绝对忍不了。”
陈孝儒点头,心里对方解越发的佩服。这个少年表现出来的智慧,让人大为震惊。在京城查怡亲王案子的时候他就觉得方解是个了不起的人,跟着方解的时间久了,他越发觉得这个少年早晚会成大器。
就在这个时候,陈搬山上来抱拳道:“禀将军,人选已经出来了。”
方解点了点头:“你把旅率和校尉的衣服发下去吧,按照道理校尉是绝不能这样选的,军功不够是他们这些士兵的软肋,我已经请示过罗大将军,也算是大将军格外通融……不过你要看着他们,不能因为一朝得志就忘了自己。整个山字营中你最老成,见过的事也最多,他们的心态当初想必你也都经历过,所以规劝起来也容易些。”
陈搬山垂首道:“属下必然不负将军嘱托。”
方解嗯了一声道:“还有件东西给你。”
他招了招手,一个飞鱼袍双手捧着一个木盘走了过来。方解将木盘接过来,然后伸手将盖在木盘上面的红布揭开。木盘里,是一身簇新的正六品折冲都尉武服。旁边是一方小印,是为都尉印。
陈搬山脸色一变,满眼的不可思议。
“我说过真心为我者我以真心还之,这是我向大将军求来的。以后你就是山字营的都尉,等我离开折冲营之后这一千多人的队伍就交给你了。这身衣服多年之前本就该属于你,算是大将军稍微有些迟的赏赐。”
方解将木盘递给陈搬山,陈搬山的眼睛已经发红:“将军……”
他竟是有些难以发声,眼看着有泪自眼窝里溢了出来。
“你不必觉着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因为这本就是你应得的东西。好好带着山字营,你这身衣服未必能穿多久……等到了战场上,只要咱们保证一条心难道还愁没有战功?用不了多久,或许你就能换一身五品将军的袍服。”
“属下……属下多谢将军!”
陈搬山有些手足无措,接过来木盘手一直在发抖。
他多年前受伤之后就转作了辅兵校尉,本以为此生也就到此为止了。谁想到方解才来山字营二十几天,就为他换了一身官服。
“做好自己的本分事,我能给你们的都会给。人的能力无论是高还是低,有一件事必须一直做下去……那就是对自己的亲人朋友好一些,我以真心待之,必能换真心以报。去吧,把那八个新选中的军官带过来见我。”
陈搬山肃立,庄重的行了一个军礼。
“喏!”
……
……
大将军府
三层高脚楼
罗耀靠坐在铺了一整张白虎皮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小湖里的几只水鸟怔怔出神。他就这样坐着已经超过半个时辰,也不知道他眼睛里看到的到底是什么。那几只水鸟在他眼前,却似乎根本就没在他眼中。
“小方大人这样乱搞,其他将军有些微词。”
叶近南看了罗耀一眼,说话的声音很轻。
“才到山字营二十天就杀了三个校尉五个旅率,确实有些过了。有人说被杀的那些人是因为自以为是的去试探小方大人的底线,所以被杀。而小方大人此举……未尝没有试探大将军您底线的意思。”
“这话是谁说的?”
罗耀淡淡的问了一句。
叶近南摇了摇头:“只是有些风言……属下也不知道是谁说的。”
“你知道你也不会说。”
罗耀收回视线看了叶近南一眼,语气平和的说道:“你这个人就是老好人一个,宁自己挨骂也不会拉上别人。所以你在军中人缘极好,他们有些什么事都愿意跟你说。而他们又知道你来我的书房次数最多,所以故意说些什么话让你传给我知道……不过你告诉他们,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跟我说就是了,背后议论再让我知道就军法处置。”
“喏”
叶近南应了一声。
“他最近练兵,你可看出什么名堂了?”
罗耀问。
叶近南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据说小方大人抽调了一百五十名精锐,亲自训练,训练什么还不许泄露,不过从他抽调的人数和山字营战马的数量来看,他应该是想让大队人马沿途阻拦我,然后他率领那一百五十人的精锐骑马夺竹林大旗。”
“或许还有别的想法。”
罗耀笑了笑:“没准他打算直接突袭你的队伍。”
叶近南摇了摇头:“因为属下不熟悉小方大人的用兵之术,所以无从猜测。不过奇兵突袭也好,用作疑兵也好,地形时间的限制下也就那几种变化,属下应该还应付的来。”
“哈哈”
罗耀笑道:“你老成归老成,但从来不缺自信。”
“下面人不管说什么,都不要去管。几天后的比试你该如何打就如何打,若是他赢了,下面人的议论也就该停了。一个折冲营而已,他想玩,就让他玩去吧。”
叶近南一怔,下意识的看了罗耀一眼。
罗耀笑了笑,似乎不想再继续说这些:“京城里来的消息,说皇帝的旨意是想从左前卫抽调十万人马北上,而不是让我领兵去西北。这件事,你怎么看?”
叶近南脸色一变:“抽调?这……不好!”
“是不好。”
罗耀语气平淡道:“所以我在想着,是不是抗旨不尊一次。先从左前卫调兵十万,我答应了的话,用不了多久皇帝就会以战事吃紧为由再次从左前卫调兵,一次十万,我的兵都调走也之不过四次而已。”
“可是,一旦抗旨不尊就会授人把柄。”
叶近南皱眉道。
“无所谓”
罗耀摆了摆手:“我什么时候怕过所谓的把柄被人知道?这些年来皇帝授意的也好,其他朝臣自己派来的也好,到雍州来查我的人加起来也有一个折冲营了。从陛下登基到现在尤为如此,一个我都懒得杀是为什么?因为只要左前卫还是我的兵,皇帝查来查去也只是让他自己填些烦闷罢了。”
“大将军真的要抗旨?属下还是担心被人诟病。”
叶近南问。
“自然不能明着抗旨,面子还是要给皇帝留的。”
罗耀笑了笑道:“不过若是我接不到旨意,谁还能说什么?算计着日子,京城来宣旨的钦差还要走半个月,让沿途地方上的官员再拖一拖,二十天也未必到的了。你和方解的比试之后,我就要尽起人马北上了,宣旨的人到了雍州看不到我,难道还能追上来让我把人马带回去?”
“可是……”
叶近南担心道:“真的要尽起大军和叛贼交战?那咱们左前卫的实力必然受损。”
“黄阳道是个好地方啊。”
罗耀笑了笑:“紧挨着西北三道,隔着一条河,到了黄阳道之后粮草补给自然是地方上供应,只要我将人马放在那,打不打叛贼都会心惊胆颤。为什么非得要打?分散了叛贼的兵力就已经大功一件。”
叶近南眼神一亮:“属下明白了!”
“你说,谁来留守雍州?”
罗耀问。
叶近南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试探着问道:“少将军?”
罗耀微微皱眉:“子续……不行!”
“可是,毕竟少将军是您……”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罗耀摆手打断:“你先回去吧,好好准备和方解比试的事。不要小看他,说不定会吓你老大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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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有点意思
方解从山字营回来之后因为实在有些累把自己仍在床上就不想动了,沐小腰哄孩子一样把他拉起来脱了衣服伺候着洗了澡。
“大犬他们联络上了吗。”
方解靠坐在木桶里舒服的呻吟了一声,水温热,手温柔,纤纤玉指在他肌肤上轻柔游走的那种感觉,骨头都酥了。方解每次洗澡的时候都想拽上沉倾扇和沐小腰一起,但沉倾扇断然不肯。方解要是想强迫,她就亮出一根手指划出一道剑气。方解胯-下那物最然彪悍,也未见得挡得住不被连根拔掉……
以至于方解的那三人大被而眠的梦想一直都没有实现。
“联络上了,他们没进雍州城,在城外三十里堡。”
方解嗯了一声:“等过几天和叶近南比试之后让他们回来,但不能让他们参与进来。那十个给事营精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总得留下点压箱底的资本。”
“三十里堡可不止十二个人。”
这句话说完之后沐小腰就笑了起来,好像一只得道成精的狐狸。
“啊?”
方解笑道:“是春姑生了娃还是大犬找到了真爱。”
“是找你的。”
沐小腰一边给他搓背一边说道。
“谁啊?”
“你猜”
方解微微皱眉沉思了片刻,猛的在木桶里坐直了身子:“你千万别告诉我吴一道那宝贝闺女跟来了!”
“答对了,不过没奖品。”
沐小腰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将毛巾递给方解:“小姑娘是不是看上你了,万里迢迢从清乐山跟着大犬他们,风尘仆仆的跑到雍州……”
“她也有可能爱上大犬了。”
方解撇了撇嘴说道。
沐小腰忍不住大笑起来,胸前那一对挺拔随之上下浮动。方解看的眼发直,一把将沐小腰拉过来拽进木桶里。
“我的衣服……”
沐小腰低声惊呼,却哪里挡得住方解那双上下奇袭的大手。很快,那一身大红色的长裙就被泡透,紧紧的贴在她身上。天气已经转暖,雍州更是已经热的只穿单衣。红裙里面只有一件抹胸,被水打湿了之后连那对挺拔的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
“上次你已经撕了一件了。”
沐小腰下意识的说了一句,不等方解反应她自己先红了脸。
方解埋首在她胸前一阵乱拱,没多久就把她衣服扣子拱开了。里面的红色抹胸露出来,白皙的肌肤和红裙对比之下显得更加炫目。方解粗鲁的将抹胸拉开,在她胸前胡乱的吻着。下颌上已经冒出来的胡须刺的沐小腰很痒,而胸前那至高点上传来的感觉让她更痒。
方解将她的长裙提起来,手插进那两条修长白皙的美腿之间。
“大白天的……别”
沐小腰微弱的反抗难以阻止某狼的继续探秘。
很快,密-处便一片湿腻。
成熟女人的身体总是很敏感,而方解又是一个了解她身体到极致的人。他知道她最敏感的地方是哪儿,也知道怎么能让她瞬间失去反抗。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激烈的动作将木桶里的水撞的荡了出去,地上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方解最喜欢从后面,那种征服感令人迷醉。
沐小腰一开始还能忍住,紧紧的闭着嘴唇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可没过多久防御就被攻破,第一声呻吟从她的鼻子里挤了出来更显旖旎。那声音如天籁,刺激着某狼更加卖力的运动起来。
等到风雨停歇的时候,木桶里的水连一半都没有剩下。
沐小腰扶着木桶喘息,若不是方解的手一直托着她的小腹,她已经失去力气的双腿双手根本就支撑不住身子,而在最后时刻哪怕只是弯腰站着对她来说也是一件极难做到的事。
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清香,那是沐小腰特殊的体味。
方解将她从木桶里抱出来,用毛巾将她的身体擦干净。从头到脚,一点一点,极为仔细。沐小腰红着脸躲避方解挑逗的眼神,发现自己已经彻底沉沦在方解的怀抱里难以自拔。在樊固的时候,她从不曾想到过有一天她会这样和方解相处。
“再过几天就要和叶近南比试了,你有把握?”
她故意转移话题,因为她怕并没有尽兴的方解不放过自己。要想让他万箭齐发,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没有”
方解摇了摇头,知道沐小腰的身体承受不住第二次风浪所以忍住自己心里的欲-火:“我对他了解的并不多,就如他对我一点不了解一样。所以打起来之后只能各使各的手段,有时候运气也能左右一场战争。”
“打输了怎么办?”
沐小腰为方解将头发理顺,柔声问道。
“打输了无所谓啊。”
方解笑得有些无赖:“打输了山字营我也不会还给罗耀,这一千五百人就是我在战场上保命的手段,我怎么可能还回去。从一开始我就没觉得我能让山字营彻底承认我追随我对我的命令没有一丝质疑,那是奢求。我只是想让山字营成为我的一件护甲,想彻底让他们变成我的人那是不可能的。”
“用罗耀的兵和罗耀的将来打,输了也不丢人。赢了可喜可贺得吃顿饺子喝杯酒,输了无所谓。山字营原来的军官我已经换了一茬,没想过让新起来的人对我感恩戴德,只想着用他们顺手一些罢了。等到了西北先要找到旭郡王他们,从他们手里要一支人马带在身边才踏实。罗耀的兵是杀人的好刀子,可惜刀柄没在我手里。”
“嗯”
军伍上的事沐小腰不懂,她只是喜欢听方解说话。
“那位大小姐你打算怎么处置?”
“送回去!”
方解咬了咬牙道:“在吴一道发疯之前……”
……
……
吴一道虽然还没有疯,但距离疯已经差不多了。宝贝闺女吴隐玉跟着方解的人去了雍州,这消息传到京城之后吴一道恨不得肋生双翅飞过去。说实话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喜忧参半,好的一面是吴隐玉不回长安,陛下那边放心一些。但她去的可是雍州,若是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地方吴一道都没那么担心。
谁也不敢保证罗耀不反,皇帝调兵的旨意已经发下去了,万一罗耀铤而走险将西南三道分裂出去的话,那他怎么可能放心女儿在敌占区呆着。而且吴隐玉是去找方解的,一旦罗耀谋反方解极有可能是被砍头祭旗的那个。
所以他得到消息的当天,就连夜挑选精锐手下赶赴雍州。若不是皇帝不准,他早就自己赶过去了。
他就这一个女儿,宝贝的不得了。
当初皇帝第一次看到吴隐玉的时候就眼前一亮,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睛都没有离开。那一瞬间吴一道心里就一紧,后来皇后特意将他召入皇宫谈了一次。不漏痕迹的提起吴隐玉和已故皇后,也就是皇帝的发妻模样很相似。
这可把吴一道吓了老大一跳,他知道女人入宫要面临着的是什么。如果吴隐玉入宫得宠,那么那些这么多年都没被皇帝宠幸过的嫔妃就会嫉妒的牙根都痒痒,说不得会生出什么龌龊的心思来。若是女儿不得宠,那么她这一辈子就算毁了。在皇宫里金丝雀一般被养着,却相当于困入囚笼不得自由。
所以他才会花大笔的银子将吴隐玉送到清乐山学艺,那个时候他还想不到萧一九竟然会跟怡亲王杨胤勾结。
现在女儿倒是躲出去了,可躲的地方实在太过危险。
京城里的官员乃至皇帝,都不确定罗耀是否会趁着西北之乱举旗造反。而一旦西南也乱了,大隋立刻就会陷入困局。如果那七十万精锐没有葬送在西北,皇帝不会担心罗耀谋逆,就算左前卫兵精粮足,可罗耀以一隅战全国根本就么有胜算。可现在大隋的兵力捉襟见肘,要想应付两地叛乱谈何容易。
将手下派出去之后吴一道还是不放心,又连写了三封信让手下送往江南给他的三个朋友,希望这三个人可以派人协助将吴隐玉接回来。
他才忙活完,小太监木三就到了散金候府。
木三前阵子去传旨调兵,才刚回来京城不久。这个小太监如今地位有所提高,看起来多了几分成熟。
吴一道随木三到了太极宫,直接进了东暖阁。
雍州那边已经很热了,但长安还没有入夏。所以皇帝还没有搬去畅春园,依然住在东暖阁里。
吴一道进门之后规规矩矩的行礼,然后垂首站在一边。
“朕找你来,是想问问货通天下行现在能调用的银子有多少。”
坐在土炕上的皇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批阅奏折:“你也知道国库现在有些不充裕,这段日子以来招募的民勇已经超过五十万,如果发下去的饷银都自国库调出来的话,有些困难……在不影响货通天下行正常运转的情况下,能提多少现银出来?”
吴一道听皇帝问的是这个,悄悄送了一口气:“现银有不少,在保证货通天下行依然平稳的情况下,调二百万两银子应该没有问题。只是……银子都存在各地商行和票号,如果调用的话需要不少时日。最重要的是,如果一次性调这么多银子出来,那些票号就有可能关门,票号若是被提空了银子,跟着就会有许多其他商行运转用的银子捉襟见肘,影响太大。说不定,会使很多票号关门商行倒闭……”
“朕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些……”
皇帝叹了口气:“这样吧,你自己拿捏,能动多少银子就动多少,若是因为西北之战而让整个大隋的商业陷入困顿,得不偿失。那样会有数不清的百姓遭殃,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
“陛下圣明……臣回去计算一下,看看能抽调多少银子出来。”
“嗯”
皇帝嗯了一声:“另外,民勇奔赴西北,还要用到商行的船队。北方水师现在封锁沂水,调不出多少船舰。南方水师封住长江,更不能轻动。”
“臣明白,臣回去就派人集合船队。”
“方解在雍州往外传递消息,用的是货通天下行的渠道,有没有什么最新的消息传过来?”
“还没有。”
“朕听说你女儿也跑去雍州找他了?”
这句话让吴一道刚松下来的心立刻一紧,他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皇帝,嘴角抖了抖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回……回陛下……是……”
皇帝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什么。
可吴一道却听的出来,这一声哼里面竟然带着一股醋意。
“是啊……”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舒了一口气后叹道:“方解以前一直住在你家里,又和隐玉年纪相仿……年纪……真的那么重要?”
吴一道不敢插话,背后都是汗水。
他真怕皇帝一怒下旨让吴隐玉入宫,皇帝吃了醋发了酸这还了得?不过幸好,皇帝一叹之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让吴一道出去,连头都没有再抬。吴一道出了东暖阁的时候衣服都贴在后背上了,出门之后心里还在狂跳。
“不行……趁着陛下还没有时间理会这件事,得想个办法了……难道……要让那小子管我叫爹?”
吴一道一边走一边想,走出太极宫的时候忽然笑了起来:“也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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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说真相(一)
罗文的脸因为痛楚而变得扭曲,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释源,似乎是在等待着故事的开始,他隐隐觉着,这个故事和自己的关系肯定不会是什么好的方面,虽然释源说的云淡风轻但他能从释源的眼神里看出一些。
释源在他身上点了几下之后,他的痛楚稍微减轻了一些,不然他根本没有办法集中精神来听释源说什么。
“很久以前。”
释源微笑着说道:“有一个老家在大隋西北的人出身贫苦,但自幼好学,遇到了一个云游的江湖客看中他的资质,于是把他从家里带走,他与家人一别七八年,勤学苦练,到了十七八岁的时候修为已经不俗。因为他家里很穷,最羡慕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于是他发誓,将来也要做这样的人。”
“恰好军队选拔良家子弟参军,补充兵员。这个年轻人告别了他的师父,回到了家乡参军。一开始并没有受到重用,只是浑浑噩噩的过着日子。直到两年后,朝廷对外用兵,他所在的军队开拔,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可是他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兵,怎么才能出头呢?”
释源起身,为自己沏了一壶茶。
“他冥思苦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他知道有一天将军要巡营视察,于是他故意和一个队正起了冲突,惹急了那个队正,于是那队正用鞭子打他。他并没有还手,等到将军到了之后,他忽然跳起来,将鞭子夺过来然后一拳将那个队正击倒。队正大怒,吩咐手下人将他擒住,他三下五除二将十几个士兵打倒在地,恰好被将军看到。”
“当然,这不是恰好,而是他计算好了的。他知道那个将军爱才,所以故意闹事展露自己的本事。果然,那将军看他一个人打翻了十几个人,立刻眼前一亮。将他叫到近前来询问,知道他顶撞上司,所以让亲兵打了他十军棍。可是这十军棍没有白挨,他被将军调到了亲兵队里。”
“等到对外战争开始之后,他一直冲在将军身边,为将军挡住了无数次敌人刺过来的长槊砍过来的刀子。第一次与敌人交战,将军率军大破敌军取得全胜。但他为了保护将军,身上受了十几处伤。”
“将军感念他的勇敢和忠诚,于是将他提拔为亲兵队正。亲自为他敷药,还派人往他家送了一百两银子补贴家用。那一场战争打了几个月,朝廷的军队连战连胜,很快就占领了敌国一半的疆域。他因为立下了不少功劳,将军对他越来越重视。”
他停顿了一下,抿了一口茶。
罗文听的入迷,竟是忘了身上的疼:“后来呢?”
“后来,对外战争结束之后,将军带着军队凯旋而回。在向朝廷报上去的功劳薄上,这个年轻人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因为将军的极力举荐,这个年轻人被晋升,他对将军也感恩戴德,就好像儿子那样忠诚。将军也一样,拿他当做家人一样看待。”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他已经成为了将军的左膀右臂。将军已经老了,有意栽培他接替自己的职位。但是这个时候,有朝廷里的官员检举将军,之所以在几年前的那场战争中没有攻破帝国的都城,是因为他暗中收了敌国皇帝送的厚礼。将军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很生气,让年轻人去查是谁告密。”
“年轻人查了很久也没有查到,但皇帝派来的钦差反而来了。将军确实收了敌国的重礼,所以被罢免了军职关入大牢。而这个年轻人却没有受到株连,直到将军被押赴刑场砍了脑袋的时候,他都不知道其实告密的人正是那个年轻人暗中安排的。”
“年轻人没有暴露出自己,自始至终朝廷也不知道是他派人举报了那个将军。他向朝廷请辞,理由是将军已经死了,他不愿意再留在军营。可皇帝反而因为他这种态度而大为感动,升了他的军职,且将他叫到帝都皇宫里大大的赞许了一回。”
释源停顿,看了罗文一眼后说道:“在这之前,这个年轻人认识了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也是寒门出身,但格外的美丽。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不可抑制的爱上了这个女人。于是他亲自登门求亲,而女子的父母只是老实巴交的百姓,年轻人提亲他们自然高兴,于是很快,他们就结为了夫妻。”
“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孩子。”
“或许是报应吧。”
释源抿着茶说道:“后来因为这个年轻人得罪了一个权贵,权贵压着他,让他的名字足足十几年没有出现在皇帝眼前,皇帝虽然很欣赏这个年轻人,可他每天要做的事太多,如果没人提醒自然不会想起来这个年轻人。一直到皇帝筹备第二次战争的时候,他才忽然想起有个勇武的少年可以用。”
“于是他问,这个年轻人现在在哪儿。就在皇帝准备重用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的时候,那个男人家里出了大事。他的儿子已经长大,去京城参加一个重要考试的半路上奸污了一个年轻女子……儿子知道父亲是个很严厉的人,他怕自己的事被父亲知道,于是一错再错,带着人潜入那家将女子一家三十二口杀了个一干二净……”
“你闭嘴!”
当释源说到这里的时候,罗文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你不许胡说八道!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释源微笑着说道:“这个男人的师父,本来就和我有些渊源……当初带他离开家乡,去了一个叫大草原的地方。”
“不可能!”
罗文猛的从床上坐起来,面容已经扭曲。
“这世间哪有绝对不可能的事?”
释源道:“就正如我此刻和你坐在一起,在你们隋人看来这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不是吗?”
……
……
南城的比试已经开始,城中都能隐隐听到战鼓的声音。可是青楼的这间屋子里,却异常的安静下来。释源不再说话,只是目光平静的看着罗文。而罗文就好像一头即将爆发出兽性的野狼,目光阴狠的盯着面前这个老僧。
“他虽然对我冷淡,但我不许你诋毁他!”
“诋毁?”
释源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太单纯了,这个世界上但凡成功者,哪有一个是干净的?无需别人去诋毁,只要找出真相就足以让他身败名裂。这个故事到了这里只是才刚刚开始,你以为已经结束?你以为后来的事你都知道?”
“你……不许再说了!”
罗文低声咆哮。
“你可知道你现在在维护的人,此刻正在培养另一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将来极有可能从你手中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都夺走。我不会说谎,因为没有必要……”
“为什么?!”
罗文愣了一下后问。
“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就听我把故事讲完。”
释源倒了一杯茶递给罗文:“其实你也想听完,不是吗?”
罗文的身子猛的颤抖了起来,他脸上的狰狞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苦和迷茫。他下意识的将那杯茶接过来,可他的手似乎没有力气,那个杯子就好像有千斤之重一样,他需要双手才能托住。
“你以为你知道你哥哥的事,其实你一无所知。你以为你了解你的父亲,你一样一无所知。就连你的母亲,你对她还是一无所知。”
“你什么意思?”
罗文嗓音沙哑着问。
“罗耀为了保住你的娘亲,不得不杀了你的哥哥。在他心里,他的家人都加起来也不如你娘亲的分量重。但你哥哥毕竟是他的独子,他怎么可能心里会不疼?他杀了你的哥哥,然后将尸体用一口很珍贵的寒铁棺材运回家里。皇帝感念你父亲的忠诚,没有追责反而加官进爵。”
“你娘亲在之后的几年里,一直守着那寒铁棺材度日,不许人将你哥哥下葬。”
“几年之后……”
释源淡淡道:“你的父亲带兵灭商的时候,俘虏了不少纥族的巫师。这些巫师有着很神秘的巫术,你父亲立刻就被吸引。然后他脑子里开始有一个想法,弥补他对娘亲亏欠的想法。意外的一次,他知道了纥族的巫师有一种将尸体变成武士的办法,于是他大喜过望,立刻抓了几个巫师回去,打算将你哥哥的尸体变成那样的东西,最起码看起来就好像活着似的。”
“但巫师可以制作僵尸,却不能真正的复活一个人。你父亲抓了不少巫师,没有一个人能达到他的要求。他抓一批杀一批,但还是没有人做到。这本就是逆天而行的事,怎么可能做到?”
“你娘亲越发的厌恶你父亲,不愿意理会他。直到后来,一个纥族的巫师主动登门来找你父亲,说他有办法做到,但前提条件是你父亲不要屠掉巫师的部族。你父亲很兴奋,于是带着这个巫师去见你娘。”
“这个巫师……就是博赤。”
“啊!”
罗文惊呼了一声。
“就是现在藏在鹿猴洞里那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博赤。”
释源平淡的说道。
“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罗文难掩惊恐的问道。
“很多,非常多。”
释源微笑道:“比如,你娘亲院子里那棵槐树上挂着的娃娃,她屋子里挂着的娃娃,你以为只是娃娃?那些都是真的孩子,你娘亲到了雍州这二十年来,每年都会派人出去偷来几个孩子,她会抱在怀里像是疼爱小时候的你一样疼爱那些孩子,但是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厌烦,因为那些不是她的孩子,然后她就会亲手杀掉那些孩子,制成娃娃。罗府里的人都知道那些娃娃栩栩如生,谁又知道竟然都是真的死孩子?”
“不可能!”
罗文脸色惨白的说道:“娘亲怎么可能会那样邪恶阴狠的手段!”
“她?”
释源忍不住冷笑起来:“如果你父亲不过是个野心家,是个为了自己可以放弃一切的人。那么他还不算是魔鬼,而你的娘亲,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她根本就是个疯子,一具已经没了本心的僵尸罢了……”
“她这么多年,可曾衰老?”
释源问。
罗文的瞳孔骤然扩大,嘴巴张开……啪嗒一声,他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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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说真相(二)
“我娘……为什么要那么做!”
罗文颤抖着问。
释源坐在椅子上微微眯着眼,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之前对你说的那些,其实你自己已经有了判断,你应该清楚我说的都是事实。如果你想知道全部真相,那你必须为我做一件事。只要你做到了,那么我就告诉你一切。你知道,这些真相绝对不会从你娘和罗耀嘴里说出来,永远不会。”
“你先告诉我!”
罗文嘶吼道。
“你没有什么资格和我讨价还价,说不说在我。你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你爹对你那么冷淡,想要阻止本该属于你的一切最终落在别人手里,那么你只能照我说的去做。不过为了让你相信我,我可以先告诉你关于你娘的事。至于你爹做了什么,以后我会说的。”
“你娘这么多年来模样一直没有多大改变,看起来如三十岁的少妇一般俊美,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
“因为她也是个巫师。”
释源语气平和的说道:“当年想出来办法帮你爹的那个人,也就是藏在沧蛮山鹿猴洞里的博赤,和你娘有私情……”
“你放屁!”
罗文怒吼道:“不许你胡说八道!”
“我有这个必要吗?”
“博赤告诉你说他当年是被逐出大将军府的,其实他骗了你。罗耀当年隐隐察觉了博赤和你娘的事,但没有证据。可你应该了解罗耀的性子,这种事他怎么可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一直很在乎你娘,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所以他便杀了博赤,但博赤这个人很有些手段。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在得知罗耀要杀自己的时候,他先给自己种下了毒蛊。”
“罗耀一拳崩碎了他的心脉,但他却靠着毒蛊复苏。如果你想验证我说的话,很简单,博赤没有心跳,他的身体之所以还如常人一样,靠的是他体内的蛊起到了心脏的作用。这种手段堪称逆天,便是你爹身边最重要的巫师阿莫萨也望尘莫及。而当初告诉你爹博赤和你娘私情的人,正是阿莫萨。”
“博赤被你爹重用,阿莫萨心中不服。于是他向你爹告密……”
“我不会信你说的这些!”
罗文挣扎着坐直了身子怒视着释源:“你想逼我做什么你就直接说,没必要去诋毁我娘。如果你再编造这样的话,我虽然不是你对手,但依然会跟你拼命!”
释源笑了笑道:“当年博赤第一眼看到你娘就被吸引,那个时候你娘已经和你爹很久没有在一起了。博赤为了取悦你娘,教给你娘巫术,然后用纥族不传的秘法巫术帮你娘在体内种下虫蛊,正是因为这虫蛊的作用,你娘才能二十年容颜不变。而因为你爹在十几年前那个决定,你娘更加的恨他,为了报复你爹,她和博赤有了私情……”
释源叹了口气道:“这是一个多让人伤感的故事,却是真是发生的。你娘自从学会了巫术之后性格大变,准确来说她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妖魔。那小院里到处都是的娃娃,就足以说明这一切。”
罗文的身子似乎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软在床上。
这一刻,他甚至忘了小腹中的绞痛。
“怎么样?”
释源道:“我刚才说过,听个故事对你来说有好处。你听的如此入神,以至于连丹田中的剧痛都能遗忘。曾经有人说过,想要忘记身体上一处伤痛,有个简单的法子就是让其他地方比伤处更疼……这虽然是个很白痴的说法,但对你现在来说倒是有效果。你的心在疼,所以身体上的疼就可以忽略。”
释源起身,将茶杯放在桌子上:“我要走了,记住,你想要知道一切,就必须照我说的去做。而且你要做的一切,对你来说都有益处。只要你我联手,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然后我就会离开雍州返回大雪山,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这是个对你我都有好处的交易,你仔细想想。”
“你……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会告诉你的,等我下次找你。”
释源留下一粒丹药放在桌子上:“吃了它,你体内的痛楚就解了。这两粒丹药足以改变你的体质,从今天开始,你从头修炼罗耀的功法必将顺畅之极。我送了你一份大礼,希望你也还给我一份大礼。”
说完这句话,释源走出房间。
出去的时候,他的气息稍稍有些粗重起来。
……
……
叶近南用千里眼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这条路昨天他亲自查探过,路上所有有可能被伏击的地方他都记了下来。一个领兵十几年的人,其经验之丰富不是方解可以能比的。他不是不会剑走偏锋,不是不会主动进攻,但他选择等待,带着人马一路向前。
因为他是罗门十杰之一,而方解只是个还没从演武院毕业的新人罢了。
如果他施展出所有手段然后将方解击败,那么他得到的肯定不是赞美。这就好像一个成名已久的江湖前辈和一个还没出师门的少年江湖客之间的比试,如同少年拼尽全力进攻,各种手段都用出来,人们会说这个少年用勇气有拼劲。最后他输了,人们的评价必然是虽败犹荣……
而若是从一开始江湖前辈就用各种手段拼尽全力将少年江湖客击败,那这个前辈即便赢了,但距离身败名裂也不远了。人们会说他欺负人,会说他没涵养,会说他没有一点风度,虽然他尽全力赢得比试没有一点错处,但依然会被诟病。
叶近南现在面对的就是这种局面。
如果他是被动的接招,那么他赢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这就是差别,不需要别人说什么,他自己都是这样想的。所以要想赢的漂亮,他就必须被动的等着方解出招。然后一招一招的全都化解掉,让方解输的心服口服。
这几处地形他在地图上都标注了出来,一共五十里的路虽然不长,但五十里足够让一千二百人的兵力施展开了。一个合格的将军要是不可能不利用地形,有时候占据一个有利的地形,一千二百人就能发挥出相当于五千人的战斗力。
“报!”
斥候骑马飞速的追了上来,在马背上抱拳对叶近南说道:“将军,方解军中所有骑兵分了出去,大约一百骑,朝着青竹林加速加速前进。所有步兵也已经提速,朝着咱们这边过来了。”
“再探!”
叶近南摆了摆手吩咐道。
斥候应了一声,拨马离去。
“传我号令,以牛头阵向前进兵。”
他大声下令,传令兵立刻吹响了号角。牛头阵是大隋战兵二十几种阵型变化中最基本的一种,以牛头阵为基础,可以在临阵的时候做出很多变化。这个阵型向前,虽然有些太过稳妥以至于进兵速度必然下降不少,但叶近南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去夺旗,而是实打实的将方解的人马击溃。
他知道,方解也绝不会奔着那个旗子去。青竹林的大旗不过是个目标而已,在双方没有决出胜负之前,谁都不会先去拔那根旗子。
所以,从方解队伍里分出去的一百名骑兵,肯定不是奔着青竹林去的。方解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让他出错觉然后分别去阻拦。一旦他分兵,才会上了方解的当。
五里外
斥候纵马到了方解身前抱拳道:“将军,叶将军的人马并没有分兵!”
方解点了点头,心说叶近南果然是个人物。自己将那一百名骑兵派出去,目的确实是引叶近南分兵。如果双方的目标都是那根旗子,那只需一个劲的跑就是了,谁也不用去打,谁跑的快旗子就是谁的。
击败对手夺旗,这才是这场比试的意义。
“传令骑兵迂回到叶将军的左翼,等我号令。”
“喏!”
斥候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再快一些!”
他大声喊道:“横着插过去,挡在叶将军的兵马前面。你们的对手是大名鼎鼎的叶近南将军,他的第六军是左前卫的精锐。但别忘了,山字营也是左前卫的精锐。如果你们因为惧怕叶近南这三个字而输了,那你们才会真的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坐在马背上,看着面前跑过的士兵们大声喊道:“不就是打一场嘛,叶近南的兵就比你们多一条胳膊多一柄刀?他们在城门外站了一个时辰,体力不如咱们,加速冲过去超过他们,在前面列阵。兵力相当,对方进攻咱们防御,胜算很大!”
方解说的没错,兵力相当,防守的一方必然大占优势。
叶近南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向前指了指:“方解的目标肯定前面的高坡,只要他带兵抢先占领那个高坡,居高临下的防御,咱们就处于劣势了。”
他手下一个校尉问道:“将军,那咱们是不是要加快行军速度?”
“不必”
叶近南摇了摇头,淡然却自信道:“就让他占了高地,难道我便攻不上去?告诉士兵们,脚步再放慢些恢复体力。”
“喏!”
校尉出去传令,叶近南催马上了高坡用千里眼往前面看过去。七八里外,那是横陈在面前的一条高坡,理论上这属于沧蛮山的支脉。但因为太矮只有十几米高,根本算不上山。方解的目标就是那座高坡,拦在那里就好像砌了一堵墙一样,很难逾越。
“报!”
就在这个时候,斥候再次归来。
“报,将军,方将军那边的骑兵从左翼迂回过来,看样子是要冲击侧翼。”
“拖住我?”
叶近南嘴角挑起一丝笑意:“战术不错,想的很周全。步兵加速向前强占高地,再派精锐骑兵骚扰我的后方和侧翼,拖住我,不让我加速。一百骑兵虽然不是主攻但威力不小,不理它,它就会狼一样追在屁股后面咬,靠骑兵的速度和骑射消耗兵力。如果理会它,方解的步兵就会抓住机会在前面布防。”
“算计不错,可惜……从一开始我就没想和你争高地。”
他摆了摆手吩咐道:“让骑兵兜一个大圈子出去,坠在方将军骑兵的后面。咬尾巴的事,谁都会干。对方的骑兵上来,咱们的骑兵就往上扑。他们不上来,骑兵就在他们后面跟着。”
“变阵,让盾手到最前面去!”
叶近南吩咐了一声,如此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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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前二十,还不稳固啊随时有被爆菊的危险,这两天和了了还有步行换姿势很频繁,咱们不能当受对不?)
第379章说真相(五)
方解带着十几个亲兵纵马冲进竹林,叶近南带着亲兵紧随其后追了进去。高坡那边依然打的热火朝天,这些士兵就跟脱了缰绳的野马一样完全把自己是个职业军人这事丢在脑后。打架打到这个地步,倒像是他们在泄着什么。
青竹林很大,那杆大旗在哪儿方解并不知道。
但方解的目标却是没在那杆大旗上,现在叶近南的兵已经都被甩在后面了。两个人身边的亲兵数量相差无几,把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从他的军队里拉出来,从两军对决到小规模拼斗,这就是方解的目的。
而且,他还有一百五十人没有用。
这一百五十人就埋伏在这林子里,方解的所有计划就是,将叶近南从他的人马里引出来,然后用事先埋伏好的伏兵将其围困,以一百五十个精锐再加上自己身边这十几个人,只要将叶近南困住,不管那大旗在哪儿,方解已经赢了。
冲进青竹林二三里之后,方解拨马站住等着叶近南追上来。
叶近南看到方解减的时候似乎就明白了什么,可是脸色倒是越的轻松起来。
“方将军好算计。”
他停住战马之后对方解抱了抱拳:“不得不说,一开始我以为你的任何举措都在我的视线之内,我看的一清二楚。但是追到这里之后我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被你牵着鼻子走。这种感觉不好,很不好……”
方解微笑着摇头:“这算不得什么兵法,有些阴险的小手段罢了。叶将军堂堂正正用兵,自然不会去想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兵法上只有正奇之分,没有什么阴险光明之分。能赢的手段就是好手段,能成功的法子就是好法子。”
叶近南道:“料来,你在这里布下伏兵了对吧。”
方解点了点头:“不错”
“我昨日还派人再次查看地形,也一直盯着山字营的举动,没见到你的人来过青竹林……”
“我的人是两天之前布置在这里的。”
方解道:“两天之前,我带兵拉练的时候,就分兵出去潜入青竹林。他们已经在这林子里埋伏了两天两夜。”
叶近南一怔:“这就是你这一个月来对那一百五十人的训练?”
“是”
方解点头:“这二十几天来,那一百五十人只有一个训练,那就是让他们藏在一个地方,保证最少两日夜不被人现。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在格斗战技上我在一个月内不可能让他们有多少提高。”
“佩服”
叶近南由衷的赞道:“我实在没有想到,这一个月你竟然只是让那一百五十人做到这一点。埋伏两日夜不被现说起来容易,实则很难。你知道以我的性子,必然事先多次派人探查青竹林地形,任何一个可以埋伏的细节都会记下来防备着。比试之前,我派人再次探查青竹林,就是担心你布下了埋伏。但我的斥候没有现,这说明你这一个月的训练很好。”
方解淡淡道:“只是让他们适应而已,从第一天开始,我就让他们学会伪装然后趴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一趴就是一天。一个月,不间断这样的训练,他们已经勉强合格。”
叶近南沉默了一会儿总结道:“你之前派骑兵加离开队伍,我以为你是想引我分兵。后来你派骑兵坠在我的人马后面,我以为你是要拖住我。现在想想,我都错了……你这两次变化,都是想让我相信,你的目标就是高坡,你打算在高坡上孤注一掷,与我决战。所以我将心思也就都放在了高坡上……”
“然后你故意让山字营的士兵用很无礼的举动激怒我的士兵,让他们失去理智。双方的士兵缠斗在一起,我再想将自己的人马提出来就难了。而且你了解我的性子太过周正,必然看不惯一群士兵无赖一样抱在一起滚打,所以必然派人出去阻止约束。所以,我身边就只剩下了这几个人。”
“然后你带人冲进青竹林,之所以你笃定的认为我会追过来,是因为你知道我自负,猜到了我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了必胜的位置上。”
“所以……”
叶近南叹道:“这一切说起来很简单,但你一直在揣摩我的心思。你从一开始就把你当成了我来考虑,所以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内。为将者,天时,地利,自然都要把握,但你把握住的是敌人的思想,这一点我不如你。”
方解摇头:“将军是君子,我不是。我从一开始就是在用诡计,而将军以堂正的战法应对。本就没摆在公平二字上,所以将军没有输。”
叶近南哈哈大笑:“我本来就没有输。”
他微微昂着下颌说道:“你算计的很周全,却惟独疏漏了一点。战场上,有时候一将之勇就可左右战局。我在高坡观战的时候大致看出来,你抽调的人马在一百人以上。也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我才追过来。一百多精锐……尚且拦不住我。”
方解眉头微微一皱,心里叹息一声。
他唯一不了解的,就是叶近南的武艺。
长安城他暴打6鸥的时候,叶近南在门外掷刀,这是方解唯一见过的叶近南出手,凭这一掷方解无法判断叶近南的修为如何。
他沉默。
“总得试试”
他说。
然后他招了招手,四处的伏兵立刻冒了出来。这些士兵们穿着的是翠绿色的衣服,身上绑着野草,趴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根本就看不出来。
“那就试试”
叶近南淡然一笑,从得胜勾上将自己的兵器取了下来。他惯用长槊,但今天是一条木棍。
……
……
方解现自己确实想的有些简单了,一百五十名山字营精锐,根本就拦不住叶近南……如果是叶近南自己一个人,方解这边的人一起上未必困不住。可叶近南身边那十几个亲兵,每一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叶近南下马,他的亲兵随即组成阵列护住他的左右和身后。十几个人组成了一个小锋矢阵,却锐利异常。一百五十名山字营的精锐冲上去,根本就无法形成合围。这个锋矢阵太牢固又太锋利,叶近南和那些亲兵之间的配合到了毫无罅隙的地步。虽然人数少,但战力太强了些。
招呼过去的攻击,全部被叶近南的亲兵挡开。叶近南根本就不必去管自己的两翼和身后的危险,他只需往前冲。而要想拦住他……方解确定就算是自己带着人上去,也未见得有这个能力。
这是比试,而不是拼命。
如果这真的是在战场上,放手一搏殊死拼杀的情况下,方解还有几分把握,但这种情况下怎么能拼命?
就在眼看着叶近南带着锋矢阵就要冲过来的时候,从远处有几十骑人马呼啸而来,片刻之后就到了近前。为的正是大将军罗耀,他身后一左一右便是罗门十杰最顶尖的人物,詹耀和文小刀。
詹耀单手擎着绣有左前卫大将军罗七个大字的战旗紧跟在罗耀身后,那大旗旗杆很粗,单手根本就攥不过来。大旗很高,最少也有一丈五左右。再加上那面巨大的旗帜,迎着风抖动的情况下,其重量可想而知。
可詹耀单手举着这面大旗,笔直而立。
他的身子随着战马跑动而起伏,就好像铸在马背上似的纹丝不动。而那大旗,又好像铸造在他手里似的。
“住手吧”
罗耀勒住战马之后吩咐了一声。
叶近南立刻收起手里的长棍,转身肃立,朝着罗耀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身后的亲兵也一样,脸色肃然。在他们身后,至少有过六十名山字营的精锐已经倒在地上,被叶近南的长棍击倒,暂时没有办法站起来。
“没必要再打下去了。”
罗耀脸色平淡的看着叶近南语气微微寒的说道:“近南,你有什么想说的?”
叶近南肃立,垂:“属下败了。”
罗耀点了点头问:“败在何处?”
叶近南回答:“不胜,就是败了。”
罗耀似乎对叶近南的回答很满意,他转过头看向方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小方大人,觉得还要继续比试吗?”
“不必”
方解摇头:“其实从叶将军跟着进了青竹林开始,我就知道今天输定了。但能败在叶将军手下,没觉得丢人。”
“你们两个都说自己败了。”
罗耀微微摇头道:“那我如何判定?”
“叶将军胜!”
“方将军胜!”
方解和叶近南异口同声的说道。
罗耀哈哈大笑:“不失大气,好……好!小方大人初次领兵,能和近南交手打成现在这个局面,殊为不易,他日必成大器。近南,你要记住……小方大人的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手段,到了战场上都有大用。兵,一正一奇,你们二人将来若是有机会联手领兵,战场上或可百战不殆!”
“属下谨记!”
叶近南抱拳垂道。
“嗯”
罗耀点了点头,然后对方解说道:“觉晓……你跟我那边,我有些话对你说。”
方解微微一怔,不是因为罗耀打算和他单独谈谈。而是因为罗耀这次没有称呼小方大人,而是叫了他的表字……觉晓。
“是”
方解垂。
罗耀从战马上跳下来,负手往青竹林深处走来了进去。方解在后面跟着,心里不住的盘算罗耀今天又要说些什么。
“你可想好了?”
等到他们两个已经离开众人很远之后,罗耀一边走一边轻声问道。
“前些日子我问你,是否打算后留在左前卫。虽然我已经上书朝廷留下了你,陛下也应该不会阻止。但我还是想听听你自己的意思,若是你执意要走我也不会强留。”
“大将军说过……”
方解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后问道:“有一个让我觉得自己应该留下的理由,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了。”
“理由……那是……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想想看……从头说起的话有几十年了。我知道你来雍州并不单纯是因为陛下的嘱托,还有你自己的目的。而我要告诉你的事,和你的目的有不小的关系……如果你已经准备好,那我就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听。”
他站住,转身看着方解问。
方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深深的吸了口气。
“听完之后我会不会立刻气绝身亡?”
罗耀一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那你说吧。”
方解盘膝在草地上坐下来,脸色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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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说真相(六)
竹林里很凉爽,虽然风打不透如此密集的青竹,但却没有一点憋闷的感觉。方解在地上盘膝而坐,抬着头看着竹林缝隙中露出来的天空。因为缝隙太小,所以看到的天空显得蔚蓝蔚蓝的格外的纯粹,
如果能放眼整个天穹,会看到飞翔的鸟,漂浮的云,可是在这条缝隙里,是一丝纯粹的天。
方解没想到自己的心情会这样平静,他以为自己会很激动很紧张。以为自己手心里会都是汗水甚至后背上也是,以为自己会脸色发白嘴唇发青就好像中了毒一样命不久矣。他以为自己会小心翼翼的听着罗耀的每一个字,却发现自己竟然会有片刻的走神。
等待这一刻太久。
方解是不是想着,如果罗耀讲述的是一个感天动地的故事。那自己是不是该应景的哭一场?如果讲述的是一个狼心狗肺的故事自己是不是该拔刀相向怒容满面?
好无聊的念头。
他有些看不懂自己,怎么能如此冷静。
罗耀却没有方解这样平静,虽然他还没有开口说话,但他的胸口起伏的有些大,看着方解的眼神也越来越有些与以往不同。故事还没有开始,他就已经被自己感染。也不知道讲述出来之后,他会不会老泪纵横?
他确实不年轻了。
方解抬头看天,他看方解。
青竹林风景如画,画中的两个人各怀心思。
“这不是一个很美好的故事。”
罗耀的开头给出了定义,不出乎方解的预料。所以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似乎没有在意罗耀这句话里藏着多少悲苦心酸。如果这个故事和方解有关,他真的想不出来会是一个美好的故事。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和美好这个词相隔千万里,直到现在,他才抓住那么一丝,在痛苦中得来不易的美好。
正因为他经历的事太多太离奇,所以现在的方解吝啬付出自己的情感。除了沉倾扇和沐小腰之外,除了大犬麒麟之外,他不会将自己的心门对任何人轻易敞开,哪怕只是那么一条缝隙。
“但如果你听我说完之后仔细去想,会觉得是一个挺温暖的故事。”
方解笑了笑:“悲情戏一般都温暖。”
“悲情戏不会一直悲情。”
罗耀说。
他在方解对面,也盘膝坐下来。
两个人近在咫尺,他甚至可以看清方解脸上淡淡的一小块雀斑。方解能清晰的看到他的胡子,一根根。
“很多年以前……”
罗耀看着方解,用了很俗很俗的开篇:“很多年以前,在大隋西北河东道有一个少年,出身贫寒苦贱。他三岁的时候就表现的与其他孩子们不同,其他孩子还在娘亲怀里撒娇的时候,他就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成为一个英雄。”
“六岁的时候,到了可以进私塾的年纪,但他家里太穷,没有钱让他读书。他不懊恼,只是觉得可惜。他的父亲打算让他做个行商,所以六岁那年就给他找了个走塞北的干爹。这孩子的人生似乎已经画好轨迹,注定了碌碌一生。成为一个连农夫都不如的商人,还是最卑贱的走塞北的行商。”
“就在这一年,有一个游历的江湖客从小村子里经过,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立刻就瞪大了眼睛,说这孩子天生就是个修炼的好坯子。孩子的爹不知道什么是修行,但知道修行要花很多钱,于是不答应。江湖客说我不收钱,还管饭,你让你儿子跟我走吧,出息了再回来。”
“孩子的爹说不行,他将来是能赚钱的。跟你走了,谁去跑塞北?”
“江湖客问,那跑塞北一年能赚多少银子?”
“孩子的爹说,最起码一年得有十两……其实他说了谎,跑塞北的行商其实赚不了多少银子,按理说一匹蜀锦贩运到北辽地,价格翻十倍,这是个好行当。但路途太远,光是吃喝养骡子就占去一大部分,然后还要防备边疆外的山匪马贼,一旦被抢,倾家荡产。跑一年,能落十两银子是让人大为高兴的事。若不是家境实在贫苦找不到活路,谁也不愿意去做行商和蛮子打交道。”
“江湖客显然也是个落魄的,拿不出很多银子。他把自己的长剑当了,再加上一颗据说是师门传下来的宝贝,总共筹了八十两银子给了孩子的爹,孩子爹笑了,说孩子你带走吧,不饿死他就行。”
罗耀停住,朝着方解伸了伸手。
方解一怔,没明白什么意思。罗耀往前探了探身子将方解的烟斗解下来,然后点上:“于是孩子就跟着江湖客走了,一走就是十年。这十年他们走过大山走过大湖,最后到了大草原。江湖客此时已经很老,将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了孩子。但他本领本来就不是很强,到孩子十五岁的时候其实修为已经比他还要厉害。江湖客告诉……说年轻人吧,告诉这个年轻人,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面前,你自己选。”
“第一,找一个大的宗门去投靠,以你现在的修为任何宗门都会收纳。第二,回大隋参军,听说朝廷要对敌国用兵了。”
方解拔了一根毛毛草叼在嘴里,笑了笑道:“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左前卫大将军……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安静听完。”
罗耀认真的说道:“你应该了解我,在很多年前就应该了解,现在我从头讲起,就是想让你对我不再陌生。”
“你说”
方解点了点头:“我听”
……
……
“年轻人在草原上又停留了半年,因为那个江湖客太老了,他等着江湖客老死后把他葬了才回到大隋,然后他踏上了回家的路。他打算参军之前先回家看看家人,可到了家的时候才发现早已经面目全非。他的父亲用当年江湖客给的八十两银子建了新房子,这新房子的女主人却已经不是年轻人的娘。”
方解忍不住打断他:“直接说你吧,这样我容易想象。”
“好”
罗耀点了点头:“我回到家站在门外看了看,没有进去。我进村的时候打听过,我娘在我离开村子后不久就被逼死了,因为我爹和一个外来的寡妇好上了,那寡妇带着一个女孩儿,我回去的时候那女孩十五六岁。”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离开,在村外等了三天。等到那个寡妇带着女儿去赶集的时候,我杀了那个寡妇,干了她女儿后扬长而去。我去投军,用了半个月的时间选择了一支队伍。因为我打听到领兵的将军是个很爱才的人,用人不拘一格,只要有真本事他就会重用。”
“参军之后,过了两年很平静的生活。因为敌国的皇帝向大隋称臣了,所以战争拖到了两年后才找到一个借口展开。在开拔之前,我找机会把一直欺负我的队正打了一顿,让那个将军看到,他觉得我身手不错,于是让人打了我十军棍之后收为他的亲兵。战场上,我一直跟在将军身后,为他挡了数不清的刀枪羽箭,受了很多伤。”
“战争很顺利,朝廷的大军很快就占领了敌国一半的疆域。但是将军在这个时候却不想打了,因为他收了敌国皇帝一笔厚礼。将军老了,他打算用这笔钱养老。于是他借口说城墙坚固损兵严重,请旨班师回朝。皇帝应允,大军便带着无数的战利品回到了大隋。三年后,这个将军收了重礼的事被揭发出来,将军被皇帝赐死。”
方解微微皱眉,忍住心里的疑问没有问出来。
罗耀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没错,是我让人暗中揭发那个将军的。我不想说为什么这样做,只能说他不配称为一个合格的帝**人。但是他对我有赏识之恩,他死之后我打算退隐田园就和我的妻子踏踏实实过一辈子。皇帝不允,让我留在军中效力。本来我是有资格成为将军的,但因为没有钱送礼也不屑送礼,得罪了朝廷里的权贵,被权贵压了下来……五品的别将,我当了十几年。”
“再后来……”
罗耀的脸色有些难看,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痛苦。
“我的独子因为犯了大错,我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他杀了人家一家三十二口,我要想将这件事扛过去……就得偿命。我仔细的数过,加上我的妻子刚巧有三十二口人给人家抵命。但我不想失去我的妻子,于是我派人将我爹从西北接来,说是孝敬他,但我杀了他。这样,我的妻子就可以不用死了……我带着三十一颗人头和我的儿子到了帝都,在太极宫外面,我亲手杀了他……”
即便知道这件事,听罗耀这样语气平淡的说出来,方解心里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他说的太平淡了,没有一丝波澜。
尤其是杀他父亲,竟然只是一句话的事。
似乎,他没有任何犹豫。
事实上,罗耀确实没有任何犹豫。当初他做选择的时候,只用了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在他妻子和他父亲之间的选择,他没有任何纠结可言。
“这……”
方解啐掉嘴里的毛毛草,舒了一口气后问:“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大将军说的是你的生平,肯定很少对人提及。所以我很惶恐也很感激,感激之处在于大将军推心置腹。惶恐之处在于,我怕你杀我灭口。毕竟你说的这些事,有些不能传出去。”
“杀你灭口?”
罗耀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傻,所以必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你跟我走到这里之前心里就应该有了猜测,因为这正是你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追寻的事。若是想杀你,我就不会跟你说这么多。若是想杀你,我就不会当年安排人保护你十几年!”
这话一出口,方解的心里就如同炸起了一道惊雷!
虽然方解一直在怀疑,到了雍州之后甚至已经快要确定,可是此刻从罗耀嘴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难以接受!
一瞬间,他的心如沉入了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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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留几日处理私事
罗耀看着方解缓缓的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件事让你接受起来有些困难,但这就是事实。我步入不惑之年才有了你,对你自然疼爱。但你天生体质异于常人,这对你来说既是福分也是祸根。当年我那样做确实有些懦弱,可我不能为你一人牺牲全家。”
“你的意思是,我必须坦然接受这个故事?”
方解问。
声音有些冷。
“这不是故事!”
罗耀上前一步道:“这是真实发生的事,你身上流着的血和我身上的血一摸一样。你是我罗耀的儿子,这就是你追寻这么多年来的答案。你可以不接受我,但不能不接受这个事实。无论你将来在哪儿,天涯海角,你都无法否定你是我罗耀的儿子!”
“其实你应该有所察觉了,你到大将军府,你娘对你如何?这么多年她都没有见过一个生人,唯独对你那么热情。以你的性子,到雍州来之前和到雍州之后,必然查过许多关于我关于你娘亲的的事。我说的这些是真还是假,你心里其实早有判断,不是吗?”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转身看向罗耀:“我要回去了,累了。”
罗耀一怔,然后点了点头:“先回去休息也好,我不急着你给我答复。”
方解没再继续说话,打了个呼哨后赤红马从远处飞奔而来,他跃上马背打马而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罗耀一直等到方解的身影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之后才走了回去,在回到左前卫那些将军们面前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传我军令,自今日起方解有自由进出大营的特权。”
他淡淡的吩咐了一句,然后上马离去。
一众将军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之前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回来之后大将军就下了这样一条军令,不得不让人深思。文小刀下意识的看向詹耀,詹耀却没有任何表情。他从地上将大旗拔出来单手擎了,骑马追上罗耀。
文小刀皱了皱眉头,低声说了一句事出反常必有妖。
方解没理会山字营的人,直接回到了雍州城里的住所。沉倾扇和沐小腰看见他样子有异,立刻就跟进他的房间里。
“告诉你们一个很令人愉快的消息。”
方解笑了笑,眼神里的苦楚却那么清晰:“罗耀说我是他儿子,我有一个拥兵四十万坐镇一方的大将军爹,他的一言一行可以左右朝局,他的一举一动可以影响江山,有这样一个爹真是一件很拉风的事对吧?”
他问。
然后他看到了沐小腰和沉倾扇脸上的关切。
“你们为什么不祝福我一下?”
坐在椅子上的方解笑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有一个这么牛-逼的老子,这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大事啊。”
“方解……”
沐小腰低声叫了他一声,然后走过去抱住他。
沉倾扇从另一侧将他抱住,心口紧紧的贴着他的头。
“我现在觉得小腰前几天说回去的提议不错了呢……咱们回长安,要不找一个没人能找到咱们的地方……出海怎么样?东楚的商人有大海船,他们经常到大海的另一侧,据说那里也有许多国度,风土民情与大隋截然不同。到了那里没人认识咱们,咱们也没必要再提防谁,佛宗的人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找的到海外去。”
“对”
沐小腰柔声道:“你是个做生意的天才,可以去赚那些海外蛮夷的钱啊。到时候咱们找一处仙境一般的海岛住下来,想想就觉得很美好。”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抿着嘴唇说道:“哪儿也不去!”
“罗耀今天肯定没有跟我说实话,即便有实话也隐瞒了一大部分。”
方解将眼角的一滴眼泪在沐小腰身上蹭掉,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即便他骨子里是一个现代人,即便他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但当真相到来的时候,他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身世之谜,无论在哪个时代都能让人心情动荡。
方解将罗耀说的话对她们两个讲述了一遍,说完之后原本有些粗重的呼吸也已经平稳了下来。
“将卓先生请来,我有话想问他。”
沐小腰嗯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卓布衣跟在沐小腰身后进了方解的房间。他身体上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
“觉晓,什么事这么急?”
卓布衣在方解对面坐下来后问道。
“前阵子请先生查一件事,关于罗耀妻子和那个做死人生意的铺子有什么联系,可有进展?”
卓布衣摇头道:“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只要是个铺子,只要做过生意,尤其还是那样特殊的一个铺子,按照道理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查不到。我派人问过许多当地人甚至纥族人,没有人对这样一个铺子有一点印象。”
“不过……倒是查到了一点关于你说失踪孩子的事。这件事说起来有些蹊跷,对于丢孩子的案子雍州许多人都记忆犹新。这十几年来,基本上没有出现过丢失孩子的事。倒是十几年前,具体多少年那些他们已经记不清了。雍州附近,方圆三百里内丢了不少孩子,足有近百个,小的才满月,大的两三岁,都是男孩。”
“当时这案子惊动了朝廷刑部的人,还曾派人来协查过。那个时候我还在监牢之中,所以没有耳闻。这些孩子,都是在一个月之内被人偷走的。当地官府和刑部的人查了很久也没有查到蛛丝马迹,最后连大内侍卫处的人都动用了还是没有查到真凶。这件事大内侍卫处里应该有案底卷宗,你若是想要我派人飞鸽传书,让人加急从长安送过来。”
“后来呢?”
方解问。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卓布衣道:“那个月之后,就再也没有丢过孩子。那个真凶就好像化成了风一样消失无踪,一点线索都没留下。刑部和大内侍卫处的人在雍州停留了半年,实在查不到什么只好返回。但对外宣布,那个偷孩子的人已经被抓住凌迟处死了。”
方解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
……
整个晚上方解都没有睡,他脑子里将罗耀对他讲的事一遍一遍的过滤。然后试图从中找出什么漏洞,想了一整夜他才找到一点头绪。罗耀的话听起来大部分都很合理,想从中找出什么破绽很难。
一开始方解以为,罗耀当年不可能对佛宗的人那么妥协。按照罗耀的性格,多年之前他就吃过佛宗的亏,多年之后他已经是当世最强大的修行者之一,而且身为大将军,手下兵马无数,战将数百,对佛宗已经没有必要忌惮到连反抗都没有的地步。
但是后来方解又想到,罗耀实力再强,也未见得是天尊的对手。他手下兵马确实很多很强,但不可能让所有将领带兵为他看家护院。而他本身即便实力惊人可以对抗天尊,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总会有照顾不周的地方,那个时候罗文也就才三四岁,而他的妻子楚氏从现在打听的消息来看,似乎没有什么修为。
以罗耀对她的珍爱,当初放弃方解也情有可原。
毕竟当初因为罗武的事,罗耀宁愿派人将他的父亲杀了凑够三十二个人数,也不愿让楚氏牵扯进去。由此可见,罗耀对楚氏的感情很深很深。
佛宗既然能找到罗耀,对罗耀肯定也很了解,知道楚氏就是罗耀的软肋,以此来威胁是很正常的事。
想到这里的时候,方解忽然有个疑问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罗耀说过,方解之所以是天生的金刚不坏之身,是因为罗耀也是这样的体质,只是最初没有人发现。他那个不知名的江湖客师父,虽然看得出来他是个难得一见的好苗子,但金刚不坏这种说法源自佛宗,料来那个江湖客也不会明白。既然是因为罗耀体质特殊所以方解的体质才特殊……那么罗文也就是罗耀和楚氏的孩子,为什么不是?
罗武死的太早,已经查无可查。
但罗文肯定不是这种体质,不然当初罗耀要面对的选择就不是如何让方解逃过佛宗的眼睛,而是你该把罗文交出去还是把方解交出去。
罗文不是这样的体质,方解是……
方解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是很值得怀疑的事。
想到这里,方解再次发现了疑点。
如果罗耀是这种体质,而这种体质对于佛宗来说极为重要。那么当年罗耀小时候,为什么佛宗的人没有找到他?即便当时明王还没有老不需要继承者,但这种体质的人一旦带回大雪山大轮寺,那就相当于佛宗又多了一个天尊级别的高手。这样的人,佛宗不可能放弃……
而当初释源天尊竟然将罗耀的气海击碎……
这是最可疑的地方!
方解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越发的觉得罗耀的话里有太多东西被隐瞒了。即便自己真的是他的儿子,也有很多隐情在内。而要想知道这些隐情,直接去问罗耀显然不智。而要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到底如何,楚氏必然是一清二楚的。要想知道罗耀和佛宗到底有什么瓜葛,释源必然也是一清二楚的!
可是要想从这两个人嘴里得到真话,很难。
天亮的时候,方解罕见的没有出来修行。沐小腰和沉倾扇都很担心,她们两个坐在方解方解外面,都有些手足无措。就在这个时候,崔中振快步走了过来。
“见过两位姑娘……觉晓还没起来吗?”
他抱拳行礼后问道。
“他……昨夜没睡,此时刚刚睡下。”
沐小腰起身回答道。
“能不能……能不能见觉晓?我有要事和他商议。”
沐小腰刚要拒绝,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方解站在门口说道:“崔兄有事进来说就是了,我还没有睡着。”
崔中振歉意的看了沐小腰她们一眼,然后快步走了进去。
……
……
“昨夜从西北传来了消息,我本想连夜就来找你的,但又怕别人看出什么,所以一直挨到了早晨才急急忙忙赶过来。”
崔中振急切道:“我派去的人,算算日子还没有回到旭郡王身边。旭郡王的消息先到了这里,肯定是在我来雍州之后不久就派人来了。”
“什么事?”
“旭郡王和北辽地的大汗完颜勇,商议好了准备发动一次对叛军的大规模突袭。我离开狼乳山的时候,旭郡王和谋大人派兵准备袭击李远山的铁矿。昨夜来的消息说,他们大获全胜,从铁矿里抢夺来不少兵器甲械,旭郡王将这些东西分了一大半送给了完颜勇,请他出兵协助。”
“完颜勇的儿子,北辽地世子完颜重德就在旭郡王身边,他和旭郡王一同劝说,完颜勇终于答应。派一万北辽地寒骑,配合旭郡王手下的人马突袭叛军西大营。旭郡王派人来催我,让我促使罗耀率军北上。这样就能逼迫叛军分兵,无暇顾及他们。叛军的西大营有至少二十万人马,虽然其中大部分是西北三道的郡兵,但还是太冒险了些。不过,只要打下西大营,王爷就能挥师收服一道江山!”
“只要将山东道抢回来,到时候就能和朝廷的援兵内外夹攻。”
“所以我急着来见你,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办法促使罗耀尽快北上。”
听他说完,方解微微皱眉:“幸好……旭郡王他们没有心急,若是不等到罗耀北上就对叛军的西大营动兵,只怕咱们的人十之七八要损在那了。李孝宗这个人不得不防,你派回去的人见了旭郡王之后,也能防止李孝宗勾结李远山。”
“嗯”
崔中振点了点头道:“但我还是不放心,如果李孝宗真的是李远山特意安插进来的,那他的心机城府也太深了。即便我派人回去,我怕王爷并不相信。毕竟在此之前,王爷眼睁睁看着李孝宗立下不少功劳。”
“别担心。”
方解摇了摇头道:“正因为李孝宗城府太深,所以他不会轻易和李远山勾结的。他在等,等一个更大的时机。”
“什么?”
“等朝廷的援兵到了。”
方解道:“朝廷援军到了之后,旭郡王必然会派人和朝廷大军联系,一左一右夹击叛军,而这个时候李孝宗再出卖旭郡王的话,对朝廷人马的士气打击才是最大的。而且李孝宗这个人左右不定,他还等着的另一个原因就是。若是朝廷的人马看起来胜券在握,他就不会继续和李远山勾结,将李远山彻底甩开。如果叛军占了优势,他才会毫不犹豫的将王爷卖了。”
“无论如何,还是要尽快出兵的好。”
崔中振道。
“嗯!”
方解点了点头:“或许……可以先向罗耀讨要一支人马,虚张声势?”
崔中振一怔:“他肯借兵?”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处理了一些私事之后给你答复。如果我真的去借……他应该不会拒绝了……”
崔中振一喜,却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方解这句话中复杂的意味。最快阅读小说大主宰,看书啦网,欢迎登陆.kanshu.la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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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再上沧蛮山
清乐山
一气观
沫凝脂看了一眼累的满头大汗的项青牛,又看了看堆积在桌子上小山一样的书籍。粗粗看过去,最少也有几百本。这些书是项青牛用了三天的时间挑出来,用了整个早晨从掌教书房里搬到沫凝脂房间里的。
这个胖子最近看起来瘦了一些,面目都显得清俊了不少。
“这是什么?”
沫凝脂忍不住问。
项青牛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头上汗水,嘿嘿笑了笑道:“这是萧一九这么多年来搜集来的武学典籍,其中不乏各门派不能外传的好东西。我贪银子他贪武学,这些年就没停止过搜集这些东西。我挑了挑,这些书里应该有你感兴趣的东西,尤其是靠左边单独放在的那两本,那是萧一九这些年自己总结的心得,对你大有益处。”
“你想干嘛?”
沫凝脂问。
“总得让你的实力尽快提高起来,高到可以镇住清乐山。我不奢求你能如萧一九那样镇住半个大隋的江湖,但总得让清乐山一气观的牌子不倒。这牌子是萧一九挂起来的,他用了十几年就把这牌子打的格外响亮。不得不说这老牛鼻子有点本事,光论这一点我不如他。”
“你也是个道人。”
“方解说过我是**型道人。”
“说清楚你的意思。”
沫凝脂微微皱眉道。
“你知道我在去长安城之前那些年一直在干什么吗?”
项青牛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灌进去:“我在忙着攒钱,萧一九说没有银钱万贯难以走遍天下,吃喝拉撒睡都要花钱。我在西北一座破山破观里攒了好多年也没攒够一万贯,我才发现原来赚钱比修行一点儿也不容易。”
“不过现在好了。”
项青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道:“我现在是谁?清乐山一气观的观主啊,名义上还是大隋道宗的掌教啊……多大的名头,最起码现在这观里是我说了算的。在翻找这些书籍之前我先查了一下清乐山的内库,吓死我了,居然富的流油!他奶奶的,老子要是以前知道萧一九这么有钱早就黑他一笔了,何苦自己在西北那破观里装恶人欺负那一群规规矩矩的老少爷们。”
“我现在有钱了,所以我要走了。”
他说。
“你要去哪儿?”
沫凝脂问。
“应该是蒙元。”
项青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发现自己真的瘦了不少。于是他有些哀怨,在他看来瘦下来是一件很悲伤的事。
“我之所以攒钱,就是想找我二师兄项青争。据说他去了大草原找佛宗的麻烦,算算日子已经两年有余,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这不是个好兆头,方解那孙子骗我说二师兄去去就回,妈的两年足够去去就回了。所以我不能忍了,以前在长安城的时候乱我心的龌龊事太多,现在终于清静了。我打算带上两个小道童,挑着一担金子远走西北,这山这观以后就交给你了。”
“为什么是我!”
沫凝脂眉头一挑。
“废话!”
项青牛白了她一眼说道:“我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要是有合适的人你猜我会不会找你?师父当年说过女人还是漂亮了可爱,但不能太聪明,漂亮还聪明的女人就是蛇蝎,吃人不吐骨头……比如你这样的。就因为那个老不死一句话,多少年我都不敢正眼看女人一眼……呃……跑题了,我继续说正事……”
他所以收住话题,是因为蛇蝎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沫凝脂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萧一九是我师兄,我还有个师父就不告诉你谁也不告诉你在哪儿了。但那个老不死的显然没兴趣来清乐山一气观玩过家家,如果他有兴趣玩这个多少年前就玩的风生水起了。本来偌大的产业说不要就不要,要多洒脱有多洒脱。三师兄是罗蔚然,你已经知道了。他在大内侍卫处里当官当上了瘾,在他眼里官服远比道袍漂亮。”
“除了我们师兄弟之外,有资格把一气观接过去的自然是第二代弟子。二师兄闲云野鹤一只,妈的整天东南西北满世界飞。有个徒弟叫方解,特么的还是个注定当官不当道人的蠢货。我就想不明白当官有什么好,当道人多自在……不好意思,又扯远了。”
“萧一九有四个徒弟,修为都不俗,按照道理应该是凤鸣继承观主之位,可惜他跟着萧一九犯错被弄死了。四个徒弟死了两对,一根毛都没剩下。至于三代弟子……看着他们我就来气,一个入眼的都没有。所以……我若是走了,你不扛起清乐山谁来?”
“萧一九造反的事几年之内应该不会传出去,但没有不透风的女厕所……你别瞪我,我说的是实话。所以你的时间不多,三年之内你要是能把清乐山扛起来,你身上这件红色道袍就扔了吧,换身黑的。”
沫凝脂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认真的问:“你不觉得自己是个很不负责的人?”
“哎呀呸啊……老子什么时候有必要对清乐山负责了?这行当不适合我,让我做掌教,用不了一年我就能把这一气观卖了你信不信?”
“你怎么知道我会照你说的做?”
“因为你……”
项青牛往后退了几步后小心翼翼的说道:“因为你和那个姓方叫解的混账小子是一路人……你们都喜欢做人上人。只不过他志在朝廷,你的心在江湖。所以……你会答应我的。”
“你就不怕我把一气观搞垮?”
“随便随便”
项青牛往门口挪:“只要不是毁在我手里,我就不觉得愧的慌……我走了啊,这观里以后你说了算。要是看上哪个模样周正的小道人你随便下手,不用给我面子。就算你把一气观变成你的后宫,我都……哎呀!”
项青牛从地上爬起来,白了沫凝脂一眼道:“你好歹也得给我留点面子……我这腰带老值钱了……我走了,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他抱了抱拳,拎着裤子走出门外。
“小俊小美,你们两个不许偷吃我东西!操……再看见就打烂了你们嘴。你们俩谁偷吃的多?妈的一看就知道是你小美!”
他指着两个小道童骂道:“两个吃货,该上路了!小俊扛上扁担,小美扛上小俊……咱们走咯!”
沫凝脂看着那胖子摇摇摆摆离去的身影,眼神里都是迷茫。
这个叫青牛的胖子,到底是傻还是傻?
这一天,新上任的一气观观主道宗掌教项青牛,带着两个小道童一个叫小美一个叫小俊,挑着一扁担的金银珠宝离开了清乐山,小俊说要买一头驴,小美说不如买一辆驴车,胖子在他们头上一人赏了一记爆栗说要不我买两个小美人换了你们?能当驴骑还能当人骑!
小美问:“掌教,咱们先去哪儿再去哪儿?”
他想了想说:“先去找你们师叔祖,告诉他我在清乐山给他养了个媳妇……要是哪天他媳妇玩坏了一气观,他得给老子抢回来!本来那个牌子他扛最合适,可惜一气观在他眼里太小太小,甚至整个江湖都不在他眼里。”
“我师叔祖是谁?”
“是我师侄!”
他扭动着肥硕的屁股下了山,这次,两只脚真真正正的踩进了江湖。
……
……
一大早罗耀就派人来请方解去大将军府,说是楚氏想见他。方解犹豫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对罗耀派来的人说自己今天没时间。他发现自己不愿意面对那个女人,那个阴沉沉的院子。
卓布衣说查不到那个做死人买卖的铺子,这世间若是有什么东西真的能瞒住所有人就好像从来没有过一样,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这个铺子本来就不存在。
那些娃娃,都是楚氏自己做的。
“去西北之前,咱们得再去一趟沧蛮山。”
方解打发走了罗耀的人,将沐小腰等人召集起来后说道。
“为什么?”
沉倾扇问。
“沧蛮山上有个叫博赤的巫师,这个人在十几年前是罗耀府里的人,我总觉得他应该知道一些什么。那天在沧蛮山上我听罗文说过,博赤和罗耀身边一个叫阿莫萨的巫师有过节,这个阿莫萨是罗耀身边不可或缺的人,地位很高。这样来推理……当年博赤如果是得罪了阿莫萨,被逐出了罗府完全不合理。他既然参与到了罗耀的事里,罗耀怎么可能让他活着离开?所以他离开罗府肯定别有隐情,说不定能从他嘴里知道什么。”
沐小腰问道:“你上次说过,那个人能驱使野兽,还培养出一种很厉害的东西,咱们现在能调用的人手不多。又不能让卓布衣知道,所以很难成功。”
“我去找大犬他们,带给事营那十个人上山。那十个人联手,足够强大。倾扇和我去,小腰留下。若是我们五天之内没有回来,你就去找罗耀。”
“找罗耀?”
“对”
方解道:“如果我真是他儿子,他就不会见死不救。”
“五天,已经太晚了。”
沐小腰担心道。
“这么多年我都没死了,想死不容易。既然老天爷安排了我玩游戏,没理由才开始玩就让我嗝屁。我不是炮灰,也不是为了铺垫别人出场而冒一泡的龙套。如果罗耀再派人来,你告诉他我心情不好出去玩了。”
方解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对沉倾扇道:“咱们这就走。”
沐小腰追出去,想说自己也去,但一想到自己的修为她又停了下来,看着方解大步离去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方解和沉倾扇简单的易容之后就出了雍州城,两个人先到三十里堡汇合了大犬和麒麟他们,然后让麒麟将那个活宝吴隐玉送到自己的住所等着。吴隐玉听说要去游山玩水,吵着要一起去。但是看到方解冷冰冰的眼神后就住了嘴,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跟着麒麟进了雍州城。
“大犬”
方解一边纵马一边声音清冷的说道:“当年的事,罗耀已经告诉我了。”
跟在方解身后的大犬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解……对不起!”
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怪你”
方解回头,对他笑了笑:“我觉得自己很拉风,竟然让太子殿下当我的保镖,以后出去找人吹牛-逼的时候,这就是资本!”
“啊?”
大犬愣了一下,脸一红:“亡国之人,不提也罢。”
方解嗯了一声,回头对那十个给事营的人大声道:“这次咱们要去沧蛮山,要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群野兽。叫狼面灵猿,很不好对付。但是只要你们结阵而行,它们再灵活也躲不过你们的大陌刀!”
春姑哈哈大笑:“杀人尚且不惧,何况杀的是畜生?”
方解挑了挑大拇指:“你最爷们!”
春姑嘴角抽搐了几下:“少主,你这是在夸我吗?”最快阅读小说大主宰,看书啦网,欢迎登陆.kanshu.la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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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这才是真相!
博赤回忆了一会儿后说道:“那是一口很奇特的棺材,奇寒无比。尸体在棺材里可以保证不腐不坏,我见到那具尸体的时候,如果不是看到他的伤口甚至怀疑这就是一个被冰冻的活人,但是阿莫萨告诉我,这个年轻人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方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立刻想到了罗武。
“那是罗耀的长子?”
他问。
博赤嗯了一声说道:“没错,就是罗耀的长子。后来我才听说,是罗耀自己动手打死的他。这样一个父亲,就算用丧心病狂都不能形容一二。他先是杀了自己的儿子,然后又杀了自己的小妾,女儿,兄弟,弟媳,侄子,甚至还要他的父亲,这样一个人……怎么还能称之为一个人?”
方解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我知道。”
博赤有些伤感道:“当时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可能做不到了。罗耀是让我们将尸体复活,我们巫师虽然有很多神奇的手段,但也不可能逆天而行。若是一个刚刚死去的人,机缘巧合下还能救活,但罗耀的儿子已经死去好几年,虽然寒铁棺材保住了他的尸身没有腐坏,可绝无可能再复活。他要的不是僵尸,而是一个活人。”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原来那么多的巫师被罗耀抓了去然后杀掉,就是因为这件不可能做到的事。而阿莫萨之所以没有被杀,是因为他找到了解决这件事的一个替代方法,却因为他本身的巫术无法做到这一点,所以才会在罗耀面前提到我们神圣巫师家族的人。”
博赤自负道:“论巫术,整个纥族所有的巫师,都远远不如我们神圣巫师家族。阿莫萨的本事已经算不错的了,在大土司身边也是红极一时的人物。而巫术传承最完整的,一直就在我们这个家族。”
“当时我对阿莫萨说,绝对不可能复活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如果仅仅是让这具尸体能动,短时间内看起来就好像活人似的倒是勉强可以做到。毕竟我们制作僵尸对于我们巫师来说,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僵尸不畏刀剑,不知疼痛,只听命令行事,是最优秀的士兵。当初商国皇帝立国之战中,我们纥族巫师指挥的僵尸就曾经扭转过战局。但是自从我们纥族人的地位在商国越来越高之后,就很少再有巫师制作僵尸了。因为我们接受了不少汉人的文化,渐渐的也不认为这是一件很合理的事。”
“阿莫萨说,他有个想法,需要我来配合。”
博赤将自己露在外面的手又收回袖口里,他自己看着自己手的时候眼神里也有一种厌恶。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让我都不得不佩服的办法。”
“什么办法?”
方解问。
“你似乎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博赤忽然问了一句。
方解笑了笑道:“我对罗耀的任何事都感兴趣,罗武是朝廷必杀的罪犯,罗耀当年杀了他所以皇帝才赦免了罗耀的罪过。但如果他再复活了罗武,那就是触犯了大隋的律法,这也是罗耀的罪证之一。”
博赤微微皱眉,似乎是不太相信方解这句话。
方解道:“你觉得我在骗你?”
博赤想了想说道:“就算为了你们汉人的皇帝做事,难道你就不怕被罗耀杀掉?我总觉得你查罗耀,还有其他的原因。”
方解微笑道:“我不怕将心里的想法告诉你……就好像当初你答应了罗耀的时候一样,是因为你想恢复神圣巫师家族的荣耀,甚至你想做纥王。我也一样,只要能拿下罗耀,我就会得到皇帝陛下的重用,我的名字将会写在大隋的史册上,在后世几百年甚至几千年都会流传。”
“这是一种很难拒绝的诱惑,不是吗?”
博赤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谁心中都有贪念。”
“你继续。”
方解做了个请的手势。
博赤道:“阿莫萨在告诉我他的想法后,我虽然惊叹于这想法的奇妙,但还是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就这样拖了好几个月也没有进展。就在这个时候,罗耀忽然让我去见他的妻子。他说他的妻子很忧伤,自从罗武死了之后就一直没有恢复过来。罗耀知道我能驱使野兽毒虫,就让我去给他妻子表演。”
“后来,我发现罗耀的妻子总是对着镜子哀叹。我就问她为什么,她说看着自己的容颜一天天老去很伤感。那是个很美的女人,美的令人窒息。我想,如果这样一个女人老去变成枯萎的花朵,是一件多么令人伤感惋惜的事。于是我就想办法帮她……也正是因为我想帮她保持美丽不变,无意中也找到了解决如何复活罗武这件事的方法。”
博赤自豪道:“我查阅了很多家族留下来的典籍,找到了让女人容颜不老的方法。于是我就在罗耀妻子的体内种下了虫蛊,保证她的衰老比普通人慢很多。但是这种方法有一个弊端,虫蛊在她体内只能存活三十年,三十年之后如果没有找到更好的虫蛊来替代,她就会一夜苍老甚至死去。”
“她说愿意保持美丽三十年,也不愿意看到自己变成一个老太婆。”
“后来她讲起自己儿子的事,说希望再要一个小孩。”
“然后……”
博赤有些兴奋道:“我忽然想到了如何让罗武复活!”
……
……
“我将自己的想法对阿莫萨说了,阿莫萨觉得也可以试一试,应该有很大的把握成功。但是需要很多孩子来做试验,这件事只能让罗耀去做。罗耀知道后没有犹豫,立刻派人在一个月之内抓了上百个孩子来。最大的三岁,最小的满月。”
方解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嗓音微微发颤着问道:“要孩子做什么?”
“替换灵魂”
博赤傲然道:“这个办法,便是我的祖先伟大的神圣巫师都没有想到过,而我想到了。”
他看着方解问:“你知道人的灵魂存在于何处吗?”
博赤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后说道:“这里还有心脏。罗武的脑子已经被罗耀震碎,这正是无法复活的原因之一。但他的心脏还在,灵魂是附着在心脏上的。于是我和阿莫萨联手,将罗武的心脏挖出来练成了几滴精血。我们打算将那些孩子的胸膛剖开,将精血注入孩子的心脏,这样,罗武的灵魂就会在孩子的心脏中安家,他将以获得新生。”
方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胃里一阵抽搐。
虽然博赤的说法完全没有科学依据,但想想看将一个死人的心练成浓血注入一个孩子的体内,这是一件多残忍的事!而博赤说出这些的时候,竟然没有一点悔意。他甚至很兴奋,很骄傲。
“为什么……为什么要找那么小的孩子?”
他问。
博赤道:“因为孩子小的时候,自己的灵魂还没有完全成型,而超过三岁的孩子,他灵魂就已经很成熟,会排斥罗武的灵魂。所以只能找小孩子……但是你应该知道,虽然我们纥族的巫术和医术都很了不起,但要想剖开一个孩子的心口将精血注入进去,很难做到让孩子活下来……所以,一开始接连有六七十个孩子还没有等到注入精血,就死了。”
“后来我们已经麻木,每天都剖开一个孩子的心口,但一直失望。”
博赤叹道:“再后来,若不是罗耀夫人的一席话,我们只怕也会失败。不得不说,她是个天才。我闲来无事的时候教了她一些巫术,她自己也喜欢钻研。没想到她的进步会那么快,没有多久就超过了一般的纥族巫师。”
“在知道实验了许多孩子都没有成功之后,她找到了我和阿莫萨。她说不如在剖开孩子的心口之前,先把孩子短暂的变成僵尸,等到伤口愈合之后,再将虫蛊收回。这样或许有可能让孩子免于死于失血过多。”
“我和阿莫萨当时眼前一亮,准备钻研如何将一个婴儿变成僵尸。你知道,婴儿虽然弱小但最有活力,对虫蛊的排斥里也最大,比成年人还要大,排斥太大的话孩子就会死掉。可罗耀的妻子说,她已经找到方法了。原来,她将之前死去的孩子都做成了僵尸,非常了不起。”
“接下来,是我,阿莫萨和罗耀的妻子三个人一同完成的,可即便找到了方法,还是很难成功。
“抓来的孩子只剩下最后一个,是个才满月的男孩。当时我和阿莫萨已经选入绝望,知道不可能成功了。但罗耀的妻子又想到了一个办法!”
博赤的眼神里散发出一种妖异的神采,让人心悸。
“她真的是个天才!”
博赤兴奋道:“她说,既然直接对孩子下手不能成功,那么我们就可以将罗武的精血注入虫蛊里,然后将虫蛊种在孩子心脏中。这样,或许能成功。”
“当时罗耀已经准备派人继续去抓孩子了,他就在旁边看着我们三个人对最后一个孩子动手。我们先是小心翼翼的将精血注入进虫蛊里,然后将虫蛊种在孩子身体里。我们等了一个时辰,慢慢的又绝望了。那个孩子痛苦的啼哭,然后慢慢的失去生机,他太小了,难以承受虫蛊的侵蚀。”
“一个时辰之后,这个孩子也没了气息。”
“罗耀很生气,当时就要杀了我和阿莫萨。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天空中响了一声闷雷。那个本来已经死去的孩子似乎是被吓到了一样,竟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们当时都傻了,呆傻的看着那个孩子。”
“虫蛊完美的融入进孩子的身体里,他恢复了生气……我们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博赤笑了起来,得意,骄傲。
“那个孩子……孩子去哪儿了?”
方解将手收在袖口里,不让博赤看到自己颤抖的手指。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泡透,紧紧的贴在身上。
“不知道!”
博赤叹道:“后来,佛宗的人就出现在罗耀府里。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孩子,我怀疑是被佛宗的人抢走了。商国还存在的时候,佛宗的人对我们纥族的巫术就很感兴趣。请了许多巫师去大雪山……但是一个都没有回来。”
“再后来,因为一件事罗耀要杀我,却被我逃了出来……哼!我是神圣巫师的后人,怎么会那么容易被杀?我现在的身体虽然丑陋了些,但坚硬如岩石,没有任何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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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更,十一点了,剩下的一个小时会怎么样,我不知道,只能靠你们了!属于咱们的第一次拼争,再有一个小时画上句号。虽然咱们只有两天时间,但我坚信足够了。打算弄个群,就叫给事营。手里有空群的朋友留下号码,订阅本书和投过月票的朋友们欢迎加入。多谢!)
第三百七十九章这个东西叫嘭嘭嘭
方解脑子里所有混乱的东西终于理清了,博赤的话就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掌将所有的乌云全都拨开。在来沧蛮山之前方解没有想到会有如此大的收获,这一切来的如此轻易如此简单,以至于他有些不能适应突然到来的真相。
然后的感觉就是恶心。
虽然那些虫蛊在演武院的时候,因为万剑堂老堂主万星辰的帮助而全都吐了出来,但方解只要一想到自己体内的那些虫子里竟然有罗武的血,就无法忍受那种恶心。罗耀疯了,他的妻子也疯了,这种手段下,他们竟然真的相信可以将罗武复活。而毫无疑问的是博赤也是个疯子,一群疯子凑在一起做出了一件令人无法相信的疯狂的事。
为了复活罗武,罗耀竟然抓了上百个孩子。而那些孩子,被博赤和阿莫萨杀死后,又被楚氏做成了她院子里的那些娃娃。
太恶心了。
方解几乎没有忍住胃里的翻腾,险些吐出来。
博赤的话和罗耀的相互印证之后,方解已经能清晰的理出一条脉络。罗耀为了安慰妻子,所以找到一个很奇特的寒铁棺材装殓罗武的尸体。他当时的本意,可能只是想保存下来儿子的尸体。
但是随着他领兵攻打商国发现了那些神奇的纥族巫师之后,他的思想开始出现了变化。他想利用巫术将罗武复活,然后不停的对纥族人开战,抓获巫师来为他做事。而自己根本就不是罗耀的儿子,只是一个不知道从哪儿被抓来的孩子。但是罗耀和他的妻子楚氏都坚信,这个孩子如今体内的灵魂是属于罗武的。
当方解却知道。
那个孩子还是死了。
首先不说灵魂这种事是多么的无稽之谈,只说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想剖开一个孩子的心脏还想让他活下去,那是绝难做到的事。而最后一个孩子虽然没有被剖开胸膛,但因为太柔弱也无法抵抗虫蛊那么猛烈的侵蚀。
所以他还是死了。
可就在那个时候,方解来了。
他进入了这个孩子的身体,让这个本已经失去了生机的孩子重新复活。而这样的奇迹,更加让罗耀和楚氏坚信是自己的儿子罗武又回来了。
这就是真相。
自己根本和罗耀没有一点关系,如果非要理清头绪的话,罗耀还是杀死自己这个身体的仇人。而为什么自己当初刚刚进入这个孩子身体之后没有意识,这一点方解无法想明白。或许本身就该如此,或许是那些虫蛊的作用。
这个孩子……
方解脑子里猛然又想到一件事,这个孩子,罗耀随随便便派人抓来的这个孩子,竟然还是天生的金刚不坏之身!如果他没有死的话,他将来或许会被佛宗的人带回大雪山成为明王的继承人。即便没有被佛宗带走,他或许也会成为江湖上一个传说级的人物。但是,罗耀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这样把一个天生金刚不坏体质的孩子杀了……
而自己又恰好在这个时候进入了这个孩子的躯体,复活……
这是多么离奇的一件事,如果说出来的话只怕没有人相信。
“后来呢?”
方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问道。
博赤似乎也沉浸在回忆里,心情还是很激动。以至于他苍白的脸上竟然有些潮红:“后来,罗耀让我们再做一个虫蛊……他说必须能压制一个人的气海十五年。为了这个东西,我和阿莫萨又忙活了足有一个月。给人下蛊这种事,阿莫萨比我拿手。所以他知道的比我清楚,当时我只是负责寻找最合适的虫引。”
“在这一点上,阿莫萨远不如我。”
方解嗯了一声,想到自己体内的虫蛊还是不寒而栗。这些纥族的巫师太神秘也太神奇,他们的手段虽然不光彩但确实有很强的能力。不过从复活罗武这件事也能看得出来,这些人笃信巫术无所不能所以有些癫狂。明明是一件没有道理的事,在他们看来也就成了天经地义。
“再之后……”
博赤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因为一件事我触怒了罗耀,他对我起了杀心。可我从始至终就在防备着他,那个时候我已经隐隐间察觉阿莫萨要对我动手。所以,我提前做了准备……刚才我和你说过,罗耀妻子提到的把活人变成僵尸的方式。孩子虽然承受不住,但我可以。在罗耀杀我之前,我给自己种下了虫蛊,嘿嘿……非但没有死,我现在的身体格外的强大,刀枪不入!”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悠长的吐出来。
心里的郁气消散了不少,脑子里所有的混乱终于归于清明。
这个身世让他很感慨,也很庆幸。不知道为什么,方解如此抵触自己和罗耀扯上关系。在他看来,罗耀的强大不仅仅是因为他本身修为的强大,还包括他思想上的强大。这是一个真正的在关键时刻冷血无情的人,同样还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这样的人,给他做儿子……
方解啐了一口,忽然笑了起来。
格外明媚。
……
……
“也就是说,现在极有可能罗耀的儿子罗武还活着,就是不知道被罗耀藏到了什么地方?”
方解舒展了一下身体后问道。
“没错”
博赤点了点头:“这算是罗耀的罪证吗?”
“自然算!”
方解笑了笑道:“还有件事,那个阿莫萨现在做什么?这个人的能力如何?相对于我大隋的修行中人,他的实力有多强?”
“你想再找他?”
博赤问道。
“对”
方解道:“你不是说,他是知道罗耀最多秘密的那个人吗。只要我再能抓到他,罗耀还有什么罪行就能查的一清二楚。这个人既然一直能活下来,说明已经被罗耀当做心腹来看待。皇帝陛下要拿下罗耀,总得需要几个有分量的人证。”
“阿莫萨这个人也好辨认。”
博赤说道:“他的左臂上总是缠着一条金色的小蛇,那条蛇奇毒无比。便是一头大象被咬一口,走不出去十步也会毙命。他在罗府的时候也是遮住脸面的,面貌我也没有见过。但只要让我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我立刻就能认出他。还有就是,他也给自己种下了虫蛊……具体有什么样的能力我不知道。”
“不会修行,就没什么可怕的。”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问:“罗文没有跟你提起过我吗?”
“提起过……”
博赤道:“他上次来的时候说过,长安里来了一个钦差,是皇帝派来的人,他很讨厌你。他还说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杀了你。”
“那你为什么没有杀我?”
方解问。
“因为你要杀罗耀!”
博赤咬着牙说道:“只要你能够帮我杀掉罗耀,莫说只是告诉你一些我知道的事,就算拼上半条命也在所不惜。我身后一万多族人的尸骨,有一万多冤魂等着我去报仇!罗文虽然是我的弟子,但这不是一个难以做出的选择。”
方解摇了摇头:“不对,你是在想等我真的将罗耀除掉,你再帮罗文杀了我对吧?”
博赤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没有回答。
“无所谓,你我之间本来就只是合作。”
方解笑了笑。
“我想知道,罗文都跟你提过我什么?”
“他说你不懂修行,是个废物。但运气很好,得到了你们大隋皇帝陛下的赏识。我告诉他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成功者,都不会是个废物。哪怕仅仅靠着的是运气,这也是实力的一种。”
“你说没错。”
方解点头:“我深表赞同。”
“你之所以愿意跟我单独谈谈,也是因为你知道我不能修行,所以对你没有什么威胁对吧。”
博赤一怔:“你问的太多了,不关乎罗耀的事我没必要回答你。”
“好吧。”
方解笑了笑,看着博赤的眼睛说道:“再问一个问题……你刚才说你的身体刀枪不入,那怎么样才能杀了你?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可没有绝对的刀枪不入,肯定会有弱点。这个弱点一般不难找……比如……裆下?或是……眼睛?”
博赤的眼神猛的一变,他快速的后退了几步从怀里掏出来一根笛子:“你想做什么?”
……
……
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敌意,两个人单独走进林子里的时候方解将朝露刀留在沉倾扇那边。然后他们退后百米,不得靠近。而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博赤命令所有的狼面灵猿都回到了鹿猴洞里。
赤手空拳的方解,面对的是一个给自己种下了虫蛊刀枪不入的巫师。而且这个巫师,还有趋势豺狼虎豹的本事。
所以,问出这样一句话似乎很不理智。
“你想做什么?”
博赤冷哼一声问道。
方解笑道:“没什么,只是想点出一件你之前一直没有说出来的事,你说因为某件事罗耀要杀你。在罗府里,什么事是让罗耀必须杀你的?他知道你比阿莫萨的本事一点也不弱,他能留下阿莫萨肯定也想留下你。故此……一般的错误罗耀不会杀你。而你能犯什么错误呢?你大部分时间都被软禁在后院里不得自由,只有在……和罗耀妻子楚氏在一起的时候,才有可能出现什么问题。”
“这是你唯一能惹怒罗耀必须杀你的理由,当然,是我现在能想到的唯一。也就是说,你和楚氏有私情……而楚氏知道罗文来沧蛮山找你,还帮着他瞒着罗耀,这样明显的根据,我只能推测……罗文不是罗耀的孩子,而是你的,对吗?”
博赤往后退了四五步后站住,将笛子慢慢的举起来冷冷道:“你根本就不是为了要杀罗耀才来找我的?”
方解耸了耸肩膀。
博赤沉默了一会儿后问:“你想杀我?”
“想”
“你杀的了?”
“想试试。”
“你不懂修行,所以在十步之外这个距离你杀不了我。而我只需吹响笛子,狼面灵猿立刻就会扑过来。你的人想赶来,绝对没有它们快。而且我刀枪不入,你连兵器都没有,怎么杀我?”
方解从袖口里掏出一个东西,缓缓举起来对准博赤:“刚才我问你弱点在哪儿的时候,你眼神不该闪烁一下,不然我真没把握下手。另外……给你介绍一下,这个东西叫做……火枪,我小时候叫它嘭嘭嘭……”
嘭!
几乎在方解扣动短铳扳机的同时,博赤的一只眼睛就被铅弹打爆。血雾一下子喷了出来,他的脑袋猛的向后一仰。方解一跃冲过去将他手里的笛子踩碎,然后踩着博赤的胸口装上第二颗铅弹,瞄准博赤的另外一只眼睛,慢慢扣动扳机。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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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滚蛋不送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把玩着手里精致的玉杯:“我一直告诉自己是寒门出身,且以之骄傲。之前你说的话都很有道理都是事实,但我并没觉得所谓的血统是件多么值得得瑟的事。如果要说豪门出身是锦鲤,寒门出身是泥鳅。那么一百多年前,大隋的这些豪门一半都是泥鳅出身。”
“或许是因为我没有经历过那种从小就锦衣玉食的生活,而是风餐露宿的惯了。所以心里对于那些富贵人家多多少少有些看不惯,就好像他们看不惯我一样。我不认为自己出身低所以人格就低,也不认为……是你罗耀的儿子,人格就高到没边。”
罗耀的眉头微微一挑,语气有些发寒:“你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我的儿子?还是说你觉得这个身份委屈了你?在父亲面前用这种态度说话,是为不孝!”
方解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坐的舒服些:“在我没把你当父亲看待时,你千万别用这种父亲的口气教训我。”
罗耀一怔,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一个人敢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
罗武当年再跋扈,在他面前也乖巧如兔。罗文对他再抵触,畏他如畏猛虎。
在别人面前,他是权盖一方的大将军,一等国公。在家人面前,他是至高无上的主人,言出如山。
但在方解面前,他却发现自己很难生出怒气。
“我知道这些年苦了你,是我的责任。所以才想尽可能多的补偿你什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谢谢”
方解很礼貌的回答。
罗耀看着他问:“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到底我要为你再做什么,你才愿意留下?我已经老了,再大的产业也不可能带到棺材里。你娘亲也老了,她守了十几年才守到你回来。”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方解将手里的玉杯放下,整理了一下措辞后问道:“你说为了压制我的体质,当年让巫师为我种下了虫蛊。这个虫蛊十五年之后就会死去,然后你让沐小腰喂我吃下另一个虫蛊,让大犬用一种专门的术法来操控我,这是为什么?”
他直视着罗耀的眼睛,一眨不眨。
“你对巫术不了解,所以才会这样问……”
罗耀走回椅子边坐下来,沉吟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虫蛊在人体内,人就是宿主。虫蛊与人,血脉相连。十五年后,你体内的虫蛊死了,你也难逃一死。而你不在我身边,没有巫师救你的话你或许就这样死去。所以,我给了沐小腰另一个虫蛊。在你体内的虫蛊死掉的时候,沐小腰的虫蛊可以让你暂时变成僵尸。只要在一年之内赶回来,让巫师将虫蛊拔出你就恢复正常了。”
方解嗯了一声,脸色不变心里却已经骂翻了天。
拿自己当喂养虫子的菜园了。
“我没有想到的是。”
罗耀叹息了一声道:“沐小腰和大犬竟然有胆子不按照我的命令做事,险些毁了你的命。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你的虫蛊被人毁掉……不过,若你死了,我自然会杀了他们那些人为你偿命。”
方解不置可否,他站起来也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淡淡道:“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住在这高脚楼里,喜欢站在窗口往外看……这院子里的风景真美,有小山有小湖,便是一个天下缩影……”
“我要领兵北上。”
他忽然说了一句和前面毫无关系的事。
“我不管你的目标是什么,也不管左前卫北上要干什么。但我必须杀了李远山,必须为我曾经并肩战斗过的同袍和一同生活了三年待我如家人的樊固乡亲们报仇。山字营只有一千二百战兵,少了些,给我三个折冲营,我自己带兵,如果此去西北报了仇,我再考虑是否留下来。”
“不行”
罗耀坚定的摇了摇头:“你现在只能带山字营,其他的兵马还不到时候给你。拨给你三个折冲营,我手下的将领们会不理解。不过我可以补给你一千多匹战马,让你的山字营变成一支纯粹的骑兵。兵器甲械随你拿,只要你能拿的走。等到了战场上,有一支灵活的骑兵保护你我也放心些。”
“好!”
方解站起来:“何时北上?”
“两天后。”
罗耀道:“你的山字营不归任何一军节制,这是我许你最大的权利了。什么时候等你决定留下来,我自然会给你更多。”
“我不一定有兴趣拿。”
方解报了抱拳,微微俯身:“卑职告辞!”
……
……
回到自己的住所,方解一进门就看到大小姐吴隐玉在耍脾气。她满院子跑,后面几个聚宝斋送过来的丫鬟小心翼翼的跟着,唯恐她摔倒。
“走开走开,你们都走开!”
吴隐玉一边躲闪一边喊:“我好不容易自由些,谁让你们跟着我的。我不要你们伺候,再跟着我,我就让人把你们都赶出去。”
她看到方解回来了,立刻如一头小鹿般跳过来:“快让这些讨厌的家伙离开!”
她掐着腰站在方解对面,直视着方解的眼睛。
天气已经很热,她只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纱裙,也不知道已经闹了多久,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光洁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小巧的鼻子尖上也是。她并不是一个美的让人过目难忘的女子,但她的五官确实很精致。从小娇生惯养,她的皮肤非但白的透彻而且看起来娇嫩的就好像还没盛开的花苞。
她站在方解面前,喘着粗气。
所以胸口起伏的很剧烈。
方解低头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一点规模都没有也好意思颤颤颤?”
吴隐玉一开始没明白方解的意思,等她发现方解的目光盯着自己胸口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个小丫头立刻红了脸,骂了一声流氓后将双臂抱在胸前。
方解笑了笑道:“挤一挤果然还是有沟的。”
在吴隐玉要杀人之前,他从袖口里将那支短铳拿出来递给她:“你要是每天闲得无聊,就拿这个玩去。”
“这……什么东西?”
方解装上一颗铅弹,然后瞄准不远处一颗大拇指粗细的青竹开了一枪。砰的一声后,随着一股青烟冒起来,几米外的青竹应声而断。吴隐玉显然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闪了一下。
“送你了”
他将装铅弹的皮囊递给吴隐玉,说了一遍操作方式。
“这个东西……叫什么名字?”
“短铳,也叫火枪。”
“好漂亮!”
她爹散金候吴一道虽然货通天下,但不会让她接触到这样危险的东西。而且她自幼就对吴一道生意上的事不感兴趣,所以还是第一次见这个东西。
她拿着玩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道:“这东西如果有许多许多,每个士兵发一个,到了战场上岂不是无人可敌?”
方解诧异了一下,没想到她居然想到这个。
“还不行。”
方解摆了摆手让那些丫鬟离开:“这个东西的射速太慢……打一枪就要装弹填塞火药,射程又太短,所以还不如弩机和弓箭。想要让这东西在战场上发威,需要改动的太多了。”
“你会?”
吴隐玉眨着一双大眼睛好奇的问。
“自然……不会。”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留着防身吧,过几天我派人把你送回长安,一路上手里有个防身的东西我也放心些。你爹说你是个修行上的天才,可你把天赋都用在胡搅蛮缠上了。”
“你再说我就给你一枪!”
吴隐玉恶狠狠的威胁,她愣了一下后忽然喊起来:“我不要回去!”
“理由?”
方解问。
“什么理由?”
吴隐玉理所当然的反问。
“你为什么不回去,你留下又能干吗?”
吴隐玉站住,看着方解认真的说道:“我不回去是因为我不想回去,我留下来难道非得干点什么?”
“自然。”
方解指了指不远处在扫地的仆人说道:“他们能留下来是因为他每天都把这个院子打扫两遍,早晨一遍傍晚一遍。所以这院子才会很干净整洁,让人看了心里很舒服。那些丫鬟,她们能铺床叠被端茶送水,所以她们也能留下来。那些侍卫,保护着院子里的人的安全,所以他们也要留下来……你呢?你能做什么?”
方解在走廊坐下来认真的回答:“每个人都有自己存在的价值,你知道你存在的价值是什么吗?和你爹唱对台戏,和下人们耍脾气……如果这就是你的人生价值,你不觉得……很没意义?”
“你什么意思?”
吴隐玉脸色难看的问,手指微微在颤抖。
方解道:“你之所以有这个脾气这个性格,是因为你爹宠你。我不是你爹,这里也没有你爹……所以,如果你觉得委屈承受不了我的话,就找你爹去。回去之后你还做你的大小姐,捧在手心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那种。只要你站在你爹身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我……就是不回去!”
吴隐玉咬着嘴唇道:“别以为你这样激我,我就会上当!”
“你还真想错了。”
方解微笑道:“我没时间跟你耍心眼,我需要应付的事太多。这里看起来风景不错很适合居住,但适合居住的也可能是坟墓。你想留下,可以。从今儿开始让我看到你的存在价值,不然,免谈。”
“我……给你钱!”
“哎呀真好,可惜,我现在对钱没兴趣。”
“我……我……”
吴隐玉脸色发白,跺了跺脚却不知道说什么。
“明儿一早开始给我叠被打洗脸水,晚上铺床打洗脚水。天热给我扇扇扇子,天凉给我取件衣服。干得好呢,每个月一个铜钱都没有但管吃管住管保命。干不好呢……滚蛋。”
吴隐玉嘴唇都快被自己咬破了,眼睛里的泪水差一点就能溢出来。
她看着方解,眼神里都是愤怒。
“你竟然是这种人!方觉晓,我看错你了!”
方解耸了耸肩膀:“看对了我的人,真不多。你爹是一个,你还没那个眼力。”
“我这就走!”
吴隐玉扭头的时候,眼泪终于飘了出来。
“不送”
方解看着那小丫头跑远的背影,叹了口气道:“我自己都自身难保,如何有把握保护得了你?我欠你爹那么多银子不还就不还了可以赖账,总不能再欠他一个闺女,这个……我赖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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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不许骂人!
方解看着吴隐玉的身影往外跑,回身招呼那几个躲在远处的丫鬟道:“去跟着,就算是捆着也把人送到新安客栈,我派人明儿一早送小姐回长安。你们聚宝斋的人也在那儿等着,丢了人,你们都知道没法交代。”
几个丫鬟连忙冲过去追,还没有追到门口忽然看到吴隐玉僵硬的站在那里,然后忽然哇的一声蹲在地上哭出来,撕心裂肺。
然后,一个身穿很华美衣服的胖子从门外飞了进来。
“小姐,这是怎么了?”
胖子蹲在吴隐玉身边问,语气关切。
吴隐玉蹲在地上哭成了个泪人,然后一把抱住胖子的胳膊嘶哑着嗓子说道:“酒色财……我要回家!”
来人正是散金候身边的那个讨人喜欢的胖子酒色财,他看到吴隐玉哭成这样显然慌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下意识的搜寻是什么人把小姐欺负成了这样,然后一眼就看到方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小姐,别哭了……谁惹着你了?”
“他!”
吴隐玉猛的回头指着方解:“酒色财,你去把他给我杀了!”
“真杀还是假杀?”
胖子下意识的问道。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你要是把他杀了我就嫁给你!”
酒色财吓得哆嗦了一下,然后苦笑道:“那还是假杀啊……小姐你要是嫁给我,明儿我就得被老爷扒一层皮下来。您可别吓唬我了,我身子肥可胆儿不肥啊。”
“怂货!”
吴隐玉骂了一句,眼睛红红的瞪着方解。
酒色财叹了口气道:“那我现在就去很严厉的教训他一顿行不行?”
“好!”
吴隐玉使劲点了点头。
酒色财站起来,吩咐了一声照顾小姐然后迈步迎着方解走过来。吴隐玉看着他大步而去,心说真要打坏了方解也不好,刚要张嘴叫住他,就看见酒色财拱手作揖异常热情客气甚至谄媚的叫了一声:“见过姑爷。”
这一声,几乎让吴隐玉吐血。
“等等!”
她站起来,朝着酒色财怒吼:“你刚才叫他什么?”
酒色财讪讪的笑了笑道:“老爷前些日子发了话,打算把小姐你许配给小方大人。这个……就等着小方大人上门提亲了。小姐你别过来……这又不是我的主意,冤有头债有主要找你找老爷……”
吴隐玉几步走到他身前喊道:“你再叫一声我听听!”
“一声?”
酒色财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然后朝着方解弱弱叫了一声:“姑爷好……”
“我杀了你!”
吴隐玉往前冲就要去掐酒色财的脖子,酒色财连忙闪开对方解投过去求救的眼神:“姑爷啊,这是你们小两口的恩怨别牵扯到我好不好,我就是个跑腿的……”
方解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拦着吴隐玉道:“侯爷是担心你,前阵子宫里面的意思似乎又提到你了。你知道陛下对你一直念念不忘。”
吴隐玉一怔,忽然大怒:“那你还要把我送回去!好好好!我这就回去,立刻马上现在!酒色财,备车,咱们现在就回去!我要入宫做贵人,做嫔妃,做贵妃,然后派人阉了你!”
她指着方解。
就连酒色财都觉得裆下一凉。
“我本来已经安排好了的……”
方解知道这会再激将也没有了意义,既然酒色财来了吴一道就肯定有所安排:“我本打算让你先离开雍州,聚宝斋的人会护送你过了长江。估摸着侯爷的人也就到了,侯爷接你去哪儿我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把你交给宫里。不过既然酒色财来了,我的事也就干完了。”
“你就这么讨厌我?”
吴隐玉红着眼问。
“不讨厌”
方解看着吴隐玉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如果讨厌你,我就让你留下了。”
“为什么?”
吴隐玉不解的问道。
酒色财在一边叹了口气:“这小子自身难保,有今天没明天,他也就是不好意思对你直说。不过念在他一番好意,小姐你就别计较了。”
吴隐玉心里一动,忽然明白了什么。
看向方解的眼神逐渐柔和下来,还有一丝很别样的意味一闪即逝。
……
……
“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坐在客厅里,方解看着酒色财问道。
“不敢不快啊,这是什么地方?雍州啊……这里就是一大堆干柴,一点火星就能点燃的地方。侯爷担心小姐,我只能马不停蹄的往这边跑。你看看我瘦了多少,就知道这一路我赶的有多辛苦。”
“瘦了有一两?”
方解认真的问。
酒色财嘿嘿笑了笑:“不提这个了,侯爷让我问问你,对我家小姐有意思没有。如果有,他打算趁着陛下对西北动兵之前就把婚事给你们办了。”
“如果没意思呢?”
方解问。
酒色财沉默了一会儿后为难道:“侯爷说你要是对我们小姐没意思,那就必须做三件事。”
“什么?”
“第一呢……侯爷说你先把欠的银子都还了,然后再写个证明把长安城那工坊送给侯爷。侯爷说大家都是熟人就不把利息算的太多了,伤了和气不好。就按五分利算,您大概欠了有一年多了,总计应该得过百万两……”
“第二呢,侯爷说以后货通天下行和你就没什么关系了,你想要什么东西传递什么消息,货通天下行的人当然也不能拒绝,来者都是客,但得收银子,一次一万两,付现银,不赊账……”
“第三呢……”
酒色财试探着问:“侯爷说让我阉了你,行吗?”
“行你大爷!”
方解忍不住骂道:“吴一道是要逼婚吗?酒色财你知道我的性格,越是有压力的事我越愿意尝试!这个世间什么都能打动我,唯独威胁我是断然不会屈服的。男子汉大丈夫,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不过在不伤和气的基础上,我觉得还是可以商量一下是吧?”
“对对对。”
酒色财嘿嘿笑了笑:“我就知道您高义,不会为难我的。”
“先商量什么?”
他问。
方解往前凑了凑道:“先商量不还银子的事,先把这搞定了再说其他事。”
酒色财苦笑:“小方大人你这是在压迫我啊,我就是个跑腿的。侯爷的话我是不敢违背的,你的话我又不能不听。侯爷那边我必须给个答复,你这边我又不想下手……唉,要不这样,我先把我自己阉了,然后再阉了你行吗?”
方解大义凛然道:“最后半句不行,没的商量。”
酒色财叹了口气:“咱能不打屁说点正事了吗?”
方解坐直了身子认真道:“你应该知道我要去干嘛,罗耀已经上书请旨让我随左前卫北上。莫说军律所在不能带上女眷,就算允许,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我能护住她?而且罗耀我身处左前卫之中,本来就够让人不踏实的了。说句自私的话,若是有人抓了她以她威胁我,我救还是不救?”
酒色财道:“侯爷就是要你一个态度……他肯定是不能让小姐随军北上的。不如先定个日子,然后跟相熟的人都知会一声。有了名分之后,至于你去西北还是东南,是杀蒙元鞑子还是叛军败类,都没问题。”
方解道:“吴一道还能再无耻点吗?”
酒色财讪笑,不好意思回答。
“让我和皇帝做情敌,这就跟逼死我有区别吗?”
酒色财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还是有区别的,逼死你呢是立刻就死。逼婚呢,皇帝现在忙着西北的事,估计得等个一年半载再杀你吧。有这一年半载的时间,你可以先把后事什么的安排一下。如果时间富裕,还能选块好的墓地……”
“那就别怪我了!”
方解冷笑一声:“既然吴一道心狠,休怪我无情。从今天开始你要看好你家小姐,不然我就要……嘿嘿,先有个娃儿,一年之后孩子也就生了。到时候就算我死,你家小姐非但守寡,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爹!”
“我操……”
酒色财大惊失色道:“你太狠毒了吧!”
方解昂着下颌道:“鱼死网破嘛,大家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
……
……
开玩笑归开玩笑,方解还真不至于去把吴隐玉强-暴了。吴一道的意思是,找个地方先把吴隐玉安排好。方解要去西北,皇帝也要去西北,这一仗指不定要打多久,有蒙元人支持的叛军实力不容小觑。但名分,方解必须给。这样一来,吴隐玉就不用嫁到皇宫里去了。当然,皇帝会不会一怒杀了方解还真没人知道。
听酒色财正正经经的把话说完,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算个好人,更不是善人。但我还知道存一颗感恩之心,侯爷当初于我有大恩,就算以死相报我也不会摇头。但这件事,我真没办法答应。”
“为什么?”
酒色财不解的问:“我家小姐不漂亮?还是你对她没感觉?”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从一边将酒壶拿过来自己倒了一杯:“你知道我身边有两个女人,她们跟着我已经十几年,且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我现在连她们都没办法给一个名分,我拿什么来给你家小姐?我贪财好色,但最起码的人性还有……这件事不要再提了,侯爷对我的看重我心知肚明,只是有些事……不能碰。”
他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而且我现在这个处境,谁跟我,毁了谁。”
酒色财怔住,沉默了很久之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有这个理由在我也好回去交差,我先把小姐带回去,如实对侯爷说。小方大人,其实我一直对当官的人没什么好印象,官越大越没人情味。就凭你这句话,你是个爷们儿!”
“负了自己女人的男人,就算有大成大就也是个败类啊。”
他长叹一声,站起来抱了抱拳:“告辞吧”
“这就走了?”
方解问。
“走了。”
酒色财笑了笑道:“这地方不安全,我不踏实。你知道我这样玉树临风且守身如玉的人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多了,别人不保护我自己也得保护好。咱俩交情也没到生死相托的地步,万一你遇到什么危险你说我出手还是不出手?出手吧我不情愿但还得出手,不出手吧我乐意可心里难受,索性就此告辞得了。”
“你是个君子”
方解认真道。
“呸!”
酒色财一本正经的说道:“不许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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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长生之秘!
罗文往后退了几步,戒备的看着释源:“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释源看着他,微微摇头叹息道:“你不必对我保持这样浓烈的戒备心,我若是想杀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杀掉你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相反还是一个很难接受的损失,到了现在,这损失我已经承受不起了。”
“我不会在一个没用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和力气,所以你可以认为我是在利用你。”
听释源这样说,罗文的脸色明显轻松下来一些。
释源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你虽然不是罗耀的儿子,但罗耀为了自己的脸面绝不会对外声张。如果说他此生有两件事无法舍弃,第一就是他已经获得的权势地位,谁也不许触碰。第二就是你的娘亲,这是罗耀难得有人性的一面。博赤和你娘有私情,这件事罗耀怎么可能没有一丝察觉?而这么多年他对你一直冷冷淡淡,何尝不是因为他有所怀疑?”
罗文不敢靠近释源,远远的问道:“那为什么你来找我?”
“因为你有价值。”
释源微笑道:“你虽然不是罗耀亲生,但外面人谁知道呢?这个身份可以为你带来许多好处,也能为我带来许多好处。”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会儿我就告诉你。”
释源道:“在此之前,我有些话先要说清楚……”
他扫了那一片断裂的青竹一眼后淡淡的说道:“你现在应该知道,我给你的药没有问题。事实上,这药的药效在你体内的反应连我都很惊喜。这样的体质上的改变,你应该明白带来的是多大的收获。你可以修行罗耀的功法,也可以修行我佛宗的功法,有这样一副身躯作为体质,你的进境将会快的让许多人嫉妒。”
“不会……不会有什么弊端?”
罗文试探着问道。
“绝对不会。”
释源微笑道:“我即便不对你负责,也要对自己负责。”
“这是什么意思?”
罗文问。
释源避而不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之所以选择你,还是因为你的体质和常人有些不同。你不是罗耀的儿子,所以没有继承来他的体质。这也是罗耀为什么怀疑你不是他亲生的原因之一,而且也足以让罗耀确定。但你是博赤的儿子,博赤是纥族神圣巫师的直系后人。之所以神圣巫师在纥族的地位无人可比,就是因为他们这一脉直系的男子身体也异于常人。”
“如果说,罗耀的体质是天生的最佳。不需要任何改造,足以傲视人间。那么神圣巫师家族的直系男人,他们的体质则是接受力最好的。就好像……一张白纸。你可以在上面画一朵莲花,也可以画一座山峦。你画上什么,就是什么,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罗文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后回答:“你的意思是,博赤家族的人,他们的身体是最适合接受改造的,而且改造的成功率很高。”
“没错。”
释源笑着说道:“你就是这样的体质,但是因为血脉的关系,并不是每一个神圣巫师家族的男人都可以随意接受改造。只有族主直系后人,才有这样的血脉。而其他人血脉逐渐稀薄,到最后比起常人已经好不了许多。当年我从沧蛮山带走了几十个纥族人,就是拥有这样体质的人。现在……他们都是佛宗三千金身僧兵之一。”
“佛宗三千金身僧兵?”
罗文皱眉:“那不是很久之前就有的吗?”
“对”
释源头:“没错,是在很久之前就有的,足有几百年历史了。但,这三千金身僧兵都是纥族人,都是神圣巫师家族的男人。这件事,即便在佛宗之内也没几个人知晓。佛宗对纥族巫术感兴趣,比商国皇帝还要早许多年。在商国还没有立国的时候,我佛宗就已经关注纥族那些神秘的手段。后来,发现了神圣巫师这个家族的男人,体质很不一般。”
听到这里,罗文的脸色一变:“几百年前,纥族叛乱。许多土司联手反抗纥王,最终将纥王杀死,纥族陷入内乱……”
“没有我佛宗的支持,你以为凭借那些没什么本事的土司就能将纥王推翻?没有我佛宗直接出手,神圣巫师那么容易击败?如果这样的话,那些土司早就反了。神圣巫师,一人足矣震慑纥族。”
释源微微摇头:“你能立刻想到这一也殊为不易……若是纥王不倒,纥族不乱,神圣巫师家族不破,佛宗如何轻易下手将这些体质特殊的人带回大雪山?纥族人团结,不好……从那个时候开始,佛宗就利用纥族的巫术来改造人的体质,而且在成就上逐渐超越了纥族本身。三千金身,就是从其中得到的好处。”
“金身僧兵,不会病死老死,虽然在根本意义上来说就是僵尸,但比僵尸要好用许多。只要不是人为诛杀,三千僧兵的数量永远不会减少。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隔一段年月就要补充兵员。一开始神圣巫师的家族繁衍下来,还能保证兵员的充足。但是自从十几年前,罗耀将沧蛮山上的纥族人杀了大半之后,神圣巫师家族已经差不多灭绝了。”
“而博赤,就是最后一个神圣巫师家族的男人,而且还是血统最纯洁的人,他的体质优秀的继承了祖先的所有优。”
“但是,他自己却硬生生将这体质毁了。”
释源叹了口气:“他把自己变成了僵尸的身躯却还沾沾自喜,不过这也难怪,到了他这一代对神圣巫师家族的事已经知之甚少。如果他知道自己的体质可以接受任意改造,只怕也会后悔的无以复加。很可惜的是,我虽然在十几年前就知道了这件事,但因为佛宗出了事我必须赶回去,之后一直重伤休养。”
“等我伤好之后,博赤已经没用了。”
释源看着罗文,眼神里有些炙热的东西一闪即逝:“幸好,他有了个后人。”
……
……
“你的体质虽然算不得完美,毕竟你娘普通的卑贱的血脉毁了你一小半的天赋,但现在,你已经是唯一一个拥有这样体质的人了。博赤让我很失望,他的身体无疑才是最完美的。可是却被他弄的人不人鬼不鬼,糟蹋了……”
释源看着罗文:“但是当我得知你是博赤的儿子,我本已经破灭的希望再次升了起来。”
看到他眼神里的炙热,罗文下意识的又往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我告诉你改造你体质的目的之前,先跟你讲讲关于佛宗的事。”
释源道:“你可知道,佛宗是如何传承的?”
“选佛子!”
罗文脸色戒备的回答。
“没错”
释源道:“明王在预见到自己坐化之日,就开始派人选佛子送回大雪山。经过历练之后,选择最优秀的人继承明王的衣钵。明王将最合适的佛子带到大雪山之巅,佛宗最神秘也最神圣的地方进行传承。”
“在明王还不需要继承人的时候,佛宗也会在世界每一个地方搜罗最好的体质。他们不能称之为佛子,但被视为佛宗很重要的人。同一批佛子只能留下一个,这其中的道理你自然明白。而在之前找到的体质特殊的人,会被培养,成为佛宗的佼佼者,比如……天尊。”
“我是东楚人,生于皇族。我父为东楚宁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罢了。但他迷恋长生,吃了不少丹药用了不少补品,天才地宝,能找到什么就吃掉什么。他体质普通,注定了不能改变。可这些好东西却给了我好处,我出生之后便异于常人。七岁时候,佛宗的使者到了东楚将我带走,算算日子,竟是已经九十年未曾回去过了。”
“九十年!”
罗文惊讶的瞪圆了眼睛,他无法相信面前这个人竟然已经是个近百岁的老人。释源看起来最多也就五十岁,面色红润,连皱纹都很少。
“如果不是十几年前那一场恶战,我现在看起来还要年轻些。”
释源似乎是猜到了罗文的想法,自嘲的笑了笑道:“当初被大隋那个妖魔,一掌几乎废掉,之后休养十几年,靠着数不清的天才地宝才换回来一条命。但是,这些好东西的作用太强了,在修补我身体伤势的时候,也让我有了弊端。尤其是其中一味我自己配置的大阳丹,药效太猛。”
“什么弊端?”
罗文忍不住问,但问完了之后他就后悔了。一个佛宗天尊的弊端,怎么可能轻易泄露?
“女人”
释源道:“我这具身体现在补的阳气太重,必须不断的找女人交-合才能缓解,否则,无需别人杀我,只需将我困住五天,我就会内脉错乱而死。”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罗文惊恐的问道。
他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不住的向后退。
“我对你说了这么多,你应该明白一些了。我对你的兴趣不是你,而是你的体质啊……”
释源叹道:“与女子交-合纵然美妙,可一天若是需要几次,渐渐的也就味同嚼蜡,甚至厌恶。而且长此以往,我的身体也会因为亏补相悖而越发的虚弱。我好不容易才从病榻上爬起来,怎么能轻易放弃?”
“本来我看中的是方解,但我之前骗了你的是,我现在不是罗耀的对手。而且,我要做的事做成之后有几天时间虚弱的如婴儿一样,罗耀一根手指就能杀了我。我去诱惑方解,但他没有听我的,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诱惑你。”
“你吃下了我给你的丹药,你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变化。虽然比起方解的体质来还是差了不少,但勉强可以用了。”
“之前我对你说到明王传承,你可知如何传承?”
罗文吓得瑟瑟发抖,他哪里还敢停留转身就向后掠了出去。
释源笑了起来:“现在想走,太晚了些。”
他伸手想外虚张,然后往回一拉,罗文在半空中的身子就好像被套马索套住了一样,硬生生被拽了回来。
释源将他拎起来,朝着青竹林深处掠了出去。
“我探查了几十年,才探查到明王传承的秘密。”
他一边疾掠一边说话:“原来,人真的可以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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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看破不说破
青竹林随着风起伏,看起来就好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虽然竹林在动,但这样青翠幽雅的景色依然会让人心中安宁。每天都会有不少人来这里避暑乘凉,带着美酒美食美婢,停下马车,便是在这里停留一整天也不觉得厌烦。
一个富户趁着妻子回娘家的机会,带上自己最喜欢的丫鬟到这青竹林里游玩。进林子不远,就迫不及待的将车夫赶走,让他自己找地方玩去,然后这富户就开始对丫鬟动手动脚。丫鬟自知早晚都是老爷的人,欲拒还迎的姿势让富户心里几乎痒死。
好不容易边哀求边强迫的将丫鬟的衣服扒了个精光,然后脱下裤子,掰开那一双纤瘦修长的美腿准备顶-进去的时候,马车的帘子猛的被人掀开。
这一下,富户立刻就萎了。
他回头就要破口大骂,待看清了马车外的人立刻就乖乖的闭上嘴。扯过衣服盖住自己的满是肥肉的身子,却忘了那美婢诱人的娇躯完全暴露在外人的视线之下。
“军……军爷……”
这富户艰难的咽了口吐沫,同时将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滚!”
掀开帘子往车里看了看,领队的别将冷冰冰的骂了一句后转身离开。富户小心翼翼的往外看了看,立刻吓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什么时候,马车外面到处都是身穿精甲的左前卫士兵。刀出鞘,箭上弦,如临大敌。
他缩回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骂了一句晦气。
那美婢幽怨的看了他一眼,默默的拿起衣服自己穿好。胸前那一对骄傲的挺起,似乎也在嘲笑着富户一样随着穿衣的动作而颤啊颤的。
数不清的甲士在青竹林里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富户自己赶着马车离去的时候连回头都没敢。左前卫的士兵一个个都是虎豹豺狼,就算一个普通小兵也不会把他这样的富户商贾看在眼里。刀锋上的冰冷,比什么都让人畏惧。
一个别将快步走到不远处骑马站在一边的一位身穿常服的彪悍男子身前,抱拳垂首:“将军,已经搜了超过一个时辰,还没有找到。”
端坐在马背上的人,国字脸,横眉怒目,正是留守雍州的罗门十杰之首詹耀。
“往里面找,一寸一寸的找。”
詹耀摆了摆手冷冷的吩咐了一声,眉宇间纠结着一道疙瘩。
“仲伯,少将军失踪到底多久了?”
詹耀问。
他身边的仲伯眉头锁的更深,脸色担忧:“已经八天了,少将军在大将军率军离开雍州当天,说是心情不好要出去逛逛。咱们都知道少将军的性子,他去青楼的时候从不肯让我跟着。第一天我也没有在意,少将军夜不归宿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可到了第二天还没见少将军回来,我心里就开始发紧,在城里找了半日也没有找到,后来询问守城的兵丁才知道他出城去了。”
“少爷不高兴的时候喜欢去沧蛮山转转,他喜欢那里的风景。我以为他一个人跑了去,所以立刻召集人手赶过去,但没有发现少爷的马,在山上寻了一日也没有找到,我留下几个人继续找,自己赶了回来。”
詹耀嗯了一声:“城外能藏人的地方,也就是这青竹林了。少将军修为不俗,而且雍州城谁不认识他?除非是有人吃了豹子胆,否则不会敢对少将军不利。”
“但愿……”
仲伯叹了口气,眼神里都是后悔。
当日要是跟着罗文,也就不会如此了。
府里夫人已经快发了疯,若不是他拦着夫人就自己带人出来找了。
仲伯其实能猜到罗文为什么不高兴,大将军出征没带着他,留守雍州的又是詹耀而不是他,这样的冷淡让罗文很难接受。大将军府的事,交给一个外人都不肯交给自己的儿子,大将军这样做也确实有些过分了。
“来人”
詹耀沉默了一会儿吩咐道:“回营再调三个折冲营来,便是将这青竹林砍伐干净也要找到人。”
“喏!”
传令兵应了一声,掉头就要往回跑。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喊声:“找到了!找到少将军了!”
詹耀和仲伯催马向前,离着很远就看到两个甲士搀扶着罗文往这边慢慢走了过来。看起来罗文好像极度的虚弱,连身子都挺不起来,两条腿软绵绵的,若不是有人架着他早就瘫软在地上了。
罗文的脸色白的吓人,就好像刚刚从阴曹地府走了一趟似的。
而在罗文身后,四个甲士抬着一具尸体跟在后面。那尸体一身白袍,面色苍老。天气炎热,尸体的肚子已经胀了起来且散发着一股臭味。那件白色的长袍也脏兮兮,皱皱巴巴的裹在身上。
当看清那尸体的时候,仲伯的心瞬间停了一下。
他的嘴巴张大,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
“少将军!”
詹耀和他同时跃下战马,紧走几步将罗文搀扶住:“你这是怎么了?”
罗文抬起头,疲惫的似乎连话都说不出来:“当日……当日我在这青竹林散心,这秃驴要杀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犯了病,我借机逃走。可他虽然犯了病但依然比我强上太多,我躲躲藏藏的周旋了两天,还是被他……追上了,我拼劲全力也打不过他,我以为我要死了的……”
他的嗓子都是沙哑的,眼神里的惧意那么浓:“幸好,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病或是受了伤,马上就能杀了我的时候却忽然倒地不起,我因为脱力不能行走,昏昏沉沉的睡过去,若不是被他们找到,还不知道要躺多久。”
“这人你认识?”
詹耀问。
罗文摇了摇头:“不认识!”
詹耀的眼神有些疑惑,沉默了一会儿吩咐道:“找马车,先将少将军送回府里休养!”
他转身的时候,发现仲伯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具尸体。而他在仲伯的眼神里,不但看到了惊恐不安同样还有疑惑。
……
……
大将军府
罗文躺在床上,虚弱的似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一直在出汗,而且汗水有些腻糊糊的好像油脂一样。所以仲伯吩咐人不断给他喂水,等精神稍微好一些了,又吩咐人熬了米粥喂着罗文喝了一。
夫人楚氏坐在一边看着罗文,她的脸色已经平静下来不少。
她摆了摆手,让伺候着的下人出去。梅兰竹菊四个婢女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文儿,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帮罗文往上拉了拉被子。
“娘……”
罗文的脸色依然很难看,他舒了一口气才回答道:“那日孩儿心里不舒服,就打算……去沧蛮山。用了两日到了那儿,可是到了鹿猴洞的时候却发现……发现……”
“发现什么?”
“博赤他……死了!”
听到这句话,楚氏的身子猛的一僵。她伸出手抓着罗文的被子,手背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你再……再说一遍!”
“博赤死了。”
罗文脸色凄苦道:“我到了鹿猴洞,发现洞口被人用大石头堵上,洞口还有放火烧过的痕迹,在洞口有一具已经烧的变了形状的尸体,但我认得出来,那就是博赤。似乎是被什么人将眼睛都打没了,能看得出来眼眶上的裂痕。我吓了一跳,没敢久留就往回赶。结果被释源从后面追上,他要杀我。”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博赤肯定是释源杀的,他似乎也受了伤,所以一直追到青竹林才追上我,他要杀我,说了许多胡话。说什么博赤的身体毁了,他就要我的身体,好像疯了一样。幸好他的伤好像很重,气息很粗重,我周旋了很久……他将我打伤,却也倒地昏了过去,我拼着最后的力气爬过去给了他一掌,但却没有什么作用。”
“后来我也昏了过去,之后的事就不知道了。”
楚氏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嘴唇都在微微颤抖着。她回头看了仲伯一眼,嗓音发颤:“你也去了沧蛮山,博赤……”
仲伯叹了口气:“夫人,少爷说的没错,博赤是死了。我到的时候,和少爷看到的一摸一样。”
他看了罗文一眼,眼神里的疑惑很浓。
“少爷,我们一路赶去沧蛮山,半路上回来的时候怎么没有遇到你。”
罗文沉默了一会儿:“我被释源追的太急,慌不择路,快到雍州的时候才回到大路上来。可能……咱们就是这么错过去了。”
仲伯了头,张了张嘴却没有再问。
“夫人,你没事吧?”
他小心翼翼的问楚氏。
楚氏默然,她缓缓的站起来,肩膀都在颤抖。
“照顾好少爷,我身子乏了,回去休息一会儿再来。”
她摆了摆手,示意仲伯不用送。春兰和夏竹连忙上前搀扶着她,仲伯看着她忽然错觉夫人一瞬间就好像苍老了很多似的。
等楚氏走了之后,仲伯在罗文床边坐下来:“少爷,释源为什么要杀博赤他说了吗?”
“他……好像提到,他看上了博赤的体质,但博赤自己把体质毁了。”
仲伯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忽然抓起罗文的手看了看:“少爷,你手臂上的伤疤怎么没了?”
罗文脸色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也不知道。”
仲伯哦了一声起身:“少爷你先休息,我出去帮你找郎中来。”
“仲伯,再帮我倒杯水。”
罗文说道。
仲伯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倒了一杯水递给罗文。就在这时候,罗文的手指忽然一弹,一缕劲气从仲伯的小腹里钻了进去,一瞬间,仲伯的身子就猛的抽搐了一下。啪嗒一声,他手里的杯子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紧跟着,他就捂着小腹倒在地上。
“你……果然不是少爷……你到底……到底是谁?!”
罗文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仲伯一眼后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少爷……手臂上根本没有伤!”
“你为何不能装傻?看破不说破,你还能活。看破说破,我怎么能容你?”
罗文轻叹一声,然后一掌印在仲伯的额头上。仲伯的身子剧烈的颤抖了一下,嘴里溢出来一口浓血。他的瞳孔慢慢的涣散,逐渐失去了生机。罗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小心翼翼的倒出来一颗丹药。他将丹药的蜡皮捏开,一条丑陋的虫子随即从壳里爬了出来。他将仲伯的嘴撬开,那虫子闻到了血腥味立刻兴奋起来,很快就爬进了仲伯嘴里。
几分钟之后,仲伯的身子如抽风一样剧烈的抖动起来。他的四肢乱颤,眼睛往上翻着只露出眼白。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从地上爬起来,笔直的站在一边,眼神空洞。
“去吧,找机会把方解杀了。不能让罗耀知道,然后自己找个地方再死一次就是了。”
罗文淡淡的吩咐了一句。
仲伯机械的了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一直到出了大将军府,遇到任何人跟他打招呼都没有理会。
罗文重新在床上躺下,然后缓缓的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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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百万骁勇
从方解离开长安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个月,如今在京畿道内集结的民勇已经超过八十万。这些来自中原各道的青壮男子,心怀一颗功名但在马上取的壮志雄心,离开了自己的家,带着兵器,被服,有的跋涉数百里,有的跋涉上千里,汇集在长安城外。
这些骁勇按照战兵的编制分成一个一个军,一个一个营,一个一个队。
按照大隋征兵的祖制,战兵的家庭都是军籍,有着一定的特权。除非必要,战兵的人选补充绝不会从军籍之外的百姓中选取。而这次招募骁勇,所有良家子弟皆可报名,十七岁以上,四十岁以下,没有作奸犯科的记录,家世清白之人都可以参军。
长安城外的几个卫城,已经变成了巨大的练兵场。
但报名参军的人数还在不断的增加,从各地赶来的怀揣着军功梦想的青壮男子源源不断的进入京畿道。官道上都是往长安方向赶路的男子,穿着自己制作的简陋皮甲,拿着乡下铁匠铺子里锻造的刀子,有的人牵着驽马,有的人牵着骡子,还有人牵着驴。
没有人认为战争是残酷的,他们眼睛里看到的都是金光闪闪的前程。和平年代,他们只能务农,只能从商,没有办法靠自己的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当战争来临的时候,他们忽然发现有一条金光大道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们都是普通百姓,没有见识过战场上的血流成河。
他们只记得祖辈父辈心中的遗憾,只憧憬美好的未来。他们所有人都是因为那句功名但在马上取而来的,谁不想成为横刀立马的大将军?
到了这个时候,罗耀,这个人的名字被无数次的提起。
人们在议论的时候往往都会说,你们看,当年罗耀不过也只是个寒门出身的苦孩子,若不是因为战争,他现在或许还在西北老家山坡上放羊,或是扛着锄头在田间除草。因为有了战争,这个原本普普通通的农户少年,成为了注定会在大隋的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的大人物。
他也不是军户出身,但是靠着一身胆气还不是在战场上屡战屡胜?
到了京畿道的年轻男人们,每个人的脸色都带着兴奋。他们刻意忘记了自己有可能死在西北,忘记了历史上每一个成功者的身后都堆积着累累白骨。他们都觉得自己有机会成为那个成功者,别人才是那些尸首。
各卫的大将军分派了不少老兵训练这些骁勇,老兵们试图告诉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战争不是儿戏。但没有人真的听进去,在他们听来,那些老兵们讲述的血肉横飞的故事很不错。让他们热血沸腾,让他们心中更加充满斗志。
大隋的府库就算再充盈,粮草还能供给,饷银也勉强够发,但装备显然一时之间难以凑齐。筛选之后还有超过八十万骁勇留下,兵部的府库几乎搬空了也不够他们每人分得一件皮甲。
这段日子以来,皇帝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不少。因为他的号召,大隋的儿郎们来了。没有人畏惧没有人抗拒,他们都愿意为了这个帝国献出自己的生命。所以皇帝心里的阴霾渐渐的被热血取代,他偶尔会登上高耸入云的长安城城墙,俯视下面的骁勇,这个时候,他确定自己只要伸手往前一指,这些汉子们就会嗷嗷叫着冲向他指的方向。
这无疑令人心情激荡,不是么?
他是至高无上的皇帝,是这个帝国的掌舵人。
虽然他并没有老去,但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心潮澎湃的感觉了。
“有这样的子民,朕还担心什么?”
他微笑着说。
长安城的城墙太高,站在上面俯视城外,下面的人显得很小。所以皇帝看不到那些骁勇为了争夺一个睡觉的地方大打出手,看不到有人居然敢对老兵横眉怒目,也看不到有人趁着乱偷走了身边人背囊里为数不多的银子。
他只看到,数十万人为了他来了。
“大隋的百姓,随时愿意为陛下献出自己的生命。”
黄门侍郎裴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俯身微笑着说道。
他很满意方解送给自己的这个小礼物,看得出来这个少年很用心。他和方解只交谈过一次,方解肯定是看到了他的眼神不是很好。常年在内廷小房子批阅奏折,灯火就算挑的再亮,长年累月下来眼睛看东西还是越来越模糊。
这个眼镜很好,让他看东西清晰了很多。
他知道皇帝也有一个,也是方解送的。
他并没有将这眼镜藏起来不让皇帝看到,相反,他故意让皇帝看见。有时候让皇帝记得一个人的名字,没必要非得说出来。扛在他鼻梁上的小玩意,让他也记住了那个被罗耀扣在左前卫的少年郎。
“罗耀的左前卫已经到了黄阳道了。”
裴衍低声道:“已经在黄牛河南岸布防,有左前卫在,黄阳道就不必担心。朝廷大军开拔,只需猛攻河西道,叛军绝难挡得住陛下天威。”
“你当初出的主意不错。”
皇帝笑了笑道:“你说不用调集人马驻守黄阳道,因为黄阳道是西南四道的屏障,不管罗耀有没有反心,他都不会坐视黄阳道不保。朕派人传旨调兵十万,早就料到罗耀不会分兵出来,他会立刻带着人马北上。这个人朕信不过,但西南还离不开他。你前阵子的话朕觉得很有道理,罗耀没有反心,怎么样都不会反。他若有反心,怎么样都会反。”
“真以前为了防备他,调集人马戍卫江南。现在想想,何尝不是逼着罗耀与朕渐行渐远?”
“陛下圣明”
裴衍道:“罗耀北上黄阳道,既能分散叛军兵力,又将罗耀从雍州调出来,一举两得。”
皇帝嗯了一声,看着城墙下面的骁勇。他的脸色有些潮红,那是刻意压制着的兴奋。
“朕在西北损失了七十万精锐,李远山骗了朕一次,朕承认上了他的当,但这样的亏,朕不会吃第二次。朕坐拥四海,天下归心。七十万大军没了,还有七十万,七百万人七千万为朕效力!李远山以为皇帝是随便能坐的?以为只要占了西北那几道疲敝之地就能对抗朕?”
“大隋基业千秋万代,任何魑魅魍魉都休想觊觎!”
皇帝顿了一下,然后扫了裴衍一眼。
“你故意带着这个眼镜,是想帮方解说话?”
裴衍脸色一变,连忙垂首道:“臣的小心思,自然瞒不住陛下的眼睛。”
皇帝哼了一声道:“你知道朕最恨投机取巧之辈,恨钻营结党的朝臣。”
“臣不敢!”
裴衍深深的俯下身子。
“朕知道你没这个心思,这么多年你坐在内廷朝房里为朕分忧,在朝廷里地位超然,若是你想结党营私身边早就绕着无数的马屁精。”
“眼镜很好,朕也有一个,比你的还要漂亮些!”
他说了一句话,转身离开。
裴衍嘴角挑了挑,眼神里有一丝得意一闪即逝。
没有人,比他更能精准的把握皇帝的心思。
……
……
大将军许孝恭带着人在骁勇营地里巡视了一圈,眉头始终皱着。这些骁勇看起来确实斗志昂扬,一个个好像谁也不服。但在许孝恭眼里,这些骁勇就算不乏武艺出众之人,但根本就是一团散沙。当初的估计太乐观了些,以为经过几个月的训练这些人哪怕不能和战兵相比,最起码也能遵守基本的军律。
最早训练的几个军勉强还能用,拉出去的时候最起码队列还算整齐。后来的这些人,素质越来越让人心忧。其中甚至有不少恶徒,花钱在当地官府开具一份清白人家的文书,摇身一变从地痞流氓变成了国家的军人!
这样的军队,真的能打仗?
已经领兵超过二十年的许孝恭心里充满了疑问。
“孝廉兄!”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有人从身后叫他。
许孝恭回头看了看,见是新任的左武卫大将军刘恩静快步追了上来。
刘恩静当年曾经是右前卫的将军,后来因为老父过世所以要守孝三年。左武卫叛变,虞满楼被杀,皇帝下旨重建左武卫,刘恩静夺情复出。这个人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当年征伐商国的时候曾经被公认为军中最有前途的年轻人。但是几十年过去,当年的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如今也已经两鬓花白。
才不到五十岁,看着竟是饱经沧桑的模样。
“恩顾,你怎么也在这里?”
刘恩静快步跟上来,抱了抱拳:“还不是为了选兵,左武卫现在兵员还没有配齐,军户人家里挑了又挑也没凑够一卫人数,逼不得已只好来骁勇营里选人。”
“唉……”
许孝恭叹了口气:“难为你了。”
刘恩静摇了摇头,拉着许孝恭的手走到一边:“孝廉兄,你怎么不向陛下说一说,这些骁勇若是再不加节制,早晚会出乱子。”
“说?”
许孝恭苦笑道:“陛下连下三道旨意,恩赏骁勇。在陛下看来,这些骁勇都是最忠诚的子民。前阵子有骁勇闹事,左祤卫一个别将按军律砍了几个人的脑袋,陛下得知,大为震怒,把那个别将一降到底还打了二十鞭子,谁还敢说?”
“陛下这两年来,性情似乎越来越让人摸不透了。”
刘恩静压低声音道:“要不,去找裴衍?我听说陛下对此人最是信任,他若是肯说说,没准能有作用。若是再这样下去,就算人数再多这些骁勇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怎么拉到战场上御敌?”
“裴衍?”
许孝恭冷哼一声:“你若有银子,再去找他就是了。”
“这一年来,陛下的所有心思都在如何收服西北上,朝廷里的事大部分都交给裴衍处理。这个人以前看着还算清明公正,但现在越来越贪婪了。就拿黄阳道的事来说,按照道理早就该调兵戍守,可陛下偏偏听了裴衍的,说什么以叛军逼罗耀,促使左前卫北上抗敌……这种亡……这种扯淡的话都能说出来!”
“陛下越发的偏执了。”
刘恩静叹道:“虽然我才回长安不久,但也看得出来。陛下眼里现在只有西北,其他的国事很少过问。除了西北之外,陛下大部分时间都在教导太子……太子还不到十岁,前两天我听说,陛下已经让太子批阅奏折,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陛下这到底是怎么了!”
“或许是咱们想的太偏。”
许孝恭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左前卫的人马已经到了黄阳道,据说沿黄牛河列阵布防。罗耀领兵的本事还是少有人比得上,只要他自己没有脏心思,叛军赢不了。而陛下只有太子这一个子嗣,对太子看重也是情理之中……”
“谁知道呢……”
刘恩静摇了摇头:“就盼着这一战早点打完吧。”
许孝恭点了点头:“大隋,不能再出大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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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风雨飘摇
刘恩静和许孝恭肩并肩走着在骁勇营里低声交谈,两个人的心里都不怎么好受。当初陛下决定招募骁勇的时候,朝廷里不是没有人反对。当时武将们倒是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毕竟他们不操心钱粮甲械。
大隋就算再强大,损在西北那七十万人马也不是一个小数字。损失的就要补上,招募骁勇是个法子。可谁也没有想到不到半年的时间,文官们预见的事一样一样都发生了。国库渐渐难以支撑这些骁勇的粮草补给,因为需要支付的可不仅仅是如今云计在长安城外的八十万人马。
那些挑选不合格的士兵,往来的路费和粮食,皇帝下旨,都要分发。这样一来,不少人打着投军的旗子来,混些银钱粮食回去。国库这五个月来的支出之巨,令人瞠目结舌。
陛下对骁勇们越仁慈宽厚,朝廷的付出就越大。
然后就是治安。
京畿道本来是天下首善之区,比如方解刚来长安路过京畿道的时候,甚至在大街上看不到一个乞丐。富家子弟不敢横行,泼皮无赖不敢放肆。方解曾经盛赞过,若世间如此平和昌盛,大隋就是绵延万年也不是难事。
可是现在,骁勇们聚集在长安城外的几处卫城,人满为患。这些人训练之后闲得无聊就出来逛荡,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难免会有看谁不顺眼的时候,大打出手的事比比皆是。有因为喝酒抢座位打起来的,有因为去青楼抢女人打起来的,而其中凶悍者,打架根本就不需要理由,就是想打。
只这两件事,就把整个大隋朝廷搞的焦头烂额。
有陛下的恩旨,地方官府对这些骁勇不敢处罚的太狠,可警告一下对他们来说又没有什么意义。
人的劣根性就在于,越是惯着就越放肆。
御史台那些铁嘴钢牙的御史大夫们,这段日子雪片一样的往上递折子。可这些折子十之七八都不会到陛下面前。内廷朝房里有个天天都当值的黄门侍郎,在他身侧一左一右共有四个竹筐。
竹筐上贴着纸条,上面分别写着轻重缓急。
只有重和急这两个竹筐里的奏折,才会立刻呈递到畅春园里。而这种区分,全在裴衍一念之间。御史台的奏折,裴衍看都不看就随手丢进缓字竹筐里。这一缓到底多少日子,谁也不知道。
最近一年来,陛下加重了对太子的培养。抽出很多时间来亲自教导太子,甚至开始让太子学着批阅奏折。对于这一点,非但御史台的人看不下去,朝中诸多重臣也觉着有些过了。按照年纪来说,皇帝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不出意外,在龙椅上再坐二十年是没有问题的。
大隋的皇帝多长寿,七十岁之前死的屈指可数。
早一些培养太子没问题,可现在应该是东宫那些官员的事。太子侍读虽然还空着,可文渊阁和舒华阁的大学士们那一个不是满腹经纶真才实学?
一年,朝廷里就变得不太安稳起来。
刘恩静和许孝恭两个人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交谈。他们两个在南征商国的时候就是朋友,也有几十年的感情了。
“与其这样,不如敦促陛下早日出兵。”
刘恩静叹了口气道:“近百万人在京畿道聚集着,长久下去必出祸端。训练可以,拉到沂水东岸再训练。也让他们看看叛军是怎么回事,看看战场是怎么回事。这么多人在长安城外面,万一有人怂恿……不堪设想!”
许孝恭点了点头:“唯一能做的,反倒是这个了。以前陛下急着出兵的时候,咱们劝着。现在陛下不急了,想看看到底有多少骁勇赶来,咱们却急了。”
“此一时彼一时。”
刘恩静道:“你我都是老臣了,不能装聋作哑。”
“陛下对文渊阁大学士牛慧伦也格外器重,还有兵部尚书宗良虎,不如你我今夜就做东,请他们两位吃酒。若是能劝动他们两个联名上书,或许陛下会重视起来。”
“也好”
许孝恭想了想道:“不过,陛下前阵子定下的辅政大臣,黄门侍郎裴衍,大学士牛慧伦,兵部尚书宗良虎……三个人,咱们请两个,会不会……”
“管他呢!”
刘恩静微怒道:“小人当道!不必在意他。”
许孝恭叹了口气,两个本应该豪情壮志的大将军,却满怀心事。
畅春园
皇帝看着外面已经爬满了的瓜架发呆,这段日子以来他的精神越来越不好。以前一整天盯着奏折也不会走神,现在越发的精力不能集中。尤其是午后太阳正暖着的时候,两只眼皮就开始不由自主的往下垂。有时候他靠坐在土炕上就能睡着,醒来精神却更差。
秉笔太监苏不畏看了皇帝一眼,眼睛里有担忧一闪即逝。
“陛下,若是乏了就歇歇吧。”
皇帝忽然笑了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开心事。
“你还记得吗,方解刚到长安城不久的时候,朕召他入宫来,他就是在这屋子外面,躲在假山石后面偷摘朕的黄瓜吃。”
这事确实有趣,苏不畏想起来也忍不住笑起来:“有史以来,第一个敢在畅春园里偷东西的小贼。”
“他心里没鬼,觉得肚子饿了就摘东西吃。有的人心里有鬼,明明肚子饿了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看着那黄瓜流口水,还要道貌岸然的站得笔直……相对来说,朕更喜欢你嘴里那个小贼的性子。”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刚才似乎是有人来,谁?”
皇帝揉了揉眉头问。
“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说是有事求见,已经在外面候了一会儿了。”
“传进吧。”
皇帝摆了摆手,然后坐直了身子。
窗外,两个小宫女陪着太子殿下杨承乾在玩。再过一个月才满十岁的太子看着那翠绿的黄瓜问:“父皇说,曾经有个小贼偷他的黄瓜吃,但是父皇觉得这个小贼还算是个人才,非但没有怪罪他,还打算让他做我的侍读……他叫方解,我却不记得是不是见过这个人。”
眉清目秀的小宫女撇了撇:“小贼就是小贼,陛下就是太宽容了。要我说,偷东西就该拉出去杖毙!”
太子眉头一挑,转身看着小宫女冷冷道:“自己掌嘴!父皇说的话你也敢质疑?最近你们越来越放肆了!杖毙杖毙,你知道什么是杖毙?你知道死人什么模样?这个年纪心肠就这么狠,若是不管教将来指不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本来和太子平日里玩的极好的小宫女一怔,还没打就先哭出来。她凄婉的看着太子,以为太子会心软。可她等了一会儿才发现,太子的眼神依然很冷。
于是她抬起手,开始抽自己嘴巴。
坐在窗边的皇帝看到这一幕,嘴角上再次勾起笑意。
……
……
罗蔚然躬着身子站好,没抬头。他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见到皇帝了,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冷遇。皇帝前阵子说信任他,但罗蔚然知道那不过是皇帝宽慰人心的手段罢了。面前这位天下至尊,骨子里不信任任何一个人。大隋立国一百多年,面前这位皇帝是第一个对老院长万星辰都不放心的人。
“朕记得和你说过,以后有事直接抵牌子进来就是了。”
皇帝淡淡的说道:“不必在外面候着。”
罗蔚然垂首道:“苏公公说,陛下这两天身子有些乏,所以臣不敢打扰。”
皇帝嗯了一声:“什么事?”
“陛下,钦犯杨胤再次求见陛下。”
皇帝微微皱眉,似乎很不在意的说道:“他倒是活的长远,牢里也没管住他的嘴吗……要见朕什么事?”
“臣不知,他只是每天都求臣为他通禀想见陛下。”
“所以你心软了?”
皇帝看了罗蔚然一眼,语气虽然平淡可话里的意思让人不寒而栗。
“臣不敢,臣只是不敢耽搁。杨胤乃是重犯,臣职责所在不能疏忽。”
“朕知道了。”
皇帝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要是没有别的事就退下吧,告诉杨胤让他在大牢里好好活着吧,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千万别在朕想杀他之前死了,朕早晚会见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臣遵旨”
罗蔚然心里苦笑一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等下……”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带到畅春园来吧,朕倒是想听听,他还有什么话要对朕说,还有什么脸见朕!”
罗蔚然应了一声,然后退出穹庐。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小太监木三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从袖口里滑出来一个小纸团,罗蔚然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走过去踩在脚下,装作整理靴子将纸团捡起来攥在手心。他没敢在畅春园里看看那纸团上写的什么,一直到上了马车才将纸团打开。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骤然变得发白。
“怪不得……怪不得!”
他喃喃了一句。
马车上有笔墨纸砚,他沉思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一封短信,聊聊十几言,但每一个字都分外的沉重。写完之后他将信装进一个小铁盒子里,用火漆封好。走到半路的时候他让马车停下,随意的走进了一家酒楼里,买了一壶老酒一斤熟牛肉。
半个时辰之后,那个装着密信的铁盒就到了散金候吴一道手里。
吴一道将火漆挑开,打开信看了看后同样脸色大变。这个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模样的深沉男人,眼神里竟然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担忧和惧意。也不知道是什么事,竟然能将大内侍卫处的指挥使和货通天下行的老板都吓坏。
吴一道沉默了一会儿,将这封信重新封好,然后叫来一个亲信。
“你用最快的速度亲自送到黄阳道,找到方解,亲手交给他手里。这个东西太过重要,你可以死,但东西不能落入别人手里。必要时候,毁了东西。你若死了,你的家人我会厚待。”
这个亲信抱了抱拳:“侯爷放心,属下知道怎么做!”
他将铁盒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转身出去。
等亲信走了之后,吴一道似乎是一瞬间被抽空了力气似的,颓然的靠在椅子上,脸色依然很难看。
就这样沉默了很久后,他长长的从嘴里吐出一口浊气。
“大隋……风雨飘摇……”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天空,怔怔出神。
一个天大的秘密,就好像在他心头压上了一块万斤巨石,堵的他喘不过来气,难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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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铁嘴钢牙
天气有些闷,似乎是又要下雨似的。趴伏在草丛里已经超过一夜半天,身上绑着一丛野草的方解就好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幸好这一天太阳都没有冒出来,不然方解还不敢使用千里眼。镜片反射的阳光,很容易被人察觉。
面前不到二里外就是叛军的大营,这个距离已经危险到了极致。叛军的游骑不时从不远处经过,但没有人察觉方解的存在。在樊固的时候,他就是最出色的斥候。
在这一点上,沉倾扇和沐小腰都不如他,所以只能留在远处接应,而大犬则趴伏在方解身边一米外。
“领兵之人不俗。”
方解见四周没人,压低声音对大犬道:“大营建造的极有章法,这个殷破山有些本事。当初我听说这个人是个莽夫,看来传言有误。若真是一个莽夫,从治军就能看得出来。还有,你看那些巡视的士兵,绝不是乌合之众。”
“表象就是假象。”
他低声道:“河岸边上那些拿着木棍长矛的百姓,根本就是殷破山故意摆出来迷惑人的。让人错觉叛军大营里的士兵都是没有什么战力的百姓,实则河岸这边戒备森严,看士兵的装束和走路的姿态就能分别出来,绝不是被裹挟的百姓。”
“真阴险”
大犬低低道迷情追凶txt下载。
方解笑了笑:“这算什么阴险,再正常不过的事。殷破山的对手是名满天下的左前卫大将军罗耀,百战百胜,从无败绩。而他不过是李远山手下一将罢了,若不是李远山谋逆,罗耀都不会正眼瞧他。”
“咱们还要做什么?”
大犬问。
“先盯两天,这里地势不错能俯视叛军大营,我得把看到的画下来。你帮我盯着四周,有人靠近立刻提醒我。”
大犬应了一声,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方解动作轻缓的从鹿皮囊里将纸笔拿出来,他一边画一边问:“大犬,你做了多少年太子?”
大犬沉默了一会回答:“亡国之前做了十五年,要是算上亡国之后又二十几年。”
方解微微错愕:“也够不容易的,你想过当皇帝吗?”
大犬看了方解一眼,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亡国之前,每天都想着早些继承皇位。我不怕你说我不孝,我那个爹昏聩到了连我都看不下去的地步,可他还偏偏活的那么久,商国的朝廷早就从根里烂掉了。我小时候就发愿,将来等我做了皇帝一定要重整朝纲,让商国再次强大起来……可惜,事与愿违。”
“自家烂了也就罢了,邻居还偏偏是个虎视眈眈盯着你家产的,比你强壮,比你悍勇,这种情况下,灭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国破之后几年,我其实也还想着复国。慕容耻在大理篡位,我不止一次想过去杀他,但他本来修为就比我高的多,再加上做了皇帝,身边有许多高手护着,我试了几次也没能得手。”
“后来,我和弟弟住在雍州,看着大隋兵强马壮,看着百姓们逐渐适应在别人的统治下活着,渐渐的心也就平静下来。我知道凭我们兄弟两个,想要复国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所以便放弃了这个梦。”
“你弟弟呢?”
方解一边画一边问。
“他……执念太重,我劝不动。”
“人有执念是好事,但不能太偏。”
方解画图很快,线条很粗糙但标注的很清楚。他侧头看了大犬一眼,忽然用很郑重的语气问:“如果将来有机会复国,你想吗?”
“没机会”
大犬淡淡的说道。
方解笑了笑:“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就帮你把慕容耻那个孙子弄死,南燕虽然小了点,但好歹是你家里的产业。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凭的是实力,打输了也算不得太丢人。可自己东西被别人偷了去,早晚都要抢回来的。非但要抢,还要抢的彻彻底底。”
大犬一怔,苦笑着摇了摇头。
“谈何容易。”
“有些事必须要做。”
方解将画好的图塞进鹿皮囊:“目标可以一步一步的定,但最终自己要做什么一定得清清楚楚。现在我想的不多,第一,把为我而死的那些兄弟们的仇报了,当年那三十几个人现在只剩下你们几个,死了的我都记在心里。横棍的棍子还在麒麟后背上背着,每次看到我心里都堵的难受。樊固那些乡亲那些同袍,时不时晚上就来提醒我,他们死的冤……我也是摸过孙寡妇胸脯的人,偷看过她的大白屁股,算是她半个男人,总得为他们做点什么。”
“第二,还活着的,将来我有能力就把你们都养的白白胖胖的佳婿txt下载。做那种谁也不敢惹你们的人,谁惹,就把谁吊起来打。”
他看了看远处有一队游骑纵马而过,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将来你做了南燕皇帝,记得给我在大理城建一座大宅子,里面养几个如花似玉的妞儿。”
大犬鼻子一酸,刚要说话忽然眼神一凛:“有杀气!”
……
……
方解和大犬立刻从草丛里蹿出来,快速的朝着高坡后面冲了出去。大犬闻到了杀气,虽然不确定对方是谁,但在这个地方,离着叛军大营这么近,一旦交手立刻就会把叛军引过来。所以两个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撤走,先撤到隐秘些的地方再说。
“很快!”
大犬一边跑一边对方解说道:“一直在咱们后面缀着!”
“你去找沉倾扇!”
方解说道:“我把他引开。”
大犬刚要拒绝,方解一把将他推开:“如果来人是高手,你我联手没用。你跑的快些,我反而越安全。”
大犬知道方解说的没错,只有尽快找沉倾扇来帮忙才行。所以他咬了咬压,朝着另一个方向冲了出去。
方解如一只猎豹般朝着河边狂奔,一路上捡着树木遮掩的地方走。既然大犬闻到了杀气,那这个人肯定就是朝着自己来的。他钻进一片林子里,朝着卓布衣他们所在地方急冲。
他的速度已经极快,但后面的人显然比他还要快。方解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劲气轰了过来,腿上的肌肉瞬间炸出一股力量将他往一侧推了出去。
嘭的一声!
他之前所在的位置上,被轰出来一个土坑。
方解落地转身,从背后将朝露刀抽了出来横陈在胸前戒备。
“是你?!”
当看清了面前这个人的时候,方解的脸色不由自主的变了变。
这个人,身穿一件深蓝色长袍,头发花白,留着长须,看样子五六十岁年纪,身材笔直修长,背后缚着一个精钢剑匣。
“罗文还是罗耀?”
方解问。
面前的老者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没有回答,而是缓缓的将右手伸到背后在剑匣上按了一下。刷的一声,那剑匣的机关打开,剑匣从中间分开,露出三个剑柄。他将左面的那柄剑从剑匣里抽出来,遥遥指向方解。
方解没有看着他的剑,而是看着他的眼睛。
死灰一片。
一瞬间,方解就想起了方恨水的黑色眸子。
所以他心里紧了一下,握刀的手也紧了紧。
“回风”
仲伯轻轻的从嘴里吐出来两个字,然后将手里的剑往前平平的刺了出去。这是一柄长剑,超过一米,细长锋利。剑身中间是一条空隙,缝隙两边还有不少小孔,造型很奇特。他出剑的时候,明明距离方解还有很远,可一瞬间他的人就到了方解身前不远。
仲伯的身法,太诡异女巫养成日记全文阅读。
就好像完全没有自身的重力,被风卷起来一样。
方解对天地元气的感知力已经远超从前,第一时间他就察觉到自己身体周围元气的变化。
这一剑
势如龙卷。
方解身体四周到处都是剑气形成的气旋,密密麻麻。这些气旋在方解的身体四周移动,就好像大河里看不见的暗涌。表面上平平无奇,但只要碰到那些气旋,立刻就会被绞的支离破碎!
这便是回风!
方解脚下一点,迎着仲伯冲了过去。手里的朝露刀从上而下劈落,雪亮的刀光如在晴空画出一道闪电。
刀锋将身前的气旋劈开,方解的身子炮弹一样撞向仲伯。
而此时,仲伯的长剑也已经刺了过来。
方解的第二刀迎着长剑劈出去,仲伯的手腕忽然一抖,那长剑在他手心里转动起来,剑身上的缝隙和孔洞被风吹响,发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声响。
方解觉得自己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声音似乎直接钻进了脑海里,如被千片万片碎裂的刀片一样割着。
就在他心神一荡的时候,仲伯的长剑到了他咽喉前。
躲无可躲!
……
……
神智上一时的纷乱,让方解面临危机。那一剑来势太快,方解再想躲闪已经晚了。他想都来不及想,身子往下一沉然后张开嘴咬了出去。
当的一声!
他竟然将仲伯的长剑咬住!
牙齿紧紧的咬着剑身,只要稍微一松开,那长剑就能从他嘴里刺进去。
仲伯向前冲,而方解咬着长剑被他推着向后飘。
他将自己全身的逆向力度全都消掉,顺着仲伯攻击的力度向后走。他就好像挂在长剑上的一块布条,完全没有重力一样。这样的避闪,险到了极致。
方解将朝露刀向前一送,直刺仲伯的心口。
可仲伯,居然不躲不闪!
噗的一声,朝露刀刺穿了仲伯的前胸,刀锋精准的刺进了仲伯的心脏里。可仲伯却全然没有反应,依然顶着方解往前急冲。方解已经能感觉到身后那些气旋还在,一旦自己被顶-进去,只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将朝露刀从仲伯的心口里抽出来,横着斩向仲伯的咽喉。仲伯这次终于有了反应,将手里的长剑往外一抽挡了出去。方解松口,任由其将长剑抽出去,身子强行一扭,在半空中连着在仲伯胸口踹了六七脚。每一脚都带着极强的爆发力,将仲伯的身子踹得向后倒了出去!
方解才落地喘息,倒地的仲伯又直挺挺的站了起来。
膝盖没有弯曲,就那么直挺挺的好像一根木头似的站了起来。
方解的眼神一变,心里清楚自己这次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具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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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三剑客
方解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牙齿都是酸麻酸麻的。
他已经看出仲伯的异样,所以心里忍不住舒了口气。
幸好……如果仲伯还是正常人,此时自己说不定已经倒下了。仲伯的修为虽然还在,但太呆滞,没有思维。刚才那一剑刺过来的时候方解用牙齿咬住,如果仲伯还存在自己的思维,只需将剑气迸发出去,就能在方解的后脑上开一个窟窿。
方解盯着仲伯,看着他再次冲了过来。
长剑在仲伯手里化作一道光影,已经看不到了剑。那种尖锐的直刺人大脑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方解立刻觉得心口里就窒了一下。嗓子里一甜,有血气向上涌。
风有声而无形
仲伯虽然没有了思想,但他的招式完全不必思考。
而是一种本能。
罗耀身边的四金卫之一,又怎么可能是弱者?
回风有两种攻击手段,第一是无形的气旋,第二是声音。以声音搅乱人的神智,以气旋杀人。
方解明白了回风是怎么回事,却一时之间想不到怎么破掉。他对天地元气的变化已经有很敏锐的感觉,那些气旋只要不陷进去就没有什么大碍。但那声音太过恼人,躲不开,避不掉。
他抬手在自己胸口锤了一下,那口憋住的血气涌了上来。
吐出一口血,方解的神智恢复清明。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抓住这瞬间的清醒,所以没有躲避再次迎着仲伯冲了上去。仲伯身子往前飘,那柄长剑不在他手里,漂浮在他身边不停的旋转着。方解的双脚猛的一踏,爆发力直接将地面踏出来两个深坑。
手里的朝露刀劈向仲伯的头颅,对付这样的活死人刺穿心脏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眼看着刀锋就要到仲伯头顶的时候,仲伯手向后一伸抽出第二柄长剑。
这柄剑与第一柄同样长短,但要宽上两倍。第一柄狭细,这一柄宽大。这是一柄双手重剑,起威力不逊于斩马刀。
当的一声。
重剑和方解的朝露刀狠狠的撞在一起,本以为能直接将重剑斩断,可那重剑竟然格外的坚固,只是被朝露刀崩开一个口子。方解的手臂一震酸麻,而仲伯的身子却依然向前急冲。他单手持重剑,另一只手向前一指,那柄狭细的长剑朝着方解的心口刺了过来。
方解将朝露刀一转,手腕突然折断了一样以不可能的角度出刀将狭细长剑挡开,然后一拳砸了出去。
他的拳头,堪比兵器!
当的一声。
方解的左拳狠狠的撞在仲伯的重剑上,那重剑被巨力震的向后荡出去,方解借机向前栖身,膝盖狠狠的顶向仲伯的小腹。仲伯不躲不闪,稳住重剑之后再次朝着方解的头颅劈了下来。
方解的膝盖狠狠的撞在仲伯身上,但就好像撞在一块铁板上。
幸好,方解的身躯比铁板还要坚硬。
仲伯的身子向前弯了下来,脸上一阵扭曲。但他手里的重剑还是笔直的斩落,方解再想撤身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方解不撤,他继续向前,双臂抱着仲伯的腰然后向上发力,将仲伯抱起来之后,方解向后一仰。仲伯的重剑落空,身子被方解抱起来后随着方解向后倒而撞向地面。砰地一声,他的脑袋狠狠的撞在地上,竟是直接将草地砸出来一个深坑。方解倒地之后以后背为支点身子一转,两只脚重重的踹在仲伯的下颌上。
仲伯的身子被倒栽下去,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方解踹得倒着飞了出去。仲伯的脑袋一半嵌在草地里,被踹出去的时候脑袋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沟。那柄狭细的长剑失去指挥落在地上,方解在起身的同时一刀斩落,将长剑斩断!
他身子伏低,两只脚用力一蹬草地冲了出去,他蹬踏过的地方,就好像被炮弹炸过一样卷起来一片尘烟。
仲伯身子翻倒,他立刻笔直的挺了起来。那个样子,看起来就好像是个不倒翁。
他身子刚要立直,方解一刀斩向他的咽喉。这一刀若是斩落,仲伯的人头就会飞上半空。
仲伯的重剑还在手里,狭细的长剑被方解毁了。
他下意识的将重剑抬起来拦在脖子前面,朝露刀狠狠的撞击在重剑上,兵器相交,激荡出一片火花。
重剑坚固,但远比不上方解的朝露刀。
这一刀再次在重剑上留下一个豁开,若不是这剑太厚重早就已经断了。方解的刀子卡在重剑里,他的左手向后一抹,将挂在腰畔的那柄残刀血屠抽了出来。血屠刀虽然比不得朝露,但也江湖上一等一的好刀。
老瘸子不但传给了方解一式刀,还传给了他一柄杀人的利器。
血屠虽然短,但这个距离足够了!
朝露刀和重剑绞在一起,方解不抽刀仲伯也没办法撤剑。
血屠直奔仲伯的咽喉,其势如电。
可是就在眼看着血屠就要切开仲伯脖子的时候,仲伯的手里又多了一柄剑。
精钢剑匣中的第三柄剑。
很短。
如果要严格来区分的话,这甚至算不上一柄剑。太短,一尺上下,除去剑柄,剑身也就勉强能刺穿一个人的心口。但正因为短,所以仲伯抽剑很快,格挡的也很快。
短剑和血屠刀撞在一起,两个人的胳膊被震的同时向后一荡。但显然仲伯的出剑速度更快,短剑荡出去之后立刻刺回来,直奔方解的心口!
仲伯有三柄剑
人称三剑客
……
……
如果仲伯不是没有了神智,方解不可能缠斗这么久。这两年来他的进步虽然可以用神速这两个字来形容,但依然无法和仲伯这样已经有几十年修为沉淀的高手一搏。方解的修行时间太短了,算起来才超过一年而已。
一连串的主动进攻没有将仲伯击倒,最大的收获就是将那柄狭细的长剑废了。
在方解看来,声音的攻击更让人无法抵挡。
仲伯的短剑造型也很特别,最前面好像勺子一样,勺子的边缘异常锋利,这种形状的短剑方解还是第一次见到。
但是方解下意识的觉着,用这个短剑来剜心一定很好用。
即便方解的体质很强大,没有大成,他也不敢冒险。所以他立刻向后退,可朝露刀在重剑里卡着,他退不出去太远。但退一分,他就有时间抬起血屠刀格挡。仲伯的短剑撞在血屠上,擦出一溜火星。
方解身子向一侧一扭,将朝露刀从重剑里抽出来。
这个时候,仲伯的短剑再次刺了过来。
他手里有短剑的时候,和没有短剑的时候完全像是两个人。不管是用狭细的长剑还是用重剑,哪怕他没有神智也有着足够的高手的风范。他的每一剑都很大气,动作僵硬但风范十足。但是当他手里握着那柄短剑的时候,动作立刻就变了。
一剑快似一剑,三分之一的剑招竟然都是奔着下三路去的。
方解立刻被逼的手忙脚乱起来,这个时候的仲伯似乎是忘记了使用内劲,一味的以快打快,方解连着后退出去七八步远,而仲伯则如影随形。他的动作阴狠毒辣,已经没有什么套路可言。
这个时候的仲伯不像是个僵尸,更像是个发了疯的地痞流氓。
剑招太快,方解连着挡了二十几剑才勉强抽身。如果不是仲伯的身躯太过僵硬动作不灵活,方解只怕挡不住这连环刺杀。
方解不知道这个人此时发挥出来几成的修为,但已经是方解面对过的最强大的对手。当初独面方恨水的时候,方解的红眸乍现,靠着一种方解自己都不了解的潜力将方恨水击杀。方解对方恨水有着恨意,方恨水杀了不少人,都是方解的同窗。而方解和仲伯没有接触,心里无恨。
如果那潜力是恨意逼发出来的,那么提不起恨意的方解只能靠自己的修为来抵挡仲伯。
方解一边闪退脑子里一边飞速的转着,思索着如何对敌。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发现仲伯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脸,不管他的剑刺向何处,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方解的脸。
方解心里一亮,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急退中猛的抬起胳膊挡在自己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仲伯的动作立刻一窒,刺过来的剑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方解心里顿时一喜。
仲伯没有神智,他记住的只是自己这张脸!
趁着仲伯一顿的功夫,方解一刀将仲伯手里的短剑击飞。然后刀子往前一送直刺仲伯咽喉,仲伯手里的重剑下意识的拦在脖子前面,朝露刀和重剑再次狠狠的撞在一起。方解趁着仲伯短剑离手的几乎,血屠短刀猛的斩在仲伯的脖子上。
噗!
没有血花,只有一声闷响。
血屠刀,竟然没能将仲伯的脖子斩断!
并不是血屠刀不够锋利,而是方解大意了。潜意识里斩落人头用几分力就用了几分力,却忽略了仲伯此时的身子如铁一样坚硬。血屠刀卡在仲伯的脖子里,斩断一大半。仲伯的脑袋外向一边,却依然没有死。
他灰蒙蒙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凌厉,空着的手笔直的抓向方解的心口。握着重剑的手也松开,一把抓住朝露刀的刀背。方解一时大意,朝露刀被夺走丢在一边,血屠刀卡在仲伯的脖子里。
而此时,仲伯的手掌已经铁爪一样抠向他的心口。
方解眼神一凛,两只手向前探出分别抓住仲伯的左右手。
都没了兵器,拼身体。
方解何惧?
他抓着仲伯的两只手向外一掰,咔嚓一声,仲伯的两条胳膊就被折断。就算僵尸的体魄再强大,比起方解来差的还是太远了。方解的肌肉力量能够随着意志朝某个方向发力,能将肌肉朝着任意一个方向用力的,这世界上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将仲伯的胳膊掰断,方解身子往前一冲用肩膀将仲伯撞的向后退了出去。
仲伯的身子踉跄了几下却没倒,刚要站直方解已经一跃而起。双腿盘在仲伯的肩膀上,然后他两支手抱着仲伯的脑袋来回扭了几下后用力往上一拔!
噗
那颗已经掉了一半的头颅,竟是被方解硬生生拽了下来。
扑通一声,两个人同时倒在地上。
方解顺势滚向一边,戒备的看向仲伯。那具没有了脑袋的身体倒在地上,双手双腿还在胡乱的动着。
他手里的脑袋,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方解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看了看手里拎着的人头,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而无头的尸体,竟然自己又挣扎着爬了起来。四肢乱抖,走了一步再次扑倒。
一条黑色的蜈蚣一样的虫子从断开的脖子里爬出来,想要钻进草丛。
一缕劲气从天际而来,将那虫子劈成两片。方解抬头看了看,见沉倾扇如九天仙女一样从远处飞了过来。
他笑了笑,异常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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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绳在人在本就不是玩笑
“你认识我?”
方解蹲在那女子身边,回忆了一下似乎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一个女人。方解虽然不是见了女人就不会走路的男人,但面前这个女子如此漂亮如果见过不可能记不住。这是那种美到放在硬盘里,就能让人肾亏且亏到死的类型。
“你不记得我?”
女子反问。
方解又仔细想了想,还是没一点印象。
这女子身材很棒,不同于中原女子的地方在于,她很瘦,但瘦的很性感。中原女子若是太瘦的话,就显得只有骨感少了性感。她穿了一件紧身的衣服,外面是一件很合体的皮甲,腰身处收的恰到好处,将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展现的淋漓尽致。而正因为腰肢太纤细了些,所以腰身以下丰满圆润的臀部显得特别迷人,弧线完美的令人窒息。
她的腿很长,而且属于那种修长圆润的腿形。
最主要的是,看她的身材估计体重比沐小腰也不会沉多少,可胸脯要鼓很多。
这是一个完美的女人,衣服包裹着的身体能让人无限遐想。
“我叫完颜云殊,咱们见过一次,两年以前。”
她的汉语似乎有些别扭,一个字一个字的咬着吐出来,但声音清脆悦耳,很好听。
方解皱眉,印象中没有这个名字存在。
见方解还是没有想起来,完颜云殊显然有些失望也有些焦急:“你的赤红马,是我送你的!”
听到这句话,方解心里顿时一亮。
“我记得了……”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女子就是当初离开樊固的时候,半路上遇到完颜重德的时候站在完颜重德身边的那个女人。不过看样子当时她是易了容的,方解印象中那个女人穿着一件肥肥大大很厚实的皮袄,肤色也很黑,粗眉毛厚嘴唇,和现在面前这个女人的模样简直是天差地别。
“那个时候你……”
方解指了指自己的脸。
完颜云殊见方解终于想起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容很明媚,尤其是那红唇显得格外的性感。
“那个时候和大哥一块去长安城,大哥说中原男人太好色,让我把自己弄的丑一点。我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弄丑的,都不舍得洗脸。”
“你怎么会在叛军的大营里?”
方解将她拉起来,然后摘下自己的水囊递给她。
完颜云殊脸色一黯:“大哥和你们大隋的旭郡王在狼乳山上,商量着要对李远山的人开战。旭郡王派人和崔将军联络,因为我们北辽人的骑兵速度最快,所以大哥派了一队人护送信使南下。我要跟着,大哥不许,我便偷偷跑了出来。结果我们走到黄牛河北边找船渡河的时候,被叛军的人发现。我的手下……都战死了。”
“那个叫殷破山的人,本来是要杀我的。可他身边有个人很坏很坏,他对殷破山说北辽地的女人都是天仙一样的美人儿。我当时也是在脸上涂了东西的,殷破山就让人给我洗脸。结果看见我之后他就不想杀我了,要把我献给李远山。我被关在一个帐篷里,外面都是凶巴巴的士兵看守着,才睡着,不知道怎么就到外面来了。”
方解笑了笑道:“你运气好,要不是我临时改了主意,昨晚上你就被我一刀剁了。”
方解将昨晚的事简略讲了一遍,把完颜云殊吓了一跳:“你真的打算杀我的吗?”
方解解释道:“我当时也不知道是你啊。”
完颜云殊却不理会这一点,看起来心情立刻就不好了:“你竟是要杀我的……”
方解叹了口气道:“咱们走吧,这地方不安全。先过河去,等有机会我再派人把你送回到你大哥身边。完颜重德也真是,战场上,怎么还带着你。”
“因为蒙元大汗蒙哥听说我很美,派人来北辽地要将我接到蒙元王庭去。我没办法,只好跑到狼乳山去找大哥。”
“又是这样的戏码。”
方解摇头:“怎么皇帝都这么个德行……”
“你会保护我的吧?”
完颜云殊眨着大眼睛问。
方解道:“当然,我和你大哥也算是朋友。再说你还把自己的赤红马送给了我,所以你也是我的朋友。既然是朋友,肯定是会保护你的,放心吧。”
“那我就赖上你了。”
完颜云殊笑了笑:“吃啊,喝啊,住啊,都得你安排。”
方解摇头笑了笑,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转头对大犬叹道:“大隋皇帝看上的女人,跑到我这避难。蒙元皇帝看上的女人,怎么又让我碰上了?”
大犬没说话,只是用一种上天入地你也死定了的眼神看着方解。方解白了大犬一眼,问完颜云殊还能走吗。完颜云殊摇了摇头,揉了揉自己屁股说谁叫你刚才摔的那么狠。方解没办法,将她背起来之后朝着林子那边快速的冲了过去。
“咦……你比赤红马跑的也不慢呢。”
完颜云殊贴在方解的后背感受着吹过耳际的风,情不自禁的感慨道:“比骑马舒服多了……”
……
……
回到林子里找到沉倾扇和沐小腰,女人的直觉让她们两个立刻对完颜云殊有了戒备。方解是去探查叛军大营的,结果带回来一个如花似玉只要是个男人见了就心动的美人儿回来。这种女人,放在任何地方都是祸害。
方解简短的解释了一下,沐小腰这才记起来这个人。
三个漂亮女人在一起,似乎气氛不是很融洽。
“这里的大致地形还有叛军大营的布置我基本上都画下来了,将她偷出来已经打草惊蛇,虽然我和大犬用战马做了迷雾,但叛军说不定立刻就会追上来,咱们得赶紧走。”
方解也懒得理会三个女人之间那带着攀比意味的眼神,只想着快点回去。他哪里知道,纵然如沉倾扇般冷傲,此时看见完颜云殊心里也不踏实。忍不住在心里很认真的比较着……嗯……这个女人的胸好大,比我的大上不少……但她没有我漂亮。完颜云殊看着沉倾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好漂亮的女人,幸好没我胸脯大。
沐小腰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腰和我一样细屁股却那么翘,幸好我的腿比她长一些。完颜云殊看着沐小腰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幸好她也没我胸脯大。
完颜云殊只是粗通武艺,毕竟是北辽地的公主所以平日里也是娇生惯养的。方解只好背着她上路,五个人捡着隐秘的地方一路往黄牛河边上跑。
才跑出去二三里,就听见后面有战马的嘶鸣声。
“不好”
大犬忍不住叫了一声。
方解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后将完颜云殊放下来:“大犬小腰姐,你们带上她往咱们留着绳索的地方撤,我和倾扇引开追兵。”
沐小腰自然不答应,方解道:“这样跑下去咱们目标太大,就算武艺再好也跑不过战马的四蹄。你们先走,我和倾扇自然有办法回去。你们回到对岸得靠那条绳索,我不用,倾扇的修为你们了解,一旦有事她自己应付的来。”
沉倾扇点了点头:“这是最合理的办法。”
沐小腰无奈,只好拉了完颜云殊一把,和大犬三个人朝着卓布衣他们所在的地方跑。方解和沉倾扇互相看了看,他笑了笑问:“准备好和我同生共死了吗?”
“你不会死”
沉倾扇只是淡淡的说了四个字,面无表情。
方解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最喜欢你这样冷冰冰。”
沉倾扇微微昂着下颌:“怎么,你不应该是喜欢前凸后翘的么?”
方解一怔,然后笑着说道:“你也能前凸后翘,给我点时间就行了。”
他回头看了看,见大队的骑兵已经从高坡上面冲下来,看样子不少于五百骑。方解辨别了一下距离黄牛河最近的方向:“一会儿朝着河边跑,到了河边你就去找小腰她们。”
“你呢?”
沉倾扇问。
“我有块石头就能过去。”
方解大大咧咧的说了一句,随即拉上沉倾扇的手开始往前跑。才跑出去十几米姿势就换了,改成沉倾扇拉着他的手往前纵掠。
方解真想说你这样我很没面子,可是想了想自己小时候都是沐小腰拎着裤腰带逃命的,似乎比现在没面子多了,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拉着手,无论如何也比拎着裤袋看着顺眼不少。
后面的骑兵看到两个人之后,立刻嗷嗷的叫喊着冲了过来。沉倾扇的轻功极出彩,方解感觉自己的身子都被她拉着飘起来似的。
一开始距离再次拉开,但出去几里之后沉倾扇的内劲消耗越来越大,叛军的骑兵再次追了上来。
“不行,你这样根本没办法下河。等不及你运起龟息法,骑兵就到了。”
沉倾扇皱眉,拉着方解改变了方向。
又跑出去三四里之后,沉倾扇的气息已经逐渐粗重了起来。方解拉了她一下,将她横抱起来开始向前疾掠。他的奔行方式和沉倾扇既然不同,沉倾扇纵掠的时候飘然若仙,而他则粗犷的多。每一次双脚踏地,都被他蹬出来一个土坑。
沉倾扇靠内劲,他靠肌肉。
穿过一片林子,终于快要和卓布衣他们会合。可一出林子,方解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面前看到的场面,让他惊讶的无以复加!
前面,至少一个折冲营的叛军密密麻麻的挤在河道边上,而卓布衣和那是个给事营的精锐,被死死的困在里面。站在高处远远的看过去,穿着明光铠手持大陌刀的春姑等人结阵防御,在他们的双层梅花转阵外面,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尸体!
叛军依然在前赴后继的往前冲,那十个人面前的尸体已经堆积起来有半人高。看样子再坚持不了多久,梅花转阵就有可能被硬生生的挤进河道里!春姑他们再强悍,可终究有体力不支的时候!
在一座高坡上,一个穿着铁甲的叛军将领不断的大声呼喊着指挥手下往前挤压。
人山人海中,大陌刀刀刀杀人!
虽然已经有了疲态,但每一刀下去地上就会再加一具尸体!
这一刻,方解忽然想到了自己离开前春姑说的那句话。当时他只以为那是一句玩笑根本没有在意,谁想到春姑他们竟是用自己的命来守着这句算不上诺言的诺言!
绳在人在
从来都不是一句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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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肯定是个大人物
“对面的人为什么还没有动静!”
方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怒意,看了沉倾扇一眼:“你先过河回去,问问陈搬山为什么不过来支援!”
“你呢!”
沉倾扇终于变了脸色。
“战场上丢下自己同袍的人,就算苟且偷生永远都不会活的踏实,早晚有一天,也会被被遗弃在绝望中。”
方解紧了紧绑着裤管的绳子,脚下一点朝着山坡那边冲了过去。沉倾扇想追他,但知道方解说的没错。如果河对岸左前卫的人马不过来支援,这边的人绝对坚持不了多久了。可这个时候想让方解抛下给事营自己先走,除非先打晕了他。可沉倾扇不想让方解之后的日子活在痛苦中,所以她只有一个想法。
照自己男人吩咐的做。
她往前冲了出去,踩着那些叛军士兵的脑袋跃到了阵中。身形一扭之极,数十道剑气喷薄而出。那剑气如龙卷风一样,瞬间将最近处的叛军士兵放翻了一层。至少二十几个叛军士兵被剑气所杀,给事营的人面对的压力骤然一松。
沉倾扇也不惜力,剑气接连挥出。围在给事营外面的叛军士兵,硬生生被她清理出来三四米宽的一块地方。曾经站在这三四米之内的人,现在都变成了地上的尸体。这样的攻击手段,内劲的消耗极为庞大。再加上半路她跑的太急,体力本就有所不支。三次出手,杀了足有七十人之后她的气息已经越来越粗重。
“我要回去找援兵!”
沉倾扇喊了一声,随即扭身跃上那条绳索。
站在梅花转阵中的卓布衣喊了一声我送你!然后将他一直踩在脚下的绳索拽起来猛的一拉。
那条绳索,立刻高出了水面。
沉倾扇踩着绳索,朝着河对岸疾掠了过去。她的内劲消耗的太多,半路上几次险些落下去。若不是卓布衣奋力的支撑着绳子,说不定她把持不住落入河水中。到了河对岸之后,她站在岸边大声问道:“为什么没人过去救援!陈搬山在哪儿!”
一个飞鱼袍急切的回答道:“之前咱们的人想抓着绳子过去,可那边绳索没有绑好,卓先生抓着绳索已经很吃力,支撑不住咱们的人拽着绳子过河。一开始过去了几个,可叛军放箭,卓先生那边稍微松了一下手,咱们过去的人半路上的立刻被水卷走了。”
“咱们大内侍卫处的人已经出去找船了,可黄阳道郡兵撤走的时候,故意把船都凿破了洞。陈搬山本来是去求刘阔让他准许出兵,可刘阔说山字营不归他节制,要出兵过河需要请示大将军。陈搬山立刻又去找罗耀了,已经去了小半个时辰还没有回来。”
“这里距离罗耀的大帐至少有五里,一来一回要等到什么时候!”
沉倾扇脸色发寒,脚下一点冲了出去。
“沉姑娘你去哪儿?!”
留守在这边的麒麟急的已经红了眼睛,看着沉倾扇背影大声问。
沉倾扇冷冷的回答道:“我去找刘阔,他不出兵我就杀了他!”
麒麟一怔,拍了一下脑门:“我怎么就没想到,我和你一起去。”
他迈开大步追了上去。
沉倾扇一路疾驰冲进大营,没有丝毫停留直接冲向最高大的那座帐篷。半路上她单手一挥,那帐篷的帘子就被剑气斩断。她身子不停跃进帐篷里,却见刘阔并不在大帐里。她扭身出门一把将门前的卫兵提起来:“刘阔在哪儿?”
“去……去调集弩车了!”
卫兵吓得声音颤抖着说道:“刘将军本来是要出兵,但按照军律需要请示文将军,派去的人一直没有回来,刘将军不敢私自带兵动用浮桥过河,所以只好先去调集床子弩。你也知道军律如山,没有人可以随便触犯。”
“没人能做主?!”
沉倾扇一怒:“那我就去找罗耀!”
就在这个时候,刘阔带着一队亲兵从大营里面赶了过来:“快把弩车推过去,压制叛军的兵力!”
沉倾扇见到他,立刻迎上去:“不行,必须尽快过河,叛军的骑兵已经到了,一旦骑兵往前冲,方解他们立刻就会被挤进河道里!”
“我……”
刘阔皱眉,回身大声问道:“请示文将军的人回来没有!”
“还没有!”
他的亲兵大声回答道:“一来一回,最少也要半个时辰。”
“等不得了。”
刘阔攥了攥拳头:“来人,让辅兵将浮桥抬过去!”
刘阔营里有浮桥,这是大隋军队攻打南陈的时候就积累下来的经验。辎重营携带浮桥,渡河的时候将一块一块的浮桥拼接起来,一直能延伸到河对岸。浮桥上面是厚厚的木板,下面是吹足了气的牛皮囊。一块大概五米左右长短,每个军都必须配备。
听见刘阔下令搭建浮桥,沉倾扇的心稍微松下来一些。
就在这时候,麒麟大步冲进来:“能不能过河?!”
他大声吼了一句,声如奔雷。
……
……
方解猫着腰向前急冲,没有冲向卓布衣他们而是直直的冲向那个高坡上指挥着叛军的将领。
他将自己的速度提到了极致,脚下踏出来的尘烟连在一起,一条黄龙似的直扑高坡的叛军将军。这将军身边只有十几个亲兵,手下人都在黄牛河边围攻给事营的人。他的亲兵看到有人冲过来,立刻大喊了一声抽刀迎了过去。
叛军将军侧头看了一眼,冷笑一声从马鞍一侧将硬弓摘了下来,取出一支破甲锥瞄准之后,一松手那羽箭就朝着方解射了过去。急速向前之中的方解听到弓弦响,伸手在面前随意的一拨,恰到好处的将那支破甲锥挡了出去。那箭打着旋飞向远处,咄的一声的戳进一棵大树上,箭羽还在不停的颤抖着。
叛军将军脸色一变,他根本就没有看清那箭是怎么被挡出去的。眼看着方解速度比奔马还要快,他立刻抽出第二支羽箭射了出去。方解狂奔之中身子往前一伏,羽箭贴着他的后脑飞了过去。
一个叛军挥刀迎面斩向方解的额头,但是他的出刀速度显然要比方解向前的速度慢了一拍,他的刀子才举起来,方解的肩膀已经狠狠的撞在他的胸口上。咔嚓的一声,这人的前胸立刻被撞的塌陷了下去,也不知道断了几个肋骨。
方解身子不停,一拳将拦在前面的一个叛军士兵面门砸的凹陷了进去。这人的整张脸都被这一拳砸没了,鼻子不知所踪,嘴唇被豁开,牙齿被打掉了大部分塞进嗓子里,两颗眼球从眼眶里爆了出来,也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士兵的身子猛地往后倒了下去,后脑又重重的撞在地上,头上的皮盔立刻就憋了下去,一股浓稠的血液缓缓的淌了出来。
方解身形一转,一脚踹在一个叛军士兵的前胸。这士兵的身子被踹的向前弯曲,后背的衣服噗的一声被劲道冲破。他的身子炮弹一样朝着远处飞了出去,落在高坡下面滚出去很远。
两个叛军一左一右夹过来,两柄横刀平着推向方解的胸口。方解身子向后一仰,双膝跪在地上向前滑了出去,在滑过那两个士兵身边的时候,方解左右手同时向外击出,两条胳膊搂在那两个士兵的小腹上,带着这两具弯曲如虾子一样的尸体向前滑出去足有两米,那两个士兵同时吐出一大口鲜血,里面还夹杂着被方解震碎了的内脏碎块。
只是一瞬,方解连杀五六人。
他身子一挺站起来,将手臂上挂着的两具尸体朝着马背上那个叛军将军掷了过去。那将军脸色大变,他本身武艺就不俗,身材魁梧健硕,可如方解这样将两个人掷出去四五米远他自问也无法做到。
他下意识的身子向后一仰,后背贴在马背上躲过那两具尸体。
他才直起身子,恍惚中看到方解已经到了他身边。他慌乱的去摸腰畔的横刀,手才触碰到刀柄就被方解一把抓着裙甲从马背上拽了下来。扑通一声,叛军将军扑在地上,激荡起一片尘烟。
方解一脚踩在他的后脑上,就如同踩碎了一个西瓜似的。红的鲜血白的脑浆一股脑挤了出来,噗的一下子喷的到处都是。方解再一脚将尸体踢开,然后从背后将朝露刀抽出来,一刀将那杆戳在地上的将旗斩断。
旗杆吱呀一声倒了下去,那面墨绿色的大旗呼啦啦抖动着落在地上。
“将旗倒了!”
有眼尖的叛军士兵看到,立刻喊了起来。围攻给事营的叛军顿时一乱,失去了指挥的叛军阵型立刻动摇起来。
将死
士兵们就等于没有了大脑。
卓布衣看到了方解斩杀那个叛军将军,立刻大声喊道:“贼将已死,援军将至,杀啊!”
春姑他们本来已经很疲乏,看到方解将敌将杀了之后精神一震。十柄大陌刀车轮一样转起来,雪亮的刀光中,人头一颗接着一颗被斩落。
方解杀了那将军之后没有停留,跃上那将军的战马,朝着叛军人群冲了过来。他才从高坡上冲下去,身后至少五百骑叛军的骑兵就跟着冲了出来。方解回头看了一眼,脑子里忽然一亮。
“大隋援军杀到,将叛军斩尽杀绝!”
他这一声大喊,围着给事营的叛军立刻一乱。他们只看到方解杀人斩旗,然后就看到方解带着大队骑兵涌了出来。慌乱之中,有人来不及辨认那些骑兵是敌是友就开始往回跑。
“隋军过河了,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叛军的士气立刻就散了。
这些人本来就不是正规的战兵,其中有一大半是叛军裹挟来的百姓。这是一支安排在黄牛河北岸戍守的军队,正是殷破山的疑兵。叛军的精锐都在大营里,外面摆着的人马都是战力最烂的。
这个折冲营的叛军本来是奉命到河岸监督民工打桩,意外发现了那绳索。春姑他们几个又都是死心眼,明知道对方人多还是没有撤走。十柄大陌刀敞开了杀,将叛军杀穿之后冲过去守着绳子寸步不退。
方解纵马中挥刀接连斩杀了七八个叛军,一开始只有少数人溃逃,但这种恐慌一旦传染起来,速度比瘟疫要快的多!
**百名叛军士兵开始向后疯跑,而后面追上来的叛军骑兵将领则气的骂娘。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到河对岸传来一阵号角声。
领兵的骑兵将领猛的勒住马朝着南岸看过去,只见河对岸大队的黑甲士兵正在岸边集结。十几架弩车缓缓的推到岸边,那些隋军士兵已经在往里面装填重弩了。岸边,士兵们将浮桥推进河水里,一块一块的拼接着。
他脸色一变,刚要下令吹角示警,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生擒那个穿黑衣的!”
他指着方解大声喊道:“此人必然是隋军的大人物,不然对面的隋军不可能这样急着过河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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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小菜一碟!
刘阔是四品郎将,独领一军,按军职和罗门十杰是同样身份的人,但在左前卫,罗门十杰就相当于罗耀的弟子一样,地位自然超然起来。道理上,军中本不应有这种江湖人的义气事,但罗耀就是这样的性子,谁能管?
大隋立国之初,将领们身先士卒的事比比皆是。到了后来,很少再有四品以上的将军亲自冲锋陷阵的时候。一个能升到四品将军的人,其经验阅历和能力都是毋庸置疑的,这样的人如果损失在战场上,有时候是一种无法弥补的损失。
但是,罗耀的一句话,只给一位四品将军三百兵,带十几条小船让他强渡黄牛河,刘阔就必须要去。
刘阔的军是先锋军三个军之一,文小刀被任命为先锋大将。刘阔虽然与他军职相同,但必须受其节制。没有文小刀的军令,刘阔肯定不会贸然渡河。罗耀没有下令与叛军交手之前,渡河,就可能引发左前卫和叛军全面战争的开始。
刘阔虽然不是罗耀的亲信之人,但在左前卫的日子足够久了。所以他了解罗耀也知道罗耀的想法,左前卫就如同罗耀的私兵他是不会轻易开启战端的。
这也是他为什么必须请示文小刀的缘故之一,但是文小刀的救援命令迟迟没有下来。刘阔先是派人调集弩车压制对岸叛军兵力,然后又派辅兵搭设浮桥,能做的事其实他已经都做了。
所以罗耀让他带兵渡河救人,看起来似乎是罗耀有些不公。
但,文小刀的脸色却青一阵白一阵的很难看。罗耀虽然没有训斥他,但对刘阔说话时候那冰冷的语气,就相当于也狠狠的扇了他一个耳光。文小刀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如果这次方解出了什么意外,刘阔难逃一劫,自己纵然不会受到牵连,可以后只怕也会逐渐被罗耀冷淡,最终失去自己的地位。
罗耀没有训斥没有责骂,甚至问都没有问他一句。在文小刀看来,这比让刘阔带兵渡河更加的严厉。
所以他现在更加的怀疑,方解和罗耀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偷偷看了罗耀一眼,发现罗耀冰冷无情的眸子在自己脸上若有若无的扫了一眼。这一眼,就让文小刀如坠冰窟。
这些年自己爬起来不易,若是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就被罗耀冷落的话,太不值。想到这些年来自己付出的一切,他心里就发酸也生疼。
他俊美的脸上神情很复杂,看向罗耀的眼神有些凄婉。
罗耀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后轻轻的叹了口气。
刘阔身前身后站着四个亲兵,乘坐渔船向北岸进发。两个亲兵将盾牌举起来挡着刘阔的身子,后面的两个亲兵用盾牌护着船夫。小船入河之后随即分散开,他们这点兵力如果聚集在一起,立刻就会被对岸数千弓箭手射成刺猬。
就算有弩车的压制,但越是靠近北岸羽箭就越密集起来。
羽箭噼噼啪啪的敲打在盾牌上,虽然犀利但奈何不了包了一层厚厚皮子的硬木盾牌。巨盾足够高足够大能将整个人遮挡,可在远距离的时候羽箭是呈抛物线下来的,所以有盾牌也不代表万无一失。渡河的时候,至少有十几名精步营的士兵中箭,数人落水。
快到岸边的时候,叛军里冲出来数不清的长矛手站成几排,不停的用长矛往小船上乱戳,小船无法靠岸,不少训练有素的精步营士兵还没和敌人交手就被乱枪戳死。十几艘小船到了北岸的时候又聚拢在一起,本来兵力就太少若是到了岸边还分散开,那不管多精锐的士兵,在上岸这个防御力最低的时候也难逃一劫。
“方将军!”
刘阔一边舞槊挡开刺过来的长矛一边朝着方解大喊:“往这边靠!”
方解他们被叛军步兵隔开已经,正面是那几百叛军骑兵,背后是沿着河道布置的叛军步兵。此时若是从天上看下来,梅花转阵就好像是在汪洋里的一条飘飘摇摇的小船。
骑兵围着梅花转阵,居高临下一刀一刀的砍下来。此时岸边聚集起来的叛军太多,他们已经没有了加速冲击的余地。但毕竟人数众多,发了狠的骑兵们知道自己怎么都难逃一劫,索性不如拼一把。若是将隋军这十几个人拿下,还有一丝活路。
若不是
明光铠太坚固,春姑他们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次。
横刀砍在明光铠上,擦出一串火星却根本就斩不透。长枪刺在上面,身子一歪枪尖就从铁铠上滑过去。这一身装备,让他们得以在刀海抢雨中还活着。此时春姑他们已经渐渐的力乏,抡动大陌刀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只是即便如此,那大陌刀依然无可匹敌,靠上来的骑兵一层一层的往下倒,又一层一层的递补上来。
春姑他们脚下踩着的土地已经被血水泡透,靴子踩着血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变阵往岸边靠!”
方解大声喊了一句,随即一把将春姑从外面拉了进来,将手里的朝露刀塞进春姑手里,他将春姑的大陌刀抡起来冲到最前面:“跟在我身后!”
春姑愣了一下,随即眼圈一红。
她虽然不输给屠户他们,但毕竟是个女人。
而此时,刘阔在损失了超过八十名步兵之后终于登上了河岸,靠着精步营强大的战力,勉强在岸边占据了一小块地方。但叛军的数量太多,一层一层的围上来,长枪刺过来的太密集,即便是这小小的一块地方,他们也不可能守住多久。
刘阔和方解之间隔着最少十几排叛军士兵,两个人彼此不能相见只能大声喊话。
这种血肉模糊的战场感觉从刘阔心里开始复苏,他仿似又回到了多年前灭商之战的时候。这种感觉,让他骨子里那种兽性逐渐冒了出来。当初在战场,他可没比任何同袍少杀人。
“杀!”
刘阔一声大吼,将自己的长槊横着一扫,两尺长的槊锋轻易的将叛军士兵的皮甲撕开,五六个士兵被这一槊几乎同时剖开了肚子。小腹一咧开嘴,血糊糊的肠子立刻一股脑挤出来,而受了伤的人哀嚎着的往后退,肠子就挂在他们身上。
摇摇摆摆。
……
……
第一次用大陌刀,方解使起来有些不顺手。但是连杀三个人之后他就开始喜欢这件兵器了,朝露刀是至宝打造,刀身一米二左右,刀柄一尺,但是重量和大陌刀相差无几。而大陌刀,一柄足有三十几斤沉重。
这样的重刀,舞起来就是一台绞肉机。
给事营的人已经累了,春姑无疑是梅花转阵的大脑,其他就个人都听从春姑的指挥,但方解看得出来,春姑此时已经无法再作为箭头向外突围。这个时候,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冲在最前面。
方解一刀横扫,大陌刀在他手里的威力比在春姑手里何止大了一倍,刀锋轻而易举的将三四个叛军士兵拦腰斩断,半截身子落地之后,腹腔里的血喷泉一样往外涌。一个叛军队正一刀砍向方解的肩膀,方解手里的大陌刀斜着一扫,刀锋从这队正的胳膊下面劈进去从另一侧的脖子边上切出来,那队正挂着脑袋的半边身子慢慢的从身子上滑下来。
方解向前踏步的时候正巧踩在这队正的半块心脏上,噗的一声,肉泥顺着靴子底往外挤出来。
方解一边走一边喊道:“不要顾及我,你们专心对付后面骑兵。”
他一刀将面前的叛军士兵从额头劈开,如画了线一般,从中间剖开的尸体往两边倒下去,大小一致。踩着敌人的尸首和内脏,方解大步向前。一刀将两个叛军士兵的脑袋削飞,再一刀卸去一个士兵的半边肩膀。那刀势大开大合,霸气无双。
杀神一样的方解冲进叛军步兵人群,那些步兵心里都是惊惧。有些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立刻就吓得不知所措,屎尿顺着裤裆往下淌。屎尿的臭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涌进每一个人的鼻腔里,久久不能散去。
卓布衣跟在方解身后,手持横刀为方解挡住两侧的偷袭,那柄精钢打造的横刀已经崩出了不少缺口,刀刃就好像锯齿一样。
十个给事营的人边战边退,紧紧的跟在方解身后。当方解将叛军步兵切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他们融进叛军步兵阵列之后,叛军的骑兵彻底失去了作用,而此时也发了疯的他们从马背上跃下来,嗷嗷叫着冲过来继续追杀。
这十几个人的队伍,就好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小船,大陌刀是船桨,滑动的是血流成河。
一条长枪从斜刺里突兀的出现戳在方解的肩膀上,方解身子歪斜一下立刻一刀劈回去。这一枪的力度虽然不弱,可只是将他的黑衣撕开了一条口子,竟然没能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什么伤痕。
持枪的叛军校尉眼睛立刻瞪圆,满脸的惊愕。从他张大的嘴巴就看得出来,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自己蓄势已久的一枪竟然连一朵血花都没刺出来。面前这个黑袍男人的身体,究竟是什么做成的?
他的惊愕永远的停留在他的脸上。方解一刀将他的脖子削断,那颗人头顺着河岸滚了出去,在无数人的脚下被踢着来回翻滚。
刘阔听见喊杀声越来越近,他的血气也涌了上来。手里的长槊舞的如一条怒龙,拦在他面前的叛军士兵没一个人能挡得住一招。这个已经五十几岁的汉子,身上披着一层血大步向前。
他的肩膀上中了一刀,链子甲被剁开一条口子,血顺着甲胄往外淌,可心里那头猛虎已经苏醒过来的刘阔根本不在意,一槊将伤了他的人胸口刺穿,然后振臂将尸体挑起来狠狠的往下一砸。
尸体将叛军撞到了一片,刘阔趁势往前冲了两步。
从登陆到向前冲刺十步,三百精步营的人只剩下不足五十。倒在地上的尸体,没有一具身上的伤口不超过十处。
就在这个时候,只顾着往前厮杀的刘阔忽然眼前一亮,抬起头看时才发现叛军的阵列已经被他和方解杀了一个对穿。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咱们杀出去!”
方解往前一指,刘阔长槊回转蛟龙一样拍翻了两个叛军:“小菜一碟!”
方解心里血气一荡,大步上前与刘阔并肩而行。
一老一少
刀槊齐飞,步步杀人。
男儿生为将,纵横沙场,魑魅魍魉,怎能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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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喜欢这感觉
刘阔的人往前涌,将叛军逼开一段后接着方解他们撤回来,双方汇合之后都不足七十个人,但明显比各自为战的时候好多了。后面的叛军涨潮的水浪拍打河堤一样,一波一波的往上冲。方解他们杀出叛军阵列之后,只好回身边战边退。
刘阔毕竟年纪已经大了,体力逐渐不支,再加上身上的伤口一直没有处理,血不停的往外淌更加速了力气的流失。方解见他舞槊的动作越来越慢,随即一把抓着他的袢甲绦把他单臂朝着后面掷了出去。
“先护送刘将军上船!”
方解大喊一声,手里的大陌刀舞出一片光幕将涌上来的叛军放翻了四五个。刘阔的亲兵搀扶着他往后退,他挣扎着还想往前冲。这个不服老的将军,不愿意自己在后生面前表现出弱势。
“刘将军!”
方解一边杀人一边大喊道:“稍作休息,等我累了你再来换我!”
刘阔心里一暖,知道方解这是在照顾自己的脸面。他回头看了看,见来不及拴住的小船已经大部分被水冲走,他立刻大步冲过去,一跃入水将一艘刚要飘离的小船拽回来。他入水的那一瞬,立刻河水就被染红了一片。
有他自己的血,也有敌人的血。
方解和给事营的人断后,十一个人站成一排护住身后的同袍。密集如林的长枪戳过来,叮叮当当的戳在明光铠上,春姑换了方解的朝露刀用着不顺手,一个不留意被长枪戳了一个踉跄坐倒在地。她身上的甲胄太沉重,再加上力气近乎用尽,想要站起来竟是用了两次力气都没起来。
叛军见有人倒下,立刻疯了一样扑上来,长枪横刀暴雨一样往春姑身上砸。屠户见妻子倒地险象环生,立刻大步过去,用后背挡住叛军的攻势,两手伸出去将春姑抱起来。他的后背上,被敌人兵器敲的叮叮当当的乱响。
春姑看着面前这个魁梧丑陋的汉子,眼神里都是柔情。
方解横跨一步,刀锋一扫将攻击屠户的叛军放倒下一层,然后催促春姑退后。眼看着方解他们已经退到河边,吃了大亏的叛军哪里会轻易松口,就如同数不清的野兽一样往前涌。幸好的是因为方解他们人少,战团也小,就是叛军人数再多也不可能同时冲上来。
方解每向后退一步,他面前都要倒下几具尸体。后面四五步就是河道,脚下的地面很湿滑,他的步伐也变得不太稳健起来。
浮桥距离北岸还有超过五十米,不少左前卫的弓箭手已经淤积在浮桥上不停的发箭支援。
但浮桥毕竟只有那么宽,所以这支援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不少人被叛军的弓箭手射中,掉进黄牛河里被远远的冲了出去。
刘阔奋力拽回来一艘小船,可驾船过来的渔夫全都被羽箭射死了,其他的船都已经渐渐飘远。此时剩下的人还有五六十个,靠着这一艘小船显然是不可能回去的。
“左前卫的兵!”
刘阔将船上的绳索往春姑手里一塞,然后舞着长槊又杀了回去:“需要断后的时候,咱们不能让给别人!大将军麾下,就没有一个怕死的!身上穿着左前卫的战服的,都跟着老子杀回去!”
几十个左前卫精步营的士兵,呐喊着又跟在他身后往前冲。靠着一股血气和精步营的战斗力,几十人反冲锋硬是将叛军压制回去四五步远。
“方将军,快渡河!”
刘阔一边杀人一边大喊:“若是你回不去,咱们的人就都白死了!”
方解听到这话心里一酸,咬着牙摇了摇头:“我若是回去,从此之后别想再睡一个安稳觉!既然注定了咱们都要战死在这里,那就索性放手大杀吧!”
刘阔心里一热,其他事都顾不得了:“好,那就放手大杀吧!”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岸上高坡处的叛军发出一片惊呼。紧跟着,叛军的阵型就开始乱了。能听到叛军督战队的人大声呵斥,但很快叛军围在河边的队伍还是不断往后撤。从他们的呼喊中,方解听得出来带着一股惊惧。
面前的压力一松,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黄牛河下游那边,宽阔的河道上十几个巨大的黑影快速的飘了过来。脸上都是血,方解使劲抹了一把才看清,那巨大的黑影,分明是十几艘巨大的战船。在这些庞然大物后面,数不清的桅杆逐渐清晰起来。
大隋水师!
叛军没有这样强大的水师,而战船上越来越清楚的烈红色战旗,在这个时候就好像能发光的太阳一样,让北岸所有还活着的隋军士兵心里立刻暖和起来。
数十艘黄龙快船从艨艟大舰后面乘风破浪而来,战船上的弓箭手开始朝着北岸的叛军覆盖性的打击。而停在江心的艨艟大船上,一侧船舷上的弩车开始集体发威。上百架弩车,近万弓箭手倾泻-出来的羽箭,立刻在北岸上铺了一层白羽。看起来,就好像河岸上都是白色的荒草。
……
……
黄龙快船在靠近北岸的地方一字排开,每一艘黄龙快船能搭载至少二百名士兵。而水师士兵,都是出色的弓箭手。站在船上居高临下对河岸上的叛军射击,大隋的水师弓箭手根本就是在屠杀。
叛军的阵列终于崩碎了,那些士兵们哀嚎着向后逃。督战队接连杀了几十个人也拦不住叛军士兵求生的**,胆子一旦碎了,短时间内根本就捏不到一块。如被惊吓的散了群的蚂蚁一样,河岸上到处都是向远处逃窜的叛军。
黄龙快船上的弓箭手每个人最少射出去五箭,这一段河岸上几乎就快没有能落脚的地方了。密密麻麻,地上插着的白羽让人心里震撼的无以复加。
见叛军退却,黄龙大船上放下来几条蜈蚣快船,这种能运输几十名士兵的船其速度之快无可比拟,几十名士兵同时滑动船桨,就好像几条巨大的蜈蚣在踩着水面朝北岸扑过去一样。
水师士兵上岸之后开始设置防御,用方阵将方解他们保护在身后。
一个身穿别将甲胄的水师将领从蜈蚣快船上下来,扫了几眼地上方解他们身前那一地的残肢断臂,脸色忍不住一变。水师巡游的舰队一开始以为是左前卫和叛军大规模冲突,左前卫正在强渡黄牛河。因为北岸上的叛军密密麻麻,看起来聚集着至少数万人。所以指挥水师的将军段争立刻下令水师协助,心里还在埋怨着为什么左前卫强渡不派人来联络水师协同。
可到了近前,水师的人才发现被困在北岸上的,竟然只是几十个隋军士兵。
水师别将从军多年,却从不曾见过这样惨烈的战场。几十个隋军,如今还活着的每个人都好像血人一样。他们的衣甲是红色的,头发是红色的,脸还是红色的。在这些活着的人脚边,是一地死了的人。
水师别将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具尸体,太多了,多到他心里抽搐。
他无法想象,在数万敌军的包围中,这支总计兵力不到三百五十人的队伍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这件事是不管任何人对他提起来他都决然不会相信。兵力相差太悬殊了,这根本就能称之为一个神话。
血水从他的脚边流过,汇入大河。
他站直了身子,然后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隋军礼!
方解一屁股在满的血水的泥地上坐下来,将大陌刀往身边一插。
“这位将军,帮个忙……把命丢在这里的兄弟们,尸首不能丢下。麻烦你招呼人,辨别一下,将咱们的人尸体都运回黄牛河那边去。得给他们洗洗身子,缝了伤口换身干净衣服再下葬……”
水师别将使劲点了点头,亲自带着人在尸体堆里寻找左前卫精步营的人。
刘阔挨着他的身子坐下来,看了方解一眼后忽然笑了起来:“我一直看不起小白脸,曾经我以为小白脸除了脸和屁股没别的用处。”
方解知道刘阔这话里肯定还有别的意思,但他对左前卫也不算很了解所以无从猜起,况且他现在疲劳的恨不得躺下,哪里还有力气再猜什么玄机。
“这话真不像是夸我。”
方解笑了笑,颤抖着手从鹿皮囊里将烟斗摸索出来,可将烟丝掏出来的时候才发现烟丝都被湿透了,红色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不住的往下淌。他似乎犯了傻,将滴着血的烟丝塞进烟斗里,取出火折子点。
烟丝太湿,他点了好久才吸了一口。
满嘴都是浓浓的血腥味。
将那股子辣喉咙的血腥味从嘴里喷出来,方解终于松了一口气。浑身绷着的肌肉也松弛下来,颤抖着的手指也终于恢复了平静。
“第一次杀人?”
刘阔看着他诧异的问:“第一次杀人?”
方解摇了摇头,啐了一口带血的涂抹:“第一次杀这么多人。”
他看了一眼刘阔肩膀上的伤,替他将链子甲卸了,然后找出同样被血泡透了的伤药敷上,刘阔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任由方解撕下来衣衫将伤口裹住。
“以后就习惯了。”
刘阔摘下来酒囊灌了一口递给方解:“你很不错,你这个年纪的人,我见的太多了第一次上战场吓得屎尿失禁的。我第一次杀人,吓得几天几夜没睡着。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个被我杀了的人在我面前晃。拎着他的脑袋,摇摇摆摆……”
方解嗯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没有一点害怕。
万军之中,绝境之内。
他想到了死,可就是没有惧意。
他喝了一口酒,回头看了看那满地的尸体。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去数数地上到底有多少具尸体。
在水师的控制下,左前卫的人马开始渡河。本不想和叛军有什么直接冲突的罗耀现在不得不这样做,水师将军段争眼睁睁的看着,如果这么好的机会再不趁势渡河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方解自己都没有想到,这次过来探查消息的行动,竟然能促使左前卫进击,大隋的军队第一次踏上被叛军占据的土地。也不知道,他打乱了罗耀已经设定好的脚步。
当他和刘阔等人被战船运回黄牛河南岸,双脚踏上岸边的那一刻。
聚集在河岸的左前卫士兵们,不由自主的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他们自发的让开一条通道,每个人看向方解他们的眼神里都是真挚的敬意。也不知道是谁率先将右臂横陈在胸前,渐渐的所有人都将右臂抬起来,用最标准的大隋军礼来表达自己的崇敬。
军人,敬重的从来都不是怂货。
英雄归来。
方解看着那些士兵们,忽然发现自己很享受这中场面。他的面前是无数双带着敬意的眼睛,他的身后是大隋的水师载着士兵们横渡黄牛河。他站在士兵们中间,忽然有一种攥住了全世界的错觉。
很棒
令人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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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装了一座大山的盒子
卓布衣见方解脸色变的有些发白,忍不住问发生了什么。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将手里的信递给卓布衣。卓布衣迫不及待的接过来看了看,瞬间,他的脸色也开始变得发白。
“这消息……可靠?”
他抬起头看着方解,眼神里都是难以置信。
“木三传出来的消息,应该是可靠了。”
方解叹了口气,在河边坐下来:“我出长安之前,罗蔚然他们告诉我,皇帝有意让我进东宫做太子侍读,皇帝是在东暖阁里当着几位重臣的面说出来的,十之**是不假的……所以应该是木三在知道这消息之后,立刻联系了罗蔚然。而罗蔚然知道大内侍卫处现在被苏不畏的内卫盯死了,派不出人来传递消息,所以才会找到散金候……”
“如果这消息是真的,你必须尽快赶回去了。”
卓布衣道:“信上说皇帝每日吐血多次,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看来当初的传闻也是真的,我本就没有在意过。”
“什么传闻?”
方解问。
卓布衣道:“据说当初陛下登基的时候,就已经身染重症。当初曾有传言,皇帝对忠亲王说若是他坚持不了几年,就将皇位传给忠亲王,但是忠亲王当面拒绝了,拿出几颗小金丹为皇帝续命,但小金丹药效太强,皇帝的病体难以承受……当年忠亲王西行,其实还有一个目的,传说佛宗有至宝丹药能延寿续命,所以忠亲王才执意离开长安城的。”
“后来,因为皇帝一直没有什么病灾,所以这传言倒是不攻自破。料来是皇帝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压制了病情,曾经有人揣测,是散金候吴一道亲自远赴海外,请来洋人的郎中为皇帝诊治……现在看来,即便是洋人的郎中也没能医好皇帝。”
“怪不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皇帝这些年的决策时而睿智时而糊涂……他迫不及待的想对蒙元动兵,就是想在自己病重之前完成夙愿。他……虽然身体有疾,但心思比历代皇帝都要大。他立志做一代圣明君主,为大隋把疆域扩充到狼乳山那边去。现在我也知道,为什么皇帝要屠掉丘家了……”
“当时支持其他皇子继承皇位的世家,多如牛毛,何止丘家一家?而且丘家虽然家世显赫,但也还没有能力影响朝局。当年皇帝曾经单独召见过丘家的家主,而这位老家主,最出名的不是官声,而是医术。丘家是江南有名的医道世家,历代都有人在皇宫中做御医……想必,丘家的老家主是看出了皇帝的不治之症,这才引来的灭门之祸。”
说到这里的时候,卓布衣唏嘘不止。
“如果皇帝病重是真的,那么就能解释为什么他这两年屡出昏招了。”
方解摇了摇头道:“当初西北兵败的时候,他应该是打算徐徐图之的,先补充兵员,充盈国库,然后从各地陆续抽调兵马。但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做完,他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所以才会想出招募骁勇的办法……太子年幼,他不想让自己死之后留给太子一个烂摊子。”
“一开始,他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心愿,那就是做一件历代大隋皇帝都不敢轻易尝试的事……对蒙元动兵。他就像个调皮的孩子,为了避开朝臣的阻止,他选择用货通天下行运兵-运粮。那个时候,他就已经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了吧……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精心准备了这么多年的战争,因为李远山而前功尽弃。”
“西北变成了烂摊子,他必须在自己身体垮掉之前将这个烂摊子收拾好。太子才十岁不到的年纪,且新皇登基,朝局必然不稳。”
说到这里,方解脑子里骤然一下子亮了起来:“我现在也明白……为什么皇帝只有太子这一个子嗣了。”
“为什么?”
卓布衣问。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缓缓的吐出来,用以压制自己内心的不平静:“为了大隋,皇帝已经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正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支撑不了多少年,所以才会只要一个皇子。如果他有几个儿子的话,都在幼年,难免不会被心怀叵测的朝臣把持利用。一旦皇帝驾崩,留下几个年纪都不大的皇子,那局面才真会乱到没办法收拾!”
“为了大隋的江山稳固,朝廷稳固,皇帝就要了这一个儿子……他不想自己的子嗣因为争夺皇位而互相残杀,最主要的事,他不想大隋的江山被那些世家窃取!从登基开始,皇帝就已经想到了他死后的事……”
听方解说完,卓布衣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我明白了……皇帝若是走的早,不只是朝局会乱,后宫也会大乱。若是有几位皇子,只怕那些个嫔妃娘娘们谁都想着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皇位。而后宫嫔妃,都出自世家,各自背后都有不小的势力支持……万一后宫勾连世家,那夺嫡之争,才是真的的血流成河。而且十之**……杨家的江山会被别人窃据,纵然坐在龙椅上的还是杨家的人,但大权,必然旁落!”
卓布衣道:“现在看来,皇帝当初立后也是费了心思的。皇后虽然也出身世家,但皇后的家族早就没落了……”
方解叹道:“一个男人,心思至此,一个皇帝,念及身后……他能想到的都做了,只是他运气不好,太不好……如果他不是想着完成自己的心愿,不对蒙元动兵,大隋的江山只怕也不会现在这样风雨飘摇。太子虽然年幼,但有皇后教导,再选几个重臣辅政,大隋不会出什么事。”
“或许……”
卓布衣摇头:“这都是已经注定了的事吧。”
“你回不回去?”
卓布衣问。
“不回!”
方解笃定的摇了摇头:“我现在明白,皇帝为什么把我派出来了……又是为什么,偏偏在我离京之前对朝臣提起有意让我进东宫辅佐太子。皇帝考虑的事情太远,一般人能看到明天的事后天的事就殊为不易,但皇帝看到的,是几年后甚至十年后的事……今天若不是收到这密信,我还是没有想明白皇帝为什么如此安排。”
……
……
“明白什么了?”
卓布衣问。
方解伸手跟他要了酒囊仰起脖子狠狠的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涌进胃里,胸腔里先是一凉,紧跟着就是一股子火热开始燃烧。而只有这种火辣辣的感觉,才能让方解从冰冷刺骨中抽身出来。
“因为皇帝是要用我的,所以才让我离开。”
卓布衣没明白方解这句话什么意思,所以忍不住微微皱眉。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感慨的说道:“皇帝要用我,但不是他用。他是打算等太子登基之后,再用我辅佐太子。但是我的资历太浅了,在朝中的根基更浅。在那些世家之人眼里,在那些朝廷重臣眼里,我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人,碾死我太简单了……皇帝想要用我,就必须让我活下去。”
“他若是太早将我提拔起来,一旦他突然离世,那些想把持朝政的世家重臣会怎么样?为了挟持太子,我就要首当其冲。有那个龌龊心思的朝臣,想要成为左右朝局的人就先要左右太子,所以我是必死无疑的。皇帝知道如果我留在长安城,他一旦离世,那些朝臣立刻就会弄死我。”
“所以他才找了个借口让我离开长安,之所以让我来雍州,估计着皇帝是想历练我,让我对大隋的了解更深一些。皇帝知道罗耀早晚都是大隋的祸端,因此派我来,让我了解罗耀,将来也好应付……他知道自己死后,朝局已经难以控制了,所以他把将来能辅佐太子的人,都派离长安城……包括你。”
“如果不出意外,散金候应该也快要离京了。皇帝是在为太子安排以后……而之所以在我离京之前提起有意让我进入东宫,是为了以后我回去铺路。估计着皇帝肯定已经留下了密旨,不止给我,还会给许多人。”
“可是……”
卓布衣疑惑道:“将忠于自己的人都派离长安,到时候皇帝驾崩,长安城里都是一些宵小之辈,谁来保护太子?”
“我不知道……”
方解叹了口气:“或许皇帝早就想好了如何安排吧。”
“那你何时回去?”
卓布衣问。
方解皱眉沉思了一会儿:“皇帝没有旨意给我,就说明他会给我一个讯号。当我看到这个讯号,就知道是我回京的时候了。只是这个讯号到底是什么,我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
卓布衣还是很难理解皇帝的思维,因为方解的心思现在也很乱,所以他从方解的话里也无法理清头绪。但他能猜到现在皇帝的心里有多少苦楚多少无奈,也明白皇帝到了现在依然在想尽办法稳住杨家的江山。
“现在咱们怎么办?”
“等着!”
方解一口气将酒囊里的酒喝干,抹了抹嘴角后语气有些伤感声音也微微发颤:“等着我看到皇帝释放出来的那个讯号,然后想办法回到长安城。妈的……这不是逼着我为杨家人卖命?这个老家伙,算计好了我心里什么地方最软。临死临死还要这样利用别人,不觉得无耻?”
他在骂人,可卓布衣知道他不是在骂人。
皇帝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子将来,可何尝不是为了保住方解的命?
方解这样的人,心里最软的地方……就是见不得对他好的人受了委屈……
方解将酒囊递给卓布衣,站起来使劲舒展了一下身体:“我虽然不知道皇帝的安排是什么,但可以肯定,这个讯号会很明显。他安排离开长安城的人看到这个讯号之后,不用人提醒就能明白是回去的时候了。”
“所以,必须促使罗耀和叛军开战。”
方解咬了咬牙:“如果任由罗耀将黄阳道占了,那么到时候即便西北的叛乱被剿平,西南未必就踏实。只要罗耀和叛军打起来,到时候朝廷大军的阻力也就会小些。”
“过河?”
卓布衣问。
“过河!”
方解使劲点了头:“必须过河。”
与此同时,长安城畅春园。
皇帝让苏不畏出去传旨召集三位辅政大臣来穹庐,苏不畏领命走了。等苏不畏的身影远去之后,皇帝将在门外伺候着的小太监木三叫进来。
他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递给木三:“带着这个出宫,出城,找地方躲起来也好,找个你认为信得过的人投靠也好。但即便你死,这个东西也不能落入别人手里。至于你什么时候打开这个东西,不用别人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陛下?这是……”
木三吓得脸色发白,跪下来接过木盒,虽然他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但觉得这盒子有一座大山那么重。
“朕会送你出城的,你去宣旨……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私通钦犯,蔑视朝纲,不忠不义,理当斩首!但朕念在其为国效力多年故不忍处死,免去一应职务爵位,贬为庶民,逐出长安……你亲自盯着他出城,然后就不要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皇帝的身子摇晃了几下,似乎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木三看着皇帝已经全白了的头发,忽然觉着有一柄刀子在心里剜着,生疼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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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谋同
罗蔚然走出长安城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灵魂没了。////他不敢回头看那座高耸巍峨的大城,不敢看身后那些一直送到城门口的飞鱼袍,甚至不敢看过往的百姓。
当初在山上学艺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像师父那样,每日修行,参悟道理,看日月星辰,闻鸟语花香。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过下去,清淡且安逸。早晨修行之后在山间屋外翠木下,煮一壶茶,吃几颗葵花籽,伴着山间云升云灭必然是说不出的逍遥自在。清静自然,那个时候他觉着这是离天道最近的境界。
可十几年前,二师兄项青争一席话将他送进尘世间最是勾心斗角残酷冰冷的所在。他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到后来的翻云覆雨闲庭信步。十几年,匆匆而过。转念间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就不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当年山林间那些清雅日子,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不然,为何会如此投入?
正因为投入,所以在失去的时候才觉得心里那般的疼。
自己戍守了十几年的大内侍卫处,自己戍守了十几年的信念。
一朝消散,无影无踪。
如果他哭的出来,或许他不介意哭。
小太监木三看着他,脸色与他一样的难看。那些飞鱼袍满是仇恨愤怒的眼神都盯在他身上,就好像赶走罗蔚然的不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至尊而是他这个蝼蚁一般的小太监。木三觉得嘴里很苦,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咳不上来,咽不下去。
他摸了摸自己宽大袖口里藏着的铁盒子,腰不由自主的又弯了几分。
盒子在袖口里,大山在他后背。
他以前一直想着,就算自己已经是个不完全的人,是个在别人眼里下贱的阉人,可自己也一样可以靠着拼争换来一个繁华锦绣的前程。就好像当初的吴陪胜,现在的苏不畏。他想穿着那样华美的锦衣,站在皇帝身边。哪怕同样是弯着腰,但心里必定是巍峨挺拔的吧?
可是现在,他袖口里的东西就是一柄刀子。
他不知道皇帝打造了怎么样的一柄刀子,也不知道这刀子对准的是谁胸口,但他知道,如果一个不小心,这刀子第一击就会戳进自己心窝子。
“罗大人……”
木三一时改不了口,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妥。他紧走几步追上罗蔚然,压低声音道:“大人无需想的太多,陛下让大人出城未必是坏事。”
“什么意思?”
罗蔚然的身子猛的颤了一下,他脚步一顿看向木三。
木三垂着头压低声音道:“大人只需谨记,陛下这样安排是别有深意。”
“你说清楚!”
“奴婢说不清楚。奴婢得走了!”
木三叹了口气,看了看四下里没人关注自己,跳上马背,用鞭子狠狠抽了一下,那马吃痛,嘶鸣了一声后撒开四蹄往前冲了出去。罗蔚然见他突然离开心里一紧,僵立在原地沉默了好久。
直到木三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罗蔚然忽然脸色一变。
“我明白了!”
他喃喃了一句,大步离去。
他身后聚集着的飞鱼袍们大声高呼着愿指挥使一路顺风,声音整齐震耳欲聋。罗蔚然依然没有回头,脚步放大,身子逐渐拔直,片刻之后就消失在官道视线尽头。那些飞鱼袍站在城门外,久久没有散去。
雍州城外十里
官道上一行三人格外的引人瞩目,走在前面是一个挑着沉重担子的小道童,那担子似乎极重,将扁担都压的弯了下去。后面跟着的还是一个小道童,走的比挑着担子的同伴还要吃力些,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粗气,挥汗如雨。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背着一个胖子……一个胖却不丑陋还显得很清秀漂亮的胖子。
“你就不能走快些?”
胖子不满道:“你怎么这般的笨拙,你看小俊挑着那么沉重的一担子东西依然健步如飞,再看看你,竟然追不上他!你自己不觉得可耻我都替你觉得脸红,人怎么能没有好胜之心?没有好胜之心的男人,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掌……掌教啊……您发发慈悲,要不让我去挑担子行不?”
“呸!”
胖子一脸严肃的说道:“我让你背着我,是因为我想锻炼你。曾经有个满嘴屁话叫方解的家伙跟我说过一句勉强还算有道理的话,这是他说了那么多话中为数不多还算有道理的,我想想怎么说来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是因为觉得你还是个可造之材,你这白痴,白白浪费了我一番苦心。”
“谢……谢掌教,可我真的坚持不住了。”
叫小美的道童几乎都要栽倒,也不知道胖子是因为起了恻隐之心,还是怕小美倒下会摔了自己。他从小美后背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后抬头看了看已经能看到轮廓的大城,嘿嘿笑了笑:“贱人,我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锦衣公子带着一队甲士骑兵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那群甲士看起来都极彪悍魁梧,带着一股子冷冽的气势。而那个为首的公子身材修长,面容颇为俊美。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倒是瞧着潇洒,他回头看了三个道人一样,微微皱眉。
他看着胖道人,胖道人也看着他。
年轻公子脸色白的好像大病初愈一样,没有一血色。眼神里却有一种似乎随时能冲出来的冰冷杀意,如毒蛇。
便是这一刻,胖道人心里骤然一惊。
额头上突突的跳着疼,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似的。
他的心跳都几乎停住,脸色瞬间变得发白。
“离开长安城之前,师父说给我种下道心……我一直不知道道心是个什么东西,现在我知道了……”
他止步,看了前面那座大城一眼后突然转身:“咱们走,不进城了。”
“为什么?”
喘着粗气的小美问。
“城中有妖,我打不过。”
胖道人叹了口气:“等我打的过的时候再回来。”
“掌教,您刚才说男人怎么能没有好胜之心?没有好胜之心和咸鱼有什么区别?就算打不过也要试试的嘛……”
“你过来!”
“干嘛……”
“我传你大嘴巴扇脸封嘴神功!”
……
……
黄阳道
治城惠阳
惠阳城西门外就是新建起来不久的民勇大营,占地方圆五里。民勇队伍是黄阳道总督杨彦业一手建立起来的,为了防住黄牛河北岸的叛军,他几乎倾其所有。府库里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拿出来了,用了两年时间,将这一万八千名民勇训练出来,成为合格的战士。
这一万八千人的规模已经是黄阳道如今能养兵的极限,再加上黄阳道各地调集来的郡兵三万人,就是整个黄阳道防线的主要兵力。虽然人数比河北岸的叛军相差太多,但仗着一股子身后就是家园寸步不能退的士气,在和叛军的多次交锋中硬是没落下风。
杨彦业以自己组建了这样一支队伍为傲,但是现在,这队伍,就成了他心里堵着的一座大山。
这些民勇郡兵都是好样的。
他们都是黄阳道土生土长的汉子,这片土地上有他们的家人他们的朋友他们的父老乡亲,他们当初拿起兵器站在黄牛河南岸和叛军针锋相对,其目的和京畿道聚集的民勇不一样。京畿道的民勇都怀揣一颗立功之心,是拼前程去的。而黄阳道的民勇郡兵,他们拿起兵器的目的只有一个。
站在河岸上,保护身后的家园。
一旦他们挡不住叛军,那么这片养育了自己的美丽家园也就毁了。黄牛河北边的情况他们都知道,叛军所过之处就犹如蝗虫过境一样。青壮汉子一掠掳走,年轻女子一个也不放过……至于钱粮,叛军到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就如果遭受了天灾,哪里还会有什么钱粮?
正因为知道这些,所以黄阳道的民勇郡兵才会站在河岸边寸步不退。
可是现在,即将逼走他们的不是河北岸的叛军,而是他们之前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的援兵,大隋的左前卫。
黄阳道总督杨彦业带着几个随从走在大营里,步伐很慢,很沉重。那些依然保持着训练的郡兵民勇见到他的时候纷纷行礼,眼神里是由衷的尊敬。虽然这些日子以来因为总督大人对左前卫的容忍,已经导致了至少二百名民勇被左前卫逼死,但他们都知道,总督大人其实也没有任何办法。
左前卫数十万大军面前,总督这个看起来格外光鲜荣耀的职位其实轻的好像一粒沙子。
“大人……真的要要解散民勇了?”
一个官员语气沉痛的问。
他看着那些郡兵民勇,心里被刀子割着一样难受。
“没有别的办法了……”
杨彦业的心里更苦,比任何人都苦。
“左前卫的人天天来催粮,我已经向那些富户们伸了三次手,就算再去要富户们也愿意给,可他们也已经快清空了粮仓了。昨日里我才隐隐的提起来,他们的脸色有多难看你们也都瞧见了……可若是不给左前卫粮草,罗耀的人,只怕更放肆。”
“这些民勇是我召集起来的,现在解散了他们,我心里比谁都疼。”
杨彦业叹了口气:“可确实已经没有粮草了,我总不能让这些心甘情愿跟着我的人,最后却都饿死在这里。让他们回家去吧,该种田种田,该经商经商,最起码衣食无忧……”
“可是,大人难道不觉得,罗耀的目的就是逼着您解散民勇?”
惠阳郡郡丞雷武急切道:“罗耀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来攻打叛军的,左前卫已经到了近一个月,日日催粮却不见他们对叛军动兵。这么久了,除了京城来的钦差方大人敢带着自己亲兵过河和叛军真刀真枪的干一场,左前卫的人还有谁想过要开战?依卑职看,罗耀那厮根本就是存着反心!他的目的就是将咱们黄阳道占了!”
“不许胡说!”
杨彦业脸色一变:“这样的话,断然不可再说了。”
“大人!”
惠阳郡郡守李怀理劝道:“不能解散民勇啊,一旦解散了民勇,罗耀必将更加的肆无忌惮。他现在顾忌的,也只是咱们手里这数万悍卒了。”
“不解散……哪里来的粮食?”
杨彦业脸色痛苦道:“难不成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都饿死?”
“总会有办法的!”
郡丞雷武道:“再等几日吧……卑职家中还有些许存粮,愿意献出来,诸位同僚想来也是愿意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亲兵快速的跑过来,在雷武耳边低语了几句,雷武脸色一变,犹豫了一下后走到杨彦业身边耳语:“方解在城里的万和楼等着您,见还是不见?”
“见!”
杨彦业沉默了一会说道:“左前卫里,唯一和罗耀不是一条心的就是此人了……说不定,办法就在此人身上。既然陛下派以他为钦差,不管此人年纪有多轻就说明陛下信任他。这个时候他要见我,料来也是为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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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我若动念天塌地陷
陆封侯的名字很吉利,但他这辈子没遇到过什么吉利事。家里虽然算不上贫苦,但也属于今年的粮食绝对放不到来年初一的家庭。他小时候家里拼凑出来一笔钱,准备把他送进私塾读书认字,但酒鬼老爹一时糊涂赌钱都给输了。娘亲气得几乎吐血,他老爹酒醒之后就开始扇自己嘴巴。蹲在家门口抽着旱烟,一夜没睡。
后来他老爹做了行商,被族里人看不起的行商。
大隋的百姓,从骨子里觉得做商人是件很丢人的事。当然,如果做商人做到散金候就另当别论了。不过普通人家的百姓,哪怕能从土里刨出来一口吃食,也不愿意被人瞧不起。
他爹跑了三年行商之后攒够了他上私塾的钱,结果同样是酒鬼的私塾先生收了钱之后也赌输了,干脆卷了铺盖卷跑路。陆封侯当时已经十岁,脾气很大,一怒之下打算跟着他爹跑行商,可才做好打算,准备等他爹从西北回来就做决定。可惜,他爹遇到了马贼,同行几十口人一个也没活着回来。
他十二岁那年,村里来了个白胡子老道人,遇到陆封侯说这孩子命里有富贵,不过得看因缘。若是四十五岁之前遇到贵人,这辈子封侯拜将不成问题。陆封侯病恹恹的娘就因为这句话,把家里仅剩下的七个铜钱都给了老道人。
老道人拿着铜钱就跑了,脚底板子踩着地啪嗒啪嗒的响,那叫一个飞快。
陆封侯知道自己又被骗了,七个铜钱虽然不多,但对他来说是倾家荡产。
幸好老族长还算慈悲,多分给他家三亩薄田,十几岁的陆封侯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将田收拾的极干净利索。家里只有两口人,赶上风调雨顺的年景除去交上去的钱粮之外,还略有盈余。
十八岁的时候老娘打算给他找个媳妇,因为家境不好四里八乡没人愿意嫁给他。外村的媒婆自己找上门,说有个山东道的外甥女打算嫁过来。众所周知山东道那边过的还不如黄阳道,所以这倒也算是一门好亲事。
媒婆拿了钱,结果带过来的是个寡妇,还带着个闺女。
陆封侯心想认命了吧,最起码有了媳妇不是吗。
他虽然从小到大经历的事都算不上舒心,但没有因为这个自暴自弃。正因为知道自己日子过的苦,所以邻里有什么事他都愿意帮一把。恰是这样,到他四十岁的时候在村子里已经称得上德高望重。
当他听说黄阳道总督大人号召百姓从军抵抗叛军的时候,自己打了个包裹塞进去五张烙饼一身衣服,没带一个钱,只带上家里的铁叉,告别了妻儿毅然走出了村子。那一天,跟在他身后的有七十二个青壮汉子,占去村子里青壮年的一大半。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着送行的相亲们说,都回吧,我带着七十二个人走,就会带着七十二个人回。别哭哭啼啼的,我保证他们回来的时候毛都不会少一根。
他没做到自己的承诺。
两年下来,当初跟着他一块参军的七十二个人,死了四个。三个被叛军的冷箭射死了,一个失足掉进黄牛河后再也没有露过头。
正因为如此,当他听到方解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似的,有些痛。
“你说我们不懂什么是战争,是,没错,这近两年来我们每个人都没看清楚,到底什么才是战争。我们站在黄牛河南岸叛军站在北岸,天气放晴的时候隔着河甚至能看到他们脸上的笑。都是大隋的百姓,怎么就拿起刀枪生死相向了?你说带着我们去杀人,然后尽量让我们少死几个……”
他抬起头,看着方解问:“我们能一个不死吗?对岸的人能一个不死吗?”
他问的如此认真,虽然这是一句根本就不要别人来回答的废话。
“不能”
方解回答的也很认真。
没把这话当成废话。
方解能理解陆封侯的心思,没几个人杀人成瘾。
“你们之所以没有回家去,不是因为你们不想家。是因为你们知道一旦你们离开了,左前卫的人根本就靠不住。叛军在黄牛河北边做了什么你们都清楚,所以不希望这样的事在黄阳道重演。”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刚才说的没错,都是大隋的百姓,为什么要拿起刀枪不死不休?”
“因为黄牛河北边的人已经不是大隋的百姓了,他们的家园没了,被叛军占了,被蒙元人抢了,所以他们打算抢别人的。”
“我也不想杀人。”
方解攥了攥拳头,语气变得有些沉重:“但若是要靠杀戮才能保一方平安,要靠杀戮才能让父老乡亲们活着,要靠杀戮才能阻止杀戮……我不介意屠百万人,也不介意你们拿着刀子去做这件事。”
“守不是办法”
方解抬起头,指向北方:“击败敌人,才能换来你们需要的平静安宁。”
“咱们只有四千人!”
陆封侯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叛军有至少二十多万!左前卫有四十万!”
“够了!”
方解笑了笑:“就看这四千人怎么使!”
……
……
方解离开左前卫大营四天,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罗耀派人来找过他,陈搬山给的答复是将军再次过河探查敌情。罗耀有些恼火,但忽然发现方解的性子和自己年轻的时候真是一摸一样。
四天之后方解回到大营,罗耀立刻派人将他叫到了中军大帐。
“你去了哪儿?”
看着面前这个明显比初见时候黑了些的少年,罗耀发现自己之前的怒气全都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于无形。他对罗文,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不是个白痴,也不是没有怀疑过罗文的身份。但是他一直没有派人去查,虽然只要他想查就不会查不到。
他不查,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和楚氏之间现在唯一的联系,就只剩下一个罗文了。如果自己查清楚了罗文的底细,只怕他和楚氏就真的再也没有了共存的余地。当真相出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会不得不杀人。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不想让楚氏和自己彻底的决裂。
因为这份惦念,他宁愿自己承受煎熬。
他对罗文一直冷淡,不是因为当初溺爱罗武导致了惨案。而是因为他潜意识里一直觉得,那不是他儿子。
他不去求证,是因为他不想。
“河北”
方解回答,很简单,多一个字都没说。
“去干吗?”
“看看”
“看什么?”
“叛军”
“看完了吗?”
“看完了。”
“然后?”
“然后打算带着山字营过河。”
方解停顿了一下后认真的说道:“我知道大将军现在还不打算和叛军开战,但我毕竟是朝廷钦差,虽然差事已经做完,但身上背着皇命就不得不干点什么。如果大将军觉得我是在给你添乱,可以让人将我关起来。但如果我不过河去和叛军杀一场,我睡不着觉。要么绑了我,要么让我去,现在只有这两件事能让我心里舒服些。”
“因为皇帝对你好?”
罗耀微微皱着眉头问。
方解不回答,面无表情。
“去吧”
罗耀的话出乎了方解的预料,方解本来以为罗耀是断然不会答应的。他已经做好打算,如果罗耀坚持不肯,他就舍弃自己已经辛苦训练了几个月的山字营,虽然可惜,但总不能因为可惜就不去干。
他不愿意留在左前卫,从一开始就不愿意。
没错,跟着罗耀,装一个孝顺儿子的模样出来,罗耀给他的会更多。他可以少奋斗很多年,可以一步登天。但方解心里始终有个节,这个节只怕一辈子都无法解开。罗耀当年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活罗武,而他现在笃定的认为方解就是罗武。但方解知道自己不是,从头到脚都不是。
他的灵魂不是,肉身也不是。
如果真的要追究起来,罗耀非但不是他的父亲,甚至还是仇人。他当年为了安排这一切,杀了沐小腰和沉倾扇师门那么多人。那些保护着方解的人死了一大半,方解不可能装作什么都忘了。
可他知道,虽然自己不是罗武,但他对罗耀也提不起恨意。
每天他要面对沉倾扇沐小腰大犬麒麟,一转脸就要面对罗耀。
如果为了自己心爱的人,方解应该恨罗耀才对。如果因为自己,方解也说不上来应该感激还是恨。
所以他想离开,不想在左前卫待下去了。
罗耀的眼神越是慈爱,对他越是宽容,方解就越不想再停留。即便抛开情感不谈,只谈现实,方解也有必须要离开的原因。看样子罗耀反叛已经不需要再怀疑什么了,西南早晚会乱起来。方解承认罗耀实力强大,有抢夺国家神器的资格。但他不认为罗耀能打得赢,能笑到最后。
大隋没有烂到根里,因为一时的差错而导致的混乱局面,虽然看起来风雨飘摇,可根基其实还在。
如果这个帝国已经腐朽不堪,方解或许会做出另外一个选择。这个世界的大隋不是他前世熟知的那个大隋,这个庞大的帝国或许还有什么隐藏在暗中的力量没有展现出来。方解现在对自己第一眼看见长安城的感觉依然记忆犹新,能够建造那样庞大一座都城且不伤百姓的皇族……真的会被一击击倒?
就算两败俱伤,先站起来也未必是反叛的人。
方解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其实还是微不足道的。但他同样知道即便是一个平民百姓,有时候也要面临抉择。
方解看不到身后十年八年,也看不到三年五年。
他只想看明天。
罗耀身边,他一天都不想多呆。
“觉晓”
罗耀看着他语气温和的说道:“我知道让你立刻就转变自己的看法有些难,我也知道你从骨子里觉得我做的事不对。我不勉强你,你只需记得,我所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罗家。你现在还姓方,但你血脉里刻着一个罗字,我罗耀的罗!”
“没错,我现在承认,在雍州城的时候我骗了你一些事。”
罗耀道:“我不想跟你解释什么,只是想让你看到,将来我能给你的绝不止是一个雍州城,也绝不止是西南一隅。只要你不争不抢,该给你的我一样不会少。我知道你心里不畅快,那就去杀些人好了,杀一些人,你心里想必也能舒服些。”
“你不怕我杀人引起叛军愤恨,不怕开战?”
“怕?”
罗耀忍不住大笑起来:“怕我就不走这条路,这世间还有什么事能让我怕?当我愿横刀立马时候,谁能挡我马蹄踏破山河?我若动念,天塌地陷!”
听到这句话,方解心里猛的一紧。
他发现,自己或许想的太幼稚了。到了现在,他都不知道罗耀要做什么。罗耀看不起叛军,那自己的计划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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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一步棋遍地开花
到底罗耀要做什么,方解不问,罗耀亦不说。
但两个人都清楚,无非四个字……化家为国。
桌案上的茶已经渐渐冷了,两个人之间的话也看起来似乎已经尽了。若方解是客,罗耀没再让亲随添茶这便是说你可以走了。可实际上是罗耀微微失神,方解低头沉思。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一个下颌微微上扬,眼神睥睨。一个垂头看着茶杯,表情肃然。
“你可能会身败名裂。”
沉默了许久之后,方解从嘴里和浊气一起吐出来一句话官道之1976最新章节。
罗耀看着他,表情没有一丝变化:“身败名裂?”
他笑了笑,走到大帐里挂着的地图前,伸手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圆:“世界不止这张图这么大,但对于大部分来说这就是整个世界。这张地图里面生活的人和另一张地图上生活的人,品性,习俗,相貌或许多有不同。但有一个道理无论在任何地方都相同,亘古不变。”
他说:“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你刚才问我怕不怕,我有何怕?若我胜了,谁人敢说我身前是非?若我败了,我何必在意身后是非?”
方解抬起头:“你说成败,便是心里其实没有底气。”
罗耀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世间哪里有什么事在没做成之前是有十成十把握的?我从不相信那些自信的人说什么这件事我一定会做好之类的话,没有用,不过是安慰自己给自己鼓励的借口而已。自信的人不是盲目的认为自己做什么事都能成功,而是自信于自己的准备比任何人都充分。”
“绝大部分人都误解了自信这两个字,认为自信的意思就是相信自己这么简单。自信分为两种,第一种人自信但没有本事,夸夸其谈,让人们以为他很有能力,这种其实是自大。另一种人,永远不会告诉别人自己做了些什么,然后在别人以为他不能成功的时候一鸣惊人。”
罗耀停顿了一下,伸出手在地图上雍州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我初入雍州,战战兢兢,殚精竭虑,当时朝中有多少人说我压制不住西南一隅。破雍州之后,我手下兵不过两万,将不过十人。我不自信,但是得让别人觉得我有自信。现在,我率军北上,你说我可能身败名裂,那是你不信我……因为你不了解罗耀这个名字,不了解这个人的心境,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自信过。”
他淡然道:“我若是想图谋一地,十年前就能把西南三道从大隋的地图上割下去。纵使大隋拥兵百万,又能如何?”
“三种”
方解看着罗耀说道。
“什么三种?”
罗耀微微皱眉。
方解认真的说道:“自信其实有三种,一种叫自大,一种叫自信,还有一种叫自负。”
罗耀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但是我从不认为自负是个意思不好的词语。”
他伸手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笔直的将大隋西北半壁切开:“我有胆子有能力在地图上画这一下,谁还能?若这是自负,我愿意认为你是在赞扬我。李远山眼光太浅,只能看到第二天的事。他造反,不是被人唾弃的理由。刚才我说过,胜利者才有资格书写历史。他若胜了,那么史书上就会记载他是个圣人,推翻了暴隋,解民于倒悬之苦。”
“他错就错在,勾连蒙元人……中原天下,有本事的人都可以去试着抢一抢,如果一百多年前杨家先祖大隋的开国皇帝杨坚,坚守着身为人臣的本分他会逐鹿中原?会有现在的大隋天下?才一百年,窃国者就成了百姓嘴里的正统。我现在要做的事,和杨坚有何区别?”
听到这句话,方解忍不住一怔。
罗耀的话,似乎没错。
当年中原大郑王朝,王家统治着这片大地。杨坚身为大郑的臣子,起兵反叛,最终靠着自己的能力和手下将士效死拼命,将王家从龙椅上拉下来。想必当时也有不少人指着杨坚咒骂,说他是个乱臣贼子。
才一百多年过去,人们已经遗忘了那个叫做大郑的国家。每个百姓都以身为隋人而荣,觉得杨家人坐在龙椅上是名正言顺的事。
“你觉得,杨坚当年若是在意别人骂他,会有现在的大隋吗?”
罗耀看着方解问北宋末年当神棍最新章节。
两个人之间的话题本来已经尽了,可方解的一句你可能身败名裂又将话题拉了回来。连方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目的是什么,是警告罗耀,还是想劝他。话到了现在已经再透彻不过,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挑开了。
“成功者……毕竟是少数。”
方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察觉自己骨子里其实真的很软弱。
“你怎么就认为,我不是那少数之一?”
罗耀淡然笑了笑:“谁也不是从出身就心怀天下的,那是怪胎。杨坚当年虽然不是寒门出身,但杨家也算不得什么豪门望族。他初入仕途,不过是个从七品的粮仓主薄,在每天面对账本上那些数字的时候,他心里想着的是如何做好自己的本分事尽快升迁而绝不是当皇帝。后来贼兵攻打粮仓,护粮将军战死,他率领护粮兵保住了粮草,自此开始发迹。”
“他做节度使的时候,和他做粮仓小吏的时候心思难道一样?”
罗耀道:“我走的,只不过是杨坚一百多年前就走过的路而已。”
方解默然,没有任何词语辩驳了。
天下不是一家的天下,如果将中原视为一片草原,那么自然是最强壮凶悍的那只野兽为王。当这个草原上有另一只野兽变得逐渐强壮起来之后,必然要试着挑战王者。这是永远不变的道理,无论人兽。
是啊……为什么天下必须是杨家的?
……
……
“你心怀感恩,这是好事。”
罗耀看着方解淡淡的说道:“所以我一直没有要求你做什么,而是希望你自己能转变过来。但你要清楚一件事,感恩和志向从来都不是一回事。我即便走到今天,也从没有说过一句杨家人的坏话,是因为杨家人也对我不薄,这一点无需否认。”
“李远山不停的再咒骂杨家人,无非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正义些罢了。”
他将杯子里的凉茶一饮而尽,没理会凉茶比热茶喝起来似乎要苦涩不少:“即便他日我真的走出那一步,我依然不会说杨家人什么坏话。想要什么,堂堂正正去抢就是了,何必诋毁别人拔高自己?”
“一个人个子矮,不是整天说自己高就真的变高了。”
“堂堂正正去抢?”
方解喃喃的重复了一遍,忽然发现这句话有些可笑了。
抢,和堂堂正正放在一起,怎么都显得那么别扭。
罗耀似乎是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下去,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无论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你都是我罗耀的儿子。即便我不给你这个名分,你依然是。所以我不希望你和我之间因为分歧渐行渐远,有什么事有什么话都可以敞开来说清楚。我知道心里苦楚,但我也知道越是苦楚我便越要将话说明白,任你猜测,你才更苦。”
“你在雍州的时候,本也有机会向皇帝告密,但你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你心里最终还是念着父子之情。这很好……血脉至亲永远比任何感情都要浓烈,君臣,师徒,兄弟,朋友……在血缘面前,都稀薄的可怜。”
方解摇了摇头,他想说其实在**面前,似乎血缘关系都可以变得稀薄可怜。
罗耀现在的**,已经膨胀到需要整个天下才能装的下重生终极进化txt下载。
“你想去杀人,那就去吧。”
罗耀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自己读了一半的书:“你感念皇帝对你的知遇之恩,我若是阻止你去做什么,你心里必然愤恨。咱们父子之间的感情本来就不牢靠,我不想因为这样的小事再将沟壑挖的更深。你想杀叛军报答皇帝,那就去。至于是不是会引起叛军反扑,这你不必在意。”
“我现在也还是大隋的臣子,杨家人当年也对我有知遇之恩。在我举起旗子之前,我也要尽些人臣本分。你若惹恼了殷破山,他敢来,我便敢杀。不过你要记住,十个殷破山,一百个殷破山,二十万叛军,一百万叛军的命加在一起也没你的命分量重,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山字营你自管拉出去,杀些人就回来,不要缠斗……毕竟你初领兵,殷破山好歹也是领兵十几年的人,经验远比你要足。”
方解机械的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我现在想明白了一件事。”
罗耀看着他的背影淡淡道:“你刚回来的时候,我想把你拴住不要再离去了。但是这几日我也想了很多,我与你之间有父子之情在,就算你走了,还是要回来的……”
方解的脚步为之一顿,然后大步离去。
等方解走了之后,一个身穿一件宽大黑袍的人从大帐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为罗耀将茶杯重新倒满。
黑袍太过宽大,所以看不出来他身形如何。袍子上的帽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而他的脸上还带着一张银色的面具。这张面具造型很诡异,面具上眼睛的位置只有一个孔洞,只露出一只左眼。
黑色的长袍两只袖口上,分别绣着一团燃烧的烈红色的火焰。
“大将军不怕他真的走?”
黑袍人一边倒茶一边问,他说话的嗓音很特别,有些沙哑,但并不难听。
“总得试试。”
罗耀语气平淡的说道:“我不放他走,他不走心也不在这里。我给他机会走,他若不走我也能松口气。”
“大将军说的对。”
黑袍人似乎是笑了笑,没有发出声音,还带着面具,可给人的感觉就是他笑了笑。
“与其瞒着,不如开诚布公。毕竟早晚他都是要从大将军手里继承去一切的人。”
“继承?”
罗耀眉头微微皱了皱,眼神里有一丝很不一般的含义一闪即逝。
“这样对他说,他会觉得大将军宽宏。”
黑袍人走到门口,看着方解的背影:“真是完美……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完美……只是太过单纯了些,他或是真会以为大将军放他去河北,只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大将军要的不只是欣口仓,不只是黄阳道,也不只是西南一隅,所以大将军要的还有民心。和杨彦业闹翻,找借口占据欣口仓黄阳道,这是手段。现在黄阳道基本到手,在黄阳道百姓们愤怒之前将河北的叛军灭了以此安抚,这也是手段。一旦对叛军开战,长安城里的人就真的搞不懂大将军要做什么了,这还是手段。天下民心儿子心,大将军都要,一步棋遍地开花,真妙。”
罗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清冷的说道:“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黑袍人耸了耸肩膀:“习惯,这么多年一直只会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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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小试牛刀
连云寨曾经在整个大隋的江湖中都有一定的分量,这里虽然称之为山寨但是个名符其实的宗门。不过这个宗门却不是纯粹的修行之地,有专门的俗家弟子经营着属于山寨的产业,连云寨曾经拥有七家商行数千亩良田。
连云寨寨主丘燕来虽然不是九品的大修行者,但在江湖上也有很大的名气。此人武艺不算出类拔萃,但人品极好,过往的江湖客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事缺了银子,只要登门拜访留下自己的姓名,丘燕来都会送上一笔银子解燃眉之急。
不过正因为如此,也有不少人来骗吃骗喝。丘燕来也不揭穿,依然好好招待。长此以往,反而让大部分打着来骗银子主意的自己不好意思起来。连云君子丘燕来之名,在江湖上也就越发的响亮。丘燕来交游广阔,朋友遍天下,据说和不少大宗门的掌教交往甚密。所以他虽然不是一等一的高手,却也没有多少人敢来连云寨闹事。
丘燕来最大的手笔,就是在十几年前的八月十五他生日的前一天,遍邀亲朋好友到连云寨赏月,吃海鲜席。在沿海各郡,吃海鲜不是什么稀奇事。可在西北内陆,要想吃到海鲜可不是件容易事。丘燕来为了显示连云寨的实力,硬是准备了超过三百桌席面。
据说当时不少江湖豪客应邀而来,在连云寨连饮四天四夜。不少名门大派不是掌门亲至,就是派了得力弟子来。据说那几天聚集在连云寨的江湖客超过了两千人,其中大部分都是接受过丘燕来接济的江湖客,有人虽然穷苦可哪怕只是带了几个寿桃也不远千里赶来,当时连云寨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可谓一场盛会。
据说盐城郡郡守都派了人来道贺,当地的县令县丞等官员更是亲自到场贺寿。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宴席将要结束的当天。刚刚上任的山东道总督袁崇武,亲自带着五千郡兵,还向右骁卫李远山借了八百骑兵,将连云寨围了个水泄不通。当时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连丘燕来自己都觉着,不过是这位新上任的总督大人要立威,生气于自己没有孝敬。
所以他也没太在意,备下上万两银子的厚礼,派人给山下的袁崇武送了过去。结果袁崇武下令将送礼的人当场砍了脑袋,然后派人通知丘燕来当日下山投降,不然就将连云寨连根拔掉。
当时在场的许多江湖客都愤怒了,以为袁崇武是在仗势欺人。
当时聚集在山上的人总数不下三千,真要是打起来,袁崇武带来的人马未见得能轻易取胜。江湖客伸手不俗,军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各有千秋。当然,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为了丘燕来得罪朝廷。
丘燕来考虑再三,决定下山投降询问袁崇武到底为何兵围连云寨。
结果他才下山,就被袁崇武的人直接绑了当场砍了脑袋,连话都没有问一句。然后袁崇武派人上山宣布罪状,说丘燕来阴谋造反。
这可是重罪,株连九族。
山上的江湖客立刻就震惊了,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大罪。有人理论,但袁崇武下令凡是为丘燕来说情者皆按同谋论处,连云寨的人总计一千一百人全都被拿下,其中三百多丘燕来的徒子徒孙都被砍了。
江湖客们再仗义,也不敢和谋逆的人牵扯在一起。只是谁也想不明白,丘燕来一个江湖中人怎么就和谋逆联系到一起了?
直到几天之后,左候卫在万里之外的江都城动手,一口气屠了三个世家,人们得知消息之后才恍然大悟。
丘燕来……出自江都丘家。
就这样,曾经显赫一时的连云寨彻底烟消云散。当年的寨子一直荒废着,年久失修也大部分都破败了。叛军在黄牛河北岸建立大营之后,殷破山派人在大营四周建了几十个小寨子,以为哨所奔腾。
连云寨因为占地极大,又在高处视线良好,所以殷破山派了一团三百名士兵驻守,站在山上最高处用千里眼观察,三十几里外的左前卫大营若有兵马调动也眼底。按照道理,段边豹早就应该派人这里拔了,不然大营只要有兵马调动就会被人先看了去。但左前卫显然没打算和叛军交战,所以哪怕是双方的斥候擦肩而过也是谁也不理谁。
山字营的人马过了河之后,找了处林子进去休息,两天没有动。
这期间,方解派出了大量的斥候出去探查,将连云寨附近的地势摸了个清楚。这是山字营过河后的第一战,大部分士兵才不会去考虑主将的命令是对是错,他们只等着拿刀子杀人,一个个摩拳擦掌。
陈搬山虽然担心,可看着方解云淡风轻的样子就知道他必然成竹在胸。问了几次,方解只说动手的时候就会告诉他,他也不好继续再问。
到了山字营过河后的第三天,方解派大犬带着人出去了一趟,半日之后才回来,和方解低语了很久。
当夜,方解将手下校尉以上的军官都召集了起来。
“今夜咱们突袭伏牛山连云寨。”
方解直截了当的开口,虽然军官们都知道了消息,但每个人心里还是忍不住紧了一下,有兴奋也有担忧。
“陈搬山”
方解看了陈搬山一眼,陈搬山连忙出列:“属下在。”
“今夜你带山字营在伏牛山下十里处候着,见我信号行事。若没有信号,不许轻举妄动。”
“将军……你要亲自上山?”
方解点了点头:“夜里突袭,骑兵的用处不大。若是一不小心,还会损失了人马。所以山字营大部分人都只在我制定的地方候着,我自带精锐上山。”
“将军,带多少人?”
陈搬山急切问道。
“我身边十个亲卫,再加上二三十精锐悍卒就够了。”
麒麟现在是方解的亲兵队正,他看了陈搬山一眼道:“陈将军不必担心,我自会带着亲兵护着将军。”
陈搬山还是不放心:“不如我上山攻打连云寨,将军带兵接应!”
方解笑着摆了摆手:“这种仗打起来,你不如我擅长。这段日子以来我一直特别训练了那五十个亲兵,为的就是这种小规模的仗。你无需担心,不只是山字营,我还有别的后手,所以此战万无一失。你们切记,没有我的信号,只管在十里外等着。”
“喏”
陈搬山应了一声,还是觉着只带几十个人上山太过冒险了。
……
……
伏牛山地势并不如何陡峭,当初丘燕来选在这里建立山寨,是因为这里距离黄牛河不远,山下就是官道,水路陆路都畅通。当初建造山寨的目的,也本就不是将这里建成什么坚不可摧的堡垒。
从整体来看,这山寨更像是一座大庄园。
山寨的木墙已经简单的修理过,将箭楼瞭望塔都重新立了起来。叛军一个团三百名士兵在此驻守,整日也都无所事事。自从左前卫的人马过了河,这里的士兵们才算有些事可做极品官途最新章节。每天白天,站在瞭望塔上观察左前卫大营的动静。
可左前卫的人马已经过河了这么多天,从来就没有大队人马调动过。叛军们私下里也都议论,据说是大将军殷破山和罗耀之间有什么协议,并不会真的打起来。本来左前卫大军开到,四十万人马浩浩荡荡遮天蔽日,叛军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些发颤,唯恐号称罗屠夫罗蛮子的罗耀带兵过河。
可是这段日子过来,双方相安无事让叛军士兵们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木墙上当值的士兵有二十几个,两个箭楼里也有四个人,最高的瞭望塔上有两个人,其他人来回巡视。不过因为没有战事,士兵们也都懒散了。箭楼和瞭望塔里的人习惯了上来就睡,负责来回巡视的士兵也都懒得动弹。
月光如水般洒下来,难得一个月明星稀的好天气。
叛军们已经安逸了太久,谁也没有想到一群杀神正在悄悄靠近。方解带着给事营的十个人站在山林暗影处看着,脸色平静。麒麟带着三十个亲兵站在一侧,方解伸手往前指了指,麒麟随即点头,转身打了个手势。
他身后的三十个亲兵立刻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长刀一柄,短刀一柄,三棱钢刺一柄,连弩,绳索,信号烟花,毒药,铁爪这些东西每个人都配备的很齐全。
二十秒钟之后,麒麟猫着腰率先冲了出去。月色下草丛里,三十一个人分成六队迅速的靠近连云寨。草丛里一阵波动,就好像游龙在海中留下的波纹一样。但这些人脚底下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麒麟带着六个人到了木墙外面,其他五组亲兵在十几米外蹲下来候着。麒麟往上指了指,然后双手搭扣扎下马步蹲好。一个亲兵抬脚踩在麒麟的双手上,麒麟猛的往上一松,那士兵身子轻如鹞鹰一般掠了上去,半空中双手在木墙上一按,落地无声。
他将背后的绳索摘下绑好顺了下去,下面的其他人开始攀着绳索陆续爬上来。麒麟最后一个登上木墙,看了看几处亮着灯火的地方,打了几个手势,六个手下亲兵立刻分散着跑出去。
两个亲兵顺着箭楼的梯子慢慢往上走,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到了箭楼上发现四个叛军弓箭手睡的正香甜,没有一点反应。两个亲兵从最近处动手,握着睡着了的士兵口鼻,然后用短刀将脖子切开。两个人杀掉四个弓箭手,前后没用两分钟。
两个箭楼上的弓箭手在极短的时间内清理掉,这时瞭望塔上也有黑影站直了身子摆了摆手,示意上面的两个叛军也已经料理掉。
六个亲兵杀人之后,重新回到麒麟身边。麒麟指了指寨门,六个人从里面顺着梯子下去,悄悄将寨门打开。外面候着的五组亲兵立刻进来,就如同一群猎豹一样,悄无声息中带着冷冽的杀气。
方解在林子里站着,默默的计算着时间。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远处有黑影快速的奔了过来,一个身穿黑衣的亲兵单膝跪倒,用沾满了鲜血的双手抱拳:“将军,清理干净了!”
方解微微皱眉,看起来竟是不太满意。
“用的时间稍微久了些,下次再这么慢每个人自己领十军棍。”
那亲兵面有愧色:“属下谨记!”
方解往前指了指道:“走,咱们进去。去个人告诉陈搬山,事情做完了。”
他说话的语气如此平淡,心里却十分高兴。这几个月来的训练没有白费,这五十个亲兵特种作战的第一次战绩其实让他很满意。三十一个人,杀了包括杂役伙夫在内三百多人,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平均每个人要杀十个人以上。
最让方解满意的是,这些士兵们不骄不躁,还有提升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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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人上人
三百多具尸体堆积起来有两三米高,若是没有经历过杀戮的人见到这个场面说不定会吓得手足无措。方解进了寨子之后让人将尸体处理掉,似乎对这寨子本身没有什么兴趣。不多时,陈搬山带着人马上山,进门之后看到一兵未损脸上都是不相信。
三百多个叛军,就算赤手空拳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杀干净的。他猜想,一定是将军带着身边的高手亲自出了手,他知道方解身边有一群修为很吓人的江湖中人,还有十个身穿那种他没见过的坚固铠甲的壮士。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招招手将陈孝儒叫了过来。
“给你个任务,九死一生那种的。”
陈孝儒吓了一跳,指了指燕狂:“给他行不?”
燕狂往前凑了凑:“给我给我”
方解白了陈孝儒一眼,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陈孝儒听完之后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看着方解有些委屈的说道:“大人你这就不对了,明明这是十死无生的事干嘛说是九死一生……”
方解拍了拍陈孝儒的肩膀说道:“我信得过你!”
陈孝儒道:“您这是让我安心的去吗?”
“滚”
方解骂了一句,陈孝儒转身离开:“要是我回不来,麻烦大人给我烧几个美人儿。京城有家铺子糊纸人挺好,画师笔工很出彩,以前画过春-宫。大人要是不嫌麻烦,就给我烧三十一个,一天一个……”
方解把手扶在刀柄上,陈孝儒一转身跑了。
叛军大营
殷破山站在地图前面眉头锁的很深,虽然这些日子以来没有战事,但他心里一点儿也不轻松。对罗耀,他信不过。虽然很久之前定西王就和罗耀不断有书信来往,而且罗耀应允了绝不率军渡过黄牛河,可现在的局势似乎并不乐观。
他麾下有二十几万大军,这曾经是让殷破山兴奋到难以入眠的事。在右骁卫的时候他是个将军,可手下只有几千战兵。李远山晋位定西王,封他为大将军,冠军侯,拨了这么多人马给他,那个时候殷破山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权利大的能捅破天。
可是现在,左前卫来了。
超过三十万战兵,根本就不是他的士兵能相比的。罗耀的左前卫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每个营该配备的武器装备一样都不差,武侯车,床子弩,这些战场上的大杀器一应俱全。而自己手下呢,二十几万人马,一大半都是被裹带来的老百姓,手里的兵器乱七八糟,身上连件像样的皮甲都没有。
当初铁矿准备多年所打造的铠甲兵器,还有从西北行宫里抢出来的装备,都被李远山分配给了直系战兵,他的队伍里一件都没分到。面对左前卫,他曾经的豪气早就被压到脚底板子下面了。
前阵子有人进大营偷走了那个北辽地的美人儿,这事让殷破山大为光火。那女子美如天仙,就为了能要来一些盔甲器械他忍着自己的**硬是憋着没碰她,准备献给李远山换来一些补给。
可竟然被人家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出去,在二十万大军之中行窃都显得如此壮阔!而且偷走的可是一个大活人,由此可见营防是多么的脆弱。殷破山一怒之下将当日在营门当值的士兵都砍了,几十颗人头挂在旗杆上示众。先是派了一支五百人的骑兵去追,他心里愤恨,又亲自带兵追出去。
结果呢。
眼睁睁看着对方十几个人,硬是扛着一千多人的围攻而丝毫不惧。那一战虽然规模很小,可却折了数百人马,一个折冲营还没怎么打就被河对岸的床子弩吓破了胆子。他恼火于罗耀出尔反尔,何尝不也恼火于那十几个隋军身上令人艳羡的盔甲?所以特意下令将十几个隋军抓住,结果大队人马刚封住河道,大隋的水师又来了,万箭齐发,损了近千人!
溃不成军!
这样的军队,怎么和大隋的百战精锐交手?
越是想到这个,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罗耀不讲信用,定西王只重用李家的人,好东西都分给了他兄弟子侄率领的队伍,当初的老部下虽然看起来也都受到重用,七虎将人人都封了侯,可分过来的队伍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黄牛河北岸大营,多重要的地方!
一旦罗耀真的存心北上,殷破山不觉得自己有把握能挡得住人家。虽然后来有罗耀亲笔信过来,告诉他当日的局面实属无奈,因为被困在河北岸的人是朝廷钦差,恰好水师又巡游至此,找不到不进兵的借口。殷破山不知道罗耀信里内容的真假,所以一直派人提防着左前卫的河北大营。
幸好,这么长日子左前卫似乎真没有动兵的意思。
他的视线停留在地图上,可心思全然没在上面。就在这时候,忽然外面有人快步走进来:“大将军,紧急军情!”
听到这四个字,殷破山心里顿时一紧。
“说!”
……
……
崔牛儿曾是殷破山的亲兵队正,土生土长的山东道人。他家距离大营其实并不远,也就是一天的脚程。但是自从大军驻扎在这里之后,他一次都没有回去过。大将军说过,既然从军就要有个军人的样子。当年某个大将军率军南征的时候三次过家门不入,这才是军人应该有的表现。
崔牛儿没记住那大将军的名字,但他记住了殷破山的话。军人就要有军人的样子和纪律,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从小最爱听的就是关于李啸的故事,太宗年间,李啸带着大隋的百战雄师不断的征讨,不断的为帝国扩充地盘。这样的故事总是会让每一个心怀将军梦的汉子热血沸腾,崔牛儿自然也不例外。
后来他也从了军,虽然他家里不是军户,但当他爹问他想选个什么行当的时候,他自己枯坐在房间里想了整整一天一夜,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去当兵。于是他收拾了东西,告别双亲,毅然跋涉不远千里找到了右骁卫。
他被守门的士兵拦在门外,还被踹了好几脚。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放弃,必须让人看到自己的诚意。于是他在营门外下跪,跪了两天。
恰好殷破山带兵出去训练回来看到,询问之下很喜欢崔牛儿耿直认死理的性子,便收为亲兵,殷破山告诉他,给我做亲兵,就要时刻准备着为我而死。崔牛儿记住了这句话,穿上簇新的右骁卫战袍的那一刻,他兴奋的手舞足蹈。
他一直等着为殷破山挡住箭雨挡住长槊横刀的日子,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等来的是一场叛乱。
而右骁卫,没有站在朝廷那边。
从那一天起,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变了。他曾经靠着自己的执着为家人换来一个军户的户籍,让父母双亲不必再向官府缴纳税赋。这曾是他最骄傲的事,村子里的乡亲们也一直拿他当英雄。
可是一转眼,身份变了。
从朝廷的战兵,变成了叛军。
崔牛儿想了很久也没转过来这个弯,他甚至想脱了这身战袍回家种地去。可他的同袍告诉他,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如果你脱了这身衣服就是逃兵,你知道逃兵的下场吗?非但自己要死,还要连累家人。想到自己的爹娘,崔牛儿咽了口吐沫将回家的心思收回来。
他忍不住去找殷破山,问他现在到底算什么?
出乎预料的,殷破山没有发怒也没有让人将他就地正-法。殷破山告诉他,男人当有梦,不管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但你的梦想变了吗?没有!你想做将军,想光宗耀祖衣锦还乡,现在不是有个更好的机会吗?只要定西王成为皇帝,你就是从龙之臣,你会封侯拜将,成为人上人。
崔牛儿被殷破山说的热血沸腾,他告诉自己大将军说的没错,我现在不还是个军人吗?不还是可以成为一个人人敬仰的将军吗?
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崔牛儿总觉得殷破山的话不对,可他绞尽脑汁的去想,也想不到那话里不对的地方在哪儿。
他知道自己没读过书脑子笨,想不明白的事索性就不再去想。
现在,他已经是四品将军了。虽然在叛军之中,四品将军多如村中走狗。
他手下有一支三千六百人的队伍,短短两年,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大军南下的时候,他特意请了几天假带着自己的亲兵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许多礼物回到村子里,他想让乡亲们看看自己威风的模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村子里的人对他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白眼相加,已经九十几岁的老太太,当着众人的面啐了他一脸浓痰。
崔牛儿觉得自己就像个贼一样从村子里逃出来,狼狈不堪。
他爹说你以后不要再回来了,咱家人在村子里已经抬不起头,你再回来,我会被人戳脊梁骨直接戳死。他娘只是一个劲儿的哭,说不出来话。崔牛儿问,爹,功名但在马上取不对吗?我想做大将军不对吗?我想光耀门楣不对吗?我甚至想开创一个世家这不对吗?他爹无言以对,只是一声长叹。
所以崔牛儿不回家,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没办法回去了。
崔牛儿看着手下的队伍集合起来,心里忽然有些不踏实。
又要开战了,这次的对手是罗耀的左前卫,号称天下致锐的左前卫。
但崔牛儿不怕,他觉得自己坚持的梦想没错。
“咱们走!”
他用力的挥了挥手:“功名但在马上取!你们既然从了军就要有这个志气!我也是从当兵开始的,但我现在身上有一身铁甲!你们要想成为人上人,就把敌人踩在脚下狠狠的踩!踩烂为止!好男儿志在沙场,百战不死就是人中豪杰!”
他大声的喊着,却发现手下的士兵们脸色都有茫然。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都是些没读过书的人,肯定不理解自己那么高深的话,那些话,是殷破山曾经对他说过的,他一字不落的记了下来。
他觉得这些士兵不懂自己的话真是悲哀,他觉得自己懂了。
他正了正铁盔,握紧了腰畔的横刀。
“连云寨丢了,咱们去夺回来!是大将军亲自点名让咱们出战的,别给老子丢了人!”
他喊着,给士兵们打气,也给自己。
不能输不能死!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做人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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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果然是圈套
陈孝儒都觉得自己是个人才了,第一次来叛军大营骗了三千多叛军去送死。第二次来叛军大营,有可能坑上数万人。在连云寨门外他一刀捅死了怀揣开创世家梦的崔牛儿,然后返回叛军队伍里,骗了叛军副将率军攻上去,说完之后他就钻进叛军人群里,水滴汇入大河一样再也不见了踪迹。
从队伍里出来,他找了一匹马骑上快速的叛军大营方向冲。
纵马飞驰了不到半个时辰,叛军大营已经出现在面前。离着很远木墙上的哨兵就开始发响箭警告,陈孝儒从战马上跳下来,气喘吁吁的跑到门口急切喊道:“快去禀告大将军,连云寨根本就是个阴谋,至少有一万左前卫精锐埋伏在那里,咱们的人马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听到这句话,木墙上的卫兵愣了一下,连忙打开寨门将陈孝儒放了进去。上次陈孝儒是见了一位据说是三品将军的人,然后那人又去找殷破山汇报。这次,陈孝儒直接被带到了殷破山面前。
“大将军!”
陈孝儒单膝跪倒,一脸焦急的说道:“崔将军的人马才到伏牛山下面就被左前卫的人马围住了,卑职奉命冲出来求援,请大将军速派援兵!再耽搁,只怕崔将军他们就扛不住了……”
他演的极逼真,装作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你说仔细!”
殷破山脸色阴沉的说道。
“崔将军带着我们到了山脚下,然后派斥候上去查看,斥候回来说,连云寨木墙上的守军不多,穿着咱们的号衣,墙上的旗子都没换。崔将军就想了个办法,让副将带着人马在山下埋伏,他自己带一百人打算骗开寨门,然后突然发难强占了门口,再发信号让大队人马上山。”
“可崔将军被敌人识破,在连云寨门口打了起来,崔将军让人发信号,我们就都杀了上去。才冲到半路,两侧林子里杀出数不清的左前卫人马来,我们的人抵挡不住,崔将军只好带着人退回到山下,卑职冲出来的时候,我们……我们的人已经损失近一半了。”
“罗耀卑鄙无耻!”
一个叛军将军大骂道:“竟然设了圈套,既然他想打,难道咱们还怕他不成?!”
殷破山皱眉,摆了摆手:“你说林子里埋伏的都是左前卫的人马?你如何分辨的?”
“穿着的是隋军的号衣,都是新的。”
殷破山嗯一声,沉思了一会儿又问:“可曾看到是什么人的旗号?”
“没有旗号!”
陈孝儒道:“敌军就藏在林子里,是从连云寨里里打上天一个烟花,然后伏兵就都杀了出来。没有看到打着什么人的旗号,或许……或许是卑职没看清。”
殷破山摆了摆手道:“你先下去休息吧,我自有定夺。”
“卑职还要回去!”
陈孝儒抬起头大声道:“卑职的兄弟们都死了,就剩下我一个,卑职没脸活着,我要回去,若是战死了也好到下面和兄弟们团聚,若是不死,能杀几个就杀几个!”
“倒是个有胆魄的!”
殷破山沉思了一会儿:“你去外面等着吧,我自会派人马接应崔牛儿。”
陈孝儒躬着身子退出来,其实心里根本就无法保持平静。不过幸好,他要装作的就是有些惊慌失措,所以脸上的不自然倒是也不会轻易被人看破。
“大将军,咱们不能就这么吃亏吧!”
一个叛军将军怒道:“左前卫的人马过河咱们都忍了,这次设了圈套让咱们的人往里跳,难道还要忍了吗?!”
殷破山摇了摇头:“罗耀用兵不会眼界这么小,即便是他打算动手了,也不会这样小打小闹,坑咱们三千多士兵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那是个做事就直指根本的人,怎么可能设这样一个小局?”
“将军的意思是?”
殷破山想了想道:“就算那是个圈套,也绝不仅仅是想坑了崔牛儿三千多人马的圈套,罗耀用兵阴狠,我在想……这应该是个连环计。”
他扫视了一眼说道:“先派人夺了连云寨,然后引咱们的援兵去救。先是让咱们错觉他只有几百人在连云寨,然后突然杀出来万人,将崔牛儿的人马围了。若是咱们派兵去救援……说不得,还会有个更大的局。连云寨是诱饵,崔牛儿的人马何尝不是诱饵?”
“大将军的意思是,罗耀的目的是咱们这次要派的援兵!”
“嗯”
殷破山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以我对罗耀的了解,他布局不会布的那般小。所以,他的目标是这次咱们要派的援兵,至少算计咱们几万人,才是罗耀的性子。”
“那咱们怎么办?”
“吹角,下令全军集结!”
殷破山站起来,语气很慢但掷地有声的说道:“我倒是看看,既然罗蛮子要开战,他这个局,能不能把我二十几万大军都坑进去!”
叛军将军们脸色一变,随即同时抱拳:“遵命!”
陈孝儒在大帐外面等着,心中忐忑,这大营里有超过二十万人马,万一被识破他就是想跑都跑不了。到时候一阵箭雨下来自己立刻就会变成刺猬,死的要多惨有多惨。可他心里又忍不住去想,若是自己没有被识破,不知道这次回坑了多少叛军。
打死他也没有想到,叛军竟然会倾巢而出!
……
……
二十几万大军集结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所以殷破山派手下得力大将李海先带三万精兵先赶赴伏牛山。他自己带着大队人马出了大营,铺天盖地一般朝着连云寨的方向杀了过去。除去留守的几万人马之外,二十万大军向前进发的时候就好像在大地上满满的铺了一层。若是从天空中看下来,那场面必然蔚为壮观。
殷破山的大队人马走的并不急,他虽然有所猜测但其实并不敢确定。万一伏牛山上没有什么大圈套,那自己这样兴师动众只怕会被罗耀讥讽。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又想到一个可能,又立刻下令后队八万人马即刻赶回大营去。
他担心中了罗耀的调虎离山之计,万一大军全都杀本伏牛山,罗耀的目标是兵力空虚的大营,那自己再回援的话说不得就要面对腹背受敌的局面。左前卫的兵力比他要多,而且罗耀用兵想来让人捉摸不透,他一想到这个可能就立刻分兵回去。
幸好伏牛山到大营之间的距离并不太远,万一有事的话,分回去八万人马,也不可能扛不到自己率军驰援。
一路上殷破山的脑子里不断的转着,不时去想罗耀为什么突然开战了?是因为大隋朝廷派人去督促了,还是罗耀从一开始就想打这一仗给自己写信就不过是掩人耳目?他的脑子里太乱,各种可能在脑子里不断的盘旋着。越是去想,越觉得今天这事很蹊跷。
一个只派了三百多人马驻守的连云寨,怎么就触动了一场动用几十万人马的大战?
若是自己的判断失误,那么罗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自始至终也不曾想到,这一切根本就和罗耀没有任何关系。而他亲率大军往伏牛山而来也出乎了方解的预料,方解本以为殷破山这次会派得力大将率军几万人来,谁知道是十几万大军漫无边际的杀了过来。
就在殷破山的大军距离伏牛山不过十几里的时候,忽然前面有人回来禀报:“大将军,前面李将军的人马停住了,说是看到有左前卫的骑兵出现,才列阵准备迎敌,敌人的骑兵又退回去了!李将军唯恐左前卫有诈,所以派人回来请示。”
“多少骑兵?”
“看的不是很清楚,李将军的人说最少也有两三千骑。”
“这么多骑兵……不战而退……”
一个叛军将军皱眉道:“大将军,会不会是左前卫的诱敌之计?”
“按照左前卫的兵力配备,一军一万两千战兵,都调不出两三千骑兵……除非是罗耀的亲兵营,据说罗耀手下有一支上万人的轻骑兵,还有一支重骑……”
“难道罗耀过河了?”
他手下另一个将军沉思了一会儿道:“不可能吧,咱们的人日日盯着,没见有大队人马过河。”
“是了!”
殷破山眼神一亮:“罗耀没有过河,想来是伏牛山上的敌军将领发现咱们大军到来,他的兵力不足以应付,所以才将所有骑兵集合起来,故作疑兵,为的就是让我以为伏牛山上有大队人马,其实他是怕了,所以让骑兵来露一面就撤。我若惊疑不定,必然下令大军停下来。伏牛山上的敌军为的就是让我停住,他们好趁机撤走。敌军将领没有想到,我会亲率大军而来!”
“让李海加速向前!”
殷破山挥了挥手道:“左前卫的人吞了我三千多人马,今天我就吞掉他来伏牛山的队伍!”
随着他的号令,叛军立刻加速向前。
“报!”
一个骑兵快速的回来,对殷破山抱了抱拳:“大将军,敌军在伏牛山脚下列阵,看样子不足万人。以咱们的俘虏为人质,都压在最前面了!”
“就知道是虚张声势!”
殷破山一笑:“若是真有大队人马,何必将咱们的人摆在阵前?这个领兵的将领虽然有些心思,但已经露了怯,传令,大军进攻!”
伏牛山下,方解看了看对面连绵不尽的叛军队伍忍不住倒吸了扣冷气。这次玩的稍微有些大了,没想到叛军竟然会来这么多人马!
“大犬回来了没有?”
他回头问,语气有些急切。
“还没有!”
春姑回答,她第一次看到方解的脸上出现这样的担忧。
就在这时候,叛军那边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方解的脸色一变,深深的吸了口气。他刚要下令撤兵,就看见远处有一骑飞快而来。
“我回来了!”
大犬离着很远就开始呼喊,方解听到他的声音心都提了起来。
“怎么样?”
方解等大犬到了近前之后问道。
大犬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咧开嘴笑了笑:“成了!”
方解跑到高处举起千里眼往远处看,只见左前卫河北大营那边烟尘尽起。他忍不住哈哈大笑,格外的畅然。
叛军中,有斥候飞骑回来对殷破山禀告,左前卫河北大营那边人马尽起,已经奔着侧翼杀了过来。殷破山脸色一变,忍不住心里一沉:“果然是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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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还没完
“让那些叛军放箭,将他们自己携带的所有羽箭都放出去!不放箭,死!”
方解大声下令,手下人立刻冲到前面,督促那些投降了的叛军士兵朝着对面叛军大队人马放箭,崔牛儿的手下一开始不敢,方解的亲兵队砍瓜切菜一样剁了十几个人的脑袋,那些叛军才开始稀稀拉拉的放箭。这种事就需要有个带头的,第一个人射出去第一箭,其他人心里不好过去的那关也就过去了。
被俘虏的叛军至少还有两千人,手里的竹片弓虽然威力不大可羽箭放出去倒是颇为密集。对面冲过来的叛军虽然没被射死多少人,许多第一次上战场的士兵还是吓得软了腿。这些人都是叛军南下的时候沿途强掳来的百姓,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方解担心左前卫河北大营那边的人马来不及上来,让陈搬山带着山字营出去冲了一圈。骑兵风一样在叛军大队人马的前面掠过,用羽箭将剥下来一层死尸。叛军连忙变阵,山字营冲了一下却立刻就撤回去。
“山字营断后,记住我以前怎么训练的,有敌人追上来不要硬拼,靠速度来回切,等黄阳道的民勇撤出去,你们立刻跟上来!”
“喏!”
陈搬山带着山字营留下,方解带着黄阳道的民勇朝着伏牛山上退。等民勇都上了山之后,陈搬山下令俘虏的叛军也往山上退。用最快的速度退到了连云寨,陈搬山又让叛军上木墙防御。因为后面左前卫河北大营的人杀过来,叛军的大队人马倒是也没敢一味的往前冲。
伏牛山后山,方解让民勇立刻撤走。
“这会派去河南岸的人应该也见了罗耀了。”
方解笑了笑,终于松了口气:“他不是自己说本来就打算对叛军动手了么,我送给他这么大一份礼,他应该好好谢谢我才对。”
卓布衣笑道:“他恨不得一刀戳死你才对!”
其实殷破山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个连环计,但他只猜对了一半。方解带人突袭伏牛山连云寨,然后派陈孝儒假扮叛军去求援。叛军将领听说偷袭伏牛山的不过几百人,以为派出崔牛儿三千多人的队伍已经足够了。但这只是开始,方解带着山字营刚过河之后休息了三天没有动,就是在等陆封侯带着黄阳道的民勇赶到。
前阵子他偷偷离开大营找到了水师将军段争,求他将黄阳道的民勇运过河。段争知道方解是朝廷的人,两个人商议了一下之后,由水师派大船将黄阳道的民勇接走。然后陆封侯带着民勇昼伏夜行,用了三个晚上的时间赶到伏牛山设伏。前期黄阳道的民勇做的足够好,可惜打起来之后无法约束的毛病让方解有些不舒服。
不出方解的预料,叛军数千人马赶来伏牛山,然后方解拿下这支人马,再派陈孝儒回去求援。所以陈孝儒才会说,这差事根本就是十死无生的事。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不过这也在方解预料之内,殷破山很难想到求援的人会是敌人假扮的。
出乎方解预料的是殷破山竟然带着十几万人马杀过来,在最关键的时候他险些没有把持住。
不过幸好,大犬也完成了他的布置。
方解知道罗耀肯定对段边豹和段边熊有过吩咐,让他们两个盯着山字营。方解让大犬去找段边豹,就说自己带兵围攻伏牛山的时候,中了叛军的埋伏,被叛军数万人马困住。段边豹和段边熊果然不敢耽搁,尽起大军前来救援。
段边豹以为方解被困伏牛山,肯定会挥军进攻。
而方解之前就已经派亲兵赶回黄牛河南岸求见罗耀,告诉他自己安排的一切。就算罗耀说要对叛军开战的话是骗方解的,方解也不认为他舍得段边豹和段边熊那五万精锐。所以他料定了罗耀肯定会派兵支援,这一切,方解都经过仔细的计算。
殷破山搞不清楚伏牛山这边到底有多少左前卫的兵马,所以不敢攻的太紧唯恐被段边豹的人马和伏牛山的人马两面夹击,段边豹那五万精锐不是草人,真打起来足够给叛军压力了。左前卫精锐的战斗力,不是相同数量的叛军能比的。
一旦打起来,战争的重心就会倾斜到段边豹那边。
段边豹兄弟不敢坐视方解被困,罗耀必然担心段氏兄弟的人马,这就是连锁反应,方解脑海里很早之前就有了这个想法。
方解站在伏牛山上用千里眼往南岸看了看,看到有大队人马往北岸移动后彻底松了口气。
这场仗是避免不了了。
“将军,咱们现在去哪儿?”
一脸兴奋的陈搬山笑呵呵的问。
“以罗大将军用兵,既然大军过了河,那就不会给叛军喘息之机。不出预料的话,左前卫大队人马一定会分兵进攻叛军大营,让殷破山首尾不能相顾……陈孝儒,你和大内侍卫处的人,带着黄阳道的民勇赶到向北三十里外的清河口驻扎等我,陈搬山,让山字营集结。”
方解吩咐了一声,笑了笑道:“还没完呢。”
……
……
黄牛河北岸,刚刚过了河的罗耀脸色阴沉到了极处。大军渡河,九道浮桥显然不够用了,所以各军的辅兵都在忙活着搭建新的浮桥,而为了配合这次设下的圈套,大隋水师又很恰到好处的巡游到了这里。
这是方解和段争约好的事,当时段争并不认为方解能做到。看着黄阳道的民勇过河的时候,段争心里有的只是悲伤。大隋的正规军人在南岸休整,倒是一群民勇过河去向叛军挑战。身为大隋的水师将军,段争心里怎么可能平静。
但他还是按照和方解的约定来了,或许他只是想看看,那个胆大包天的小方大人,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显然,那个笑起来格外干净的少年郎出乎了他的预料。此时段争的心里,对这个叫方解的人充满了敬佩。
罗耀脸色不好看,是因为他很愤怒。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哪怕他确实是要打算对叛军动兵的。今天这一个局布下来,他才看清楚方解的眼界有多大。他一直以为方解有锐意,是个可造之材。却不认为方解能有这么庞大的视线,能将叛军和左前卫加起来超过六十万大军全都算计进去。
自从领兵以来,罗耀就没有这样被人算计过。
虽然同样都是出兵河北,但主动出兵和被人逼着不得不出兵是两个概念。罗耀异常浓烈的自尊受到了挑战,他这样习惯了独断专行的人心里怎么可能舒服。
牵一发而动全身
方解的山字营,就是那一根头发。
用这一根头发,方解将叛军和左前卫这两个巨人全都拉动了起来。
“朱权!崔伦海”
他冷声吩咐道:“带你们的人马策应段氏兄弟,将殷破山的人马和叛军大营隔开。”
同为罗门十杰的朱权和崔伦海喊了声喏,分别带着自己的队伍从大军中分出去策应段边豹和段边熊。段氏兄弟有五万人马,朱权和小屠的兵力也有五万,十万精锐,足够将殷破山的人马拦在叛军大营外面了。
“文小刀”
罗耀侧头看了看:“带你的人马从西面进攻叛军大营,一个时辰之内攻不进去就不要回来见我了。”
文小刀已经兴奋起来,白皙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他是个冷傲嗜血的性子,有仗打,能杀人,他的心就会沸腾。
“喏!大将军放心,一个时辰攻不进去,属下自己割了脑袋!”
他嘿嘿笑了笑,催马冲出去招呼自己的部下进攻叛军大营。
“小屠”
罗耀叫的这个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面容冷峻,尤其是一双眼睛冷的让人心里不舒服。他是罗武死之后罗耀收的义子,是罗武手下一员战死大将的遗子,当时被罗耀抱来的时候不过两三岁。这些年,他一直跟着罗耀。罗耀为他取名罗小屠,他性子里的东西和这个屠字倒是格外的契合。
这个人,被人称为小罗耀。
“带重骑跟在文小刀后面,文小刀破开叛军大营之后,你率重骑踏营,找到叛军的辎重所在,不许任何人触碰。水师的人也在盯着想分一杯羹,一粒粮食都不许让外人拿走。”
罗小屠嗯了一声,多一个字都没说拨马离开。这个人,一年说的话也不如一般人一天说的话多。
罗耀麾下有两个骑兵营,重骑营的指挥就是罗小屠。
“木黎”
罗耀最后叫的这个人,是轻骑营的将军。
罗门十杰排名第九,虽然已经四十几岁,但在罗小屠之下。
“带一万骑兵,从殷破山的人马切开,到伏牛山……看看方解的人马如何了。若是山字营被困,就把他们接出来。让方解直接来见我,若是不肯来就绑了来!”
木黎一怔,心里忍不住想到那个关于方解的传闻。这段日子一直有人在私底下议论,说方解是大将军的私生子。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跟着罗耀,从来没有听说过大将军有私生子的事,所以他一直不相信。但是现在,他倒是有几分相信了。派一万轻骑,闯营去救一个小小的五品游骑将军……
无论如何,都有些让人不解。
“属下遵命!”
他心里虽然疑问,但还是干脆利落的应了一声。
看着手下人被分派出去,罗耀的脸色也稍稍恢复过来几分。方解的图谋这般大,他刚听到那个亲兵汇报的时候确实吃了一惊。可到了现在,他忍不住转念想到,自己要的不就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吗?
无论如何,方解今天的算计都足够让人刮目相看了。
罗耀的视线投向远处,似乎隔着人山人海在寻找那个年轻健康的身影。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计谋得逞的某人带着一千多骑兵从后山绕出去,兜了一个大圈子之后,瞄准了叛军大营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说过……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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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这是我的规矩
山字营的骑兵从高坡后面旋出来,跟在那匹赤红马后面朝着叛军大营扑了过去。此时罗小屠的重骑已经踏破了半个大营,几乎所有的叛军都聚集在西边做着最后的抵抗。至少三成的人已经失去了勇气,丢下手里的兵器四散奔逃。
他们本来就不是士兵,是叛军用刀子架在他们的肩膀上逼着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家乡。家园已经没了,房屋被付之一炬,庄稼被夷为平地。妻儿双亲不知道流落到了何处,他们的心从来就没有平静过。
二十几万大军,多么辉煌的数字。
连绵二十里大营,多么庞大的建筑。
可在那五千重骑面前,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脆弱不堪。罗小屠的重骑兵在冲破枪阵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阻挡,那些已经丧失了胆气的叛军只会掉头就跑。可他们就连逃跑都那么卑微,忘记了不要将后背暴露在敌人面前。
罗小屠纵马向前的时候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亲兵立刻大喊一声:“换刀!”
随着这一声呼喊,后面的重骑兵将沉重的马槊挂在得胜勾上,从腰畔将横刀抽了出来。面对着毫无抵抗之力的叛军士兵,他们只需俯身将叛军士兵的后背切开。
依然站在木墙上的刘硕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人马羊群一样四散。
“完了!”
从他嗓子里艰难的挤出来两个字,如此苦涩。
文小刀的步兵跟在重骑后面潮水一样往大营里灌,杀人如麻。所有挡在他们面前的叛军士兵,不管是已经跪地投降的还是亡命飞奔的,一概被一刀剁死。左前卫的士兵们狰狞的笑着,抓着跪倒在地叛军的头发,用刀子来来回回的在脖子上抹着将人头割下来,然后将头发绑在自己的腰带上。
冲进来的左前卫士兵,每个人的腰畔都带着几颗人头。
血顺着他们的衣服往下淌,而他们根本就不会在乎。
文小刀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刺激的场面了,所以罗小屠抢了他功劳的不快也被冲淡了几分。他喜欢杀人,喜欢看着别人杀人。
他喜欢刀锋抹过脖子的时候血液瀑布一样喷出来的一刻,尤其是在阳光下,血的颜色会显得那么纯粹。他喜欢血的温度,微烫中带着已经冰冷的生命。
他从不会约束手下停止杀人。
他和罗小屠的不同之处在于,罗小屠没有喜欢不喜欢的东西,文小刀甚至怀疑罗小屠甚至连感情都没有。罗小屠只杀拦在他面前的人,重骑冲锋的时候哪怕前面挡着的是自己人他也不会避让。他也不会刻意的去杀人,当胜利到来的时候他会自然而然的收手。对于俘虏,他更没用兴趣杀。
罗耀曾经说过,罗小屠的眼神永远是笔直的看向前方,不会拐弯,也不会退缩。他所看到的方向永远是距离成功最近的路线,没有什么比直线距离目标更近。
而文小刀则享受战争的乐趣,享受鲜血直流的画面。
刘硕聚集了近乎所有兵力,也没挡住左前卫,大势已去。正因为如此,方解带着山字营骑兵冲进叛军大营的时候,甚至没有遇到什么抵抗。骑兵擦着叛军逃兵的身子冲进来,只顾着逃命的叛军甚至连头都不抬。
有的人看到身穿左前卫精甲的骑兵冲过来,下意识的丢掉兵器跪下求饶。可他们却发现这支骑兵对他们根本就没有兴趣,视而不见。木墙上的守军早就跑了下来,没人愿意留下送死。
山字营的骑兵在大营里横冲直撞,只是放火却极少杀人。除非还在抵抗的人,否则他们连刀子都懒得抬起来。
很快,大营东边的火就烧了起来。而火光则是摧毁叛军心里最后一道防线的武器,恐慌就像是瘟疫一样迅速的蔓延出来。
“东大营也破了!大家逃命吧!”
“往北门跑,快往北门跑!”
“不打了,我再也不打仗了!”
这样的喊声充斥在人的耳朵里,可每个人却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他们只想逃走,只想着活下去。
方解在大营里冲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看到前面有一片营地外面还聚集着一定的兵力。远远就看见那些士兵身后是堆的很高的草料堆,是一片巨大的帐篷,是数不清的大车。
“就在前面!”
他将朝露刀往前一指,催马朝着辎重所在冲了过去。山字营的骑兵跟着兴奋起来,嗷嗷叫着的样子那么的骄傲自豪。守在辎重营外面的叛军看到有左前卫的骑兵冲过来,有人下意识的开始放箭,而绝大部分人的想法是……快跑啊!
“打开营门,不然杀无赦!”
陈搬山对那些瑟瑟发抖的叛军吼道,那些叛军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谁先跪下来将兵器丢掉,紧跟着哗啦哗啦的声音不绝于耳,大部分人都将兵器丢了。方解知道此时的叛军已经被吓破了胆子,哪里肯放过这个震慑的机会。他吩咐亲兵扑过去,但凡没有丢掉武器的一律砍死。
“搬!”
方解看着那如山的物资,眉开眼笑。
……
……
叛军穷在无装备,而非少粮草。方解不打算再回左前卫,想要自己带队伍就不能缺了粮食。羽箭,弩箭,这些消耗品也都需要补充。除了去抢,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来获取了。想要走一条不靠别人的路,方解不想在起步之后就举步维艰。
“找冬衣!”
方解大声喊了一句,山字营的骑兵们立刻分散开扑出去寻找有用的东西。
已经入秋,再过不了多久西北就要冷下来,方解把队伍拉出来总不能让士兵们跟着自己吃苦。要想让士兵归心,就不能只以的军律约束。
“陈搬山!”
方解指了指那些马车喊道:“分二百人,赶着马车先走,不管有用没用。”
陈搬山应了一声,立刻派人去驱赶马车。山字营的士兵们第一次享受这种紧张刺激,这和劫掠那些纥族人完全不是同一种感觉。对纥族人动兵,就好像是一个巨人欺负孩子似的。而从叛军大营里往外抢东西,就好像在巨龙的翅膀底下偷珠宝。
这种感觉让他们很兴奋,一个个眼睛里放着光的寻找能用到的东西。山字营进来的时机恰到好处,大营整个西半部都已经乱成一团,左前卫的精锐将半个大营搅的天翻地覆,而在寻找辎重营的重骑就好像铁犁一样,一遍一遍的在大营里翻找。
“速度要快,别太贪!”
陈搬山一把将一个骑兵怀里抱着的竹片弓扯下来:“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捡着咱们能用到的东西,大车上都是粮食,能赶走多少辆就赶走多少辆,然后是冬衣,羽箭,用不到的东西要了干嘛!”
那士兵一阵脸红,跑回去抱了四五捆羽箭绑在自己战马上,然后又冲出去找其他东西。
“走!”
方解站在高处看到西边有一片烟尘飘荡过来,知道是左前卫的人马快到了:“立刻走,不想被重骑兵踩成肉泥就快点离开!”
山字营的骑兵们立刻往回跑,每个人身上战马上都挂满了东西。
“可惜,要是有绳子老子拽着辎重营一块跑!”
一个士兵又是兴奋又是遗憾的喊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来不及带走的东西眼神里都是不舍。
“妈的,早晚都是老子的!”
他啐了一口,催马冲了出去。
方解喜欢这种态度,他就是在潜移默化中逐渐让山字营的士兵将自己和左前卫渐渐区分开。他从来没有强硬的去宣布什么,而是用平时的话语来引导士兵们,让他们慢慢的接受自己是方解的兵,渐渐的忘了他们是罗耀的兵。
山字营才离开辎重营没多久,罗小屠的重骑就到了。
看了看已经空无一人的辎重营,再看远处有尘烟荡着,罗小屠的眉头微微挑了挑,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却没有下令追击。山字营就算拿走的再多,对于二十几万大军的辎重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一口气跑了几十里,到了清河口才停下来。方解安排人警戒,然后带着军官们快步走进镇子里。这个镇子已经破败,叛军经过的时候洗劫一空,男丁都被抓走当了兵,孩子老人妇女都去逃难,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陈孝儒带着飞鱼袍迎着方解走过来躬身施礼,方解对陈孝儒笑了笑道:“今日你居功至伟,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陈孝儒嘿嘿笑了笑:“算日子才知道今儿就是中秋了,要不赏属下个嫦娥?”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嫦娥没有,兔子和吴刚你选一个吧。”
陈孝儒讪讪笑了笑:“还是算了吧……”
“陆封侯呢?”
方解问。
“院子里绑着”
“让黄阳道的民勇集合!”
方解吩咐了一声,转身走向镇子外面的空地。
不多时,四千黄阳道民勇在镇子外面列阵,因为大内侍卫处的人绑了陆封侯,他们似乎有些不满,人群里议论纷纷。当他们看到方解一脸寒气的带着人走过来,立刻安静下来。
“本来我对你们也没抱太大的希望,本来我也没把你们当正规军人看,本来我也没觉得你们能做到多好,我的预期已经很低了,但你们还是让我失望透顶!”
方解登上高处,眼神扫过那些民勇:“想留下的就站着别动,想滚蛋的就自己脱了甲胄走人!我需要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群最起码知道要听从号令的士兵!”
“你们觉得自己打了胜仗?觉得扬眉吐气了?”
方解冷哼了一声道:“今天这场仗,本来可以打的更漂亮,就因为你们不听号令行事,险些将所有人至于死地!还是那句话,我不强求谁跟着我,愿意走的现在就走!别等到被人杀了的时候,我还得挖坑埋你的尸骨!看见骑兵带回来的东西了吗?那是打胜仗应该得到的奖赏。可你们自己想想,如果没有骑兵,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心里对我说的话不服气?”
被捆绑着的陆封侯站在下面,脸一阵红一阵白。
“陆封侯!”
方解将视线看向那个脸上带着一道伤疤的汉子:“我叮嘱过你几次?”
“三次……”
陆封侯抬起头,又很快将头低下去。
“你可以说你不是大隋的军人,所以没必要遵守大隋的军律。但现在你既然跟着我,就要遵守我的军律!不听号令,你可知道要如何处置?!”
“我……知错了。”
“知错?”
方解冷冷的看着他:“有些错,不是你知错就能得到别人的谅解。亲兵何在?把这个人的衣服扒了,杖责三十,轰出队伍!这样的废物,我一个都不要!”
“喏!”
几个亲兵立刻往上扑,陆封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起来。
“将军……饶我一次!我不是废物,我能杀敌立功折罪!”
扑通一声,这汉子跪了下来,以头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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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心有戚戚然事不可违
陆封侯跪倒在地上,用力的拿额头撞着地面:“将军,我触犯军律理当受罚,但请将军将我留下,留我这一条命再多杀几个叛贼。如今叛军大营已经破了,再拼争几天,再努力一点,或许叛军就不敢再觊觎黄牛河南岸。求将军给我这个机会,我愿认罚,求将军不要将我赶出去……我……我无颜见家乡父老啊。”
“求将军开恩”
与陆封侯同村来的几十个汉子先跪了下来,紧跟着与陆封侯相熟的人也跪下来求情。
“领兵之人,若是不能让自己手下的士兵听从命令,是最大的失败。你们或许会说我心狠,心里说不定还会骂我,但你们要知道的是如果战场上都像你们一样,肆意妄为,藐视军令,那么下一次厮杀就是你们的死期。”
“人情不能不顾,可军法不能不尊!”
方解往前踏了一步,扫视了一遍那些民勇:“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心中到现在还不觉得你们错了,也不认为这是件什么值得追究的事。但若不究,就还会有下次。”
“将军!”
陆封侯叩首道:“属下知道错了!只求将军不要将属下逐出队伍,所有责罚,属下愿意接受。”
“说的如此悲壮,是因为你心中尚且不服。”
方解叹了口气:“或许我还是对你们的期望太高了些,觉得你们虽然人少,但都有一份火热的斗志。我曾经幻想过,黄阳道的困局会因为你们这些忠肝义胆的人而改变。虽然你们没有经过什么训练,虽然你们不懂什么兵法战术,但血性犹存……罢了。”
方解摆了摆手:“给陆封侯松绑。”
他对陈搬山说道:“把咱们从叛军大营里冒死抢来的粮草分一批给他们,让他们自己走吧。这四千人,我带不了。与其日后看着他们被人杀死在战场上,不如现在就放手。接下来的仗咱们山字营自己打,黄阳道的汉子们都血气方刚,他们自己知道要干嘛,不需要我。”
陈搬山脸色一变,想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去吧”
卓布衣看了他一眼道:“按将军的吩咐做。怎么,连你们都不遵从将军号令了?”
陈搬山连忙摇头,立刻吩咐道:“把装着粮草的大车留下一百辆,将军军令如山,虽然这些东西都是咱们从虎口里拔出来的,但莫说是这些东西,命都是将军的!山字营的人,你们心里可有不服?”
“没有!”
千余骑兵整齐的回答,然后将一百辆大车分出来。
方解看了陆封侯一眼:“好自为之吧,这些粮草足够你们回家的。现在叛军大营已破,你们也不可能没有回去的办法。”
“将军!”
陆封侯只是不住的磕头,不知道说什么来挽回方解的心。他的额头撞的出血,地上都染红了一小片。
“将军!我们知错了!”
本来还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民勇们,有人先跪下来喊道:“将军不要丢弃我们了,杨大人逼于无奈不要我们,将军你若是再把我们赶走,我们这些人去哪儿?”
“叛军大营已经不复存在,黄阳道安全了,你们当然是要回家去。”
方解语气平淡的说道。
“将军!”
陆封侯抬起头,血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将军,殷破山的叛军大营虽然破了,但叛军没有被斩尽杀绝。殷破山的队伍还在,如今左前卫和叛军已经撕破脸,叛军就无所顾忌,说不得会从别的地方大举南下劫掠黄阳道。叛军的粮草辎重都被左前卫抢走,他们要吃饭,就只能南下!”
“将军!我知道错了。我们确实是一盘散沙,已经由着自己的性子做事惯了。但我向您保证,只此一次,绝没有第二次。罗耀的心思和叛军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想将我们黄阳道据为己有。等欣口仓的粮食被左前卫霸占,罗耀也就没必要再护着黄阳道的百姓。到时候叛军南下,肆虐家园,我们不保护自己的亲人父老,还有谁来?我今天终于知道了,将军你和罗耀不是一路人。以后我的命就是将军您的,我愿意唯将军马首是瞻!”
方解微微皱眉,看了一眼陈搬山后说道:“大将军自然有大将军的考虑,左前卫是朝廷的人马,自然会维护一方,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他刚说完,有飞鱼袍从远处飞骑而来。
“报!”
飞鱼袍从马背上跃下来,单膝跪倒:“大人,属下有两件事禀报。”
“说”
“第一,殷破山收拢残兵放弃了大营往北退走,正是咱们所在的方向,还请将军早下决定,再迟叛军的溃兵就过来了。第二……黄阳道总督杨彦业,今天在惠阳城上一跃而下,摔死了!”
“什么?!”
方解的脸色一变,心里紧的疼了一下。
“我知道了……再去盯着叛军动向。”
飞鱼袍应了一声,转身上马离去。方解沉默了好一会儿,撩袍跪倒朝着惠阳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他从腰畔将酒囊摘下来,缓缓的倒在地上。
“晚辈最艰困之时,冒昧拜访大人。大人不以晚辈狂妄不羁而轻视,不以晚辈见识浅薄而不闻,促膝而谈,交心而叙,若不得大人相助,晚辈怎敢渡河北上与叛军厮杀?虽然晚辈与大人只一面之缘,但诚拜服大人品德高义。本想派人将今日捷报告诉您,告诉您黄阳道的汉子们打了一个打胜仗,谁想那日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大人忠心为国,兢兢业业殚精竭虑。事事为黄阳道百姓考虑,时时为黄阳道百姓操心。如今一去,只留我等心碎悲伤!”
“大人就是被罗耀逼死的!”
有民勇哀嚎:“大人死的冤枉啊!”
山字营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少人脸色从之前的轻蔑变为愧疚。
方解朝着南边再拜:“一杯清酒送故人,大人……一路走好!”
黄阳道的四千民勇全都朝着南边跪下来:“愿大人一路走好!”
……
……
“你们都是我的兵。”
方解站起来,看了看陈搬山他们又看了看黄阳道的民勇:“山字营出自左前卫,但他们一直跟着我,不曾做过一件对黄阳道不利的事。你们心中愤恨,我能明白……我心有杀贼之志,奈何手中没有一兵一卒。罗大将军将山字营给我,我心怀感激。杨大人将你们交给我,我对杨大人的感恩之情亦无法言表。”
“但你们若是因此而愤恨山字营,我想杨大人在天之灵也不会高兴。他这两年唯愿有人能保护黄阳道的百姓,所以才会筹建民勇营。而杨大人知道我的心思,所以才会把你们交给我。山字营也好,你们也好,如今都是跟着我的人,心里想着的都是如何杀贼!”
“若你们愤恨,我当为山字营负责。”
他走了两步,从一个民勇腰畔将横刀抽出来:“杨大人的死,我心中悲痛。本已经打算让你们离开,但若你们觉着山字营也有罪过,我当给你们一个交代。今日之后,你们愿回乡里就回去,愿杀敌就多保重。”
他将横刀反转,猛的往自己胸口上戳了下去。
就在众人惊呼声中,那横刀竟是当的一声折断。
“这一刀虽然不至伤害我身,但算我为山字营道歉。虽然山字营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黄阳道百姓的事,毕竟出自左前卫。”
“你们走吧!”
方解摆了摆手:“不管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但记住一件事……不要忘了当初杨大人如何对你们的,不要忘了你们还是黄阳道的百姓。”
沉倾扇她们三个女子站在远处,心里都有些难过。尤其是方解一刀刺向自己的时候,即便明知道那一刀不可能伤害到他,沉倾扇和沐小腰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不了解方解的完颜云殊,惊恐的喊了出来。待看到那一刀崩断,方解却毫发无损的时候更加觉着不可思议。
“咱们走!”
方解翻身上了赤红马,对陈搬山道:“往正东,走四十里就进芒砀山了。在芒砀山中休整两日,再做他图!”
“喏!”
陈搬山应了一声,吩咐山字营的骑兵上马。那些骑兵们之前看到方解那一刀戳向自己,每个人心里都跟着疼了一下。方解说的没错,山字营的士兵都没有错,但黄阳道的那些民勇心里肯定恨他们。所以方解才会说给他们一个交代,其实这交代方解完全不必要给。逼死杨彦业的是罗耀,不是他。
“将军!”
已经被解开绳子的陆封侯站起来,朝着方解的背影喊道:“将军真不要我们了吗?!杨大人已经死了,你若是再离开,我们这些人早晚不是死在叛军手里,就是死在左前卫手里。我们不恨山字营的兄弟们,我们只恨乱世之中自己无能!杨大人是我们的方向,他的手指向什么地方我们就去什么地方。现在,请将军为我们指路!”
“请将军为我们指路!”
所有民勇整齐的喊了一声,语气挚诚。
“来人!”
陆封侯往地上一趴:“将军军令重如山,以后谁再敢轻视不尊我第一个不答应。三十军棍,不许少打了一下!许三财,高二宝!你们两个是我同乡,这军棍就由你们两个来打,不许手下留情!”
许三财和高二宝互相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后最终还是拿了两根长枪上来,用枪杆做军棍。
“记着吧!”
远处忽然传来方解的声音:“叛军大队溃兵就要到了,咱们立刻就得走。那三十军棍暂且记着,一颗叛军的脑袋折掉一棍子,等你杀够三十个叛军,这棍子就免了。”
“谢将军!”
陆封侯激动的几乎跳起来。
“你们他娘的还等什么!”
他朝着那些民勇大喊道:“跟上将军,咱们虽然是步兵,但也不能被甩开!”
“别急。”
方解回头看着他淡淡道:“早晚给你们给个人都去抢一匹马来。”
左前卫
罗耀听说杨彦业自杀身亡的时候,眉头忍不住皱了皱。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的叹了口气:“老狐狸,一命换百命……没觉得你是我对手过,今日你这一死,倒是勉强能算半个。吩咐下去,若是有人敢折辱触怒杨彦业的家人,杀无赦。去弄些纸钱元宝,我要去为杨大人上一炷香。”
然后他顿了一下声音清冷的吩咐道:“让叶近南把欣口仓拿下吧,反抗者,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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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没人会怀疑我
旭郡王杨开回头看了李孝宗一眼,摇了摇头道:“越是靠近叛军西大营的地方,其实反倒没什么危险了。再说我命大,李远山从背后戳刀子都戳不死我,现在换了孟牛儿,他更没这份运气。”
李孝宗嗯了一声:“不过毕竟靠的太近了,万一被叛军的斥候发现,咱们身边的护卫带的不多,万一您出了点什么意外,我担当不起。”
听他说的倒是挚诚,杨开心里稍微软了一些。崔略商派人星夜兼程赶回来,说方解怀疑李孝宗是李远山派过来的卧底。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疙瘩,解都解不开。他仔细思索一番后,确实觉得李孝宗可疑。可一想到李孝宗这两年来跟着自己,没少立下战功又觉得不太可能。他对方解不了解,所以也不愿意轻信一个对西北局面不了解之人的片面之词。
方解对西北这两年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只是凭推测就否定一个人的功劳显然有些武断。所以杨开这么久以来虽然心中有疑惑,可在李孝宗面前一直没有露出来过什么。
“这一战至关重要,我不得不仔细些。”
杨开舒了口气,语气平缓道:“两年前,是因为我用人不查,导致了七十万大军败于狼乳山西,我就是悬在我心头的一柄刀子,随时随地不停的戳着我心窝。若是当年我再谨慎些,听从谋大人的话,征西大军未必会溃败的那么快。我怀疑李远山,却不愿意去查实什么,拖泥带水,优柔寡断,这性子里的东西我自己其实都清楚。”
“不管这两年我做了些什么,都算不得是对大隋有功,我只是在尽最大的努力去恕罪,挽回一些因为我失误而造成的损失。”
他指了指叛军西大营:“现在朝廷大军已经到了河西道,陛下御驾亲征,百万大军一旦渡过沁水,叛军挡不住!李远山虽然心急深沉,但十个他也不是陛下的对手。且陛下亲至,百姓民心归服,叛军焉有不败之理?咱们已经在狼乳山藏身两年,是时候为陛下分忧了。只要咱们拿下西大营,叛军后方大乱,李远山布置的防线就会从后面崩开一个口子……彼时,内外夹击,叛军撑不住多久。”
李孝宗嗯了一声:“正因为如此,您是三军主帅,万万不能出什么意外,还是往后退一些的好。这几个月来,属下一直派人在西大营外侦查,已经绘制了几十份地图,应该不会有什么疏漏。”
“你做事还是尽心的,我一直信的过你。”
杨开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了一句。
“王爷真的信我?”
李孝宗追问。
杨开听他语气有些异样,心里没来由的紧了一下:“自然是信你的,这两年来你立下的功劳,我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李孝宗往左右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既然王爷提到这件事,属下就不得不问一句。我听说……崔将军派人从雍州紧急赶了回来,连夜秘密见了王爷。自此之后,王爷便一直将我排离于战事之外。王爷若是信我,为什么如此?”
“是你多心了。”
杨开道:“崔中振派回来的人,不过是禀报了一些关于罗耀的事,与你无关。”
“此时不在大营,王爷,不如开诚布公的谈谈吧。”
李孝宗找了快石头坐下来,看着杨开问:“王爷是不是怀疑我是李远山派来的人?”
话题突兀的到了这,杨开没想到会提起这个。他下意识的看了看左右,见自己的亲卫最近的也在几十步之外,忽然觉得有些不踏实。
“你这两年的功劳有目共睹,我怎么会胡乱怀疑你。或是你自己心里想的太多,到了现在依然难以释怀吧?就算你曾是李远山的部将,还是李家的人,但我对你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不然这次我也不会带着你来勘察敌情。”
“错了……”
李孝宗淡淡道
“这些都不是你不怀疑的理由。”
杨开脸色微微一变:“为什么?”
“信任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怀疑一个人才需要。”
李孝宗冷笑:“王爷你刚才说了许多,比如我这两年立了不少功劳,比如我一直没有离开过大家的视线,比如我做人做事都很谦卑。这些都不是你不怀疑我的理由,只是你安慰你自己的理由罢了。不怀疑我,你根本无需说这些,只需说四个字……我相信你。”
“所以,王爷刚才一直在说谎。”
李孝宗道:“第一个谎言,是你说信任我其实你不信我。第二个谎言,是你说崔中振没带回来什么和我有关的消息,如果没有这消息,你何来的不信任?”
杨开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深深的吸了口气:“既然今日把话说到这里,我便开诚布公。你应该明白,即便崔中振确实带回来什么消息,我也未必是信的。不然,我怎么会这次带着你来勘察敌情?对叛军西大营动兵的事何其重要,不信你,我会带你?”
“又错了。”
李孝宗摇了摇头:“不是王爷你带我来,而是我要求你来的。”
“你……什么意思?”
“因为我知道王爷怀疑我,所以我才请王爷与我同行。”
李孝宗笑了笑道:“正因为你怀疑我,可是心里又不想怀疑我,所以才会心虚。若你真的信任我,我说要来勘察叛军西大营的时候,王爷会如最初那样全都交给我来做,何必自己亲自来?你亲自来,是因为你怕我在这一战中动什么手脚,不是么?”
“我之所以请王爷随行,就是想试探王爷到底有没有怀疑我。如果没有,你不会来。如果有,你才会来。”
杨开怔住:“是,我对你是有所怀疑。毕竟你是李远山的亲信,是他的同族侄子。之前我没怀疑你什么,是因为我不知道你以前的事。崔中振去了雍州,恰好遇到了被陛下派往雍州的钦差方解……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你还记得樊固血案吗?”
“方解?”
李孝宗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怪不得……怪不得……那个小家伙居然已经能成为钦差大人了?这两年倒是爬的真快。当初在樊固的时候,我到底还是小瞧了他。早知道最后还是会和他牵扯在一起,我当初真不应该放他走的。”
“樊固的事,看来你是认了?”
杨开皱眉问道。
“认”
李孝宗点了点头:“自己做过的事,怎么能不认?”
“当初秉笔太监吴陪胜来查贪墨,却一不小心查到了李远山要造反的证据,李远山要杀吴陪胜,总得找个借口。可是能有什么借口?只能推到蒙元人身上。第一,可以假借蒙元人之手屠城从而杀掉吴陪胜,这样不会招人怀疑。第二,这件事或许促使朝廷与蒙元交战,李远山一直等着这一天,何乐而不为?”
“为了造反,李远山筹谋了十年,只缺一个契机而已。吴陪胜来,给李远山送来了这个契机。一举多得,换做是我也忍不住要动手。若仅仅是蒙元人攻破了一个小小边城,朝廷未必能下决心对蒙元动兵,最多也就是派兵过去屠掉蒙元几个小部落罢了。但再加上一个秉笔太监,这分量可就不轻了。”
李孝宗语气平淡的叙述着,就好像整件事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而我当时是樊固守将,李远山又不想杀我,所以屠城的事,我一开始就知道。可是……难道你以为我不心疼那八百边军?那可是我的老部下,是我用了三年时间才换来的忠心耿耿的部下!如果没有屠城,这些人现在还站在我身边为我效力呢!可如果我不答应李远山,李远山会放过我吗?”
“我只是想活着而已。”
他耸了耸肩膀表示自己的无辜。
“无耻……怪不得方解会怀疑你了。”
杨开怒道:“你早就知道李远山有反心,也早就知道李远山就是等着朝廷大军开到,然后勾结蒙元人从大军背后捅一刀,若是你之前就将这件事说出来,会有如此惨败吗!”
“该有的迟早会有。”
李孝宗笑了笑:“我说出来?除非我想死!”
“所以……”
杨开看着他冷冷的问:“你来投靠我,确实也是李远山安排的?”
“对!”
李孝宗道:“我刚才说了,是我做的事自然要认。王爷对我也确实算不错了,你若早些直接问我,我说不得早就告诉你了。”
杨开的眼角再次瞥了瞥自己远处的护卫,装作踱步往那边走了几步:“你能实话告诉我,说明你自己心里也觉得愧疚。既然话说的这样明白,以后我也不会心存芥蒂。只要你从今往后依然忠心为陛下做事,尽心为朝廷效力,这件事我就当没有听说过,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犯错,这么多年来,我也犯下过不少错误。但错了只要能改过来,就不必揪着过往不松手。你应该了解我的性子,我从不会对自己身边人下手。李孝宗,这件事就揭过去好了,你我以后都不必再提。”
“王爷……你刚才说的没错,你性子里确实太优柔寡断了。你是个烂好人,怀疑我又怕怀疑错了,所以事情就这么拖着。就如同你怀疑李远山的时候一样,你心里纠结着可又下不了决心。就好像乌龟一样,遇到事就把头缩进壳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李孝宗看着杨开的脚步往一边挪,忍不住笑了起来:“王爷这话说出来也太可笑了些……若我是个偶然犯错而心中一直悔恨交加的谦谦君子,我一定会因为王爷的话而感激涕零。可惜,我不是……我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而悔恨过,后悔倒是有的,只是后悔事情做的不够漂亮不够决绝。”
“王爷不必再往那边走了,你似乎忘了一件事,当年挑选护卫,有一半人是我帮你挑选的,那个时候你还很信任我。现在不信任我了,怎么没把护卫换掉?或许你不是忘了,而是担心换掉护卫引起我的怀疑。王爷这样的人,永远处于劣势,因为你心不够冷硬坚决,怀疑一个人,怎么能还装作不怀疑?怀疑的人……要第一时间就杀了才对啊!”
杨开脸色一变:“所以……你要杀我?”
“对啊!”
李孝宗灿烂的笑了笑:“我和你不一样,既然我已经确定你对我起疑心了,我怎么会再留下你等着你杀我?”
“你杀了我,不怕暴露?”
“怎么会!”
李孝宗指了指杨开又指了指自己:“先杀了你,然后我再在自己身上戳一刀……就说咱们遇到了叛军,我拼死也没能护着王爷回去。我在众人面前痛哭流涕,还鲜血直流的……谁会怀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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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半座大雪山
方解带着队伍在芒砀山里休整了足足五天,除了派斥候出去打探消息之外,其他士兵一律不得外出,就在林子里休息。幸好这山中多溶洞,一场大雨人们也没挨了淋。方解看着山洞口碎落珠帘一样的雨水,听着身后士兵们的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大雨是天见不公所以垂泪,哀伤于杨彦业之死。
方解听了默然,连去反驳的**都没有。
“大隋真的很大很漂亮”
完颜云殊坐在他身边不远处,双手支着下颌一眨不眨的看着洞外面的雨幕:“在我们北辽地,如果不走出来的话一辈子也看不到雨,只有雪。我离开北辽地到了大隋,才明白什么是四季。父汗曾经说过,若是大隋的皇帝陛下愿意,他宁愿带着北辽地的族人到大隋来做臣子,哪怕他不再做大汗都愿意。”
“这么美的风景这么美的四季,这么美的江山这么美的家园……若是没有战争,隋人生活一定很幸福安宁。”
“我们的家园比不得大隋的风光绮丽壮阔,可我们也一直小心翼翼的不敢让战争降临。蒙元人每年都会找借口杀人,父汗就带着我们往大山深处退。山里更冷,尤其是一场白毛风下来,就算是天生不惧寒冷的野兽都受不了。我从大隋西北一路走过来,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汗一直在退缩一直在忍让……”
“原来再猛烈的白毛风,也无法和战争带来的伤害相比。”
方解在发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完颜云殊的话。她看了他一眼,有些失望。
“没有几个人喜欢战争。”
方解看着雨幕喃喃道:“可事实上,绝大部分不喜欢战争的人,却不得不受那为数极少的几个喜欢战争的人左右。战争的发动权,也一直在那几个人手里。”
“战争让人变成恶魔。”
完颜云殊见他终于理会自己,想了想将自己的观点说出来:“父汗说过,隋人要比蒙元人温和一百倍,他们虽然骄傲但热情好客。上次我和哥哥去长安城的时候,知道了父汗没有欺骗我。我看到了一个繁华的充满了生机的大隋,可是这次,我看到了一群又一群被战争逼疯了的人,人吃着人。”
她问方解:“有什么最直接的办法可以阻止战争?”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从嘴里轻轻吐出来两个字。
“战争”
完颜云殊一愣,然后眼神有些暗淡:“用战争来阻止战争……多么残忍的办法。”
“有人曾经说过……”
方解道:“人都很贱,好了伤疤忘了疼。战争带来了悲伤和离别,人们在战争过去的几年后几十年后都会警惕着,不希望再次发生战争。但几十年过去,经历过战争的人们大部分都已经死去之后,新的野望就开始滋生,然后战争又开始了。”
“就没有永久的和平?”
完颜云殊问。
“有”
方解回答:“当人灭绝之后。”
完颜云殊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久久无语。
“觉晓,如果现在你有足够的权势地位,可以号召很多很多人。你会有别的办法来阻止战争吗?”
沐小腰问。
方解摇了摇头:“没有”
“这就和仇恨是一样的,比如姓王的杀了姓李的,姓李的儿子时刻想着报仇,然后杀了姓王的。姓王的后人也时刻想着报仇,然后杀了姓李的。当一方出现懦弱者或是慈悲者不想再纠缠,另一方却会觉着对方怂了于是更加欺侮起来。”
“如果几年后几十年后,两家人同时出现一个懦弱者或是慈悲者呢?”
完颜云殊问。
“那么会有一个姓刘的,姓张的,又或是姓赵的人出现。若是两家人都是懦弱者,就会被第三家欺负。若是两家人都是慈悲者,那么第三家欺负的更狠。人本来就是这样,嘴里喊着要真善,要和美,要团结友爱,其实心里想着的都是如何将别人家的东西据为己有。嫉妒比自己强的人,欺负不如自己的人。”
方解揉了揉有些发皱的眉头,觉得自己的话太黑暗,于是笑了笑:“当然,这世间还有许多光明之事,让人心中暖和起来。”
“你是个光明的人吗?”
完颜云殊问。
方解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摇了摇头:“不是”
完颜云殊顿了一下,自嘲的笑了笑:“我也不是,最起码,我时时刻刻想着将所有蒙元人都杀了,一个不剩!”
“有时候想毁灭一个部族,不需要将这个部族的人都杀干净。”
方解道:“你也可以征服他们,然后把他们变成奴隶。毁掉这个部族的文化和历史,再过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这个部族还存在,其实已经死绝了。”
“那我就要征服蒙元人!”
完颜云殊握了握拳头,抿着嘴唇认真道:“让他们都变成我的奴隶,永生永世做我们北辽人的奴隶。”
“方解,你想要征服什么?”
她问。
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附近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方解,期待着方解的回答。
“明天”
方解舒展了一下身体,给出的答案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明天?”
完颜云殊不懂,所以看向沐小腰,沐小腰不懂,看向沉倾扇。沉倾扇觉得自己有点懂了,可又摸不到头绪。
卓布衣看了方解一眼,心神一凛。
谁能左右明天?
……
……
方解看着洞外的大雨,因为雨点太密集连贯,甚至看不到十米以外的东西,整个世界似乎都是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话题到了这里便似乎结束了,方解没有兴趣再说什么。完颜云殊她们各自揣摩着方解的话,然后找到属于自己的理解。
沉默之中,没有人发现方解的眼睛忽然间睁大。他慢慢的站起来走到山洞口,淋进来的雨水打在他身上,衣服很快就湿了。
沉倾扇和卓布衣在第一时间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脸色肃穆。大犬已经带上那副钢爪手套,但眼神里都是惊恐。
方解摇了摇头淡淡道:“都留下。”
“为什么?”
沉倾扇问。
方解看向大犬:“闻到杀气了吗?”
大犬喃喃:“从来就没有闻到这样浓烈的杀气过,比这雨还烈……”
“所以,你们若是跟出去,都会死。”
方解语气平静道:“我闻不到杀气,但我感觉的出来,他已经在杀人的边缘。”
说完这句话,方解走出身山洞。
雨幕中,随着向前大步而行,被雨水冲刷着眼睛所以视线越发的模糊起来,但方解却看得很清楚,对面不远处有一个人撑了一柄油纸伞站在山道上,看向自己。雨太大,那纸伞已经被打的破碎,但他的手依然稳稳的举着伞柄,在风雨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他的衣服已经湿透,或许连他自己都忘记了雨伞的存在。
甚至连雨的存在都已经完全忽视。
方解走到这个人身前,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太浓烈,似乎连身边的雨都要被冻结了。方解丝毫也不怀疑,这个人如果不是还刻意压制着自己的怒意,说不定早就已经血流成河。这世间能让世间血流成河的人不多,眼前这个人绝对有资格。
“为什么不回去?”
对面的人问。
“怕”
方解回答。
“怕什么?”
“怕死”
“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怕”
“回不回去?”
“不回”
“怕死也不回?”
“不回”
问的很执着认真,回答的也很执着认真。
“我要回雍州了。”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次回去要杀一些人,所以我不想现在就杀人。现在杀的多了,会让我心里的血气减少一些。所以我还站在这里和你平淡的交谈,但不等于我还能一直这样平淡的和你交谈。”
方解皱眉:“先说为什么突然要回雍州。”
“有人杀了罗文。”
“嗯”
方解嗯了一声,这理由还可以,但不够。
“有人杀了詹耀”
“嗯?”
这理由,够了。
“有人抓了我的妻子。”
对面的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油纸伞终于不堪重负的呻吟了一声,然后燃烧起来……在大雨中燃烧,火焰腾空而起,凭空生出而不灭。那火如此璀璨却诡异,竟然照亮了灰蒙蒙的雨幕。
方解这才醒悟,原来之前那油纸伞上的破碎,不是被雨水敲打出来,而是被火烧的。
“释源?”
他问。
“罗文”
对面的人回答。
方解皱眉,不解。刚才他说,罗文已经死了。
“也是释源……他占了罗文的躯壳,然后杀了詹耀,夺走了詹耀的领兵权。因为他现在看起来是我的儿子,所以即便杀了詹耀也没人敢反对他。然后他抓走了我的妻子你的娘亲,打算自己做另一个的罗耀。”
说的很难懂,但方解懂了。
“怪不得。”
他沉思:“释源的目的我自始至终都没明白,原来他离开大雪山就没打算回去。他占了罗文的躯壳,杀了詹耀,夺走了雍州的兵权,是想做你……用你的兵,你的地盘,再建一座大雪山?”
“所以我要回去,你也跟我回去。”
“带兵回去?”
“不”
罗耀语气平淡但极骄傲:“雍州是我的地盘,兵是我的兵。他能抢走是因为他有罗文的躯壳,但只要我回去,谁还会站在他那边?所以不需要带兵,我出现在雍州的那一刻我就胜了。我本以为,他是奔着你来的,所以强迫你留下,强迫你跟着我。你要骑兵,我给你骑兵,你要杀人,我便允你杀人。但现在我才明白,是我低估那个秃驴的野心。”
“好”
方解点了点头:“不管我对你什么看法,我必须跟你回去。”
这个回答似乎让罗耀有些意外,他看着方解认真的问:“为什么你突然决定跟我回去?”
“因为我现在已经知道你多想杀人了。”
方解回头看了一眼山洞里那些人,他看不到,但感觉的到他们的存在。
“你不用跟我回雍州,但你必须跟我回大营。”
“你有把握杀一位天尊?”
方解问。
罗耀沉默片刻后淡淡道:“我有把握斩掉半座大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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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从来没有!
不只是罗耀,这个大帐的里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想到方解会突然下手击杀文小刀。方解杀文小刀出手三次,其实后面两次没有什么必要。以方解的心思,一旦想下手必然会尽全力一击毙命。
他的第一拳,就轰碎了文小刀的心脉。
后面的第二拳砸碎了文小刀的脑壳,再一脚踩碎了文小刀半边身子,其实只是为了确保文小刀死而已。
方解第一拳轰在文小刀心口的那一瞬,罗耀就站了起来。整个大帐里没有人看到,也不可能有人看到。在方解第一拳之后的刹那间,罗耀就从椅子上离开出现在文小刀身后。他的速度太快,快到连残影都没有。
但是,他立刻又退了回来。
从过来到回去,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移动过。
因为方解的第一击,已经把文小刀杀了。
方解也不知道,如果罗耀要杀他,在他打在文小刀胸口上一拳之后,罗耀就能轻而易举的将他击毙。罗耀之所以退回去,是因为脑海里的暴怒被他硬生生压制了下去。他的移动太快,已经超越了人眼捕捉能力的极限。这种移动速度,大帐里的其他人哪怕盯着他都没有办法看清。
方解有感觉,却没察觉。
在罗耀近身的那一刹那,他的红眸突然间闪了一下。
他自己没有察觉,但罗耀看的一清二楚。
方解只是莫名的感觉,自己刚才的一瞬面临死亡。但是这感觉太快,他没有清晰的抓住。
如果罗耀出手,他根本没有机会打出第二拳。
“你过分了。”
罗耀攥着的拳头缓缓松开,但眸子里的寒意却越发的浓烈起来。
“是啊”
方解将手上的血迹在自己衣服上抹了抹,语气平淡道:“看起来似乎确实是过分了些,就这样动手杀了一位四品将军,无论国法还是人情都不能容许。但我没觉得自己错了,以后或许也不会这样觉得。我杀了一个想要杀我的人,就算违背了什么约束也无所谓。”
“我已经跟他把该说的都说了,他不会再为难你。”
罗耀看着方解的眼睛说道。
方解摊了摊手,从地上将酒囊捡起来喝了一口:“杀已经杀了,大将军如何处置是大将军的事。我被困在河北的时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命受到了威胁,还有我最看重的人。我的朋友,我的亲人。大将军让我留在左前卫,可以。大将军说文小刀不会再敢想杀我,我信。但我的人呢?谁能确保我的人不会被他算计?”
“大将军会不会因为文小刀杀了我的某个身边人,就让他以命抵命?”
方解冷冷笑了笑:“你不会。”
“你不怕我杀了你?如果我愿意,你现在想保护的那些你的朋友,谁也活不了。”
罗耀冰冷的问道。
“有些事不是因为怕就不去做的。”
方解淡淡的回答。
罗耀陷入沉默,整个大帐里的人都跟着陷入沉默。段边豹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段边豹偷偷看了一眼方解,发现这个让他大吃一惊的少年居然直视着罗耀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大帐里的人哪个不是身经百战,哪个不是见惯了大场面?
可是今天,他们都被吓住了。
罗小屠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将视线从地上那具残尸上收回来。没有人注意到他袍袖里的手攥了攥,很用力。也不知道是因为愤怒,又或是因为兴奋。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兴奋了,杀人不行,战场不行,情-色不行,但是今天的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居然变得快速起来。
他杀人,如机械无感情。他领兵,如机械无感情。他睡女人,依然如是。在他看来,这些事就好像吃饭喝水一样,不需要付出什么感情。
莫将军只露出来的左眼里也闪过一丝兴奋,难以压制的兴奋。就好像文小刀死了,对他来说是一件最开心的事一样。因为兴奋,他甚至忘记了多看那个杀人的少年几眼,而是死死的盯着地上的尸体。
“小屠!”
罗耀忽然开口吩咐道:“把这个人押下去看管起来,不许他走出大营一步。等我从雍州回来之后再处置!”
“喏!”
罗小屠抱拳应了一声,看向方解的眼神里竟然带着些钦佩。
“把这具尸体……埋了吧。”
罗耀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残尸,大步走了出去。
大帐外,雨依然下着。
如瓢泼。
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今天的雨忽然变得更冷了起来。雨点打在人身上,心里都跟着发寒。
要入冬了吗?
……
……
罗耀离开了左前卫大营,同时派朱权立刻赶去欣口仓将叶近南换回来。罗门十杰,排名第一的詹耀在雍州被释源杀了,排名第二的文小刀被方解杀了,罗耀离军,叶近南行事稳妥且在军中比其他人更有威信,这个时候,必须让叶近南回来主持军务。
方解被关在一间木屋里,窗子开着,外面的雨依然瓢泼一样下着。深秋的寒意肆无忌惮的从窗户外面往里钻,无法阻止。方解靠坐在椅子上,脚翘在桌子上,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他的心中有多沉重。
罗耀居然没动手?!
连打都没打他一下。
方解杀文小刀,又怎么可能是因为当初文小刀阻止山字营过河救援?当然更不可能是因为一时冲动。现在的方解,早早的就迈过了那个本该冲动的年龄。他杀文小刀,是深思熟虑之后的举动。
他是要试探罗耀的底线在哪儿,杀了文小刀罗耀会不会一怒之下对自己动手。
罗耀没有。
所以方解失望了,事实上,还有一种担忧一种惧怕在心里越来越浓烈,他看起来又怎么可能如表面上那么平静?杀了文小刀,印证了方解心里的那个猜测。他庆幸于自己遇到了这样一个好机会,甚至觉得应该感激释源在雍州杀了詹耀。
若没有这件事,方解也没有办法来完美的验证自己的推测。
如果……
如果罗耀是因为父爱,因为觉得自己亏欠了方解……不,是亏欠了罗武的话,那么对方解各种回护甚至放纵都情有可原。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然后穷尽一生的力量想复活自己的儿子。说起来,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感人的事。在某一个时期,方解甚至觉得自己都应该对罗耀感恩些。
他曾经觉得,罗耀虽然心狠但终究还是个父亲。
外面很冷,寒意很浓。
但方解一点也没觉得气候凉了,因为他心里的寒意更浓。
如果……
如果罗耀仅仅是因为父亲的亏欠,那么会对方解溺爱这没什么问题。可即便再溺爱,以罗耀的性格也不会放纵方解到为所欲为。儿子犯了错,犯了大错,有几个父亲不打孩子的?有几个父亲,会在暴怒之下甚至只说了一句你过分了就再也没有别的话?
然后下令罗小屠将他囚禁起来,而没有任何处罚?
就算是父亲对儿子觉得心里愧疚,也不可能是这样的。没错,方解在这一世没有体会过父爱母爱。但他有前世的经验,他知道父爱是伟大的是包容的但绝不是这样的。连骂都不骂一句?这是那个能亲手杀了自己儿子的罗大将军应有的表现?
哪怕……哪怕罗耀扇方解一个耳光。方解心里的寒意也不会这么浓,哪怕罗耀骂他几句他也不会如此确定。
推测被证实的时候,方解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
有的,只是越发的沉重。
哪里有什么如山的父爱……哪里有什么父亲的愧疚……哪里有什么父子亲情!
死的是文小刀,方解也同时杀死了自己心里仅存的那一丝幻想。
最终促使方解下决心杀文小刀的,正是罗耀自己。若不是在芒砀山山洞外面,大雨之中罗耀对方解说的那段话,方解还没有决定是不是走出这一步,毕竟这是一件极危险的事。方解怕自己推测失败,让暴怒的父亲杀儿子的戏码再次重演。
就是因为罗耀的话,方解最终决定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这是最难得的机会。
罗耀必须回雍州,马上就要回去。如果他走了,方解再杀文小刀也没了意义。而若是罗耀不走,方解知道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脱身。所以,当这样好的机会出现的时候,方解告诉自己,不能放过。
杀文小刀。
试探出罗耀的本心。
靠坐在椅子上的方解,点上烟斗,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朝着窗外吐出去……在这样冷的天气里,尤其是还下着雨的时候,烟雾总是显得比往常浓一些。就好像方解将自己心里某些曾经难以割舍的东西通通喷了出来,没有一丝保留。
也没必要再留下什么了。
“詹耀死了”
“谁杀的?”
“罗文……也是释源,释源先占了罗文的躯壳,把自己变成了罗文,然后趁着我不在雍州的机会,出手杀了詹耀,将詹耀的兵权夺走。我到底还是小瞧了释源,我本以为他的目标是你。所以才强迫你留下,且带着你北上。我没想到,他的野心竟然那么大!”
罗耀的话在方解的脑海里清晰的回荡着,如针刺一样提醒着方解他杀文小刀没有错,他做出这样的选择没有错,他一直以来就有的那份警惕更没有错。
佛宗的人竟然有那么让人无法理解的本事,竟然能强行夺走一个人的肉身……如果罗耀不是将方解一直留在身边的话,那么释源选择的人或许是方解才最合理。这样想,方解应该感激罗耀才对。可是现在方解不可能感激罗耀,只有恶心。
释源夺走了罗文的肉身,是因为释源太老了,也因为他的肉身已经坏了。虽然他从十几年前的重伤中走了出来,但身体已经混乱,他为了维持自己还活着说不定每天要面对许多难以承受的的痛苦,又何止是必须不停和女子交-合?
为了延命,释源选择了罗文下手。第一,罗文肯定是符合他对身体的挑选。第二,罗文的身份是方解的儿子,便于释源挥发自己的野心。
知道了这些,方解缺的就只是一个验证了。
然后他杀了文小刀。
然后罗耀竟然克制到没有任何举动!
然后方解明白了罗耀为什么对自己如此上心了。
罗耀曾经也受过重伤,虽然后来痊愈了。但谁知道他有没有什么隐疾?
罗耀也很老了,已经六十几岁。
罗耀的师父,当年曾经从大雪山偷下来一本秘籍,只有罗耀自己知道那秘籍里记载了什么。
方解将胸腔里的郁气吐出来,眼神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所以,方解也就明白了,为什么罗耀这样有智慧的人,会笃定的相信什么罗武转生?会相信那些巫师为了保命才想出来的离奇古怪的办法?或许只有那个悲惨的女人,他的妻子楚氏才是真的坚信不疑吧?
原来
从没有过什么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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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这理由够吗?
窗子支着,雨水顺着窗子往下淌形成了一道小小的瀑布。《百度搜索神控天下全文阅读,非常好看的一本小说》方解坐在椅子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吞吐着烟雾如同一只正在吸取天地精华的妖孽。他的眼睛眯着,好像是想穿破雨幕看清什么。
木屋外面站着几十个身穿铁甲的武士,雨点打在铁甲和斩马刀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这些甲士钉子一样站在外面,任由雨水冲刷着他们的甲胄。可即便雨水再大,也冲不掉他们那一身的血腥味。
方解不用仔细去观察就能看出来,这几十个甲士每个人手里最少也有十条人命。
不然不会有这样的气势。
木屋虽然简陋但并不狭小,有桌有椅有床甚至还有书架。只是书架上一本书没有,倒是摆放着一盆野花。鲜黄色的花朵骄傲的绽放着,虽然很小,也不芬芳,但却是这屋子里最夺目的色彩。
其实这根本就不能算作观赏性的花朵,只是一株蒲公英。
黄色的小花凋谢之后,那毛茸茸的圆球才会逐渐冒出来。或许在某个风大的日子里,种子就会从屋子里飘出去,落于未知之地。待来年春暖的时候,就有几棵翠绿的幼苗从土里顽强的钻出来。
春生秋飞,周而复始。就好像人的野心,死一茬又生一茬。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风将雨水卷进来屋子里的本就发寒的温度瞬间又低了不少。
进来的人将房门关好,然后脱下蓑衣挂在门口。
方解抬起头看了这人一眼,视线没有过多的停留。他似乎早就猜到了这个人会来,所以一点都不惊讶。
“我有件事不解,所以想来问你。”
进来的人,是人称小屠夫的罗小屠。
“你问的事我不能说。”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不知道,但你问什么我都没打算说。”
方解的回答很气人,但罗小屠本来就不是一个有感情的人,没有感情,自然不会生气。在他的人生里好像只有直线这一种生活方式,永远没有拐弯抹角。
“我不是很喜欢和人谈话。”
罗小屠看着方解认真的说道:“因为我知道另外一种获取消息的方法。”
方解看了他一眼,嘴角挑了挑:“这话我在几年前还是个十四五岁孩子的时候就会说,那会在樊固城杀马贼,总是会先抓住一个问明白马贼藏身何处。对方不肯说的时候,我就和你现在一样,说上这样一句很装的话对方一般就怂了。”
罗小屠嗯了一声,然后不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的坐着,彼此间连视线都没有交织。
“一会儿我让人把饭菜送过来。”
很久之后,罗小屠站起来到门口穿好蓑衣:“很多人都说过你是难得一见的聪明人,我不知道聪明和愚笨在什么地方划分,但既然别人都这样说料来就不会错,所以你应该明白我不会再找你谈第二次。”
方解做了个请的手势:“酒要热的,不要菜,来一大盘饺子吧。”
罗小屠微微一怔,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方解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头笑了笑,嘴里喃喃了一句小人屠小人屠,你这样的多累还不如直接做个小人。
他和罗小屠之间的交谈简单到了极致,而他却一点也不失望。他知道罗小屠肯定会来,也知道罗小屠要来做什么,更知道罗小屠等着自己在求他,可方解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绝不会顺着别人设定好的路来走。
半个时辰之后,们从外面再次被推开。进来的人依然是罗小屠,方解依然没有吃惊。罗小屠手里端着一个很大的托盘,里面有一壶酒,一盘熟牛肉,一大盘饺子,还在腾腾的冒着热气。
他将伞放在一边,缓步走到方解身前将托盘放下。
“你要的。”
他说。
方解也不客气,坐直了身子,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浓浓的肉香立刻从嘴里钻进去,甚至钻进了脑海似的。咬一口,鲜香的汁能喷出来,饺子包的水平极好,方解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喝酒,吃饺子。
方解头也不抬。
“好吃?”
罗小屠看着他吃那般香甜,忍不住问了一句。
方解用筷子指了指饺子:“你自己不会尝?”
“我只是觉得你吃的很香,我自己吃不出好吃不好吃。自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没有分辨出味道过,所以吃饭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件享受的事。你可以享受美味,我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罗小屠淡淡的回答。
方解嗯了一声,没理会罗小屠的话。
“你算定了我会再来,也算定了我会放了你?”
罗小屠问。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些感情,有些复杂,有不甘,有失望,还有一些厌恶。
“你不敢在大营里杀我,又觉得不杀我实在对不起你自己,所以你肯定会放了我,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选择?”
方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后反问,理所当然。
……
……
“好香!”
方解将满满的一大盘饺子全都吃掉,连虚伪的客气都没有。饺子确实很香,而方解好像也不担心饺子里会有毒。这是这段日子以来他吃的最舒服的一顿饭,也是吃的最饱的一顿饭。方解有个习惯,吃东西绝不会吃撑。人吃的越饱就会变得越慵懒,而越是慵懒就越会放松警惕。
“你说你嘴里没有味道?”
方解问。
罗小屠点了点头。
方解叹了口气道:“那还真是遗憾,这世间男人能享受的事其实不多。美味,美酒,美人……你已经失去了三分之一的享受,少了三分之一的乐趣。不过这也让我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说罗小屠是个没感情的人,原来是因为你吃不出味道来。”
这两件事听起来似乎没有关联,可方解说的偏偏理直气壮。
罗小屠居然也没有否认。
“不只是没有味觉,我也没有触觉。”
罗小屠语气平淡的说道:“我吃东西,分辨不出舌尖上食物的味道。我抱着女人,察觉不到手指上皮肉的感觉。所以我觉得这个世界是无趣的,能让我感兴趣的也许只剩下心里的满足。我是一个活而无趣的人,所以也就没有必要保留什么感情。”
他端起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喝掉:“他们说酒是辛辣的,可我无法理解辛辣是什么滋味。”
“明白了。”
方解点了点头:“所以你唯一的快乐,也就只剩下心里那点满足感了。”
“可惜,我过往二十几年没有找到让我真正满足的事。”
罗小屠摇了摇头。
“你觉得你瞒得住罗耀?”
方解问。
罗小屠看了他一眼,然后将视线投向窗外:“没把握……我只知道你对大将军来说是个至关重要的人,不然他不会连你杀了文小刀都没有真的动怒。我坚信即便是罗文杀了文小刀,大将军也不会这样无动于衷。而我又恰好听过一个传闻,有人说罗文不是大将军的亲骨肉……知道这些,再推断其他的就不难了。”
“文小刀固然重要,但远没有自己的儿子重要。你不会否认我对吗,因为我实在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了。也只有这样,大将军对你如此宽宏甚至纵容才能解释清楚。你是大将军的儿子,大将军不处置你是因为他要留着你继承他的东西。”
“我想的错了吗?”
他问。
方解摇了摇头:“基本没错。”
“嗯”
罗小屠嗯了一声:“我也能想到,我猜的应该不会错。罗文杀了詹耀,试图夺权控制雍州。大将军这次回去眼神里带着杀气,所以罗文是必死无疑了。既然罗文要死,那么你就是大将军唯一的继承人。”
方解笑道:“这正是你要杀我的理由啊……谁叫你是罗耀的干儿子。”
“这正是我不担心瞒不住大将军的理由啊……这叫你是大将军的亲儿子。”
罗小屠语气平淡的说道:“你刚才说的没错,现在唯一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的就只剩下满足这一种感觉了。我只是没想到,明明你和我没有交集你却能将我心思看的这么透彻,所以我就更不能不杀你。”
“不需要去认真的想”
方解道:“文小刀死的时候你眼神里的兴奋,瞎子都能感觉出来。你想杀文小刀,但你不敢,因为文小刀总是跟在罗耀身边。现在文小刀死了,你得到了满足,也开始新的不满足……若是我死了,你这个干儿子就成了罗耀唯一的继承人,换做是我都忍不住要动心。”
“但你又不敢在大营里杀我,因为罗门十杰从来都不是一条心。外面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只要我死在大营里,你想躲都躲不掉。所以你必须放我走,然后在我逃亡的时候杀我。这样就不会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而当我已经死了之后,即便罗耀对你再不满再生气,也不会因为一个死人将你也杀掉,对吧?”
“对”
罗小屠点了点头:“一字不差。”
“我说对了,但你错了一点。”
方解微笑着说道。
“我错在何处?”
罗小屠问。
方解笑道:“你错在不了解我,也不了解罗耀。”
罗小屠沉默,似乎是在犹豫。
“还是值得试试。”
他说。
方解嗯了一声:“十成十的值得,你赌赢了,那么获得的就是一切。若是赌输了,或许会死或许不会,而且不会的概率比较大,为了那个一切,赌一把值得。”
罗小屠站起来,看了看外面:“如果你能杀了外面那二十四个甲士,我就放你走。十里之内我不会追你,你尽力逃的快一些。我知道你身边不乏高手,但从这里跑到芒砀山最少需要一天。”
“打住吧”
方解看着罗小屠问:“一般狂妄的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自以为是……你觉得你可控一切,却偏偏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是什么?”
罗小屠问。
方解指了指自己鼻子:“我为什么要走?就连我杀了文小刀罗耀都不处罚我,由此可见我在罗耀心里的位置很重要,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走?我走了要面对你的追杀,我不走舒舒服服的住一个月等罗耀回来你就再也没有机会。其实不用等一个月,最迟后天一早叶近南就会赶回来。有叶近南在,就算你狗急跳墙想在大营里杀我都没机会了。”
他抱歉的笑了笑:“没想到合适的词,狗急跳墙勉强还凑合。”
罗小屠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他看着方解极认真的说道:“你说的没错,这么重要的一点我居然忘了,竟是只凭着感觉就认定你必然要逃。”
“你感觉没错。”
方解将最后一口酒喝掉:“我确实想走,就按照你说的,明天天亮之前开始算起,到天黑为止是你能杀我的时间。十里是你自己说的,当然你也可以反悔。”
“我想知道你接受的理由。”
罗小屠问。
“因为我想把你们高傲的罗门十杰每个人的自信都操一遍,这理由够吗?”
方解笑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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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我将以身化大星
不缺冬衣不缺粮,悍卒五千出芒砀。
自从南下之后,方解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轻松过。他心里的每一个缝隙都很灿烂,没有一丝阴霾。离开了自己本来想立足的长安城,但早晚还是要回去的不是么。解开了自己的身世虽然没有做到什么,但早晚还是要讨个说法的不是么。手下兵将虽然不多,但早晚都会成为一件利器不是么。
凭着这五千人想报那三千血仇显然不实际,但这是第一步。
很坚实的一步。
西北之地贫苦苦寒不假,只能以战养兵也不假。但西北是个扬名的好地方,只要能闯出来一番名堂,就为以后开了一扇金光灿灿的大门。大门后边有一条通向什么地方的路,方解自己知道。
方解站在高处看着属于自己的队伍开拔,嘴角上一直挂着笑意。
蜿蜒的队伍顺着山路往山另一侧行进,最前面的人马已经消失在绿木掩映之中。心情开阔,连芒砀山看着都变得更加漂亮起来。
方解的视线从队伍上慢慢的移开,欣赏着整片大山的壮阔秀美。
就在这个时候,方解的眼睛忽然睁大。
在视线极远处上山的小路上,有一行三人正在往山上来。前面一个挑着担子的,后面一个背着个大包裹。这两个人后面十几米,有个胖子极艰难的行走着,离着这么远似乎都能听到他的喘息声。
看到那个身影,方解先是笑了笑,然后皱了皱眉。
大石边,清流旁。
胖子蹲在山溪边洗了脸,站起来的时候就又是一身汗。他看了看黏在自己身上的衣服,白面馒头一样的脸上就满是幽怨。有人说行万里路,修心养性也瘦身。可他行了万里路,倒是更胖了些。
一般来说,人胖到一定程度就会很难看。可这个胖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讨人厌,很顺眼。
“怎么?”
方解蹲在一块石头上,先是看了看那个小道童身边沉重的担子,又看了看另一个小道童身边硕大的包裹,最后看了看胖子身上那件不伦不类的道袍:“怎么,你这是把清乐山一气观偷空了,然后畏罪潜逃?当然我这不关我事,就算你把一气观放火烧了我都没意见。但是你把道袍弄成花蝴蝶似的我实在不能忍啊,不管你怎么千辛万苦找过来我都忍不住想一脚把你踹回去。”
项青牛白了方解一眼:“士别三日真别刮目相看,你的审美观自始至终都跟狗屎一样。这样的道袍不好么?谁规定道袍必须就是那么单调灰暗的颜色?谁规定不能穿的鲜艳明亮些?你这是妒忌我天纵奇才,将道袍改的如此拉风牛-逼。”
方解呸了一声,从大石头上跳下来,揪了揪项青牛胸前那一朵大红色的蝴蝶结:“这是个什么东西?”
然后他又拉了拉项青牛斜挎着的粉色香包:“这又是什么东西?”
项青牛认真道:“品味,你懂?”
方解忍不住担忧道:“我对你性-取-向越来越怀疑了,你他娘的可别说万里迢迢是来找我的,尤其是别用那种千里寻夫的眼神看我,我真会打憋了你鼻子。”
项青牛轻蔑的哼了一声:“你打的过我?”
“不过……我还就是万里迢迢特意来寻你的,我对你的思念已经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一闭上眼就是你英俊的相貌。”
方解拍了下脑门:“行了,你赢了……”
项青牛得意笑了笑,将大红蝴蝶结和粉色香包从身上拽下来:“能恶心到你,也不枉费我花大价钱搞了这一身装备。”
“别扯淡,你扯下这俩东西也掩饰不住你的骚-气。”
方解指了指黑色道袍下露出来的两条肥肥的大腿和碎花大裤衩:“这装扮够他娘的妖娆,这才是你想恶心死我的必杀一招吧?”
项青牛低头看了看,连忙遮住,讪讪的笑了笑:“天热……”
“已经快入冬了你说天热,是你的心骚动的太厉害了。”
方解白了他一眼道。
项青牛狠狠瞪了方解一眼:“别打岔了,我这次来是找你有正事商量。很大很大的正事,大到能吓你一跳那种。”
“说说看。”
项青牛清了清嗓子后一本正经的说道:“首先,你也知道我是一个心怀天下大公无私视金钱如粪土的人……”
方解:“滚!”
项青牛讪笑:“好吧,这段就不说了,揭过去开篇直接进入主题……我打算西行寻找二师兄也就是你那个便宜师父,他西行已经超过两年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虽然我是个乐天派但也不得不去想,他是不是被人弄死了……我曾经坚信这个世界上没人能弄死他,只有他弄死别人,但是这次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变态……”
方解微微皱眉,脸色也变得肃然起来。
“所以我一定得去看看,如果那个把我带入歧途的家伙没死,我找到他然后跟他一块耍耍牛-逼干点惊天地泣鬼神的事,百年之后有人提起姓项的不止会记住一个项青争,还有一个玉树临风的项青牛。如果他死了……我就找个不算背静的地方把尸骨埋了,然后找杀了他的人评评理,能报仇就报仇,不能报仇也得恶心恶心那些家伙不是?”
方解问:“你有把握?”
项青牛摇了摇头:“我这辈子干什么都没有把握过,更何况是去秃驴们的地盘踢场子?可这些事……我不来,谁来?”
方解心里一紧,看着项青牛不知道该说什么。
……
……
“等我几年不行?”
方解将酒囊递给项青牛,项青牛摇了摇头,从袖口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捏了一颗糖果丢进嘴里,贪婪的咀嚼:“我知道你的意思,也明白你的性子,你身边懂你的女人不少,但懂你的男人就我一个。”
玩笑话,可透着股悲凉。方解没笑,因为这玩笑不好笑。
项青牛笑了笑:“你是个不会做没把握之事的人,但这不代表你没良心。虽然你那个便宜师父和你只有一面之缘,但你心里肯定把他当恩人看对不?可你知道现在即便你西行也做不了什么,文不能一张嘴说死一山秃驴,武不能一举手灭掉大轮明王。文不成武不就你就是个渣啊……可你还是个冷静的家伙,而我不是……”
他将糖咽下去,然后满足的笑了笑。
方解沉默,然后摇头:“我在长安见过一个天尊,在雍州也见了一个。所以我能猜到大雪山上有多凶险,忠亲王当年带着几百好汉西行也没能将那座山削掉,这次只带着一个苏屠狗,又能走多远?我心里有个志向,从不曾对别人说过,因为从小就有人告诉我,无志者才常立志,说多了做不到也终究不过一个臭屁,恶心的还是自己……”
“但我今天要告诉你。”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一字一句的说道:“虽然忠亲王西行到现在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但十之七八是遇着了凶险。人力终究有极限,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屹立了千年的庞大宗门。我知道他不但是个勇者还是个智者,他选择在两年多前西行必然有他的理由。但你我虽然刻意去逃避可必须面对的是……他可能已经死了。”
项青牛嗯了一声,脸上居然没有什么伤感:“你说的没错。”
方解道:“我到长安之前心里就发愿,若有朝一日可以报答忠亲王,便是能送一片江山,我也不遗余力。后来随着日子越来越久,我对自己的了解越来越清楚,我知道即便他日我有能力送他一片江山,他也收不到了。所以,我能送他的只剩下一个安慰……待我可以向西踏步之时,就将那山剥一层肉皮下来。”
这样的话,方解从来不会说。
他从不会将自己有什么志向大肆宣扬,他只会在心里默默的种下那颗种子,然后等到春暖时候,让种子发芽。
“我信你。”
项青牛在草地上坐下来,看了一眼西方的天空:“可我真等不到那天了,你生命里不止有一个项青争,我生命里却只有一个二师兄。无父无母孤苦伶仃,若没有他,我便是路边柴狗的食物,又或是秃鹰的餐饭。在后山那些年,是他把我养的这般胖……二师兄不只是二师兄,有时候我把他当爹看。”
方解默然,心里有些堵。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老爷子活了一百多年是一生,项青争活了几十年也是一生。不能因为他比老爷子活的短,就说他这一生不完全。同样,不能因为我比他还年轻,就说明我这一生不完全。”
项青牛摇了摇头,示意方解不要再劝自己:“离开长安城的时候,老爷子骗了你,而我骗了你媳妇。”
见方解不解,项青牛笑了笑:“就是沫凝脂,别以为道爷我看不出来。你们俩虽然不对路,可有夫妻相。”
方解揉着发酸的鼻子骂了一句滚。
项青牛道:“马上就滚,但还得攒点力气……老爷子骗了你,不是有心,他曾经跟你说过,让你有时间陪着他出趟远门,对吧?”
“对”
“但是老爷子后来才发现,自己或许真的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于是在离开长安城之前,他传了我一样东西。”
项青牛正色道:“道心。”
“道心是什么?”
“道心,其实就是老爷子一百多年的感悟。他传给了我,但可惜,我资质低,感悟不了那么完全。不过你应该相信,当年佛宗之所以不敢踏足中原,可不只是因为大隋历来强势。还因为有个一剑破万法的老爷子镇着。现在老爷子走不动了,我继承了他的道心,这一趟,势必是我来走。”
“道心让你修为大增?”
方解问。
项青牛笑了笑道:“算不上,我现在只感悟一分,勉强能在天尊手下不死,不是吹牛-逼……但一分悟而九分通,距离我悟透也不远了。雍州城里那个怪物我见过,我暂时打不过他,但一年后他肯定不行。我走到大雪山,需要一年,那个时候,我有资格顺着二师兄的脚印往上踏。但是这一年内我不能死,可我找不到像样的人手,所以打算跟你借那两个姓陈的活宝当保镖,你放心,等到了西域之地,我就让他们两个回来。”
“他们两个……不靠谱。”
“我有道心。”
项青牛扬了扬下颌:“我能开悟,也能让他们两个开悟。”
“至于我骗了你媳妇……我告诉她等我回去让她做掌教,呀呀呸啊,谁知道我能不能回去?如果我不能回去,自然是你回去。就算你是假的,可好歹也是我师侄对吧。罗老三回不去了,只能你回去。我替你养了个媳妇等你去收拾,我仁至义尽不?”
项青牛指了指西方:“当你看到一颗大星陨落,便是我身所化要砸了那座破山那座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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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献出自己女人的人
方解没有送项青牛走多远,却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跟在项青牛身后的陈哼陈哈明显变了一个人似的,方解也不知道项青牛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做到了所谓的让陈氏兄弟开悟,他也不知道陈氏兄弟跟着项青牛西行是对还是错。
不可否认,多年前陈氏兄弟行凶作恶杀人无算,这不能因为他们智力未开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西行……毕竟是九死一生的事。
卓布衣说,陈哼陈哈开悟之后愿意跟着项青牛走,是因为他们此生注定了要为自己以前做下的事还债,可方解却不愿意这样想。
还债?
何必向西?
“他是谁?”
完颜云殊看着那个胖胖的道人离去,眼神里都是好奇。
“他是……一位大丈夫,一个奇男子。”
方解回答。
完颜云殊不懂,他一直觉得汉人的话很深奥。
“他是一个贪财却不好色的人,所以即便是明知赴死也要挑着一担子金银珠宝。他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所以他甚至连走路都觉得麻烦。他是一个坑蒙拐骗的人,所以宁愿绕远也要跑来坑走我两个人。”
“但他是我朋友。”
方解收回视线,转身走向自己的队伍:“生死都是。”
他一边走一边将手心里的一块绢布展开,那是项青牛临行前塞进他手里的,说是那个一件破万法的演武院老爷子的东西,让项青牛选个合适的机会交给方解。项青牛说自己要西游,所以这东西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时机再给了。不过再想想,临别,难道不是最合适的时机?
绢布上是几行小字,运笔时候想必也没蘸饱墨,所以字迹很浅。但方解知道这才是恰到好处,若没有一只稳定的手断然写不出这样看起来有些虚浮的字。这绢布应该是那个老人随意在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而绢布吸水,笔墨若是浓些,染在布上就会化开,字不成型。
天降灵童冥顽地,定南定北定东西,大智大愚随心去,统乱别离祸福聚。
这四句白话,看起来很浅显,但这只是方解的第一感觉,若是换了别人看了的话第一句就根本无法理解。可即便是方解,到了后来也不觉得这四句话浅显了。
方解看到这一句,脑子里嗡的一声就好像被雷击中了一样。
天降灵童冥顽地……
这一句话,就是一道炸雷。
方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第一反应是自己竟是被那老人一眼看破了前世今生?若如此,那老人莫非已经脱了凡胎已经成仙?非如此,怎么能一语点的如此清澈透明再没什么遮拦?
方解的来历是他最大的秘密,注定了此生无人分享。即便如沉倾扇沐小腰这样的红颜,即便如卓布衣项青牛这样的知己也不能说。可那个蜷缩于藏书楼一角,不知何时就会驾鹤而去的老人若是没有看穿什么,怎么会写下这样一句话?
方解的脑子里瞬间就乱了,然后他深呼吸两次,让自己尽力平静下来。
或许……
或许这只是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
老院长万星辰对他确实有些特别,但从没有提起过什么。给了他一册笔记,是老人百年所见所闻的诸多体质和一些感悟。方解看那些隐晦字迹悟不透,便是一篇剑谱都无法领悟,所以将那册子送给了沉倾扇。
天降灵童冥顽地,或许只是老人知道他的身世坎坷?
雍州,确实是一块冥顽地。
他一路走一路沉思,脑子里全都是这第一句。到底是万星辰看破了什么,又或只是一句感慨?
定南定北定东西。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是老人要指点他什么?
前面两句就不懂了,后面的两句像是没什么意义,可方解偏偏觉得这般粗浅的话里,肯定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一直走回到队伍里,方解也没懂老人要告诉他什么。
他越上赤红马,看着大部分已经翻过山顶的队伍怔怔出神了好一会儿。这不是什么诗,便是县学的孩子都会讥讽这四句的凌乱不堪。可这四句话不是出自一个普通人之口,而是万星辰。
所以,方解才会如此重视。
项青牛走的时候没有多提一句,他或许看过这四句话,但多一言都不说,未见得不是万星辰当时有什么交待。
赤红马啾啾的叫了两声,顺着山路往前走显得格外兴奋。
而方解,则如坠深海。
完全被这四句二十八个字包裹了进去,难以自拔。
……
……
“咱们翻过芒砀山之后就是河东道楚郡,山下面三十里就是宛县县城。我已经派人打探过,宛县中没有叛军驻守。宛县县令孙开道投降了叛军之后,居然也被封了爵,挂着个郡守的官职治理一县之地。此人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当初殷破山率军南下的时候,为了保命连自己小妾都献了出来。殷破山看在孙开道顺服的份上,倒是没怎么在宛县搜刮。所以宛县是河东道诸县中难得的没有什么百姓出去逃难的地方,不过现在百姓们也都在骂孙开道恬不知耻。”
卓布衣指着大隋的官方印制地图说话。
这地图并不详尽,很多地方只是标记一下,地形根本就没有绘制出来。
“这个孙开道虽然怕死,但之前在地方上好像官声还不错。”
陆封侯道:“我在黄阳道也听过此人的名字。宛县这些年没传出闹过什么饥荒,就是因为这个孙开道亲自带着县衙的官员们下田种地,在山坡上硬是开出了不少荒地。所以这个人又被那些书生看不起。哪有官员亲自下田如此自降身份的,百姓们倒是觉得他是个好官。宛县不大,有一半的地方还是山……本应是最穷困的地方,可却是河东道少有的能自给自足的县。”
“这个人名声在外,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懦夫。连自己的女人都能送出去,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陈搬山摇了摇头:“我倒是觉得,这个人未见得真是懦夫。”
“为什么?”
陆封侯白了他一眼:“做官没有忠节,叛军一到就开城投降。为夫没有勇气,将小妾送给贼人。这样的人不是懦夫,是什么?”
陈搬山道:“你说的这些都没错,孙开道献出自己的小妾确实保住了他的命,可你刚才也听卓先生说了,宛县是河东道逃难百姓最少的县!这样看起来,他献出自己的小妾未尝不是在保全全县百姓!”
陆封侯听了一怔,倒是不知道如何反驳。
卓布衣点了点头:“宛县县城里虽然没有叛军驻守,但孙开道散尽家财再加上当地一些乡绅的资助,组织了一支大约五百人的民勇守城。因为这支五百人的队伍,乱匪山贼也不敢轻易打宛县的主意。”
他看了方解一眼:“我的意思是,咱们虽然丢弃了大车,但驽马驮载和士兵们背负的粮草足够坚持二十天,宛县太小,也没有叛军,咱们打进去也无益。”
方解点了点头:“咱们携带不了大量的粮草,所以只能以战养兵。但我要的以战养兵不是去搜刮百姓,而是拿叛军开刀。但咱们现在对芒砀山北边的情况不了解,楚郡的叛军在哪儿,咱们不知道。粮草屯驻在哪儿,也不知道。所以宛县还是要走一趟的,不过不是打,而是探。”
“陈搬山陆封侯,你们两个领着队伍就在山下等着。好好约束,不许士兵骚扰百姓。咱们刚过来,凡事都要小心。”
“属下遵命!”
陈搬山和陆封侯同时抱拳道。
“卓先生,咱们两个走一趟宛县县城,去会会那个孙开道。”
“将军对此人感兴趣?”
卓布衣问。
“如果他真是个胆小如鼠的懦夫,那么你无需拿刀子架着他也会知无不言。如果他不是和叛军一条心,咱们问什么他还是会说什么。既然殷破山能不动宛县的百姓,就说明此人还是个有本事的。若是没有些能耐,难道殷破山会为了个女人就不要宛县的粮草?”
“能在短短的时间内,让殷破山都很欣赏的人,不简单啊。”
……
……
宛县的城墙不足两丈,而且有几处墙垛都倒了,西门那边城墙裂了一道大口子,能挤过去两个人。为了防止乱匪从这口子里钻进来,有不少工匠正在往口子里填泥。城墙上的民勇衣着混乱装备简陋,但看起来都很精神。
“大人,昨天山里的刘旋风又带着人来踩盘子了,一直围着西门这边打转。这伙人欺软怕硬,叛军一来他们就钻进芒砀山,叛军一走,他们就出来祸害百姓,比叛军还可耻!”
县丞牛迅达跟在孙开道后面说道:“这口子得尽快赌上了,我担心刘旋风的人趁夜偷进来。毕竟他手下有两三千乱匪,咱们只有五百民勇。”
县令孙开道嗯了一声,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大人在担心什么?”
牛迅达问。
“听说,芒砀山南边大捷……左前卫大将军罗耀亲自率军攻过黄牛河,殷破山的人马折损了一大半。”
孙开道喃喃道。
“这是好事,叛军不仁,早就该灭!”
牛迅达恨恨道。
“是啊……早就该灭……”
孙开道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有浓浓的伤感一闪即逝。
牛迅达看着孙开道的表情,猛然间明白大人为什么这两天一直心神不宁了。当初为了保全宛县百姓,大人不惜屈身降贼,宛县百姓中能明白大人这番心思的都不多,更何况左前卫的大军?
一旦左前卫的人马杀过芒砀山,只怕大人难逃一劫……
想到这里,牛迅达的脸色也变得凄苦起来。
就在这时候,忽然从远处有一队骑士飞速而来,看人数大约二三十骑,直奔西门这边过来。牛迅达眼神里冒出一股怒意:“刘旋风这个败类,仗着有马,又来惹事!”
“把弓给我!”
他大声喊了一句,接过自己的硬弓抽出一支羽箭:“今天这贼人再敢叫嚣,我一箭射死他!”
孙开道心事重重,竟是没有听到牛迅达说什么。他抬起头看向外面那飞骑而来的队伍,喃喃了一句:“为什么活着比死还要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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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总是会面临的抉择
陆封侯和陈搬山回来的时候,两个人把臂而行。一边走一边说笑,好像变了两个人似的。他们两个本来不对路,说话就是抬杠,可现在看起来,倒像是一对相识多年的老友一样。
只是不管怎么看,这两个人都太狰狞了些。
他们两个身上的甲胄衣服早就被血泡透,走路的时候血水顺着衣服流了一路。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血脚印。
两个人身后跟着他们带着的亲兵,最少一个人手里拎着六颗人头。
很难想象,一百人追着两千人在山顶上四处乱窜的场面。
方解的这些亲兵彻底把刘癞子的山匪吓破了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杀人比切菜还快的队伍。这些亲兵方解亲自训练了几个月,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小部队突袭的特种作战。两个人分别带着的队伍统计了下,总计斩落了七百八十几颗人头。
平均一个人杀了超过七个人。
上山的路只有这一条,那下山的路自然也只这一条。陈搬山和陆封侯带着人上去之后,那些乱匪连退路都没有。其实这些山匪敢杀人不假但会杀人的不多,拿刀子乱捅和一刀致命区别太大。其中真正嗜血的悍匪,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那个山道拐角是他们的天然堡垒,就是靠着地形他们硬是拦着叛军上山。可这次他们面对的是一群格斗机器,方解的亲兵队伍本来就是精选出来的精锐,再加上方解亲自调教,这段日子以来已经迅速的成熟起来。对于杀人来说,他们没有喜好厌恶之分。他们将杀人视为生活的一部分,无所谓怕还是不怕。
在他们看来,杀人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到了后来,敢于反抗的叛军被这一百人的队伍杀尽,其他人哪里还有勇气拿着兵器,全都跪了下来求饶。手里拿着凶器的百姓,和杀戮机器相比起来差距还是太大了些。陈搬山和陆封侯各带五十人,两个锋矢阵锐不可挡。
山路转角处都没拦着他们,更何况上去之后。
其实说起来叛军一万人没打下来的一线崖而方解的一百人就打了下来,并不是方解的人比叛军的士兵强百倍。而是在于训练和个人武艺,再加上团队之间的配合。叛军也都是掳掠来的百姓,死了人之后心胆就已经颤了。而且他们只会一股脑的往前冲,哪里比得上方解亲兵之间毫无罅隙的配合。
“将军,我输了!”
陆封侯走过来说道,但语气里已经没了不服气。
陈搬山亲手割了刘癞子的脑袋,还比他多杀了四个人,陆封侯是个坦荡的汉子,也不会继续矫情什么。
“搜拢一下,看看这伙山贼有多少可用的东西。”
方解吩咐了一声。
陈搬山将刘癞子的脑袋往地上一丢,笑了笑道:“我还以为这真命天子有多大本事,原来只是个能发狠的货色,武艺稀松平常,就是个恶汉罢了。其他的山贼在刘癞子死后就没人敢抵抗了,大概有一千六七百人在那边跪着。”
方解嗯了一声,回头看了孙开道一眼问:“孙大人,你观我手下比殷破山的叛军如何?”
孙开道看着刘癞子的脑袋,艰难的咽了口吐沫:“云泥之别……下官……下官今天算是开了眼界,长了见识。”
“那我问你。”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那一千多俘虏怎么处置?”
孙开道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道义上,这些俘虏若是将军不打算留着,大可放了就是。可这些人已经喝过人血,所以很难再从野兽变回普通百姓。将军仁慈放了他们,一天两天,他们老老实实。一个月两个月之后,他们还会变成乱匪。辛辛苦苦种田,一年不得温饱,可做贼呢?抢一次,够吃穿一段日子,吃完了再去抢,比种田来的简单轻易多了。”
方解看着他:“你倒是看的透彻。”
孙开道点了点头:“下官在这两年看的多了,所以也就透彻了。一个人如果一辈子不做坏事,不知道做坏事的滋味,他不会改变什么。但只要做了一次坏事而且没有受到惩罚,就会上瘾,愈演愈烈。”
方解问:“你的意思是,将这些人都杀了?”
“虽不是一劳永逸,最起码能保一时平安。”
孙开道抱拳道:“将军不是个妇人之仁的,应该知道下官说的没错。这些人已经不是大隋的百姓了,就算将军放了他们,等将军的人马开走之后,他们立刻就会再聚拢起来为祸。紧挨着宛县的渠县县令王百川是个仁人,虽然也不得已降了叛军,但依然恪尽职守,他组织民勇抵抗乱匪,因为身先士卒所以颇得民勇爱戴。”
“但此人心善,破一处乱匪,杀了头目其余人等就都放了,有时候若是乱匪头目苦求认错,他也会放了。这个刘癞子当初就曾被王百川擒住过,刘癞子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王百川念他悔改,将他和一众乱匪都放走,让他保证不再作乱。可当天夜里,趁着民勇解散回家,刘癞子带着几十个人闯进王百川家里,将王家一门老小二十几口全都杀了。”
陈搬山和陆封侯听了同时脸色一变,陆封侯暴怒道:“这种禽兽败类,杀一万次都不冤枉!”
卓布衣长叹一声,本来想劝方解不要杀太多人却再也找不到理由。西北太乱了,已经乱到没有道义仁慈可以存活的地步。这里充斥着的都是罪恶丑陋,人心才两年就变成了魔心兽心。
“可不可以收下教导?”
沐小腰毕竟是女子,不忍见这么多人被杀。
“不能带。”
陈孝儒道:“咱们现在带不上累赘。”
沐小腰怔住,无话再说。他知道陈孝儒说的没错,队伍不可能带上一群乌合之众穿过叛军的领地,有可能因为这些人将五千人的队伍连累死。
所有人看向方解,等着他的决定。
……
……
这绝不会是方解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这个头如何开,今后的路就如何走,方解深知这一点。如果不杀,这些人多不是本地人,让他们回家不切实际。可一旦放了,队伍前脚开拔他们后脚就会重新聚拢在一起,因为不劫掠不杀人他们就没活路。
刘癞子死了,但这些人中很快就会有个阴狠的角色冒出来,取代刘癞子的地位,带着这一千多人继续作乱。
如果都杀了,方解心里那个关口还是不好迈过去。毕竟那是一千多条人命,他们也曾经都是大隋的百姓。
方解看着面前空地上黑压压跪着的俘虏,脸色凝重。手下人都在等着他下决定,支持杀的人和支持不杀的人都有。沉倾扇和完颜云殊虽然没有说话,但她们两个和沐小腰肯定是一样的心思。沉倾扇虽然性子清冷不计较杀人,可毕竟这是一千六七百条人命。
他手下人中,陈搬山虽然动怒但也不主张全都杀了,卓布衣不是个心硬的,自然也见不得杀俘这样的事。
其他人,大多赞成杀。
主张不杀的人,理由是这些乱匪虽然作恶多端,可将他们逼到这一步的是乱世,是叛军,不是他们自己。他们曾经也是大隋的百姓,若没有李远山造反的话,他们不可能拿起锄头去杀害自己曾经的乡亲。
主张杀的人,理由只有一个。
不管他们以前是普通百姓还本就是恶人,他们都该死。因为他们为祸一方,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被他们杀了,妻女被奸-淫,老弱被屠杀。刘癞子喜欢剥人皮,往往破一个村子之后就会将村民聚集起来,选貌美女子他自己享用,若有不从者,他就会让亲信当着全村百姓的面轮-奸这个女子,然后活活剥去人皮。
这个理由就是,不管以前多善良,可做了恶就该受到惩罚。
方解缓步走到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年纪的山匪面前,这山匪低着头不敢抬起来。方解站在他身前盯着他,似乎是想看破他的身躯看到他的灵魂。可这不可能,方解不是神,做不到这一点。
“你杀过人吗?”
方解问他。
这个汉子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草民是被胁迫来的,不曾作过恶事。草民只是……只是贪生怕死才从了贼,但从没有干过伤天害理的事!”
方解嗯了一声,忽然伸手将这人背后的衣服抓住猛的一撕。
这个汉子的后背上,有几道深深的伤疤。看得出来,那是指甲抓出来的伤痕。因为太深,所以这辈子都不会从他的后背上消失。
那个汉子惊恐而茫然的看了方解一眼,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后背上那深深的抓痕。
是的,他忘了。
方解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他看到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跪在地上,身子还在发抖。
“怕死吗?”
方解问他。
少年抬起头畏惧的看着方解:“怕……将军,求你饶了草民一命,草民发誓再也不敢作恶了,草民回去之后老老实实的种田,绝不会再跟着别人出来为非作歹!草民知道错了……将军饶命……”
“你在求饶?”
方解问。
“草民……草民不想死啊,将军饶了我吧。”
方解摇了摇头:“当初你杀人的时候,被你杀的人求饶了吗?你可曾因为他们求饶而放过他们?”
少年的表情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解没有再问,也没有再往前走。
他扫视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乱匪,脸色渐渐平静下来。他以前没有想过,自己会面对这样的抉择。在樊固的时候,他不想杀人,即便面对那些杀人如麻作恶多端的马贼,他也只是放箭射伤而不亲手杀人。后来,他离开樊固之后,手里积攒下来的人命越来越多,可那些人都是因为想杀他才被他所杀。
现在,他面对的是另一群人。
也是以后领兵征战所必须面对的一群人。
他们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俘虏,而是一群乱匪。两军交战,没有人愿意轻易杀俘。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所以方解必须自己做出决定。
以后,他或许将不断的面对这种选择。
领兵之前,他不会想到这些事。
“将军”
大犬看了方解一眼认真的说道:“你以前可能没有想到会面临这样的选择,但我在做太子的时候,太傅曾经问过我遇到这样的情况如何选择,我当初的回答是不杀。太傅说我是个仁者,他笑的很开心。”
方解不等大犬说完,摆了摆手:“杀”
大犬张了张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回忆起,太傅在听到他答案的时候确实笑得很开心,说他是个仁者。但太傅眼神里的失望,那么的浓……
杀!
一个字,在山谷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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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再加上一个我
一线崖上的山匪谁也没有想到方解的心会那般冷硬,阳字营的步兵上山开始屠杀,然后将尸体处理干净之后,着手清点山上的辎重钱粮。刘癞子手里能用的东西不多,武器没有方解看得上的,那些乱匪手里有刀的都不多,基本上都是木棍长矛,这些东西付之一炬,粮草钱粮统统运下山。
方解带着人马进了宛县县城,百姓们看到官军进驻竟是自发的涌到大街两侧夹道欢迎。方解看得出来,那些百姓们眼睛里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西北乱了两年,用民不聊生来形容也不为过。
李远山根本就没有时间整顿地方官府,其一忙着扩充军备,准备迎接朝廷征剿大军。其二他为了巩固自己地位忙着勾心斗角,先后杀了山北道河东道两位总督。西北三道总督,只剩下一个袁崇武。
李远山不是不知道地方上有多乱,也不是不知道这样下去失了民心。可他的目标本就不是割地而治,西北三道和他的野心相比太小太小,根本就装不下。若是到了必要的时候,他宁愿将这三道献给蒙元换百万雄师做后盾。
只要能打下长安城,不要西北三道又如何?
所以他也懒得去管,只是专心致志的坐稳自己的位子,然后将即将到来的决战打好,这一战只要再赢,大隋的根基就真的要晃动起来。
宛县的百姓们盼着朝廷平叛大军到来已经望穿秋水,所以看到官军入城人人都兴高采烈。他们都是升斗小民,不会也不曾去想什么朝廷大事,君臣纷争。他们不去考虑左前卫大将军罗耀是想平叛还是想自立,他们只是盼着官军到来将自己从水深火热之中拉出去。
可惜,方解不是来驻守的,只是经过。
孙开道将埋在自家院子里的钱财挖出来的时候,他妻子眼睛里的怒火如果释放出来的话能把他烧成一团灰。她把孙开道拉到一边好一顿训斥埋怨,嘴里的脏话爆豆似的一连串的往外蹦。孙开道垂着头只是是是是的应着,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他妻子也姓孙,名叫孙秀娥。她知道丈夫不是个没主意的,既然肯把家里的钱粮献出来就肯定有道理。骂够了气消了不少,她拉着孙开道问到底是为什么。殷破山手握二十几万大军,身为李远山麾下七虎将之一,这样的人你都没有把家产献出来,为什么偏偏献给一个从五品的小小游骑将军?
孙开道笑了笑道我有观心眼,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这女子头发长见识短哪里有什么远见,我不给殷破山是因为我知道他长久不了,我给方解,是因为我知道方解跟殷破山不一样。今日立下一个赌约,若是将来这个从五品的游骑将军没能成为人上人,你就把我活埋了。
孙秀娥见他说的郑重,也不再发火。只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家里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钱粮被人拿走一半,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孙开道说你且安心,买卖人做生意也讲究一个放长线。今日咱们损了一半的家产,他日赚回来的必然十倍百倍。
只顾着眼前的,永远只赚那些蝇头小利。
他对孙秀娥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胸腹有万千沟壑,这宛县豆丁大的地方,我若是不出去,一辈子到头不过是个从七品县令,说不得还会被叛军连累掉了脑袋。今日我许给你一个大诺,他日你必成一品诰命夫人。本以为方解会求贤若渴,谁想到竟是用这样的方式让我追随……”
孙秀娥白了他一眼道:“我不求什么一品诰命,我只要平平安安。”
孙开道拉着她的手交待:“待我走之后,你和岳丈立刻离开宛县,现在芒砀山南边殷破山大败,我让人护着你们往南走。你家不是有亲戚在惠阳吗,你们就去投奔,别心疼钱财,就当买个平安。有机会离开惠阳就奔江南,世道再乱也乱不到江都城那边。你们就在江都定居,他日我必然会去寻你们。”
孙秀娥不舍,两个人又说了些话这才依依惜别。
方解在宛县只停留了一日就立即开拔,楚郡境内只有治城大阳城里有上万叛军驻守,其他各县几乎没有什么防备。而叛军的粮草辎重,都在大阳城内囤积。大阳城城墙坚固高大,还有床子弩,以方解现在的实力没必要去啃这样一块大石头,非但吞不下还会崩的满嘴血。
孙开道手里有一份他用两年的时间派人勘测绘制出来的地图,自楚郡向西北直到襄城的地形十分详尽。襄城是李远山的根基之地,李远山称王之后将襄城定为都城,是叛军防守最为严密之处。
绕过襄城再走六百里,就能到樊固。
一路上方解带着队伍尽力隐藏行迹,选择小道急速赶路。大阳城不能打,但好歹抢了一个刘癞子补充了些粮草,在宛县找了些驽马拉车,带着的粮草坚持一个月问题不大。
方解急着赶去和旭郡王杨开汇合,不只是他觉得自己在樊固那边可以大展拳脚,另一个缘故则是远离罗耀。
罗耀回雍州,快的话一个月就能返回来。他不带着方解一同回去,还是因为担心释源有什么诡计。
离着黄阳道越远,方解的心逐渐的安静下来。
可罗耀这个名字自始至终都好像他心里的一根刺,又好像是一把随时随地会出现在他后颈上的刀子,无法确定什么时候这刀子会刺过来,而方解知道有一柄刀子在,却偏偏挡不住。
……
……
“将军”
孙开道展开地图:“咱们虽然已经绕过了大阳城,但前面就是山东道腹地了。越往前面走,叛军的兵力越庞大。咱们要想直接穿过去显然不可能,若是绕过去,粮草不济。”
方解嗯了一声问:“这地方你比谁都熟悉,说说你的打算。”
孙开道跟着方解走了十几天,虽然日子不多但方解越发觉得这个人是个合格的谋士。非但对地形熟悉,对西北民情熟悉,而且对兵法韬略也极有造诣。他虽然是个文人,但心胸不窄,且性子冷静。
“想补充粮草,只能抢。”
孙开道看了方解一眼后试探着说道:“去狼乳山要穿过整个山东道,距离太远了,而且咱们走不了直线。越往里面走,叛军聚集之处就越多。一般的县城都有不少叛军驻守,郡治大城就更不必说。以咱们现在的兵力,不可能去攻城略地,只能想别的办法。”
“不如……打打那些富户的主意?”
他问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下去,他这些日子以来已经对方解稍有了解。知道方解不喜欢自己的手下拐弯抹角,所以他尽力让自己的话言简意赅且据有说服力。一个合格的谋士,不是让主将时刻听从自己的建议。而是让主将时刻都能更清楚的眼前的局面,谋士永远只是谋士,不能喧宾夺主。
孙开道明白这一点,他知道自己的职责只是让方解对局势更了解。如果自己用一种你必须这样做才行的口气来说,只怕他这个谋士也做不了多久。历史上不乏惊采绝艳的谋臣,最终因为恃才自傲而送了性命的例子比比皆是。
自从一线崖杀乱匪之后,方解性格里似乎又有了一些变化。因为前世的思维,他以前行事有太多太多的约束。前世的处事之法和这个时代截然不同。而随着方解对这个时代越来越了解,触及到的东西越来越多,本来那些根深蒂固的思想也随之改变。
“选几个口碑差的。”
他没有再去考虑什么这样做是不是不道德不仁义,他首先要对五千心甘情愿跟着自己跋涉数千里的汉子们负责。
“西北疲敝,巨富之家比起中原腹地来说就太少了。可正因为疲敝,所以巨富之人没有一个有好口碑的……穷凶恶富积德,这话在西北不适合。咱们现在在络郡,络郡没有什么百年世家倒是有几个名门望族,最富者,便是络郡郡守裴果的妻家……络郡陈氏。叛军过境,陈氏花了十万贯买平安,殷破山也不愿意将这样的名门望族得罪太狠,所以收了钱就走。”
“陈氏老宅在求安县,裴果降了叛军之后,打算将陈家都接到络郡治城金原,但陈家老太爷坚持不肯离开。所以裴果拨了两千叛军守着求安县……而求安县距离金原城不过三百里,若是攻打求安就必须速战速决,若是两日拿不下来,金原的叛军得到消息就能赶来救援。”
“先去求安县看看地形。”
方解看着地图,眉头微微锁着。
“另外……咱们现在行迹还没有暴露。一旦打了求安县,叛军必然会派兵围堵。”
孙开道垂首道。
“速战速决……”
方解喃喃了一句,抬起头看向远方。
……
……
用了一天的时间,斥候将求安县附近的地形探查清楚。西北多山,但络郡境内只有几座山包,算不得庞大。求安县地处平原,方圆几百里无遮无拦。这样的地形,叛军的援兵赶来速度不会太慢。
“咱们缺乏攻城器械,求安县城墙虽然不足两丈,但硬攻很难。”
陈搬山道:“要想拿下求安,还得智取。咱们现在的优势是叛军不知道咱们来了。所以要想打进求安,最好是先派人混进去。”
“可一旦进去的人太多,立刻就会引起叛军的警觉。”
卓布衣皱眉:“本来就没有百姓来往,一天之内进求安的人也不超过百十人。哪怕咱们派几百人进去,也会让叛军察觉。可若是进去的人太少,无法抢夺控制城门,毕竟城内有两千叛军,再加上陈家的私兵,不少于两千五百人。”
孙开道点了点头:“这便是难处所在了,求安县城本来就不大,就算抢夺了城门,守城的叛军赶过去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人数太少的话,坚持不到大军支援过去就会被叛军将城门夺回。所以……属下觉着,能做这件事的,必须是个悍勇之人。非但要有万夫不当之勇的武艺,还要有过人的胆魄。”
陆封侯道:“将军,属下来干这差事吧!”
方解微微摇头,陆封侯虽然有胆魄,但武艺算不得太出众。按照道理,最合适的人选自然是给事营的十个人。但这十个人混进去容易,却没有时间换上那一身沉重的甲胄。没有明光铠护着,光凭一把大陌刀给事营威力要减了一大半。
“我来!”
麒麟看了方解一眼,拍了拍胸脯道:“给我五十个人,我来抢城门!”
一直站在方解身后默不作声的聂小菊抬起头,语气平淡的说道:“给他三十个人就行了,再加上一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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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火守火攻鱼梁道
陈家大宅墙高房固,外面有一圈深沟,大门吊起来之后想要攻过去极难,再加上陈家的那些私兵也是训练有素,羽箭几乎不放空,所以山字营吃了个小亏。连续冲了两次也没能靠近墙边,倒是损失了百十个人手。
陆封侯毕竟不是个身经百战的,论指挥队伍的本事连陈搬山都比不得。陈搬山好歹在左前卫十几年,仅仅是看到的听到的也比陆封侯要多的多。幸好陆封侯不是个冲动起来不计后果的,知道陈家大院难啃没有继续硬扛着往前顶。
方解到了之后仔仔细细的观察了一下,骑马围着陈家大院绕了一圈。
“硬攻进去不是做不到,但伤亡太大。”
孙开道见方解皱着眉,往前凑了凑说道:“卑职所见,咱们攻破求安县城的速度足够快,所以时间上还富裕,不如以巨盾手掩护,让俘虏的叛军找布袋子装土填平陈家大宅外面的深沟。院墙最然很高,但毕竟陈家私兵弓箭手数量有限,等深沟填平一段之后,以箭阵压制,或可破开陈宅。”
方解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吧,告诉你那些叛军俘虏,每人扔一个袋子,可免死。不服从者,斩。”
陆封侯立刻带着人去办,将那一千多名叛军士兵押了过来。求安县衙门里虽然没有什么存粮,但府库里麻袋并不少。这些叛军士兵们虽然不情愿,但谁也不想死,在巨盾手的掩护下,抬着灌满了土的麻袋往前冲。
院墙上的陈家私兵疯了一样的把羽箭倾泻下来,但毕竟人数有限,叛军损失了一二百人后,很快就将深沟填平了很长一段。山字营的弓箭手开始成建制的往前压,手里同样是大隋的制式硬弓,但在数量上山字营占据着绝对优势。
当初段争因为钦佩方解和这些黄阳道的汉子,从水师调拨了大批物资送给山字营。羽箭密集如飞蝗一般往院墙上铺过去,陈家的私兵很快就被压制的抬不起来头。陆封侯看着机会来了,亲自带着一个团的士兵冲上去。
山字营的士兵们抬着接起来的梯子,虽然简陋但可以够到院墙上。之前损失了一百多兄弟,陆封侯心里憋着一股火。他嘴里叼着横刀,一只手举着盾牌一只手扶着梯子往上爬。山字营这边的羽箭才停下来,陈家私兵立刻站起来还击。不少山字营的士兵从梯子上被羽箭射下来,重重的摔在地上。
方解的队伍现在最缺的就是攻城器械,所以进攻显得十分艰难。梯子接起来虽然足够长,可太软,人踏着梯子往上爬晃的厉害。而陈家私兵显然早就准备着应付这样的局面,防御的手段全都施展了出来。
几个私兵用挠钩合力将梯子推出去,还爬在上面的士兵叫喊着摔下来,不少人虽然没有死去,可摔下去也一时之间失去了战斗力。
“浇油点火!”
一脸冷寒的陈家嫡长孙陈定南大声喊了一句,私兵们随即将已经烧沸了的油泼下来,立刻就有十几个山字营的士兵被滚烫的菜油淋上,哀嚎声显得那么凄厉。被滚油泼中的地方,拿手一碰就掉一层肉皮。有人被淋中之后整张脸都被烫没了,嗓子里连声音都发布出来。
“火箭!”
陈定南再次吩咐了一声,私兵将包了油布的羽箭点燃射下去,呼的一下子,院墙下面立刻就升腾起一片火海。至少有三四十个进攻的山字营士兵被大火卷进去,没多久就被烧的倒在地上失去了生机。
陆封侯又损失了五六十个手下,被火海逼着退了回来。
“这样不行!”
陈搬山急切道:“陈家的人准备充分,这样硬攻的话损失还是太大了。”
“他们用火,咱们也用。”
方解摆了摆手吩咐道:“别心疼羽箭,把那院子给我烧了。”
数百名弓箭手立刻动起来,将羽箭包住之后点燃,数百支火箭射出去,院墙上立刻传来一片哀号。弓箭手们不间断的放箭,再次将陈家私兵完全压制住。很快,院子里就有火焰升腾起来。毕竟院子里的建筑多是木制,有些不重要的小房子还是茅草屋顶,浓烟从院墙里面飘起来,越来越黑。
能听到院子里人声沸腾,显然是在取水灭火。
陈定南看着外面围着的官军,脸色越来越凝重。
“少爷!”
一个小厮顺着马道跑上来,气喘吁吁的对他说道:“老太爷问,少爷有没有把握退敌。老太爷说,围着宅子的毕竟不是乱匪不是蒙元人,而是大隋的官军。如果实在坚持不住,老太爷说愿意花银子买个平安。看样子外面的人只是图谋的咱们宅里的粮草,只要不触及根本就送一些出去。老太爷说,怕触怒了外面的人,为陈家引来灭门之灾。”
陈定南知道老太爷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外面的官军看数量最少十倍于自己手下的士兵,他有自信靠着这五百亲手训练出来的士兵击败五倍甚至十倍的乱匪叛军,但没有把握一直都能挡得住官军的攻势。
如果抵抗太狠,官军损失太大的话,一旦被攻破,陈家立刻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去告诉老太爷,我自有分寸!”
陈定南皱眉吩咐了一句,然后回身喊道:“让下面的人往靠近院墙的屋顶上泼水,能动的人都忙活起来,不要让火惊了老太爷!”
下面的人答应了一声,几乎没参战的所有人都忙活起来灭火。
方解看着城墙上的私兵抬不起来头,回身吩咐道:“让那些俘虏继续堆麻袋,堆出一条鱼梁大道来。”
孙开道本来就想这样建议,见方解也想到了心里一喜。从这一点他就能看得出来,自己投靠的这个年轻将军是个果决的。
……
……
在弓箭手的压制下,叛军俘虏们开始继续往院墙外面堆积麻袋。一千多人来来回回的跑,麻袋堆的越来越越高。陈定南看着那些惊恐的叛军们为了活命而为敌人效力,嘴里低低的骂了一句。
他本想吩咐人将院墙用麻袋每隔三丈堆出来一道壁垒,可想到老太爷之前的话心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往他们堆出来的鱼梁大道上泼油,放火点上!”
他大声吩咐道。
陈家的私兵冒着箭雨抬着油锅往鱼梁道上泼有,大部分士兵才一露头就被山字营的弓箭手射翻。但毕竟他们要针对的只是鱼梁道这一块,损失了二三十个人后还是将鱼梁道点燃起来。
“让叛军俘虏抬湿泥垫上去!”
方解指着鱼梁道下令。
山字营的士兵们找来水和泥,叛军俘虏们抬着斗子灌满湿泥往鱼梁道上送。因为有人数上的优势,再加上山字营弓箭手的掩护,鱼梁道上的火焰没多久就被压了下去。
历时超过一个时辰,一条宽足有三米的鱼梁道终于铺好。陆封侯憋足了一口气,索性将自己的上衣脱了,拎着横刀光着膀子带上一个团的士兵再次扑了上去。院墙上,大部分私兵都集结在这一段,弓箭手不断的抬头射箭,但因为被压制着,所以并不精准。陆封侯带着人顺着鱼梁道往上冲,很快就靠近院墙上面。
“我的亲兵何在?”
陈定南将自己的马槊抓起来喊了一声,他身后五六十个汉子立刻应了一声。他将马槊一顺,从城墙上跃出来,顺着鱼梁道迎着陆封侯冲了过去:“随我将敌人顶回去!”
“诺!”
几十个汉子随着他冲出来,组成了一个锋矢阵竟然十分整齐。
陆封侯见那穿铁甲的人亲自下来眼睛立刻就红了,他吼了一声,带着人奋力往上冲。陈定南手起一槊横着砸过来,陆封侯双手推刀一挡,当的一声,竟是震得他的两臂都一阵酸麻。这个看起来面貌俊秀冷傲的少年,手上的力气竟然大的出奇。
陈定南将陆封侯震的退了一步,随即挺槊直刺。那条长槊在他手里如蛟龙一般,快似闪电,顷刻间就接连刺了七八下。陆封侯的武艺并不算太出众,所以立刻就被这七八槊逼的手忙脚乱。横刀不断磕挡,虽然没有被刺中但险象环生。
陈定南瞧准了一个破绽,一槊刺在陆封侯的肩膀上然后横着一扫,将陆封侯从鱼梁道上扫了下去,若不是下面堆积着尸体,这一下就能把陆封侯的骨头摔断几根。他肩膀上被陈定南刺出来一个血洞,血顺着伤口溪流一样往外淌。
“春姑,随我来。”
方解看着陆封侯再次无功而返,将朝露刀提起来大步往前走了出去。春姑他们十个立刻跟上方解的步伐,将手里的大陌刀挺了起来。明光铠和大陌刀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一阵寒芒,他们身上那种凛然的气势立刻就弥漫了出来。
身上无甲,方解拎着朝露刀走在最前面。不时有羽箭射过来,方解随手挥刀将羽箭磕飞。
陈定南带着亲兵一个反冲锋,仗着地势上的优势和他武艺超群,硬是将三百名山字营的士兵逼的连连后退。陈定南从上往下攻,山字营从下往上顶本来就吃着亏,再加上那些私兵们知道若是败了没有活路,所以个个奋勇向前。
将山字营的士兵从鱼梁道上逼下去,陈定南立刻带着人往后撤。还没回到城墙上,他就看到那个一袭黑衫的年轻男子朝着这边走了过来,虎步龙行!
在他看到那黑衣青年和那十个身材魁梧的士兵之后,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顺着脸淌下来的汗水,沉默了一会儿后有些怅然的说道:“去告诉老太爷,现在可以准备钱粮了。”
他将铁盔摘下来,站在院墙高处大声对方解那边喊道:“院外的将军,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方解带着给事营的十个人已经到了鱼梁大道下面,听到那给铁甲小将呼喊后脚步顿了一下。
看起来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就再次迈出了脚。
陈定南眼神一变,立刻将铁盔再次戴上:“将军何必继续厮杀,只是多死伤人命而已!陈谋抵抗也是逼不得已,还望将军见谅!”
方解阔步向前,一言不发。
恰在这个时候,已经七十几岁的陈家老太爷被人搀扶着爬上院墙。老太爷看了看外面密密麻麻的官军,眼神里闪过一丝怒意和担忧。他明白孙子的想法,可他看得出来孙子做的过了。
“你退下!”
他冷声对陈定南吩咐了一声,挣脱开两个小厮的搀扶快步走到院墙上:“外面的将军请止步,我愿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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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离家奴归巢虎
陈定南看到老太爷亲自上来了,连忙过去拦着:“您怎么上来了,孙儿不孝,竟是惊动了您,此处太危险,您还是先回去吧。”
他一边劝说一边对身后亲随道:“快,扶老太爷下去!”
陈家老太爷一把将陈定南推开,冷冷的扫视了一眼:“都给我退下,一场本可免去的灾祸偏偏要自己引过来,废物!”
陈定南脸色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服气。可老太爷在陈家威望太高,他不敢有丝毫的忤逆。他知道老太爷是在怪自己没有把这件事处理好,但他不觉得自己这样做错在什么地方。如果一开始不打就降,陈家的名声只怕就会跌倒最低处。先是降了叛军,再降官军,反复无常,摇摆不定,指不定多少人看笑话。
而即便要降,他打算的是抵抗一阵子,让院墙外面的官军知道陈家不是好惹的,若是逼急了,官军的损失不会小。再者就是他性子自负,不打一场无论如何是不肯投降的。其实陈定南一直在拿捏着分寸,若不是存了保留退路的心思,他也不会只是将那个官军将领刺伤后从鱼梁道上拍下去。以他的武艺,杀陆封侯不算什么难事。
“不服?”
陈家老太爷一眼就看穿了陈定南的心思,却也懒得再说什么。他紧走几步到了鱼梁道上,然后朝已经缓步上来的方解深深一礼:“老朽陈浮闲见过将军!逆子无礼,阻挡了将军,老朽替逆子赔礼了!”
方解走到陈浮闲身前站住,打量了几眼面前这位老人。从老人的眼神里他就看得出,这是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虽然已经老态龙钟,但眼神里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还在,并不昏聩。
“此时你降了,就不怕我一怒屠了你满门?”
方解问。
陈浮闲垂首道:“老朽知道,若是再不降的话将军之怒才会难以阻止。现在虽然稍稍晚了些,但还可补救。都怪老朽已经多年不理家族的事,都交给逆子定南搭理。若老朽知道是朝廷天军到了,必然早早开门迎接将军。”
“假话就不必说了。”
方解将朝露刀交给身后上来的陈孝儒,看了一眼跟在陈浮闲身后的少年。此人面白如玉,剑眉朗目,倒是一个标志的少年郎。只是眉宇间的戾气似乎重了些,眼神里也颇有敌意。
“为何挡我大军?”
方解直视着陈定南的眸子问道。
陈定南抬起头道:“不知道若是将军家被人困了,将军如何反应?如此乱世,我怎么分辨是官军还是贼寇?陈某只是想护着一家老幼,得罪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方解点了点头,然后忽然一拳照着陈定南的鼻子上砸了过去。陈定南一惊,下意识的抬起双臂在脸前封住。嘭的一声,方解的拳头狠狠的砸在陈定南的胳膊上,陈定南身子向后一仰竟是直接从城墙上跌了下去。饶是他修为不俗,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子落在地上,可还是踉跄了几下后摔倒在地。
两丈高的院墙,他跌下去没有摔断了骨头已经殊为不易。
“不必虚伪客套,也不必说什么没用的话。”
方解站在墙头看着那个挣扎爬起来的少年:“我在京城见的太多了心气孤傲的人,不差你这一个。想活命,想让你陈家老老少少都活命,现在该是你们陈家自己出价码的时候了。”
陈浮闲脸色变了变,没想到这个少年将军竟是如此直接。他一生沉浮,见多了官面上的人,这样年少这样冷傲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他脑子里迅速的盘算了一下,然后对方解认真的说道:“老朽愿意献出一半家产……”
“我本意如此。”
方解看着陈浮闲一字一句的说道:“但现在不够了。”
陈定南在院墙下站起来,指着方解怒道:“这算什么?要么你就将我们陈家上下杀绝!”
“好”
方解淡淡的回了一个字,然后转身往回走:“我现在下去,重新打过。你觉得不服气我就给你这个机会,若你能坚持到天黑,我立刻带兵就走。若是你坚持不到,你们陈家上上下下的几百人的脑袋明天一早就会挂在求安县城墙上。”
“将军留步!”
陈浮闲紧走几步,犹豫了一下忽然双膝一弯跪了下来:“要怪都怪老朽平日里太骄纵此子,将军不要与他一般见识。老朽猜着……将军率军而来,或是去狼乳山汇合旭郡王的人马?我与旭郡王颇有渊源,王妃……是老朽长女。”
此话一出,方解的脚步为之一顿。
“既然如此,当初你何必降贼?”
方解转身看向陈浮闲问道。
“老朽要为陈家几百条人命负责,要为陈家百年基业负责,将军……身处此地,诸多事实在身不由己。我曾写信派人送往狼乳山交给旭郡王,王爷知道老朽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两年来,我曾派人多次为王爷送去钱粮,还请将军念在王爷的面子上,放过我一家老小。”
方解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罢了……日后你们陈家的功过,自有朝廷决断。”
“多谢将军!”
陈浮闲将头低下去,眼神里都是痛苦。
他长女嫁给了旭郡王为妻,次女嫁给了络郡郡守裴果。一个在狼乳山抗贼,一个跟着李远山作乱。他的处境,极为辛苦。
……
……
“我们要赶去和旭郡王汇合,但粮草不足。”
方解坐在陈家的客厅里,喝了一口茶后说道:“一万人马半个月的粮草,不知道陈家是否拿的出来。”
方解没说实情,因为此战之后他的人马就藏不住踪迹了。多报写数字,让叛军也不敢轻易追击。
“拿的出来!”
陈浮闲连忙说道:“这本是我陈家该为国效力而做的事。”
方解嗯了一声:“若你们不挡我,我不会杀一个人。但我损了数百人手,而你们陈家的私兵也折了一大半。本可以避免的灾祸,偏偏因为有些人自以为是而招惹来。”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杀人?”
陈定南道:“蒙元人破城之前也宣布不杀人,叛军乱匪也说不杀人,可现在西北三道哪个地方死的人少了?”
“闭嘴”
陈浮闲冷声斥责道。
陈定南的两条胳膊都肿了,若不是方解收了力度,一拳就能将他两条胳膊砸断。他本来颇为自负,求安县,乃至于络郡之内都没有谁能和他相比,年纪轻轻,武艺修为不俗,熟读兵法,名声在外。可现在他面前这个人,看起来与自己年岁相差无几,已经独领一军深入敌后而战,可想而知在朝廷里甚至在陛下眼里都有一定的分量。
所以他有些不服气。
“不杀陈家人,不是因为你们愿意降了,而是因为旭郡王。”
方解淡然道:“我初入长安在演武院求学之际,王爷对我颇为照顾。便是在王爷领兵西征之前,还特意与我道别。你现在还没死,应该庆幸自己的出身。”
陈定南微怒道:“你仗着兵多而已!”
方解微笑着说道:“我没时间和你论这些,你是不是以为这样说,我便会公平与你打一场?人说你薄有才名,想不到如此幼稚。我手里的刀是杀人的,我的军队是来平叛的,和你怄气?这和小孩子过家家有什么区别?”
陈定南脸一红,张嘴要说懦夫,可看到老太爷冷寒的脸色,他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从你们陈家拿走粮草,将来向朝廷报功的时候自然会提及。而你阻挡朝廷大军,这便是死罪。”
方解看着陈定南说道:“杀了我百多手下,这更是死罪。”
陈定南心里一惊:“难道你要反悔?”
方解站起来,朝陈浮闲抱了抱拳:“粮草多谢,但事情一件归一件。你这个嫡孙我要带走,就先充为军奴,放心,看在旭郡王的面子上我不会杀了他。但他要想最终活下来还得靠自己,我手下有几十个人折在他手里,这是人命债,得还。”
方解看着陈定南说道:“从今天起你要杀人赎命,杀叛军,杀蒙元鞑子,什么时候杀够二百人,我就免了你军奴的身份。你不必用那个眼神看我,如果你有本事可以反抗。但你没有,所以现在你只能听着并且照做。”
陈定南大怒,却被陈浮闲一把拉住。老人朝着方解深深一礼:“老朽谢过将军大恩,陈家上上下下都铭记不忘。”
方解笑了笑,指了指陈浮闲说道:“你爷爷比你有智慧,你……小聪明有些,实则莽夫而已。”
说完这句话,方解转身离开。陈定南不解的看了陈浮闲一眼,却见老人看着那少年将军的背影格外的钦佩。
“为什么?”
他问。
“你觉得李远山会赢吗?”
陈浮闲问他。
陈定南摇了摇头:“纵然朝廷大军平叛不会顺利,但李远山终究还是赢不了的。”
“那么皇帝大胜之日,便是我陈家灭顶之时。所以我对方才的将军道谢,是因为他救了我陈家的唯一的血脉……你。”
“他救了我?”
陈定南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孙儿懂了!”
方解阔步走出陈家客厅,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将孙开道绑了,掌嘴三十,关在囚笼里押着,若求饶,说一句打一个嘴巴。”
陈孝儒一怔,但还是答应了一声,转身带着几个飞鱼袍离开,不多时就传来孙开道的求饶声:“将军,卑职知错了!”
方解丝毫也不理会,快步出了陈家大宅:“带上粮草,立刻离开求安县。”
卓布衣跟在他身后不解问道:“为什么要处置孙开道?”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你我不知陈浮闲是旭郡王的岳丈,但孙开道焉有不知之理?若是他事前说出来,怎么会有这场厮杀?直接登门求见,未见得借不来粮草。这个人凡事都要算计,若是不杀杀他心里的隐晦他不知道怎么做手下。”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卓布衣问。
“因为他肯定有理由骗我。”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他不是个白痴。”
……
……
就在方解带着人出了求安县的时候,数千里之外。一袭锦衣的罗耀勒住战马,看着拦在官道上的人,眼神冷冽。此地距离雍州城还有不足百里,而不想让他回去的人已经早早等在这里了。
在他面前,密密麻麻站着上百身穿大红色袈裟的僧人。
持金环戒刀,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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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这世间没有亘古不变的事
罗耀破去释源的蓝莲宝瓶之后从天空中缓缓的落了下来,不是坠落,而是如踩着一朵云彩般轻飘飘的落在地上。风吹动他的长袍,如谪仙下凡。
释源的脸色有些难看,看着罗耀的那只手似乎是有些失神。
“大罗佛手是佛宗不传之秘,便是天尊也不可学。我知道你师父当年从佛宗大轮寺大光明法顶窃了一本秘籍下来,明王大为震怒。但查了许多年都没有查到是谁偷了去,为了此事,大轮寺里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当年我下山寻求佛子,偶然得知这秘籍在你手里……你自毁气海,献出秘籍,原来还藏了私。”
罗耀笑了笑道:“当年活命的恩惠,我不敢忘。”
释源摇了摇头:“当年我不杀你,其一是因为觉得你已经是个废人,杀与不杀没有什么关系。其二,当时你已经是军中新贵,我预料到即便你没有修为之力也会成为大隋军中不可或缺的人物,为了以后我多一条路,所以留你一命。为的是我自己,你何必谢我?”
罗耀道:“这江湖本就是尔虞我诈的江湖,当初我骗了你,为的也是活命。那秘籍早就被我撕成两份,将前面那部分关于明王传承的记载给了你。当时本是不得已而为之,以此换命我并没有报多大希望。正因为你不杀我,所以方有我今日所得。有人说大成大就天人各占一半,不过在我看来,我的成就倒是应该有一半来自你的成全。”
他看着释源道:“所以我才会放过你一次,你初到雍州就打方解的主意,我没有杀你……而你却觉得是我不敢,越发的张扬起来。”
释源叹道:“我虽然不知你这些年都修成了佛宗多少秘法,但我要告诉你的是……若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成为天尊,那么佛宗也太不堪了些。”
他缓缓的将双手抬起来合什然后分开,然后比划了一个花开的样子。许多幼童,尤其是女婴玩耍的时候都会比划这样的动作,显得格外可爱。可释源比出这个样子,怎么看都显得有些滑稽可笑。虽然他现在占据的是罗文的身子,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模样。可这个动作毕竟太过幼稚,怎么看怎么别扭。
“明王当年在大轮寺大光明法顶**,说过人念无敌。”
他看着罗耀认真道:“当时灵宝上前问明王,何为人念无敌?明王说,当人与自然融为一体之时,人之念便是天之念。念头所及,死地可生青芽,绝壁可生天梯,晴空可生乌云,平波可生骇浪,凡此种种,只在一念之间。”
“一念而日升日落,一念而花开花谢。”
罗耀也不理会,就好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释源:“如果说这世界上充满了谎言,那么最大的造谎者便是坐在大光明法顶金莲宝座上那个秃驴。他的话也不知道骗了多少世人,骗了多少挚诚弟子。”
“但他是明王”
释源认真道:“我虽然离开了大雪山,但依然认为明王是天下至强者。”
“正如那日在大光明法顶上,明王解释何为人念无敌的时候,他说一念花开,便有花开。他说一念花谢,便有花谢。”
他将那个花开的手势慢慢的推向罗耀:“你不懂,不是因为你愚笨,而是你平凡。”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罗耀的脸色就变了。
释源说那些话的时候,罗耀不认为明王真的有那样的修为。若真有,那明王便不是人而是神。但他知道明王绝不是神,否则当年杨奇西行不会引起大雪山那么大的震荡。大轮明王号称一法通而万法通,杨奇被人称为一剑破万法。如果明王真那么厉害,又怎么会让杨奇扫荡了半座大雪山后飘然而去?
如果明王真那么厉害,会这么多年一直不敢去和万星辰比比谁才是天下第一?
当释源说完不是因为你愚笨,而是因为你平凡这句话之后,罗耀的脑海里忽然一荡,紧跟着就是一片空白。白的那么彻底,那么绝望。忽然白茫茫中出现了一条裂缝,天空中有金光洒下来,紧跟着一个端坐在金莲宝座上的僧人出现在罗耀面前。这僧人宝相庄严,神情肃穆。
僧人指了指罗耀身边说光普大地,于是天地变得光明起来。僧人说萌芽,便有无数翠绿在罗耀脚下钻出来,骄傲倔强的舒展开身躯。僧人说花开,那些野草上便生出了花蕾,然后绽放。花五颜六色,很快就招来不少蜜蜂和蝴蝶飞舞,天空不再是苍白的颜色,蔚蓝的好像刚刚用水洗过一样。
四周的景色美的那么炫目,让人心旷神怡。
远处草地上有数不清的白兔慢慢的蹦跳着,却没有去啃食那些野草野果。有梅花鹿成群结队的走过,宁静安详。
过了一会儿,一群身穿鲜亮长裙的美貌少女手里捧着洁白的丝巾迎着罗耀跑过来,她们身材婀娜,笑容纯洁。赤着脚儿的少女们,围着罗耀载歌载舞,似乎是在欢迎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回来。
罗耀的嘴角上满满的浮现出一抹笑意。
……
……
当罗耀嘴角上露出微笑的时候,释源的嘴角上也露出了微笑。
释源看到了罗耀的笑,所以他笑。
他缓缓的将手势分开,然后抬起右手用食指遥遥对着罗耀的眼睛。他知道罗耀的肉身极为特殊,若是攻击其他地方未见得会成功。眼睛是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无论是凡人还是大修行者。
就在劲气已经要破指而出的那一刻,他忽然绝对嘴里有一股甜腻的感觉,嘴角上有些痒,于是他下意识的伸手在嘴角抹了抹。
然后他看到了手指上的鲜血。
这一刻,释源的心里猛的一震,强烈到好像大地万物都在和他一起震动。
这怎么可能?
他的花开妙境明明已经将罗耀困住,罗耀明明已经失去了意识完全被他所控制,为什么他会吐血?
就在这时候,他的脑子里忽然传来嗡的一声闷响。
蔚蓝蔚蓝的天空上漂浮着的洁白云朵忽然被染黑了,如浓墨。天空变得阴沉下来,乌云压的越来越越低。也不知道是因为突然出现的飓风还是因为骤然下降的温度,才盛开的花儿迅速的枯萎,蜜蜂和蝴蝶纷纷坠落。
草地上的白兔和梅花鹿惊恐的逃走,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哀嚎。
一杆黑色的大纛忽然出现在草原一侧,成千上万的铁甲重骑踩着轰隆隆的战鼓声铺天盖地而来。马蹄踏过的地方,寸草不生。那些身子妙曼模样绝美的少女,被一阵密集如暴雨的破甲锥穿破了身躯。冰冷的羽箭从她们高傲的胸脯上刺进去,带着温热的血从后背钻出来。
一柄巨大的黑色长刀悬挂在半空,取代了太阳,看起来就好像一弯被染黑了的月亮。
释源的脸色猛的一变,忽然发现置身在草原上的不再是罗耀,而是……他自己。
他站在那里,孤独而无助的面对着钢铁洪流一样的重骑兵。长槊如林,利箭如雨,冰冷刺骨的杀气从那些重骑兵身上散发出来,似乎连天地都能冻住。
天空中悬挂着的那柄黑色长刀忽然落了下来,比闪电还要快。
释源大惊失色,立刻抬起双手合什,将那沉重巨大的黑刀夹住,可那黑刀太重太大了些,如山峦一样让他感觉自己的双臂随时都要折断。他的膝盖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逐渐弯曲,骨骼不堪重负的发出咔咔的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手。
一直很白净很稳定的手,握住了黑刀的刀柄。
当释源看到这只手的时候,再次喷出来一口血。
他猛的睁开眼,看着突然间变得近在咫尺的罗耀。
释源双手举起,两只手架着罗耀的右手。释源知道,罗耀的右手就是之前看到的那柄黑刀。而罗耀的左手握成了拳头蓄势待发,这……就是那看起来能毁灭天地的黑甲重骑。
罗耀的左拳狠狠的砸在释源的心口上,释源后背上的衣服立刻就被崩碎。劲气从释源的身体里穿了出去,然后将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轰出来一个窟窿。木屑纷飞之际,释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罗耀的左手慢慢的收回来,他的嘴角上依然挂着笑意:“如果明王的一年花开就是这种小道,那么你学来的也不过是小道的皮毛。我心如坚铁磐石,岂是你随随便便便能控制?释源,这个天下从杨奇一剑劈开大轮寺匾额的那刻起,就不再是佛宗独霸了。天尊在我眼里,也不再是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的神灵。”
“你只是一个偶然窥得天机的凡人而已。”
他的左手再次伸出去,慢慢的印在释源的心口上。
嘭的一声,释源的身子如炮弹一样飞了出去,从那个之前被罗耀拳风轰出来的树洞里穿过,撕裂了身上华丽的长袍。
“熟悉吗?这是佛宗的开碑手。”
罗耀举步走向释源:“到了现在,我用的都是佛宗的手段,且每一种都比你要强大,你身为天尊的自信还在?”
释源挣扎着站起来,用碎裂如被金戈铁马绞过的战旗一样的袖口擦拭去嘴角的血迹。
“你竟然……已经跨过了那一步?”
他声音颤抖着问。
罗耀一边前行一边说道:“大自在比你聪明,因为他知道佛宗最大的根基不是普世之法,而是那座山那座庙。他不下山,就能一直维持自己的地位。智慧和你都一样,不懂得这个世界无时不刻不再变化所以你们都会输都会死。从来没有一样东西是亘古不变的,包括道理。你认为的道理,或许用不了二三年就会被证明是错的。”
“我迟迟不愿意走这一步,是因为我需要自我验证。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我不会尝试去改变什么。历史的轨迹太沉重,搬不动强行去搬就会被碾的粉身碎骨。人要力量,而不是不量力。”
他轻蔑的看着释源:“而你?笑话而已……这世间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成为至尊共主的梦想,在某个安静的时刻,世人都会幻想自己随意挥洒指点江山。你以为你很特别?其实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特别。”
他走到释源身前两米外,看着这个拥有自己儿子躯壳的老僧认真的说道:“明王已经活的够久了……久到活着却已经腐朽。一个腐朽之人教出来的弟子,怎么可能充满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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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永远在多远
方解站在落幕山的山巅俯视北方已经一整天,从这里能看到叛军和随军双方的大营。从规模上来说,叛军的西大营显然要庞大的多。不得不说,孟万岁选了这个地方扎营极有水平,这地方地势很平,是来往必经之处。虽然没有大城以供防御,可守着这里,就相当于掐住了狼乳山上的隋军甚至是蒙元人直接进攻襄州的要道。
所以孟万岁只需将人马陈在这里,无需主动去进攻谁也是大功一件。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得出来,李远山对他确实颇为信任,不然也不会将襄州背后交给他镇守。也正是因为如此,此人决不可小觑。
距离叛军西大营二十里左右,是隋军营地。规模上小了不少,但显然更加肃穆严整。这些劫后余生的隋军士兵,用了两年的时间重新找回勇气和自信。当他们的人数超过达到四万的时候,就已经足够威胁到叛军后方了。
兵法上说,哀兵必胜。
旭郡王杨开就是这支隋军队伍的主心骨,他身死,隋军个个悲愤。李孝宗打着为旭郡王报仇的旗号,大多数都站在他这边。谋良弼就算有心阻止,可得知旭郡王被杀之后的隋军士兵那种悲愤仇恨,怎么可能阻止的住?
一开始,隋军与叛军交锋十数次尽皆取胜,虽然没有破敌大营,但斩敌已经超过两万人。
随着僵持的日子越来越久,隋军的士气已经逐渐降了下来。
“孟万岁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不求功。”
孙开道站在方解身边,指了指叛军大营方向说道:“孟万岁知道自己只要稳守,就是只胜不败的局面。旭郡王的人马非但在兵力上大不如叛军,在粮草上也肯定捉襟见肘。这样下去,只怕隋军坚持不了多久了。孟万岁正因为看的很清楚,所以才会按兵不动。任由隋军叫阵……”
“不止”
方解看着山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孟万岁最聪明的地方是他知道怎么留住对手……每隔一段日子,隋军叫阵他便派人出去迎战,然后必输无疑。输一次,被隋军杀戮少则几百多则数千人。这样,隋军总认为自己可以轻易战胜叛军而不会轻易离去,被孟万岁放出来的诱饵钓的死死的。”
“也有可能……”
卓布衣叹道:“诚如你预测的那样,李孝宗和孟万岁根本就是沆瀣一气,两个人串通好了的,只等合适的机会将那数万隋军一口气吞了。”
“暂时不会”
方解摇头:“我对李孝宗这个人有些了解,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这个人做事,随时做好两手准备。他不甘心受制于人,所以他才会离开李远山投奔旭郡王,而十之**是他自己向李远山提出来这样做的,这个人心急太深。太希望李远山获胜,但又知道朝廷根基稳固不好赢……为了他自己,他必须既不和李远山断开联系,又能在万一李远山兵败之后谋求一条活路。”
“投靠旭郡王杨开,是最完美的选择。如果朝廷大军得势,他就会安安分分的跟着旭郡王平叛,到时候即便功过相抵也足够他活下来的。如果李远山得势,他就卖了旭郡王,在李远山那边同样是大功一件。说起来……旭郡王的死,十有**是因为我的提醒,崔中振派回去向旭郡王禀报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但是李孝宗这个人,他永远不会甘心一直做别人的手下。所以他才会尝试借助为旭郡王报仇的机会,将这支隋军控制住。他在等,如果朝廷大军在河西道那边大胜,他会倾尽全力带着这支隋军和孟万岁周旋。如果朝廷大军在河西道败了,他会毫不犹豫的将这数万将士送进虎口。”
“所以,暂时李孝宗不舍得将这几万人葬送。毕竟那是数万身经百战的悍卒,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方解说完之后,孙开道点了点头道:“若是这样说,那咱们还有机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从咱们现在得知的情况来看,十之七八是因为崔将军发现了李孝宗什么阴谋,李孝宗才会杀人灭口。想要将兵权从李孝宗手里夺回来,有两个人是关键。其一便是崔中振,其二是谋良弼。”
“现在旭郡王已经殉国,李孝宗在军中威望最大,毕竟这两年的仗不少是他领着打的。其次便是谋大人和崔将军,如果李孝宗死了,有这两个人在,那支队伍还能稳得住。”
“杀李孝宗,夺隋军指挥权?”
卓布衣怔了一下,然后摇头:“谈何容易!再说,即便李孝宗死了,那些隋军士兵信服的也是谋大人和崔中振……”
“天予不取,天厌之!”
孙开道劝道:“将军,现在要考虑的不是什么情面上的事,而是如何在西北立足。赎卑职直言,将军麾下这五千人马,算不得精锐!将军若是指望这五千人马想取得功劳,难!若是能得那数万劲卒,必是另一番景象。”
陆封侯不喜孙开道的话,冷哼了一声却被陈搬山拉了一把。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方解摆了摆手:“先要想办法将崔将军从囚笼里救出来,最好,能见谋大人一面。”
……
……
方解亲自带着一队人从落幕山上下去,找了个隐秘的地方落脚。要想进隋军大营救崔中振,和进殷破山的大营将完颜云殊偷出来完全是两个概念。殷破山的大营里虽然有数十万大军,可毕竟那些士兵多是被掳去的百姓,无法和训练有素的大隋精兵相比。
现在李孝宗手下的这支队伍,称得上是百战精锐。这些隋军士兵是在大战中幸存下来的,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正是因为他们足够强悍所以才能在艰苦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就算是已经成熟起来的阳字营,也无法与之相比。
崔略商的那两个亲兵能进去,也是因为侥幸。而且他们两个也没敢打听崔中振被关在什么地方,找机会立刻退了出来。在数万大军中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倒是有个办法!”
完颜云殊往方解身前靠了靠笑着说了一句。
正在想办法的方解没在意,嗯了一声继续用千里眼看着对面隋军大营的动静。完颜云殊见方解没理会自己,不满意的哼了一声:“你们汉人,是不是都这样看不起女人?”
方解将千里眼放下,摇了摇头:“汉人都很尊重女子。”
“那我说话你为什么不听?”
“好,你说吧。”
方解无奈的笑了笑。
“你是不是想不到办法怎么混进去?”
“是”
“如果你先考虑下怎么报答我,我就告诉你!”
方解也没觉得她能有什么办法,随意的敷衍道:“若你真有办法,你随便说什么我都答应。”
“真的?”
完颜云殊喜悦道:“你说话算话?”
方解道:“自然算话”
“那好……”
完颜云殊贴近方解耳边压低声音道:“其实你想进隋军大营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你忘了现在隋军大营里有个人是李孝宗不敢得罪的?只要这个人肯帮忙,救出崔将军也不是件难事。”
“谁?”
方解急切问道。
“你果然没有在意过我……”
完颜云殊脸色顿时黯然下来,语气委屈。
方解想劝,却又不知道如何劝。说起来,对这个美貌大方的北辽地公主,方解实在有些头疼。这个女人的生活方式和汉人不同也就罢了,她说话方式和汉人也大不相同。她可以直截了当的说出来许多汉人女子羞死也说不出来的话,和方解勾肩搭背朋友一样的举动更不是汉人女子能做出来的。
身为一个具有现代人思想的人,说实话方解倒是很喜欢这种性格。只是在中原,完颜云殊的性格就显得与那些汉人女子格格不入。
“我哥!”
见方解吃瘪,完颜云殊也不愿意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北辽地的世子完颜重德,领着一万多名北辽地勇士就在隋军大营里。你之前不是也说了吗,李孝宗不敢杀崔中振,正是因为我哥求情。我们北辽地的寒骑悍勇,李孝宗要想打胜仗离不开我哥的帮助。所以,他不敢得罪我哥。”
“而我是北辽地的公主,如果我带着随从回到大营去见我哥,你觉得李孝宗敢阻拦吗?”
完颜云殊的脾气爽快,说到兴奋处很快就忘了之前的不开心。
方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一亮!
“这是个好办法!”
他一把攥着完颜云殊的手说道:“我从殷破山大营里偷出来的,是个福星!”
完颜云殊脸一红,却没有抽回被方解攥的有些发疼的手:“那你可要记得答应我的事!”
方解连忙道:“记得记得,不会忘了。”
完颜云殊还待要说什么,方解却已经回身去招呼人准备出发。完颜云殊看着方解的背影,眼神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她心里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有一种从心底里挤出来的幸福悄悄爬满整颗心。
能帮到方解,她也很开心。
方解和手下人商议了一下,跟着完颜云殊的人不能太多,也不能带上春姑他们十个人,毕竟给事营的人太明显,一眼就能认出来不是完颜云殊之前带着的护卫。所以决定由卓布衣陈孝儒带着十几个飞鱼袍装扮成完颜云殊的护卫,方解和沉倾扇扮作她的贴身保镖进入隋军大营。
准备妥当之后,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
他没有骑赤红马,而是换了一批普通战马。坐在马背上,他忍不住问完颜云殊:“你想让我答应什么?”
完颜云殊笑了笑:“等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或许会很快,或许永远也不说。但我说了,你答应了,就永远不许反悔。”
方解也笑了笑:“永远不说,永远不许反悔,你知道永远有多远吗?”
完颜云殊拨马转身:“世上的人发誓的时候,总会说永远永远什么的,说的好像永远有多远,其实哪有那么远,远到看不见边际摸不着痕迹。永远没多远……就一辈子。下辈子的事,不在永远之内。这辈子活一年,一年便是永远。这辈子活百年,百年便是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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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据说上班第一天都会有点不适应,先看看争霸恢复元气?咳咳
第四百四十九章这件事本该就是我做
完颜云殊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带着方解他们笔直的朝着隋军大营那边走过去,离着大营还很远,就有隋军游骑过来将他们拦住。幸好完颜云殊这样的女人,任何人看一眼就很难再忘记她的容貌。隋军士兵大部分都认识这个当初在狼乳山最活泼的女子,也不知道她是多少男儿的梦中情人。
“公主回来了?!”
游骑的首领惊喜的喊了一声,然后下意识的红了脸。完颜云殊笑了笑,催马过去伸手直接从那队正马鞍一边将挂着的水囊摘下来,仰起脖子往嘴里倒,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有不少流进衣服里。
那队正看的直了眼,觉得嗓子里发干,极艰难的咽了口吐沫。
“赶路太紧,水没了。”
完颜云殊将水囊抛还给游骑队正,然后笑了笑:“我大哥还在大营里吗?我们先回了山寨,才知道你们都来了这儿。”
游骑队正连忙回答:“殿下就在大营里,您进去往左边走就能看到骑兵营,骑兵营里最高的那座大帐就是殿下的。”
完颜云殊道了声谢,然后催马往前。那游骑队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就好像被勾走了魂魄似的。沉倾扇伸手捏了捏方解的胳膊,压低声音笑道:“你这小情人的魅力真不小,那几个人的魂儿都丢了。”
方解白了她一眼,懒得回答。
沉倾扇忍不住笑了笑,幸好她遮挡住了面貌,不然那几个游骑士兵本就剩下不多的魂儿就会彻底被勾飞。
完颜云殊的脸就是通行证,隋军大营的士兵没有人阻拦她进去。她是个热情直爽的性子,和每一个认识的人打招呼。那些士兵们看到她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那么真诚甚至带着羞涩。沉倾扇又捏了方解的胳膊一把,轻笑着说道:“你要是把她霸占了,说不得就是隋军所有士兵的公敌,后果说不定很严重。”
方解撇了撇嘴道:“我霸占了你,岂不是早就成了整个大隋江湖的公敌?”
沉倾扇脸微微一红:“江湖中有谁认识我?可隋军中没人不认识她。”
方解笑:“好大一股子酸味。”
沉倾扇:“呸!”
一行人进了大营左转,径直往里走,没走多远就看到了骑兵营的旗子,然后就看到了最高大那座帐篷外面高高竖立着的大纛。这是相对**的一个营地,里面驻扎的都是从北辽地来的寒骑兵,虽然已经将近入冬,可那些北辽地的汉子们竟似完全对寒气没有感觉似的,不少人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肌肉在空地上练武。
方解仔细看了看,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了一声。
这些北辽地的汉子和中原人在肤色和相貌上没有多大区别,普遍比较白一点,但他们身子格外的结实。那些光着膀子的汉子凑在一起摔跤,围着的人不住的喝彩。远处有人拎着百斤的石锁上下抛动,看起来竟是丝毫都不费力。更远的地方,寒骑兵骑着马飞奔中将羽箭送出去,精准的戳进靶子里。
这些士兵们身上的气质,总结起来就两个字。
彪悍
方解看得出来,这些人是天生的战士。北辽地那种严酷的地域锻造了他们的体魄也锻造了他们的性格,男人们的骄傲就好像他们脑后的那条大辫子一样来回飘摆,肆无忌惮。他们从一出生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蒙元人的压榨,还有恶劣环境的煎熬。所以每个成熟起来的男人,都是一个合格的勇士。
方解注意到他们的武器和汉人不同,和蒙元人也不同。
汉人善用直刀,蒙元人惯用弯刀。
这是因为各自不同的战斗习惯而造成的现象,汉人多步兵,直刀沉重锋利,是战场上杀人的不二利器。而蒙元人都是骑兵,在高速奔驰中弯刀砍在敌人的身上,更容易将刀子抽回来也更容易造成最大的伤口。被弯刀砍中的人,往往都是失血过多而死的。
北辽地的这些寒骑兵,他们用的是双手刀。
这是很不合常理的事,骑兵使用双手刀会很别扭,他们双手握刀的话,就无法去控制战马。大隋步兵的制式横刀是双手刀,蒙元骑兵的弯刀是单手刀。不同的兵种不同的武器装备,必然有其道理。
可北辽地的寒骑兵,用自己的强悍来告诉世人没道理就是道理。
他们可以完全不用双手,只靠双腿就能操控战马。甚至很多寒骑兵不习惯使用马鞍,对于骑术不佳的人来说不用马鞍简直就是噩梦。正因为他们对战马如臂使指般的控制,所以能将两只手都解放出来。以至于他们的兵器也独树一帜,比大隋的制式横刀更长,但是带着弧度。
那些寒骑兵看到完颜云殊的时候,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他们狼一样呐喊着冲过来,然后将右手放在胸前单膝跪下去。
“尊贵的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他们眼睛里的兴奋没有作假,由此可以看出完颜云殊在北辽地的地位确实很高。
士兵们的欢呼声惊动了帐篷里的人,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帐篷里快步走出来,在看到完颜云殊的那一刻,他嘴角上就勾起一抹开心的笑意。
“长生天总是喜欢让他最珍爱的儿女独自去闯荡,成长为真正的强者。飞在高空中的鹰,总是会找到回家的方向。我的妹妹,告诉我你从远方带回来了什么?”
这是汉人很难理解的事,他居然没有生气。要是汉人的儿女偷偷跑出去很久很久才回来,家里人只怕会气得破口大骂,然后才是热泪纵横。
完颜云殊从马背上跳下来,快不过去拥抱自己的哥哥:“哥哥,看到你我才知道什么是温暖。”
“瘦了些”
完颜重德揉了揉完颜云殊的头发,然后看到了完颜云殊身后的那些人。
“你的护卫……”
他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完颜云殊连忙拉了他一把在他耳边低声道:“先进大帐,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和你说。”
方解虽然蒙着脸,但完颜重德特意多看了他一眼。完颜重德总觉得,这个人的眼神在什么地方见过,有些熟悉。
……
……
“原来是恩公!”
当完颜重德看到方解的时候,他立刻将右手放在胸前然后单膝跪了下来。这是北辽地人最隆重的礼节,用来欢迎勇士归来或是最尊贵的客人。方解连忙上前将他搀扶起来,笑了笑说道:“殿下何必如此多礼,不过是一件小事竟是让你记挂了这么久,愧不敢当。”
完颜重德比方解初见的时候,更壮实了些也更成熟了些。他的眼睛里多了些许沧桑,也多了不少沉稳。脸上的络腮胡让他看起来格外的雄壮,能将衣服撑起来的肌肉则显示着他的阳刚。
“北辽地的汉子,永远不会忘记恩人的恩惠。”
完颜重德拉着方解的手臂,请他到上座。方解连忙拒绝,在完颜重德身边坐下来。
完颜重德吩咐人煮茶汤,然后兴奋的问完颜云殊:“快告诉我,你是怎么遇到恩人的。”
完颜云殊将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听完之后完颜重德的脸色逐渐变得肃穆起来,他再次起身,然后再次对方解行了大礼:“几年前,恩人救了我的。现在恩人又救了我的妹妹,我们北辽地的人永远感念你的恩德。只要你有什么吩咐,我们北辽地的子民绝不会对你说不。”
“不过是偶遇。”
方解连忙起身,扶着完颜重德站起来之后说道:“也算是机缘巧合,该着我遇到公主殿下。”
完颜云殊看了看四周,吩咐人都出去,然后压低声音将方解这次来的目的说了一遍,听完之后,完颜重德的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原来是这样……”
他看着方解说道:“不瞒恩人,我也觉得王爷的死有些诡异。王爷身边的护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还有几个我们北辽地的勇士。即便遇到叛军的斥候,也断然不会连脱身都不能。那么多护卫都战死了,只有李孝宗一个人活着回来……我曾经和谋大人说起过这件事,可惜,现在谋大人已经被软禁起来。”
方解道:“你千万不要再叫我什么恩人,那就显得太生分了些,当我是朋友,就直接叫我的名字……王爷的死,我也只是怀疑。但我对李孝宗这个人比你们都了解些,所以听说王爷的死讯后我立刻赶来。如果我的怀疑是对的,那么不久之后,只怕跟在王爷身后的人就是整支军队,或许……也包括你们北辽地的勇士。”
“恩……觉晓,我信得过你!”
完颜重德点头道:“你告诉我,怎么做,我来帮你!”
方解点了点头:“现在先要知道崔将军被扣在什么地方,想来他应该知道王爷是怎么死的。不然李孝宗不会那样针对他,毕竟崔将军曾经是李孝宗的亲兵队正。”
“我知道”
完颜重德道:“就在骑兵营后面不远,是李孝宗的人亲自看守的。这些日子来,若不是我阻拦,李孝宗已经多次要杀他了。我怕崔将军不明不白的就死了,派了一队人也在那守着,所以李孝宗的人想动手也没机会。崔将军是我到了狼乳山后最敬重的一个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自己人杀死。”
“多谢你了!”
方解抱了抱拳:“崔将军也是我的朋友。”
“可是……”
完颜云殊道:“就算咱们能将崔将军救出来,凭他说的话,隋人就会相信是李孝宗杀的王爷吗?隋人的心思总是那么多曲折弯绕,虽然咱们和他们并肩作战,但他们大部分对咱们北辽地的人不太信任。”
“先想办法让我见见谋大人。”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至于怎么揭穿李孝宗,让我来就是了。在这之前,我需要和谋大人商议一些事……有殿下的人护着崔将军,倒是不必先急着救他。等时机到了,在让崔将军出来指认。”
方解缓缓的舒了口气:“这不仅仅是王爷的事,不仅仅是隋军数万将士的事……还有我的事,还有八百边军两千百姓的事。无论如何,都应该由我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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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难道不能玩一下
李孝宗摇了摇头,有些怜悯的看了崔中振一眼:“我知道你是在套我的话,可这有什么意义吗?我也知道你根本就没有看到什么,但你肯定会有所怀疑,这正是我不能留你的理由啊……你初到西北就跟着我做事,可你却似乎没珍惜这段情分。”
崔中振笑了笑:“没错,那天我根本就什么都没有看到。不过你刚才的话里,有一点错了……若不是回到大营之后你设计杀了我的亲兵,我真的没有怀疑过是你杀了王爷。那天我去寻你们,看到你满身是血独自归来,我真的被你骗过了……”
李孝宗的眼神微微一变,然后叹了口气道:“倒是辜负了你的信任。”
崔中振道:“不可惜,因为只有这一次。”
“确实只有这一次。”
李孝宗指了指外面说道:“如果你愿领兵叫阵,我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你在沙场战死,将来往朝廷递上去的报功折子里你的名字必然排在前面。你只是个被演武院除名的废物,这份荣耀已经足够将那一笔不光彩抹除了。你们崔家也会因为你而感到骄傲,虽然你死了,但你的名字在崔氏族谱上也会留下很浓的一笔。”
崔中振问:“要我说谢谢吗?”
“不客气”
李孝宗道:“你故意引我说出这些话,除了能满足你的好奇心之外还能有什么用?”
“是啊……”
崔中振叹道:“外面都是你的亲兵把手,任何人如果靠近的话他们都会示警。这大帐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无论你承认了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我只是想看清楚,你这个人心里到底藏着多少龌龊。”
李孝宗摇了摇头:“龌龊?若你将这视为龌龊,那我也就不奇怪为什么你们崔家这么多年来没有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了。”
崔中振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如果我不出囚笼,不去攻打叛军,你如何杀我?”
李孝宗笑了笑:“比如……失火?比如……畏罪自杀?”
崔中振笑道:“还真是没有什么新意啊……既然我必死无疑,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从一开始你是不是就在骗我。当初我跟着你做亲兵队正,你带着我从李远山的叛军里逃出来投奔王爷,这一切都是你和李远山设计好的对不对?”
李孝宗看白痴一眼看了他一眼:“看来你真的是在逼着自己畏罪自杀。”
崔中振嗯了一声后认真的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所有的阴谋都被公之于众,你还如何立足?也畏罪自杀?”
“罪?”
李孝宗昂起下颌道:“我立志成为对江山社稷有用之人,这算什么罪?”
崔中振叹道:“无药可救。”
李孝宗道:“现在你可以说些遗言了,既然你不愿光荣的战死,那我就只能给你一个卑贱的结局。你的死法非但会令你蒙羞,也会让你的家族随之蒙羞。不过我会派人将您的遗言告知你的家人,算是对咱们之间情分的一个终结。”
崔中振认真的问道:“替我告诉他们为我报仇行不行?”
李孝宗怅然道:“你现在这个嘴脸,忽然让我想起一位故人。他比你还要荒诞不羁,不过他比你要怕死。如果此时被关在囚笼的是他的话,他考虑的绝不是满足自己的好奇,而是如何逃出去。不过他比你聪明,因为他总是很清楚如何让自己避开险境。”
“你是在说我吗?”
话音从帐篷外面传来,很近。
说话的嗓音和语气强调李孝宗明明都很熟悉,所以他诧异了一下。
外面是他的亲兵,最少有二十个,将这个帐篷围了一圈。不管从任何一个方向过来人,他的亲兵都会立刻发现。所以李孝宗才会如此放心的和崔中振说话,因为这里在他的绝对控制范围之内。
但是那声音,就在这范围之内发出。
二十个亲兵,没有一个人提前示警。
李孝宗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下意识的握紧了横刀的刀柄。
崔中振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却笑的很愉快,他指了指外面对李孝宗说道:“如果你不确定自己听到的声音是谁,你可以走出去看一看。我保证你会有更多的惊喜,你肯定会惊喜到受不了。”
二十米外
卓布衣盘膝坐在一棵大树后面,缓缓的睁开眼。
帐篷外面那二十个李孝宗的亲兵,就好像变成了石像一样,他们明明什么都看得到,什么都听得到,但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每个人都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的身体被无形的绳索困住,又或是被塞进了岩石中,无论怎么挣扎都毫无意义。
……
……
两道剑气如长虹一般落在帐篷上,将厚实的毡布轻而易举的切开。帐篷被撕开,里面的人可以看到外面,所以李孝宗看到了许多双愤怒的眼睛。
沉倾扇放下手,冷冷的注视着帐篷里那个脸色已经没了血色的年轻将领。
帐篷外面,围着不少人。
隋军中的主要将领,基本上都在。
谋良弼冷冷的看着李孝宗,眼神里的怒意已经燃烧起来。而那些将领们眼睛里的怒意如果能汇合在一起,就是一场能烧掉半个天的大火。
那个似笑非笑看着李孝宗的清秀男子,背负着双手站在那里。他本应是仇恨最浓的一个,本应是最该愤怒的一个,可他的脸上却平静的让人诧异。他只是平淡的看着李孝宗,连嘲笑的意味都没有。
可偏偏如此,李孝宗觉得自己被这个人的眼神扒光了衣服。
他的亲兵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李孝宗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做到这一点,又是如何让十几个将领出现在帐外而自己却毫无察觉。但他不得不承认,今天自己或许再也没有机会翻身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确认这一点后反而越发的平静下来。
其实方解的设计很简单,只是让李孝宗在他觉得安全的地方说一些实话罢了。崔中振只是在不停的引诱他说出这些实话,要知道一个人在得意的时候,往往话都会变得稍微多一些。
方解给谋良弼的纸张上,写着方解的安排。崔中振让人将李孝宗叫到这个帐篷里是第一步,然后趁着李孝宗离开大帐的时候,谋良弼进入大帐,将今天的事对那些隋军将领说出来,让他们配合。然后轮到沉倾扇出场,她的轻功足够瞒住李孝宗的耳朵。沉倾扇将那些将领,带到关着崔中振的帐篷外面。
至于那些亲兵,虽然强悍,可在卓布衣的画地为牢之下,孱弱的就如同一只只小鸡。
计划很简单,但很有效。
方解要想杀李孝宗,其实不算太难。隋军大营就算铜墙铁壁,以卓布衣和沉倾扇的修为想要潜入进来并不是一件太艰难的事。而他们两个联手的话,李孝宗或许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但方解没打算这样做,这样偷偷摸摸的杀了李孝宗,对他来说太便宜了。
报仇,必须做到的就是让仇人失去一切。
刺杀李孝宗,没人知道他的恶行,他死后谁还会追究他以往的过错?方解要的,就是李孝宗赤-条-条的站在众人面前,所有的丑陋都被人发现,一丝不挂。
李孝宗看到方解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几下。
“怪不得……我昨夜竟是会无法安睡。”
他看着方解说道:“原来是你回来了。”
方解笑了笑道:“其实你从一开始就应该做好准备的,一个人欠的债太多了,就要时刻准备着被讨债。只要你的债主还没有死光,那么早晚会有清算的这一天。”
李孝宗沉默了一会儿:“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值得正视的对手,所以当初李远山懒得杀你的时候我就认为他错了。你我在樊固共事三年,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虽然那个时候你还只是个很弱小的人,但你眼神里那种执着我看的很清楚。现在想想,我还是低估了你……如果可以回到当时,我宁愿放过樊固所有人,却必须杀了你。”
“谢谢你的抬举。”
方解道:“然后还是谢谢”
他说谢谢。
李孝宗愣了一下,没明白方解的意思。
“在樊固的那三年,你对我的照顾我也记得。”
方解认真的说道:“那是不可否认的事,所以必须说一声谢谢。”
李孝宗忽然觉得很荒诞,他面前这个年轻人的举动让他难以理解。如果现在他和方解换个位置的话,他绝对不会说出谢谢这两个字。
“我也想谢谢你。”
李孝宗摇了摇头:“如果你肯放了我的话。”
方解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刚才说了一句出于真心但怎么听都有些矫情的话,而你这一句才是真的笑话。”
李孝宗摇头:“我没说笑话,你应该知道我的能力。留下我远比杀了我对你来说有利。”
方解淡淡道:“一个猎人想要打到更多的猎物,于是饲养了一只野狼。你猜,他会因为得到野狼而得到更多的收获,还是会变成野狼屁-眼里排泄出去的一坨屎?”
李孝宗叹了口气:“如果这个世界上白痴多一些该多好,这个大营里的一切本来都已经牢牢攥在我的手心里,可就在眼看成功的时候被人夺走总会有些不甘。其实你我都一样的人……我杀王爷是为了控制这支军队,你现在要杀我何尝不是同样想控制这支军队?”
方解笑了笑道:“这是你最犀利的反击了,已经在这个局面下还不忘给对手挖一个大坑,你的阴狠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不过你要失望了,因为你死了之后我就会离开这支队伍,我还有我自己的目标没有完成,这里不是我的终点。”
李孝宗道:“我都快死了,难道还不能玩一下?”
“射死他!”
一个隋军将领大声喊道,眼神里的怒意已经不可抑制的蔓延了出来。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个月来坚持要为王爷报仇的人,居然就是杀死王爷的凶手。这一个月里,他们已经将李孝宗视为领袖,可现在才发现,领袖居然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狼。
军人,无法原谅被人欺骗。
“不要”
方解摇了摇头:“射死他,死的太痛快,还活着的人难免不痛快。”
沉倾扇往前踏了一步:“我来。”
方解再次摇头:“有些事,总得亲手来做。”
李孝宗眼神一变,看着方解认真的问:“你确定你要自己动手?”
方解笑了笑道:“你都要死了,难道还不能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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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哪里来的火?
谋良弼试图劝阻方解,却被方解拒绝,他对隋军的将领们抱了抱拳,请他们退后让出来一块空地。此时四周围上来的士兵已经越来越多,包括许多北辽地的寒骑兵。完颜云殊见方解要亲自动手立刻就急了,往前冲想要拦着他却被完颜重德一把拉住。
“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是男人必须要做的。”
完颜重德对妹妹摇了摇头,完颜云殊使劲跺了一下脚。
周围的士兵们议论纷纷,后来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消息逐渐传播开之后,这些铁血汉子们开始为方解呐喊。崔中振快步跨上高台,抓起鼓槌擂动战鼓。
通通通的战鼓声响彻天穹,和士兵们的呐喊声混合在一起组成一曲最动听的战歌。
李孝宗不由得皱了皱眉,眼神扫视了一下后对方解说道:“你看这像是什么?不管怎么说,你我之间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就算是要生死决斗也不应该是在这样一个场面下,难道你不觉得,你我就好像是两只斗鸡一样被人围观?”
方解笑了笑道:“那肯定是压我赢的多些。”
李孝宗叹道:“我从军之前曾经也幻想过,成为一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在某处山巅与高人对决,笑傲江湖,今天这场面,还真是天大的讽刺。”
方解道:“原来你也是一个会意-淫的人。”
李孝宗显然没懂这句话。
方解也懒得解释:“我从知道樊固的事之后,就一直想着怎么杀你。千刀万剐还是碎尸万段,让我很纠结。后来我想,也许可以剁了你喂猪。再想想,猪又没错何必为难它们。后来我想,若是杀了你挂在樊固城墙上风干也是不错的办法。”
李孝宗一怔:“你觉得故意激怒我有用?”
方解耸了耸肩膀:“真没用,只是图一个爽字,不行?”
李孝宗深深的吸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道:“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么就让我看看这三年来你到底有多大的长进。在樊固的时候,你不过是个连杀人都不敢的懦夫。前贤说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我拭目以待。”
方解嗯了一声后问:“你是不是在想,如果能擒住我,未尝不是一个脱身的办法?”
李孝宗没有否认:“是你决定要和我单对单决斗的。”
方解点了点头,然后也往前跨了几步:“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五米不到,这个距离,对于修行者来说杀人已经不算难事。
“方解”
李孝宗看着方解说道:“有件事我很感兴趣,我听说你在长安城的时候得到了皇帝的赏识,然后夺了演武院入试考的头名。你在樊固的时候明明是个废物,短短半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方解笑了笑,忽然反手向后劈了一刀。
啪的一声,一根才刚刚成型的冰锥被他斩成了碎渣。
“你能不能有点想法?”
方解嘴角挑了挑道:“和我说话让我分心,然后用符术偷袭……难道你不觉得五岁的幼童打架都会这一招?我玩着都没有意思。”
李孝宗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也变得肃然起来。
他忽然抬起左手,迅速的在半空中不断的画下符咒,右手指向方解,食指和中指并拢,一缕劲气带着破竹之势刺向方解。方解朝露刀横抬拦在面前,当的一声,那劲气被朝露刀挡住,震散于无形之中。
就在这一秒,数不清的冰锥在半空中浮现出来,密密麻麻的围在方解身体四周,看数量,竟是不下数百根!要知道在樊固那夜,李孝宗杀吴陪胜的时候他才勉强能以符术杀人,三年之后,他在符道上的造诣竟是精进了这么多。
方解的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将横刀握紧后笑了笑:“这样才对,不然怎么对得起我等了这三年?”
这句话一说完,他的脚下忽然炸起一股烟尘,两只脚下踏着一股爆炸之力,推着方解的身子炮弹一样朝着李孝宗冲了过去。李孝宗眼神一凛,手指来回比划了几下,那数百根冰锥立刻如暴雨一样朝着方解砸了过去。
在方解身后,落地的冰锥噼噼啪啪的打在地上碎裂开。
冰锥的速度极快,可总是比方解的身法慢了半拍。沐小腰攥着的拳头不由得的紧了紧,手心里都是汗水。沉倾扇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场间那个黑色的身影。剑意就在她的身体之外浮动,随时准备着扑出去。
完颜云殊一把抓住了完颜重德的衣袖,几乎忍不住要喊出来。
完颜重德的脸色也一变,忍不住喃喃了一句隋人的修行方式确实让人刮目相看。而在他身侧,卓布衣的双手已经捏了指印,同样随时准备出手。
方解的身法太快,快到在人们的眼睛里只剩下一道残影。数百道冰锥竟是没有追上他的身子,噼啪噼啪的打在他身后的地上。
李孝宗的右手猛的往前一推,一股凶猛的内劲带着风雷之声迎面扑向方解。快速前冲之中,方解的双脚忽然往下猛的一踩,轰的一声,坚硬的地面竟是被他踩出来一个深坑,再看时,他人已经凌空跃起,闪过了李孝宗攻过来的劲气之后一刀劈落!
……
……
这一刀,无论是角度还是力度都拿捏的恰到好处。他看似是随意的躲闪那些冰锥,实则将自己所处的方向调整到了最有利的地方。他跃起之后,李孝宗抬起头看着他,正好面对太阳!
在刺眼的光芒中,方解的身子就是一片虚影。
李孝宗心里一惊,立刻向后退了出去。在后退的同时左手也终于将最后一笔画完。方解凌空而落,刀子狠狠的朝着李孝宗劈了下来。而李孝宗向后急退的同时,他脚下刚刚站立的位置突然就裂开了。一根足有大腿粗的冰锥突兀的从地下钻了出来,疯长中迅疾的朝着方解的胸口刺了过去。
方解向下,冰锥向上。
相对的速度更快,几乎是一眨眼间方解的身子就要和尖锐的冰锥撞上。
就在一片惊呼声中,方解在半空中硬生生将身子扭开,手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拐过去,一刀劈在那刺出来的冰锥上。朝露刀锋利无双,刷的一下将冰锥斩为两段。上面尖锐的一截被削断,在还没有落下的时候被方解一脚踢了出去。
半截冰锥带着破空之风冲向李孝宗。
李孝宗左手再次划动,右手握拳猛的向外一击。一股雄浑的内劲和冰锥撞在一起,砰地一声,碎了的冰渣激荡的满天都是。
在阳光下,那些冰渣反射出很妖异的色彩。
在漫天的冰屑中,方解如游龙一样穿了过来,一刀横斩削向李孝宗的咽喉。李孝宗向后一仰,闪开方解这一刀后左手猛的往下一按。
地面再次裂开,至少十几支巨大的冰锥接二连三的冒出来。方解的身子迅速的调整,在别人的眼花缭乱中不停的躲闪竟是将所有的冰锥都闪了过去。朝露刀划出一道匹练般的轨迹,斜着削向李孝宗的胸口。
李孝宗身形再退,然后右手食指连续弹了五次。
五道劲气瞬息而至,方解没有握刀的左拳往前虚空一击,在他拳头外面迅速凝集起来的天地元气怒龙一样卷出去,将那五道劲气吞噬掉。拳风不减,朝着李孝宗的胸口狠狠的撞了过去。
李孝宗显然没有预料到方解竟然能催动天地元气,心神一窒脚下移动的速度慢了半拍,虽然还是做出了躲闪的动作,但依然被方解的拳风扫中。巨大的力度下,李孝宗被拳风击中的半边身子上的衣服立刻化作了残蝶炸飞了起来。
他的身子被砸的向后跌了出去,但在半空中依然完成了一道符。
方解前冲之中,忽然面前出现一柄巨大的冰刀,迎着方解的脸狠狠的劈了下来。方解没有再闪,朝露刀向外一荡将冰刀震开,在向前急冲之中他伸手将残碎的半截冰刀抓住,挥手一掷。
半截冰刀朝着李孝宗飞了过去,才勉强稳住身子的李孝宗只能再次狼狈躲闪。
从两个人的战斗一开始,方解就在不断的前冲,而李孝宗则在不断的后退,从气势上,李孝宗已经处于下风。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短短三年不见,曾经不能修行的废物竟然会成长到这个地步。
在决斗之前,他甚至把方解对他的挑战视为一个笑话。
可现在,这个笑话将他逼得手忙脚乱。
说起来,李孝宗已经是修行上惊采绝艳之人。左手画符右手内劲,这样的修为方式放眼整个大隋只怕也找不出几人。符师本就极稀缺,而一般的符师都没有近战之力。因为符师要想以符杀人,必须集中自己的念力。可李孝宗能做到一心二用,这样的天分不得不说已经足够让人震撼。如果不是他心里的野望太大,若能专心修行的话,或许用不了多少年大隋就再添一个极有分量的大修行者。
可他的诸多手段,竟是没能阻止住方解向前的脚步!
眼看着那柄冰刀飞过来,李孝宗忽然啊的吼了一声。他的右手虚空一抓,一柄散发着淡蓝色光泽的劲气长刀出现在他手掌中,这劲气长刀横着一扫,啪的一声将那半截冰刀震飞了出去。
李孝宗脚下一点,左手虚空画符,片刻之后一柄冰枪出现在他左手里。他左手执长枪,右手握长刀,迎着方解冲了过来。
散发着寒气的长枪狠狠的刺向方解的心口,而劲气长刀则横斩方解咽喉。
方解向前的身形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在冰枪刺到自己心口之前,左手探出抓着枪头向外一扭,右手的朝露刀一旋,竟是有一道凌厉的刀气从刀身上脱离出来,与李孝宗的劲气长刀相撞!
下一秒,方解已经靠近了李孝宗的身前。
就在这一刻,很久很久没有出现的红色光芒不可抑制的从方解的眼睛里冒了出来。那红芒一出现就变得格外璀璨,看起来就好像他的眼睛里有两团赤红色的火焰在吞吐一样。
那是方解的怒意
虽然他之前一直表现的云淡风轻,甚至一直在微笑。
可这三年来压抑的仇恨不间断的啃咬着他的心,他如何会不怒?在谋良弼帐外看到李孝宗的时候,方解就几乎没有忍住这怒意。所以,李孝宗才会感觉道后脊上一阵冰冷。但是今天,这怒意终于宣泄了出来,无可阻挡!
当这红眸出现的一瞬,呼的一下子,李孝宗左手的冰枪右手的气刀上竟是同时出现了火焰,金色的火焰!
这火焰凭空而来,非但能燃烧冰枪,竟是连劲气幻化的长刀都能燃烧!
从没有人看到过,能燃烧内劲的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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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刀在哪儿?
隋军执法队的人从李孝宗死了之后就开始清查,这三年来和李孝宗交往过密的人全都被扣了起来,包括他的百十个亲兵。这些人都被关在单独的帐篷里,由完颜重德的寒骑兵负责看押,互相不许说话,以防串供。
坐在帅位上的谋良弼还是有些不适应这个新的角色,自始至终他都扮演着一个助手的角色,所考虑的都是如何弥补主帅思虑上的不周全。而他日常负责的多是后勤补给的事,突然坐在主持军务的位置上他心里也有些发慌。
他和旭郡王杨开的性子很接近,两个人都有些优柔寡断。但旭郡王毕竟是军武出身,对军务上的事了如指掌,而且也能服众。在战略上,他的眼光远比谋良弼要远。
升帐的时候,方解拒绝了谋良弼让他坐在身边的邀请,而是坐在诸将的后面。
“李孝宗的那些亲信,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置?”
谋良弼沉吟了一会儿,打算先将面前的事解决。其实这种事,身为主帅他完全没有必要询问。作为现在这支军队的首领,他的一言一行皆是命令。所以坐在下面的将领们诧异了一下,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有些惊讶。
谋良弼在辅佐旭郡王的时候,表现出来的谨慎小心是对的。可现在角色变了,他却还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发号施令。
“但凭大人决断!”
众将回答,谋良弼顿时觉得有些为难。
他下意识的看了崔中振一眼,崔中振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你来做主。
“按照道理……”
谋良弼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说道:“本该将这些人都按军法处置,毕竟他们和李孝宗过从甚密,是否也和叛军有所勾结犹未可知,但那毕竟是百多条人命……”
“咳咳”
崔中振咳嗽了几声,连忙对谋良弼使了个眼色。谋良弼怔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这样说有什么错处。在他看来,那些亲兵虽然是李孝宗的亲信,但毕竟也曾是大隋战兵出身,只有几十个人是跟着李孝宗一起来的。其他人,未必就参与了李孝宗密谋的那些事。
“大人仁厚,是我等之福。”
崔中振看来方解一眼,方解见那些将领们的脸色都有些难看,随即站起来说道:“今日升帐之前,谋大人还找我谈过。这些人虽然也曾与诸位并肩作战过,一块流过血,一块流过汗。要杀他们,谋大人实在于心不忍。这样的仁心,让我十分钦佩。但谋大人也说,这些人……情有可原,却罪不可恕。”
“大人在之前已经吩咐过,给他们一个痛快,不可凌辱。”
崔中振连忙站起来说道。
众将垂首不语,谁都看得出来崔中振和方解都是在为谋良弼找个台阶而已。宅心仁厚……宅心仁厚怎么可以领兵?这些人其中必然有些无辜的,在杀与不杀之间。不杀,情理之中。杀,军法之内。可这是军队,这是战场,这样的人如果不杀,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将队伍出卖?
这样的妇人之仁,如何领兵?
“呃……”
谋良弼也发现了那些将领们脸上的异样,连忙改口道:“是啊……我只是觉得他们中许多人不是从一开始就跟着李孝宗的,却也被他牵连有些冤枉。”
这句话一出口,崔中振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这种事,哪里有什么冤枉不冤枉的?
“来人”
他对外面喊了一声,立刻有甲士进来:“将军有什么吩咐?”
崔中振道:“大人吩咐,李孝宗那些亲信皆与叛军有所勾结,图谋不轨。如今李孝宗已经伏诛,余犯也要按军律处置。将那些人全都带到大营正中,明正典刑,让士兵们都看看这些吃里扒外之人的下场!”
“喏”
甲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谋良弼叹了口气,重新坐好之后很久没有说话。下面的将领们都看着他,等着下文。坐在谋良弼一侧的崔中振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该商议一下退兵回山寨的事了。”
谋良弼嗯了一声,深深吸了口气后站起来:“在这之前,我还是有些话要说清楚。”
他从帅位上下来,走到大帐正中后缓缓的扫视了众人一眼:“你们都知道,我是文官,军务上的事我并不熟悉,且我这样的性子,属实不适合做决断之事。你们推我为帅,我心中感动,这是你们对我的信任。但为了这支队伍着想,为了数万将士的身家性命,我觉得……我还是应该把这个位置让出来。”
“我甘愿继续把控后勤之事,尽幕僚之责。我还是认为,现在最适合率领这支队伍的,就是方将军。”
“大人”
方解抱了抱拳道:“你只是还没有适应而已,不可妄自菲薄。卑职看来,大人应该冷静一下。”
崔中振也道:“主将已定,再换人选,军心不稳。”
谋良弼一怔,摇了摇头:“昨日一夜未眠,我一直在想自己有没有能力带好队伍。可无论怎么想,我都觉得自己不适合做这个主帅。为帅者,当机立断,这我知道,但性子里的事很难改变。”
“不如这样……”
崔中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现在以大人为尊这是不可更改的事,论资历威望论官职,大人当之无愧。三军将士,自然也皆愿听从大人吩咐。若是大人在军务上有什么难以决断的事,就提出来大家商议,按商议之后的决定办。”
方解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崔中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主帅不定夺,却拿出来诸将商议……威信何在?
……
……
一百多颗人头砍了下来,围观的士兵们许多人拍手称快。李孝宗有两件事让士兵们无法原谅,其一,杀了旭郡王夺兵权,且还假惺惺的高呼为旭郡王报仇的口号。其二,他是李远山派来的奸细,不知道哪天数万人马就有可能毁在他手里。
至于那些陪着李孝宗死的人无辜还是不无辜,已经不重要了。若是换一个位置,是李孝宗最终胜了的话,他绝不会犹豫这样的问题。若是换了罗耀的话,他甚至连审讯这样的过场都不会走,直接杀一个干干净净。
方解的山字营和阳字营已经开了过来,并入隋军。
在方解的军帐里,崔中振忍不住叹了口气。
“谋大人站在王爷身后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何。他是个好官是个合格的行军总管,但确实缺乏果断。今天的事,虽然你我为他圆了一下,但下面人也都不是傻子,对谋大人的信心立刻就跌到了谷底。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人了,知道一个不合格的统帅带兵意味着什么。而若是他们都失去信心,再精锐的士兵也没有战力可言。”
方解笑了笑道:“倒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给谋大人一段时间适应一下就好了。人的性子不能改变,但人的习惯可以改变。”
“我现在担心的是……”
崔中振道:“一旦上了战场,面对千军万马,谋大人能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严冬不宜动兵”
完颜重德道:“我的人还好些,但隋人不行。队伍明日就要开拔返回山寨,咱们有一个冬天的时间休整,到时候会有办法的。”
崔中振摇了摇头:“主将震慑不住下面的将领,是军中大忌,日子拖的越久越不利。”
“觉晓”
他看着方解道:“无论如何,断后的事你都要争取下来。我知道虽然这对于你的人马来说不公平,但只要你带人将大军的后路照顾好,士兵们对你必然更加敬服。谋大人不适合做主将,其他人谁也不服谁,还是只有你最合适。现在唯一缺的就是威望,所以你必须尽快打几场漂亮仗。”
陈搬山和陆封侯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崔将军说的没错,咱们断后,叛军未必就敢杀上来。就算杀上来,那些乌合之众也没什么好怕的。既然咱们已经到了这,就必须站稳脚跟,不能让其他人看不起咱们。”
方解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我现在想的是……李孝宗死前都做了什么安排?”
听他忽然将话题转移,众人都有些不解。
“他要杀你,是为了铲除隐患。”
方解看了崔中振一眼:“杀你之后呢?”
完颜重德道:“自然是对谋大人下手,只要谋大人死了,军中就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他了。”
“说的不错。”
方解点了点头:“他不敢明目张胆的杀谋大人,必然有所安排。如果你们是李孝宗,他会如何安排?”
众人陷入沉默,一时之间都想不到。杀崔中振,李孝宗可以借口什么畏罪自杀,可杀谋良弼,他绝不敢如此草率。要想完全控制这支军队,他必然有什么万全的安排。
“依着卑职来看,最好的法子莫过于……”
孙开道紧了紧自己的衣服,依然觉得这天气有些冷的承受不住:“借刀杀人。”
这个看起来有些枯瘦的文人一直没有开口,他对方解没有直接接管隋军有些不满,所以显得有些沉默。在他看来,方解的担忧完全可以避免,方解身上有钦差的身份,没人比他更尊贵,接管过来天经地义。若是有人不服气,那就按军律处置,除非这些人不承认自己是大隋的人了,不然完全可以镇服。
若是有人不服,杀一儆百。
听到方解提到李孝宗的安排,他这才忍不住开口。
这一句借刀杀人,立刻让在场的众人脸色一变。
……
……
方解走到大帐门口,看着外面风卷起来的沙子喃喃道:“借刀杀人……刀在哪儿?”
如果山字营和阳字营断后,会不会触碰到这把不知道藏在何处的刀?李孝宗虽然死了,他若是在此之前就布下安排,防不胜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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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赤脚先生
方解将自己的队伍驻扎在完颜重德的寒骑营一侧,并没有和隋军混合在一起。这种刻意表现出来的距离,让那些隋军将领的心里多多少少舒服些。谋良弼和崔中振从一开始就想着把军队的指挥权交给方解,可那些人对这个外来者怎么可能随便认可。
孙开道的意思是,方解身上有皇命,再加上谋良弼和崔中振的支持,就算那些将领们心有不满,也不敢公开反对。若是有人暗地里勾结,方解完全可以以强势镇服。孙开道的想法其实没有太大的问题,如果方解这样做了,一开始隋军将领肯定心里不舒服,但日子久了之后也就自然而然就认同了。
但方解没打算这样做。
在孙开道看来,方解想的太多顾虑太多。
可方解不想让这支队伍分裂,他要想做一件事,就要将所有的隐患剔除,然后再去做。如果说方解不想要这支军队,实打实的虚伪,他对自己人也没有掩饰过自己对这支军队的**。
在西北这个乱地,再没有什么比手里握着一支强兵更让人踏实的了。
不止是西北,方解心里总是隐隐有些担忧。他之所以选择回狼乳山,实则是担心大隋的天下即便平定了西北之乱也不会安生下来。皇帝到底什么心思,他猜不到。那个病入膏肓却心中有万千沟壑的至尊,到底安排了什么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看不透。方解无法理解一个将死之人的想法,也无法揣测皇帝将身边人都送出去的目的。
所以,如果皇帝控制不住局面,大隋这个庞大的帝国就会变得风雨飘摇,在这种情况下,手里有兵才是最重要的事。方解现在能想到的,是皇帝打算让他们这些人在某个契机出现之后再回长安城。
可手里没有实力,回长安城又能如何?
论资历,方解在朝廷里根本就上不得台面。论背景,随随便便在京城朝堂上占据一个位置的人都比方解背景厚。
靠在椅子上,方解的手里捧着一本书视线也停留在书册上,但心思却全然没在那里。
“在想什么?”
沐小腰走到他身后,轻轻的捏着他的肩膀。
坐在他对面的沉倾扇在煮茶,动作轻柔妙曼,赏心悦目。
“没什么……只是一直在想李孝宗的安排是什么。”
“若是想不到,其实没必要非要断后。”
沉倾扇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杯茶:“那些隋军将领显然对你还有所抵触,就算你断后杀敌,他们也未必感念。我倒是觉着孙开道的想法不错,直接将兵权要过来,不服者按大隋国法处置。谋良弼说你是钦差,崔中振说你是钦差,你就是钦差。”
方解嗯了一声,接过茶抿了一口:“我也知道最直接的法子便是如此,但总想着更加完美的把这支队伍接手过来。说实话,如果旭郡王还在,我断然不会有这个心思。现在队伍群龙无首,若说我一点都不动心那就虚假了。”
“想不到就先歇歇,你身子有没有什么不适之处?”
沐小腰一边为他按摩一边问。
“没有”
方解摇了摇头:“非但没有不适,反而觉着比以往更加的强大了些。”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动念之际,一团火焰从他的掌心里冒了出来。
“和李孝宗交手的时候,我并没有失去神智,相反,很清醒。那些金色的火焰或许非我心念所生,只是这体质到了一定地步自然而然产生的东西。但是这看起来普通些的火焰,却突然之间便能操控了。”
他回忆了一下后说道:“还记得我杀文小刀之前,咱们在芒砀山上避雨,罗耀来找我,他手里擎着一柄油纸伞。当时我险些激怒了他,他的手里就有这样的火焰冒出来,在大雨中将那油纸伞烧成了灰烬。这火居然不惧水,确实令人难以理解。杀李孝宗的时候,我忽然想到那一幕,只是下意识的想试试,心念才动,这火就冒了出来。”
他一甩手,那火消失无踪。
“就好像我天生就会这些东西,只是都忘了。忽然之间想起,然后自然而然就能用。”
沉倾扇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口里将方解送给他的册子递给方解:“万老爷子的心得,肯定对你有用。当时你也没怎么翻看就给了我,你拿回去再好好看看,或许能找到解释。不过无论如何,对你来说这是一件好事。这般将天地元气转化为别的东西的手段,只有修为不俗的符师才能熟练运用。如果这样解释的话,或许你也是个适合修行符道的人?”
“难道我是万能的?”
方解笑了笑:“这火最大的好处在于,以后你们冷了可以靠过来取暖。也不用再随身带个火折子了,想点火的时候心里想一下就好。”
“这种得瑟,必须打压一下啊……”
沉倾扇白了他一眼:“再好的事,也会有利有弊。你还是仔细翻翻万老爷子的书,然后闲暇时认真感觉一下身体有什么不适。如果你这体质真是万能的,倒是比起佛宗宣扬的一法通而万法通还要厉害,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学过什么。”
方解想说我这是开了挂,最终忍住。
他可没兴趣用很长的时间跟沉倾扇和沐小腰解释什么叫开挂。
“不知道罗耀和释源一战,结局如何。”
方解突然想到这件事,眉宇间闪过一丝担忧。
如果罗耀赢了,他会因为自己远离就放过自己吗?
答案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方解,他比谁都清楚。如果他的猜测没错,自己就是罗耀准备的肉身,那罗耀不可能放弃。也许他不心急,但绝不会不要。时时刻刻要惦记着有这样变态的一个人惦记着自己,其实压力更大。
……
……
方解翻看着万星辰送给他的书册,仔细翻了两遍也没找到与自己这种体质相关的只言片语。如果连万星辰都没有见过自己这样的体质,方解不知道是该觉着幸运还是觉着无奈。到了现在,他对自己的身体也称不上了解。
首先,如此强悍的肌肉是怎么来的?寻常刀剑,甚至修行者一般的攻击对他都没有什么效果。其次,也是最重要的,红眸到底代表着什么?方解记得,当初方恨水曾经说过,他的黑眸是最低级的近乎失败的佛宗传承所致。红眸,是佛宗传承最完美的体质。可既然方解是罗耀当年为了他自己而准备的肉身,那和佛宗传承就没有任何关联。
所以,这红眸和佛宗没关系。
然后就是这突然就能掌握的火焰,到底从什么地方来?
那金色的甚至能将劲气烧尽的火焰,肯定是从红色的眸子里来。而看起来普通的火焰,不需要出现红眸方解就能控制,这一点难以想通。方解的体内没有劲气流动,他所控制的天地元气都在体外。这段日子以来,因为找到了控制天地元气的方式,方解的修为也突飞猛进。
但这火,来的没道理。
符师能将天地元气转化为其他东西,比如冰,比如水,比如火。但靠着的依然是修行的老路子,就是将天地元气在丹田气海内转化。方解没有丹田,没有气海,没有存储的内劲,何来的转化?
罗耀说,在体外运用天地元气才是最正确的修行方式。方解对这一点赞成,但大部分修行者都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换句话说,一般的修行者的修行方式有局限性,是因为开创修行方式的人和大部分普通修行者一样,他们的体质决定了他们只能这样修行,又不能说他们的路数不正确。
不转化天地元气而直接使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方式肯定更具威力,但并不是每一个修行者都能做到。方解见识过不少大修行者,以沉倾扇之惊采绝艳尚且不能完全做到,换做其他人更不行。解释不通,方解只能归结于这就是体质的好处。就如卓布衣,他的手段或许也算不得修行,可远比一般的修行者更强大。
整个下午,方解都待在大帐里思索这些问题。他试探着将掌心里的火推出去,发现极限也只在两三米之外。虽然这已经能在对敌的时候起到很大作用,但威力和那种金色的火焰相比差的太远了。
就在他沉浸在修行之中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跟着,一个人风风火火的闯进来。方解抬头看了看,见是孙开道抱着一张牛皮地图快步进来。撩开帘子的那一刻风立刻就灌进来,而这个文人居然赤着脚,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要知道之前在大帐议事的时候,他紧挨着火炉还在瑟瑟发抖。
“将军,我想到了!”
光着脚的孙开道一脸兴奋,快步过来将地图在桌案上铺开:“回去之后,我怎么也不踏实,趴在毯子上看地图,终于给我想到了李孝宗的刀子藏在哪儿。”
方解看了看孙开道的赤脚,连忙从身边去过毯子递给他:“先坐下,盖上脚!”
孙开道这才意识到自己兴奋之下竟是忘了穿上鞋袜,他讪讪的笑了笑。
“这里!”
他指了指地图上一个位置道:“李孝宗要想除掉谋大人,必须借叛军的刀子杀人。而谋大人肯定不会领兵作战,所以想在战场上除掉他几乎不可能。唯一能让谋大人脱离大队人马被叛军包围的方法,就是让他单独领兵回山寨。所以,李孝宗的办法,或许就是让谋大人带着辎重先撤。”
“只要想通了这一点,李孝宗的安排就不难想到了。夹子沟,这里地势最适合埋伏。”
孙开道笑道:“既然将军想要完美的将这支隋军接手过来,就必须提升威望。再也没有比打胜仗,不停的打胜仗更容易让人信服的办法了。所以,李孝宗的这个安排,可以视为是在给将军送了一份大礼!”
方解却好像没有听到孙开道的话一样,坐过去将孙开道的双脚抓过来,用绒毯子裹上:“冻了脚,难道还打算让人背着你行军?”
孙开道怔了一下,然后心里一暖,竟是眼眶里都有些湿润起来。
“将军……卑职……”
方解摆了摆手,起身将火炉子搬过来放在孙开道身侧:“我知道你最怕冷,以后万不可再这样大意了。行军打仗我拿手,参虑谋略你比我强,你若是冻病了,我遇到不解之事问谁?”
孙开道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卑职……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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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击掌立誓
大犬带几个飞鱼袍出去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才回来。本来谋良弼上位之后宣布的一件事就是撤军,大军已经准备开拔返回山寨,因为方解的担心又推迟了一天。孙开道认为李孝宗若是要杀谋良弼,只能借叛军的刀子动手,而夹子沟是最适合埋伏的地方,道路狭窄且还有很大弧度,前面的队伍拐过去,后面的队伍根本就看不到。
如果叛军将埋伏设在这里,一旦谋良弼中伏别说李孝宗不会及时支援,就算他会,也很难救援。
“咱们没必要走夹子沟,走大路虽然绕出去很远,但一马平川,叛军除非陈兵拦截放在明面上打。夹子沟至少省十天的路,但万一有埋伏的话咱们真不好应付。那个地形……队伍根本就施展不开,一条线似的拉开,首尾不能相顾,一旦遇袭的话想支援都难。夹子沟进口那几里路狭窄,里面虽然稍微宽阔些,可这样葫芦肚子似的的地形才最危险,一旦被叛军关门堵在里面,只有被屠戮的份。”
崔中振指着地图说道:“依我说,宁愿不要这份功劳了,也不能从夹子沟走。”
谋良弼点了点头:“这地形确实太险要了些。”
他看方解一眼道:“夹子沟两侧的土山虽然不高,坡也不算太陡峭,但叛军若是居高临下,光是羽箭放下来就足够让咱们的人损失惨重。方将军,我知道你的人训练有素,但这场仗,可以避免就尽力不要打。咱们的粮草再坚持十几日没有问题,就算绕路回山寨也有富裕。”
方解点了点头,看了大犬一眼道:“把探听来的事对谋大人说说。”
大犬应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我带着几个飞鱼袍悄悄摸过去,确实在夹子沟发现了叛军的踪迹。不过看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兵力,山坡上林子很密,我的人也不敢靠的太近。可以肯定,夹子沟叛军一定有埋伏。”
方解指了指孙开道:“孙先生之前推测,李孝宗要想绝对控制队伍,肯定要想杀谋大人你。他先是准备让崔将军带一个折冲营的人马对叛军进攻,应该已经和孟万岁那边有所联系,这一战,必须杀死崔将军。不过因为李孝宗事败,崔将军这一战没打,孟万岁那边肯定就有所警觉了。”
“就算咱们控制了李孝宗的大部分亲信,但未见得李孝宗被杀的事就没传出去。孟万岁既然在李远山麾下的分量比殷破山还要重,就说明此人不是泛泛之辈。既然这样,那他必然会想,夹子沟的埋伏还有必要吗?”
方解说完这句话,崔中振和谋良弼都愣了一下,其他隋军将领也是如此,纷纷将目光投向方解。
“李孝宗先是安排崔将军带兵攻打叛军西大营,借机除掉崔将军。然后让谋大人带着后勤辎重先从夹子沟撤,借机再杀谋大人。咱们就姑且认为李孝宗是这样安排的……”
方解扫视了众人一眼:“那么,前日应该崔将军带兵进攻叛军大营,但崔将军没去。孟万岁等了一日,没有等到的话必然会派人来和李孝宗联络询问。李孝宗身边有个亲信叫刘四郎,搜捕李孝宗的人的时候没有发现他,问过大营当值的士兵,此人在前一天就离开了大营,刘四郎对当值士兵说的奉了李孝宗的命令出营探查敌情。这个刘四郎,一直没有回来……”
“如果李孝宗是派了这个刘四郎联络孟万岁,那么孟万岁也一定会派他回来询问。刘四郎一直没有出现,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李孝宗被杀的事,叛军已经知道了。我手下有不少大内侍卫处的好手,查案子的事他们最拿手不过。我让他们仔细查了查,李孝宗的亲兵果然没有尽数伏诛。”
“我与李孝宗拼斗的时候,或许就有人觉着事态不好而逃走了。”
方解总结道:“所以,当孟万岁已经知道李孝宗身死,他还在夹子沟设置埋伏是为什么?”
“为什么?”
崔中振喃喃的重复了一遍,看向方解等待着答案。
“其实,想到这里已经不难猜到后面的事了。”
方解笑了笑。
他站起来说道:“李孝宗打着为王爷报仇的旗号,在这里和叛军缠斗了一个多月,叛军连战连败,损失的人手虽然不太多但孟万岁肯定也心疼。所以,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退回去。李孝宗在的时候,他和李孝宗有勾结,这次兴兵报仇根本就是个戏,演给诸位看的。但现在李孝宗死了,孟万岁如何还会容得咱们从容而去?”
“这一战,在所难免。”
谋良弼皱眉道:“有那个刘四郎在孟万岁军中,他对咱们队伍的了解纵然说不得了如指掌,也差不了许多。知己知彼,孟万岁手里还攥着几十万大军,他若是放咱们回去就是怪事了。”
大帐里的众人全都皱起了眉,脸色都有些沉重。
……
……
“夹子沟南北狭长,是侯武山的一道峡谷。但因为这一条山势比较缓,所以被当地人称为夹子沟。侯武山和狼乳山一个东西走向一个南北走向,不相连。”
回到自己的军帐,方解指着地图对手下说道:“要是不走夹子沟,就要绕过半个侯武山,多走十天的路。”
陈搬山看着地图:“商先生打探的消息如果无误的话,看来孟万岁并不打算放弃对夹子沟的控制。现在想想,当初隋军从夹子沟安然无恙的过来,正是因为孟万岁和李孝宗的勾结缘故。一开始我还没想明白,有这样险要的地形,当初隋军刚来的时候,孟万岁怎么就没利用?”
“李孝宗也是李远山的人,所以孟万岁才没有下手。”
陆封侯道:“可现在李孝宗死了,所以孟万岁才没理由不下手。”
他犹豫了一下问:“咱们真的要走夹子沟?”
“走”
方解点了点头:“我已经和谋大人崔将军商议过,队伍分开行进。咱们为疑兵走夹子沟,大队人马走大路绕回去。当然,咱们也没必要非要从夹子沟穿过去,只要做出从夹子沟走的迹象来迷惑叛军就是了。”
卓布衣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叛军知道咱们只是疑兵,大队人马已经走大道绕路离开,那么咱们要面对的,就是叛军疯狂的报复了。若换了我是孟万岁,在被人骗了之后,是绝不会再放过这五千人的。以叛军几十万大军的雄厚兵力,吞掉咱们这五千人……轻而易举。”
“确实太凶险了些。”
孙开道看了众人一眼:“但若是诸位信得过我,我担保咱们走夹子沟不会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
陆封侯问。
孙开道紧了紧皮袄,凑到火炉旁边坐下来,一边用火筷子拨弄着炉火一边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咱们就算走夹子沟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若是各位胆子足够大,带兵唱着歌从夹子沟穿过去都没问题。”
“神神叨叨……”
陆封侯白了他一眼,他对这个县令出身,虽然算得上好官但绝对算不上清官的孙开道没什么好印象。他一看见孙开道,就想起这个家伙为了保命连自己的小妾都献给了殷破山的事。陆封侯这样性子直接的汉子,是宁死也做不出这种事来的。虽然方解一直对孙开道称为先生,但陆封侯却从没把他当什么高人看。
“你说夹子沟没事就没事?”
陆封侯道:“且不说商先生已经探听清楚了叛军的消息,就算没发现夹子沟有叛军尚且不能掉以轻心,难道因为你一句话大家就要贸然钻进去?没事还好,要是有事呢?五千条人命的分量你担待的起?”
大犬蹲在一边嘿嘿傻笑,他才懒得理会陆封侯和孙开道之间的不对路。他美的是,这么多年来,终于有人正正经经的送自己一个称呼了。方解他们都称呼他为大犬,但方解的手下显然不敢这么随便叫他,所以称呼他为商先生。这三个字,让大犬得瑟了几个月还没过完瘾。
陈搬山难得和陆封侯站在同一阵线:“将军下令,咱们自然遵从。走夹子沟没什么,但必须有稳妥的准备。总不能因为某人一句没问题,就带着人马一头钻进去。到时候要是山坡上万箭齐发,某人的没问题能不能救大家?”
孙开道笑了笑,似乎不在意陆封侯和陈搬山的讥讽。
方解看了孙开道一眼,见他没有动怒心里也稍微轻松了些。
“既然孙先生如此笃定,我看不如这样。”
陆封侯直视着孙开道的眼睛:“孙先生可以先走,如果孙先生从夹子沟安然无恙的过去了,大军再过也不迟。孙先生料事如神,我还是信得过的,所以……孙先生意下如何?”
方解刚要说话,孙开道站起来道:“好!”
“就按陆将军的话办。”
他对方解抱了抱拳道:“将军若是信得过卑职,卑职愿意带一千人马先过,等卑职过去了,大军再动不迟。”
“一千?”
陈搬山冷笑道:“那可是两成的兵力,一旦有什么闪失……”
“五百”
孙开道看了他一眼:“五百人足矣。”
陆封侯忍不住笑了起来:“五百人要摆出数万大军过去的样子,孙先生不知有什么办法,能不能先告诉我?”
“到时候你自然知晓。”
孙开道淡淡道:“只是……这算不算赌约?”
“算!”
陆封侯大声道:“自然算!”
孙开道紧跟着说道:“好,若是孙某赢了呢?”
“我把脑袋输给你!”
孙开道摇头微笑:“我要陆将军的脑袋也没什么用处,若是真应了我的话,大军安然从夹子沟过去,以后还请陆将军对孙某尊重些。咱们既然都是将军手下,还是应该和睦些的好,不然,将军也为难。”
陆封侯道:“若是真应了你的话,以后陆某对你就真服了气,言听计从!”
“好!”
孙开道往前上了一步伸出手掌:“可愿击掌立誓?”
“怕你吗?”
陆封侯上前一步和孙开道击掌,孙开道看向陈搬山:“陈将军呢?”
陈搬山冷哼了一声,也上前与孙开道击掌:“静候孙先生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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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借兵
方解知道陆封侯和陈搬山对孙开道都不怎么喜欢,毕竟孙开道不属于那种典型男人。军人最敬重的就是脊梁挺的足够直的汉子,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陆封侯虽然也看不上陈搬山,陈搬山也看不上他,但当面对孙开道的时候,他们两个显然更容易站在一起。
孙开道将小妾献给殷破山这件事,只怕永远都是他无法解释的清的一个污点。
从大帐里出来之后,孙开道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方解出来之后对方解笑了笑:“明日卑职冒死走夹子沟,将军若是不肯帮我,卑职只怕要身败名裂了。”
方解笑道:“是你自己夸下那般大的海口,我怎么帮你?用一千人装出五千人的模样已经足够难了,毕竟叛军的人在高处一眼就能看个透彻。用五百人装出数万大军的样子来,除非夹子沟里的伏兵都是瞎子。”
“真要让我装出数万大军的模样来,也不是没有办法,但那样一来咱们走夹子沟也就没了意义,将军要的,可不只是骗过叛军而已。”
孙开道往前凑了凑,贴着方解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方解想了想说道:“先生想好的事,自然有道理。不过这事谋大人用不了许久就能想清楚,别人也未尝想不到。”
“谋大人本来就站在将军这边。”
孙开道说道:“谋大人正直,根骨里就对名正言顺这四个字看的极重,不然他也不会极力主张将军你来指挥队伍。毕竟将军是朝廷派下来的人,身上还有皇命。”
“那皇命可不是让我来西北领兵的。”
方解摇了摇头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孙开道耳语了几句,方解微微皱眉:“这事,还得去求谋大人。”
孙开道嗯了一声:“卑职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方解点头:“我去说就是了,你去准备过夹子沟的事。”
孙开道抱拳告辞,方解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孙开道此人才气纵横,胸中自有万千沟壑。只是这个人不是人们认知的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名士,而且出身一般,少有人知。从外表看,他不俊美潇洒且身形枯瘦面貌猥琐。从品格看,他也不是那种愿意以死报国纯臣。但方解知道,这个人有大用。
这个人看事,比方解见到的任何人都要透彻。
殷破山当初不动县城,不杀百姓,不夺钱粮,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一个小妾?
如果殷破山如此不济,只怕也不会让李远山重用。
孙开道与殷破山没相处多久,殷破山将其引为知己。当初殷破山离开的时候盛情邀请孙开道同行,孙开道拒绝之后,殷破山居然没有生气只是扼腕叹息。但是他愿意跟着方解走,且很快就被方解重视……有时候一个人的能力,和他的名气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来人”
方解吩咐道:“去把陈定南叫来。”
亲兵应了一声,随即快步离去。不多时,陈定南跟着亲兵赶了过来。对于方解,陈定南的心思很复杂。当初在求安县的时候,方解一拳将他从城墙上砸了下去。当时陈定南很不服气,认为这个人没有什么气度。
可后来行军,方解指挥队伍极有条理,渐渐的,他对这个少年就才名播于天下的人重视起来。再后来,在隋军大营里方解杀李孝宗,他见到了方解恐怖的实力,那一刻他才知道,在求安县的时候如果方解要杀他,易如反掌。
“将军有何吩咐?”
陈定南抱拳问道。
“你今年多大?”
“还差一个月,满十七。”
方解嗯了一声“竟是比我还小几个月。”
“你现在可知道,陈老太爷为什么愿意让你跟着我离开了?”
“卑职明白了!”
方解道:“明白了?那你说说看。”
提到这个话题,陈定南的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他眼神里的伤感一点都掩饰不住:“爷爷这样做,都是为了延续陈家香火。爷爷一直说,李逆不会长久。可为了保住陈家,爷爷不得不向李逆献出钱粮。二姨丈又是李远山的亲信,陈家说什么都和叛逆脱不了关系。爷爷担心的是,朝廷评判之日,也就是陈家大祸临头之日,所以才会让我跟着将军出来。”
方解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你跟着我,日后陈家遭受什么样的灾难都不会牵扯到你,就算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在陛下面前我也能保你平安。但你应该知道,若是你的功劳足够大,未见得就保不住你全家。”
“将军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卑职万死不辞!”
“死了还有个屁用。”
方解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交待了几句。
陈定南一怔,脸色随即变得有些难看:“这……不是去送死?”
方解哈哈大笑:“我保你不死!”
陈定南犹豫了一下后说道:“既然将军吩咐,就算是死卑职也去。只是万一卑职战死了,这件功劳还请将军替我上报朝廷,陈家能不能保住,全在将军。”
方解点了点头:“我从不会,也永远不会亏待真心为我做事的人。”
陈定南抱拳:“卑职这就去办!”
陈定南离开之后,方解先是去见了谋良弼。两个人在大帐里交谈了小半个时辰,将孙开道请他帮忙的事说了,谋良弼应了下来之后方解随即告辞。从大帐里出来,方解看到寒骑营那边完颜重德的大帐还亮着灯火,他犹豫了一下举步往那边走了过去。
……
……
完颜云殊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腿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灯下,美人更美。她的皮肤白的好像纯洁的雪,嫩的好像雪莲的花瓣。垂着头沉思的时候,从侧面看显得她的睫毛更长更挺翘。在北辽地,她是天之骄女,所有人都对她充满了尊敬,她被称为十万大山的珍宝。即便是北辽地大汗完颜勇,对她的喜爱也丝毫不逊于完颜重德。
她总是很快乐,因为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在想什么。”
完颜重德放下手里的春秋传看向完颜云殊,他最爱读汉人的经史典籍,当年在汉人的地方生活那几年,他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会靠在窗边看书,一坐就是半天。
“哥哥……”
完颜云殊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天方解杀李孝宗的时候,你可看的清楚?”
“你想问那火?”
“嗯”
完颜云殊点了点头:“汉人的修行者我也见过一些,却从没有见过能将天地元气化作火焰的。就算是父汗身边的谢先生,只怕也没这等本事。可是父汗曾经说过,谢先生当年在大隋江湖中是数得上的人物。如果这样说,方解的修为岂不是比谢先生还要强大许多?”
“不会”
完颜重德摇了摇头:“我见过谢先生的本事……当年你还小,蒙元大汗蒙哥初继位的时候,派人让父汗赴王庭听封,实则还不是想借机杀掉父汗。父汗托病不去惹恼了蒙哥,他派了不少蒙元高手潜入北辽地刺杀父汗。我还记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谢先生站在父汗身前,让我和父汗坐在椅子上不要动,他左手端着一壶酒,一边饮酒一边吟诗一边杀人……我记不得他吟的诗词,但记得他杀人的手段。他走了十步,酒喝尽,诗做完,那些蒙元刺客也被他尽数杀了,一个不剩。”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些蒙元高手中不乏佛宗修为极高深的人物,却都接不住谢先生一招。方解的修为虽然不俗,但比谢先生差的还是太远了。若是换做谢先生杀李孝宗,李孝宗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完颜云殊点了点头:“可那金色的火焰……太可怕了些。”
“是啊”
完颜重德叹了口气:“确实太可怕了些。当年谢先生点评天下修行大家的时候,说佛宗明王是公认的天下第一,但若是明王下了山与大隋那个姓万的人一战,输赢很难预料。不过,谢先生说过那个姓万的人已经死了很久了。他说中原江湖,修为最强者当属项青争,只是我一直也没打探到这个项青争是谁。后来谢先生说,项青争就是当年西行屠佛的那个人。他还说,四大天尊,没有人是项青争的对手,而明王甚至也被项青争所伤。”
“但是,谢先生说,明王之所以会伤在项青争手里,或是因为他之前做了一件大事,耗费元气太重,修行大减的缘故。项青争的修为不如那个姓万的,料来也不可能战胜全盛时期的明王。我还问过谢先生,明王做什么事居然会让修为大减。谢先生摇头,只说明王是个疯子便不再说什么……”
完颜重德沉默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道:“你若是不提起方解,我也想不到这些往事。谢先生当年说,明王做金刚怒所发业火,可焚尽一切。我在想……方解那金色的火,和佛宗是不是有关系。”
“啊”
完颜云殊低呼了一声:“你说方解是佛宗的人?”
“这倒是不会!”
完颜重德摇头:“或许,他是得了什么和佛宗有关的秘籍,也没准和佛宗完全没有关系。我孤陋寡闻,只能想到佛宗有这邪门之极的业火,再也没听说别人会这本事。”
正说着,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完颜重德侧耳听了听,竟是方解来了。
他连忙起身迎出去,却见方解笑呵呵的站在外面:“有件事想请殿下帮忙,所以深夜还来叨扰。”
完颜重德笑道:“你我之间何必这么客气,有事没事直接说就是了。”
方解跟着完颜重德进了大帐,见完颜云殊也在对她微微颔首示意。也不知道怎么了,完颜云殊看到方解显然慌乱了一下,脸瞬间就红了,也没打招呼就跑了出去。方解诧异了一下,不明白这个女子又发什么神经。
“觉晓,什么事?”
完颜重德请方解坐下后问道。
方解沉吟了片刻:“殿下,可否借我三千寒骑?”
他压低声音道:“我已经与谋大人商议好了一件事,可这件事若是明说,必然有许多人反对,且会走漏了风声以至于前功尽弃。所以,这件事需要殿下帮忙。”
“好”
完颜重德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我不问你是什么事,只要你开口,莫说三千寒骑,便是将寒骑营都拉出去,我也不会摇头。”
方解立刻一喜:“那大事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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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明算赢敌却中了暗算
方解先是带着山字营闯进叛军大营,先是将前营迅速的劈开然后立刻往中军方向冲,成功将郑多金仓促组织起来的人马都吸引了过去,陈定南带着的寒骑兵恰到好处的赶来,从侧翼将叛军勉强组织起来的防御方阵崩开一个缺口。当杀人见血之后,那些寒骑兵就越发的势不可挡。
郑多金被方解一箭射死,这个颇为勇武的汉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郑多金一死,叛军立刻就慌了。
寒骑兵从后面卷过去,如当初蒙元人从后面偷袭大隋西征军那样,在将叛军的溃兵兜住一阵截杀。方解的山字营面对的叛军数量立刻大减,对溃不成军的敌人,若是不乘胜追击就对不起这形势。
“别急着往前冲,每五十个人一个小队,散开,绕着圈子把叛军的溃兵往后营赶!”
方解大声的约束着就怕冲的太快反而失去优势,传令兵立刻吹响号角。
随着号角声响起,山字营的骑兵每五十人为一队分散开。耙子一样在叛军中军大营之间来回梳理,逼着叛军的溃兵不停的往后跑。后营的叛军骑兵留下的人数本来就不多,被自家败兵阻挡着根本就支援不过来。溃兵就好像潮水一样往回蔓延,执法队的人试图阻止却根本就没有作用。
本来叛军还拥有着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可兵败如山倒,不是一两个还能保持清醒的叛军将领可以阻止的。
杀到兴起的陈定南在看到叛军骑兵遥遥出现的时候,立刻变得更加兴奋起来。屠杀溃兵远比不上和骑兵交手更让人觉着刺激,他立刻拨马朝着叛军骑兵的方向冲了过去。北辽地的寒骑兵论性子比他还野,而且天生就喜欢和敌人的骑兵交手。他们甚至看不起蒙元人的狼骑,这种与生俱来的野性是他们战无不胜的最大依仗。
在他们看来,杀这些已经几乎算是放弃抵抗的叛军没有什么感觉。虽然叛军的骑兵比不上蒙元狼骑,可这个时候做选择的话,寒骑兵自然会选择杀更能让他们满足的对象。
不足千人的叛军骑兵还没来得及从自家败兵里抽出身来,就被汹涌而来的寒骑兵撞了个支离破碎。
用叛军的话说,和北辽地的蛮子厮杀,永远都会错觉这是在和一群野兽搏斗。
到了这个时候,方解也不再去刻意干预寒骑兵如何厮杀,叛军的败局已定,除非出现什么奇迹,不然就算兵力雄厚也难以再组织起像样的反击。山字营的骑兵以小队纵横穿插的战术清理落在最后面的叛军,不停的对溃兵施压。这种态势一旦形成,神仙也救不了。
方解回头看了一眼吩咐道:“让陈搬山派人把叛军的辎重营控制下来,再分一批人守着辕门。另外,派人去夹子沟那边,让陆封侯原地驻守,告诉他,天黑之前我就带队回去。”
“喏”
亲兵应了一声随即出去传令。
方解停住赤红马,看了看战局满意的笑了笑。前天夜里的时候,孙开道和他在大帐里一直商议到了快天亮的时候。孙开道的预计果然没有错,一切都在计划之内。从大犬带着飞鱼袍去夹子沟探查回来之后,孙开道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方解也觉得于理不合,所以但孙开道提起的时候,方解立刻就找到了共鸣。
这个决定不可谓不胆大,方解堵上的是整个山字营。
对于方解来说,这是拿身家性命在拼。
但方解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忐忑,他是一个果决之人,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再犹豫。而要完成他的想法,只靠一个山字营绝对不够。突袭,要求速度至上,阳字营的步兵用不上而且还要守着夹子沟这条退路,所以方解去求了完颜重德借三千寒骑兵。完颜重德连问都没问就借给了他,方解的把握更大了些。
接下来,方解就是等着给敌人最致命一击的时候了。
他等的时间并不长。
就在寒骑兵砍瓜切菜一样将叛军那为数不多的骑兵屠尽之后,一片浓烈的烟尘从辕门外面卷了进来。当方解听到那嘹亮的牛角声,看到飞狮旗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就知道,今日这场大胜算是定局了。
赶来的是完颜重德亲自率领的寒骑,不少于七千骑兵。
完颜重德看到方解的将旗所在,立刻催马朝这边冲了过来,看到方解停马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自己,完颜重德忍不住赞叹道:“谋大人跟我说明的时候简直把我心从嗓子里吓的跳出来,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你跟我借三千寒骑竟是打算突袭叛军大营!昨天夜里我要是问清楚你打算干嘛,今天也不至于惊成这样!”
“抱歉!”
方解抱了抱拳道:“我本不该隐瞒,但因为事前没有多少成算,若是说出来的话我怕连你都不敢借给我骑兵。”
完颜重德倒是不在意,点了点头道:“没错,若是知道你这般大的胆子,我是断然不敢借兵给你的。我本以为你要走夹子沟,借我的寒骑兵做支援。谁想到你谋求之事根本不是夹子沟,而是孟万岁的老巢!”
方解笑了笑:“还得劳烦殿下带着人往叛军后营冲,不能给叛军喘息之机。”
“明白!”
完颜重德点了点头,一招手带着寒骑兵往叛军后营压了过去。新赶来的寒骑兵见到之前已经厮杀超过一个时辰的同伴每个人收获都不小,立刻就觉得眼红起来。这些人狼群冲进羊群一样,不停的挥舞着马刀杀人。
方解看着狼骑兵那势不可挡的士气,看着他们杀人时候狰狞的样子,脸色却变得逐渐凝重起来。
这是一场胜利,可是协助自己杀人的是北辽地的异族,而被杀的虽然是敌人,却同宗同源。
看着人群中那面飞狮旗,方解若有所思。
……
……
等到隋军大队步兵杀到的时候,叛军大营就变成了一片地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向心慈手软的谋良弼对待叛军却一反常态,厮杀之后俘虏的叛军超过一万六千人,他居然脸色都不变的下令杀尽。
这个命令,让之前对他颇为不满的隋军将领瞠目结舌。谁也不明白,这个前几天连李孝宗那一百多名亲信都不愿杀的文人,在对叛军的态度上竟然如此狠戾。
连方解都有些诧异,仔细想了想才明白其中的缘故。而想明白的那一刻,方解的心忍不住往下一沉。
谋良弼这个人是个典型的忠君文人,他骨子里对于叛贼持的态度就是绝不容忍。在他看来,李孝宗的那些亲兵,毕竟多是当初满都旗惨败之后幸存下来的人,杀之,于心不忍。可叛军在他眼里已经不是隋人,是敌寇。而且他怕杀了那些人会引起其他叛军将领的反感,谁知道却适得其反。
而且这个人的冷静之处在于,他知道留下这些叛军毫无益处。一万多名俘虏,根本带不走。这些人和隋军相比素质相差太远,且隋军对于俘虏必然抵触,就算留下也很难融合在一块,本就是生死不容的仇敌,忽然变成了同袍只怕谁看谁都不顺眼。
而且大军立刻就要后撤,带着这么多俘虏,对于山寨来说压力也太大了些。一旦这些俘虏有人和叛军勾结,山寨的安全都没有保证。
而最重要的。
是他有私心。
他在大牢里被关了十几年,才出来做官就被委以重任,本是平步青云的时候,一场惨败却把他从云头打落到了凡尘。兵部尚书的职位被宗良虎取代,而他身上还有西北兵败的罪责,即便他有些战功,但皇帝也不好再安排官复原职,那样的话,将宗良虎置于何处?
而他现在不敢招惹是非,若是日后被人在皇帝面前说,他对叛军心慈手软,难保不会断了他重新回到朝廷的路。
“不能久留”
谋良弼下令屠杀俘虏之后,立刻吩咐士兵们将叛军的辎重营清理一遍。
“孟万岁的援兵很快就会回来,必须尽快将辎重带上撤走。”
手下人喏了一声,分别去安排人搬运粮草辎重。
“大人,您怎么会猜到孟万岁不在大营?”
一个隋军将领钦佩的问道。
谋良弼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道:“李孝宗被杀,孟万岁不会不知道。既然他知道李孝宗已经死了,所以他也就没有必要再执行和李孝宗之前的约定。如果李孝宗是为了在夹子沟杀我而让孟万岁在夹子沟设伏,那李孝宗死了,孟万岁必然会想他和李孝宗的约定会不会已经泄露?如果泄露,那么夹子沟的埋伏还有什么用?”
“可咱们的人探查之后发现,夹子沟还有叛军的踪迹,这样毫无意义的事,孟万岁为什么做?”
谋良弼微微昂着下颌说道:“因为他就是不想让咱们走夹子沟,夹子沟的伏兵,是他故意让咱们的人看到的。夹子沟地势险要,他只需派一些疑兵在那里摆着,咱们心疑必不敢走,而是选择走大道绕过侯武山回去。孟万岁此时只怕带着大队人马,早就在大道上设伏了,张开口袋等着咱们去钻,所以……叛军西大营里必然空虚。”
听他说完,隋军将领明白过来,看向谋良弼的眼神也再也没有了前几天的轻视,都是敬佩。之前他们对谋良弼不如何服气,但这一场大胜让他们不得不服气。
“当然,此次大胜还因为方将军的勇武。”
谋良弼淡淡的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往远处走:“命令人马再快些,然后立刻往夹子沟方向撤离,我已经安排人马在夹子沟接应,天黑之前必须赶到!”
崔中振看着谋良弼远去的背影,眼神里的怒意越来越炙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
神情落寞
……
……
方解带着队伍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崔中振笑了笑:“这是怎么了,一脸的不高兴。”
崔中振冷笑道:“我现在才算看明白,人心有多叵测!”
“这是谁惹着你了?”
方解问。
“你别装傻!”
崔中振道:“我就不信谋良弼的居心你没有看出来,就不信你心里能痛快……这场大胜从头至尾都和他没什么关系,皆是你安排的。可是他对那些将领只字不提,就好像全都是他筹谋的一样。从踏营到安排退路,哪一件是他想的?现在那些将领对他赞不绝口也真心敬服,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和你倒是没关系了。”
方解摇了摇头:“谋大人……呵呵……毕竟官路多辄,所以想的多了些。”
崔中振叹道:“虽然我知道这是朝廷官吏惯用的伎俩,也从小就被人教授这些东西,可是现在看起来我果然还是不适合做官,见到这等龌龊事就气不过。这场仗打完,老子就回家去!宁愿种田,也不想再看这等的丑恶嘴脸!”
“你这性子,倒是比以前火爆了不少啊。”
方解拍了拍他肩膀,掩饰住自己眼神里的压制的很好的怒意。
ps:欠三章了,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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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得到和失去
孙开道准备的东西基本上没有什么用处,夹子沟里的叛军果然就是一支疑兵,人数并不多,看到隋军进来之后没有发动任何攻势就悄悄退走。这和孟万岁颇为自负不无关系,这种情况下还敢冒险走夹子沟这条路只能说隋军领兵的人要么慧眼如炬要么是个白痴。
隋军有四万多人马,再加上北辽地一万寒骑。孙开道就算有二十几万大军也不敢掉以轻心,哪怕是埋伏。隋军四万人的战斗力,不可小觑。而北辽地的寒骑更有过万不可敌的称谓,孟万岁要想在大道设伏就必须带足了人马。
以二十几万大军在侯武山设伏,孟万岁尚且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取胜,更何况再分出大队人马离开。
当然,一旦这仗打赢了,孟万岁的名字立刻就会传遍西北三道。困扰着李远山三年的问题一朝被他解开,李远山对他必然更加倚重。不过,孟万岁如今打算的却不是这个。本来孟万岁对李远山还算忠心,但是自从李远山任人唯亲开始他的心思也在逐渐改变。
李远山称王之后,重用的都是李家的人。好的兵器装备也多分给了这些人领着的队伍,原来的七虎将虽然个个封了侯封了大将军,可待遇天差地别。在西大营这两年,和李孝宗的来往密切之后,他也渐渐的被李孝宗影响。
两个人甚至约定,一旦李远山有败绩显现,他们两个就联手从后方攻打襄州。
可是
现在李孝宗死了,隋军后撤。如果他没有一点举动的话,只怕李远山立刻就会怀疑。而只要拿下这支隋军,对孟万岁的好处也很多。若是能围困逼降这支叛军,他实力大增,便是李远山对他的态度也会大为转变。要知道四万精锐再加上一万寒骑兵,足够让李远山心里发颤一下。
而且有了这支隋军,他也多了一个选择。
一旦李远山兵败,他还可以走向朝廷。
可惜,事与愿违。
隋军过夹子沟,行军速度便更加快了起来。朝廷大军在河西道的攻势没有放缓,那是因为征西大军不缺物资补给。而且正是连战连胜的时候,士气如虹。可这支隋军不行,从叛军大营里抢来的粮草不可能尽数带走,只能勉强渡过这个冬天。孟万岁吃了大亏一旦发狠报复,就算隋军不惧可损失也不会太小。
而且离开山寨已经一个多月,山寨三百里外就有蒙元人的骑兵驻扎,万一蒙元人趁着山寨兵力空虚进攻,丢了山寨,隋军就没了立足之地。
方解没有骑马,坐在队伍拉辎重的一辆大车上,没有车厢,盘膝坐在一个装满了粮食的麻包上,摆一个托盘,放些葵花籽,一壶茶,一边走一边看风景倒是显得逍遥自在。只是没有刀鞘的朝露刀就摆在身边,似乎比寒风还冷冽些。
孙开道坐在他旁边,靠着麻包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沉思什么。
出了夹子沟之后上官道,道路很平很直,所以并不太颠簸。方解自斟自饮,也不说话。眯着眼睛的孙开道看到远处一座山山势很雄峻忍不住赞了一声,引得方解也随之侧目。
“将军看那山像什么?”
孙开道问。
“笔直的拔着,像是剑鞘。”
“嗯”
孙开道点了点头:“山势带着凌厉,所以想来即便有游客也多是远观而不敢攀爬。倒是这山旁边的几座山包景色秀丽山势也缓,若是我,也会选那矮一些的,不愿去轻易涉险。高处景色纵然更美些,可看着太吓人。”
“你想说什么?”
方解问。
孙开道笑了笑:“因为那山太凌厉,所以人们都敬而远之。若是想让人亲近,还是不要高的太离谱的好。一个人若是气势太盛反而不好,因为人们会害怕被他的锐气伤害。越是在处境不利的时候,越要圆润些,这样不只是身边的人,便是对手都会觉得好相处。”
他看了方解一眼:“卑职索性说的直接些,已经到了现在,就算咱们立刻离开也没什么好处,反正已经到了这里,不如索性留下。既然有人先言而无信,难道就不能咱们稍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军装作若无其事,对谋良弼更敬重些,言听计从,说什么遵从什么,用不了多久他对您也就没了戒备……”
方解摇了摇头:“只是心中稍有不满,不似你说的那般愤慨。此事若是谋大人之前对我说清楚,他要立威,我本也不会在意。”
“他不信你。”
孙开道微笑道:“我虽然不了解谋良弼,可从这一件事就能看出其品性。他能将将军的功劳都归在自己身上,料来之前对将军看似推心置腹的谦让也做不得数,十之**是在试探将军本心,从一开始,他就在算计将军。这样的人,将军何必再留什么客气?将军和崔将军合力保他,又算得上他救命恩人他尚且如此算计,还有什么情面可留。”
“刚到这里的时候,我便劝将军直接夺了兵权。只怕那个时候,谋良弼最担心的也是将军你。此人的戏,演的比谁都好啊。”
“一开始,他对将军表现的格外亲近,就好像隋军之中没有一个人信得过,只有将军你和他才是一路人。将军要杀李孝宗,他倾力相助,实则是因为他比谁都更愿意看到李孝宗死……然后崔将军极力拥护将军您主持军务,只怕也出乎了谋良弼的预料。所以他故意也和崔中振站在一起,看似都愿意让您来带领队伍,其实一是要试探将军什么心思,二是要试探那些隋军将领们什么心思。”
“现在想想,第一日他就在对是否杀李孝宗亲信的事上表现的犹豫不决,也是故意为之。前几日那一战,杀一万六千俘虏他眉头都不皱一下,难道他真的会因为那些李孝宗的亲信也是战兵出身就于心不忍?他下令处死所有战俘的那一刻,卑职就知道这个人心里藏着一柄锋利之极的刀子啊。”
“一切都在他算计之内,当年被称为二良臣的人果然心里沟壑万千……”
孙开道冷笑:“将军去找他将全盘计划说出来,只怕他心里立刻就乐开了花。将军让我走夹子沟是为了试探叛军到底有多少伏兵,当然,卑职也明白将军此举是为了让陆封侯和陈搬山对卑职不再针对。让陆封侯带着阳字营守着夹子沟谷口,是为大军护住退路。然后带山字营轻骑闯营,再借寒骑兵开势,这一切和谋良弼有什么关系?可现在,隋军那些将领们,都以为是他安排的。”
方解知道孙开道说的没错,自己确实有些低估了谋良弼这个人。
确切的说,他低估了一个人心里的**。
旭郡王死了,这支战斗力惊人的队伍不只是李孝宗想要,谋良弼也想要!
只是,他争不过李孝宗。
谋良弼是文人,李孝宗是军武出身,隋军的将领们更容易接受后者。而李孝宗一开始就高举要为旭郡王报仇的大旗,谋良弼已经落了下风。之后他被李孝宗将权利架空,就算他谋算过人奈何没有实力,也只能屈居人下。可就在这个时候方解来了,杀了李孝宗,谋良弼怎么可能不动心?
……
……
马车上,谋良弼亲手为崔中振倒了一杯茶:“崔将军……我知道你心里有些不痛快,所以我才会找你来。有些事,总得我亲口说才行。”
他看了崔中振一眼,后者则根本就懒得看他。
“我知道这件事,我做的稍微过分了些,但也实属逼不得已,也是为了这支队伍考虑,并非都出自私心。现在这个关头,正是需要咱们精诚团结,一旦离心离德,毁了的是这数万人的队伍和好不容易才打出来的局面。”
崔中振还是不言语,将视线转向马车外面。
“诚然……我确实自私了些。”
谋良弼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但崔将军,你应该知道,如果我不做出点什么成绩来,如何有颜面回朝廷见陛下?就算西北之战是因为李远山谋逆以至惨败,七十万大军近乎全军覆没,可我和王爷也难辞其咎。王爷走了,现在只剩下我一个……我需要这支队伍,需要打出一些漂亮仗来,不然等朝廷大军凯旋之日,我的下场是什么,料来崔将军你也清楚的很。”
“我和你们不同,我在监牢苦坐十几年,本以为此生就此结束,但陛下将我从监牢中放出来委以重任,那一刻我心里有多兴奋谁也无法理解。我半生所学,终于有机会施展怎么能不高兴?可是,就因为一场战败,我就必须承担这个后果,这公平吗?就算陛下开恩不治我的死罪,最多我也只落个归家养老的结果。”
“为什么?凭什么?”
或许是因为激动,谋良弼的手微微颤抖:“这件事确实是我对不起方将军,稍后我自会去找方将军说清楚。可现在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唯有你我三人齐心合力方能将队伍带好,方能打出一番局面来。方将军……方将军深得陛下信任,且年纪轻轻就已经到了这个位置,将来的前途必然不可限量。我不一样……我已经五十岁了……”
他顿了一下说道:“我今日推心置腹与崔将军说这些,就是想请崔将军理解。”
崔中振握着茶杯的手僵硬在半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将一口都没有喝的茶放下,看着谋良弼认真的说道:“大人苦心,卑职明白了。只是大人自始至终就忽略了一件事……方解,若是从一开始就想和大人你争这个位子,难道还能等到大人用这妙计?”
“他是钦差,身负皇命……之所以一力支持大人主持军务,其一是因为大人是合适的人选,其二……方解对我说过,他很感激你在长安的时候对他的照顾,他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而大人您不觉得,这一次之后这情分就没了?大人得到了这支队伍,可失去的……只怕更重要些吧。”
说完这番话,崔中振从马车上跃下去,连头都没回。
谋良弼怔怔的看着崔中振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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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守樊固
陈孝儒知道孙开道聪明,见孙开道坐在半块石碾上眯着眼休息,他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孙先生,将军刚才说他改主意了,什么意思?”
孙开道笑了笑,接过来陈孝儒递上的酒囊喝了一口:“将军是舍不得樊固,打算把家暂时安在这了。”
“啊?”
陈孝儒低呼了一声:“难道咱们不上狼乳山了?”
孙开道笑了笑:“上去做什么,那支队伍里对将军有抵触心啊。且不说偷了将军战功的那人,只说下面那些将领们,一个个都心怀鬼胎。你以为那些人真的不知道那场大胜是将军以一人之力促成的?他们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相对来说,他们更愿意接受让谋良弼做首领。毕竟他们在一起已经超过两年,彼此间都熟悉,排外是自然的。且将军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他们那些人更加的排斥。”
“这算什么道理。”
陈孝儒哼了一声。
“哪里去找什么道理。”
孙开道将酒囊还给陈孝儒:“那些人都有一样的经历,都是大难不死后凑在一起的,之间的感情自然深厚些。而且人都有嫉妒心,将军才到就攻破叛军西大营,杀敌超过两万人,这么大功绩,那些人两年多也没有过,他们担心将来功劳都被将军占了,他们回到朝廷再想仗着军功翻身就难了。”
“到处都是勾心斗角。”
陈孝儒叹了口气:“他们怎么就不想想,若是将军留下对他们的好处更多?”
“因为人一般都会先看到坏处。”
孙开道伸了个拦腰,享受着午后的阳光。
陈孝儒道:“如果咱们真的在樊固安家,粮草补给怎么办。既然那些人排斥咱们,若是指望着他们分出来一些粮草只怕也不容易。这地方城墙纵然坚固,可城太小了些,西面没多远就是狼乳山,蒙元人现在随时可以进来出去,走青峡比走自己家门还方便容易。万一被围困,难道指望那些人能救?”
“将军自然有将军的打算。”
孙开道指着外面说道:“这地方未来几个月内都不会有大战,叛军西大营的人吃了亏,但不敢轻易翻过侯武山过来挑衅,孟万岁手里那些兵是他保命的资本,他才舍不得。从他和李孝宗勾结就能看得出来,那个人对李远山谈不上什么忠诚。蒙元人的骑兵是无利不起早,现在西北已经被他们抢的差不多了,能搜刮的东西都已经搜刮干净,现在他们之所以还不走,是因为他们是在这里享福。吃着李远山的粮食,拿着李远山的金银,还不用打仗,把人马驻扎在关内对于蒙元人来说没有一点坏处。”
“可你别指望他们会为李远山拼命,就算明知道咱们在樊固驻扎下来,蒙元人也不会主动来招惹,他们可不知道,谋良弼和咱能面和心不合。李远山的主要精力都用在应付朝廷的西征大军上,没能力抽调大队人马来这里,所以将军很清楚这一点,樊固现在很安全。”
“至于粮草,将军只管去和谋良弼要就是了。除非他吃了豹子胆打算除掉将军,不然不会断了咱们的补给。毕竟将军要是愿意,奏折不是送不到征西大军中去。谋良弼不敢把将军得罪的太狠,说不定还会主动送一批粮草过来。”
“不懂……”
陈孝儒摇了摇头。
孙开道解释道:“将军不上狼乳山山寨,其实是在故意示弱,是想告诉谋良弼,不打算和他争什么,谋良弼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所以他为了弥补之前抢了将军大胜之功的事,肯定会上赶着分派粮草送过来。他没胆子杀将军,只好尽力的弥补。”
“万一……他有胆子呢?”
陈孝儒担心道。
“那些隋军将领也不会答应的。”
孙开道笑了笑:“那些将领可以接受谋良弼做首领,但绝不会傻到起杀人灭口的心思。他们只是排外,不是造反。”
“另外……”
孙开道高深莫测道:“将军选择樊固安家,只怕还有更深远的意思,绝不是头脑一热做的决定,你们应该相信他,即便在任何时候他都是一个能保持清醒的人。不然,我岂会死皮赖脸的跟来?”
“孙先生的意思是,咱们留在这好处多多?”
“好处多多!”
孙开道点了点头:“不过有一件事你要记住,好处坏处,利弊很难分开。这世间绝没有毫无瑕疵的利益,也没有永远不来的磨砺。樊固最起码几个月内安全,可谁知道几个月之后风起云涌,这个小城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陈孝儒脸色一变,似乎有些懂了孙开道的意思。
“要是我就不在这里闲着。”
孙开道看着城门口:“据说狼乳山上的寒松最是坚韧,做城门的好材料啊。”
陈孝儒愣了一下,立刻点了点头:“我这就安排人去伐木!”
……
……
不出孙开道的预料,谋良弼在粮草补给上没有一点难为,甚至还专门让崔中振来劝说方解回山寨,而从他找的人选就能看出他本意并非如此。指望着崔中振劝说方解回去,从一开始谋良弼就没这心思。正因为他深知崔中振和方解私交深厚,所以才会让他来劝,因为他知道崔中振根本不会劝。
“这里收拾一下,确实是不错的落脚之处。”
崔中振陪着方解在城中漫步:“若不是山上的队伍太多,这小城放不下的话,当初也会选择在樊固落脚。容纳几千人正合适,再多就拥挤。粮草你不必担心,有我在山上盯着。其实我刚听说的时候很诧异,后来想想,在这里落脚比山上要好。山上那些人一条心针对你,你就算留在山上也没有什么大作为。”
方解嗯了一声:“只是这里熟悉些,有感情。”
崔中振知道方解的往事,点了点头道:“我估摸着这个冬天都不会有什么战事,就看东边朝廷大军的进度了,若是大军在开春之前一口气打到襄城,这里就不会太平。若是襄城再守不住,李远山只能往西撤……而樊固,是返回大草原的唯一出路,你在这里就等于堵死了蒙元人和叛军的退路。”
方解道:“确实有这个考虑,到时候再看,若是叛军不败我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若是叛军败了,我能为朝廷大军挡几日就挡几日,最起码不能让那些杀够了抢够了的蒙元蛮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放心,到时候谋良弼若是不肯派兵协助你,我自己拉着队伍下来。到时候你我兄弟联手,就算战死在一块也是痛快的。”
方解笑了笑,拍了拍崔中振的肩膀:“当初咱俩一块进长安城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还会回到西北并肩作战。这便是天意,拦都拦不住。我现在猜测的是,叛军没那么容易后撤,但蒙元蛮子不一样,一旦发现李远山的叛军支撑不住,蒙元人不会陪着李远山拼死。他们就是在祸害大隋的,没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
“无论如何,这个地方将来都会成为万众瞩目的地方。”
崔中振笑了笑:“我现在都想下山跟你挤一挤了。”
方解道:“你就踏实在山上留着吧,别和谋良弼闹在明面上,毕竟怎么说还都是自己人,不是敌人。”
“我省的”
崔中振道:“你安心在这里落脚,有问题立刻派人联络我。我先回去,谋良弼那边我还得回复。他让我来劝你,其实是巴不得你不回去。”
“哈哈”
方解大笑:“你情我愿的事,就这样吧。与山寨相隔只不过百里,你随时可以来看我。”
崔中振抱了抱拳,上了战马带着亲兵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方解就两件事忙。第一件事,就是在放鹤亭桃林那边选墓地,将樊固百姓的尸骨都移过去,摆放好,重新埋葬。第二件事就是修缮城防,士兵们去狼乳山砍下寒松,再用大车拉回来,晾晒,镶铁板,固定。城墙上清理出来,将随军带着的床子弩安装好,然后又加固了箭楼。
谋良弼派人送来了足够五千人三个月所需的粮食,还有不少守城器械,这些东西都是从叛军手里夺回来的,包括三十架重弩。方解又让人打造了不少狼牙拍挂在城墙上,然后在四门改造,又加上了一道石门。所谓的石门,就是选了比较平整的千斤大石运来,然后吊在城门内侧,一旦外面的城门被撞破,将大石放下来就能堵死城门洞。
方解亲自在城墙上盯着,让士兵们在城墙上每隔十米左右就造一道壁垒,只留一个人可行的空当,这样,樊固城墙上的防御就被隔开城一个个的小区域。目的在于,一旦一个区域失守,有这些壁垒挡着,攻上城墙的敌军也不可能迅速扩大占领的范围。敌军在壁垒里,两侧的守军用连弩和羽箭能轻易的将他们堆死。
然后方解下令将北边和东边两座城门堵死,只留下南门和西门。
修缮城防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勉强完工,期间方解让人出去搜剿了一些马贼,虽然得到的粮食有限,但战马又得了上百匹,还抓了几十个工匠出身的回来。
方解将大部分琐碎事都交给孙开道处理,他自己每天都抽空出去看看墓地那边,然后闲来无事就带着一队精骑出去狩猎。
猎马贼。
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对那些马贼感兴趣,还是想找回自己的感觉。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方解就度过了带着山字营和阳字营之后的第一个春节。樊固的冬天也到了最冷的时候,撒尿要是慢一些都会冻上。
幸好,这支队伍什么都不缺。
这一个月下来,所有人竟是都胖了些。
“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沉倾扇站在方解身边,看着城外的荒凉的大地问。
“昨天我派去的人回来了。”
方解语气很轻也有些答非所问:“两批人……往南去的人带回来消息,罗耀已经带兵向北,看样子是要汇合朝廷大军,他安然回来,呵呵……佛宗的天尊竟是也奈何不了他。往西的人说,朝廷大军已经将河西道全境收服,山南道的叛军一触而溃,现在百万大军已经封住了半个山东道……逼到这份上,李远山有什么没用的招式也该用出来了。咱们再等等,不出意外,蒙元蛮子要往回撤了。”
“你就不怕你的人都损在这?”
“怕”
方解笑了笑:“但我对皇帝的性子稍微了解些,你觉得,他会允许蒙元人轻易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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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饭已做好快来吃吧
“根据探子报回来的消息,若是顺利的话,最快正月之前朝廷大军就会攻打襄城。不知道为什么,李远山的人马怎么败退的这么快。”
卓布衣将飞鱼袍打探来的消息整理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一点轻松:“我总觉得朝廷大军的进度太顺利了些,李远山在河西道山南道山东道总计布置了百万大军,和朝廷人马兵力基本相当,就算朝廷大军的装备要更好,就算有二十几万战兵开路,也不至于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吧。李远山在山东道经营了二十年,在整个西北也布置了近三年,怎么会这样不堪?”
“朝廷大军平叛顺利是好事,卓先生怎么还不开心?”
陆封侯拨弄着炉火笑了笑:“我倒是觉着有些慢,百多万精锐西征,李远山麾下那些兵根本就不算兵,打这样的对手,应该摧枯拉朽一般才对。打了几个月还没打到襄城,怎么就算快了?”
“李远山的兵确实大部分算不上精锐,可朝廷那边一百多万人马有百万是骁勇,比起李远山的兵,说起来除了在武器装备上好些其他也没什么了。河西道叛将石磊是李远山麾下七虎将排名第一的人物,李远山盛赞其有大将之风,这样的人,手里握着近五十万大军,竟是一场胜仗没打过,不奇怪?”
卓布衣皱眉道。
方解将飞鱼袍带回来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脸色有些凝重:“从消息上看,石磊虽然没有赢下一场,但每一战都打的很激烈,朝廷大军其实胜的不轻易。清台山一战,叛军损兵六万,朝廷大军也损了四万人马,逼着石磊向后退了五十里。恒源一战,石磊损兵四万,朝廷骁勇损兵五万,人数上竟是朝廷损失的大些,但因为朝廷大军连番进攻,石磊不得不退守羊角山。”
“羊角山一战再败,石磊回兵守栖霞关,朝廷大军用了十几日才攻破关口,损失上万人,叛军损失也有五六千。栖霞关破后,石磊带着人马再退,到罗阳河西岸布防。罗阳河水道太窄也不太深,朝廷水师大船上不来,只能架设浮桥强渡。损了两万人才过了河,叛军又退魏城。魏城是河西道道治所在,城墙高大加固,朝廷大军围困魏城一月有余,最后是将全军的抛石车都调集了过来,硬是轰掉了魏城一个城角才攻进去。”
“接连大战,石磊的人损失了超过五成,朝廷大军的损失也在十五万左右,死的多是骁勇。魏城是襄城东北屏障,魏城一破再无险要,一马平川的地势叛军更拦不住朝廷大军,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大军距离襄城不过四百里,如果石磊守不住天健山,现在朝廷大军已经云集在襄城外面了。”
“相对来说,倒是山南道的叛将贺若雄败退的更快。右前卫大将军夏侯弼只带着一卫战兵再加上八万骁勇,就把山南道涤荡了一遍,叛将一触即溃,几乎没有形成什么强有力的防御,贺若雄已经带着残兵退入山东道东北设防,再退一步的话,距离襄城也不远了。”
“还有殷破山,那次大败之后殷破山损失了一小半的兵力,带着残兵在芒砀山南边只坚持了不到一个月就开始后撤,已经退过了芒砀山在宁远,蓬阁,术业一线布防,抵抗罗耀的左前卫。殷破山的防线,距离襄州同样不足四百里。”
方解在纸上大概画了一下态势:“夏侯弼在东北,陛下的大军在正东,罗耀的左前卫在西南,已经形成了三面合围。叛军全面收缩在千里之内,石磊的兵力损失了一半,贺若雄的兵力损失了一半,殷破山的兵力损失了一半……”
说完这句,方解的眉头逐渐皱的深了起来。
“这些数字只有归拢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显得这样巧合。”
卓布衣叹道:“又或许,根本不是巧合……贺若雄的防线距离襄州不足四百里,石磊的防线若是还没有被攻破的话,距离襄州也大概在四百里,殷破山的防线,还是四百里。如果这不是巧合,就是有人故意布置出来的。”
方解转头看向孙开道:“先生怎么看?”
孙开道叹了口气:“将军,还记得西征大军是怎么败的吗?”
方解一怔,脸色越发的凝重起来:“朝廷大军一开始出青峡攻入满都旗,满都拉图的人马也是边战边退,一直退出去两千里。朝廷大军一路打一路胜,很快就控制了满都旗全境。就在西征大军所有人以为就这样轻易简单取胜的时候,李远山将防线松开一个口子,放蒙元狼骑进来从背后突袭,西征大军瞬间崩溃。”
他说完这句话,屋子里的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一样吗?”
孙开道问。
他不等别人回答,再次叹了口气道:“一样啊……”
卓布衣皱眉:“孙先生的意思是,石磊的屡战屡败也好,贺若雄的一溃千里也好,甚至殷破山的败退都是已经安排好的诱饵,目的就是引诱朝廷大军不断的西进,让朝廷大军没有停下来的心思?然后李远山安排了什么凶狠的杀招,就在这千里范围之内,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
孙开道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如果朝廷大军中没人注意到这一点,那百万人马这次只怕又危险了。石磊那边的接连硬仗是做戏,贺若雄的溃败是做戏,或许连将军亲身参与进去的殷破山之败,也是做戏……目的,自然只有一个。”
卓布衣一惊:“皇帝?!”
……
……
孙开道接过方解递给他的茶,然后蜷缩在火炉旁边:“虽然相隔还不到一千八百里,可气候差的太远了。属下在芒砀山那边从没觉着这样冷过,在家里的时候虽然也觉着冬天难熬,可最起码还扛得住。到了樊固我才知道什么叫抵挡不住的严寒。属下现在怀疑,要是离开这炉子一炷香没准就得冻死。”
方解笑了笑:“你这身子也太畏寒了些,看来得教你些拳脚功夫,虽然你现在学稍微晚了些,可最起码能让身子骨硬朗起来。”
“属下这是老毛病了,年少的时候,有一次冬天和几个年纪相仿的朋友一块去湖边玩,湖已经结冰,玩的正尽兴的时候,属下却踩碎了冰面坠了进去。当时真真是吓坏了,不断的喊着人来救我。那些人也都吓坏了,有人试着过来,可看着冰窟窿不敢靠的太近。后来他们全都跑了,只丢下我一个人在刺骨的水里挣扎。若不是一队路过的行商看见,只怕属下连十岁都活不到。”
“自此之后,属下便有了这畏寒的毛病。天气稍微冷一下,就得换上棉服。可樊固这冷,不是棉服可以抵挡的。”
方解将自己的大氅盖在孙开道身上,在对面坐下来后将炉火拨弄的更欢了些。
“我在京城认识一个老前辈,不但修为惊人在医道上也极有造诣,若是有机会,我去跟他求个方子。”
“多谢将军。”
孙开道垂首致谢,然后看着方解问:“属下有件事,一直想问,却不敢。”
“问吧,此间有没有旁人。”
方解抿了一口茶淡淡道。
“将军以为,大隋未来如何?”
这一问,方解竟是不好回答。
孙开道料到方解不会回答,所以自顾自说道:“属下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依属下来看,西北平叛不容易,就算皇帝运筹帷幄,李远山的一切算计都瞒不住皇帝的眼睛,可毕竟身边还有一个罗耀虎视眈眈。李远山和朝廷大军拼个你死我活,罗耀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一旦罗耀竖起反旗,这次西征的大军能活着回去多少人?”
“若是不幸……陛下崩于西北,太子年幼,辅臣专权,朝纲大乱。罗耀挥军东进,还有谁能挡得住他?天下势必大乱,东楚虽然积弱,但富甲天下,顷刻之间就能许以厚利而招募数十万人马,就算东楚攻不破大隋东边的边军防线,但势必牵扯大批兵力。北地的蛮子数十部族早就对大隋有积怨,自然也不会放过机会。再说……蒙元大汗蒙哥,论眼界魄力,未见得比不得当今陛下。”
“若天下分崩,将军何去何从?”
这句话,问的很直接。
方解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属下看来,中原天下之乱已经不可阻挡。大隋虽然百年强盛,可因为重武轻文,以至于外臣实力太强而不好控制。当初太祖立国,告诫皇室子孙不要忘了以武立国的根本,结果致使十六卫大将军手里的权利太重,重到竟是连各道总督这样的封疆大吏都弹压不住,不出乱子才是怪事。陛下是不世出的明君,奈何偏偏赶上这个时候……一旦御驾在西北有什么意外,到时候想分一杯羹的绝不止罗耀一人。”
“重武没错,但看的太重反而出现了弊端。百年积弊,一朝爆发,这个时候陛下就算察觉到了根本,也没有办法阻止了。因为要想治乱,靠的还是武将而不是文官。武将的权势越大,实则越乱,此局……无解。”
“将军乃是人杰,应该知道属下所言不虚。所以属下恳请将军早作打算,不然,只怕泯然众生矣。”
见方解没有反驳,孙开道正色道:“依属下看来,现在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朝廷,都必须扩充实力了。西北的乱匪很多,想要招募兵甲也不算太难,但这些人,不堪大用。狼乳山上四万精锐一万寒骑,若是将军能握在自己手心,便是天下分崩又有何担忧?”
“就算不为以后打算,将军难道以为,凭山字营和阳字营五千人马,就能挡得住蒙元蛮子二十万大军西归?”
方解依然不语,脸色平静。
孙开道底气足了些,压低声音道:“成大事而不拘小节,将军三思……属下以为,后天是正月十五,将军派人请谋大人等一干将领来樊固赏月饮酒,摆下宴席,谋大人应该不会拒绝吧?”
方解眉头一皱,眼神闪过一丝冷意。
就在这时候,忽然外面有亲兵求进。等人进来方解问什么事,亲兵说自狼乳山上来了人求见将军。方解叫那人进来,见是谋良弼身边的亲兵队正。
这队正对方解抱拳行礼道:“后天便是正月十五,谋大人想请将军赴山寨一叙,已经备下酒席,只等将军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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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一章来了一个钦差
谋良弼点齐了人马备好了粮草准备下山,将装满了毒酒的酒囊递给身边的亲信吩咐小心带着,他换好官服,又在里面加了一件细环链子甲。五营兵马准备完毕之后,他上了战马刚要吩咐下山,忽然远处有人飞一般跑过来,谋良弼看了看,见那人是完颜重德手下的人,名叫撒尔北,是完颜重德的亲随。
“大人快请到寒骑营一趟,殿下……殿下今早登山不慎从高处摔下受了重伤。”
谋良弼脸色一变,看了看身后已经整装待发的队伍,沉吟了片刻吩咐亲信:“让队伍就在这里等着,我去看过殿下很快回来。他从马背上下来,跟在撒尔北身后往寒骑营那边走。
“殿下怎么会摔着?”
“今天一早殿下说天气格外的好,打算登山等日出,只带了几个亲随上去。就在刚才,随殿下上山的人抬着殿下回来,说是到了山顶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石头滚下来,一直坠到半山腰,身上全是伤,公主哭着没了主意,所以请大人赶紧过去。”
谋良弼听到这番话心里一喜,暗道一声真是天意帮我。寒骑营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这些北辽蛮子的战力毋庸置疑,但他们只听完颜重德一人的吩咐,其他人想调动寒骑根本不可能。谋良弼一直想着怎么能控制住这一万悍勇的骑兵却没想到办法,谁想到完颜重德竟是自己找死。
“快带我去。”
谋良弼一脸急切,回身吩咐亲兵去请自己的医官立刻赶去寒骑营。
撒尔北一边走一边说道:“殿下自幼在十万大山,按理说怎么也不可能失足才对。谁也没想到竟会这样,抬回来的时候已经快没什么气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寒骑营里没有医官,公主让我立刻来求大人派人过去。”
“放心!”
谋良弼道:“我与殿下乃是生死之交,自然会尽力救他。”
谋良弼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若是完颜重德伤重难治自然最好,若是还有一线生机,就吩咐医官想办法除了他。完颜云殊是个女流,那些寒骑兵虽然对她敬重,但她又怎么懂得行军打仗?只要自己想办法将这队伍留下不返回十万大山,这一万寒骑日后就是自己手里最锋利的刀子。
等到了寒骑营之后,他发现那些北辽地的汉子们都拥挤在完颜重德的大帐外面。北辽地公主完颜云殊一脸焦急的在门口等着不住的张望,远远的看见谋良弼来了,她连忙迎过来。
“殿下伤势如何?”
“很重”
完颜云殊道:“抬下来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派人去寻大人的时候才转醒过来,只是意识已经模糊,认不得人了。我知道汉人的医术极好,大人千万要救我哥哥。”
“放心,我会让医官尽力。”
谋良弼说了一句,往大帐那边走。他看了看四周围着的寒骑兵,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士兵们都在这里围着不妥,殿下的伤势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以免军心不稳,公主最好还是下令让他们回去。”
完颜云殊嗯了一声,立刻吩咐亲信让围着的寒骑兵散去。
谋良弼撩开帘子进了大帐,适应了一下大帐里昏暗的光线之后定睛看了看,只见榻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床榻边上有几个北辽地的萨满正在跳着古怪的舞步,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些萨满在北辽地身份极尊贵,就相当于佛宗在蒙元的地位一般。大萨满甚至可以与北辽地大汗平起平坐,汗位的继承必须由大萨满主持才算合法。而萨满,其实都是一些修为不俗的武者,装神弄鬼罢了。北辽地若是有人病重医药无效,就会请萨满来做法驱逐病魔,谋良弼才不会相信他们围着患者跳来跳去就能管用。
“请这些萨满也出去吧,不然医官来了不好施救。”
谋良弼低声对完颜云殊说道,完颜云殊却为难道:“萨满正在做法,这个时候是不许任何人打扰的,按照我们北辽地的规矩,若是打扰萨满做法是对长生天不敬,会遭到天谴。大人……还请稍等片刻。”
谋良弼本想说此乃愚昧之举,转念一想这些萨满跳的时间长些才好,拖的越久,对完颜重德的伤势越不利。
他随即点了点头:“即使如此,我稍等片刻就是。”
完颜云殊道了声谢,陪着他站在一边看着那些萨满跳舞。也不知道那几个人跳的舞蹈是什么意思,翻来覆去只是那几个动作,可偏偏又臭又长,怎么都跳个没完就好像没有尽头似的。谋良弼站在帐篷里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医官都到了好长一会儿了,那几个人还没有结束。
“快了……”
完颜云殊见谋良弼脸色有些不好看,连忙解释道:“已经快结束了。”
谋良弼见那几个萨满已经折腾的满头大汗,心说这些人装神弄鬼倒也真耗力气。他只是惦记着方解那边的事,所以不想耽搁太久。他趁着这个时间又将思路理了理,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过激了些。传旨的钦差被他骗去侯武山往南走了,方解在樊固位于东北,料来应该不是钦差查到了方解所在。
越是这样想,越觉得自己确实没沉住气。真要是贸然带兵送粮,反而会引起方解的怀疑。到了这会他又不得不庆幸,幸好完颜重德伤了拖延了他去樊固。若是真得带兵去了,就算真毒死了方解,方解那五千人马也不好控制,难免一场厮杀,损失不会太小。
正想着,忽然他听到有人低声叫自己,他回头看了看,见是自己的亲信一脸急切的站在大帐门口。谋良弼看了完颜云殊一眼见她一直盯着那几个萨满,随即转身出去问那亲信发生了什么事。那亲信急切道:“又来了一批宣旨的钦差,清一色的飞鱼袍,为首的那人手里拿着圣旨,让方解接旨。”
“可是上次那批人?”
谋良弼大惊问道。
“不是!”
谋良弼的眉头皱的极深,思虑了片刻道:“你先把人请到大帐里去,我立刻就回去。”
他回头往帐篷里看了看,发现那几个萨满终于结束了那诡异的舞蹈,停下来一边擦汗一边和完颜云殊低低的说着什么,不时看向这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谋良弼总觉得那些萨满看过来的眼神里没什么善意。
他也来不及和完颜云殊说话,转身往回快步走了出去。
他离去的时候,完颜云殊也转头看向他,因为离着太远,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若是走近些,谋良弼一定会因为完颜云殊已经眯成了月牙的眼睛而诧异。
……
……
离着校场还有一段距离,谋良弼就听到队伍那边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他脸色不由得变了变,加快了脚步往大营那边走。眼看着就要到了的时候,他之前派回去的亲信急匆匆又跑回来。
“大人,大事不好!”
那亲信脸色极难看:“我去请宣旨的钦差到大帐稍候,那些人却根本不理会,竟是直接拿出旨意宣读,校场上都是准备去樊固的兵,那钦差当着那些士兵的面宣读圣旨,说陛下嘉奖,士兵们以后每人可以分得十亩勋田,赏银一百两,所有欠下的饷银,在得胜之后全部结算发放。每个人都记大功,所有将校军官升一级。”
“还有什么!”
谋良弼急切问道:“还有……还有……任命方解为行军总管,主持军务,所有人受他节制。”
“行军总管……这些钦差是假的!”
谋良弼的眼神里立刻闪过一丝阴寒:“调我的亲兵队过来,将那些人全都围住,一个也不许走了!”
他手下亲信立刻答应了一声,转身往远处跑了过去。而此时,谋良弼的亲兵队也在校场上听着那钦差宣旨,也跟着众人一起叫好鼓掌。旨意中对士兵们都是褒美之词,而且赏赐丰厚,士兵们自然高兴。
远远的看到谋良弼,立刻就有人指向他:“钦差大人,那便是谋大人,现在是他代为指挥。”
“哦”
宣旨的钦差点了点头,从高处下来,带着身后的一众飞鱼袍迎着谋良弼走了过去。
“将这些人全都围住!”
谋良弼伸手指了指那些飞鱼袍,刚赶过来的亲兵队的人全都怔了一下。他们先是看了谋良弼一眼,然后互相从同袍的眼神里寻找答案。可惜,谁都不知道大人这是发了什么糊涂。
“这些人都是假的,他们不是钦差!”
谋良弼大声道:“前几日陛下派来的钦差已经到了,当时多人亲眼所见!你们这些蠢材,怎么被人如此蒙骗还不自觉?!这些人都是假冒的,根本不是朝廷派来的人。难道你们忘了,就在几日前钦差才刚刚离开?”
为首那身穿飞鱼袍的人哼了一声,冷冷笑了笑道:“谋大人,你可认识我手里的圣旨?你可认识我们身上的衣服?你说前几日有钦差前来宣旨,人呢?”
“已经离去!”
谋良弼大声道。
“哦?”
那人冷笑道:“你说人已经离去,去了哪儿?你说钦差已经宣旨,那圣旨何在?你可敢取出来让大家看看。”
“钦差传的是……口谕!”
谋良弼怒道:“你们是哪儿来的乱贼,居然敢冒充天使!”
“哈哈!”
那人大笑:“口谕?陛下万里迢迢派人来传口谕?你这话唬三岁孩子都没人信!我手里拿着的是陛下御笔亲书的旨意,有陛下的印玺为证!上面明文书写任命方将军为行军总管主持军务,你的口谕有何人作证?你得到的口谕又是什么!”
谋良弼怒道:“陛下的口谕是让我主持军务!”
“噢……”
那人噢了一声,一脸鄙夷的看着谋良弼:“谋大人,你是不是想领兵想疯了?”
这一句话,让谋良弼脸色立刻一变!
不对!
他脑子里有一道闪电划过,一些刚才没想明白的事立刻就清楚了起来。方解没来派了一个亲随说晚上才能到,而且还告诉他京城里来了故人。这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为的就是让他心乱。然后他调集粮草人马,准备亲自去樊固。可就在这个时候,完颜重德伤了,自己赶去见完颜重德,那些萨满没完没了的跳着稀奇古怪的舞蹈实则是为了拖延时间!为的,就是让这些假钦差当众宣读圣旨!
被算计了!
想到这一点的谋良弼心里顿时沉了下来,他伸手指着那人大声喊道:“这些人都是假的,来人,全都给我拿下!”
手持圣旨的钦差手扶着横刀怒道:“谋良弼!你是要造反吗!”
围着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然后都将视线投向了谋良弼。就连谋良弼的那些亲兵也是如此,看向谋良弼的眼神里透着浓烈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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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我怎么会没想到
谋良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续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让胸腹里憋着的那口气顺畅了些。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圈套,而且自己已经一头栽了进去。现在连他自己手下的亲兵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疑惑,没人愿意抽刀去对一群穿着飞鱼袍手里拿着圣旨的人动手。当然,他们并不知道飞鱼袍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权势,取而代之的是锦衣校。
就连谋良弼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上次钦差带着的随从穿着和这些飞鱼袍完全不一样。大内侍卫处的人是身穿红色的锦衣,胸口上是飞鱼刺绣。而锦衣校身穿宝蓝色锦衣,胸口的刺绣是鹰鹫。
手持圣旨的飞鱼袍千户眯着眼睛看着谋良弼,脸上的冷笑让人心里发寒。谋良弼知道这会绝不能乱了阵脚,必须尽快让士兵们相信这些人是假的。
就在他思虑的时候,那个千户冷笑着问:“谋大人,你说前几日有人来传旨,可又拿不出证据。大家都不是白痴,所以都明白所谓的陛下口谕根本就是一句谎话。你现在居然想杀死钦差,这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自己可要想好!”
“大家听着!”
谋良弼快步走上高台大声道:“就在前几日,陛下派来的钦差传了口谕给我,嘉奖咱们这些为大隋立下汗马功劳的人。我本打算明日将你们召集起来再宣布,陛下给咱们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做黑旗杀狼军,在西北战事结束之前不受兵部节制,我为黑旗杀狼军的统领,若是你们不信,可以去问当时在场的几位将军!这些人根本就是假的,他们手里的圣旨也是假的!你们想想,陛下根本就不知道方将军在咱们这里,怎么可能将给方将军的旨意送到这里来?”
这句话一出口,下面的人立刻嘈杂起来。人们议论纷纷,大部分都觉得谋良弼说的有道理。
飞鱼袍的千户冷哼一声:“你说陛下不知道方将军在这里?那你就大错特错,方将军身上有陛下的秘旨,而且身边带着我们飞鱼袍的人,所有行动都通过隐秘的手段随时禀报陛下,方将军才过芒砀山就已经派人往征西大军中送了消息!陛下非但知道方将军到了这里,甚至还知道两个月前方将军在侯武山大破叛军西大营的事!谋大人,你可知道陛下的旨意里是怎么提到你的?”
“不可能!”
谋良弼急切道:“你这是在说谎!大破侯武山叛军西大营到现在才两个多月,就算方将军给陛下递了折子,还要穿过叛军重兵驻守的地方,送到征西大军中就要一个半月,按时间来算根本不可能来回!”
飞鱼袍千户道:“你侵吞方将军大功,不过是想取这支队伍的指挥权。叛军西大营是怎么破的,难道还要我说清楚吗!”
“绝对不可能!”
谋良弼道:“我问心无愧!”
千户问:“那我问你,为什么如此大捷你却没有上书陛下!”
“因为大胜之后立刻撤兵,根本就来不及!”
“你来不及,为什么方将军来得及?!”
“不可能!”
谋良弼怒道:“你这贼人再敢乱我军心,休怪我军法无情!”
“让我来告诉你吧!”
飞鱼袍千户也跃上高台大声道:“之所以你没有上奏折为大军请功,是因为你心虚!那场大胜根本不是你策划的,从头至尾都是方将军一个人想出来的办法且付之行动!方将军在对西大营动兵十天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办法,只将这办法告诉了你一个人知道。而你为了霸占方将军的军功,竟是将这一切都隐瞒下来据为己有!但你没有想到吧,在大胜十天之前,方将军就已经将这个方略写进了奏折里禀报给了陛下!”
“你胡说!”
谋良弼怒道:“十天之前?大胜十天之前方解还没到侯武山!他到了侯武山先杀李孝宗,然后才与我商议如何破敌,就在大胜之前的那天夜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十天之前!大家都知道方解是什么时候到的,你这话里漏洞百出!”
他怒视那飞鱼袍千户,却见那人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既然是方将军提出来的,在大胜的前夜找你商议,为什么大胜之后你对方将军的破敌之策只字未提?”
飞鱼袍千户往前上了一步,直视着谋良弼的眸子冷冷的问道。
谋良弼忽然间明白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是你引我这样说的!”
他指着千户怒道。
飞鱼袍千户冷笑:“我引你没错,只是将你不敢说出来的实情引出来了而已!别忘了我是做什么的,飞鱼袍问案,就从没有问不出真相的案子。谋良弼,你贪图军功,现在又想杀人灭口,你今日要请方将军来山寨相聚,实则已经备下了毒酒对不对?因为你知道陛下的旨意是让方将军主持军务,所以你立刻就起了杀心!”
谋良弼还没来得及说话,飞鱼袍千户大声道:“你要杀方将军,又怕与方将军交厚的崔中振崔将军将你的龌龊勾当泄露出去,所以将崔将军囚禁起来,对外宣称他大病难以下床行走,这些难道你可以抵赖?!”
这句话一出口,下面人群里顿时发出一片惊呼。
飞鱼袍千户手指向远处:“崔将军已经被我的人救了出来,你敢当面对质吗!谋良弼,你的心肠已经黑透了,为了夺得权利霸占军功,竟是不惜要杀死同袍!身为大隋子民,你有什么脸面面对站在你面前的这些兄弟!”
“我……”
谋良弼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两条腿都有些站立不稳。
那千户往前凑了凑冷笑道:“我刚才说了,飞鱼袍想查谁,就没有谁瞒得住的真相!”
“你……到底是谁!”
谋良弼颤抖着嗓音问。
那身穿千户袍服的人笑了笑将声音压的极低说道:“我乃大内侍卫处百户陈孝儒,谋大人曾经见过我,可惜,大人却不会注意我这样的小人物。我只是在脸上加了撇胡子而已,大人若是认出我只需指出我是方将军的人,会有现在的局面?方将军将这差事交给我的时候我还忐忑不安,现在看来,你和方将军相比,差的太远了……”
可惜,他的话只有谋良弼自己能听见。
谋良弼眼神一变,立刻就要大喊。没等他出声,陈孝儒将圣旨高高举过头顶:“来人,给我拿下这个乱臣贼子!”
他身边的飞鱼袍一拥而上,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将谋良弼绑了,堵了嘴巴,按住跪倒在地上。
“派人去请方将军来主持军务!”
陈孝儒大声说了一句,眼神里都是得意。
这差事……妥了!
……
……
就在关押崔中振的那个山洞里,囚徒换成了谋良弼。他身上的官服已经被扒掉,大冷天只穿了一件单衣蜷缩在角落里,冻的瑟瑟发抖。山洞外面,二十个飞鱼袍按刀而立,不准任何人靠近。
谋良弼嘴唇冻的发紫,他抬起头往山洞外面看了一眼,却见本来的晴空忽然阴沉了下来,看样子似乎要下雪了。
他呆呆的看着天空,神情呆滞。
方解从大帐里走出来的时候也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回头对跟出来的隋军将领道:“你们回去吧,各自安排军务,我去看看谋大人。”
这些隋军将领都愣了一下,没想到方解现在还对谋良弼保持尊称。
“我在长安演武院的时候,谋大人曾经在陛下面前为我说过话,这是恩情,虽然他要杀我,但终究不能忘了以前的好。他只是……太想立功了,一步走错便再难回头。其实我何曾想过要与他争军权?一个人心里的怀疑太重,就会把自己的幻想当成真的,就会钻进牛角尖里难以自拔。若仅仅是贪军功争军权倒也罢了,我也不会将这事说出去,我去樊固就是为了避开他。可惜……他一错再错,竟是连朝廷天使都敢杀。”
方解叹道:“我的人已经在从侯武山回来的半路上截住了他派去杀钦差的人,可惜去的晚了,钦差已经中伏被乱箭射死。但圣旨还在,是谋良弼特意吩咐带回来给他的。你们回去告诉其他将校,我将圣旨就放在大帐之中,若是有人想看可以来这里看就是了,我绝不会计较。”
“将军宽宏!”
几个隋军将领抱拳垂首,哪里还敢有什么异议。如今圣旨已经追回,刚才他们几个已经看过,陛下的旨意上确确实实是封方解为从四品雄威郎将,加一等县子,统领黑旗杀狼军。御笔朱批,盖着大印,那是错不了的。
“去吧”
方解看着天空语气很轻的说道:“蒙陛下恩典,咱们今后自当更加努力才好。另外,之前那份旨意里说的赏赐,也都是真的。陛下的旨意前后来了两份,不然我也不会猜到谋大人对我动了杀心,之前到大营里来的钦差,我根本就不知情。这第二份旨意,是大内侍卫处的人连夜送过来的。”
“卑职等以后唯将军马首是瞻!”
众将拜服。
方解嗯了一声:“都回去吧,准备明日恢复操练。”
“卑职告退!”
众将抱拳后退,哪里还敢质疑什么。
方解回头看了那些人一眼,摇了摇头缓步往高处走去。他走到山洞外面的时候驻足看了一会儿,见蜷缩在角落里的谋良弼呆滞的看着外面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是来讥讽我的?”
见方解进来,谋良弼看着他冷冷的问道。
“不”
方解在他对面坐下来:“我连讥讽你的兴趣都没有,只是来看看你什么时候畏罪自杀。我没让人绑了你的手脚,山洞里有的是石头。”
谋良弼沉默,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
“那圣旨真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头问道。
方解笑了笑:“圣旨是真的,但那是之前下雍州的时候陛下给我的圣旨。当时我一共带着三份,一份是嘉奖罗耀的,一份是给罗耀独子罗文的。另一份,是陛下交待给我的差事,我自然要随身带着,圣旨是钦差的身份象征,你也是聪明人,怎么会没想到?”
“是啊……”
谋良弼叹道:“我怎么会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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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章坠崖与啪啪啪
孙开道快步跟着方解回到书房,不多时卓布衣也赶来,方解吩咐人将房门关好,让亲兵在外面守好,不许任何人靠近。
“什么事如此急迫?”
卓布衣不等坐下就问道。
他无意朝堂,也不愿意参与方解的军务,甚至就连飞鱼袍的事都交给了陈孝儒等三人,基本不再过问。所以倒是很闲,多半是个沉倾扇在切磋。整个大营里,也就他们两人才能算作对手。
在沉倾扇入长安之前,卓布衣已入九品。但是现在,沉倾扇若是全力而为的话卓布衣已经不是对手。
方解将自己刚才的思路重新理了理,确定自己想到的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有件事,现在我必须去做。所以我要离开大营,估计至少三个月方能回来。卓先生跟我走,大营里的事就交给军师了。”
方解开口,语气毋庸置疑。
他将自己想到的事说了一遍,卓布衣和孙开道立刻就变了脸色。
“不行”
孙开道猛的站起来:“将军就算要走,也不能不带人马。将军方掌控大局,现在仓促离去难免军心不稳。若将军非去不可,当带上大军同行。”
“多是步兵,我等不及。”
方解道:“稍后我会去找完颜重德,没有什么比那一万寒骑更适合千里奔袭的。这件事你无需再劝,大营的事你多费心。明日就调派人马往樊固驻守,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蒙元蛮子的退路畅通无阻。军中之事,夏侯百川其人多谋且果决,可重用。陆封侯勇武,若有战可为先锋。陈搬山只可守城不可进攻,切记切记。”
孙开道还想再劝,方解摇了摇头道:“你应知道,此行不可避免。这大营这数万人马便是我的退路,我若能成事,你应该知道黑旗军的未来是什么!若真如我猜测的那样,我此番远行回来,就能为将士们,也能为你换一个前程。”
“属下记得了!”
孙开道知道方解去意已决无可阻止,只好沉下心来将方解有可能遇到的为难都设想了一遍。三个人在书房里密议了一个多时辰,卓布衣和孙开道各自离去回去准备,方解又去找了沉倾扇和沐小腰等人。
“这次去,必然多凶险。我的意思是,倾扇和我去,其他人都留下。”
沐小腰摇了摇头:“察敌之明,没有人比我更强。”
大犬也摇了摇头:“预敌之危,没有人比我更早。”
麒麟晃了晃脑袋:“咱们是一起的。”
这句话,似乎分量更重。
“那好,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咱们就出发。大犬,将春姑他们十个叫来我要交代。麒麟让陈孝儒他们也准备好,此番行事断然不能少了那些飞鱼袍。让陈孝儒去见卓先生,卓先生自然会吩咐他做事。然后你再去让山字营让轻骑准备,咱们不能一点自己的人马都不带。”
方解起身:“我先去见完颜重德,此行成败如何,只在那一万寒骑身上。”
从自己的营里出来,方解快步进了完颜重德的寒骑营。本来完颜重德就在大帐里议事,但此事不能宣扬,所以方解让人将完颜重德叫回他自己的军帐。
“觉晓,什么事如此急迫,竟是匆匆而去。”
完颜重德一见方解就忍不住问了一句。
方解将他拉过来压低声音道:“殿下不是一直以来都想让北辽地百姓并入大隋吗,我有件大的不能再大的事请你帮我。若是此事真如我猜测的那样,你北辽地百万百姓入中原生活的事便算定了。”
“什么事,你快说!”
完颜重德急切问道。
方解贴着他耳边低语一番,完颜重德不由自主的一愣:“若你猜对,此行凶险万分。若你猜错,此行依然九死一生。数十万叛军,二十几万狼骑……能不能容我想想,若只是我孤身陪你,我断然不会犹豫不决。可我还要带着北辽地上万儿郎,若是万一有什么闪失,我无法和父汗交代。”
“好”
方解点了点头:“掌灯之后,我再来寻你问。”
完颜重德答应,然后回身出去召集自己的手下商议。
方解出了寒骑寒骑营,深深的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之后大步往军帐方向走去,那里还有几十个将领等着他回去。
……
……
当黑旗军的将领们听说方解要离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猜不到有什么突发的事,会让主将忽然要离开。方解本来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将这件事搪塞过去,可着实又想不到有什么事能解释的通。
方解看了孙开道一眼说道:“具体的事军师会跟大家解释,我明日一早就回离开大营,快则三个月之内就会回来,慢的话也不会超过四个月。这段日子大营里的事,军师可以做主。”
他看了夏侯百川一眼:“陛下给我临济专断之权,黑旗杀狼军里的人事调用皆有我做主即可。夏侯百川,陈搬山,自今日起你们两个多帮军师些。”
夏侯百川和陈搬山连忙出列,抱拳躬身:“属下不敢有负将军重托。”
方解嗯了一声道:“有三件事你们记住……其一,樊固不可放弃,我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重新修缮了樊固的城防,重新装了城门,必须分兵把守。陈搬山,你带三个折冲营守着那里,决不可丢了。其二,自明日起,夏侯百川你带兵去狼乳山青峡,修建壁垒,务必在两个月之内起一道石头墙,要坚固。其三,若是叛军或是蒙元人在我回来之前大举进攻,务必坚守不许退缩。”
“属下等遵命!”
众将抱拳。
方解嗯了一声道:“就这样吧,军务上的事就交给军师了。”
孙开道连忙俯身道:“属下必尽心尽力。”
方解大步走出军帐,回到自己的住所沉倾扇等人已经聚齐。方解准备了一下,等到天黑刚要再去寒骑营,却见完颜重德兄妹联袂而来。
“我想好了,这一趟就陪你走。”
完颜重德道:“但……我北辽地本来就男丁匮乏,这一万寒骑若是都带上,万一有什么闪失这罪责我也难以承担。父汗将这一万人交给了我,我就必须为他们负责。所以,我只能带五千寒骑兵跟着你,其他人,云舒会带着返回北辽。”
不等方解说话,完颜云殊立刻变了脸色:“哥哥,之前不是这样商议的!咱们说好了,让撒尔北带着人马回十万大山,我陪你一起去。”
“住口”
完颜重德微怒道:“这是我的决定。”
完颜云殊看向方解,希望他能帮自己说说话。可谁知方解却点了点头道:“殿下说的没错,此行凶险,公主金枝玉叶,还是先返回北辽的好。若是此番事成,说不得还会求大汗派兵来支援,到时候公主再带兵回来就是。”
“我不回去!”
完颜云殊的脸色气的有些发红,妙目瞪着完颜重德道:“就算你让人绑了我,我也不会回去。”
“你能不能听话一些?!”
完颜重德斥责道:“我是你的哥哥,是北辽未来的可汗,我的话难道你也要违背?”
“父汗的话我尚且不听,何况你是的?”
完颜云殊凄婉的看了方解一眼,见方解一言不发后猛的一跺脚扭头往外走:“好!既然你们都想让我回去,那我就回去准备嫁给阔克台蒙哥做小妾!”
完颜重德脸色一变,下意识的看了方解一眼。方解也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北辽地生存在大隋和蒙元的夹缝之中,这次派兵支援旭郡王北辽地大汉完颜勇也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成行的。但为了防止蒙元人的报复,完颜勇一直没有拒绝蒙哥的要求将完颜云殊送到王庭去,只是一直拖着而已。
方解恍然大悟,完颜勇为了部族也是做着两手准备。他心向大隋,所以出兵协助旭郡王。但他又怕为部族招惹来灭族之祸,所以也没有拒绝蒙哥,若是大隋败了的话,只怕完颜云殊立刻就会被送去王庭。
方解也随即明白过来,完颜云殊之前看自己那一眼是什么用意。
“殿下”
方解对完颜重德笑了笑道:“别生气,要不我去劝劝她?”
完颜重德叹道:“都是父汗和我对她从小就太骄纵了,以至于她谁的话都不听。此番东去多大的凶险,她非要跟着,万一有什么差池我怎么跟父汗交待?我毕竟只有这一个妹妹,不能不小心些。”
方解嗯了一声:“殿下且先回去准备,我去劝劝公主。”
完颜重德叹气而去,方解快步出了住所,远远的就看见那个穿着一身雪白衣服的女子往山上去了,他自嘲的笑了笑,随即加快脚步追上去。
完颜云殊负气而行走的很快,到了半山腰一块凸突出峭壁的大石头上忽然站住,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缓步走了上去。方解在后面远远的看见立刻就惊出一身的冷汗,他叫了一声,发足狂奔。
完颜云殊回头见是方解追上来,还落着泪的眸子里闪过惊喜,但很快又哼了一声,竟是加快脚步往大石上走去。方解在后面连着喊了几句却不见完颜云殊停住,他知道完颜云殊性子太烈唯恐其想不开从悬崖上跳下去,所以将速度提到了极致。他本不会什么轻功,但脚下爆发力十足,每一次踏地都能向前冲出去四五米。
眼看着完颜云殊从巨石上一跃而下,方解吓得啊的惊呼了一声。他往前伸手去抓,却只触及到了完颜云殊的衣衫没能拉住。几乎想都没想,方解背后将朝露刀抽出来也跟着跳了下去。
可是跳下去他才发现是自己虚惊一场。
巨石下面竟是一块平地,从下面看树木掩映所以看不到。下落也就是三米左右就落了地,方解立刻四处张望去寻完颜云殊的影子,却见身后巨石的下面居然是个山洞。而那个一袭雪白绒裙子的绝美女子,就站在山洞口梨花带雨的看着自己。
方解忍不住长长的舒了口气,将朝露刀插在一边缓步走过去。
就在完颜云殊以为他要劝自己的时候,方解却把她拦腰抱起来,然后头朝下放在自己膝盖上,抡圆了胳膊啪的一声狠狠在她屁股上打了一下,响亮的声音飘出去,在山谷里回荡起来。
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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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把完颜云殊打懵了,她本以为方解会软声细语的劝自己回去,谁想这个野蛮的家伙竟是直接过来打人,而且打的力气那般大。啪的一下,她立刻疼的呻吟了一声。屁股上火辣辣的疼传进脑海里,却在瞬间让她止住了哭声。
打完了人,方解将她立起来往旁边一放。
“跳崖?你知不知道会吓死人?”
方解微怒说道。
完颜云殊揉着屁股,一脸委屈的说道:“我哪里是要跳崖了,只是这里清静我想下来呆会!你……你刚才居然打我……”
方解哼了一声道:“再有下次,打的更狠。”
完颜云殊气的一跺脚,转身往山洞里面走,或是因为屁股上着实的疼,所以连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别扭。方解看着那倔强的背影钻进山洞里,笑着摇了摇头跟着走进去。
“你怎么知道这山上有这如此隐秘的地方。”
方解一般走一边问。
完颜云殊却根本不理他,气鼓鼓的一直往前走。方解也不再言语,只是跟着她一直往山洞里面走。这山洞竟是很宽阔,越往里走越大。方解从鹿皮囊里取出火折子晃了晃,点燃了之后快步追上完颜云殊:“走慢些,看不到脚下的路。”
这话还没说完完颜云殊踩了一块什么东西,脚下一软往前扑倒。方解连忙伸手将她爆从后面揽过去,胳膊恰是围着那一对饱满的胸脯。完颜云殊站直了身子挣扎着从方解手里出来,哼了一声还想往前走。
方解一把将她拉住。
“别往里走了,这洞里你可曾进来过?”
“没……”
完颜云殊终于开口,嗓音都有些发颤。
方解用火折子照了照,见刚才绊着完颜云殊的竟是一块骨头,只是已经干裂,看不出是人骨还是兽骨。完颜云殊吓了一跳,啊的轻呼了一声跑到方解背后。她本不是个胆子小的,只是这环境里突然出现骨头难以适应。方解瞪了她一眼,将那骨头踢开:“没进来过还往里面走这么远!”
完颜云殊在他背后抓着他衣服小声道:“谁叫你现在才抓着我。”
方解气的想笑:“我若不抓着你,你就一直往里走?”
“我……”
完颜云殊张了张嘴,忽然察觉自己还拽着方解衣服所以立刻松手:“我不想和你说话,你打我的事我要告诉我哥哥,让他帮我十倍的打回来。”
方解也懒得理她,一把将她拉过来然后蹲下背上往外走:“现在倒是想起找你哥哥了,刚才怎么那么大的气。”
完颜云殊挣扎了几下挣脱不开,两只手抬着有些不知所措。被方解背着走了几步,她的心却跳的越发剧烈起来。她看着方解的后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僵硬在半空的手臂缓缓的放下去,放在方解肩膀上。
她慢慢的俯下身子,脸贴在方解的后背上。
“方解……”
“嗯?”
“不要让我回北辽地好不好?父汗打算让我嫁给阔克台蒙哥,我不要。”
“好”
方解的回答很简短。
“真的?”
“真的。”
完颜云殊在方解后背上蹭了蹭,把鼻涕和眼泪都蹭在方解身上:“可是我哥哥一定不会答应的,就算你肯帮我去说他也未见得同意。他和父汗其实都一样的,只是去想如何保住部族。虽然他们疼我爱我,可除非大隋尽快答应我们北辽部族归入中原,不然哪怕大隋平叛,将蒙元人打回草原上,我还是要嫁到王庭去。”
“我说不会就不会”
方解想到完颜云殊从屋子里跑出来之前看自己的那一眼,他就知道自己的理智最终会被冲动战胜。这是北辽地的私事他本不该去管,可是,那种无助哀伤中带着希望自己能保护她的眼神,方解无法拒绝。
“你哥哥打不过我,他要是执意送你回去我就帮你揍他。”
方解笑了笑说。
完颜云殊靠在方解的后背上点了点头,忽然一口咬在方解的肩膀上。
方解若无其事的回头问:“怎么样?有没有崩了牙?”
完颜云殊脸一红,直起身子挥舞着两个小拳头在方解肩膀上一下一下的轻轻敲打:“叫你打我!叫你打我!”
方解哈哈笑笑,朝着洞口光亮处大步走去。
……
……
走到山洞口,方解将完颜云殊放下来,完颜云殊红着脸往后退了几步,不敢去看方解的眼神。方解摇头笑了笑,往外走了十几步到边上往下看了看。这里是半山腰,距离山下的大营直线距离也要有百米,掉下去的话寻常人十成十会摔死。但方解肯定不会,就算他不做任何措施也不会,他的肉身之强大远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从这里往下看,透过树木的缝隙能看到大营里,毕竟直线距离并没有多远,以方解的眼里甚至能看清巡逻士兵们的脸。但是从大营里仰着头往这边看的话,只能看到方解头顶上的那块大石头。
若是仔细去听,甚至能听清训练场上将校们的吼声。
“你怎么会发现这个地方?”
方解回头问完颜云殊,却见这个一向性子直爽的北辽地十万大山走出来的美人有些扭捏的站在那里,脸红的好像三四月份春风里盛开的桃花。
“对不起”
方解笑了笑:“刚才打了你是我不对。”
完颜云殊想起之前被打,还有方解抱住自己,再加上背着她一路从山洞里走出来,脸就变得更红了。
“还不是……还不是无聊……”
她在崖边坐下来荡着两条修长的腿,看着下面大营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哥哥整天都和骑兵们在一起,喝酒吃肉摔跤练兵,一整天看不见他也是常事。而你呢,到了这里之后竟是跑去了樊固城,从年前到年后都没有露面。好不容易回来了,还是整天都忙着军务,回来和不回来倒也没什么区别,还是整日不见。”
“这营里只有我一个女子,虽然我从不曾把自己当女子看,可毕竟没有办法如哥哥那样和他们肆无忌惮的交谈畅笑。这山洞是我很早之前就发现了的,后来我一个人烦闷了,就跑来这里自己坐一会。从这里坐着看大营,我能看到他们,他们却都看不到我。就好像在看一幅会动的画一样,也就不会显得特别无聊。”
方解怔了一下,挨着完颜云殊也坐下来。
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山下大营。
“方解”
“嗯?”
“如果就这样坐着,看太阳升起太阳落下,什么都不去做什么都不去想该有多好。”
方解侧头看着完颜云殊,在夕阳下这个女子的侧脸显得那么美。镀了一层金边的皮肤反而显得更加***,或是因为之前的娇羞还没有散去所以***里还透着一抹淡红。她的睫毛很长,鼻子很翘,毫无疑问,这是一张找不到瑕疵的脸。
方解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任何回答都会破坏完颜云殊此时的畅想。他也学着完颜云殊的样子,坐在崖边荡着两条腿。这样幼稚的动作,好像从他会走路都没有做过。虽然活了两世,可加起来也只有一个童年。
两个人陷入沉默,谁都没有再说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完颜云殊歪了歪身子,将头枕在方解的肩膀上,闭上眼。
也不知道是因为心里有些伤感还是因为山风有些大,她的肩膀竟是微微发抖。方解垂头看了看她,只能看到光洁的额头和小巧的鼻子。感受着她的体温,方解下意识的伸出手揽住她纤纤一握的腰。
当方解手臂环在她腰上的时候,完颜云殊的身子似乎是僵硬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方解,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她的感情。方解垂头看她,她仰头看着方解,阳光下,红唇显得越发鲜艳。
完颜云殊的小嘴微微张开着,似乎是要诉说有似乎是在等待。
方解看的有些痴,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破坏这样安逸的美。完颜云殊却忽然直起身子,蜻蜓点水一样在方解的唇上吻了一下。然后她立刻垂下头,不敢去看方解的眼睛。方解被她这一下弄的也怔住,表情僵硬了好久都没有恢复过来。
“就当……”
完颜云殊低着头喃喃道:“就当是我报复你打我……”
语无伦次。
方解呃了一声,没有说话。
完颜云殊红着脸看他,方解随即讪讪的笑了笑:“如果你觉得不解恨的话,倒是可以继续报仇……”
完颜云殊将头塞进方解臂弯里不敢再露出来,小猪一样使劲的拱了拱。
“报仇报仇报仇”
她一边拱一边说。
方解忽然抓住她的双手,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帮你报仇吧。”
然后猛的的吻下去。
完颜云殊嗯了一声就被堵住嘴,方解下颌上有两天没有刮过的胡茬蹭的她有些痒有些疼。她的手张着被方解攥住,然后身子被方解压的缓缓往后倒了下去。就在悬崖边上,两个人逐渐抱在一起。
雪白色的貂绒长裙沾满了落叶很尘土,比貂绒长裙还要白的脸上却布满了红云。她的眸子眯着,呼吸稍稍有些粗重,嘴唇都已经被吻的有些肿,而她却不想阻止这个让她乱了心的男人继续索取。
崖下就是大营
崖上意乱情迷
方解将她抱起来,她勾着方解的脖子。
“我刚才一直在想,找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来对你哥哥说,你要跟我一起走,而你也绝对不能嫁给蒙元大汗。”
方解抱着她走向那个山洞。
“现在我找到了一个理由。”
他看着她看他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做我的女人。”
完颜云殊将头埋进方解胸口,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烫。
然后,她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
额头挠痒了方解的心。
山洞里光线很暗,可也遮挡不住那一具完美无限白玉般的躯体。连风都不好意思来打搅那一对纠缠在一起的人儿,却在外面用吹动树叶的声音掩盖住那**的呻吟。北辽地盛产美人,而完颜云殊则是北辽地的一颗明珠。
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瑕疵。
方解的唇游遍她的身体,从***的脖子到高耸的胸脯再到平滑的小腹,他的手揽着她纤细的腰肢,不时去抚摸他之前刚刚打过的地方。
两条秀气的眉纠结在一起,却不是因为烦扰而是因为快乐。
她躺在方解的衣服上,抵抗着娇羞强迫自己睁着眼看着面前的男人。看着他对自己微笑,看着他眼睛里的爱意。
当他伏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有了一个臂膀可以随时依靠。
一声因为痛楚而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呻吟刺激着某人的**,他扶着那两条***白嫩的美腿,缓缓的向前。这个幽暗的山洞里,那一朵兰花悄然盛开。(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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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要二胎这两天在办证,好麻烦,跑了好几趟了今天有更,稍晚些。</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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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章没有算到的事
丰城守将刘憨每天一早都会例行在四个城门转一圈,这是他做丰城郡丞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只是当初的手下大部分都已经战死,现在的手下虽然多了些可也没多少人尊敬他。当年丰城一战,李远山手下大将带数万大军攻城,他和郡守大人带着一千五百郡兵和百姓登城抵抗,叛军猛攻六日而不破。
后来李远山亲至,在城墙外大怒道不投降便屠城。
此时城中的郡兵已经战死多数,便是青壮百姓也死了上千人。郡守大人长叹一声,遥遥对长安城方向一拜,然后纵身从城墙上跃下当场摔死。刘憨看着城下郡守的尸体嚎啕大哭,许久之后下令开门投降。
李远山进城之后强令青壮百姓参军,让刘憨训练。百姓们最初都以为刘憨是逼不得已才投降,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刘憨竟是没有拒绝李远山的命令,上任丰城郡守,然后真的尽心尽力的为李远山练兵。
自此之后,丰城百姓暗地里全都骂他。
就在半个多月之前,李远山派人来将丰城的叛军大部分调走,只留下几千人戍守丰城。
军队调走之后,刘憨还是如以往那样,早晨起来先是去各城门巡视,然后回到郡守府处理公务,下午必然要去军营转一圈。
他手下亲信刘福是他家里的管事,看着刘憨这两年明显多起来的白发他心里忍不住一疼。
这城中百姓,没人理解大人的苦心。
“大人,这场仗是不是快结束了?”
他跟在后面小心翼翼的问。
走在前面的刘憨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或许吧……”
他身边经过的百姓没人对他行礼,两个打招呼的人都没有。刘福看着就生气,冷哼一声道:“这些家伙真不知道好歹,若不是大人您这几年费尽心思保护他们,难道他们会有今天这平安的日子过?”
“我只是让自己心里好过些。”
刘憨一边走一边说道:“百姓们还是心向大隋,这是好事。”
刘福道:“当初大人答应李远山练兵,还不是怕因为拒绝李远山而为丰城百姓招惹来祸端。这些年大人尽心尽力的训练他们,还不是让他们多掌握一些在战场上保命的东西?只是大人这份苦心,这些白眼狼谁也不明白。他们也不想想,李远山强令他们参军就是为了让他们去战场上送死的,大人没有敷衍而是严苛训练,就是想让他们以后到了战场上能多几分活命的机会。这些白痴,什么都不懂。”
“百姓心底单纯些,不是坏事。不过,我训练他们严苛,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们保命啊……”
刘憨的话一如既往的不多,他对路过的每一个百姓都报以微笑,换来的是一个接一个的白眼。
他也不在意,走到西门的时候吩咐人不要对进出的百姓盘查,进来的出去的都不要管。这让人有些费解,不明白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城墙上吹起了号角声。刘憨的脸色一变,顺着马道快步的往城墙上面跑去。随着号角声,城墙上来有些慵懒的守军都紧张起来。所有人抓起武器,弓箭手将箭壶放在脚边触手可及的位置上,抽出一支搭在弦上,眼睛死死的盯着城外飘荡起来的尘烟。
城门开始关闭,刘憨站在城墙上对外面的百姓大声喊着,让他们立刻进城。百姓们惊慌失措的往城里跑,就是出城的人也立刻掉头回来。
“大人,来人打的是飞狼旗!”
瞭望手放下千里眼后大人汇报。
刘憨眉头一皱:“蒙元人来干嘛?”
他让士兵们保持戒备,但没有命令不许放箭。
不多时,城外的骑兵离着城门大概二百米左右停下来,然后有两三骑从队伍中分出,催马到了城门外面。其中一个骑兵抬着头对城墙上喊:“快开城门,我们奉了柏火将军的命令,赶去襄城去求见特勤,你们若是阻拦了行程,自己掂量一下什么后果。”
说话的人用的是汉语,但显然有些不利索。
刘憨站在城墙上拿着千里眼仔细看了看外面的人,眉头皱的越来越深。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往城下走:“将城门打开一条缝隙,我要亲自出去看看。”
刘福等人怕他出事都跟着,刘憨却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城门洞里,数十名士兵将城门拉开一条缝隙,人就堵在那里,万一有什么事立刻就能将城门重新关上。刘憨从缝隙里挤出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后大步外骑兵那边走。
刘福站在城墙上紧张的看着,手心里都是汗水。他吩咐好对刘憨忠诚的那些亲兵,随时做好准备出去。
他看着刘憨走到那骑兵队伍前面,和为首那个蒙元人交谈了一会儿后转身回来,一边走一边招手示意打开城门。刘福连忙下令,然后带着亲兵下城去接刘憨。城门打开之后,那些蒙元人及其奴隶扈从催马进入城门,并没有停留直接往东门方向而去。刘憨让亲信去东门知会,告诉东门守军不要阻拦。
看着那支足有三千人的骑兵过去,刘福啐了一口吐沫骂道:“这些蛮子,早晚不得好死!”
“不是……”
刘憨微微笑了笑,负手往前而行。
“大人,您说不是什么?”
刘福追上去问。
刘憨见左右也没跟着外人,微笑着说道:“你难道没看出来,那些骑兵根不是蒙元人。”
“啊?”
刘福愣了一下:“属下真没看出来,大人您怎么知道的。”
“在城墙上的时候我就觉得有问题了,那些停在城门外至少有两百米,是弓箭手射程之外,呵呵……如果是蒙元人,至于这么小心吗?这三年来蒙元人在咱们西北跋扈惯了,而且,蒙元人的骑兵虽然强大,但在行军的时候很少成队列,你再想想之前那些骑兵停下来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尤其是后队,标准的燕尾阵,可攻可退。”
“大人明察秋毫!”
刘福由衷的赞了一句。
“还不止这些,领队的那两个人虽然穿着蒙元人的袍服,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虽然和蒙元人有些相像,但不同之处在于,他的眼睛不是黑色的,大部分骑兵的眼睛都不是黑色的,蒙元人虽然外貌和咱们汉人有很大不同,可眼睛是黑色的。所以,这些人的来路也就不难猜到了……旭郡王在狼乳山组织人马抗击蒙奴和叛军,北辽地大汉完颜勇派寒骑兵助战,这些人,十之七八是北辽地的骑兵。”
刘福一惊:“那他们这是要去干嘛?难道是想偷袭李远山的后路?不可能啊,只有三四千人怎么可能那么大的胆子,就算有那么大胆子也不可能成功啊。”
“我不知道。”
刘憨道:“但我知道应该让他们过去,这就够了。”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我让你准备好的大隋龙旗准备好了吗?”
“大人放心,三十面龙旗早就准备好了,就藏在属下家里。等大人号令,属下就带人将叛军的旗子砍了,换上大隋龙旗。”
“嗯”
刘憨点了点头:“我估计……不会太久了吧?陛下御驾亲征,大军已经杀到距离襄城不足三百里的地方,李远山不停的从后方调兵,证明前面战场上压力极大。朝廷大军连战连胜,士气如虹,叛军的末日不远了!”
听到这番话,刘福眼神里一喜:“属下盼着这天,盼了三年了!”
刘憨拍了拍他肩膀:“我终究是大隋的子民,是陛下的臣子,总得做些什么。一旦朝廷大军围住襄城,我就会第一个打起龙旗。西北各城与我一般心思的大有人在,只要有人带头,各地必然纷纷响应。”
他抬起头深深的吸了口气,看着耀眼的太阳。
眼泪顺着他的脸流下。
刘福不解的看着大人的举动,心说大人是被阳光刺痛了眼睛吧?
……
……
出了丰城之后完颜重德忍不住长长的舒了口气,然后看着方解哈哈大笑:“我实在想不到竟是这样顺利就过来了,你这主意真不错,没做的时候想着凶险万分,等出城之后想想怎么这么轻易简单的就过来了。守城的那些叛军里真没有一个好眼力的……不过这也难怪,蒙元人作威作福的惯了,叛军也都不敢招惹。”
他笑的极畅然,显然心情很好。
可他说完,却不见方解回答。完颜重德看向方解,见方解回头看了丰城一眼,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
完颜重德问。
方解将唇上的胡子揭掉,看着亲兵依然举着的飞狼旗怔了好一会儿:“错了。”
“错了?”
完颜重德不解。
方解点了点头:“错了,不是那些叛军没发现咱们,而是他们故意放咱们过来的。”
他让人将飞狼旗撤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知道过丰城要想瞒过叛军,最大的破绽是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是眼睛,你们北辽地的人都是蓝色的眼睛,蒙元蛮子是黑色的。之前我就想到了,但我没有说出来。这次赌的是守城的叛军会不会疏忽,可当刘憨出城走过来盯着我和你的眼睛看了几眼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看破了咱们。但他没有说,而是立刻让人将城门打开……不是咱们运气好,而是因为遇到了一个和叛军不是一条心的守将。”
“故意的?”
完颜重德一惊,紧跟着问道:“那他故意为之,放咱们过去是怕伤及他,等咱们出城之后会不会立刻派人联络叛军?”
“不会”
方解摇头,极笃定。
“为什么?”
完颜重德道:“还是小心些的好。”
方解再次回头看向丰城,似乎是寻找到之前那个对他微笑的老人。
“因为他是个隋人,他的眼神告诉我的。”
方解舒了口气,将马鞭往前一指:“加速往前冲,往前最少二百七十里没有叛军驻扎,咱们不能耽误时间了!”
“驾”
他敲打了一下赤红马,赤红马兴奋的叫了两声,撒开四蹄往前冲了出去。
方解一边纵马一边回想起见到刘憨时候,对方眼神里的意味。然后他的嘴角上开始慢慢的勾勒出一抹微笑,那是不夹杂一丝杂质的喜悦。
“李远山啊……你千算万算,机关算尽,可你还是有一件事没有算到,这件事,或许足够让你再难翻身了。”
他在心里想着,眼神明亮。</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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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二章巡察使
整个睢县都炸了锅,叛军几乎倾巢而出在全城搜索刺客,城中的每一个院落都彻底搜查,终于在一个小院里发现了蛛丝马迹却没有找到人。一夜之间,五品以上的将领几乎死绝,只剩下韩恩一个人焦头烂额。
子时之前,有人看到郑多宝一身是血的从蒋运来住所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疯狂挥舞手臂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也不知道喊的是什么,没跑出去多远就扑倒在地上,身上都是伤,舌头被割掉所以人们才听不懂他喊的是什么,救都救不活了。李聊带着人赶过来,立刻派人去查是怎么回事。结果谁也没有看到郑多宝是什么时候进入蒋运来住所的,蒋运来的亲兵都没看到他又是怎么进了蒋运来卧室的。
李聊安排人处理,然后返回自己住所。结果第二天一早有人跑来说又死了几个将军,亲兵推门进去的时候才发现李聊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杀了。尸体就趴在桌子上,身子早已经僵硬。
早晨的时候,确定的死者越来越多。
说起来,韩恩是叛军将领中最不济的一个。若不是因为他伯父韩仁藻是李远山手下心腹谋士,他也不会被封了个五品将军。李远山最信任的谋士有两个,一个叫唐文静,也是陇右世家出身,但家道中落。韩仁藻祖籍江南,韩家在江南虽然算不上一流世家,也是有数百年历史的名门。
从得知自己现在就是睢县最高的军官之后,韩恩的心就没踏实下来。第一是怕死,唯恐杀人的刺客还没走。第二是惶恐,不知道这些事该如何处置。还是李聊的亲兵队正李二见识的多,不断的提醒他才勉强没有露怯。
“现在怎么办?”
韩恩小声问李二。
“将军的家眷还需您亲自去安抚,然后妥善保管尸体。派人马出城顺着官道往远处搜索,虽然希望不大但不能不做。还有就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午巡察使大人就能到,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恰好巡察使赶来,将军只需将所有事都交给巡察使决断就是了,当然,银子必须是要送足的。”
李聊死了,李二知道自己要想继续混下去就只能赶紧找个新主子。韩恩虽然废物,但现在是睢县唯一做主的人,而且巡察使就要到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巡察使肯定会让韩恩主持军务。
距离襄城太远,军中又不可无主将,再加上巡察使本来就有这个权利,所以韩恩上位水到渠成。
李二心想,自己现在多和韩恩亲近些没坏处。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巡察使到了之后肯定勃然大怒,也肯定对您严加呵斥,不过将军别在意,都是场面事。将军不要冲撞也不要抗拒,巡察使说什么就是什么。然后送足了银子,巡察使十有**会让您主持军务。说不得从今天开始,睢县之内这一万多人的队伍就交给您了。”
“啊?”
韩恩愣了一下,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忍不住笑了笑道:“要是这么看,对我来说还真不是坏事。”
李二心想你这个白痴,现在怎么能笑……
“李二,刚才你说先做什么?”
傻笑了一会儿韩恩才想起来自己把之前李二说的忘了大部分。
“先让人看护好诸位将军的尸体,然后派人出城顺着官道搜索刺客,然后去安抚李将军的家眷。”
“对对对”
韩恩拍了拍脑门,一边走一边说道:“你跟着我吧,有什么事我再忘了你直接提醒。”
正说着话,忽然有四五个骑兵顺着大街直接冲了过来。这几个人身穿绿色锦袍,头戴梁冠,披着黑色披风,为首的那人勒住战马后也不下来,直接对着众人所在喊了一声:“巡察使大人已经到了三十里堡休息稍后启程,李将军呢,请出城迎接!”
这话一说完,韩恩立刻就愣了。
李二从后面碰了他一下韩恩才反应过来,立刻往前几步道:“请回禀巡察使,卑职立刻出城迎接。”
那人用马鞭指了指皱眉问道:“出了什么事,李将军呢?”
“李将军……死了”
韩恩这会倒是聪明起来,装作很悲痛的说道:“昨夜城中进了刺客,将李将军刺杀,卑职正在派人搜捕。”
那人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抱了抱拳道:“我先回去,将军一会儿亲自对巡察使禀报。”
……
……
巡察使的设立并不久远,是在朝廷大军攻入河西道之后李远山才调派亲信任命的,虽然没有什么具体官职,但权限之大令人咋舌。李远山自称王之后越发的信任同族,所有精锐人马全都交给李家子弟带领。巡察使也不例外,全都是李家之人。
对于李远山的安排,其实大部分人都有些不解。前方布置的人马俱是他手下七虎将率领的叛军,都是被强掳来的百姓,战力实在说不上有多强,虽然数量庞大但难以抵挡朝廷大军的攻势。而装备最好训练有素的人马则都布置襄城之后,原来右骁卫的本部精锐则随李远山戍守襄城。
真正知道李远山这样安排到底出于什么目的之人并不多,在襄城以西负责督查各军的巡察使却知道,因为李远山的安排最后全在这七个巡察使身上。
三十里堡,巡察使李孝廉站在一棵大树下有些失神。按照辈分,他是李远山同族侄子,与李孝宗是同辈,但他李远山四弟嫡出长子,地位自然不是李孝宗可以相比的。
前方的战局越发让人揪心,朝廷大军的推进速度虽然不如之前迅速可从没有停下。李孝廉知道李远山的安排是什么,可心里还是不踏实。这次决战是李家生死存亡之战,毫无疑问,李远山确实算得上枭雄,极有可能带着李家走上这个世界最巅峰的所在。但若是败了,李家自上而下所有人都不会有一分生机。
李孝廉很清楚现在的局势正按照李远山的预计那样发展,几乎每一步都没有偏离李远山的规划。不管是自己这边还是朝廷那边,都在按着他画出来的那条路在走。可这不是李孝廉可以踏实下来的理由,到了这个时候,他相信就连李远山自己或许都不踏实吧。
被李远山任命为巡察使,这种肯定让人兴奋。一旦李家最终化家为国,李孝廉知道自己的前程有多光明。可也因为这种信任和提拔,他确定一旦兵败自己就是最先被朝廷砍头的那批人之一。
“大人,咱们是等李聊带人来迎接还是稍后出发?”
手下护卫递给他水囊问了一句。
“休息片刻就出发,毕竟只有三十几里路,天黑之前到睢县。”
李孝廉回答了一句,心里依然想着战局。
作为李远山身边近人,他深知李远山从起兵之初就在谋划现在的事。这三年来,李远山不断的扩军不断的往河西道增兵设置防线,就好像将自己封闭在西北三道似的,不曾尝试走出西北,是因为李远山在等的就是朝廷大军来。外人甚至以为他雄心不在,占了西北三道就满足了不思进取。对于这种议论,李孝廉嗤之以鼻。他钦佩李远山,由衷的钦佩。
只有真正站在高处的人,才能看到几年后会发生什么事,而且让几年后发生的事,完全按照他的设计进行。那些背后议论纷纷的人,根本就理解不了李远山为了成功而接二连三布置的后手。李远山就像是一位大国手,用了三年时间在下一盘棋,一旦布局,无人可解。
就在李孝廉沉思的时候,站在房顶上的护卫忽然发出了警报:“正北有军队出现,烟尘滚滚,应该是骑兵!”
李孝廉一怔,纵身上了院墙然后跳上屋顶,接过护卫的千里眼往正北方向看去。
“让所有人上马,随时准备撤离。”
他盯着北方吩咐道。
三百名身穿绿色锦袍披黑色披风的巡察使亲卫立刻上马,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命令。
“咦?”
李孝廉放下千里眼,脸上都是疑惑。似乎是有什么事出乎他的预料,然后他再次举起千里眼仔细看了看。
“这地方怎么会有蒙元人的狼骑?”
他嘀咕了一声,然后从房顶上跃下来吩咐道:“来的是狼骑,他们的战马速度比咱们快,不能贸然撤走,那些蛮子可不管咱们是什么身份。一旦撤走引起他们的注意,咱们挡不住箭雨。把后背亮出来给蒙元蛮子,他们的羽箭会长了眼睛一般的精准。”
“三郎”
他将护卫首领叫过来低声吩咐道:“一会儿你出去和蒙元人交涉,问问他们是谁的部下。”
三郎应了一声,带着人从村子里出去拦在官道上。只等了片刻,前面官道上的飞狼旗就已经清晰起来。三郎认识蒙元人的装束皮甲,知道这些蛮子在西北肆无忌惮,即便他们是李远山手下亲信,那些蒙元蛮子也未必放在眼里。这些败类是定西王布置的棋子,现在还不能得罪。
那些狼骑显然也发现了他们,快到三十里堡的时候队伍忽然分开,两翼向外展,半圆形兜了过来,迅速将整个村子围了起来。
李孝廉示意手下人将兵器收起来,不要轻举妄动。三郎带着几个人迎面走过去,抱拳施礼:“我们乃是定西王麾下巡察使的队伍,请问是哪位将军带兵?”
为首的那个络腮胡子的蒙元人轻蔑的看了他一眼:“我乃柏火将军手下哈密哧,奉了将军之命去拜见特勤,你们要去哪儿?”
三郎见那些蛮子的手都放在弯刀刀柄上也不敢大意,笑了笑道:“定西王派巡察使巡检各地,将军从丰城那边过来辛苦了。”
络腮胡子的蒙元人嗯了一声,仔细打量了一下三郎似乎逐渐放松了警惕:“我听柏火将军提起过,定西王派了七个人为巡察使。巡察使大人在不在,我正好有要事想问他。”
三郎回头看向李孝廉,李孝廉对他不漏痕迹的摇了摇头。
“我就是”
三郎点了点头说道。
络腮胡子的蒙元人从马背上跳下来,大步往前走:“我们的斥候在丰城以西发现了大批汉人队伍,打的不是定西王的旗号。柏火将军派人探查,那支队伍却已经攻破了丰城,此事急迫,将军派我立刻往襄城求见特勤汇报,既然你是定西王手下巡察使,那么便请和我一道去襄城如何?”
他一边走一边说,已经到了三郎面前。
三郎惊的脸色一变,下意识的回头去看李孝廉。这件事太大,已经超出了他的处理能力。
“丰城被攻破?”
李孝廉也忍不住了,快步过来大声问道:“攻破丰城的人马有多少人?打的可是红色绘飞龙旗号?”
他问完了这句话之后,忽然发现那个络腮胡子的蒙元人笑了笑,很诡异。李孝廉忍不住愣了一下,忽然脸色大变。
“你们是谁!”
他脚步一顿,猛的将横刀抽了出来。
围着村子的骑兵已经将硬弓拉开,数千支羽箭瞄准了他们。
“放下兵器吧。”
从那络腮胡子身后走出来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年轻男子,身上的衣服虽然沾了不少尘土,但笑容干净,眼神明亮。这个年轻男人很漂亮,连一向对容貌自负的李孝廉都不由得诧异了一下。
黑衫男子看着李孝廉温和道:“如果你觉得抽刀有用,我不介意你尝试。虽然都是死,但尸体完整终究比碎成块要漂亮些,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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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本官可还称职?
韩恩站在睢县门口焦急的往官道远处张望,按照道理,从三十里堡到睢县骑兵就算走的慢些一个时辰也到了。可他已经站在寒风里等了超过一个半时辰,太阳都往西偏的很歪了还没等到巡察使的队伍出现。
已经派了两批人出去探查都没有回来,所以韩恩的心揪的越来越紧。昨天夜里睢县死了那么多人已经够让人提心吊胆了,万一那伙刺客再把巡察使杀了的话韩恩再傻也知道自己脱不了关系。要么跑路要么死,估计也没别的结局。
李聊等人的死牵扯不到他,反而会因此晋升也说不定。但巡察使要是被人半路截杀,以李远山的为人来说难保不会大开杀戒。
韩恩压低声音问李二是不是再派人去看看,李二也觉得今天这事有些奇怪心里紧张起来。先后两批迎接巡察使的人派出去一个都没见回来,确实诡异了些。
“不如大人带上一个折冲营亲自迎接,若是真有什么意外咱们也担待不起。”
李二想了想说道。
韩恩连忙点头:“两个两个,你快去招呼,带上两个折冲营,谁知道昨夜里那些刺客什么来路,若是半路上有什么埋伏人带的少了就糟了。”
李二转身要去召集人马,转身的时候忽然看到官道上有烟尘飘起来。他一惊,然后指了指问:“将军,是不是巡察使来了?”
韩恩连忙拿起千里眼观看,终于松了口气:“没错,我记得他们巡查卫那身绿色锦袍,应该是没错了。”
“快”
他放下千里眼后吩咐道:“让人都精神点,列队迎接巡察使大人。”
不多时,官道上的队伍就到了睢县外面,尘烟被马队甩在后面过了一会儿才荡过来。韩恩连忙上前,对为首的那人行礼。坐在马背上的人脸上系着墨绿色的丝巾遮挡烟尘,看不出来面貌,倒是一双眼睛格外的明亮。虽然只露出来半张脸,还是能分辨的出来这应该是一个极漂亮的年轻男人。
无论是额头还是眉眼,看着都很顺眼。
坐在马背上的巡察使身穿墨绿色锦袍,胸口绣着的是麒麟图案。若是按照大隋的礼制,这是国公袍服胸口上才能刺绣的图案。由此可见这巡察使的权利有多大,不得不让人心生敬畏。
“你是谁?”
巡察使声音清冷的问了一句。
韩恩连忙垂首道:“卑职是驻守睢县的五品牙将韩恩,因为将军李聊昨夜遇刺身亡,所以是卑职在此迎候大人。卑职听闻大人已经到了三十里堡立刻出门候着,久不见大人到来已经派了两批人迎接,不知道大人遇到没有。”
“死了”
巡察使冷淡的说了两个字,随即被亲兵扶着从战马上下来。他将脸上的纱巾解开,随手丢个身边的亲兵后举步往城门里走:“韩恩,你说李聊昨夜遇刺,凶手可曾抓到?”
韩恩跟在巡察使身后,上身往前微微弯着:“回大人,将军昨夜遇刺早晨才被亲兵发现,卑职立刻调集人马全城搜捕,却没见着刺客的影子。卑职又立刻派人出城巡查,现在还没有回报。”
“那个……”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卑职派去的人,死了?”
“嗯”
巡察使一边走一边说道:“尸体就在官道一侧扔着,大概三四十个人,多是被羽箭射死……韩恩,主公让你们戍守睢县,你们到底有没有尽心尽责?出城十几里的军人就能被人射杀,甚至主将都被人刺死,难道睢县已经不是主公治下?难道你们不是主公的兵?!”
这话一问完,韩恩的身子都被吓得颤了一下。他下意识的去看李二,李二连忙示意让他忍着。
韩恩解释道:“昨夜里才出了这事,睢县一向太平……卑职也还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哪儿来的强人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行凶。不过卑职猜测,十之**是江湖上的那些粗鄙之人做的。”
“带我去看尸首。”
巡察使点了点头说道。
韩恩连忙在前面带路,等到了李聊住所之后,这位面貌清秀俊美的巡察使大人亲自验尸,脸色很不好看。趁着这个机会李二凑近韩恩压低声音说道:“属下听闻,七个巡察使中有一位被定西王封候的李孝廉,是个襄城闻名的美男子,属下看着,这位巡察使大人十之**就是被人称为夺命候的那位了。”
因为巡察使来回互换,李远山这样安排是为了杜绝巡察使也玩忽职守。所以下面人,根本不知道下一个到来的巡察使是谁。
李孝廉在襄城名气很大,韩恩却不认识。据说便是定西王对此人都极为推崇,称其为李家不世出的天才人物。
襄城人说起李家后起之秀,提到勇冠三军李孝彻,自然也会提到锦衣夺命李孝廉。
据说李孝彻有万夫不当之勇,往来军阵无人可挡,被人称为冠军侯。而李孝廉在襄城时候负责缉捕逆乱,被他盯上的人谁也跑不掉,所以被人称为夺命候。
就在两个人低语的时候,李孝廉检查完了尸体后站起来,接过来亲兵递的手帕擦了擦手:“下手的应该是江湖中人,李将军的致命伤不在明处,是被人以内劲震碎的心脉而死,这样的修为,便是军中也找不出多少。”
韩恩连忙点头:“大人明察秋毫。”
“李将军的家眷呢?”
李孝廉叹道:“说起来,我还要向李聊叫一声兄长,没想到还没见面竟是天人永隔,带我去见见李将军的家眷,你去挑一些得力的人手,稍后护送李将军家眷返回襄城。这件事还需要向主公禀报,挑个口齿伶俐办事得体的带队。”
“喏”
韩恩连忙应了一声,带着李孝廉去见李聊的家眷。
……
……
坐在桌案后的李孝廉将韩恩递上来的厚厚名册递给身后亲卫:“拿着名册去核查,两天之内做完,不然军法从事。各营的人数都要查清楚,若是有吃空饷的事被我知道,不会放纵。”
亲卫接过名字抱在怀里带着人走了。韩恩连忙让李二跟着配合,不敢大意。
“虽然我还不能将主公的安排告诉你,但你应该知道,主公既然让你们戍守睢县就必然有其道理,我身为巡察使更不能玩忽懈怠。名册我会派人逐一核实,粮草的账目呢,拿上来。”
韩恩垂首立刻将另一份账目递过去,小心翼翼的说道:“大人放心,李将军在的时候做事极仔细,不会有差错。这账目都是李将军亲自过目的,应该很齐备。”
“嗯”
李孝廉嗯了一声,知道韩恩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摆了摆手道:“坐下说话。”
韩恩连忙推辞,陪着笑说道:“大人要在睢县停留几日?卑职好派人侍候。”
“最多三日”
李孝廉道:“核对了名册之后,你分派五百精锐押运一批粮草随我一道走去乐镇,因为粮仓那边出了些事,乐镇的粮草已经有阵子没送过去,我看你这里倒还丰沛,先调运一批过去。”
“啊?”
韩恩诧异了一下,下意识看了李孝廉一眼。
李孝廉对他这一声似乎颇为不悦,脸色立刻冷了下来:“怎么,有问题?”
“没”
韩恩连忙垂首道:“卑职俱听大人调派,只是五百人是不是少了些,要不属下调派一个折冲营护送?”
“不必”
李孝廉淡淡道:“韩恩,有件事你也清楚。我身为巡察使有临机专断之权,你们睢县出了这么大变故,若是派人往襄城请示主公的话来回就要两个月,军不可一日无主将……你身为牙将,当有举贤之责,军中有谁可堪大任你列一个名单上来,我斟酌之后便从中选出一人代理主将之职。”
“啊?”
韩恩又啊了一声,忽然想到李二之前的提醒,他看了看左右往前凑了凑:“大人,卑职还有件秘密事要禀报。”
李孝廉似乎是猜到了他的用意,摆了摆手吩咐亲卫出去:“说”
韩恩从袖口里将早就准备好的银票掏出来,双手捧着递过去:“卑职不才,但也有报效主公之心,虽没有通天彻地之能,却有赤胆忠心。前人说举贤不避亲,诚为主公考虑自荐也不必避讳,那卑职便自荐领兵……”
李孝廉眯着眼睛看了看那银票,却没有伸手去接。韩恩连忙解释道:“这是襄城最大的票号安兴号的银票,随时可以通兑……”
李孝廉还是没有去接,只是若有深意的笑了笑。韩恩在心里骂了一句,转身出去吩咐了一声,不多时两个亲兵抬着一口大箱子进来:“这是本地乡绅为支持主公大军破敌而捐献的珠宝,请大人带回襄城。”
本地哪里来的乡绅,这一箱子珠宝都是李聊的东西。只是此人已死,城中韩恩做主,李聊的家眷也护不住这些财物了。
“嗯”
李孝廉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来人,去告诉查验名册的人不必查了,抓紧休息一下还有启程去乐镇。”
韩恩松了口气,心里骂了无耻两个字。
……
……
晚饭的时候,李孝廉抿了一口酒后对韩恩说道:“我之前想了想,李聊被杀,虽然看伤势似是江湖中人行凶,但难保不是隋军潜入渗透进来的刺客所为,主公将你们布置在襄城以西极为重要,若是被隋军的人将兵力布置打探了去,对战局不利。”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莱县已经荒废,没有军队驻守,距离此地不过二百多里,与主公布置不算冲突。为了稳妥起见,你明日便让士兵们准备一下,带上一半的粮草出发,去莱县驻军。剩下的粮草,我会派人知会乐镇的尚火喜亲自派人来取。睢县这边出了事,如果真是隋军的刺客所为,那乐镇那边也不见得安稳,我会调尚火喜带兵去清水驻守。”
韩恩已经被提拔为四品郎将,心里美的简直说不出来,此时李孝廉说什么他便听什么,哪里会有疑问。
“到了莱县之后,我会知会粮仓以后送粮都送到莱县去,另外,我看你麾下人马似乎装备尚且有些不齐备,我会亲自派人去晋阳,调派一批兵器甲械给你。至于你升迁的事……往兵部报备的书信我也已经写好,批复很快就会下来。”
“多谢大人!”
韩恩简直乐开了花,连忙道谢。
“明日就抓紧准备吧。”
李孝廉将杯子里的酒饮尽,站起来笑了笑:“我乏了,回去休息。”
韩恩等人连忙起身相送。
出了门的李孝廉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敞开怀抱舒展了一下身体。他回头看了韩恩一眼笑问:“韩将军,你觉得本官这巡察使可有失职之处吗?若是有,只管说就是了。”
韩恩谄媚道:“就没有比大人更让人钦佩的巡察使了,大人当之无愧!”
“哈哈”
李孝廉大笑而去,韩恩看着他的背影叹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如他这样权倾一方?唉……手里有权的人就是好气度。我心中也有凌云志,今日恰是踩了进阶石,好兆头,好兆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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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你们只能被玩
苏不畏小心翼翼的将锦被围在皇帝的膝盖上,动作很轻柔的把皇帝的两条腿都围好。皇帝靠在躺椅上似乎是在发呆,看着天空的眼睛一动也不动。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襄城被攻破这是多大的一件喜庆事,可皇帝竟是一点都不欢喜,甚至没有进李远山的宫殿而是选了个城中富户的宅子住下。
过了午后正暖和的时候,皇帝让苏不畏搀着他从屋子里出来,选了个干净向阳的地方,躺在躺椅里休息。
已经最少有十天皇帝不曾出来透气,这个按年级算并不老的至尊却已经老态龙钟。
“外面还是有风,陛下若是不适咱们就回去。”
苏不畏很轻的说道。
皇帝微微颔首,将视线从蔚蓝的天空上移开,有些艰难。
“人都到了?”
皇帝问。
苏不畏垂首道:“除了大将军高开泰还在襄城外整顿兵马布置人手之外,其他文武百官都已经在浩然殿里候着了。”
皇帝嗯了一声:“金世雄呢。”
“正在沐浴更衣。”
两个小太监各自抱着一摞奏折缓步走进院子,苏不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退下。皇帝看了他们一眼,抬起手像是驱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拿走拿走……朕今天不看奏折,以后也不看,派人回京城告诉太子,就说朕身子稍有不适,以后折子就不要往军中送了,所有事让他和皇后商议着办。”
“喏”
苏不畏应了一声,使了个眼色让那两个小太监赶紧走。
“苏不畏,朕知道你平时也喜欢星象占卜,可怕朕责怪一直不敢正大光明的去做,这会儿闲着,你就帮朕算算看今天运势如何?”
苏不畏连忙回答:“奴婢之前已经算过,今儿万事皆宜。”
“好日子啊……”
皇帝招了招手:“那就扶朕起来,咱们去浩然殿。”
苏不畏将皇帝搀扶起来,正巧内侍领着金世雄也来觐见。皇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旁的话先不说了,这段日子委屈你在锦衣校的笼子里度日,朕一会儿给你个交待。跟在朕身后,一边走一边跟朕说说你和旭郡王在狼乳山上这几年的事,捡着喜庆点的说,朕今天不想听悲凉凄苦的事。”
“喏”
金世雄点头,然后疑惑的看了苏不畏一眼。苏不畏微微叹息,表情凝重。
浩然殿是李远山兴建的,虽然比不得长安城里太极殿的恢弘,从规模上来说也不算小了。皇帝被抬着到了浩然殿外面的时候特意看了看,居然心情不错的笑了笑道这浩然二字取的好,可惜李远山身上没有浩然气所以坐不稳这大殿。
大殿外面两排金瓜武士笔直的站着,威风凛凛。
大殿内,至少一百二十名文武官员早就已经等在这里了。襄城大捷,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李远山守襄城二十天,最终还是没扛住朝廷大军的攻势从西门仓皇逃走。襄城之胜的意义之大,足以在史书上留下重重的一笔。这里是李远山的老巢,是他称王之地,朝廷收复襄城就相当于宣布李远山的叛军政权已经快要瓦解。
看到皇帝进来,所有臣子立刻躬身相迎。
苏不畏搀扶着皇帝走上九级台阶,在那张李远山曾经坐了三年的椅子上缓缓坐下来。
“臣等恭贺陛下,襄城一破,李逆的末日也就不远了。”
有人开始赞美皇帝的威仪,附和者立刻就用更加繁花锦绣的语句装饰着皇帝的形象。虽然皇帝看起来就好像是一棵极近枯萎的老树,可在赞美的语句中他依然是一座巍峨的高山。
“都起来吧。”
皇帝淡淡的说了一句,看起来心情好像也逐渐好起来。从知道襄城被攻破李远山带着残兵退走的消息之后,皇帝的脸上就没有看到笑意。或许是受到了大臣们的感染,嘴角微微向上勾着。这个时候朝臣们几乎都恍惚了一下,依稀记起西征之前陛下的风姿神采。
“今天朕心里其实高兴,所以听着你们这些赞美的话也比以往舒服些。自西征大败,西北沦陷,朕已经三年没有真正欢喜过。每每想到三道江山千万百姓等着朕来解救,朕的心里就如刀子剜着一样的疼。襄城破了,是件好事,李远山虽然没有伏诛,可他的末日也离着不远了,不是么?”
“李逆被诛,只在旦夕之间!”
又有人站出来,开始第二波歌功颂德。
皇帝微笑着点了点头:“你们随朕西征,都辛苦了……朕一直在想着,等平叛之后该给你们些什么样的赏赐才能表彰你们的功绩?这件事让朕想的头疼,你看看你们这些人,出身名门家财万贯,赏银钱你们不会看上眼。赏爵位,你们其中不少人已经是国公。所以朕发愁,愁着怎么能让你们所有人满意。”
“臣等为陛下效力乃是本分之事,不敢言功。”
“臣等能为陛下分忧,就是臣等最大的荣耀。”
“鞍前马后为奴,只愿追随陛下!”
众人多日不见皇帝心情好起来也跟着压抑,所以已经有阵子没有用上的奉承话立刻依然熟练的从嘴里冒出来,还是那么挚诚的语气。
皇帝似乎很享受,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温和的说道:“幸好,朕想了很久终究没有白想,总算想到给你们什么赏赐最合适也最荣耀了。”
众人安静下来,等着皇帝的下文,每个人的眼睛里或多或少都有期待,还有一种刻意隐藏的得意。
接下来他们听到的一句话,让每个人都如雷轰顶!
“朕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越是到了现在就越是舍不得,舍不得与你们的君臣之情。所以朕忽然想到,要是带着你们一起走,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做君臣岂不很好?你们说……如何?”
这话一出口,大殿里顿时惊的鸦雀无声。
……
……
皇帝似乎很满意朝臣们的反应,忍不住笑起来,枯瘦的脸上洋溢起明媚灿烂的笑意,他伸出手指着那些大臣们,一个一个的指:“你们这些随朕出征的人,都是朕仔仔细细考虑过要不要带着的,朕着实费了一番心思,朕瞧不上眼的讨厌的一个都没带来,你们都是朕最喜欢的臣子,所以朕想这样的赏赐你们也应该都很欢喜对吧?”
一个文官吓的面无血色,颤抖着嗓子自语:“陛下……陛下这是开玩笑的吧……”
“可不是玩笑话。”
皇帝微笑道:“君无戏言啊。”
他摆了摆手,苏不畏立刻对大殿外面喊了一声。紧跟着大批的锦衣校涌入浩然殿,手里锋利的横刀已经出鞘。浩然殿的门被关闭,殿里的光线立刻就暗了下来。
“陛下!”
有人惊恐道:“陛下这是何故!”
“何故?”
皇帝摇了摇头:“你们啊……刚才还都说愿意跟随朕,现在怎么都变了脸色?”
他顿了一下,缓缓舒了口气:“已经到了这会儿,朕最开心的就是做出这个决定。本来朕还犹豫不决,可朕看到你们因为襄城被攻破都开怀大笑的时候,朕知道不能再犹豫了……你们都不是白痴,朕自然也不是。所以你们也不用再装傻……襄城破了,真的值得高兴?你们高兴的不是朕又收复了一块失地,而是高兴于朕就要走进你们新主子挖出来的陷坑里了。”
“朕不会冤枉你们其中任何一个,难道你们私下里和李远山没有书信来往?李远山需要你们暗中协助,劝着朕一步一步顺着他布置下的陷坑往里走。可你们不知道的是,李远山现在也同样不需要你们了……”
他招了招手,随即有两个锦衣校抬着一个竹筐进来。
“李远山故意将他和你们这些人的来往书信都留下没有带走,你们猜他是想干什么?”
皇帝笑了笑,越发的舒畅起来。
“陛下,你这是要和全天下的世家为敌吗!”
有人终于扛不住压力站出来,指着皇帝怒吼。
皇帝微笑着说道:“你们不都一直想不明白,朕为什么这次西征只带了二十万战兵,却要招募百万民勇吗。朕现在告诉你们,朕知道,朕的军队已经靠不住了。而朕要想除掉你们,有那些手握重兵的将军们在场,想除也除不掉,弄不好还会被你们联合起来先把朕送去阴曹地府。朕之所以招募骁勇,就是让你们和军队隔开……说起来,朕对不起的还是那些愿意为国效力的百姓,他们跟着朕来西北,而朕却知道他们没有几个能活着回去的。但他们是朕的子民,朕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理应站出来。”
“你说朕这是和天下世家为敌……”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提高声音:“朕想这么干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确实没有承认的勇气,但是今天朕有!”
“朕这次西征,平叛只是其一,最主要的,朕是要为太子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廷,带走一批不干净的龌龊鬼。朕知道李远山是如何布置的,你们也都知道,也正因为李远山的这些安排朕才有机会除掉你们这些人啊……朕用自己,用百万民勇再加上上百万叛军为你们陪葬,知足吧……不久之后,朝廷大军会在襄城以西某地大败,叛军杀入大营,你们这些忠君爱国的臣子没有一个愿意投降的,慷慨赴死。朕无聊的时候甚至将给你们每个人死后的褒奖旨意都写出来了,今日之后就会送往京城,太子也就省得再做这无聊事。”
或是因为刚刚吃了药,又或是因为兴奋,皇帝的气色越来越好:“朕知道李远山挖了个大坑,准备把朕填进去。帮着他填土的还有罗耀,还有你们这些人。但朕也挖了个大坑,用朕的命加上对朕忠心耿耿的百万骁勇的命,换李远山和罗耀的命!朕没办法留给太子一个完完整整的江山,所以朕只好留给他一个剜了一块肉但没有毁到骨子里的江山。而你们,永远也不知道朕挖的坑在哪儿。”
“你们都是聪明人,但你们却都在把朕当白痴。”
皇帝叹了口气:“朕若是身子康健,真懒得用这种办法杀了你们。朕会用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时间,一点点的把你们包括你们的家族除掉,偏偏你们还察觉不出朕就是要剜掉你们这些数百年的世家,朕有这个能力……可惜,天给朕的时间不多。朕自登基之后没少杀人了,但你们却总是觉得朕是大隋历代皇帝中最温和的那个,朕一直很得意骗了你们,时间若充裕,朕打算完整的一辈子都得意呢。”
所有人张大了嘴巴,看着高高在上的那个侃侃而谈的皇帝。
皇帝微微往前伏低了身子,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朝臣微笑着得意道:“朕身子还好的时候,慢慢玩。朕身子不好的时候,快点玩。但……朕想玩的时候,你们都只能乖乖的被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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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七章朕要吓死他们
寂静之后,浩然殿里随即炸了锅。那些朝臣们疯狂的吼着叫着,有人试图冲出去却被锦衣校挨着个的放翻在地。皇帝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这一切,因为兴奋因为得意脸上难得的有些泛红。
如狼似虎的锦衣校这个时候谁还在乎那些大人们光鲜的身份显赫的背景,拳拳到肉,没一会儿那些大人们愤怒的咆哮就变成了凄厉的哀嚎,到后来连嚎叫的力气都没了,一百多个朝臣被恶汉们打的趴在地上,夏天太阳下暴晒着的狗一样喘息着。
苏不畏看了皇帝一眼,手心里其实都是汗水。
而才恍然过来的金世雄脸上的惊诧还没有散去,心里翻江倒海一般。他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不想被那位虽然看起来行将就木可依然高高在上的皇帝散发出来的杀气伤到。这个枯瘦的至尊,顾盼间依然睥睨。
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的明白至尊这两个字的含义。
等到大殿里的混乱静下来之后,皇帝伸了伸手示意苏不畏将自己搀扶起来。苏不畏连忙过去,扶着皇帝从那九级台阶上慢慢的走下来。皇帝微笑着看着地上趴着的朝臣,眼神里的得意就好像刚刚骗来一块糖果的小孩子一样。
“朕自登基之初,就知道大隋天下最大的毒瘤是什么。”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但朕知道,你们是毒瘤,也是帝国的柱石,朕曾经想着靠朕自己的能力让你们将旁的心思都收起来,一心一意被大隋做事。最初的时候,朕甚至以为做到了这一点。朕承认,朕没有想到大隋才百年积弊竟然这大这么重!”
“朕一直在想,大隋离不开你们,朕也离不开们,所以只要不触及国之根本朕也懒得计较什么。如果大隋是一座大殿,那么百姓们就是每一块城砖是坚实的土地,你们这些人则是柱子。你们觉得这个大殿离开你们就会坍塌,可你们却忘了没有砖没有土地只有几根柱子又算什么?你们连立都立不住!不要把自己看的太重,尤其是当朕已经活不了多久的时候。”
他在一个满脸是血的朝臣面前站住,指了指他脸上的血:“当初你先祖跟随太祖皇帝开国的时候也没少流血,但不是这样恶心丢人,他寒门出身,因为功绩,杨家给了你家族应得的东西。百年之后,你们这些人就已经变成了和那些有着几百上千年历史的名门一样的嘴脸。你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对这个帝国,对朕杨家真的忠心,你们只对自己的家族忠心。”
“若不是朕的日子不多,朕还会忍着。”
皇帝继续往前走,看着每一个被打翻的朝臣:“朕在长安的时候就开始在想这件事,却一直没能狠下心来。朕不是舍不得你们,而是舍不得亲手在大隋这个帝国身上剜肉。后来朕西征,仗越打的顺利你们的歌功颂德越是响亮,朕心里就越寒。杨家没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而你们却从一开始就在准备着投靠新主子。今天你们是朕的臣子,明天就有可能转身朝着别人三拜九叩……”
“朕本想再给你们机会,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走到这一步。这毕竟是动摇国体的事,一个不小心大隋就会崩塌半边江山。但是现在朕明白了,剜掉你们纵然痛入骨髓,但总有痊愈的时候。留着你们,太子年幼,皇后无助,就会沦为被你们摆布的傀儡。这场仗其实怎么打你们都是赢家,贼逆胜了,你们转头相迎。大隋胜了,你们就能把持朝纲……多好的算计,天衣无缝。”
“但已经到这会儿了,朕还怕什么?天衣无缝……朕就一刀把它劈开。”
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朝臣啐了一口嘴里带血的吐沫,被锦衣校的靴子踩着后背按在地上。他艰难的抬起头,看着皇帝用最大的力气咆哮道:“杨易!你应该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当初太祖皇帝开国的时候,嘉誉山之战,太祖只有四万兵,前朝郑国纠集六十万大军,当时太祖麾下不少将领幕僚都暗中和郑国有书信来往,后来太祖大破敌军,以四万精锐横扫六十万贼寇……太祖皇帝在郑军帅帐里搜到了满满一箩筐的书信,当着手下的面将这些书信都投入火坑焚烧,那是何等的魄力!终换来臣下效死,万民归心!”
听到这句话皇帝忍不住冷冷笑了笑:“恰是因为如此,你们越发的猖狂!若换了朕当时也会那样做,但若换了太祖皇帝在朕现在的处境地步,太祖也会杀你们。你们这些人,才一百多年就忘了刀子永远都攥在皇族手里的事。”
另一个臣子哀求道:“陛下……陛下仁慈,臣知道错了,臣发誓,臣不敢再有异心,求陛下开恩!”
皇帝缓缓的在他面前蹲下来,掏出手帕将这个臣子嘴角上的血擦了擦:“朕是皇帝,你们是臣子,按理说……做父亲的,怎么能不原谅孩子们的错误?”
听到这句话,求饶的朝臣立刻感觉到了一丝希望。
“可子不孝,留着何用?乌鸦反哺,羔羊跪乳,你们却时刻等着掘朕的基业。”
皇帝将手帕丢在他身边,站起来,对苏不畏摆了摆手:“就在李远山建造的这浩然殿里动手吧,朕在长安城里砍了三万多颗人头,但朕从来没有去过法场。今日朕就把这里当做法场,亲眼看着杀人。”
苏不畏扶着他走回高阶上,坐下来之后皇帝侧头看了一眼金世雄:“你是朝廷的大将军,金戈铁马沙场往来,多少血泊里趟过来,多少尸山上跃过去,怎么会发抖?”
金世雄扑通一声跪下来:“臣……惧于陛下天威。”
皇帝沉默,手缓缓往下一压:“难得,还有人知道天威可怕。”
随着他的手势压下去,那些锦衣校将手里的横刀猛的斩落,哀嚎声和刀子切碎骨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将浩然殿变成了地狱阎罗殿。
……
……
尸体都被装进麻袋丢出去,皇帝让人将大殿外面的甬道青石掀开,挖了坑将尸体都投进去埋上,然后再将青石铺好。这些曾经显赫的朝臣被埋在路下,也不知道以后要被多少人踩过。
浩然宫里都是锦衣校控制,死了那么多人外面的谁也不知道。
“陛下”
苏不畏取过绒毯盖在皇帝腿上,然后取了刚刚熬好的药递给他。皇帝皱眉,摇了摇头:“苏不畏啊苏不畏……你怎么不明白朕的心思,朕连奏折都不想再看了,难道还想再喝这苦死人的汤药?”
“陛下……”
苏不畏张了张嘴,皇帝将他阻止:“让朕过阵子随心所欲的日子吧,奏折不看了,药也不吃了,剩下的这些日子朕想舒舒服服的过。难得放松偷懒,人说偷得浮生半日闲,朕就多偷几天。你要是再管着朕,朕就把你打发会长安城去。”
苏不畏苦笑,忽然觉得皇帝有些孩子气。
“高开泰”
皇帝对跪在一边的高开泰说道:“事情都办妥了吗?”
大将军高开泰立刻回答道:“回陛下,已经办妥了。二十万战兵都已经奉旨调往秦川一带布防,确保大军后路,就算罗耀的左前卫绕到大军背后,想要跨过来也难。臣誓死护卫陛下,决不让那些叛逆靠近陛下身边。”
“不必”
皇帝微笑着说道:“朕让你带着所有战兵退守秦川,不是为了防止罗耀举兵谋逆,而是想为大隋留下一些身经百战的士兵,太子年幼,身边不能没有人……待朕率军向西追击李远山之后,你就带兵返回京畿道去吧……朕之前已经调派刘恩静和许孝恭回师长安城,就是担心朝中有人贼心不死。”
“一旦朕在西北死了的消息传回去,总会有些人觉得太子年幼可欺跳出来做些恶心事。你和许孝恭,刘恩静便是朕的托孤之人,好好做事,朕虽然病入膏肓但还分得清楚谁对朕忠诚谁对朕有二心。”
高开泰匍匐在地,痛哭而不能说话。
“没什么值得哭的。”
皇帝笑道:“朕从来都不会任人摆布,越是到了这会他们觉得朕已经弱了,朕就要让他们瞧瞧什么才是强大。回到长安城之后,你们只需谨记一件事,立刻迎太子继位,不必等到朕死的消息传回去。裴衍暗中和罗耀多有勾结,朕又怎么会不知道?他曾是朕亲信之人,知道朕的有顽疾之后心思就开始变了。朕不说破不拿他,是因为还用得到他来麻痹罗耀。等你回去的时候,许孝恭和刘恩静应该已经在长安城把事都做好了,裴衍也没必要再留着……”
“陛下三思啊”
高开泰一边叩首一边哀求。
“朕时时刻刻都想着把大隋带着走向更大更强,奈何天不予时,且积弊日久生害,朕心有余而力不足。太子聪慧,虽年幼但有大志且明辨是非,历练二三年就一定比朕要强。继位早有弊也有利,他会比朕更懂得怎么管理好这个帝国。朕信得过你们,你们也莫要辜负朕。”
高开泰已经磕破了额头,血流不止。
皇帝让人将他搀扶起来,让苏不畏取了一份密旨:“朕不止安排你们,也安排了其他人。等时机一到,辅佐太子的人就都会回去。这个时机,就是朕死……李远山以为自己妙算无双,可朕又怎么可能在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朕顺着他想的去走,是因为朕必须这么走。”
高开泰接过密旨,已经哽咽到不能说话。旁边的金世雄也跟着流泪,两位老臣感觉心都快碎了。
“如果不出意外……”
皇帝淡淡道:“李远山的伏兵会在襄城以西布置决战之地,他以为朕能带的兵力已经不足六十万,他的叛军,加上罗耀的兵力,再加上蒙元人的兵力,三下合围朕必然大败。其实他想错了,朕只带四十万骁勇……朕对不起的便是那些百姓,他们都是揣着报国梦跟着朕来西北的,却不知道朕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回不去了……”
皇帝顿了一下,忽然对苏不畏说道:“朕想喝酒。”
苏不畏刚要说不能喝酒,皇帝瞪了他一眼:“你还要管着朕?”
苏不畏心里一苦,扭头去取酒给皇帝倒了一杯。皇帝先是抿了一小口,然后仰着脖子将酒一饮而尽。酒下肚,他随即剧烈的咳嗽起来。可偏偏如此,他的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明媚。
“许久不曾喝酒,馋了。”
他对苏不畏歉然的笑了笑:“朕知道内侍们私底下都骂你是苏老狗,说朕指谁你就咬谁……这名字恶俗,但其中意思朕反而觉得是褒奖。苏老狗……你可是要陪着朕一起去死的啊。”
苏不畏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奴婢,永远跟着陛下伺候着。”
皇帝哈哈大笑,扬手指天:“朕的敌人都以为可以算计朕,以为胜券在握,他们太低估朕了……李远山,罗耀,阴谋也好阳谋也好,朕都看得一清二楚。可朕的安排谁也看不到在哪儿,到时候朕要吓他们老大一跳。不……朕要吓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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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你有姐姐妹妹么
“怎么了?”
沉倾扇见方解的眉头皱的越来越深忍不住问了一句,方解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我能感觉到第五条气脉的位置,很清楚,但就是无法如之前那样尝试着感知到这条气脉里的藏着什么东西。网和之前那四条气脉的区别在于,这条气脉好像是……死的。”
沉倾扇一怔,想了想安慰道:“或是你的感知力还不够,所以探查不到身体最深处的这条气脉。”
见他从冥想中出来,沐小腰和完颜云殊也从外面走了进来。三个女人看着桌子上已经融化的水,看着地上那一层金沙,脸上的震惊还没有退去。方解顺着她们的目光看了看也吃了一惊,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就在四个人说话的时候,外面有飞鱼袍飞快的跑进来道:“将军,有紧急军情!”
方解立刻起身和三个女人说了一声,快步往大帐那边走去。
沐小腰拿起笤帚去扫地上的金沙,忽然看到桌腿上有一片小小的嫩芽逐渐的枯萎,枯萎的速度很快,就好像瞬间失去了支撑它活力的养分。
她惊讶的指了指,却不知道该如何去说。
方解快步到了大帐,几个主要将领已经在大帐里等他了。
“将军,派出去的斥候回来报告说发现叛军大规模的兵力调动,除了最西边的几个县之外,几乎藏在各县镇里的叛军精锐倾巢而出,像是往一个方向集结。”
报信的飞鱼袍在地图旁边用手指着几个位置:“被将军骗去清水的尚火喜部,莱县的韩恩部叛军没有动静,依然还在原地驻守。除此之外还有丘城,万永,恩泽三地的叛军也没有动静,斥候还盯着,一旦叛军兵力调动的话立刻就会有回报。”
方解听完,走到地图前用炭笔将飞鱼牌之前所说的有兵力调动的县镇打了圈,然后将没有兵力调动的县镇打了叉。
“看来李远山已经放弃襄城了。”
看着自己勾勒出来的态势,方解的思路清晰起来:“之所以莱县,清水,丘城,万永,恩泽这些地方的叛军精锐没有调动,是因为咱们杀了李孝廉。李远山分派了七个巡察使,监督着襄城以西二百七十里方圆所有州县村镇的叛军,李孝廉前阵子到了这被杀,所以李远山的兵力调动没有到咱们这!而其他地方的巡察使都在,其他各城的叛军已经开始调动。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襄城已经被朝廷大军攻破,李远山肯定带着残兵已经向西过来了……”
“觉晓,你的意思是李远山已经把口袋张开了?”
完颜重德问。
方解点了点头:“虽然襄城那边的飞鱼袍还没有消息送回来,但从叛军的兵力调动已经能确定李远山要做最后一搏了。他用了超过一百五十万叛军做诱饵为的就是将朝廷大军引进他布置的陷坑,现在,决战终于来了。”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说道:“西平郡郡治西平城,位于这个陷阱最中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李远山会带着叛军退守此处。朝廷大军尾随追来,李远山之前布置下的所有叛军会往此处云集,从各城叛军所在的位置到西平城的距离都不算太远,最慢的五天之内就能赶到。李远山打算合围朝廷大军,但凭他现在的兵力肯定不够……”
正说着,外面有人快步跑进来:“报!往东南探查罗耀所部的探子回来了!”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风尘仆仆的飞鱼袍进来,先是对方解行礼后说道:“将军,属下探知罗耀的左前卫数十万大军之前驻兵四盘镇,就在前几日忽然调动,绕开与他对立安营的叛军殷破山所部直接朝着正东方向去了。另外,蒙元蛮子的骑兵也已经从驻地出来,看行军的方向也是东面!”
“果然……”
方解的脸色一变,摆了摆手道:“你先去休息。”
完颜重德深深的吸了口气:“现在看来,大隋皇帝陛下的人马已经进了李远山精心布置的陷阱了,罗耀的数十万大军已经向东移动,蒙元的二十几万狼骑也在向东移动,大隋征西军的后背就算暴露在敌人的眼前了……不只是这些,一旦决战到来,孟万岁和殷破山的叛军也会往这边涌!”
“陛下肯定有所安排!”
方解笃定道:“李远山的计策跟本瞒不住人,以陛下的睿智不可能发现不了。”
他顿了一下说道:“李远山只怕现在还没有察觉到,他和陛下所处的位置已经调换过来了……之前是陛下在明处,朝廷大军的一举一动都在李远山的眼前,什么都很清楚。而李远山的布置,在最初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是一团迷雾。现在则不同,李远山的安排大家都已经看的一清二楚,但陛下的布置……谁也不知道。”
完颜重德点了点头:“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要出去一趟,其他各地的叛军都已经调动,就算莱县清水等地的叛军没有得到巡察使的指令而调动,必然也对其他各地叛军的动向关注着。如果我这个假巡察使迟迟不出现,他们会起疑心。他们不可能识破我,那我就索性把李远山最后一搏先挖开一条大口子。”
“你打算将这五个县镇的叛军调往别处?”
完颜重德问。
“嗯”
方解嗯了一声道:“殿下,你带着队伍立刻出城往东,避开叛军的兵力往西平城方向赶。我将清水莱县五地的叛军调开之后立刻找你汇合!”
完颜重德知道等了许久的日子终于到了,他看着方解认真道:“你小心些!”
方解笑道:“无妨,我现在可是权势极大的巡察使!”
……
……
樊固以西的狼乳山峡谷里,数千名精锐士兵忙的热火朝天。一道城墙已经拔地而起,虽然看起来建造的很粗糙但格外的厚实坚固。石头墙的高度已经超过两米,不过看样子他们显然没打算就此结束。
山上传来清脆悦耳的哨子声,下面山谷里搬运石头的士兵们立刻往两边跑。下面人都避开之后以哨子回应,然后就听见轰隆隆的一阵声响,几块巨大的石头顺着峡谷峭壁坡度比较缓的地方滚了下来。
当大石落地的时候,地面似乎都颤抖了几下。
尘烟散去,士兵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们用圆木移动大石往修建石头墙那边运过去,陆封侯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看着已经颇具规模的石头墙心里的成就感特别大。这段日子以来,黑旗军的士兵们奉了方解的命令在青峡中修建石头墙,虽然很累,但每个人的干劲都很足。他们知道方将军的是想把那二十几万蒙元狼骑堵死在西北,而这些狼骑,是黑旗军每一个士兵不共戴天的仇人。
几年前,就是这些狼骑用弯刀屠杀了数十万黑旗军的同袍。满都旗南北数百里东西两千里的草原上,到处都是大隋士兵的尸体。李远山让叛军封住了樊固,活下来的人就是在这样后有追兵前有堵截的情况下挣扎出来的。现在,他们也要将一样的命运还给那些蒙元狼骑。
从大隋西北回草原,狼乳山峡谷是唯一的路。
士兵们知道一旦堵死青峡他们将面对蒙元人多么凶猛的进攻,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因此而忐忑不安,更不会有人恐惧。
“加把劲!”
陆封侯推着大石扯着嗓子喊:“咱们干快点,等将军从东边回来的时候看到咱们建造的石头墙吓他一跳!让将军看看,他不在的时候咱们黑旗军的爷们没一个偷懒的!”
“哈哈”
士兵们笑着,挥汗如雨。
就在这时候,忽然山上传来一阵惊呼,陆封侯抬起头往上看,只见一块悬着大石或是被之前滚动下来的石头撞着了,竟是慢慢的移动起来,看样子眼看就要落下。陆封侯大惊,立刻喊道:“都散开,往后退!”
这话才喊完,那块看起来足有数千斤沉重的大石头已经顺着山坡滚了下来。士兵们在惊呼声中往后跑,可因为人太多撤走的速度并不快。
陆封侯眼看着那大石头朝着自己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完全散开的士兵们忽然啊的吼了一声,竟是抓起一根圆木朝着那大石冲了过去,看样子竟是想用自己的身子来渐缓大石滚落的速度。
这决绝,来的如此突兀。
陆封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石头砸死,他坚持认为自己会荣耀的战死在沙场上,不是病死,不是老死,而是被人用皮革裹了尸体运回家乡。
大石呼啸而至,他在这时候居然自嘲的笑了笑,他将扛着的木头斜着戳在地上以肩膀扛住,打算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顶着木头将大石阻挡一下。
嘭的一声!
陆封侯脸上的肉抽搐着,然后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四周一片白茫茫的,石头,人,草木都是白茫茫的。
他忍不住愣住,心里想着难道这就是阴曹地府吗?原来阴曹地府是这个样子,所有东西都没有颜色。后来他恍然,这不是地府,自己还在原地,之所以看东西没有色彩或是因为魂魄看到的和活着时候看到的不同吧。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人还是那些人。
咦……
那个胖子是谁?是地府的判官吗?
就在他诧异的时候,他眼睛里白茫茫的世界终于渐渐恢复。色彩重新回到了他的眼睛里,世界还是这个世界。之所以看的东西多变成了白茫茫的样子,是因为吓得。
一个身穿黑色道袍的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陆封侯身前,一只手推在那块滚落的大石头上,胖道士稳住大石后忍不住松了口气,然后回头看了陆封侯一眼问道:“嘿,看见落石还往前冲的傻-逼,你没事吧?”
陆封侯下意识的说:“你不是也往前冲了吗。”
胖道人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懊恼道:“我比你还傻-逼,不仅是看到落石往前冲,有一件比落石还要危险无数倍的事我还不是一样没有避开……”
他知道这个吓傻了的将领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他也懒得解释:“问你件事,从这地方一路往西是不是就进草原了?”
“是……”
陆封侯回答,然后忽然想起来:“我见过你!”
胖道人一怔:“你见过我?”
“见过见过!”
陆封侯激动道:“在芒砀山上,你找过我家将军。”
“哎呀我-操……你们是方解那个混账东西王八蛋的兵啊?唉,看来我确实是走的太慢了些,一路上只顾着感悟道心……既然你们是方解的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帮我准备一个月的干粮再给几匹马。”
他大大咧咧道:“我是方解的师叔,先去弄点肉来吃吃……对了,我刚才救了你一命,你有什么姐姐妹妹之类的要介绍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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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章这招叫操翻
“掌教……为什么马有四条腿而人只有两条腿?”
小道童一边走一边认真的问。
项青牛看了他一眼轻蔑道:“因为你有两条腿后来变成了手,很多年以前说不定你也是如马这样四条腿走路的。”
小道童叹了口气道:“如果我能像马那样四条腿走路该多好。”
项青牛恨其不争道:“人乃万物灵长,是世间主宰,你身为一个人居然去羡慕一匹马……小俊,你修行这几年都被狗吃了么?你倒是说说,这马有什么可让你羡慕的?”
道童小俊将担子挪动了一下苦求道:“掌教啊,你跟那些当兵的要了几匹马难道不是为了骑着吗?就算不骑也可以驮东西的吧……怎么要了马,还是我来扛胆子啊……人挑着担子马闲着,掌教你到底要马是干嘛的啊,是故意折磨我和小美的吧……”
项青牛一本正经道:“人家小美都没说什么,你叽叽咕咕的怎么那么多怨言。”
背着项青牛的小道童欲哭无泪:“掌教啊,不是我不想说什么,是我实在累得不想说话了……”
“你们能不能争气点,我这样做是为了你们好。”
项青牛认真的说道:“咱们已经出关了,穿过这青峡对面就是蒙元蛮子的地盘。你们两个的修为惨不忍睹,随随便便一个佛宗弟子就能将你们干掉。现在你们吃苦,是为了你们以后对敌着想!”
小俊道:“我懂了,掌教您是想让我们的身体变得更加强壮,这样在对敌的时候就多几分胜算。”
“不不不……”
项青牛严肃道:“以你们两个的修为就不要去想对敌了,我的意思是你们俩这么弱,一旦被人抓了去的话当牛做马的虐待着,你们已经有了这一路上的经验,日子会过的没有那么憋屈那么痛苦……”
小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挚诚道:“多谢掌教教诲!”
项青牛撇了撇嘴:“有本事把你心里话说出来。”
小俊讪讪笑了笑问:“掌教,出了青峡是不是遍地都是秃驴?”
“呸!”
项青牛骂道:“你也太看不起佛宗之人了,佛宗的人在大草原好歹也是备受尊敬的,那些佛宗弟子一般都住在庙宇里接受供奉,除非必要很少出来走动。就算在你在草原上走一个月,也未见得遇到个佛宗上得了台面的人物。”
小俊点了点头,然后问:“掌教,那两个白头发老头在干吗?”
项青牛看了前面陈哼陈哈兄弟,自豪的笑了笑道:“这俩家伙被我开了明悟,但还是那般的性子。刚才我说雄马比雌马的尾巴多三十根毛,他们两个不信,所以跟在马屁股后面在数毛。”
小美诧异问道:“掌教,雄马真的比雌马的尾巴多三十根毛?”
项青牛微怒:“你莫跟着我了,去给那两个姓陈的做弟子!”
小美恍然:“原来掌教你是在骗他们的……”
小俊看白痴一样看了小美一眼:“我就说你一直傻了吧唧的,你自己还不承认。掌教让他们去数马尾巴的毛有多少根,这是一举两得……第一呢,这样那俩人就不会再缠着唠叨,第二呢,也就能知道雄马和雌马的尾巴到底有多少根毛了。”
项青牛无奈的叹了口气:“那几匹都是公马……”
小美忍不住赞道:“掌教好眼力!”
正说着,前面揪着马尾巴在数毛的陈氏兄弟忽然站住,因为停下的太过突兀,以至于那还自顾往前走的马被拽着尾巴拉住,那马忍不住愤怒的回头嘶鸣了两声。小俊小美笑得合不拢嘴,倒是项青牛的脸色忍不住微微变了变。
“小俊小美,你们回清乐山去吧。”
项青牛从小美的后背上下来,指了指小俊肩膀上挑着的担子:“金银珠宝我已无用,你们当做回去的盘缠。这一路上花了不少,吃了喝了玩了享乐了,说是为了感悟天道明悟道心,其实是我贪吃贪玩罢了。不过剩下的却还足够你们雇人一路背着你们回一气观的。”
“为什么?”
小俊和小美异口同声的问道。
项青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伸手将那条象征着道宗掌教身份的金色束带拿起来系在腰间。因为他肚子太大,所以之前一直懒得将这束带系上。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系上那金色束带的动作甚至带着几分挚诚。
“滚蛋吧。”
项青牛摆了摆手:“回去之后告诉沫凝脂,她就是道宗新掌教了!”
说完这句话,他双手袍袖向外一挥,那两个小道童就被一阵风卷起来送出去足有二十米外,两个人同时呼喊,可项青牛却只是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快滚,已经到了青峡口,再往前走你们连尸首都留不下,还没碰过女人就死你们不觉得遗憾?告诉沫凝脂做了掌教也别得意,一气观里给老子留着位置,没准哪天老子就回去做太上掌教!”
说完这句话,项青牛大步前行。
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小道童此时看着那个肥胖的身形竟然变得高大雄阔起来。
……
……
“刚才才说过不会随便看见佛宗之人,刚出青峡就遇见这么一大波!”
项青牛低低的骂了一句,牵了一匹马往前走,陈哼陈哈跟在他身后。三人三马,也不骑着,迎着对面已经清晰起来的人群走了过去。
“一会儿打起来你们两个先上。”
项青牛一边走一边说道。
陈哼撇嘴:“凭什么……”
项青牛挺了挺肚子指着自己的金色束带:“看见这个没,这是陛下御赐,象征着道宗掌教身份的金腰带,我都是这么大人物了,随随便便遇到几个小角色还得我亲自动手?你们两个要有觉悟嘛……既然小方方让你们两个跟着我,你们两个就要负责好不好。”
陈哈点了点头:“那什么时候你打?”
项青牛一本正经道:“等你们两个打不动的时候。”
陈哈拽着马不走了,撇着眼看项青牛。
“最起码,也得遇到个天尊什么的我再动手吧。”
项青牛讪讪笑了笑:“身份,我是有身份的好不好。”
“为什么要打?”
陈哼忽然问道。
项青牛沉默,然后一字一句的说道:“这本来就是讲不出什么道理的一件事,中原江湖的人就是看着佛宗的不顺眼,佛宗的人看着中原人就是不对路,你偏偏问我为什么,我要说这是天意你肯定觉得瞎鸡-巴扯淡,所以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打架需要理由吗?”
陈哼想了想摇头:“不需要吧。”
项青牛道:“把吧字去掉,都到了这里了,遇到佛宗的人要是不好好揍一顿,怎么对得起咱们万里迢迢的过来。”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却忽然有些悲伤。
十几年前,二师兄西行,自此没有再回到中原。一年前大师兄西行,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现在,他走出了青峡。师兄弟四个,除了罗蔚然之外竟是鬼使神差的走上同一条路。被他师父誉为修为最强的二师兄没能做到什么,被困囚笼然后明悟天道的大师兄也没能做到什么……我能吗?
项青牛问自己。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啐了一口吐沫:“管他能不能,先打了再说。”
对面出现的佛宗弟子不下百人,即便在大草原上生活了多年的牧人也很少见到这么多佛宗弟子一块出行的。之前项青牛对两个小道童说的没错,佛宗弟子自持身份很少出寺庙行走,他们享受着的是牧民送去的食物和钱财。一般的部落,即便是埃斤也难以请动佛宗弟子出行。一下子出现百十个佛宗弟子,若是被牧民看到早就夹道参拜了。
最前面的是大约三四十个身穿黄色衣衫的佛宗弟子,后面是十几个身穿蓝色僧袍的人,这十几个人抬着一个辇,上面盘膝坐着一个身穿红色僧袍的年轻僧人。辇旁边是四个白衣僧人,后面则又是数十名黄衫僧。
能被其他僧人抬着出行的,在佛宗之中地位必然不低。
“要不要先说句场面话?”
陈哈问项青牛。
项青牛点了点头:“自然要说啊,我是道宗掌教的好吧。”
他刚要往前走几步说话,就看见坐在辇上的那个年轻僧人伸手往前指了指低低的说了句什么。紧跟着,前面那几十个黄衫僧人立刻朝着项青牛这边冲了过来。有的人亮出了戒刀,有的人亮出了铜钹,杀气腾腾。
“哎呀我这暴脾气真特么就受不了了!”
项青牛看见那些佛宗弟子冲过来忍不住怒道:“连老子报名号吹牛-逼的的机会都不给,这下惹到我了啊。你们俩谁也别动,这第一架我自己打了!”
……
……
陈哼陈哈两个人蹲在一边,一边拔枯萎的毛毛草一边嘀咕:“这家伙真不靠谱,还说让咱俩先上他是有身份的要拿着些,才开打就自己冲上去了……”“嗯嗯嗯,就是,真不靠谱……”
二十几个佛宗弟子说着蒙元话往这边气势汹汹的过来,这些人都是佛宗的低辈弟子,但在牧民中也是神一样的存在,此时看见一个汉人胖子穿着稀奇古怪的黑色袍服还系了一条金光灿灿的腰带竟然不躲不闪,他们立刻就来了气。在大草原,牧民们看到他们远远的就已经跪伏在地了。
一个僧人用蒙元话大声叱问:“你们是哪儿来的,为何不避让!可是汉人蛮子?”
项青牛一边迎着走一边撸袖子:“王八蛋,爷是你们祖宗!”
骂完了他又觉得不对劲,随即狠狠啐了一口吐沫。他骂,佛宗弟子也骂,只是谁也不知道互相说的是什么。一个佛宗弟子不耐烦,离着十几步远将铜钹掷出来直奔项青牛。项青牛一见动手立刻就笑了,嘴角撇了撇说了三个字。
“小登临”
轰!
一只足有十米长的巨大脚掌突兀之际的出现,那是由厚重澎湃的天地元气汇集而成,这只巨大的脚掌出现之后就迅速下落,轰的一声将冲过来的那二十几个黄衫僧人全都踩了下去。
二十几人,竟是被踩的直接没入地中。
“装你-妈的装。”
项青牛看了一眼那个坐在辇上的红袍僧人骂了一句,中指朝着那人竖了竖:“方解说这手势叫干,老子就明悟了一招操-翻!”
随着他中指一竖起来,地里被埋着的那二十几个僧人的头颅忽然全都爆开,血雾立刻就弥漫起来,如此狠戾!这个面目清秀和蔼可亲的胖子,谁也没想到出手就没留一分余地。可这还没有完,一根巨大的手指忽然出现在那辇后面,狠狠的朝着那辇戳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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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拭目以待
西北的苦寒终于走到了头,比中原晚来了两个月的春天似乎在一夜之间悄然而至。风虽然还从北边吹过来,但显得温和了不少,气候好像一下子暖和起来,连冬衣都有些穿不住了。西北这个地方虽然荒凉,单纯从景色来说也当得起天高云淡山雄地阔这八个字。
方解爬上矮山伏在枯草丛中的时候,忽然发现厚厚的一层枯草下面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出来一层毛茸茸的新绿,和枯黄干硬的草相比显得那么醒目,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普普通通的野草,看到了枯败中的欣欣向荣。
这座矮山目前是叛军控制,但没有派驻重兵把守。方解带了几个修为不俗的手下潜上来,为了观察西平城外的战局。
双方在城外已经拼斗了超过十天,朝廷大军虽然在兵力上不占优势但在气势上完全将叛军压制。面对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叛军精锐,这些一年多前还拿着锄头镰刀务农的骁勇们没有一点惧意。
因为他们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因为皇帝陛下就在他们身边。
这座矮山距离西平城不过十几里,山下五里就是一个叛军营地。
已经连续三天,方解每天带着人到这山上来观察战事。这山上的叛军并不多,以方解他们的修为想要瞒过那些叛军士兵也不是什么难事。他拿着千里眼看着西平城外交织混合在一起的两股洪流,脸色肃然而平静。
经历过战争的人对战争的态度都会很严肃,百姓们或许会将战场上的事当做茶余饭后的故事笑谈,可从尸山血海中过来的军人,哪怕心平气和的谈起过往的岁月眼神里也会带着一种别样的悲伤。
即便是胜者,又怎么会不失去一些东西?
看得出来,朝廷人马这一战又要打赢了,所谓的叛军精锐其实从根本上并不比朝廷那些骁勇强大,他们只是装备上比普通叛军要好上许多,和朝廷骁勇比起来跟本没什么优势可言。而这些骁勇连战连胜之际士气如虹,再加上皇帝身边的将领远比李远山麾下那些将军们要懂得如何取得胜利,所以每天都会发生的战争十之**是朝廷人马获胜。
偶尔叛军占一次便宜,却也挽回不了颓废的士气。
“又克一营”
完颜重德将千里眼放下压低声音道:“李远山的援兵不到,他战败只是早早晚晚的事。这三天大隋皇帝的军队已经连克三个叛军营地,城外的叛军又是散沙一样缺少互相支援,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士气就会彻底崩碎。”
方解点了点头:“还没到最后的时候呢,别忘了李远山手里还有最少六万人的真正精锐。那些曾经是大隋右骁卫的战兵素质远非其他叛军可比,而这几日观察我没看到朝廷那边有一面战兵的旗子,说明皇帝带着的都是骁勇。凭着手里那六万精锐,李远山就算想走朝廷人马估计拦不住。”
前面战场上的局势已经明朗,没等其他各营叛军的支援过去,这一营的叛军就被朝廷人马摧枯拉朽一般击溃。
方解翻身在草丛里躺下,不再去看战局:“派出去的飞鱼袍和斥候都还没有回来,咱们不知道蒙元蛮子的骑兵和罗耀的左前卫到底去哪儿了,这一战依然充满了变数。”
“大隋的皇帝陛下应该胸有成竹吧。”
完颜重德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我知道他是一个很睿智很伟大君主,这样一位掌握着中原天下的至尊,做任何事之前都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准备吧……”
方解知道完颜重德说的没错,皇帝那样的人即便病入膏肓也不会糊涂,即便皇帝有在临死之前灭掉李远山的那种决绝,可方解不相信皇帝会甘心情愿的吃亏,在皇帝眼里,他的命可不是李远山那条命能换的。
“咱们继续等着?”
完颜重德问。
“继续等着”
方解点了点头。
他躺在草丛里看着蔚蓝蔚蓝的天空,脑子里想的全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到了现在,其实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方解在狼乳山上的预判。他带兵出来的时候可没有想到,最后决战中看不到蒙元狼骑看不到罗耀的影子。
那些狼骑是在某个地方虎视眈眈的看着等着,还是已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加入了战争?
罗耀的数十万大军又去了哪儿?
他躺在那儿,忽然发现不远处的树上有一个巨大的鸟窝,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野禽的家,几只小鸟从鸟窝里探出头叽叽喳喳的叫着,等待着父母带回来食物。一条才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蟒顺着树干往上爬,看样子目标正是那一窝嗷嗷待哺的小鸟。
看到这一幕,方解的眼神忽然一亮。
“我知道了……”
他坐起来,捡了一块小石头屈指一弹,那石头去势如电啪的一声正打在蟒蛇的头上,手臂粗的蟒蛇身子抽搐了一下从树上掉了下来。
“你说什么?”
完颜重德问。
方解回头看了一眼战场那边喃喃道:“罗耀对皇帝没兴趣了,或许他已经知道皇帝病重的事,所以他这次来西北根本就是做样子,做给李远山看做给皇帝看,只有这样,皇帝和李远山才会放心的按照自己的安排行事。可罗耀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搀和进西北的事里,他来只不过是为了促使这结局早些到来罢了。一旦皇帝和李远山形成决战之势,罗耀就要抽身而退了……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皇帝,而是长安城。”
“雄鹰为了下一代而出来捕食,蟒蛇却盯上了雄鹰家里的雏鹰。”
方解揉了揉发皱的眉头:“希望皇帝会有布置……现在也只是希望了。”
……
……
只一个上午双方的交锋就宣告结束,叛军败退,朝廷大军已经将西平城难聚集过来的叛军驱赶到了两侧,试图对朝廷人马合围的叛军最终因为兵力不足而宣告失败。或是知道已经没有能力继续执行最初的设计,李远山下令各路叛军在西平城西北两侧集结,而在三天的争夺之后将城南城东丢掉。
超过四十万朝廷大军和近五十万叛军在西平城这个在此之前几乎不会出现在史册上的地方聚集,不可否认的是不管这一战最终结局如何,西平城这三个字的分量都会变得很重很重。史书上会对这一战用最浓墨的笔法书写,不管是按照谁的意思去书写。
方解回到大军驻地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草草的吃过晚饭之后就靠在石头上休息,因为要躲避叛军斥候,所以大军没有搭建帐篷也没有生火,休息的时候只是裹着毯子躺在草地上。
沐小腰挨着他身边坐下来,看着天空中璀璨的星辰:“觉晓,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方解嗯了一声,很轻。
“为什么?”
沐小腰问:“你是一个理智的人,但这次出行本身就不是一件理智的事,而现在态势混乱,谁也不知道结局如何,各方的军队都有可能成为胜者,你带着这三千骑兵就处在夹缝中,一个不小心就会卷进去。”
“我知道”
方解点了点头:“是我自私了,但这件事我必须做。”
沐小腰语气很轻的说道:“如果只有我们几个跟着你,你做任何事我都不会问为什么。但是现在跟在你身边的不止是我们,还有那三千骑兵。他们到现在都不明白,你带着他们到这是来做什么的。”
“等着,看着。”
方解停顿了一下说道:“我知道这样做确实自私了些,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而拉上几千人陪着……我本来以为,皇帝是要用自己做诱饵引得四方混战,因为他已经病入膏肓不惧怕死亡了。现在虽然不是我预料的那样,但我却想着,他不应该是沦为战俘或是被人围杀的那种人。我知道皇帝从心里还是不相信我,可他却在最大限度上给了我信任。我总是不希望亏欠别人,所以能救他一次就救一次,救过之后对他给的那份信任也算有个交待了。”
“但现在看来皇帝未必会输。”
沐小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说过,他不是那种轻易就能被人击败的人。”
“是”
方解道:“从战局来看皇帝确实未必会输,他肯定有一个很强的后手,而且说不定已经施展出来,但他还是在用自己做诱饵,还是在用自己的命做赌注,所以即便胜了他也不是胜者,让一位帝王用自己的命哪怕是残存的命来做赌注,这本身就是败了……我只是想还他一些人情,以后做什么,就不会有牵绊……”
“方解……”
“嗯?”
“我很高兴。”
“为什么?”
方解看着沐小腰问。
“因为你还是你,从来没有变过。”
沐小腰笑了笑,眼神明亮:“你永远不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而放弃所有感情的人,或许这样的性格在其他成功者眼里很不屑,但我们都很高兴你依然是你。也许你最终不会站在比所有人都要高的地方,但那不一定就是没有成功。”
方解懂沐小腰的意思,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忽略了她们的感受。自从带兵之后自己行事确实有些改变,或许她们一直在担忧。
他笑了笑,手揽着沐小腰的肩膀说道:“或许我和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有些不同,总有些事做不出来吧。”
沐小腰也笑,看得出来很高兴。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远处飞快的跑过来一个飞鱼袍,急匆匆到了方解面前道:“将军,陈百户他们回来了!”
方解立刻起身,大步往前走去。
方解离开之后,沉倾扇出现在沐小腰身边。她看着方解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忽然叹了口气:“他这样的性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殊为不易,我甚至不敢想象若是不能变的更冷酷一些,他今后的路会有多么艰辛。对于咱们来说不变的方解是一种安慰欣喜,对于他来说……他会更辛苦。”
“但有句话你说错了。”
沉倾扇对沐小腰笑了笑自信道:“我一向比你看人要准确些……他不会输给任何一个对手。所以,你之前那句也许你最终不会站的比别人都高是错的,不信咱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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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换命吗?
月亮的银辉温柔的从天空中洒下来铺满整个大地,还没到夜闻蛐蛐声的时候所以显得格外安静。偶尔有夜鸟扑棱着翅膀从天空飞过,抖翅的声音都那么清晰。骑兵们裹着毯子已经入睡,没有人交谈。
方解坐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下,静静的听着陈孝儒的汇报。
陈孝儒的嗓音沙哑,显然这些日子着实辛苦。
“属下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陈孝儒借着月色偷偷打量了一眼方解的脸色,或许是背光的缘故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朝廷大军攻克襄城之后没多久,在四盘镇驻扎的罗耀所部人马就开始向东开拔。左前卫的兵马一动,阔克台蒙烈的狼骑也跟着动了。陛下让大将军高开泰带兵二十万左右在秦川设防,左前卫一让开,高开泰的人马就会直接面对蒙元狼骑。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阔克台蒙烈居然会对左前卫动手。”
虽然已经过去十几天,但显然陈孝儒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左前卫的人马才让开四盘镇,蒙元狼骑就从后面毫无征兆的对左前卫发动了进攻,二十几万狼骑分作三路,三叉戟一样狠狠的戳进左前卫的后队。罗耀应该是绝没有预料到蒙元人会对他下手,左前卫纵然精锐骤然遇袭也立刻就乱了。就在罗耀调集各军才将阵脚稳住,高开泰的大军从另一侧扑了过来,左前卫腹背受敌,大败退走,据说这一战左前卫损失兵马近半,罗耀吃了大亏。”
“阔克台蒙烈偷袭得手之后,一直追在左前卫后面黏着杀,左前卫已经向南退出去上百里,变战边退。若不是罗耀的重骑营实在强悍,这样被狼骑黏在后面追杀换做一般的队伍早就已经彻底溃败。”
“属下不解的不只是阔克台蒙烈为什么不是抄到陛下大军的背后而是对罗耀动手,还不理解高开泰所部的行动。自那日他和阔克台蒙烈联手击败左前卫之后,蒙元狼骑追击左前卫,高开泰却带着人马撤了出去,估计着现在已经在水师的协助下返回河东道了。”
方解听完这些消息之后深深的吸了口气,心里的震撼一点也不比陈孝儒轻。
他也没有想到蒙元人会对罗耀动兵,这样的转折太突兀让人无法预料。
“属下回来之前,左前卫已经快退回到芒砀山了。”
陈孝儒整理了一下措辞继续说道:“如果不是蒙元狼骑突然袭击,罗耀的数十万大军估计也已经到了洛水。不过看起来,高开泰好像之前就已经知道阔克台蒙烈会这么干了,明明还在秦川,一天一夜急行军一百多里忽然就杀到了左前卫一侧,恰好和蒙元狼骑形成前后夹击。如果不是这样毫无征兆的话,以左前卫战兵之精锐若是正面对敌,就算高开泰和阔克台蒙烈联手也未必能赢。”
“皇帝……”
方解紧绷着的神情慢慢的方松下来一些,然后长长的舒了口气。
“我现在终于知道皇帝的后手是什么了,这一招棋无论是谁都不会想到……明明是李远山请来的帮手,却在最关键的时候变成了陛下借来的钢刀。”
方解将脑海里的思绪整理了一下,忍不住摇了摇头:“不管皇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置这一招棋的,对于罗耀对于李远山的打击都足够沉重。李远山算计了那么久,罗耀算计了那么久,却都没有算到皇帝居然会和蒙元人联手……这是李远山和罗耀都绝对不会去想的事,那是大隋的皇帝陛下,怎么可以跟蒙元蛮子结盟?”
坐在一边的卓布衣直到现在才缓过来一些,脸上一片凝重:“确实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因为根就不会有人往这个方面去想。所有人都认为,谁都可能和蒙元人联手,唯独皇帝不可能……可正因为这不可能,皇帝在一瞬间就将两个对手都压住了。”
他轻轻拍打了几下自己的脸,似乎还是不敢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
“大隋皇帝是什么时候和蒙元人商议好的?又是出于什么和蒙元人联手的?”
完颜重德更搞不懂为什么局面突然变成了这样,明明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怎么就忽然成了盟友?
“当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时候,唯一促使其完成的只有一个理由。”
方解叹息了一声:“那就是皇帝陛下和蒙元人找到了共同利益,所以不可能就变成了水到渠成。或许,皇帝还没从长安城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这一切,而不是到了西北之后才下的决定。”
陈孝儒忽然笑了笑:“属下这一路上都在幻想着罗耀当时会是什么表情,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能算计他,也从来没有人能从左前卫手里拿走胜利,但是这次他算是栽了……”
方解嗯了一声:“从现在得知的消息来看,虽然看似罗耀一直在局中实则一直没有入局。说他在局里,是因为他是促成朝廷大军和叛军决战的人。而说他不在局里,是因为他随时随地可以抽身出去。可忽然之间,这个掌握着最大主动的局外人突然成了局中人共同的敌人,就算罗耀用兵如神又能如何?”
他站起来,看着东方:“李远山一旦知道这个消息,只怕西平城那边的局面也要变了。”
……
……
西平城
哗的一声,刚刚送进屋子里的食物被人掷了出来,瓷盘在院子里摔了个粉碎,才炒出来的菜洒了一地。
“滚!”
一声暴怒之极的咆哮从屋子里传出来,紧跟着几个身穿内侍服饰的人跌跌撞撞的从里面跑出来,都被吓得白了脸色。他们连头都没敢回,唯恐跑的慢了被屋子里那个暴怒的人溢出来的杀气吞噬。外面的人都不知道定西王这是怎么了,之前虽然看着心情不好可也没有发火,直到刚才大将军石磊急匆匆的进去之后,定西王的火气好像立刻就冒了起来。
“小人!”
哗啦
不知道是杯子还是茶壶也劫数难逃,定西王的怒火似乎也只能拿这些东西来撒气了。
“主公息怒”
大将军石磊小心翼翼的劝了一句。
“息怒?!”
身穿黑色绣团龙王袍的李远山一脚将桌子踢翻:“先是罗耀,然后是阔克台蒙烈,都是卑鄙小人!罗耀让开四盘镇之后如果是对来西平城围剿杨易,怎么可能让蒙元人从背后捅一刀,只能说明他根就没打算来西平城,而是打算向东进军!阔克台蒙烈更无耻,这三年来吃着孤的拿着孤的,却在关键时候成为了孤的敌人!”
李远山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怒火从眼睛里向外蔓延:“孤这三年来,竟是耗费了无数钱粮养活着敌人!”
“父亲,别气坏了身子。”
李孝彻连忙上前,搀扶着李远山在椅子上坐下来:“父亲,其实想想现在知道阔克台蒙烈的真面目也不算晚,他将刀子戳在罗耀后背上对咱们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最起码,阔克台蒙烈没有直接对咱们动兵。”
李远山摇了摇头:“彻儿……你说的固然有道理,但为父三年来的心血付之东流怎么会不生气?孤苦心经营西北只等今天,以为大业将成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若是罗耀和阔克台蒙烈不背信弃义,孤现在手里已经拎着杨易的人头了!”
他重重的跺了跺脚:“这三年来,孤苦心谋划,所有事都在孤的预计之中,唯独没想到杨易居然会和蒙元人联手……孤知道罗耀靠不住,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罗耀入局,孤只是借罗耀的势而已。即便罗耀不背信,孤早晚也要除掉这个人。孤只是后悔,居然错信了蒙元蛮子!”
石磊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主公,属下只是想不通,杨易怎么会和阔克台蒙烈达成了协议?他们之间是什么时候联络的?又是为什么阔克台蒙烈会选择和杨易站到了一起?”
“为什么?”
李远山冷笑:“还不是因为利益……”
他语带悲凉的说道:“是孤低估了杨易也低估了阔克台蒙哥……”
“属下还是不懂”
石磊问:“蒙哥派阔克台蒙烈率军入关的时候,难道就已经在准备今天的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蒙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让中原更乱!”
李远山回答:“我现在才算看明白阔克台蒙哥的意图,也明白了杨易的意图……哼,杨易身为大隋的皇帝,竟是也不惜借敌人的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凭着这一点他就远不如杨家历代帝王。杨家人一直宣称宁可战死也不向敌人妥协,杨易却破了这个规矩,所以就算他胜了一次又能怎么样?杨家会因为他而身背骂名!”
他说这话的时候,竟是完全忘了蒙元狼骑是他带进西北的。
“父亲,孩儿愚昧”
李孝彻不解:“孩儿还是不懂,阔克台蒙哥为什么这样做,杨易又是为什么要这样做。”
“孤刚才说过……”
李远山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若是你仔细去想,不难猜到蒙哥为什么会这样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杨易在出长安之前就已经和蒙哥达成协议了。阔克台蒙烈没这个胆子不经过蒙哥同意就和杨易达成谈判,所以孤现在也就明白为什么杨易要等到两年之后才对西北动兵……这两年,他一定是派了人暗中和蒙哥在协商。孤开始以为杨易是想调集人马筹备妥当,原来他在两年前就开始为今天这一刀而谋划。”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蒙哥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想让中原更乱些。他不想看到任何一方出现不可逆转的胜势,孤,杨易,罗耀……阔克台蒙烈率军先打罗耀,是因为他觉得罗耀实力最强。孤与杨易决战,无论谁胜谁负都会实力大损,得利者唯罗耀一人。蒙哥不希望中原有一个强大的对手,他又没有能力打下这片江山,所以便打算搅乱这片江山。”
“孤不知道蒙哥和杨易到底交易了什么,但孤可以肯定,杨易正是因为看穿了蒙哥的心思,才会派人与其联络的。”
“那咱们怎么办?”
李孝彻急切问道。
“怎么办?”
李远山喃喃的重复了一遍,然后猛的站起来:“孤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杨易……这是要与孤换命!”</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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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八章战场人命贱如草
大军闻鼓而行,鼓息而止。
双方相加近百万大军在西平城外列阵以待,旌旗连绵数十里,铁甲连环如汪洋。
叛军大将军石磊回头看了一眼重骑簇拥着的李远山,眼神里有些别样的意味。李远山登基称帝立国大周,封他为肃国公,位列诸国公之首,武将之中爵位最高。虽然这爵位如儿戏一样,但他对这封号依然不满。
万岩松和周定国是李远山的亲兵出身,在石磊被视为七虎将之首的时候万岩松不过是个亲兵校尉,周定国不过是个旅率。李远山起兵之后,万岩松就被提拔为四品郎将,周定国为五品别将。
当初在满都旗偷袭左骁卫的那一战,第一个带兵冲进左骁卫营盘的就是万岩松,此战之后,他被李远山升为三品大将军,与石磊同列。
石磊追随李远山超过十五年,做四品郎将也做了超过七年,曾经他以为自己是李远山之下第一人,后来才明白李远山其实一直对七虎将有所提防。石磊知道,当初李远山起兵的时候七虎将确实都不太赞成,可最终不是都没有离开选择了追随吗。因为这个,李远山就开始培养新的亲信,这种转变让七虎将心里都不舒服。
这也是为什么到了现在,七虎将只有他石磊一个还站在李远山身边。
武奎兵败被杀,楚飞云在李远山称王之后不辞而别,殷破山孟万岁各领一军不再听李远山节制,七个人现在死的死散的散,再也没有聚首之日。
似乎是感受到了石磊的目光,身披重甲的李远山朝着这边看过来。石磊目光闪烁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别的方向。李远山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心里一愧,忍不住多看石磊几眼。七虎将现在只剩下石磊还跟着自己了,而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薄情?
这念头在李远山心里一闪即逝,一秒不到就消失无踪。
他看向对面隋军阵列,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将下令:“吹角,让石磊带兵五万进攻,左右两翼佯攻。”
随着他一声令下,呜呜的号角声随即响了起来。
石磊将思绪收回,往左右看了看自己的亲信将领点了点头,众人抱拳,脸色决然。石磊将手里的长槊往前一指,五万大军随即缓缓启动。
好天气,好场地。
好像今天特别适合决战。
石磊的叛军开始加速,没有配备骑兵的队伍整齐的向前移动,前冲的时候阵列一直还很整齐,由此可见石磊治军颇为严格。当初李远山拨给他的数十万人马,如今只剩下这五万人了,这些人都是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过来的,其素质比起李家子侄率领的那些所谓精锐还要强些。
眼看着叛军进击,金世雄将令旗挥舞起来,前面布成箭阵的弓箭手齐刷刷的箭壶放在脚边,手垂下来的时候可以轻松抽出羽箭。瞭望手站在高处不断的打着旗语,下面的士兵则大声将叛军的距离报出来。
皇帝斜靠在铺了一层毯子的座椅上,一只手支着下颌眯着眼睛看着。
“很好”
他淡淡的说了两个字。
苏不畏垂首道:“奴婢不懂军务,所以不知道陛下赞的这一句很好所指何事?”
皇帝微笑道:“朕将这差事交给了金世雄,最担心的便是金世雄没能忘了三年多前满都旗那一败。身为主将若是理智被心里的怨恨遮挡,那么他的指挥就会乱的一塌糊涂。朕刚才还担心金世雄会下令迎击,看他稳守朕才放心。这个时候,没必要去和叛军一对一的换命,那些叛逆的命不值钱,李远山的命也不值钱,冲上去迎战是不智之举,以强兵御弱兵攻势,然后伺机反扑,当立不败。金世雄领兵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妥,所以朕说很好。”
“弓箭手,射标箭!”
在前面指挥的弓箭手将领大声下令,最前面一排弓箭手在弓弦上搭上一支箭羽染成了红色的羽箭,远比一般羽箭要长也重些。仰弓抛射,一排羽箭整齐的送了出去。大约两百三四十步外,羽箭戳在地上,那一条波浪一样的红线清晰可见。
站在高处的瞭望手盯着那排标箭,看到叛军队列越过之后立刻舞动大旗。
“抛射!”
将军下令,箭阵随即发动。数万支羽箭密密麻麻的飞上了半空,画出一道漂亮的大弧线之后坠落下来。抛射的羽箭覆盖性的打击,落进叛军人群里就好像暴雨打在沙滩上一样,顷刻间就砸出来数不清的小坑。每一个小坑,都代表着一名叛军士兵中箭倒地。
“举盾!举盾!”
叛军将领大声的呼喊着:“跑起来,加速跑起来!让羽箭落在身后,快!都给老子跑起来!”
随着叛军士兵们发了疯似的往前跑,阵型开始变得散乱。但这种散乱并不是没有建制的散乱,而是为躲避羽箭而故意拉开的距离。没有足够多的盾牌,这个时候要是再密集的聚拢在一起往前冲,下场只能是更多的人被羽箭送进地狱。
“弩车!”
隋军将领将自己的右手高高举起来,然后猛的往下一压:“放!”
呼!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百支重弩平着飞了出去,重弩的速度远比羽箭要快,盘索的力度远非人力可比。打击远处的敌人弓箭手要抛射羽箭才能形成杀伤,但重弩是与地面平行着向前疾飞。
薄铁为羽,精钢为锋。
手臂粗细的重弩一射过去就好像用镰刀割麦子一样将最前面的叛军齐刷刷的放翻一层,重弩的力度之大是盾牌完全抵挡不住的,就算是包了一层厚厚皮革的盾牌在接触的那一瞬间也会被重弩轻而易举的撞碎,至于盾牌后面的士兵则根没有一分活路。
一支重弩击碎盾牌之后从叛军士兵的前胸穿了过去,在胸口上留下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血洞四周还有数道向外延伸的伤口,那是重弩铁羽留下的痕迹。这种力度之下,叛军士兵身上的皮甲就好像一张窗户纸一样,一捅就破。
穿过叛军身体的重弩仅仅是被阻拦的减缓了一些速度,然后撞进第二个叛军士兵的身体里,弩锋将这个士兵的胳膊从肩膀处切了下来,还握着钢刀的手臂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身子被撞的向后栽倒,哀嚎声立刻就响了起来。后面涌上来的士兵纷纷避让,但还是有人躲闪不及踩在这伤兵的身上。
他疯狂的喊着,却无法阻止来自同袍的践踏。
很快,他的呼喊声就淹没在人群中,逐渐失去了声息。
……
……
因为步兵的速度远不及轻骑,所以弓箭手们在敌人进入射程之后,可以从容的射出六箭,即便是最不济的人也能将五支羽箭送出去。石磊的五万叛军被箭雨一次一次的洗刷,冲在最前面的四五排士兵几乎没有一个人活下来。羽箭落下来打在盾牌上的声音连绵不绝,其中夹杂着中箭者的闷哼和痛苦的嚎叫。
叛军一层一层的倒下去,后面的人则立刻递补上来。对于进攻的一方来说,没有什么有效的手段来隔绝敌人羽箭的杀伤力,最有效的就是顶着盾牌往前急冲,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而冲在最前面的长枪兵和朴刀手则完全没有任何东西遮挡,他们对羽箭的防御完全依赖于身上的皮甲和运气。
作为行军速度仅次于骑兵的长枪手来说,要想在箭阵的覆盖打击下生存下来就只能低着头不管不顾的往前跑。
长枪兵的装备最为简单,只有上半身一件皮甲,而手里的兵器也是造价最低廉的。一条精工打造的长槊的造价,可以换几百条长枪。
牺牲了防御力的同时,换取了最快的速度。
号角声再次响起,朝廷大军这边开始变阵。弩车在发射了两轮之后就必须后撤,因为移动速度太慢不能冒险射出第三支重弩。而弓箭手也开始后退,将阵地交给同袍。这些士兵的素质虽然还不能和大隋战兵相比,但这一年来的厮杀也已经让他们成为合格的军人。弓箭手后撤的时候没有一丝混乱,成队列的向后退,两列之间留出来的空当能让后面的士兵尽快的递补上来。
短短两分钟之内就完成了变阵,随着长槊手和巨盾手的向前,弓箭手和弩车都脱离了危险。但他们不敢停留,一旦短兵相接之后弓箭手就必须撤到军阵的后方,不然会阻挡后续队伍对前阵的支援。
一人高的巨盾嘭的一声戳在地上,持巨盾的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他们将巨盾戳在地上之后就半蹲下来,两只手握紧了盾牌的把手,肩膀则扛着顶住盾牌。每一层巨盾后面是一排长槊手,他们将长槊搭在巨盾上面,随时准备着迎接敌人的撞击。
“杀!”
石磊挥动着横刀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终于不再经受箭雨洗礼的叛军士兵明白这才是该拼命的时候,压抑了太久的叛军知道生死成败就在这一战,所以倒是爆发出来前所未有的勇气。
轰
叛军组成的洪流狠狠的撞击在巨盾组成的堤坝上,立刻就激荡起一片血浪。巨盾手承受的撞击可想而知,他们虽然身子在巨盾后面但却并不安全。一旦被撞倒,没有任何兵器身上也没有甲胄的他们,立刻就会成为敌人泄愤的目标。
长槊手不停的往前戳着,呐喊着,每个人的眼前都是一层血。他们不会去看对面敌人的面容,只是机械的将长槊不停的往外捅。仗打到现在还活着的人,已经没有多少还会被血肉横飞吓的呕吐或是屎尿失禁。
人命在这个时候,最没有价值。
随着叛军士兵越来越多的挤过来,第一层巨盾被推翻,没有兵器没有甲胄的盾牌手除了迎接敌人的刀锋之外,再也没有别的选择。而后面的隋军长槊手拼死抵抗,但他们没有退路很快就被洪流淹没。两个生死相拼的人抱在一起死去,就好像一对许久未见的老友拥抱一样,那么紧。
战场的主旋律,从来不曾变过。
死人
生命消逝,如此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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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尸山血海的决战(一)
这是自开战以来叛军攻势最凶的一次进攻,明知道战败即死的叛军士兵们红着眼睛往前顶,无视自己身前倒下的一个又一个同袍。冲在最前面的长枪兵手里的兵器简陋,很多人因为用力过猛而将枪杆折断,他们只是一个瞬间的恍惚,就被站在巨盾后面的官军用长槊刺死。
太阳爬到正南的时候,阳光将血液的颜色照耀的更加鲜艳。
用人命堆积着往前行走,每一层盾阵前面都铺满了尸体。
一个看起来有四十几岁的叛军士兵瞧准机会从盾牌缝隙里将长枪戳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股血流,但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感,甚至没有任何感觉。他躲避着盾阵后面刺过来的槊锋,尽最大的努力延续着自己的生命。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小老乡,才十六岁的少年二毛被一槊戳翻,槊锋刺穿了他的大腿,血如泉涌。
这个少年哀嚎着倒地,用力的疯狂的挥舞着手里的横刀状若疯癫。见二毛受伤,平日里将二毛视为儿子的叛军士兵立刻冲过去,丢掉手里的长枪从后面抱住二毛往后拖,疯狂的少年不知道背后是谁,下意识的回手一刀刺进了叛军士兵的身体里。
叛军士兵愣住,慢慢的低头看着戳进自己小腹里的横刀,看着刀锋抽出来时候血如瀑布一样往外淌,看着肠子从伤口里挤出来挂在外面。一瞬间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纯粹的血腥的红色。
“啊!”
二毛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伤了的竟然是刘叔,他吓得丢掉手里的横刀张着手不知所措的看着这个对自己百般照顾的中年男人。
“刘叔……对……对不起。”
“活着”
中年男人咧嘴笑了笑,忽然身子一转挡在二毛身前,紧跟着两杆长槊几乎同时到了,狠狠的戳进中年男人的后背。两尺多长的槊锋轻易的刺穿了他的身体,从前胸冒出来的槊锋上还挂着血珠。而他的脸上,还挂着逐渐凝固的笑意。
“活着!”
中年男人尽力用最温和的语气说话,然后拼劲最大的力气将二毛往后推出去。脸色惨白的少年呆呆的看着扑倒在地上的同乡,心里的疼比腿上的伤痛还要浓烈。他下意识的挪过去,拖着中年男人的尸体往后爬:“叔……咱们回家,咱们不打仗。”
他艰难的往后挪动,地上留下一道血迹。
“往前冲!”
一个叛军队正冲过来踹了二毛一脚,眼神冷酷:“别他娘的装死,给老子往前冲,现在没时间哭,有事去把杀了他的敌人干掉!”
见二毛依然呆傻的拖着尸体往后爬,这个队正大怒,一刀横扫砍在二毛的脖子上,人头立刻飞出去,噗的一下子,血雾从脖子里喷出来溅了那队正满身满脸:“后退者死!你们都给老子记住,今天若是不拼命,明天不只是你们都会死,你们的家人亲眷男女老幼一个也活不了!”
无头少年的尸体和中年男人的尸体抱在一起,两个人的血融合之后渗入大地。
旁边的叛军士兵听到叛军队正的怒吼之后,咬着牙继续往前冲用呐喊释放自己的兽性遮挡自己的恐惧,没人多看一眼倒在地上的那对尸体。远处,少年的头颅被后续跟上的士兵踢着到处乱滚,距离尸体越来越远。他却一直睁着眼,执着的看着这个他已经看不见的世界。血和尘土混合在一起在头颅外面裹了一层,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也变得黯然无光。
短短半个时辰,叛军用超过万人的死亡才向前推进了十几步远,四层盾阵被攻破,但官军阵列的厚度让他们心里生出来一种无力感。论装备,官军比他们要强,论斗志,官军也不输于他们,所以到了这一刻就看谁的勇气更持久。
石磊面无表情的看着手下士兵前赴后继的去死,然后机械的似的挥了挥手示意后队继续往前顶。叛军士兵的死伤人数远比官军要多,毕竟官军身前挡着坚实厚重的巨盾。若是放在以往,石磊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手下士兵们这样送死,但是今天,他甚至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
他往两边看了看,发现两翼的进攻的叛军队伍还在试探,只有自己这一支队伍在疯了一样的往前冲。
不知道为什么,石磊竟然笑了笑。
“咱们走吧。”
他对身边的亲信护卫说。
“走?”
亲兵校尉不解:“大将军,咱们去哪儿?”
石磊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该是离开战场的时候了。咱们的人后力不足,李远山打的算盘只不过是用咱们的命来消耗隋军而已,都是弃子……不出意外的话金世雄要调派人马反击了。现在不走的话,等官军冲出来咱们就走不了了……李远山对我始终没有交心,这一战我已经尽力也算对得起他了。李家灭不可阻止,我没必要跟着他送死。天大地大,大不了隐姓埋名或是远走塞外……你们若是留恋乡土就找个地方藏起来,再也不要提刀了……记住!”
说完这句话,石磊拨马往阵外冲了出去。
他的几百个亲兵有些发愣,不理解大将军怎么突然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石磊走了,没人指挥的叛军还有胜算?
他们犹豫了一会儿,互相打量着想从彼此眼神里找到答案。也不知道是谁先啐了一口,骂了一声李远山我-操-你八辈祖宗,然后转身追向石磊。其他人跟上去,其实没有人留恋这个战场。
就在他们刚刚脱离战阵的时候,官军那边传出来隆隆的战鼓声!
官军,反击了。
……
……
大将军金世雄一直盯着战事,看到叛军的进攻后继乏力之后立刻下令击鼓,早就准备好反击的士兵们将横刀抽出来,握的死死的。战鼓声一响起来,两翼的官军率先出击,如下山的猛虎一样将佯攻的叛军队伍压了回去。
憋足了劲今天将叛军彻底击败的官军士兵们嗷嗷叫着往前冲,士气如虹。两翼的叛军来就是为了吸引官军兵力的佯攻,虽然防备着官军反扑可防备着并不代表能挡得住。撤到后面的官军弓箭手用一轮抛射拉开了反击的序幕,紧跟着无数的轻甲步兵潮水一样冲了出来。
两面的队伍如果都是洪流,对撞在一起的时候就看谁的后劲更足了。
中军这边,叛军的攻势被官军的反击在第一时间就压制住,僵持了片刻之后来就已经有了疲态的叛军被更凶悍的官军开始推着往后退。官军向前的每一步脚下都踩着尸体,没走出去几步靴子就被血水泡透。
人头在地上滚动,残肢断臂到处都是。
一个叛军士兵在人潮中茫然的往四处看着,寻找着自己刚刚被人一刀卸掉的胳膊。他弯腰捡起来一条胳膊看了看,却发现这胳膊不属于自己。他没有机会和时间继续寻找,因为他的敌人不会因为他失去了一条胳膊而心生怜悯。
一个官军士兵往前急冲的时候一刀戳进这叛军士兵的小腹里,两个人的身子撞在一起后倒在地上。叛军士兵倒下的那一刻恰好看到自己那条断臂就在旁边,他竟是不顾官军士兵一刀一刀的戳着艰难的往前爬着想拿回那条手臂。官军士兵杀了红眼睛,一脚踏着他的后背高高举起横刀往下戳。
可这时候那叛军士兵忽然发了狂,一翻身将官军士兵撞开,然后猛的跳起来单臂抱着官军士兵压在地上,他用自己的头狠狠的撞击着官军士兵的脑袋,一下一下,两个人很快就都血流满面。
“为什么不让我拿回我的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叛军士兵一边疯狂的撞着一边吼叫,然后低头一口咬在官军士兵的脖子上,官军士兵啊的大叫了一声拼了命的挣扎推搡,可那叛军士兵咬死不松口血很快就一股一股的往外冒,官军士兵渐渐的失去了力气,眼神里都是恐惧。噗的一声,叛军士兵一口将敌人的动脉咬开,微烫的血液喷了他一脸。
疯狂之后,身受重伤的叛军士兵也再也没能站起来,趴在官军士兵的尸体上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临死之前,他一直看着不远处自己的那条手臂。
“报!”
一个传令兵脸色惨白的跑回来,单膝跪倒在李远山面前:“陛下,不好了!大将军石磊临阵脱逃,前军尽溃,隋军反击追在咱们溃兵的后面冲杀,督战队已经阻挡不住了!”
“石磊!”
李远山咬了咬牙,咔咔的响。
“弓箭手!”
他大声的下令:“放箭!”
“陛下,那都是咱们的兵啊。”
有人惊恐道。
李远山冷冷的说道:“不想被自家的溃兵冲乱了军阵就给朕闭嘴!放箭,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停下来!”
他的手往前一指,上万支羽箭立刻倾泻-了出去。向后撤的叛军前军没想到中军会用这种方式迎接自己,慌乱中不知所措。弓箭手们没有李远山的命令不敢停手,将箭壶里的羽箭一支接着一支的送出去。很快,溃败的叛军士兵就被清理出来一条真空地带,一个活人都看不见。
“吹角,让周定国带着重甲步兵往前冲,半个时辰之内重甲若是没有将隋军左翼攻破,让他就不必回来见朕了!”
“喏!”
传令兵立刻跑出去传令。
李远山看着眼前潮水一样冲过来的官军士兵,脸色居然没有太大的变化。这个时候,他才是那个领兵多年身经百战的大将军,而不是什么大周国的皇帝。
“弩车,两轮发射之后,重骑兵随朕往前冲。传朕的旨意,所有人马跟在重骑之后,临阵不前者杀无赦!”
他将自己的长槊从得胜勾上摘下来,眼神决绝。</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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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接下来是限制级场面
方解看着李远山,看的很仔细。
这个人这个名字已经在他脑海里盘旋了数年之久,但这个人的容貌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果从相貌上来看,李远山似乎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如果不是知道他是李远山,就算两个人面对面走在大街上方解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方解见过许多只看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人,比如吴一道,比如罗耀,比如皇帝,但李远山绝对不是这种人。
李远山身上有那种上位者才有的气势,或许是此时落魄心寒到了极致的缘故,方解在他身上没有感觉到的这种气势很淡,看起来他此时只是一个走到尽头的普通男人。
此时在李远山的眼睛里,方解看到的只是绝望和惊讶。
方解忽然想到,如果是吴一道陷入这种必死无疑的境地,他会怎么样?
毫无疑问,哪怕吴一道身临绝境也依然能保持那种儒雅。如果换做是罗耀的话,也不会改变那种舍我其谁的性格。如果是皇帝呢?
方解摇了摇头,有些失望。
他失望于李远山的落魄,失去了一个枭雄的风采。
李远山看到了方解眼神里的失望,所以他有些恼火。
“想不到,当初我一念之仁留下活口的一个小人物,竟然会在今天成为我最后的敌人。世事无常,你当初在樊固只是个小卒的时候或许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我面前吧。那个时候你就好像是一只井里的癞蛤蟆,而我是你连仰望都望不到的存在。我想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很骄傲,因为你依然跟我有着太大太大的差距,这种成就感是不是让你很满足?”
他看着方解的眼睛说话,想从对方的脸上找到情绪的变化。但他失败了,这个看起来这么年轻的男人竟然平静的好像一块石头。本以为这样的话会激怒方解,可他只是在方解眼神里看到了更浓烈的轻蔑。
“你真可笑”
方解微微叹了口气,越发的失望。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就因为你此时站在我面前?”
或是因为激动,李远山声音变得有些发颤:“到了现在你也只不过是个小人物而已,即便我失败了我依然站到过人世间最高的地方。你是在看不起我?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今天之前,你这样的人我若是愿意,随意挥挥手就能杀掉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
方解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愉快的笑了。
他耸了耸肩膀,示意李远山可以继续说下去。
李远山勃然大怒,伸手去摸战马一侧得胜勾上挂着的长槊。当的一声,一支羽箭迅疾飞来精准的射在他手将要触碰到的地方,羽箭在槊锋上擦出一串火星。李远山下意识的抬头,看见远处有个络腮胡子的北辽人擎着弓对着自己。
“你可以继续说话。”
方解微笑着说道:“在见到你之前,我曾经想过很多次你们之间的第一次见面会是怎样的一种方式。等真的到了这一天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的对手竟是……这么烂的一个人,你让我失望了,但我依然可以很大度的给你说话的时间。就……我数三十下好了,够不够?”
“你这个卑贱的小人!”
李远山破口大骂。
这句话才骂完,站在他身前大约两米的方解忽然消失了,他恍惚了一下才发现方解竟是已经到了他的战马前面,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他看到方解伸出手抓着马缰绳往下一拉,那马嘶鸣了一声扑通一声扑倒在地上,四蹄尽断。战马的身子狠狠的砸在地上,激荡起一片尘烟。
“可以说话,但不可以骂人。”
方解依然温和:“我给你这个时间,是因为我还没考虑好怎么杀你。如果将你活着交给皇帝的话,皇帝一定非常高兴。皇帝高兴的话,我会得到很多很多赏赐。比如高官显爵,比如金银珠宝。想想就诱人啊,你还真是一座大宝藏。”
方解看着李远山从地上站起来,微笑着摇头:“不过,我好像没什么兴趣。”
李远山整理了一下头上的金盔,眼神阴狠:“看到你,我就知道什么是小人得志。”
“打一架吧。”
方解忽然说道:“我知道你是在故意示弱,你刚才从马背上掉下来的时候其实不用摔倒,故意这样做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你想让我以为你的武艺很烂,然后你说不定就有机会擒住我,然后要挟我的手下放你离开……我给你这个机会。”
李远山的眼神一变,向后退了几步。
他将自己头上的金盔摘下来放在一边,是放而不是扔。
“你看”
方解笑着说道:“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如果我直接杀了你,说不定会有人说出去我有生擒你的机会而却非要弄死你,皇帝问的话我也不好解释。所以你千万别跪下求饶,那样我可怎么下手?”
这句话,比刀子戳在李远山心里还难受!
……
……
方解说话的声音很轻,远处的士兵听不到他说了些什么。谁也不会想到,他平平淡淡的话语却将李远山逼到了尊严崩碎的地步。李远山是骄傲的,一个在他眼里的小人物用这种语气这种方式对他说话,他无法承受。
外面就是朝廷得胜的大军,皇帝就在几十里外。
方解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因为他太了解皇帝身边的那些人。外面的仗是那些人在打,而李远山是他擒住的。这份功劳是自己硬生生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如果他再贸然将李远山杀掉的话城外的某些人立刻就会找到攻击他的机会。他们是不允许一个小人物将天大的功劳据为己有的,李远山的死会成为他们攻击方解的理由。
所以,方解在用自己的方式逼迫着李远山先动手。
那些叛军方解不会杀,要留着他们做证人。
而这个时候的李远山心已经乱了,以他的智慧想看破方解的心思其实不难。但是今天,失去了一切的李远山已经几近癫狂。他的梦碎了,心怎么可能平静无波?
当方解看到李远山捏了一个手印的时候笑了,很开心的笑了。
他看到了李远山捏印,却在这一刻转身然后对手下大声吩咐道:“将所有人都绑起来,一会等城外大军得胜之后将他们都献给陛下。”
那些叛军都听到了这句话。
然后,他们发出一声惊呼。
方解的脚下忽然有一根土刺毫无征兆的冒了出来,这土刺看起来很尖锐,若是被刺中的话立刻就会被穿透。
方解在那根土刺冒出来的一瞬间移动,脚下一点在坚硬的地面上踩出来一个土坑,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李远山面前。
李远山没有预料到这个年轻人的速度竟然这么快,下意识的双手往外一架挡住方解的拳头。
轰的一声。
李远山双臂上的甲胄被砸碎,金甲的碎片崩飞出去溅的到处都是。若不是他修为不俗,这两条胳膊也会被这一拳直接轰碎。李远山借着方解拳头上的力度向后急退,身子在半空中翻了一下然后双手连环结印。方解身边立刻有至少十几支土刺冒出来,迅疾而有力。
方解在这些土刺之间穿梭,身形快的只剩下一道残影。
对于李远山是个符师的可能,方解早就有所准备。既然李家能出一个李孝宗,李家人的体质接近,那么极有可能李远山也是符师。虽然这可能性不大,但方解还是做足了准备。现在看来,李远山在符道上的修为比李孝宗还要精纯一些。
方解不知道的是,最初李孝宗的符术就得到过李远山的指点。
方解在土刺的阻拦中急速穿行,李远山退避的速度远不及他快。眼看着第二拳就要砸过来,李远山立刻向下一蹲手按在地面上,轰的一声,一堵土墙拔地而起拦在他和方解之间,在土墙出现之后李远山立刻后退,可脚步才移动,一只拳头砸穿了那道厚重的土墙伸了过来,李远山吓了一跳,当发现那拳头距离自己还有半米的时候这才松了口气。
可就在他稍稍松懈的一瞬间,他的身子好像出膛的炮弹一样忽然向后飞了出去。毫无征兆,就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胸口上似的。半空中佝偻着身子的李远山来不及调整身子就狠狠的撞在城墙上,咔的一声将几块城砖撞的裂开了无数道口子。
李远山觉得心口里一窒,气血竟是不能顺畅运行。
他挣扎着站起来转身抠住城墙的缝隙想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回头看着方解是不是追了过来。他对自己的修为很了解,虽然距离九品还有一定距离但八品中找不到一个对手。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那样年轻的人可以拥有超越八品的修为,所以一开始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但是现在,他只想避开方解。
他不是那种因为武艺超群修为极高才被提拔为大将军的,在这方面他也自知和罗耀那样的人没有任何可比性。可这不代表他认为自己很弱,八品上的修为也不是白菜满地都是。
他回头看着,发现方解刚刚穿破土墙过来。
他立刻加速,如壁虎一样顺着城墙向上爬行,可才爬出去三四米远忽然小腹上一疼,身子立刻失去力度从半空中坠了下去。在往下掉的时候他看到城墙上突然出现了一块尖锐的凸起,刺进小腹中的就是这根突刺,上面还带着血迹。
就在一恍惚的时候,那跟突刺咔嚓一声碎了。
他强行扭转身子落在地上,小腹的伤口上已经有血流出来,顺着他的金甲溪流一样往下淌。
他抓着自己的甲胄向外一拽,然后迅速的撕下来一条衣服裹在小腹上防止肠子挤出来。
“你……你怎么也会……”
他看着方解惊恐的问。
“惊讶吗?”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还有很多让你惊讶的事会发生,我劝你现在做好心理准备,因为接下来的事会很限制级,太血腥不宜观看。其实我自己也很惊讶,能让你成为我检验实力的靶子还真是让人开心的一件事,特别开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方解伸出手对着李远山,然后猛的一握拳。
咔嚓一声,空气似乎变成了无数条无形的绳索捆在李远山身上狠狠的勒紧,又好像有一条巨蟒缠绕在李远山身上拼尽全力的缠着。李远山的骨骼被勒的咔咔作响,肌肉都深深的陷了下去。
“这是独家首发,别人都没尝过的味道。”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话,语气森冷:“有句很装很俗被人用烂了的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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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李远山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要被勒碎了,而他心里的震撼比身体上的剧痛还要强烈。他无法理解之前方解的攻势是怎么回事,完全防不住。他是一个八品上修为的强者,而且还是一个对天地元气感知最敏锐的符师,可是方解的拳头砸穿土墙后再将他震飞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天地元气的变化。
刚才方解对着他张开手然后握拳的时候,他依然没有感觉到天地元气的变化。
符师的武道修为基上都很弱,取胜的关键之处就在于远距离攻势,借助敏锐的感知力察觉天地元气的变化,从而判断出对手的攻势提前做出应对。对于这一点李远山一直很自信,可现在他却对方解的攻击没有能力做出预判。
看着方解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李远山拼尽全力艰难的抬起手在自己的伤口上抹了些血液,然后用沾了血的手指在半空中写下一道符。
方解的正前方空气忽然出现剧烈的波动,就好像半空中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数不清的血色飞针密密麻麻的从那道口子里飞出来,迅疾如电的扑向方解。距离太近,那些血色飞针的数量多的惊人,多到根就没有办法去辨认。
看起来,方解似乎是怎么也无法避开这些血色飞针。
方解根就没有躲避。
他依然前行,就在那密密麻麻的血色飞针就要撞击在他身上的时候,忽然自己燃烧起来,每一根血色飞针在距离方解一尺范围之外就开始燃烧,好像被点燃的柳絮一样迅速消失。可因为血色飞针太过密集,看起来火焰练成了一片。
方解往前走,那火焰始终在他身前一尺之外。
数以千计的血色飞针被火焰吞噬,消失无踪。
李远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就好像看到了一个魔鬼一样吓得张大了嘴巴:“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佛宗的手段!”
方解没有理会他的问题,攥着的拳头缓缓松开,李远山的身子骤然失去束缚后血脉顿时畅通,可正因为如此他的内劲忽然之间恢复了流动就好像刚刚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击着他的全身气穴。
这种束缚,竟然不止是身体外面的束缚,而是连他的气脉都给勒住。
被自身内劲冲击之下,李远山的脸色由惨白变成了红色,红到看起来好像在往外渗出来血液一样诡异。
“我用了好久才找到第五条气脉在哪儿,用了更久的时间来摸索这条气脉到底有什么用处。”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着李远山根听不懂的话:“当我发现竟然是这种能力的时候,我才恍然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感知不到,就好像那气脉是死的一样……原来,这种力量就是真真正正的无形,无形到连我自己都差一点被骗过去。”
他不管李远山懂不懂,他只是在表达自己的喜悦。
“你是个符师,但你完全感觉不到我的攻势对不对?”
方解走的很慢,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杀李远山。
噗的一声,李远山胸前忽然凹陷下去一块,看那凹陷的大小和一只拳头狠狠砸在上面一般无二。
“什么是无形?”
方解自言自语道:“修行者运用天地元气转化成攻势,常人无法看到无法感知就称其为无形,其实这种无形是假的……你是符师,你对天地元气的变化有很敏锐的感觉。普通百姓认为是无形的事,在修行者看来其实还有迹可循。但是现在你承受的,是真正无形的攻击,因为你感知不到。”
方解说话的时候,李远山的身上又遭受了四次锤击。每一次都能将他胸口砸的往下陷,可想而知其力度有多大。李远山哇的一声吐出来一大口血,脸上的红退去变成了死灰一样的颜色。
“放心,你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方解站住,距离李远山大概两米:“你其实自己也明白,我之所以要杀你这只是一个很无聊很不稀奇很老套的报仇故事啊……你在下令屠掉樊固城的时候或许根就没有想到过,会有一个人早晚都会来找你讨还这笔血债。也许你还高兴过,因为那些冤魂从来没有去找过你,就好像你遗忘了他们也遗忘了你……那是因为他们一直在缠着我啊,哪里有空去理会你呢?”
他看着李远山喃喃道:“这三年多来,我都有些佩服自己怎么能忍受每一个夜晚都重复一个噩梦,可偏偏这样一个梦做了三年多我都没有适应变得坦然面对,每一次梦到你杀掉的那些人我都会惊醒,然后发现竟是被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明明作恶的是你,为什么让我来做噩梦呢?”
他叹了口气:“你看,多不公平的一件事啊。”
他说话的时候,李远山的脸上被无形的拳头砸中,下颌被砸的脱钩,几颗带血的牙齿从他嘴里飞出去落在远远的地上。
李远山嘴里都是血,滴下来的时候拉出来长长的血丝。
“所以就算我不为那三千条人命讨公道,我也得为自己讨公道。你让我三年不曾睡个安稳觉,这已经是不共戴天的大仇了……我不是一个轻易让自己因为仇恨而变得狂暴的人,可这正是你悲哀的地方,因为你会死的很慢。”
他指了指李远山的,李远山的肩膀上随即被气劲贯穿。
李远山的嗓子里发出一声嘶吼,沙哑难听,因为下颌被打掉所以方解只是依稀判断出他说的是什么:“杀了我!”
“好”
方解点了点头:“但你别急。”
……
……
“我真不是一个特别伟大的人,如果是的话我算在你头上的血债就不止那三千条人命,应该算上满都旗草原上战死的那数十万大隋精甲,不过这债应该是皇帝来找你讨要,我就不替他多打你几拳了。其实你应该感到幸运,如果你落在皇帝手里的话必然是凌迟处死,而且还得比别人挨凌迟多挨些刀子。”
方解的话很多,而且有些不着边际。
“真是抱歉啊……我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你可以理解为激动兴奋所致,因为我想杀你已经太久太久了。而我又不是一个特别沉稳的人也不是一个特别冲动的人,前者可能会理智的将你交给皇帝,后者会迫不及待的一刀砍断你的脖子,所以我话多些你就忍着吧,反正我只是想说,未必是想说给你听。”
方解耸了耸肩膀,似乎对自己此时的状态也很无奈。
“你有自己特别在乎的人吗?”
方解问。
李远山惊惧的望着他,哪里还能回答。
“你肯定有,比如你的儿子李孝彻。”
方解道:“你自己带着人马和皇帝决战,却将所有的精锐交给李孝彻带走保命。其实我有能力带着骑兵突袭,最起码有七分把握在李孝彻没有防备的时候杀入中军割了他的脑袋。不管是从报仇要彻底还是斩草除根的角度说我都有必要这样做,但我没有……你猜猜是为什么?”
李远山眼神里的惊恐越来越浓,可下颌被打掉他无法说话。他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就好像是在威胁又好像是在哀求。
“我不杀你儿子,不是因为什么报仇不及下一代的善人道理。而是因为我得为自己找好下一条路,你儿子逃了,必然是去晋阳,而我杀了你之后又必然被人嫉妒猜忌,皇帝身边肯定是不能留太久,我愿意带兵去追击叛逆残部皇帝肯定应允。因为这不是个讨好的差事,毕竟你那六万精锐不是纸糊的。之前我有机会攻其不备,以后就难了。”
“而那些朝廷官员虽然恨我夺了这么大的军功,但肯定不会阻止我去追杀李孝彻。其中的缘故我不说你也明白是为什么……那块骨头太难啃,打好了是理所应当打不好还会被皇帝责罚,而此时皇帝身边也没有多少兵力可以调动,还要维持地方,还要清剿残匪,最重要的是还有二十万蒙元蛮子在后面呢,所以只能是我带着黑旗军干这件事。”
“恨我吧?”
方解问。
李远山的眼神就是答案。
“我现在要杀你了,将来还要杀了你儿子。”
方解摇了摇头:“你肯定会特别恨我,就好像这三年来我恨你那样。”
李远山拼命的挣扎着,奈何身体里的内劲已经彻底乱了根无法正常运行。方解之前的束缚让他体内乱成了一团,内劲四处乱窜不能再控制。不仅是如此,李远山感觉自己体内似乎有一种外力依然在搅动着,甚至是引导着他自己的内劲不断的冲撞他的丹田气海。
就算方解现在不动手杀他,用不了多久他自己的内劲也会将他的丹田气海撞碎。
这也是为什么,方解会这样平心静气和他说话的原因。因为李远山已经是个死人,只是还没有到时间而已。
“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么多,只是想让你更痛苦一些。报仇这种事从来都不应该去压制自己的怒意,既然是想报仇自然就怎么狠毒怎么来,何必假惺惺夹杂进来什么仁义道德?我从一开始就没想给你一个痛快,那样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我自己。”
他们指的是谁,李远山明白。
在方解说话的时候,李远山一直在承受着打击。那无形的拳头一下一下的落在他身上,将他的骨头打断了至少十几根。
就在这个时候,方解听到了城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他知道,那是叛军的抵抗已经彻底结束了。被堵在外面的叛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肯定不会被杀光,只能是投降。
“到时间了。”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天空:“喂……这下你们终于安心了吧?”
他抬头看了很久,似乎是在等待着回应。可天空依然平静,云静静的飘,太阳稳稳的挂着。
“看来是的……”
方解将视线从天空中收回来,再次看向李远山:“我听说你已经宣布登基做皇帝了是吧……唉……这皇帝还真短命。杀仇人已经是一件很爽的事,如果仇人还是一个皇帝那就更爽了,想想都觉得挺牛-逼的。”
“你说的没错,我只是一个小人物,你是一个大人物,但结局与这些无关。”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李远山的眼睛忽然猛地的往外一凸,嗓子里发出咔咔的几声响,然后一大股血瀑布一样从他嘴里涌出来,其中还有很多碎肉。他自己的内劲终于将他的内脏全都绞碎,还有他的气海。
看着软软倒下去的尸体,方解揉了揉眉角:“这下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吧……”
说完这句他又摇了摇头:“这下又没有安稳觉可以睡了……”
ps:这章是补欠更,还差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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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垂钓于井
苏不畏一直将方解送到御辇下面,他一直盯着方解的步伐,出门的时候终究还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将方解叫住:“方将军……以后的步子迈的可以大一些也可以小一些,尤其是在陛下面前。”
方解一开始没懂这句话,转瞬想起自己从登上御辇一直在算计着走了多少步随即脸色一变。
“多谢公公!”
他诚挚说道。
苏不畏笑着摆了摆手:“可不用谢我,我不过是个陛下面前伺候着的下人,跟着陛下的时间久了所以也偷学了几分观人之术,陛下喜欢方将军率直,我也敬重方将军磊落。但有时候一些不经意的举动或许都会触怒天威,还是不要逾越了规矩的好。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要是因为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缘故掉下去……可惜了……”
方解抱拳:“我记下了。”
苏不畏满意的点了点头:“是我多嘴了些,就此别过,我预祝方将军旗开得胜。”
“多谢”
方解施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苏不畏看着方解远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后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虽然这或许只是巧合,但皇家最忌讳的便是这种事。身为皇帝身边最贴身的内侍,他其实有必要提醒皇帝注意一下。可他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内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劝他不要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而断送了一个大有作为的年轻人的前途。
他跟在皇帝身边已经十几年,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步伐和皇帝一摸一样的人。从登上御辇到坐在龙椅上一共是四十五步,可要知道这是工匠完全按照陛下平时走路的步伐大小而精心打造的。陛下从小就要接受宫廷礼仪的教导,每一步走多大甚至都有规矩。而方解只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人,他不懂这些……他的步伐大小和皇帝一摸一样,只是巧合吧。
苏不畏转身走进御辇,将这件事从心里甩开不再去想。
方解离开御辇之后去和金世雄道别,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方解准备离开。就在他告辞走出大帐的时候,忽然看到远处有个颇为熟悉的身影站在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像是在看风景。但方解知道,这个人是在等自己。
方解走过去,抱拳施礼:“见过侯大人。”
等他的人正是曾经的大内侍卫处情衙镇抚使侯文极,一个谁也看不透的人。他在皇帝身边的时候没人怀疑他的忠诚,以至于怡亲王叛乱之后他远遁西北,很多人都不敢相信。而他在李远山身边的时候,不管宋谦会怎么劝李远山这个人不可信,他还是得到了李远山的信任。
不管他站在谁身边,都显得很自然就好像本来就应该站在那似的。
现在他又回到了皇帝身边,决战之前送出来的消息也让朝廷人马轻而易举的将李远山最后的挣扎碾碎。在这之前他或许还为皇帝送来很多消息,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方解对这个人的警惕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我现在身上没有官位,应该是我对你行礼才对。”
侯文极转身,对他笑了笑后准备行礼,方解连忙将他扶住道:“大人复官也只是一时半会的事,再说纵然您身上没有官职也是我的前辈,理应是我行礼。”
侯文极也没坚持,温和道:“要离开了?”
方解点了点头:“要离开了。”
“陪我走走?”
侯文极问。
方解点了点头,错后半步跟在侯文极身后。
“你这会离开也好。”
侯文极一边走一边说道:“虽然李逆伏诛,叛军残部也不足为虑,但朝廷大军身后还有二十万蒙元蛮子,罗耀的人马退回黄阳道之后蛮子的骑兵绝不会再继续追击。而陛下是绝不会允许那些蛮子从西北离开的,所以真正的大战其实还没开始。李远山的叛军残部和那二十万狼骑比起来,不算什么。”
“陛下没有提到此事。”
方解回答。
侯文极若有深意的看了方解一眼,笑了笑道:“你倒是越来越谨慎了。”
方解笑了笑,不置可否。
“陛下很看重你,这是好事。”
侯文极道:“我来见你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想告诉你一些关于忠亲王的事。所有人都说你是他的弟子,你自己也这样说,但我知道他和你之间或许没有什么亲密的关系。不过无论如何,我觉得你对他的消息应该很感兴趣。”
“是”
方解点头:“忠亲王于我有大恩。”
侯文极叹了口气道:“曾经帮助过你的人很幸福,因为他们遇到了一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陛下看重的也是你这一点,我也很欣赏你这一点。”
“大人也曾经帮助过我。”
方解说。
侯文极摇了摇头:“没有,在长安的时候你可不是一个值得我特意关照的人,现在我才发现自己的眼界原来没有自己一直以为的高。我曾经看错了两个人,第一个是演武院院长周半川,把他看得太高了些,原来他只不过是个站在巨人前面的仆从。第二个是你……倒是把你看得太低了些,不过幸好还不算晚。”
方解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陛下会让你守住青峡对吧?”
“是”
“嗯,既然如此,你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没什么要事可做。忠亲王还没死,但似乎并不自由。如果你在等待蒙元蛮子回军这段日子里有空暇,可以去探探。九死一生的事,你自己想好。”
他压低声音在方解耳边说了几句,方解的脸色立刻变了变。
“为什么要告诉我?”
方解问。
侯文极沉默了好一会儿,停住脚步看着天空:“因为陛下用蒙元人这把刀捅了罗耀后背,罗耀是绝不会能忍下来的人。你见过罗耀,或许还不够了解罗耀。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如果罗耀不打算堂堂正正的按规矩做了,而是仗着自己无人可敌的修为来刺杀皇帝,没人挡得住。如果这世间还有一人可以,便只能是忠亲王。”
“演武院还有老院长。”
方解说。
“老院长太老了。”
侯文极叹了口气:“已经老到走不出那座雄城。”
方解点了点头:“无论是为什么,我会去。”
“我知道你会去。”
侯文极看着天空喃喃道:“其实你到现在或许都没有懂,为什么蒙元狼骑会按照陛下的想法行事。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在按照陛下的想法行事,而是按照蒙元人自己的想法行事。你还没有接触到那个层次的秘密,不过我现在开始相信你早晚会爬到那么高,甚至更高些。狼骑没有能在突袭里靠人命将罗耀堆死,后面的事就不好办了……天下会乱,但乱的可不止大隋。”
说完这句话,侯文极转身往远处走了。
方解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仔仔细细的思虑着他刚才的话,却发现真的没有什么头绪。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侯文极,这个看起来站在人间最高处的人或许看到了许多他不该看到的真相,只是他不愿意将这些说出来。他就好像一个看客,只是等待着事情发生,然后结束。
……
……
这一趟来,看到的事其实不在方解的预料之中。他本以为皇帝是打算用自己的残命换李远山罗耀和那二十万蛮子狼骑的命,但是现在看起来似乎所有事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惨烈。皇帝还活着,李远山兵败。蒙元蛮子对罗耀动兵,罗耀败退。
他本想着如果救皇帝一命就尽力去做,现在这一行最大的收获反而是亲手杀了李远山。
回到自己营地的时候,方解的脑海里一直在想着侯文极的话。他说蒙元蛮子那二十万狼骑对罗耀动手,还有更深层次的缘故。而这个缘故从侯文极的话里分析,好像是蛮子的目标是击杀罗耀。
佛宗的人想杀罗耀,蒙元军队也想杀罗耀,这到底是为什么?
罗耀的身份又是什么?
这个名字就好像一根针刺在方解的心里,让他时时刻刻防备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到来的危险。因为不管罗耀是什么身份,罗耀看上他这具肉身的事已经可以确定。以方解现在的实力,如果罗耀真的来了似乎连一点儿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罗耀究竟有多强,或许只有罗耀自己知道。
诚如侯文极所说,罗耀如果不想玩了,他可以独自一人避开所有人出现在皇帝面前,然后轻而易举的将皇帝杀掉。万星辰在长安城里,罗耀或许会忌讳不敢去杀太子。但皇帝身边会有高手能挡得住罗耀吗?如果有的话,侯文极也就没有那样的担心了……
方解想到了苏不畏,然后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人。苏不畏的修为肯定会很强,不然皇帝也不会时时刻刻把他带在身边。但方解不认为苏不畏是罗耀的对手,侯文极对这个人的了解肯定比方解要清楚。
“皇帝说了什么?”
沐小腰见方解怔怔出神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
方解从思绪中抽出来,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又升了我的官,现在你男人已经是侯爵了。”
沐小腰笑了笑:“重要的是你不用留在皇帝身边,这才是我们心里踏实下来的缘故。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倾扇都觉得你留在皇帝身边不是一件好事。”
“或许吧。”
方解脑海里出现皇帝那张苍老的脸,忍不住在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下令骑兵整顿,带上足够的粮草后立刻就走。皇帝派人调拨了一批甲械已经装好,却没有多给他一个兵。这三千人的骑兵队伍,回去的时候要带着至少二百辆大车,行程肯定不会太快。
就在方解离开大营的时候,看到大营不远处有个破败的村子。一开始方解没有在意这村子有什么不同,当视线已经离开的时候忽然心里一动立刻又转了回来。他看到村口枯树下有一个井台,有个身穿粗布衣服的老头盘膝坐在井台上高高举着一根钓竿,钓线垂在井口里,看样子竟是在井中垂钓。
方解怔怔的看着那个从没见过的老头,停在那里忘记了继续前行。
在一个破败村子的一口破井里垂钓,他能钓上来什么?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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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浮生若梦
方解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他带着亲随脱离了大队人马朝着那破落村子这边过来。离着还有百十米方解就停住,让所有人停下他独自往那老者那边走。沉倾扇和卓布衣打算跟着,方解却摇了摇头示意不用。
走到近处的时候方解仔细看了看那个坐在井台上垂钓的老者,这个人看不出来具体年纪,头发胡子没有一根白的,但胡子已经垂到了胸口上。看脸色似乎在五十几岁上下,可方解总觉得这个人应该很老很老了。
老人穿着一件粗布长衫,很简单没有任何饰品,衣服也是素色,虽然很旧却很干净。他闭着眼睛擎着钓竿坐在那里,像是睡着了。因为井口不是很大所以钓竿举的很高,这根钓竿就好像被镶嵌进了一尊石像里似的一动也不动。
方解看了一眼飘荡着的吹柳枝,眼神里更加惊异。
钓线就算挂着钓饵,风吹过还是会晃动,可这老者非但自己一动不动,就连那轻飘飘的钓线也一动不动。
方解没有靠近老人,在距离大概三米之外的一堵断墙上坐下来,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老人睡觉。
就这样坐了超过半个小时,老人缓缓的睁开眼看了一眼井底叹息一声:“看来今天又要一无所获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似乎才发现方解在不远处:“咦,倒也不是一无所获,没钓到想钓的东西,倒是钓来一个标志的少年郎。”
方解这才起身,走过去躬身施礼:“见过前辈。”
老人转头看着他:“你在干嘛?”
方解回答:“好奇”
“好奇什么?”
方解道:“晚辈好奇的是前辈您在钓什么,所以不敢饶了前辈清净就坐在一边看着。”
老人问:“若我不和你说话,你也不和我说话?”
方解点头:“我只是想看看您最终能钓上来什么,所以说不说话倒也不重要。若是等到晚辈必须走的时候还没看到您钓的是什么……”
“你会留下来继续看?”
老人打断他的话追问。
方解摇头:“只是一时之间的好奇,就算没等到您钓上来什么,晚辈还是必须要走的。我看某处风景秀美会驻足流连,但不会有就在这住下来不走了的想法。不到三里外就是大营,您能坐在这里对着一口枯井垂钓,我要是不感兴趣才怪。”
“你怎么知道这是枯井?”
老人问。
方解笑了笑回答:“大营的士兵没有人来这里取水,而是要到更远的地方去运,如果士兵们不是怕打扰了您,就只能说明这井是枯的。两天前我进大营的时候没看到您在这里,士兵们也不见来此处取水。而您之所以今天出现在这里,说不得就是在钓我……既然垂了杆放了线,晚辈就算明知道有可能被勾破了嘴也想上来看看。”
“哈哈”
老人哈哈大笑:“你这后生倒是有自信……你以为我在钓你?”
方解摇了摇头:“不确定,所以来看看。要是到我打算走您还不开口,说明您不是在钓我。”
“好像有点道理。”
老人看了方解一眼:“我每日都会来这里垂钓,你看不见我不是因为我不在,而是因为你没看过来。又或是你看了过来,但却看不到。”
这是一句废话,但方解似乎感觉到了有什么深意。
“至于我是不是钓你,这也不重要,因为你已经过来了。”
老人说话的时候,手里依然擎着那根钓竿,手依然磐石一样稳定,那钓线依然绷的很直。
“看来您不是在钓我,我只是个过客。”
方解摇了摇头:“晚辈告辞。”
老人道:“有人跟我说过你是个异类,心境太老成不像是岁月沉淀出来的,越是睿智的人年轻的时候越不注重心境沉稳,多在于露锋而不是藏锋,你这少年郎该露的时候露该藏的时候藏,倒像是个修行得道的妖孽。”
方解心里一动,然后抱了抱拳:“前辈可有指点?”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问:“可明白我刚才说,这几天你没有看到我,是因为你没往这边看的意思吗?”
……
……
老人指了指对面的一块石头:“既然你不急着赶路,就坐下来陪我说一会儿话。我在这里已经钓了七日,还是没能钓上来什么东西。每日枯坐也颇无聊,睡了醒醒了睡,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有点意思的年轻人,不能轻易放走。”
方解笑了笑在对面坐下来:“请前辈教导。”
老人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方解面前地上有一些残碎的石块:“能不能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那些碎石,太凌乱,我看着已经忍了许久,奈何又不能动所以只能看着,越看越难受,只好强迫自己不去看,可越不去看,心里反而更堵了些。你随便把那些碎石摆个什么图案都好,别再那么乱着就好了。”
方解心说这就是典型的强迫症吧,这老头又是为什么不能动?
老人这要求虽然奇怪,但方解还是弯腰将那些碎石都捡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那些碎石很整齐的在地上摆了一个方阵,很规矩,很仔细,方方正正,横平竖直。摆完了之后他问老人:“现在如何?”
老人有些懊恼道:“你为什么又要摆的这么整齐?我看着更难受了。”
方解微微错愕,然后点了点头将石块打乱,重新摆了起来,这次他摆了一个字。他的姓,方。
老人似乎有些不解:“你为什么要摆一个字?”
方解回答:“刚才摆了一个四方,前辈说太规矩。所以我便摆一个方字,看着没那么规矩,但还是个方。”
老人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故意的?”
“故意的”
方解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随便你吧,反正摆什么都比乱着好。你看这个方字,有什么感想?”
方解低头看了一眼,刚想摇头,忽然发现那些组成方字的小石块忽然自己动了起来。就好像有了生命一样,方解甚至错觉那些小石块上面出现了五官对着自己傻笑。可他明知道这是错觉,偏偏没有办法挪开视线。渐渐的,他看到的石块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可感觉上还是那个方字。
他眼前的景象逐渐的变化着,一幅又一幅画面在他眼前不停的变幻。
茫茫的大地上躺着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畏惧的看着天空。他的眼睛很干净明亮,所以眼神里的恐惧那么清晰可见。远处似乎有野狼的嚎叫,又似乎是喊杀之声。他还不会说话,也不敢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看着天空,甚至不敢去看四周。
一只很厚很宽的大手凭空出现,抓着婴儿的襁褓将其提了起来。婴儿被他拎着,这个人开始往前走。随着他行走的时候来回摆动手臂,婴儿也跟着来回晃动。这就好像是一个不怎么舒服的摇篮,这个婴儿居然慢慢的睡着了。
就在这时候,画面变了。
一个小男孩坐在一个破败院子的墙头来回荡着双腿,还是抬着头看着天空。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起来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充满了疑惑。墙头下面有人对他喊着什么,看不清楚面貌甚至分不清楚男女,他们张着手站在下面,似乎是怕小男孩掉下来摔着。
然后那只巨大的手掌再次出现,抓着小男孩的前襟拎起来向前行走。小男孩这次明显少了许多惧怕,紧紧的扶着那只手努力的想去看清楚这只手的主人长什么样子。可他失望了,那个人太高大,脸在云后面,无法看清。
第三个画面,看起来已经十几岁的小男孩被人拎着腰带飞奔着,风从他的耳边吹过刺痛了他的耳膜。他似乎有些反感这样被人拎着逃命,不时的挣扎一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一次一次的回头去看是什么在追自己,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时而看后面,时而看天。
第四个画面,已经看起来成不少的男孩穿着武服行走在雪地上,不时蹲下来寻找着什么。过了很久他终于发现了某些踪迹,脸上顿时露出喜悦的神色。他从背后摘下来硬弓,小心翼翼的瞄准一只躲在枯草后面的肥硕野兔。羽箭射出去后飞的很偏,那只受了惊吓的野兔亡命而逃。男孩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然后自言自语说算了吧,都是同样的命运。一直野狼出现在他背后露出锋利的獠牙,少年回头一箭正中野狼眼窝。
第五个画面,骑着战马的少年郎走在官道上,不时和身边的人说笑。他们走着走着忽然一个巨大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少年抬起头看了看,一座巨大的城池出现在他面前。少年很兴奋也很紧张,看着那高耸入云的城墙眼神里有些很复杂的意味。少年进城之后没多久又走出来,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簇新的锦衣,看起来很帅气。他进城的时候有一只雏鹰在天空艰难的飞行,出城的时候已经长大的雄鹰振翅飞上云巅。
第六个画面,已经英气勃勃的少年带着一支骑兵在原野上驰骋,草丛里的野兔吓得纷纷奔走,鸟儿惊飞很快就消失不见。他勒住战马,看到了一片连绵不尽的山脉。这片大山有一道峡谷,峡谷里面好像有很多人在挥舞着烈红色的旗帜,像是在欢迎他又像是在庆祝着什么。
第六个画面,连绵不尽的黑甲大军顺着平坦的官道徐徐向前,风将战旗吹起来猎猎作响。人马太多了,前面的队伍已经消失,后面的队伍还没有进入视线。在官道一侧有一个巨大的平台,一个身穿金甲的大将军站在平台上看着自己的队伍意气风发。他从平台上走下来,登上一个巨大的战车,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华。
“啊”
方解从嘴里啐出来一口带血的吐沫,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他自己咬破了舌头,从那种让他恐惧的虚幻中挣扎出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四周没有任何变化。天空依然清朗,他的护卫一直站在远处,那个垂钓的老人还盘膝坐在井台上,钓竿依然举起来很高,钓线依然绷的笔直。
“咦?”
老人好像很惊讶,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真是奇怪啊……”
老人忍不住感慨道:“居然有人能从浮生梦境中自己出来,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谁能抵挡得住这种诱惑,谁都想知道未来什么模样,越想看就越陷得深。你难道不想看?你难道不敢看?你难道不能看?”
他一连问了三句,却不等方解的回答自言自语道:“只是可惜……我居然什么都没看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眼神里满是疑惑。就好像虚幻中的那个男孩抬头看天的时候一摸一样,不知道是在怀疑什么,猜测什么,又或是期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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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章你到底是谁?
知道方解要回来,孙开道带着众将在樊固城门口等着,远远的看见方解的将旗出现,孙开道立刻带着人迎了过去。<冰火#中文 .离着还远他就单膝跪下来行礼,后面诸将也随即齐刷刷的跪倒。
“属下等恭贺将军旗开得胜,荣升侯爵。”
孙开道郑重道。
方解从马背上跳下来,伸手将他扶起来笑着道:“都起来吧,回来报信的人也是多嘴,早早的先宣扬出来。这事先放放,这些rì子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没”
孙开道笑道:“不过不出将军预料,柏火的一万狼骑前阵子就在几十里外驻扎下来,估计着是看到咱们兵强马壮没敢直接进攻。毕竟他们都是骑兵,樊固城也坚固,峡谷那边陆封侯带着人建起来两道高两丈多的石头墙,蛮子应该是没料到后路已经被堵死不敢贸然行事,在等阔克台蒙烈拿主意。那二十万狼骑一rì不退回来,柏火都没有胆子擅自开战。他那一万人,真不够本钱。”
方解嗯了一声:“往青峡多运送粮草,一旦开战的话守青峡的士兵就是腹背受敌,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如果朝廷援军不到,咱们的仗可要打些rì子。蒙哥不会舍得将超过二十万狼骑丢在西北不要,就算蒙元再强大这也不是一个小数字,伤筋动骨。”
孙开道点了点头:“属下已经调运了大批的粮草辎重运送到青峡,将兵力分作三批,一万人戍守樊固,一万五千人守山寨,其余兵力都在青峡那边。按照将军的吩咐,陈搬山守樊固,夏侯百川和陆封侯守青峡,属下带兵在山寨策应。”
方解嗯了一声,这样的布置中规中矩,虽然兵力稍显分散但呈品字形阵势,互为犄角,来回策应,山寨上的人马算是机动救援队伍,樊固和青峡无论哪边吃紧都可以立刻支援,从后方sāo扰敌军。
“很好,另外为百姓发粮这件事做的尤为好。”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不过要告诉百姓们,过些rì子便有恶战,让他们种下粮食之后就先避开,西北这地界靠天吃饭,粮食种下去就只能等着老天爷降雨浇灌,他们也没什么事可做,提前避开也好,不要枉丢了xìng命。”
“属下已经在发粮的时候派人告诉百姓们了。”
孙开道看了西边一眼道:“斥候一直在狼rǔ山西边侦查,阔克台蒙哥确实有调兵接应蒙元蛮子的动向,这些rì子不断有蒙元的游骑兵出现在满都旗草场上,只是他们都没有料到咱们会堵住峡谷,现在咱们的优势在于两边的敌军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已经到了,所以不敢轻易进攻。”
方解点了点头:“趁着这段rì子难得清闲,让士兵们歇歇,先进城,稍后我要去峡谷那边看看。”
众人跟着方解进城,因为峡谷那边才是防守的重中之重,所以方解下令将从隋军大营那边带回来的羽箭甲械全都送过去,守城之战,羽箭的消耗最重。皇帝应该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调拨的辎重羽箭占了大部分,足有十五万支。
方解进了樊固之后首先检查了城防,看得出来孙开道这段rì子可没闲着,城墙上的防御设施又经过了加固,关键的地方还用麻袋装满了土堆高。城中百姓的民居屋顶上都铺了一层泥土,这是为了防止敌人用羽箭火攻。
钉拍的密集程度足够令人咋舌了,这种防御利器放下去就能将攻城的士兵轻易拍死,而且能多次使用,直到钉拍坏掉为止。方解看到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着一口大缸,里面装的是火油,如果敌人攻势猛烈的话将这些火油倒下去,随便有个火星就能烧成一片。西北虽然贫瘠,但狼rǔ山附近不少地方都有这种火油,甚至不用去挖掘,走在上面就好像走在海绵垫上似的,一个不小心被陷进去就难以自拔。
这个时代的人对火油还不是很了解,只知道可以燃烧。方解在樊固做斥候的时候就曾感慨过,这要是在前世这个地方因为盛产石油早就已经因此而繁华起来。西北的百姓就不是如此贫苦,而是富裕到流油。
从城墙上往外看,樊固东边是开阔地无遮无拦,对于狼骑来说有优势可言,骑兵瞬息而至肯定挡不住,所以从一开始方解就没打算让黑旗军和狼骑野战,隋军的优势在于有着绝对丰富的守城经验,而狼骑对攻城来说还是学生。
以己之长攻敌之短,隋军并不怕什么。
往城里看,粮草存放的地方就是当初的别将府,院墙已经加高,房顶上也铺了土,看起来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有一个得力手下的好处就在于,即便自己不在的情况下基本上所有事都已经安排好。
“属下让人堵死了另外的城门。”
说这话的时候,孙开道脸上带着决绝。
他知道这次和他不得不投降叛军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他若是不降十之**会死,这个时候只要扛过去蒙元蛮子的进攻,他就有个好前程,甚至以前投降叛军的事也可以揭过不提,他现在看的最真切的一件事就是,自己表现的越好方解就越舍不得他,rì后朝廷若是追查往事,方解就会为他开脱。
“很好”
方解赞叹了一句,想起侯文极对他说的那件事忍不住心里挣扎了一下。如果此时他离开去大草原,来回数月之久,必定耽误了战局。而且侯文极只是说了忠亲王大概的所在,想找到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对了”
就在这时候孙开道想起一事:“前阵子侯爷的朋友曾经来过,一个胖胖的道士,才出峡谷没多少rì子。”
方解顿时一喜:“让斥候打探消息,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
……
峡谷
方解站在石头墙上俯视下方,陆封侯站在他身边嘿嘿傻笑。
“干得不错”
方解笑了笑:“从今儿起你就是名符其实的五品将军,陛下许我这个权利,从四品以下官职可以任免。”
“多谢侯爷!”
陆封侯傻笑着拜了拜。
这也是战时特例,按照规矩,即便是正三品的大将军也没有权利随意任免从四品的官员,方解现在不过是正四品,更没有这个资格。皇帝知道此战重要,所以才会给了方解这个特权,以此来鼓舞士气。
“夏侯百川”
“属下在”
“之前你已经是王爷提拔的五品将军,我现在升你为从四品雄威郎将。”
“属下……谢侯爷提拔!”
夏侯百川连忙跪倒。
“都起来吧,你们心里其实都清楚,现在升多大的官都没必要太高兴,熬过这一战之后才是值得高兴的时候,到时候陛下给你们的绝不止是这些。从军者报国唯效死力,陛下是圣明君主不会埋没了你们的功劳。太平盛世,国家养兵,许多人都说军人无用,咱们只需一笑置之罢了。但国逢乱难,正是我辈拔刀涤荡的时候,让那些说军人无用的人也瞧瞧,关键时候是谁保他们平安。”
“属下等听侯爷调遣!”
方解嗯了一声:“告诉士兵们,这一战不会轻松……你们拦着的不仅仅是战力凶悍的蒙狼骑子,他们还是一群迫切要回家的人,后者这个身份……远比前者更让人重视。如果换过来,是蛮子挡了咱们回家的路,你们就能想到敌人这次会有多凶猛了。”
方解检查完了峡谷这边的防御,又到西边查看。两道石头墙之间是整个峡谷,就是近两万士兵的生存空间。整个峡谷被从两头堵死,东边的石头墙还留了门,西边则完全堵住。站在西边的石头墙上往外看,不用千里眼就能看到广袤无边的大草原。
几年前,大隋七十万jīng兵百万民勇从这里走出去,当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谁又能想到,短短几个月之后就会兵败人亡。也不知道此时在草原上还有没有残存的汉人,是依然在躲躲藏藏,还是被蛮子抓了做了奴隶,每rì饱受折磨。
事情的发展似乎总是不会满足所有人的期望,命运先是戳了大隋一刀,现在轮到戳蒙元一刀的时候了。
方解站在石头墙上看着已经绿草覆盖的草原,脑海里想着的都是关于忠亲王杨奇和罗耀的事。
其实到了现在,事情依然透着诡异。
按照道理,阔克台蒙哥扔进大隋数十万人马,后路必须安排妥当,可陆封侯带着人在峡谷耗费两个月修建石头墙,蒙元那边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如果不是阔克台蒙哥是个白痴,那么就只能说明蒙元那边也出了什么事,让蒙哥没有余力照顾这边。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帝国的大汗,是什么能在蒙元国内牵绊着这位皇帝以至于束手束脚?
和忠亲王西行,萧一九西行有关系吗?而先后两位天尊出走,这背后又藏着什么事?对于蒙元,了解的实在太少了。
方解摇了摇头,不觉得前者有太大的可能。忠亲王和萧一九的修为就算强大,也没有强大到靠一己之力绊住整个帝国。
想到这里的时候,方解忍不住想到了阔克台蒙烈率军攻打左前卫的事。到底是什么样的利益驱使下,让蒙元大汗和大隋皇帝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协议?毫无疑问的是杨易和蒙哥的目标都是罗耀,蒙哥为什么如此忌惮一个大隋的将领,甚至因此不惜和大隋的皇帝短暂的站在了一起?
蒙哥当时难道就不知道,大隋的皇帝就算和他有什么协议,也是断然不会轻易将那二十几万狼骑放回大草原的,若蒙哥能想到这一点,为什么不提前派兵占领峡谷接应?这都不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应该做出来的事,让人怎么都看不透。
看着草原,方解不得不想到了那个叫罗耀的男人。
一个引起了大隋和蒙元这两个强大帝国至尊敌意甚至必杀之心的男人,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如果他仅仅是一个兵强马壮的大隋将军,蒙哥可没有必要调派二十几万人试图杀他。
方解甚至坚信,为了杀罗耀在蒙元军中必然带着大批的高手。这些人既然有自信能杀掉罗耀,为什么不干脆去刺杀了大隋的皇帝?这说明罗耀这个人在阔克台蒙哥的心目中,竟是有着比大隋皇帝还要重要的地位!
以至于,两位皇帝需要为他而联手。
方解长长的舒了口气,眼神里的疑惑并没有散去。
罗耀……
你到底是谁?
方解……
你又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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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章这才是朝露刀
想不明白的事就只能去探寻答案,光靠自己凭空去想得到的最终还是疑惑。方解猜不到许多事,无非是因为不够了解。对罗耀不了解,对杨奇不了解,对阔克台蒙哥不了解,甚至对自己都不了解。
蒙元那边到底出了什么导致发生了那么多不合道理的事,方解就算绞尽脑汁也想不到。隐隐间只是觉得应该和杨奇,萧一九西行有些关系,可这两个人去去大雪山找佛宗麻烦的,和蒙元王庭似乎又牵扯不上。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方解眼前需要准备的只是对蒙元狼骑的战争,其他的事似乎距离他并不是很近。只要罗耀不来,方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方解本身的修为还不够强大,无法保证在危险到来的时候自保。
沉倾扇的剑意似乎到了瓶颈,想突破很难。
卓布衣靠的本身就不是修为之力,他要想突破似乎比沉倾扇还要难些。
说起来身边有两个九品高手跟着,这样的待遇便是封疆大吏都没有,若不是方解要面对的敌人过于强大,这已经是一件值得自傲的事。陈孝儒联络了不少大内侍卫处的人,但因为皇帝并没有遇到什么危机,所以方解暂时不打算让这些人靠拢过来,一旦引起皇帝的警觉反而无益。
倒是布置在西南的飞鱼袍已经联络到不少,正在逐步赶过来汇合。罗蔚然被赶出京城,锦衣校取代了飞鱼袍的旧日地位,这些布置在地方上的人没有了靠山,日子过的更是提心吊胆。在罗蔚然离开大内侍卫处之后,这个时候方解派人联络他们,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找到了新的依靠。
更何况方解这样的新贵,更容易让人看好。
连着几日,方解没有离开峡谷,来回巡视之后的时间都在修行,感知自己体内五脉的能力,顺便等等斥候的消息。既然项青牛才出关没有多久,而且那家伙的容貌举动又格外的显眼,想要发现踪迹并不难。方解现在暂时不能脱身,所以去寻忠亲王的事只能拜托项青牛,更何况项青牛本来就是去找杨奇的。
方解最初感知到了体内四条气脉的能力,这和普通修行者大为不同。普通修行者的气脉起到的作用,只是输送内劲的道路而已。而方解的这些气脉,每一条都有自己的特殊能力。发现前四条气脉能力并不吃力,第五条让方解费了些时间。
第五条气脉之所以发现起来很难,是因为这一条气脉的能力就是无形。
对于方解来说,这条气脉最为实用。他已经能精准控制天地元气,在身体之外形成攻势。但这种攻势虽然有突兀性还是明显了些,对修为不如方解或是稍稍强一些的人来说,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但对于修为远比方解要强大的敌人来说,这种攻击手段毫无意义。
现在将第五条气脉的能力发挥出来,方解勉强做到让攻击真正的达到无形这两个字。
与其说这是一种修为,不如说这是一种天生的能力。
就好像卓布衣的画地为牢,用修为之力将精神力扩大进而对敌人控制。他的五条气脉不是运送内劲的道路,更像是一种具备功能的器官。就好像心肺一样,心促进血液循环,肺主使呼吸,气脉,就是各种能力的发挥之处。
这就是体质上的优势,巨大的优势。
站在军帐外面,方解伸出手遥遥对着一棵枝条上已经满是绿叶的树,心念一动之际,那棵树立刻摇晃起来,树干上凭空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坑,树皮被砸的碎裂纷飞。
沉倾扇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种手段确实让人防不胜防,只是威力上稍显小了些。对一般的修行者,只此一招就能杀其于无形之中。对于大修行者,就算不防备也伤不到对方。”
方解点了点头:“我现在还无法将那气脉的能力完美运行,将气脉的无形之力送出来和天地元气融合之后,天地元气化为无形,可因为我掌控的太小,所以现在也只是勉强能成一拳之力。若是再多,我无法调用。”
沉倾扇微微皱眉,因为她不了解方解的体质所以无法提供意见。
“你能感知到气脉,却还没有发现这气脉能力的极限。”
她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能多运用一点?”
方解向外虚空一击,那棵腿粗的树咔嚓一声折断,巨大的树冠砸落下来,激荡起一片尘烟。
沉倾扇叹了口气:“感觉到了天地元气的变化。”
方解嗯了一声:“只要我催动的天地元气超出了气脉供给的无形之力,虽然威力变大但出招之前大修行者就能感知到,所以反而没有了威力。罗耀的修为我不知道有多高,但应该不在萧一九之下。我虽然没有见过萧一九出手,也知道他即便被困监牢依然杀了很多大内侍卫处的供奉,这样的实力已经算得上恐怖。”
沉倾扇想了想到:“再试试其他气脉,将其能力和天地元气融合我看看。”
方解闭目凝神,然后缓缓击出一拳。
一道金色的拳风轰然而出,再看远处,一块大石头上竟是被拳风砸出来一个圆洞,洞口圆润平滑,刀子切出来的一样。方解再一拳,四周的温度骤然下降,紧跟着一条冰龙一般的拳风呼啸而出,再次击打在那块大石头上,瞬间那石头表面就被冻结。沉倾扇有些失望,这冰之力似乎没什么作用。
就在她才想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再看时,那块石头居然碎裂开来!
冰裂而石裂。
方解似乎也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再出一拳。
这次是他最早发现的火之力,或许是因为运用最久最纯熟,这火已经不是最初的红色,而是带着淡淡的金色光芒。火焰落在那些被冰裂的石块上燃烧起来,竟是一直没有熄灭,好像不把石头烧尽不罢休一般。
“第五种呢?”
沉倾扇问。
方解摇了摇头:“我一直不知道第五种是什么能力,好像毫无攻击威力一样。”
沉倾扇想到那天在屋子里,方解闭目找寻体内气脉的时候也没有人注意,直到方解离开沐小腰扫地的时候才发现,那张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的桌子上竟是生出一片嫩芽。枯木逢春,可用于攻击好像确实找不到如何施展。
……
……
“冰的能力甚至能将岩石冻碎,火的能力能将岩石烧尽,金的能力足够锋利尖锐,而看起来最好用最合用的还是你的无形之力。”
沉倾扇眼角一挑,剑气澎湃而出,那棵倒下的大树树冠上立刻经受了一场洗礼,所有的纸条全被剑气斩落,而最恐怖的是这并不是一条剑气所为,而是有多少纸条便有多少道剑气。
这么恐怖的控制力,方解望尘莫及。
沉倾扇叹道:“若是能将这无形之力溶于剑气,我将无敌于天下。”
这话说的不过分,若剑气真能达到彻底无形,这世间谁还能挡?
“你只能化拳风?”
她问。
方解嗯了一声:“我倒是也想如你那样,将天地元气化为剑气,可我做不到,看来我天生就不是适合修行剑道的人。”
“刀”
沉倾扇忽然说了一个字。
方解瞬间领悟,顺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横刀,然后将无形之力灌于刀身,在将天地元气依附于刀上向外挥出,才刚运力,当的一声脆响那刀竟是碎裂开来,显然承受不住灌注在上面的压力。
方解一怔,转身回军帐将朝露刀取了出来。
看着朝露刀,他眼神里有些不舍。
他想了想,刀身上自带水汽,滴血不沾,而且刀身奇寒,所以他先是将冰之力从体内调运而出,灌注在朝露刀上,这冰之力才运用起来,随着轻微的咔咔声响看起来刀身上就结了一层蓝色的寒冰。而随着冰之力越来越强,那冰层越来越厚。方解怕朝露刀也承受不住,收住冰之力准备融合天地元气,可就在这时候方解骤然发现,那冰层居然不是在刀身之上,而是在刀身之外!
刀身外面,还是那一层水汽。
冰层在水汽之外!
这刀,竟然将方解的力量隔绝在了外面。
看到这一幕,方解忽然心里一亮。
他不断的催动冰之力依附在刀身上,冰层越来越厚也越来越长,片刻之后,这柄刀看起来就足有三米,格外的惹眼。依然是刀的形状,但看着狰狞了许多。若是方解可以持续加力的话,这冰刀还可以更长一些。
沉倾扇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惊讶了一下,然后心里一动刚要提醒方解,却见那柄冰刀正在逐渐消失,不是融化,而是消失。
从朝露刀开始,外面的冰层消失不见了,这消失缓缓的推移,直到全部的冰刀消失不见,看起来方解手里还是只有一柄朝露刀。沉倾扇眼神一喜,方解此时做的正是她要提醒的事。然后方解往前走了几步,对三米外的一棵大树猛的一挥。
咔的一声,那棵大树被什么东西砍中了似的切开一道口子,然后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爬满了整棵大树,方解再一击,那大树轰然碎裂。
方解立刻回头去看沉倾扇,发现沉倾扇的眼神里也都是惊喜。
“这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有些干的发疼。
“真棒!”
沉倾扇笑了笑:“朝露刀是武林至宝,原来其功效是这样的。人们最初只以为它是一柄切金断玉的宝刀,却不知道原来可以承载你这样古怪的力量。试试别的,如果成功的话,将别的力量依附在刀身上,再用无形之力将这力量隐去,便是大修行者也要吃亏!”
这就好像为方解打开了一扇门,充满了光明。
他小心翼翼的将冰之力从刀身上撤去,然后催动火之力附着在刀身上,一开始他还担心那种无所不焚的火焰会伤了朝露刀,却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火焰附着在刀身上之后,依然被那一层水汽隔绝在外面。方解不断的催动,那火大逐渐增大,成了一柄三四米长的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刀锋。
方解再将无形之力催动,火刀逐渐消失。方解挥刀,几米外的一棵大树瞬间升腾起火焰。
冰刀还是冰刀,火刀还是火刀,但融合了无形之力后,却看不到也感知不到。
看到他这一幕,他忍不住长长的舒了口气。
“终于找到最实用的手段了,朝露刀啊朝露刀……太让我惊喜了。”
沉倾扇赞道:“这才是真真正正的武林至宝朝露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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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四章打就打别废话
阔克台蒙烈是蒙元大汗蒙哥的弟弟,身为特勤,相当于大隋的亲王,但权力要比亲王大的多。隋人的亲王除了封地私兵之外,基本上被皇帝隔绝在兵权之外。但蒙元的特勤不然,非但有着水草丰美的牧场还手握重兵。
在蒙元,特勤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那就是皇权的继承者。如果大汗的子嗣尚且年幼,按照黄金家族的的规矩,大汗会从自己的兄弟中选出一个最合适的人选继承汗位。得到汗位的人,还将继承大汗的私产,包括妻子。
不过,按照规矩,等到上一任大汗的子嗣长大成人之后,必须将汗位归还给他。
规矩是好的,但自蒙元立国以来发生过不少次大汗将汗位传给兄弟的事,却不曾发生过一次将汗位归还的事。
上一任大汗的子嗣,就没有一个能活到成年的。
当初蒙哥的父亲就是从他大伯手里接过了权杖,成为了蒙元新一任大汗。当时蒙哥的兄长,也就是他大伯的儿子年仅九岁,按照规矩要等到十四岁之后才能重新接管权利。蒙哥父亲成为大汗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这个九岁的孩子成功重病而死。
蒙哥倒是不必发愁,他的长子如今已经二十岁,而且极悍勇,性子几乎是翻刻的他。所以蒙哥不担心汗位的继承,他担心的事更加重大。
阔克台蒙烈当初领兵到大隋的时候其实心中颇多怨言,他又怎么会不明白蒙哥的意图?蒙哥不盼着他多立战功,倒是盼着他被汉人的冷箭射死才好。只要他死了,那数千里丰美的草场就会被蒙哥占了去,最主要的是除掉了对汗位的威胁者。
曾经有一个时期,蒙烈甚至动过念头不再返回王庭了。手里有数十万狼骑,就算在草原上自立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这次,他必须听从蒙哥的召唤带兵回去。黄金家族正面临着有史以来最严峻的考验,若是无法抵挡的话这个统治了草原数百年的伟大家族将会成为历史。
虽然这个考验来渊于蒙哥的决定,是蒙哥将黄金家族带进了战火,但蒙烈却并不怪他。蒙烈很清楚的知道,即便是换了自己也会这样做。
那样一个好机会,身为黄金家族的人不可能放过。
而现在面对的一切,都是在预料之中的。
唯独让蒙烈惊异愤怒之处就在于隋人的多变和言而无信,当初他答应大隋的皇帝倾尽全力对罗耀出兵,而且会想尽办法除掉罗耀,前提条件是大隋的皇帝在战后任由他们离去回归草原。
当初大隋的皇帝答应的极为畅快,可一转眼就让人封住了峡谷。
其实对罗耀开战之后,蒙烈的心里就一直不痛快,虽然突袭一举将罗耀的兵力消灭了一大半,但派出去的近百名高手却没有活着回来一个,其中包括两名大萨满和十几个小萨满,还有王庭高手。他对罗耀已经极为重视,要知道那两个大萨满其中任意一人都在中原武学的九品之上,可还是没能奈何罗耀分毫。
后来他得到了蒙哥的密信,让他火速带兵返回王庭支援,蒙烈随即立刻带兵返回,当柏火派去的人告诉他狼乳山峡谷被封堵之后,蒙烈大为恼火,派人去隋军大营质问,正在带兵围攻晋阳的大隋皇帝告诉他派去的人,皇帝也不知道封堵住峡谷的是谁。大隋的皇帝说,甚至不知道那支军队是不是隋人。
蒙烈自然不相信大隋皇帝的谎话,但在这个时候他也没有时间再耗着了。他深知一旦大隋皇帝带兵攻克晋阳,李远山的叛军余部被彻底击败之后,那个病怏怏的皇帝第一时间就会带兵围攻他,而王庭战事吃紧他必须立刻返回。
如果是蒙哥一人生死,他不会在意。
但现在关乎的是整个黄金家族的生死存亡,他必须赶回去。
从到了樊固外,蒙烈就派人连夜砍伐树木捆绑云梯,这种汉人的攻城手段蒙元人很不适应,可到了这会再不适应也只能强迫自己去适应。蒙元人最不愿意做的一件事,就是在战场上离开自己的战马。
如今归家的路被堵住,他们只能下马成为步兵像汉人那样去战斗。
蒙烈对樊固城没有兴趣,他派手下大将骨洛带兵两万在樊固外扎营,监视着樊固的汉人军队,这个小城里的守军存在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守住城池,而是骚扰蒙元人的后队,一旦蒙元人开始进攻峡谷,樊固城里的汉军立刻就会像是恼人的苍蝇一样黏在后面。所以蒙烈才会分兵两万,也不进攻,只是阻挡樊固城里的汉人出来。
蒙烈又派大将柏火率军一万监视着狼乳山上汉人山寨的人马,那支人马和樊固的汉军目的一样,也是为了策应峡谷里的守军。
蒙元狼骑到了之后,连夜准备攻城器械,非但绑了不少云梯,还砍伐巨大的树木,准备建造攻城锤。猛烈这个人很聪明,这几年他一直在学习汉人的战斗方式,尤其是攻城战术。他知道大隋和蒙元这两个庞大的帝国是很难和平相处的,早晚还会爆发战争。趁着这个机会多学习一些汉人的攻城术,以后若是蒙元大军再次攻入隋国的话就不会对那些坚固的城池束手无策。
可没有想到的是,学来的攻城术现在用在了回家的路上。
深知隋人守城战力的蒙烈没有立刻就下令进攻,当夜开始准备器械,一连三四天,蒙元的骑兵都在砍伐树木,绑了数不清的云梯。还建造了两架稍显简陋的攻城锤,试图用巨木撞击石头墙。
对于蒙元人的准备,方解全都看在眼里,但他似乎并不如何在意,只是每日巡视城防。所有的骑兵都在峡谷这边休整,到了必要的时候他们也会登上石头墙防御。不过峡谷内有两万步兵,用于防御兵力上还算丰沛。而蒙元那边无法调动人马策应蒙烈从西边攻城,对于方解来说这更是一个利好消息。
原本打算着两面防御,现在只需守住一面压力要小得多了。
在皇帝解决掉晋阳叛军残部之前,方解没有援军。皇帝不能抽兵给他,是因为叛军还有不小的实力,一旦皇帝率军倾力进攻蒙烈的狼骑,那么李孝彻,孟万岁,还有殷破山的叛军就会从后面对官军进攻。
所以摆在方解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坚持到皇帝平灭了叛逆带兵支援。第二,黑旗军全部战死在狼乳山峡谷。
……
……
蒙烈率军到了狼乳山的第七天,看起来他们已经准备妥当。不得不说蒙烈是个天生的带兵之人,从短短七天就能打造出数不清的云梯甚至还有攻城锤就能看得出来,他非但学的快领悟的快,而且治军严格。
第七天的中午,大约一个万人队的狼骑从大营里分出来,没有携带攻城器械直奔峡谷,看到尘烟荡起,高处的瞭望手随即吹响示警的号角。五百名士兵已经在石头墙上严阵以待,城下的预备队也已经就位。号角声响起来之后,弓箭手们动作整齐的将箭壶放在脚边,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死死的盯着城外那股飘荡过来的尘烟。
因为石头墙长度有限,五百人在墙上防御已经到了极限。不过按照孙开道的指点,陆封侯将石头墙修建的地方都极好,不是在谷口修建,而是进峡谷之内一里。这个距离并不是随意选的,而是考虑周全后的决定。进峡谷一里左右,此处最是狭窄,蒙元人在这一里内兵力根本施展不开,想要攻城一次性投入的兵力也不会太多。而石头墙后面的一段峡谷比较宽阔,便于驻军。
孙开道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在于,他能想到所有的细节。
看着那队狼骑涌进峡谷,石头墙上的守军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说不紧张,那是扯淡。
没有人在战前做到心平气和,倒是打起来之后反而会忘记了害怕。
那面金色绣着黑色飞狼的大旗出现在守军视线里之后,场面变得异常安静下来。骑兵停下脚步的时候,马蹄子激荡起来的尘烟这才飘了上来。
那杆大旗下面,身穿金甲的阔克台蒙烈用从汉人手里抢来的千里眼仔仔细细的观察着石头墙上的守军,甚至不放过那些士兵们脸上的表情。当他没有从守军身上发现恐惧的表现之后,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一战,只怕不会容易了。”
他不先看石头墙,也不先看地形,而是先观察守军。
“哲裂别”
蒙烈指了指石头墙那边吩咐道:“让守军将领出来,我有话和他说。”
他手下大将哲裂别催马向前,离着石头墙五十步被守军的警告箭逼停,他仰着脖子吼了几声,虽然汉人的话说的很别扭但不至于交流上有什么障碍。
“让你们的将军出来,特勤有话要问。”
麒麟在石头墙上瓮声瓮气的喊道:“我家侯爷说了,要打就打,和你们这些蛮子没有话说。你们想要回草原,就先攻破这道石头墙再说!”
哲裂别一怒,转身去向蒙烈复命。
蒙烈眉头挑了挑,沉默了一会儿催马亲自向前,几十个亲随举着骑兵盾紧紧护在他左右,唯恐汉人冷箭偷袭。
“城墙上的守将可是方将军?”
阔克台蒙烈大声喊道。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回答继续喊道:“大汗请你去王庭相见,是有要事相商。方将军怎么如此不智?应该明白此事涉及的不是隋人也不是蒙元人,而是你。若是你愿意打开大门让我率军过去,我与你一路同行往王庭!”
“你若有所不解,我可为你解惑!”
喊完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见有人回应,他想催马再往前走,忽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竟是格外的精准,端着骑兵盾的亲兵竟是反应不及。蒙烈身边的一个并没有穿甲的侍卫眼神一凛,伸手在蒙烈面前将那支破甲锥攥住,箭簇距离蒙烈的眼睛不足一尺。
蒙烈看了那侍卫一眼点头赞许,那护卫随手将破甲锥丢在一边脸带傲色,那表情似乎是在说,区区一支羽箭算的了什么。
就在他得意的时候,忽然嗡的一声响,一直重弩呼啸而来,这护卫立刻白了脸,一把抓着蒙烈向一侧闪开,噗的一声,蒙烈坐下的草原名种竟是被重弩钉死在了地上。
惊魂未定的蒙烈没想到方解居然连话都不说,就算两军交战也没有这样野蛮的做法。
“我家将军还是那句话,要打便打,不打就滚!”
麒麟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然后抱起一块大石头从墙上掷了下来,他天生神力,百余斤的大石竟是一掷数十米,那些狼骑连忙护着蒙烈向后撤走,石头墙上立刻爆发出一阵大笑。
ps:补更,还差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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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回家和报仇
蒙元人进击不用战鼓而用巨大的牛角号,声音低沉,但可传数十里。除了后队戒备的人马之外,大约有三万名骑兵离开自己心爱的战马,或是手持弯刀盾牌,或是拿着并不顺手的汉人的长枪,或是扛着云梯,或是推着那架简陋的攻城锤缓缓靠近山谷。
因为山谷狭细,主攻的三万狼骑只能一条长龙似的进入。一边行军,狼骑士兵们一边用弯刀敲打着自己的胸甲。因为石头墙修建在山谷内一里远的地方,三万人的队伍也不可能完全进入峡谷。这时候他们敲打着胸甲,是在为自己鼓舞士气,为前面的战友送行。
草原狼骑的皮甲格外的坚韧,这和他们的生活习惯也不无关系。草原人吃饭都是徒手抓肉,出了烤馕之外几乎不吃其他面食素食,吃完肉把手上的油就在皮甲上抹一抹了事,久而久之,皮甲上的油腻厚厚的一层,雨打不进。
被油泡透了的皮甲变得极有韧性,羽箭力度小一些都无法穿破。不过狼骑现在面临的困难不只是他们不熟悉的攻城战,还有手里的兵器。对于步战来说,弯刀发挥出来的威力比骑战就小的多了。弯刀的弧度能在骑战中擦身而过的时候对敌人造成最大限度的伤害,弯刀造成的伤口都很长,即便不是致命伤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还不足以让军医轻易的应付这样的伤势。
可是步战,弯刀太短,与手持长槊长枪的汉人士兵相比就处于劣势。即便是相比大隋步兵制式横刀也还是短了不少,这在战场上可是致命的缺陷。
阔克台蒙烈亲自指挥,看着队伍进入峡谷之后他将手里的令旗高高的举起来,巨大的牛角吹响,前进的队伍缓缓的停了下来。因为蒙元人没有什么步战经验,停下来的时候也不似大隋战兵那样习惯性的结成阵势,看起来有些散。
但蒙元狼骑有着很完整的建制,十人队,百人队,千人队,万人队,各自在头目的带领下聚集,所以虽然散但并不混乱。
“哲裂别”
阔克台蒙烈吩咐道:“带三个千人队,你打第一阵。阔别贴儿,你带两个千人队为第二阵,玛汉,你带两个千人队为第三阵,务必一战破敌,大汗还等着咱们回去,你们的家人也在等着你们回去,离开草原已经快三年了,家里的崽子们都已经长大了不少吧。想念你们温暖的毡房吗,想念你们白净的女人吗,想念草场上射猎纵马的日子吗,那就去吧!”
他将令旗朝着石头墙那边一指:“用你们锋利的弯刀割下敌人的头颅,长生天会赐予你们无穷的力量,黄金家族的光芒照耀在你们身上,你们将刀枪不入!让那些汉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勇士!”
“呼哈!”
狼骑士兵们大声的呼喊着,没有人注意到蒙烈的话与以往有所不同。他这次没有提到明王,没有提到大雪山大轮寺。
狼骑士兵们心里想着的是快些打完这一仗回答家乡,拥抱着丰满的妻子,将孩子高高举过头顶。谁又会去在意蒙烈的话里没有提到谁呢,他们已经归心似箭。
“勇士们!”
哲裂别抽出弯刀往前一指:“顺着大汗召唤的方向冲过去,让那些孱弱的汉人在弯刀下哭泣乞求吧!你们都是喝着血长大的狼,而汉人注定是被咱们吞食的羊!”
“呼哈!”
“呼哈!”
冲锋的喊声响彻峡谷,那声音在峡谷上来回盘旋。
第一个千人队在千夫长的带领下开始加速狂奔,最前面的人举着云梯疯了一样的往前冲,在这样狭细的区域内,他们知道躲闪和停滞不前都不会带来好运气,唯一从敌人羽箭下生还的希望反而是尽快的冲到石头墙下面。云梯后面的狼骑兵将骑兵盾竖在自己胸前,尽力的遮挡住要害。可骑兵盾太小,连上半身都遮挡不全。
这种靠自己两条腿发力狂奔的进攻方式,让每一个狼骑士兵都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巨人。骑在马背上的时候,他们的速度比风还要快。可是现在,他们必须让自己跑起来,拼了命的跑起来。
当冲锋的牛角声响起,石头墙上的黑旗军士兵们纷纷将羽箭搭在弓弦上,他们脸色肃然,不少人都在大口的呼吸让自己稳定下来。安装在石头墙上的十余架重弩已经绷紧了盘索,只等一声令下如怒龙般的重弩就会呼啸而出。
夏侯百川回头看了一眼就站在石头墙另一侧的将军方解,然后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已经等了几个月,这一天终于到来了。这是他成为方解手下之后带兵打的第一战,他现在已经知道方解是个什么样性子的人,对于有功劳有能力的人从来不会排挤打压,只要自己这一战打好了,那么在黑旗军也算是真正的站稳了自己的位置。
从四品的雄威郎将。
正因为他已经在军武中打拼多年,才知道寒门子弟想要升到这个高度有多难。基本上军中五品以上的将领,都是来自大隋各世家的人。他们这样的寒门子弟想要出头,只能等待战争。可战争中,一万人,五万人中甚至都很难出现一个寒门子弟升到这个位子。毫无疑问,夏侯百川是幸运的,因为之前的旭郡王和现在的方将军都不是那种喝兵血的人。
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无比的接近人生的最巅峰,只要在这一战中活下来,到时候一个正四品的鹰扬郎将是没有问题的。距离武将巅峰的正三品大将军,已经不远了。当然,大部分人一生都没有从四品跨越到三品,可这正是一个希望的开始,不是吗。
更何况,方解是个公正公平的首领。
他看向方解那一眼,感受到了方解对他的信任。
“所有人!”
他将横刀抽出来,指向狼骑。
“报仇吧!”
这一声虎吼,将狼骑冲锋的呼哈声压了下去,在峡谷中来来回回的飘荡着。
报仇吧!报仇吧!报仇吧!
这声音,就好像半空中有很多冤魂在一同呐喊。
……
……
嗡的一声,十几支重弩率先发威,在两百多步之外将狼骑的阵列犁出来几条空隙,重弩飞行的直线所过之处留不下活口。这样密集的着队形下,蒙元狼骑除了低着头往前跑也毫无躲闪的可能。
重弩发威之后,狼骑进入一百五十步之内石头墙上的弓箭手开始收割生命,羽箭一支接着一支的射出去,根本就不用去瞄准。空间的狭小必然换来的是进攻一方兵力的密集,对于防守的一方来说最初的这段时间是对敌人打击的最有利时机。
雨点一样落下去的羽箭不停的将狼骑放翻,即便有胆怯的人这个时候也没有可能再往回跑了。后面的狼骑兵拼了命的往前顶,前面一层一层的死人后面一层一层的递补,跑在最前面的百人队运气好撑过三轮羽箭还没死的士兵连十个都没有。
两个百人队还没到距离石头墙五十步内就死了个干干净净,后面的人被再后面的人推着根本就停不下来,狼骑士兵踏着同袍的尸体翻着浪花的潮水一样往前涌。石头墙上的弓箭手分成两排,第一排射出羽箭之后取箭的时候第二排弓箭手整齐的将羽箭送出去,然后他们取箭,第一排已经再次射出。
就这样机械的重复着动作,整齐有序。
夏侯百川在弓箭手后面来回走,从这头走到那头,不断的大声喊话,这个时候嗓音沙哑的男人显得格外有魅力。战场上的雄性风采表露无遗,这本来就是属于男人们的较量。
半个小时之后,终于有狼骑兵抬着云梯到了石头墙下面,这些士兵并不熟练的竖立云梯,却因为彼此间配合不好而耽误了很多时间,战场上的每一秒都是血腥的,耽误的时间足够让更多的人死去。
石头墙上的弓箭手开始分工,第一排弓箭手探着身子往墙下射,第二排继续打击还没有到近处的狼骑兵。就在这个时候,看到有士兵冲到城墙下的哲裂别大声的下达了命令,狼骑的弓箭手开始为攻城的士兵进行压制性的射击。每一个狼骑兵都是优秀的弓箭手,这是生存的环境造就的能力。
一个千人队的弓箭手开始反击,羽箭密密麻麻的飞上天然后落在石头墙上,守城的黑旗军士兵立刻就倒下去一层,最前面的一排上百名弓箭手几乎损失了八成以上。士兵们倒下去,后面的人立刻递补上来。羽箭密集到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落在地上的白羽就好像长满了野草。
“钉拍!”
夏侯百川大声的下令:“放钉拍!”
长五尺,宽三尺,上面钉满了狼牙钉的拍子放下去,狠狠的将墙根下的狼骑兵拍死。然后黑旗军士兵奋力的将狼牙拍再拉起来,然后放下。超过一尺长的狼牙钉轻易的将狼骑兵的皮盔穿破,然后将脑壳刺裂。钉拍拉起来的时候,上面甚至还挂着狼骑兵的尸体。
“砍断绳索!”
哲裂别在后面咆哮,声音却没有清晰的传达到最前面的狼骑兵耳朵里。不熟悉攻城战的狼骑兵被钉拍的威力吓住了,没有人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将钉拍的绳索斩断。所以第一次放钉拍下去,没有毁掉一个。
当尸体在墙根下堆积了一层的时候,终于有第一架云梯搭在了石头墙上。简易的云梯靠在墙上的那一刻,狼骑兵们竟是爆发出一阵欢呼,就好像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一样。可惜的是,对于防守城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汉人士兵们根本就没有紧张,他们用挠钩将云梯顶起来往外推,那梯子就和上面挂着的士兵一块狠狠的砸下去。
从天而落的云梯将后面的密集的阵型砸出来一块空当,梯子下面的士兵立刻哀嚎起来。
战争从开始就没有试探直接进入了惨烈的厮杀,狼骑兵们归家心切,而是黑旗军的士兵们则报仇心切,这样的战斗注定了血腥异常。石头墙上的黑旗军士兵在羽箭的打击下没有人退后半步,将自己的仇恨依附在羽箭上发泄着,发泄着。
夏侯百川忍不住恍惚了一下,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多前那场惨烈的大战之中。失去了指挥的汉人士兵们开始了大崩溃,但他们几十个人,几百个人组成一个个小的反击阵列,很少有人投降。
那一战的血涂满了整个满都旗草场,今天这一战的血,注定了会灌满整条峡谷。
黑色的旗帜在石头墙上飘扬,挥洒出男人的血性和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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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八章第一天的落日
“弓箭手往后退!”
陈定南大声的喊道:“放蛮子上来,蛮子的人蹬城之后他们的弓箭手就不会再放箭了!”
“不行!”
指挥弓箭手的别将急切道:“不压制,敌人会源源不断的爬上来,到时候你们万一挡不住,城墙失守谁负得起责任!”
“你看着就是!”
陈定南将长槊一扫,槊锋将一个才露头的狼骑半边脑壳卸掉,这一槊走的极稳定,从左侧太阳穴切进去,将两只眼睛切开然后从右侧切出去,被掀掉了脑壳的狼骑兵看起来样子很诡异狰狞,血和脑浆瞬间就流了下来。
“槊阵,向后四步!”
陈定南大声喊道。
两百白袍槊手整齐的向后退了四步,两百人分成两排,身子错开,后面的槊手可以在前排槊手的空当里进攻。向后退了这四步,刚好给攀爬上来的狼骑兵留下立足之地。可有立足之地不代表可以立足,因为那些狼骑兵一爬上来面对的就是一排槊锋。
“你们跟着我苦练了十几年,自我习武起就带着你们一同训练。陈家经历了那么多磨难都没舍得让你们出战,但是今天咱们必须站出来!我再三请愿,侯爷准许咱们上城,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陈家没有因为私事动用你们,但现在是国难你们没有理由退避!”
“后退者,便不是我陈家的人!”
陈定南一声大喝,所有白袍槊手整齐的回答:“宁死不退!”
就在这时候,有狼骑兵攀爬上来,见到自己人已经上去,阔别贴儿的箭阵果然不敢再发箭。阔克台蒙烈眼见着哲裂别的残部竟然能冲上去忍不住大喜,立刻吩咐阔别贴儿带着他的两个千人队过去支援。
第一个爬上来的狼骑兵还没来得及站稳,一杆长槊上两尺多长的槊锋精准的刺进了他的心口,槊锋速度极快,刺进去就立刻抽了出来,槊锋出来之后间隔了片刻血才从伤口里泉水一样往外淌。第二排的槊手在前面的人抽回槊锋的同时出槊,将那人从城墙上推了下去。
指挥弓箭手的别将这才发现,第二排的槊手竟然倒拿着长槊,槊锋朝后,槊尾朝前。
前面的杀人,后面的推人。
刚才出手的那两个槊手,配合竟是毫无间隙。
若不是有着极大的自信,谁敢这样列阵?
陈定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因为他对手下这二百白袍格外的信任。这些年轻人从他习武开始就跟着他一块,他的父亲当初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就是为他培养一批最忠诚的护卫。这二百人,就是陈定南的护身符。当初叛军正闹的凶的时候,方解带兵围城的时候,陈定南都没有让这二百白袍露面,而这次,在面对外敌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方解最初并不答应让他带着二百白袍上城,不用去验证,方解只需看就能看出来这二百人有多精锐。他们行走的时候步伐一致,站立的时候自然而然的行程阵列,这不是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的配合就能有的默契。但他们没有什么御敌实战的经验,方解不敢大意。
陈定南坚持要上城厮杀,方解知道这个少年立功心切且眼神里格外的自信,所以便没有再阻止。
第一排槊手杀人,第二排槊手倒转长槊,这样的布阵方式若是换做别人来,只怕敌人一冲就会散掉。可这二百白袍不会,这样的阵型他们已经操练了十几年。前面的人做出什么动作,后面的人自然而然的生出反应。
就好像一个人天生就有四条胳膊四条腿一样,完全没有滞碍。
一架接着一架云梯搭在石头墙上,一个接着一个士兵顺着梯子爬上来,而这个时候,那个不相信陈定南的弓箭手别将看的目瞪口呆。第一排的白袍槊手迅疾如电的出手,每一击都精准的将槊锋送进敌人的要害。而前面的人一击之后,后面的槊手立刻将中槊的敌人推下去。
如果从一侧看的话,前后两排槊手的动作如机械一样稳定。
狼骑兵上来一个被戳翻一个,尸体下饺子一样往下掉。
这二百白袍杀人的效率高的离谱,几乎没有一槊落空。他们双臂上仿似有使不完的力气,稳定的槊锋在杀人之后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至少超过一百名接连爬上来的狼骑兵被戳死,却没有一个人能让双脚稳稳的站在石头墙上,哪怕十秒钟。
这种杀人的速度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没有亲眼看到这个场面的人极难想象出是怎么样的一种凌厉狠绝。一次一次的出槊,一次一次的杀人。二十分钟之后,第一排白袍槊手的衣服上还看不到有什么血迹。三十分钟之后,他们竟然还能保持如初的速度和稳定。
方解回头看了一眼麒麟吩咐道:“带一团预备队准备,这样的杀人手段虽然犀利,但士兵们出手的速度太快切没有休息的时间,坚持不了多久。不过陈定南能坚持多久就让他坚持多久,这样的杀人方式,对敌人的士气打击最重!”
麒麟拎着铜棍点了点头,早就已经迫不及待。
……
……
足足一个时辰,至少九百多名狼骑兵被白袍槊手戳死然后从石头墙上掉下去,陈定南让人特意留出来的那四步距离,就是吸引着狼骑兵们的致命诱惑。后续的往上爬的士兵只看到一具一具的尸体掉下来,心里的惊惧越来越重。四步远,恰好是槊锋所致的长度。
“换人!”
陈定南看到第一排的槊手出手速度渐渐缓下来大声喊了一句,后一排的槊手立刻往前迈了一步,同时将长槊调转过来槊锋向前。第一排的士兵头也不回的向后跨了一步,却没有一个人和后面的人撞上,这种配合,让人看着大为赞叹。
“弓箭手准备!”
陈定南一槊将爬上来的狼骑兵眼窝刺穿,回头朝着退在最后面的弓箭手别将喊道:“我的人已经疲乏,一会儿等我喊你立刻上前!”
那别将连忙点头,吩咐弓箭手准备。
第二排的槊手上来之后又坚持了二十分钟左右,陈定南知道再不换防的话防线就有可能崩溃,他大声喊了一句,然后往前猛冲。所有白袍槊手几乎同时启动向前,整齐的前压将所有爬上来的狼骑兵顶了下去,然后就好像有人同时操控着他们一样,几乎在一个时间,他们将长槊顶在云梯上发力往前冲。
搭在石头墙上的三十几架云梯,被推起来然后向后缓缓的倒了下去。
这个场面是极为壮观的,所有的云梯都被推翻向后倒,还挂在云梯上的狼骑士兵们惊慌失措的喊着,然后重重的摔了下去。
推翻了云梯之后,陈定南立刻后退:“弓箭手和预备队上来!”
弓箭手别将一直在等着,听到喊声立刻带着人往前递补。二百白袍有序的向后撤,杀人超过千人,竟是没有折损一人!
弓箭手上去之后,麒麟带着一个团三百人立刻上来接替陈定南的槊手。下去的时候陈定南回头看了一眼城下绵延无边的狼骑阵列,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方解站在城墙后面高处一直看着,眼神里都是赞许。
陈定南是自负的,但他有自负的资本。方解自始至终就没有怀疑过陈定南的能力,这个少年只要多经历几次战火的历练,必将成为一员勇将。而他的二百家兵在这个战场上,发挥出了最大的威力。只有二百人,却刚好将城墙守住,若是石头墙再长一些,他们的阵型变得松散起来也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最主要的是,这二百白袍从上去杀敌到退下来休息,每个人的脸色都格外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麒麟上来之后忍不住拍了拍陈定南的肩膀:“干的漂亮!”
陈定南被他这一下拍了一个踉跄,讪讪道:“就不能小点劲?”
麒麟哈哈大笑,指着后面道:“你且带人下去休息,这次换我了!”
陈定南点头:“我稍后再来,你多加小心!”
麒麟道:“能伤我的蛮子还没生出来,你就放心吧!”
陈庆的也大笑,纵身一跃从两丈多高的城墙上直接跳了下去。他快步走到方解身前抱拳道:“属下归来,士兵俱疲,不敢再战。”
方解点了点头道:“嗯,你做的没错,下去休息吧,估计着麒麟再打一阵蛮子的士气就会降到谷底,天色也已经发暗,阔克台蒙烈要收兵了。”
“今夜蛮子会不会偷袭?”
陈定南问。
“必然”
方解点了点头:“阔克台蒙烈没有耐心再耗着了,刚才斥候来报,西边满都旗的草原上看到不少僧人带着大批的牧民往峡谷这边集结,不过他们可不是来接应蒙烈的,而是来阻止蒙烈回去的。”
“蒙元那边的乱子,看来已经让阔克台蒙哥焦头烂额了!”
陈定南大笑道。
方解嗯了一声:“不去管它,只挡住蒙烈就好。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朝廷的人马就算不攻破晋阳也会分兵来的,皇帝比谁都看得清楚,晋阳那些残寇不足为虑,倒是这二十万狼骑才是心腹大患。所以,咱们最多坚持六七天,援军差不多就到了。”
“到时候六七天没能攻破咱们石头墙的蛮子,只怕真要绝望了!”
陈定南大笑,然后抱拳行礼下去休息。
城墙上黑旗军弓箭手再次发威,滚油泼下去,钉拍放下去,哲裂别的三个千人队残存的一二百人终于崩溃开始后撤,他们已经没有能力继续进攻。阔别贴儿带着人又冲了一阵,损失了七八百士兵后依然没能攻上来,天色逐渐发暗,不出方解预料,蒙元军阵那边传来牛角声,进攻的队伍开始缓缓退却。
第一日
蛮子在石头墙外面丢下了超过四千具尸体,从城墙往外一百五十步之内几乎都看不到地皮,全都被尸体覆盖。
蛮子退回去之后不久,大批没有带着兵器的狼骑兵开始打扫战场。石头墙上的黑旗军士兵们靠着墙垛看着下面的敌人抬走一具一具的尸体,没有人去放箭。这个时候,再浓烈的仇恨也不会让他们失去理智。
这是战场上的惯例,没有人对清理尸体的士兵动手。
方解登上石头墙,看着外面忙碌的人群眼神一直很平淡,没有人看到,他盯着那些蛮子的时候眼里有担忧一闪即逝。就在刚才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对于他对于黑旗军来说都很不好的事。如果被他猜对了的话,那么所有人或许都将陷入一种很艰难的境地。
希望不会这样。
方解在心里喃喃了一句,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东方。太阳在他身后远处很低很低的地方,黑夜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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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棍的不光棍的大家都光棍节快乐!
第五百一十九章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石头墙上的火把点的并不密集,似乎守军更喜欢黑夜似的。因为黑暗,藏在峡谷里石头后面的蒙元斥候甚至看不到城墙上有没有守军,四下里听不到一点儿声音,安静的好像掉进了另一个空间。
这个斥候盯到眼睛都有些肿胀的感觉,还是没有看到石头墙上有人走动。他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报告。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特勤阔克台蒙烈亲自到了石头墙外一百五十步左右停住,找了一块石头隐藏自己,然后举着千里眼往城墙上面仔仔细细的看。他手里的这个千里眼是李远山送他的礼物,东楚的商人不愿意进入草原经商,因为在他们看来蒙元人都很凶残很不讲道理。所以当初樊固才会那么繁华,东楚的商人将货物带到樊固,在汉人的制度下和草原人交易,这让他们觉得踏实。
曾经有胆子大的东楚商人进入大草原,试图打开一条新的贸易路线,可惜的是他完全不了解草原人的性格,那些牧民才不管他定下的价格,丢下几个银角子拿起货物就走,或是干脆用马匹来换。
不同意,牧民就拔刀。
可东楚商人要马有什么用?他们要想回到东楚就必须穿过大隋,而蒙元人决不允许战马流入大隋境内,所以这个东楚商人带着几百匹马胆颤心惊的走到边境的时候还是被蒙元的巡游骑兵拦了下来,然后说他是大隋的探子将所有战马扣下,还打了二十皮鞭。虽然没有杀他,但这次血本无归的经历让他一辈子也无法忘怀。
所以蒙元立国虽然远比大隋要久远,但从商业上来说远远落后。
东楚商人的足迹遍布这片大陆,曾经到达过最东方。据说在穿过大洋,穿过那些巨大海岛上的国度之后,在最东面还有一个极度繁华的帝国,疆域面积比蒙元还要广阔,比大隋还要富足。
到过那里的东楚商人信誓旦旦的说,那里的百姓是天下间最幸福的百姓,因为他们有圣明的君主和完善的制度,还有一支这世间最强大的军队。如果不是因为隔着一望无际的海洋,那个帝国的军队甚至可以打到这边来。
大隋的皇帝杨易当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是嘴角挑了挑,眉宇间似乎有些不屑。
正因为蒙元人和东楚商人不通商,所以大隋军队将领们早就普遍装备了的千里眼,对于蒙元人来说很稀奇,当初阔克台蒙烈第一次举起这个东西往向远方的时候,甚至激动的喊了出来。
东楚人说过,东方那个帝国的文明程度远高于这边的世界。
对于这样的说法,阔克台蒙烈也嗤之以鼻。
他从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一个国家比蒙元要强大。
盯着城墙上仔仔细细的看了十几分钟,阔克台蒙烈也没有看到上面有守军来回走动。侧耳听了听,也听不到有人说话。石头墙上的几根昏暗的火把鬼火一样,只照亮了方圆二三米的地方。
犹豫了几分钟之后,阔克台蒙烈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上去探探,明攻不能取胜,现在就靠你们了。不要被人发现,尽量将城门打开,如果没有机会打开门,你们就要在城墙上坚守最少两刻时间,两刻,我会亲自带着人马冲上去接应你们。”
“特勤放心,这是我们的使命,我们不会失败的!”
说话的人生了一副典型的草原人面貌,四方脸,络腮胡须,身上穿着的是草原人最喜欢的皮袍,不但可以抵挡风雪,而且极结实,一件皮袍就算传两代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我朵骨朵向长生天发誓,今夜为他的子民们打开回家的大门。”
他用右手敲打了一下胸口,脸色肃然。
“去吧”
阔克台蒙烈点了头:“我相信你们的能力,当初大汗将你们派到我身边的时候,说实话我心里并不是很舒服,我觉得那是大汗对我的不信任。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们的本事,也没有怀疑过你们的忠诚。现在大汗在召唤我们回去,而你们就是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我们走了!”
朵骨朵站起来,身上并没有带兵器。
他回头招了招手,几十名身穿黑色劲装的人随即站了起来。这些人是当初阔克台蒙哥派在蒙烈身边的人,说是派给他的护卫,其实是监视他。这些人是蒙元的高手,当初并没有参与刺杀罗耀的行动。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还活着。
几十个黑衣人跟在朵骨朵后面,在黑夜里如迅疾灵活的猎豹一样穿行。他们快速的靠近城墙,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这些人奔跑的方式和普通人大为不同,他们竟是四肢行走,看着真的和野兽一样。
而他们是沉默的,眼神却格外的冷酷。
……
……
一个身穿黑衣的蒙元人看了一眼朵骨朵的手势,他点了点头嗓子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声音,这声音很别扭,听着让人心里发毛。然后他伸出手抠住石头墙的缝隙,两臂一用力身子就跳了起来,向上攀爬的速度快的惊人,几乎是在垂直的墙壁上用四肢飞奔一样。
黑暗中,他似乎能看清楚墙壁上的缝隙,双手双脚的每一次接触都和精确的落在最合适的地方。
这样的视力,让人惊骇。
快到石头墙上面的时候,他将速度放慢,发现了猎物的豹子一样往上缓慢移动,这个时候若是有人看到他就会惊异的发现,他没有穿鞋,赤着脚,脚趾抠住石头墙的缝隙格外的有力。
他慢慢的将头探出来往上看了看,发现近处一个人都没有。上天赋予了他远超普通人的矫健,却因为生活经历的缘故让他的思维变得格外简单。如果是正常人上来发现石头墙上没有守军,只怕立刻就会怀疑有什么不妥。可他看到没有人的时候立刻跃了上去,双手和双脚同时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虽然他的思维很单纯,但经历给了他敏锐的嗅觉,似乎感觉到周围存在着什么威胁到他的存在,所以他的变得有些躁动不安。
但他没有立刻退缩,而是警惕看着四周的黑暗。
朵骨朵在下面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有什么异样,一挥手示意其他人都上去,至少三十个黑衣人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同样的赤着脚,同样的散发着野兽的气息。朵骨朵的修为看起来很不俗,上去的一个黑衣人顺下来一根绳索,朵骨朵抓着绳子后那黑衣人向上用力拽,朵骨朵借势在墙上蹬了一下后竟是轻飘飘的飞了上去。
当他看到四周没有人之后,神经立刻绷紧。
这不正常。
石头墙上没有一个守军。
即便汉人没有料到他们会趁夜偷袭,也不可能不留戒备的士兵。
所以朵骨朵的第一直觉是,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离他最远的那个黑衣人嗓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然后身子便软软的倒了下去。没有人看到他遭遇了什么,要知道这些黑衣人自幼的特殊经历给了他们无与伦比的嗅觉和对危险的警觉,可是这次所有人都没有提前察觉到杀机来自何处。
朵骨朵犯下的第二个错误,是没有立刻下令撤离而是掠过低头检查了一下那个倒地黑衣人的伤势。
黑衣人的脖子上还在往外冒着血,似乎是被什么极锋利的兵器扫过。可他们没有看到有人出现,朵骨朵坚信只要有人在三十米范围内绝对瞒不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可是没有,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现。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后面再次有人发出低沉的嘶吼后倒了下去。朵骨朵大惊失色,这个时候没有再去探查那个死者的伤势,而是立刻一挥手示意所有人回去。
但
已经晚了。
他回头的时候发现,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柄月色下温柔如水的长刀走向这边。正因为他们这些人视力都极好,所以在黑暗中也能看到那个男人嘴角上的笑意。
几十个黑衣人同时趴下去,双手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他们才感觉到有些踏实。他们四肢触地,抬着头看着那个黑袍男子,嗓子里发出狼遇到敌人时候的嘶鸣,很低,但极凶悍。野兽在遇到危机的时候,都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其中以狼最为被人熟知。狼在这个时候竖起坚硬的毛,咧开嘴发出警告。
这些人,看起来就是在这样做。
随着那黑袍男人往前走,这些野兽一样的黑衣人向后退。这种四肢着地向后退的姿势,怎么看也不是人类的习惯。
虽然面前只有一个人,但朵骨朵却知道已经没有必要再停留了。敌人就是在等着他们到来,这一个人背后或许就是数不清的羽箭。
“有点意思”
方解看着面前这些行为异于常人的黑衣人,嘴角挑了挑:“我以前在樊固做斥候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斥候是蒙元王庭的兽人,据说你们这些人是特意挑选出来的,从小和野兽一同长大,生活习性与野兽无异,吃生肉喝人血,来去无踪,是最出色的斥候队伍。”
“而最重要的是,你们足够听话。”
朵骨朵的眼神猛的一变,用蒙元语说了几句,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立刻朝着方解冲了过去,四肢奔跑,如狼如豹。而朵骨朵则立刻转身,想要从石头墙上跳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黑袍男人脚下一点,在坚硬的石头墙上踩出来一个坑,碎石粉碎之间消失不见,朵骨朵下意识的往后急退却还是慢了分毫,他的肩膀上一疼,坚韧的皮袍被割出来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瞬间就冒了出来。
朵骨朵大惊,立刻嘶吼了几声,那些兽人跟着发出吼叫,朝着方解猛扑过来。在这样急速的冲击状态下,他们竟是能硬生生的改变路线,半路突然转了个弯朝着墙外面冲试图跳下去。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朵骨朵心里立刻翻腾起一阵惊涛骇浪。
那个提刀的黑袍男人消失,再出现的时候一刀将一个兽人砍死,然后再消失,再将一个准备跃下去的兽人斩断,他就好像出现的了几十个分身一样,视线根本捕捉不到他的身影。每一次消失每一次出现,都带走一个兽人的生命。
几十个人动作灵敏迅疾的兽人几乎同时要往下跳,可他却一个人不停的移动将所有兽人拦了下来。
用文字叙述这是一个很慢的过程,可事情只发生了前后不足一分钟之内。
这种速度,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这一刻,朵骨朵感觉到了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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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二章人性是善?
方解抬起头看着天空,乌云挡住了月亮,看样子天亮之前雨没准就会下来,不管是对于战场上的士兵来说还是百姓们都是一件好事。前阵子百姓们才将种子埋进地里,若是有一场豪雨下来,说不定庄稼很快冒出头,西北的好气候太短,三个月之后寒冷就会再次来袭。而士兵们也可以歇歇,就算蒙元人再急迫也不会冒雨进攻。
“你打算去哪儿?”
方解问朵骨朵。
“打算?”
朵骨朵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在今天之前我都没有想过要走,在爬上这石头墙之前我想的还是打开这扇门回到草原上去,虽然国师再三告诫我不要回去,可我不回去又能去哪儿?你说的没错,我在王庭生活的其实不快乐,我做着我自己不愿意去做的事,每天良心都会被刀子割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可我们现在能去哪儿?”
朵骨朵苦苦的笑了笑:“如果我们回到草原上,没错,他们几个还是会当成牲口当成工具,但最起码能活着。如果离开了队伍我们生活在中原,你们汉人见到兽人斥候会给他们一条活路吗?”
方解平静认真的说道:“原来你也是个悲观者,总是先考虑到最不好的一面……我会放你们离开,这是我答应你的事。但你们去哪儿怎么活着不是我要考虑的事,交易已经结束了。”
朵骨朵怔怔的看着方解,然后扶着墙垛站起来:“是啊……交易结束了。”
“陈孝儒”
方解吩咐道:“取些钱财干粮给他们,另外……”
方解看了看那几个兽人斥候说道:“拿几双靴子。”
他看着朵骨朵说道:“人在哪儿怎么活,其实不是看别人的脸色看别人的态度,而在于自己。你说你很痛苦很悲伤,以往你身不由己现在你却能自己选择。如果我是你,就珍惜活下来的机会,然后给他们穿上靴子,教会他们怎么挺直了腰板走路。”
朵骨朵不解:“之前你杀了那么多兽人,下手的时候没有一丝怜悯,现在为什么要可怜他们?”
方解认真道:“因为我时时刻刻都分清楚状况,而且我也没有可怜他们。你我之间没有永远也化不开的仇恨,不是那种永远都只能做敌人的人。杀人和放你们走,是在两个不同时刻做出的决定,不矛盾。”
“你们汉人真复杂。”
朵骨朵感慨了一句:“我刚才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如果换做阔克台蒙烈是你,在和我交易完之后还会杀了我们,绝不会留情。”
方解笑了笑:“每个人都不一样。”
“你为什么要守着峡谷?”
朵骨朵问:“你不像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与这无关。”
方解摆了摆手:“你们走吧,如果你们下去之后选择的方向是回归蒙元大营,我会亲自擎弓射死你们。”
“你说的没错。”
朵骨朵叹息道:“你确实是一个能时时刻刻保持分清楚状况的人……我们不会回去了,就算人都不能接受我们的存在,天还能,大地还能,随随便便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活着,最起码会很平静吧。”
方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多谢!”
朵骨朵学着汉人的样子抱拳道谢,然后用蒙元语招呼那四个兽人斥候离开。那四个兽人斥候四肢爬行跟在他身后,朵骨朵皱眉吩咐了几声,他们随即站起来行走,不是不会,只是不适应。
他们离开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去看方解,眼神里似乎有些不一样的意味。或许他们不是不懂如何成为一个人,因为他们终究还是有思想的生灵。
“你们的国师是谁?”
就在朵骨朵走到城墙边上的时候听到方解问。
朵骨朵回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她叫桑飒飒,一个和神灵无比接近的人。她说我是她见过最单纯的人,没有什么邪恶的念头。其实她也是我见过的最单纯的人,哪怕生活在一群很肮脏的人中。她的灵魂总是能触碰到神灵,而她却无法离开这个世界,所以她总是那么悲伤。”
方解点了点头,并没有太在意。
蒙元人的国师其实和大隋的道宗领袖应该算是一样的人,一样的都是皇帝手里的棋子,他们没有佛宗那样超然的地位,或许正在为能拥有这样的地位而拼争着,又或许永远也摆脱不了皇权的束缚。
“如果你见到她,你就知道我没有说谎。”
朵骨朵见方解似乎对国师仅仅是有些好奇,所以他加重语气强调:“没有人能体会她的悲伤,因为她是站在天空俯瞰着所有人却又被神灵拒之门外的人。因为她总是那么仁慈,而神灵是冷酷的。”
方解愕然,笑着摇了摇头。
……
……
朵骨朵告诉方解的事,和方解自己的推测出入并不大。不过却解开了他心里几个一直没想明白的疑团,比如释源天尊为什么会离开大雪山去雍州。现在的明王是佛宗有史以来最弱的明王,大自在才会动念取而代之。
方解已经听过很多次关于大自在的传说,其中总是离不开一点,那就是大自在不愿意离开大雪山大轮寺,以至于当初忠亲王仗剑西行的时候他都没有出寺门,方解听到的故事和朵骨朵说的有些出入,据说当初大自在和忠亲王交过手,同样的败了。
不过根据推算,方解猜测应该是大自在以一种身在寺中念在寺外的方式和在山下的忠亲王交手,实力必然大打折扣,输了不代表他真的技不如人。可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导致这个佛宗第一天尊永远也不走出大轮寺?
大自在身在大轮寺,便是明王之下第一人。
现在明王已经势弱,佛宗这个控制着西方千百年的庞然大物已经变得虚弱,而当蒙元大汗阔克台蒙哥站起来用刀指向大雪山的那一刻,佛宗的绝对统治其实已经动摇了。即便最后蒙哥失败,大自在继承了明王成为新的至尊,佛宗的控制力也远不如从前。那些西域的贵族们哪怕是在这一战中支持佛宗的贵族们,都会在心里暗暗的想,原来佛宗不是不能挑战的存在。
不过方解没时间将心思都放在这上面,因为他心里有个担忧越来越浓烈。
他将陈孝儒叫过来低低的吩咐了几句,陈孝儒的脸色随即变得有些发白,方解吩咐完之后又一次抬起头看向天空,忽然觉得自己这是在被动的接受着那个该死的天安排的一切磨难,什么时候才能挣脱开这种束缚?
“去吧”
方解摆了摆手:“小心些,绕过蒙元人的大营,你前阵子联络的飞鱼袍可以动用了,另外从西南过来的飞鱼袍你也可以直接调用。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如果真如我预料的那样,尽快赶回来……”
“属下明白!”
陈孝儒的脸色很不好看,似乎心里有着痛苦。
“属下会回来!”
他加重了语气说道。
方解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从没怀疑过这一点。”
陈孝儒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此时的天色是最黑暗的时候,但这正是黎明的前兆。方解在石头墙上坐下来,抚摸着身边的朝露刀抬着头看着天空。一直在暗中的沉倾扇缓步走过来,挨着他身边坐下,一点也不在意地上的尘土。
她是那种即便身上的衣衫沾染了土,在别人眼里也出尘不染的女子。
“你在小时候就喜欢抬头看着天空,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每次你都看得那么专注,甚至好像和天空在交流什么似的。”
方解将视线从天空上收回来,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想事情时候的习惯吧。”
自从到了这个世界之后,因为茫然,所以他经常疑惑的盯着天空似乎是想寻求答案,现在确实已经形成了习惯。
“你笑的时候眉头并没有舒展开,说明你心里有什么担忧。”
“嗯”
方解没有否认。
“担忧什么?”
沉倾扇问。
“我在想,有时候我还是把人性想的太过善良了些。我以为人之所以称之为人,是因为总会有些事做不出来。可我现在忽然发现,原来人之所以称之为人,是因为什么事都做的出来。如果我担忧的事真的发生,我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投入太多,还是悲伤于自己投入了那么多。”
……
……
晋阳城
城外是几十万朝廷大军的营地,在夜色中看起来就好像数不清的大坟包。远远的看过去,那些巡逻士兵手里拿着的火把就好像是飘荡在坟地里的鬼火。大营里很安静,士兵们早早的睡下恢复精神。晋阳城是叛军最后的堡垒,只要再攻破这里之后李家的叛乱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至于孟万岁和殷破山之流,皇帝其实根本没放在眼里。
据说李远山兵败身死之后,李孝彻身边的军队逃走了不少人。李孝彻接连派人收拢败兵,可那些来混饭吃的人哪里有什么忠诚可言。孟万岁和殷破山那边也一样,殷破山在芒砀山南兵败之后,还有超过十万人马。可李远山死了之后,他手下人马竟是一夜之间溃逃了一大半,现在剩下三四万人躲在山里不敢出来。
孟万岁先是被方解摆了一道,损失了大批的粮草辎重。本来他是叛军诸将中实力保存最完整的,李远山兵败的时候还有超过二十万人马,但同样的命运也发生在他身上,那些被强掳来的百姓知道朝廷大胜,谁还敢继续做贼?
二十几万人马,不到半个月跑了八成,拦都拦不住。
所以皇帝现在一点也不担心这些事,专心致志的围攻晋阳城。似乎所有事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最起码……对他有利。
孟万岁和殷破山不过是秋后的蚂蚱,不足为虑。晋阳城就算再坚固,也早晚有攻破的时候。阔克台蒙烈的大军被方解拖在狼乳山峡谷,没时间理会朝廷人马。
最主要的是,罗耀的计划还被他一步棋搅乱。
江南诸卫已经封住水路,雍州那边的军队想要过河不容易。罗耀在西北兵败元气大伤,退回黄阳道休整,一时之间也不会再强渡洛水,毕竟水师是他忌惮的。
所以这段日子皇帝的心情很好,非常好,特别好。
夜已经很深,但皇帝似乎没有睡意,让苏不畏搬了把躺椅放在大帐外面,他抬头看着天空,嘴角上一直带着笑。
他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狼乳山石头墙上,有个少年将军也在抬头看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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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三章我想故我行
苏不畏将绒毯为皇帝盖好,然后垂着头站在皇帝身后半步的位置上,这个距离他已经站了十几年,一寸都不会偏离。皇帝停药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虽然还一直在咳血,但看起来精神倒是好了不少。这让苏不畏都有些惊奇,好像没有药反而对皇帝的病情更好些。
但不管是他还是皇帝,从没有怀疑过万老爷子配制的药有问题。万星辰这样的人,即便对杨家人再不满也不会在药里动手脚。他虽然已经老迈,但依然是那种直截了当的性子。而且,他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打算对杨家人怎么样的话,太极宫的城墙再高大也拦不住他。
其实皇帝明白,自己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夜风凉,陛下稍稍坐一会儿就回去吧。”
苏不畏低低的劝了一句。
皇帝嗯了一声,依然抬着头看着苍穹:“看样子是快下雨了……好,真的好!”
苏不畏明白皇帝的意思,点了点头道:“奴婢奉了陛下的旨意下去转了转,分发种子的官员们没有一个敢懈怠的,百姓们也知道再不将粮食种下去今年就错过了时节,所以虽然忙但不乱。根据下面人报上来的数字,仅仅是从丰城到晋阳这几百里就有数万百姓领了种子,这一场大雨要是下了,用不了几天苗芽就会从地里钻出来。”
皇帝笑了笑:“李远山用刀子逼着百姓们跟他一块造反,朕用种子把百姓们的心拉回来。其实百姓们比谁的眼睛都亮,可他们是水,浪头总是被风吹着往一个方向打。李远山的风大,浪头就往朕这边打。朕的风大,浪头自然就调转回去往叛军那边打。”
皇帝的比喻有些新鲜,苏不畏垂着头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西北看起来乱的一塌糊涂,看起来已经烂到了根里,其实不然……”
皇帝微笑道:“百姓最仁善,经过一场劫难之后才会发现谁对他们更好些。所以朕从来不怪他们当初逼不得已跟着李远山谋逆,毕竟再大也大不过命。”
“陛下……”
苏不畏连忙叫了一声,将皇帝的话打断。
这不是一个皇帝应该对下人说出来的话。
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没有别人,还不许朕说几句实话?一直以来,皇家说的都是百姓们遇到再大的事也不能不忠,忠孝比命大。可说来说去,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忠孝比命大这五个字?”
“还是有的。”
苏不畏道。
“有几个?”
皇帝眉角微微挑了挑,语气有些发凉:“如果这样的人多几个,现在朕会坐在这里?”
他就像个孩子,之前心情还不错,现在又在负气。
苏不畏无奈的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劝慰。
“朕很少问你朝中的事,既然朕已经放手让太子去管,现在你我就都可以当做是局外人,那么你来说说,现在朝廷里那些人,谁能做到这五个字?”
“奴婢……奴婢眼皮子浅,看不出来。况且,陛下永远都不会是局外人,而是掌局者。”
“是你一个都看不到吧?”
皇帝无奈的笑了笑问。
苏不畏刚要解释,忽然猛的的站直了身子。在皇帝身边的时候他一直是微微前倾着身子,可这一刻,他的腰身拔的格外挺直。他往前踏了一步,刚好将皇帝挡在身后。皇帝看到他这样的时候神情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的舒了口气。
远处,黑暗中。
“你自己也看的这般透彻,怪不得会气恼。做皇帝做到身边没有一个信任的人,而臣子们没有一个心甘情愿为你去死的,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做皇帝很失败?”
黑暗中的话很轻,但很真切的传进了皇帝的耳朵里。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皇帝坐直了些:“朕果然没有猜错,你还是走了这一步。”
黑暗中的人像是笑了笑:“陛下从做皇子的时候就在算计所有人,做了皇帝之后算计的就更多了些,所以你总是觉得什么事都在自己掌握之中,可你看看现在……大隋都已经这样了,你那些可怜的自信怎么还没逃走?”
这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逐渐从黑暗中露出身形。
他不是那种魁梧高大的让人需要让人抬着头仰望的人,但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觉得他是一座挺拔的大山。他走路的姿势很平很稳,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绝对不会有偏差。这个人,即便长相再普通,身上的气质也会让人过目不忘。
他自己来了。
手里还拎着一个巨大的包裹,看起来那包裹里就好像装了一头牛。
“咦?”
他走出黑暗的时候脚步稍稍顿了下,然后微微笑着赞叹:“宫廷苏老狗,武当张易阳……都是名不虚传的人啊。”
……
……
皇帝将盖在身上的绒毯往上拉了拉,脸色已经恢复波澜不惊。他平静的看着那个拖着一个巨大包裹缓步而行的男人,甚至眼神里没有一丝的仇恨和憎恶。就好像看到的是一个和自己无关的路人,或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若无其事。
这一刻,皇帝居然还能想到……或许是自己太早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所以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惊讶。
“朕失败也好,成功也好,那是后人才能去评说的事。但朕可以肯定的是,将来无论是在史书上还是民间口口相传中,朕的名声一定会比你好,好很多。你的名字会和李远山这三个字一起提及,至于用什么言辞你应该很清楚。朕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你可有?”
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将那个大包裹放在地上,站在距离皇帝十几米外笑了笑说道:“陛下总是这么自信,这一点确实让人钦佩。可你想过没有,何时不是成败论英雄?几十年后有人骂我,几百年后呢?”
“朕是不是得谢谢你,到了这会你还没有直呼朕的名字杨易。”
皇帝看着他问。
罗耀招了招手,远处两个装满了粮草的麻包就好像有了意识一样自己飞过来,很乖巧的在罗耀身后落下叠在一起。罗耀在麻包上坐下来,刚好与皇帝平视。
“请陛下不要怪我无礼,拖着这般的一个包裹走了这么远有些累。”
皇帝指了指那包裹问:“带来以口棺材?”
罗耀摇了摇头:“我比较穷,也没有送人棺材的习惯。”
他微微回头看了后面一眼:“张真人,你我上次相见要追溯到十年之前了。那天我乔装游览武当山,张真人在林子里看蚂蚁搬家……当时我动了七念要杀你,最终因为你用搬家的蚂蚁摆了气象大阵而放弃了念头。这一别十年,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叹息声,然后这人从罗耀身后几十米外的阴影里走出来:“其实我已经几十年没有长进过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罗耀没忍住笑道:“都说这时间最纯性情者非真人莫属,倒是我显得冒昧唐突了。我只是不懂,真人这样的人应该隐居深山不问世事,凡心早在几十年前便已经断了,怎么老了老了,反而越发的俗了?”
这个张真人,就是方解遇到的那个在枯井里钓蟒的老人。
他一边走一边很认真的回答:“因为我也喜欢钱啊美女啊这些东西啊,虽然我已经老了,但腰板还行,每天早晨也能一柱擎天。我胃口也好,吃再多的鸡鸭鱼肉也不会觉得不舒服。那天我自己坐在屋子里无聊算了算,我比别人还要多活几十年……可我攒下来的私房钱在长安城买不下一个小宅子,我碰过的女人一只手……两只手两只脚应该还数的过来,所以我觉得很亏。”
罗耀居然没把这话当玩笑,很认真的问:“我给你更多好不好?”
张真人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说道:“不好不好……我不喜欢骚气太重的。”
罗耀的眼神微微变了变,然后笑了起来:“张真人以为自己现在没有沾惹一身骚-气?”
张真人走到皇帝身边站住后收起笑容,一字一句的对罗耀说道:“你觉得这是一场公平的竞争,但我这个人私心太浓对地域之分看的很重。”
罗耀点了点头:“原来你知道很多事。”
张真人指了指天空:“当道人不会卜卦,很丢人的。”
“哈哈”
罗耀开怀大笑:“我喜欢这样的对手。”
张真人却摇了摇头:“我不喜欢。”
……
……
皇帝一直静静的看着罗耀,在他和张真人说话的时候没有插嘴。等到张真人在他身边站住的时候,他微微颔首示意:“多谢真人。”
张真人俯身:“陛下言重了。”
皇帝笑了笑,然后看向罗耀:“我以为你会一直觉得很有乐趣,然后就这样自以为公平的玩下去。如果你遵守自己定下的规矩,朕就陪你玩且未必输。可现在你却有些让朕看不起了,你连自己制定的规矩都破了,即便再强又有什么用?”
“强,自然有用。”
罗耀淡淡的说道:“看来陛下也已经知道了很多事。”
“其实你应该先去收拾那个烂摊子。”
皇帝说。
罗耀耸了耸肩膀:“那是玩够了的东西,没兴趣去收拾了。”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认真的说道:“不得不说,你让人钦佩。能做你的对手,想想也是一件很让人欣慰的事。”
“你有这个资格。”
罗耀说。
“可你杀了朕,就以为能结束一切?朕虽然病重,虽然不能长命,但朕有子嗣,会继承朕的一切。朕知道江湖上流传了一个说法,说长安不好进,进了不能出。想必你对这句话的理解,比朕还要深一些吧?”
“他早晚会死,我会比他活的久一些。而且……除了自己之外,子嗣也不可信啊。”
罗耀回答。
“自从智慧进了长安城作乱之后,很多人都说关于长安城不可破的传言是假的,佛宗的一位天尊随随便便就进出长安,还能提什么牢不可破?那是因为他们看不到那么高的层面,所谓的长安不好进,进了不能出……不是对智慧那样的小人物说的。”
罗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世间能让万老妖动手的真不多见了,这里是一个。只有到了能让万老妖动手的境界之人,才会真正理解那句长安不好进,进了不能出的意思吧。萧一九不算,那是他清理门户。可万老妖太老了……不是么?”
他将那个大包裹往前提了提:“这也不是一口棺材,而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想杀你其实随时都可以,但我还没有玩够。”
包裹散开,滚出来上百颗人头。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么的,有一颗人头一直滚到皇帝不远处才停了下来。苏不畏看到这颗人头的时候眼神一变,喃喃道:“李孝彻?你竟是屠了晋阳城里的叛逆?”
“我想,故我行。”
罗耀微微昂着下颌:“随时随地随便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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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六章苏醒的恶魔
或许是因为知道绝对做不到,所以今夜罗耀到来皇帝并没有做出调集大队人马围攻的举动。到了罗耀这样的境界,已经不是人命可以堆死的。就算他无法靠一个人挡住千军万马,但他如果想走,便是千军万马又怎么能拦得住?
皇帝军帐附近的动静太大,虽然没有得到军令但将军们带着士兵还是潮水一般涌了过来,弓箭手将四周封锁的水泄不通,只是谁也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是平静相对的几个人,还有一地的人头。
大将军金世雄自然认得罗耀,在看到这个人的那一刻他的脸色立刻变得极为难看,刚要下令弓箭手放箭,却被苏不畏制止。
苏不畏比谁都清楚,罗耀的金刚不坏之身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而这个时候若是激怒了罗耀,皇帝的性命堪忧。苏不畏现在丝毫也不怀疑,罗耀就算杀了皇帝之后也能在大军之中安然而退。
金世雄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下令。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神里都是疑惑。
皇帝看着罗耀转身欲行,他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几乎是咆哮着对他喊道:“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你自己无聊,却让整个天下陪你陷入动荡不安!在你眼里,人命算什么?!”
罗耀的脚步顿住,他回头看了皇帝一眼:“我问陛下,天可有情?”
皇帝表情一窒。
罗耀淡然道:“天无情,他看人看兽看花草树木皆是一样的存在,所以才有众生平等之说。只是这种平等,其实说起来是天都看不在眼里而已,都不在乎。天对任何人任何生灵都没有怜悯,所以陛下以为天会因为众生就阻止一切灾祸?若是如此,旱涝,风雪这些灾害,又怎么会出现?”
若是换做另外一个人自比为天,皇帝一定会嗤之以鼻连生气都懒得生。可是现在面前这个男人,似乎真的有这样的能力。当一个人的修为强大到无所顾忌的时候,他在众生面前不是天又是什么?
他可以轻易左右别人的生死,但别人永远也不会影响到他。
“我观天下,花草树木,走兽飞鸟都是一样的东西。”
罗耀道:“况且,我若不自私,怎么可能到今天的境界?”
皇帝怔住,不知道再说什么。
“陛下若不自私,又怎么会有这诸多事?”
罗耀笑了笑道:“我只是无聊,你却是心有野望。这天地间的动荡,难道不是你们这样的人造成的?”
皇帝颓然坐到,面如死灰。
“陛下只是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摧毁,觉得自己一切的努力都不过是个笑话,所以才会有刚才那一声咆哮,所以才会觉得什么都没了意义。陛下虽然不懂修为,但思想上的境界远比一般人要高,我本以为你会看的更透彻些,却原来依然什么都看不破。”
“你走吧”
皇帝无力的摆了摆手:“若有机会,朕依然要杀你。”
罗耀没有笑,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个笑话,虽然在他看来,这确实是个笑话。
他连再说话的兴趣都没有了,转身走向大营外面。金世雄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看到罗耀这样无礼实在忍不住怒道:“君前失礼,胆大妄为,出言不逊,意图谋逆!罗耀,既然你来了难道还想走吗!”
罗耀连头都没回,伸出手指了指天。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威压从天空中沉了下来,在场数百名士兵每个人心里都变得恐惧起来,他们的手开始颤抖,后背上的汗水不可抑制的往外冒。当啷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先拿不住兵器掉在地上,紧跟着就是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片刻之后,因为呼吸困难有的人身体无力不由自主的跌坐在地上,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难看。
“何为神明何为天?”
罗耀边走便自语:“其实只要站在比所有人都高一些的地方,就是神明。至于天……有个人说的不错,地上一寸便是天,所以不用看的太高太可怕,你们每个人其实都在天上,只是不自知而已。当初我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便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可惜,你们即便听了却还是不懂这句话隐藏着什么意思。”
他一边说话一边走,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消失,士兵们身上的压力顿时轻松下来,很多人都忍不住长长的舒了口气,回忆着自己刚才差一点就要跪下去的奇怪感觉。
“地上一寸便是天……”
张真人喃喃的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天真的不高,地上一寸,只是脚面之上罢了……可是,就是这样高而已,谁能踩的住?”
谁能踩得住这一寸天?
听到张真人的自语,皇帝忽然觉得自己原来真的很矮,很矮。
……
……
连续九天
蒙元人的攻势依然猛烈,非但白天发动强攻,几乎每晚都会派人袭扰。从开战的第一天起,狼乳山峡谷就没有片刻的安宁。唯一的好消息是,西边大草原上虽然聚集起来至少数十万的牧民,在僧人的带领就在峡谷外十几里安营,可一直没有对峡谷进攻。
方解知道,那些人也绝不会进攻。
他们只是在等着,等到汉人坚持不住的时候,他们会继续堵住峡谷,现在他们和狼骑已经不是一伙的了。大雪山上的僧人一定是得知了蒙元大汗阔克台蒙哥的命令,他们担心蒙烈的二十万狼骑回来之后蒙哥实力大增,所以立刻派人召集牧民想堵住峡谷。
僧人们乐得看到汉人在做这件事,他们一定很开心。
所以方解也很放心,因为这个时候大轮寺的人绝对不会给他添乱。
九天,每天峡谷石头墙外面也会丢下上千具蒙元人的尸体,这样狭小的范围内死伤的数字其实已经算得上惨烈。每天重复发生了一摸一样的故事,一群穿着皮甲挥舞着弯刀的狼骑兵冲上来,一群决绝的汉人站在墙上阻止他们,双方都在不停的死人。
周而复始,就好像每一天都一摸一样。
没有任何变化。
到了现在其实黑旗军的士兵们已经没有了紧张也没有了恐惧,他们已经习惯了厮杀,甚至还能在闲暇的时候互相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是方解的心却越来越沉。
陈孝儒还没有回来,可方解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如果皇帝想将蒙烈的二十万狼骑留在西北变成尸体,他早就已经派人从后面堵住蒙元狼骑,蒙元人的粮草并不多,只需堵住前后的路用不了半个月狼骑就会崩溃。可已经第九天了,依然没有看到援军到来。
方解知道,皇帝其实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他,放弃了黑旗军五万战士。
皇帝自始至终都不信任他,给他升官加爵,只是在这个特殊的时刻需要他这样一个送死的人,不……是需要这五万送死的人。这一战即便蒙元人拖到粮草断绝不得不回军再去掠夺,皇帝也不会派兵干预。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蒙元人回家的心思有多迫切,而他也知道峡谷里的黑旗军其实已经没有退路了。
方解死了的话,皇帝或许在某个时候会觉得可惜。毕竟他曾经真的想把这个年轻人留给太子,成为大隋朝廷的栋梁。可是当他知道了某些秘闻之后,他又怎么可能放心大胆的让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站在太子身边?
至于黑旗军的五万人……
对于皇帝来说,这五万人和五万蝼蚁或许没有什么区别吧。用五万孤军拼死阔克台蒙烈的二十万狼骑,皇帝不亏。而且这五万人功劳太大,如果活着回去皇帝拿什么来赏赐?只要他们都死了,皇帝只需追思就够了,不是吗?
又一次!
方解站在石头墙上看着外面连绵不尽的蒙元军队,脸色逐渐变得狰狞起来。
又一次,自己对人性的相信被利用。又一次,自己所剩不多的信任再次被践踏。又一次,自己被人当傻子一样玩弄于鼓掌之间,而自己之前还在感慨人终究是有感情的,终究会从彼此的身体上找到温暖。
那个叫杨易的人,已经一次又一次的让他体会到人性的冰冷。
毫无疑问,杨易真的是一个天生就适合做皇帝的人。
方解的拳头攥的很紧,他的目光虽然看着那些正在疯狂进攻的蒙元人,可脑子里却根本没有想现在的事。脑海里是他离开西平的时候皇帝跟他说的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觉得那么真诚那么温厚,可这些话,其实都是毒药。
方解在长安城被抓进大牢的时候就告诉够自己,不要在轻易相信身边人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可是他没做到。
他毕竟不是一个典型的这个时代的人,脑海里根深蒂固的那些观念让他不愿意去相信人与人之间只有纯粹的利用关系,而事实是每一次他的想法都被冰冷的现实一刀一刀割破。
他的眼神有些茫然,然后再一次抬起头看向天空。
你到底是想让我明白什么?
他想问天,可天怎么可能给他答案?
就在他抬头看着天的时候,一支冷箭不偏不倚的射在他的胸口上,立刻引得身边护卫们一片惊呼,挨着他最近的几个护卫吓得全都便了脸色,赶紧围了上来。麒麟吓得不知所措,张着嘴却没敢说话。
“啊!”
这支冷箭将方解的怒意彻底激发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上衣服的破洞后眼神里的红芒不可抑制的蔓延了出来,就如同一只苏醒了的洪荒猛兽。这一次的红芒如此强盛,几乎吞吐于眼眶之外。
他伸手一招,插在地上的朝露刀飞起来落在他手心,这个怒火滔天的男人从石头墙上一跃而下,落进密密麻麻的蒙元狼骑之中。这个举动将城墙上的黑旗军士兵全都吓得呆住,麒麟他们和给事营的人几乎同时想往下跳,却被沉倾扇和卓布衣拦住。
“由他去吧”
卓布衣叹息一声:“没人伤的了他的身体,他只是被人伤了心。”
城墙下
见到有人落下来,狼骑兵们立刻野兽看到猎物一样扑上来,可下一秒落地之人的身体四周就出现了三米直径的一片圆形空当,随着他的移动,这个空当也开始移动,所过之处,一片血浪翻腾。
朝露刀在金属之力的作用下变成了刀锋长达三米的绝世凶器,人群中只看到残肢断臂不停的飞起来,哀嚎声将天空中盘旋的那几只秃鹰都吓得远远飞走。一个人在人海中不停的杀戮,生命在刀下消逝的速度如此之快。
狼骑的勇气只坚持了三分钟就宣告破灭,溃兵开始疯了一样的往后跑。
“恶魔!”
“城上下来一个恶魔!”
“地狱的恶魔,刀枪不入,打不死的恶魔来了!”
一个人,驱赶着数不清的狼骑往后逃。
卓布衣听到这样呼喊的时候,心情无比复杂。
一个声音在心里悲伤的说道:“皇帝啊……你知道吗,你自以为是的做法,或许不会如你所愿,却真的会让一个人变成恶魔……一个让这个世界为之颤抖的恶魔。”
ps:写这一章的时候,我内心无比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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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章我不杀你
几天前的一场大雨让峡谷里变得泥泞了不少,峡谷中又是终年不见太阳所以雨水渗透的很慢,到处都是水洼。每ri攻城之后蒙元人都会将尸体清理干净,然后埋在峡谷东口外面。谷口已经多出来不少土包,那是挖坑之后填不回去的土。
尸体,接替了土曾经的位置。
一个蒙元士兵扑倒在地上,脸栽进水坑里嘴里都是脏水,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最先要做的是避开正在慌乱往回跑的同袍。他足够幸运,在人缝里不停躲闪没有被溃退下来的狼骑踩到。
可他却没有机会站起来,绷紧了神经不停的躲避着到处都是的脚。
其实他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是被恐惧的气氛感染后下意识的往回跑,踩在一块石头上栽倒之后,经历了足足三分钟的惊险。当周围的脚终于变得稀疏起来终于脱离险境,他忍不住心里松了口气,刚要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发先面前浅坑里的水倒映出一个魔鬼。
狰狞恐怖。
这个狼骑士兵吓得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的抬起头去看的时候,发现那恶魔就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站着,手里拎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刀子,却没有沾染一滴血,可在那恶魔身后,是一地的残肢断臂。
他经历过许多次战斗,并不是没有见过尸横遍野的场面。
可是今天,不一样。
后面的尸体都死于一个人之手,可这个人身上没有血,刀上也没有血。现在他知道为什么前面的同袍会害怕成那样狼狈往回跑,因为他此时已经吓得软了腿想站都站不起来。那个身穿黑袍的人……他应该是个人。脸sè很白,眼睛……看不到眼睛,两个眼眶里是吞吞吐吐的红sè光芒,就好像这个人眼窝里的不是眼球而是两汪血。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诡异的一个人。
恶魔,这就是之前那些狼骑士兵们一边逃一边喊着的那个恶魔。
狼骑士兵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逃走,可哪里还有力气站起来?
“不……不要杀我!”
他哀求,嗓子里疼的厉害,就好像几天没有喝过一口水似的,嗓子已经干裂。这个人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迈步前行。当恶魔从身边经过的时候,踩进水坑里溅起来的脏水飞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抬起手想揉一揉,然后发现忽然世界在转动,四周的环境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旋转,明明刚才看到的是天空,忽然之间看到的就是大地,可他分明没有低头。
啪嗒一声。
人头掉进水洼里,再次迷住了他的眼睛。
失去了头颅的身体还半跪在地上,脖子里向外喷出来的血足有一米高。
方解大步前行,一个人驱赶着数以千计的狼骑士兵疯狂的往后跑。就在之前,短短的十几分钟内,数百人被他斩杀。他眸子里的红芒太过惊悚,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在一瞬间失去了军人应有的勇气和斗志。
一个狼骑千夫长颤抖着手弯弓搭箭shè向方解,那箭shè在方解身上就好像shè在了钢铁上一样,软软的坠落在地上。
方解将朝露刀随手一挥,包括那个千夫长在内的十几个狼骑几乎在同时被拦腰斩断。在上身和下身分离之后的很短时间内,还没有死去的人啊啊的嚎叫着,还有人奋力的往前爬试图躲开那个恶魔。两只手拖着半截身子往前移动,肚子里的内脏洒了一路。
当方解靠近狼骑军阵的时候,数不清的羽箭遮天蔽ri的覆盖了过来,他眼神里红芒一闪,当羽箭到达他身前的时候全都突然之间燃烧起来,所有的羽箭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灰烬,没有一支触及到了方解的身体。
“杀了他!”
一个万夫长颤抖着嗓子喊,哪里有一点杀气。
弓箭手们继续放箭,可越是坚持心里的恐惧就越浓烈。那个迎面走来的男人此时在狼骑眼里根就不是一个人,因为人是可以杀死的。
“叫阔克台蒙烈出来,我有话对他说。”
方解站在军阵五十步之外不再向前,他将朝露刀插在地上缓缓的说了一句,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让每一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他不出来,我就去找他。”
方解一字一句的说道。
不多时,从石头墙那面出来一个恶魔的消息就传到了阔克台蒙烈的耳朵里,正在生气的阔克台蒙烈抬手扇了那报信的狼骑一个耳光,大骂了一句你们都已经被汉人吓破了胆子吗?!可这个时候,负责指挥的万夫长阔别贴儿急匆匆的跑进来,脸上已经被吓得没有了一分血sè。
“特勤……”
阔别贴儿艰难的咽了口吐沫:“汉人那边来了个两只眼睛都是红sè的年轻男人,就在军阵外面要见您。他……他一个人就杀了数百士兵,而且羽箭根就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听到这句话,阔克台蒙烈的眼神立刻一变。
“废物!”
阔克台蒙烈怒道:“前军数千人马,竟是拦不住一个人?!”
“报!”
他话才说完,有个千夫长急匆匆跑进大帐:“特勤,那人在军阵前五十步站住,任凭羽箭怎么shè过去就是shè不死,他说您若是不出去相见,就要杀进来了。”
“放屁!”
阔克台蒙烈的怒火终于到了极致:“千军万马之中,让一个人杀进来我要你们何用!”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很清晰的说话声,很飘渺,但格外的清晰。听得出来那声音来自极远处,可偏偏没有一丝散乱。
“阔克台蒙烈,你难道像个乌龟一样缩在壳里不敢出来吗?我知道你军中已经没有什么大修行者,若我愿意,从今ri开始每夜杀你几个将领,你可挡得住我?我等你一炷香的时间,若是不出来,从今夜开始准备不停的收尸!”
这话如刀刺耳,阔克台蒙烈的脸sè变幻不停。
他啪的一声矮桌上的酒壶踢开,眼神里的怒意已经在燃烧。
“谁去杀了此人,我赏万金,封地千里!”
他指着外面大声吼道,手都在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我们去看看。”
一直站在阔克台蒙烈身后的那个身穿黄sè长袍,头上戴着毡帽的男人说道:“总不能让汉人小瞧了咱们蒙元的修行者。”
说话的人身上的装束很特别,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脸上涂抹着看起来乱七八糟的颜sè,额头上绘着一个太阳,很鲜艳的颜sè,十分夺目。
“有劳了。”
蒙烈长长的舒了口气后说道。
“这天下终究只有一个罗耀,难不成随随便便一个人我们都挡不住杀不得?”
说话的人语气有些异样,听得出来带着些伤感。
……
……
“我叫宝梅龙ri”
长黄sè长袍的蒙元人对方解微微颔首:“蒙元大国师座下弟子,请问你是谁?”
他说话很客气,但怎么都透着一股傲意。
蒙元国师座下有十三弟子,宝梅龙ri位列第四。这次王庭对大雪山发动的战争,国师门下弟子出力尤巨,不少佛宗弟子都被他们斩杀。因为国师门下弟子皆穿黄袍,所以在蒙元被人称之为黄教。黄教所教授的东西和佛宗有很大的差别但源出同宗,教义皆是导人向善。不过话说起来,天下任何一个宗教都是这样的教义,只是信徒却九成九的做不到罢了。
黄教的规模比起佛宗来差的太远,虽然当初就连国师都承认黄教属于佛宗的分支,但行事风格与佛宗多有不同,黄教盛赞苦修,反对享乐,他们生活的都很贫苦,即便是国师人,生活也极为朴素。
黄教弟子出行不坐车马,赤脚步行。
而且黄教之人也不接受百姓参拜,他们认为既然佛宗宣称众生平等,就不应该享受高高在上的待遇。最初的时候佛宗对黄教的地位并不承认,据说后来有一次国师拜访大轮寺,和大自在于明王座前辩法,妙语连珠,佛法jing湛,便是大自在也辩不过她。明王盛赞,称其为天授者,意为上天选定之人。
自此之后,黄教才在蒙元逐渐兴盛起来,但即便如此,弟子也不过数万人而已。和遍布西方的佛宗弟子相比,如一粟比之于谷堆,如滴水比之于沧海。
方解眼神里的红sè没有退去,但他此时却清醒之极。
这种状态让他很舒服,感觉着体内那种强大的能量让人格外的自信。这是自从他眼睛里有红芒闪烁以来,第一次如此自如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能力。最初的时候,他根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可是现在,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而就在他走到蒙元军阵外面的时候,接受万千羽箭的洗礼,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悄然又有了些许变化,第六条气脉出现了一些轮廓,虽然很不清晰,但可以肯定正在缓缓的成型,就好像一根幼苗,或许用不了多久便是一棵苍天大树。不过正因为这气脉太小,所以方解还感知不到这条气脉的能力是什么。
“我是戍守峡谷的黑旗军首领方解。”
方解看着宝梅龙ri道:“怎么,阔克台蒙烈觉得自己出来很没面子?”
宝梅龙ri摇了摇头:“方将军,特勤只是让我先来问问你有什么事要说。”
他一直看着方解的红眸,脸sè格外的凝重。其实从看到方解的那一刻,他就后悔自己走出来了。黄教之人虽不是正统的佛宗弟子,但关于红眸的传说也不是没有听说过。曾经他的师尊蒙元国师曾经说过,若是有一天他遇到一个双眼是纯粹的红sè的人,那么就避开,永远不要和这样的人一对一交手。
遇红眸而退,不丢脸。
“你不能做主。”
方解道:“而且你也不该出来。”
“为什么?”
宝梅龙ri问。
方解道:“你应该知道,阔克台蒙烈不出来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能泄了狼骑的气势,若是就这样被我唤出来,他颜面存。而你还应该知道,我若是见到出来的不是阔克台蒙烈,怎么也要杀些人,这样蒙烈才会知道我没有在开玩笑。”
“你未必能杀我。”
宝梅龙ri道:“隋人的口气总是很大,但能力总是很小。”
“我不是隋人。”
方解笑了笑:“但是个汉人。”
宝梅龙ri一怔,不明白方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必在说什么了。”
方解道:“你出来就是想要打的,而阔克台蒙烈不出来我终究还要杀人。所以说什么话都没有了意义,出手。”
宝梅龙ri沉默了片刻道:“我jing修黄宗大手印,可变天地元气,可改气象地势,威力穷,你要小心。”
方解点了点头:“就因为这句话,我不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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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三条路
当方解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等着的将领们全都围拢了过来。这短短的几十分钟,就如同几个世纪一样漫长。他们的眼神里都是迫切,迫切的在等待着方解为他们指出一条光明的路。
就如同在西北最黑暗的那段日子,有旭郡王带着他们始终坚持着一样。
他们看着方解,方解也看着他们。
一群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也凛然无惧的汉子们,此时却难以让自己平静下来。每个人都感觉这种焦虑不安很熟悉,因为三年前他们在数十万蒙元蛮子的骑兵和数十万叛军的缝隙里求生的时候,也是一摸一样的心情。
“山寨里有五万人。”
方解开口,语气很缓。
“我在屋子里坐了那么久,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到了现在依然惶恐不安,因为我要决定的不只是我个人的生死,还有你们大家的存亡。你们都应该知道,现在咱们黑旗军处于进退两难的地步。如果咱们回军,皇帝会不会以放走了蒙元人来定罪?如果定了罪,你们服罪还是不服罪?”
“不服!”
沉默之中,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嗓音沙哑,格外的悲愤不平:“咱们在狼乳山这近四年来,没拿过朝廷一个铜钱的俸禄,没吃过朝廷的一粒粮食!可我们还是举着大隋的战旗,和叛军,和蛮子日日厮杀。当初在满都旗战败,和我们有关吗?凭什么这会皇帝让我们做了弃子!凭什么!”
他一开口,其他将领们纷纷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愤怒。
满都旗那场大败,和他们确实没有关系,这几年来他们为了这个帝国,为了军人的荣耀一直没有停止战斗。他们用自己的血汗一直艰苦的维持着尊严,可现在,他们却成了大隋皇帝抛弃的人。
他们进入峡谷的时候,是何等的决绝壮阔。撤出峡谷的时候,又是何等的心灰意冷!
听到下面人的议论,方解的心里忽然开阔了不少。他一直疑虑不安的是自己威信不足,或许还不能让这五万人彻底归心。如果自己贸然下决定带他们去别的地方,或是留守狼乳山峡谷的话,这些将士们会不会不答应?
他们会不会还对朝廷抱有幻想?
可是现在,听到将士们尽情的抒发着心中的怨气,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总是这样患得患失,担心的太多了些。有时候有些事水到渠成,不需要自己去刻意引导,它就会流到那里,流往那个方向。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解往门口看了看,见是陈孝儒风尘仆仆的跑了进来。看他身上那厚厚的一层尘土,就知道这一路上赶的很急。
“侯爷,属下回来了!”
方解心里一暖,快步走过去扶着行礼的陈孝儒。在这个时候,陈孝儒离开还能再回来,怎么能不让方解心里感觉到暖和?尤其是在他心很冰冷的时候,陈孝儒的回归让方解阴郁的心里就好像洒进来一片阳光。
“侯爷,属下打探清楚了。”
陈孝儒咽了口吐沫,嘴唇都已经干裂。
方解连忙让人取来水递给他:“便在这里说吧,我正在和大家议事。你带回来的消息很重要,大家都听听。”
陈孝儒知道方解带兵返回山寨,就猜到现在队伍面临一个什么样的情况,他是那种不需要需要交代清楚就能领会意图的人,听方解这样说,马上就明白了方解的意思。他一口气将水囊喝空,抹了抹嘴角后说道:“属下赶到晋阳之后,设法和城外大营里还在听命的飞鱼袍联络上。”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咱们飞鱼袍的人现在虽然失势,但皇帝大帐四周的卫戍还用着咱们的人。前阵子……罗耀独自一人到了大营!”
“啊!”
众人发出一声惊呼。
陈孝儒道:“罗耀带着晋阳城内李孝彻等人的一百多颗人头,就那么明目张胆的进了大营,和皇帝身边的秉笔太监苏不畏与武当山张真人大战一场,那两个人联手也没能胜了罗耀,然后罗耀就那样大摇大摆的走了。”
“那岂不是说……”
孙开道立刻大声道:“罗耀举旗已成定局?这样一来的话,整个西南,甚至江南都会随之而乱!”
就算没这事,罗耀造反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孙开道这一声喊,其实是故意的。他这样说,就好像压垮士兵们忠君思想的最后那根稻草。孙开道就是要提醒这些将领们,现在大隋已经风雨飘摇了。就算你们还存着忠君思想也没有意义,你们忠君,可许多人都已经举旗了造反大旗。
“然后呢?”
方解问。
陈孝儒道:“还有就是,属下打探道,皇帝确实没有调动兵马的旨意,也从来没有对下面将领说过要派兵支援咱们黑旗军!”
这句话,又引得一片愤怒的咆哮。
孙开道心里很满意,他知道现在这些人对朝廷已经死心了。
他对陈搬山和陆封侯这两个方解的亲信使了个眼色,然后用手碰了碰站在他身边的夏侯百川。之前孙开道就找这三个人谈过话,他们得到孙开道的示意立刻站出来。
陈搬山忽然单膝下跪抱拳道:“侯爷,咱们以后的路还需要侯爷带着我们继续走啊!我们这些人现在就好像是被爹娘抛弃了的孩子,就算咱们不能去恨爹娘,可也要找个地方活下来吧。”
“侯爷,是时候为咱们自己考虑了!”
陆封侯跪下道:“数万人马的生死,全在侯爷一人身上。”
夏侯百川道:“属下知道侯爷对陛下忠心耿耿,可现在不是咱们不想为朝廷效忠,是朝廷把咱们当成了弃子,属下恳请侯爷带着兄弟们去打下一片地方,咱们不举旗造反,只谋求一条活路!”
“这……”
方解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众人欲言又止。
“请侯爷定夺!”
院子里的几十个将领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跪下来说道。
孙开道站在方解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挑了挑心里暗暗说了一声:成了!
……
……
方解在大帐里来回踱步,看起来脸色很凝重。孙开道站在地图前面正在将各方势力标注出来,很快,态势就变得格外清晰。
“咱们现在在这”
孙开道指了指大寨的位置:“这里现在方圆三四百里之内没有别的势力,叛军残部知道咱们在这所以不敢过来放肆。向东南五百里就是晋阳城,既然李孝彻已经死了,晋阳城内守军说不得已经投降。朝廷人马攻破晋阳之后,下一步肯定是挥军围攻陇西郡,李家算是彻底完了。”
“晋阳再西南三百里,距离咱们山寨六百里是叛军的侯武山西大营。孟万岁兵败之后带着几万残兵又回了这里,侯武山西大营正挡在晋阳城和陇西郡之间,孟万岁本以为晋阳可以坚守一阵子,他做观望,现在李孝彻等人都死了,晋阳一破,皇帝下一个目标自然就是孟万岁。”
“陇西郡往南二百多里就是芒砀山,如今殷破山的几万残兵就在芒砀山里做山贼,此人的队伍不足为虑。”
他说完之后扫视了一眼众人,然后指了指芒砀山南边:“黄阳道,如今罗耀左前卫战败之后的二十万人左右屯驻在这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会率军与皇帝决战了,在此之前,他会看着皇帝和孟万岁殷破山两人缠斗。”
陆封侯道:“军师,罗耀之前没动手,现在兵力减半怎么反而会和皇帝决战?”
“战事瞬息万变。”
孙开道说道:“之前罗耀不与皇帝正面交手,是想让蒙元人和李远山联手将皇帝拖垮。他带着人马直入中原,可现在蒙元人走了,李远山败了,皇帝清剿残敌之后兵力也不会太多,且是疲惫之师,罗耀初败,需要一场大胜来恢复士气,所以必然会率军阻击皇帝回长安,只要杀了皇帝,朝廷大乱,太子年幼,四方动荡,他正好趁乱而起。”
“你我都知道罗耀绝对不止带在身边的那几十万人马,陈孝儒,你来说说西南那边的情况。”
陈孝儒走过来对众将抱了抱拳:“诸位将军,卑职之前和布置在西南的飞鱼袍一直有联络。就在朝廷人马在西平和李远山决战之前,罗耀手下大将叶近南尽起西南四道大军近百万,横渡沂水之后进入江南,朝廷长江水师大部都在西北洛水,根本来不及回防。叶近南此时已经率军进入江南,在襄樊道与朝廷六卫战兵对峙。”
“皇帝虽然对罗耀造反有所警惕,来西北之前就密调江南驻军布防,可他一定没想到罗耀竟然有那么多人马,那六卫战兵未见得敢打。如果……如果皇帝在西北死去的消息传开的话,那六卫战兵的大将军,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打算?”
他这话问出来,其实众人都心里有了答案。
孙开道往前走了几步说道:“所以,咱现在有三条路可以选择。”
“第一,留在这里。”
他看着众人说道:“之前我和侯爷商议过,咱们现在粮草物资都不缺,等到秋后还能再收一批粮食,最稳妥保守的就是暂时留在山寨,静观其变。等到朝廷人马和罗耀决出胜负之后再做打算,毕竟将士们也累了,趁着机会休养。在樊固一带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咱们可以招募一些新兵,在休养的同时练兵。”
“这条路不好之处在于,西北疲敝,咱们现在虽然粮草无忧,可等过了冬天到明年开春粮食就捉襟见肘,到时候再动,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就算留下来一直不走了,可西北这地方根本没前途可言。李远山和蒙元人在这里祸害了三年多,这几年百姓们几乎颗粒无收,咱们能过这个冬天,未见得能过下个冬天。”
众人点头,知道他说的是实情。
孙开道继续说道:“第二条路,咱们趁着朝廷人马和叛军残部交战的时机,率军向东。如果能趁着朝廷水师都在防着罗耀的人,咱们能渡过洛水的话进入河东道,以咱们的兵力打下来一片地方不难,但……守住则难。河东道不缺粮,也富庶,可无险可依,咱们现在没实力和朝廷和罗耀抢地盘。”
“第三条路”
孙开道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然后缓缓的说道:“带上所有粮草,从叛军和朝廷人马的缝隙里穿过去,翻过芒砀山,进入黄阳道!”
“啊?!”
这句话让众人一惊。
“黄阳道也缺粮,可比西北好的多。罗耀的根基在西南四道,咱们去了黄阳道算是在老虎窝边上安家。可想想看,罗耀和皇帝都绝想不到咱们会跑去那个地方,而且黄阳道有天险可以依靠,青松山,翠屏山,牛头山都可以立足。罗耀的人马大部离开西南,剩下的兵力也就够防守西南四道而已。等罗耀率军离开黄阳道之后,那里就没有任何一个势力。只需一年哪怕是半年无战事,咱们招募兵勇囤积粮草,兵力最少能翻一倍。”
“虽然危险,但反而最光明。”
他看向方解,却发现方解有些失神。
“侯爷,大家在等您决断。”
孙开道问。
方解沉默的看着窗外,忽然开口道:“做准备吧,休整一个月后去黄阳道。在这之前,我还要去办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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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解没有去管阔克台蒙烈出关之后会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也对峡谷西口那数十万牧民没有任何兴趣。峡谷没留一个兵,他也不担心蒙元人会回来。现在蒙元乱的比大隋还彻底,黄金家族正在进行一场对他们后世影响巨大的战争。如果阔克台蒙哥赢了,这个庞大的帝国将真正的属于黄金家族。如果佛宗赢了,蒙元或许会分裂成许许多多的小国。
在认为时机已经到来的时候,蒙元的大汗阔克台蒙哥拿出了破而后立的决绝勇气。这是一个不甘心做傀儡的男人,所以他从来就不会接受神权远高于皇权这样的社会结构。当佛宗强大到无可匹敌的时候他选择了隐忍,而当佛宗内乱的消息一传出来之后他立刻发动了战争。
其果决,令人钦佩。
或许这场战争将使黄金家族实力大损,即便打赢了的话蒙元帝国也将元气大伤。可这只是十年之内的伤痛,阔克台蒙哥看到的是十年之后的辉煌。到那个时候,黄金家族将真正的迎来最巅峰的时刻。
方解将大营的事都交给了孙开道,然后带着一行随从西行。
西行
这两个字具有着太多太多的含义。
方解知道罗耀当初说了假话,罗耀所说的那位神偷师父或许只是一位虚构的人物。所以真正来说,第一个用于西行的人还是忠亲王杨奇。
选择去挑战世间最强大的力量,或许有人将这种行动视为自取其辱飞蛾扑火,可在另一部分人看来,这种行动有着和大隋开国皇帝将蒙元大军挡在狼乳山以西那场战争一样的壮阔。总会有那么几个人,走在卑微的前面挺直了脊梁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这种人或许最终都不会有什么美好的结局,但他们走过的每一步都光彩夺目。
当方解做出西行决定的时候,心里想到了许多许多。他的西行和忠亲王杨奇,和萧一九,甚至和项青牛都不同。他的西行只是去追寻一个答案,去报答一份人情,去做一个解释,而不是去挑战。
可这也是一种伟大,不是吗?
他本来不必去。
方解带着自己的三个女人,带着麒麟,带着大犬,带着也一直梦想着去大草原走一走的卓布衣,带着燕狂和聂小菊,带着一队精选出来的飞鱼袍。
一行数十人的队伍从穿过峡谷的时候,每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就在不久之前,黑旗军的将士们在峡谷中阻挡住了蒙元人十天,如果不是方解最终想到了皇帝的图谋而撤出,或许他们会挡上两个十天,三个十天,十个十天,一直到战死最后一人。
峡谷中大战之后的痕迹还在,洒在石头上的血迹依然清晰可见。石头墙上都是被羽箭射出来的小坑,密密麻麻。有不少野兽在峡谷中闻着血腥味寻找尸体,见到骑士们过来后满是戒备的盯着。
有些时候事情就是这样的出乎预料,在下令死守峡谷的时候方解从没有想到这道石头墙竟然会这么快的结束自己的使命。很多准备都没有用到,可没有用到反而是一种幸运。如果将所有的准备都用到,那么将是面临一种多么艰苦的困境?
“咱们的目标是哪儿?”
完颜云殊跟在方解身后问。
她是方解三个女人中最不了解方解的人,但绝不能说她是对方解感情最薄弱的人。北辽地的女人敢爱敢恨,而且一旦爱上一个人就会如烈火般猛烈。她们远比温婉的中原女子会表达自己的感情,她们也绝不会认为对自己的心上人表达爱慕是什么难为情的事。
“沁林郭勒”
方解回答。
沁林郭勒是距离王庭最近的地方,属于黄金家族的直系领地。
“咱们就这样直接闯过去?”
完颜云殊又问。
“嗯”
方解点了点头:“不用担心什么,咱们人数少目标小,何况现在就算是一支万人的队伍经过都不见得有人注意到,若是此时大隋天平国富民强,真是个绝对的好时机,大军若是在这个时候才开始征西,此时只怕已经有万里草场上飘扬的都是烈红色的战旗。”
方解说的没错,如果大隋皇帝杨易在三年多之后才决定对蒙元动兵,此时大隋朝廷上下说不定是一片欢声笑语吧。
命运作弄,因为皇帝伐蒙而导致中原大乱。而在中原乱了蒙元人有机会挥师东进的时候,蒙元也乱了。
这两个强大的帝国,先后陷入了危机。
出峡谷的时候,先一步探路的飞鱼袍回来禀报说厮杀在几天前已经结束,佛宗弟子带着的牧民自然不是阔克台蒙烈麾下那二十万归心似箭的狼骑的对手,草原上百里流血,尸横遍野。
方解一行人出峡谷进入大草原,方解虽然在樊固生活了三年却也是第一次真正的踏上这片广袤的土地。看到面前那种蔚蓝的天空和草原在视线极远处交汇在一起的景色,总会有一种想放声大喊的冲动。
……
……
出峡谷十几里后开阔的心情逐渐变得阴郁下来,漂亮的景色被血涂抹成了另一番景象,如果地狱中到处都是尸体的话,那么方解他们现在到达的地方就是地狱。尸体几乎铺满了视线可及的地方,在尸体四周几乎看不到一棵绿色的草。血液被风干失去了鲜艳的颜色,可正因为这样才显得格外惨烈。
不少野狼和秃鹰在草地上吞食着尸体,忠心耿耿的战马依然站在主人的身边嘶鸣却不肯离去。那些野狼和秃鹰已经吃了几天的尸体,所以变得不再怕人。当队伍穿过的时候,从狼群里甚至有贪婪的目光看向这边。一个飞鱼袍弯弓一箭将朝着队伍呲牙的头狼射死,立刻引来几声凄厉的嚎叫。
不只是野狼,狼乳山上的山狗,鬣狗,豹子,还有一群规模大不的狮子。它们应该都很高兴,因为尸体多的让它们撑死也吃不完。
打赢了的狼骑连战场都来不及打扫就立刻离开,可想而知他们回家的心有多急迫。
方解看了看不远处地上的一面已经破碎的飞狼旗,忍不住长长的舒了口气。
看眼前的场景就知道当时有多惨烈,内战,永远是回忆起来会心口疼的灾难。
方圆二十里是主战场,但百里之内都会看到倒在草丛里的牧民或是狼骑士兵。而最让人惊讶震撼的是,走了半个满都旗草场竟然再也没有看到一个牧民出现。有时候经过一片毡房,进去才发现都空了。
没有人居住,野兽变得格外多了起来。
到了第七天的时候,方解他们才看到一支牧民队伍经过,男女老少,驱赶着为数不多的牛羊警惕的看着方解他们。壮年男人们握着弯刀和黄杨木弯弓,随时准备好厮杀。
方解让懂蒙元语的飞鱼袍过去问路,当得知他们是汉人的时候这个部族的牧民显然松了口气。在这个时候,他们竟然认为汉人更加亲近些。
飞鱼袍带回来几个草原汉子,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至少六十岁的老者。穿着皮袍,头上的毡帽和蒙元人不一样。
方解下马,用草原人的方式将右手放在胸前微微俯身施礼,老者连忙回礼,然后仔仔细细的打量了方解几眼。
“汉人,你们要去哪儿?”
他问。
方解从腰畔将酒囊解下来递过去,老者双手接过来喝了一口,只要喝了对方递过来的酒,就是朋友了。
“我们要去寻找一些失散的朋友。”
方解回答。
老者叹了口气:“如果是几年前那场大战中幸存的汉人,你们就不要再去找了。能逃的都已经逃走,没走的都变成了骨头。我劝你们还是赶紧回去吧,长生天的子孙们忘记了应该如何有爱团结,现在只会互相拿弯刀打招呼。再往前走就是猎莫旗,几天前那里还在打仗,你们这些人去的话很危险。”
方解道了谢,然后问:“去沁林郭勒还有多远?”
“你们要去沁林郭勒?!”
老者显然吃了一惊,然后看着方解的眼睛真诚的说道:“虽然我以前不喜欢汉人,可既然遇到了你们就是缘分,我必须提醒你们,那里现在就是真正的地狱。”
“谢谢您的提醒,但我必须去找到我的朋友,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老者见方解说的真诚,让人取了一份地图给他:“我们只是一个小小的部族,人口不过三百多人,现在草原上已经没有安详太平了,我们打算一直往南走寻找个安全地方落脚。这地图送给你,希望你们吉祥。”
“谢谢”
方解再次道谢。
“对了”
方解忽然想到一件事:“请问,我走了这么久怎么一座寺庙都没有发现?”
老人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道:“汉人,你们是不是以为草原上遍地都是寺庙?那你们就想错了,寺庙只建在有神灵之气的地方,而佛宗的人在以前也不会随便走动。我们这些没有地位的牧民,想要去寺庙参拜都不是一件容易事。”
方解点了点头,然后挥手道别。
一路走走过来,草原显得特别空旷。
想到这空旷背后是因为死的人太多,就连那壮美都变了味道。
……
……
到了第十三天的时候,方解的队伍不得不停下来。
已经贴着沁林郭勒的边,血腥味越来越浓了。一路上遇到了几个佛子弟子,行色匆匆,看样子是被派出去召集牧民的使者,方解一个没剩全都杀了。沁林郭勒是蒙元罕见的城市之一,虽然修建的只是土墙,但规模不小。如今城市还在狼骑手中控制,可外面最少围着超过四十万牧民。
方解带着人找地方藏好,然后让大犬带着几个飞鱼袍离开赶往王庭。
进不去城了,方解也不愿意靠近王庭。
几十人的队伍在这样茫茫的草原上想找个地方藏身并不难,更何况现在草原上的人口已经减少到让人心里发凉的地步。
方解在沁林郭勒东南五十里的地方找了个废弃的部落驻地休息,安排了值夜的人后就钻进毡房里休息。
就在睡意来袭的时候,他忽然眉头一皱。
沉倾扇也坐了起来,看向外面:“有大修行者交手。”
“过去看看!”
方解起身,只和沉倾扇两个人出去,让卓布衣护着营地,两个人隐藏着身形朝着远处天地元气波动极为剧烈的地方靠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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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解看着萧一九离去的方向,稍微犹豫了下后迈步跟了上去,项青牛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拉他:“你不了解那个老牛鼻子,他虽然平日里看起来猥琐贪财性子也好说话,可他一旦说了要杀人的时候从不曾迟疑过,你这个时候切莫去自己寻晦气。”
方解对项青牛笑了笑道:“总有些事要问清楚,我脾气比萧一九还怪一些,有些事不弄清楚我终究寝食难安。”
项青牛要跟着他一起去,方解只是摇了摇头:“他若真动手,你能挡得住?”
项青牛沉思,然后摇头。
方解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追上去。
他今晚出来身边没带一个人,就连沉倾扇也不让跟着,他只是希望自己一个人来探寻属于他自己的秘密,有时候身边人知道的太多,对她们来说未尝是一件好事。方解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女人,每日为了自己而提心吊胆。
更何况,有些事终究是要男人自己承担。
萧一九看似缓步而行,他的步伐不大也不快,可转瞬之间就已经出去几十米远,方解脚下一点身子往前冲了出去,风从他的耳边呼呼吹过,这一刻他甚至做好了与当世站在修行者巅峰的人打一架的准备。他有自知之明,可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确实是个很奇怪的人,明明有时候怕死的厉害,可有时候又傻的厉害。
“不要再跟来,你从哪里来就应该回哪里去。”
萧一九顿住脚步,回头看着方解说道。
方解在他身前大约五六米出停住,抱了抱拳道:“前辈,若你知道,为何不说?若你不知,之前为何要说那样的话。既然你说的是关于我的事,为什么不能告诉我?若是诚如你所说我若再往西对谁都不利,明确告知不是更好?”
萧一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你不知,比知道要好。”
方解摇头:“懵懂不知,便会探寻,到时候我若继续往西,前辈真就出手杀我对你可有益处?”
“你为什么如此好奇,难道就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人活在世,没有必要将所有事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已经告诉你何处去得何处去不得,你便按我的话去做便是了,追寻答案往往不会得到一个你满意的答案,不去追寻往往能得到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萧一九认真道:“我知道对于身世之谜,任何人都想搞清楚来龙去脉,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回去中原,尽你最大的能力让中原不要乱到无法收拾。你生入兵门,已经不是江湖中人,何必再因为江湖事而烦扰?”
方解想了想后问:“前辈可否告知,我与佛宗到底有无瓜葛?”
萧一九道:“来没有,后来有了。现在你回去还是没有,留下就有。”
这话说的太模糊,根无法理解。
方解还要问,萧一九摇了摇头道:“你的事我也只是推测而已,其实你想探寻身世也不是非要向西不可,师尊当比我知道的清楚。你可以回长安城去,若是求得师尊指点比在这里获得的或许更多。我现在回去,你不要再跟来。”
“前辈,忠亲王于我有再造之恩,我想去王庭拜访。”
方解垂首抱拳:“请前辈成全。”
萧一九停顿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朝着方解指了指,一瞬间,一股极猛烈的斥力朝着方解席卷而来。这小周天的斥力,当初方解看到红袍大神官鹤唳道人施展的时候已经惊为天人,昨日见项青牛施展又更加令人震撼,可今日见了萧一九出手才知道什么叫做同招不同势。
同样的一招,在萧一九施展出来比项青牛还要雄浑霸气的多。
方解不敢大意,将金之力尽极限之量从气脉中提出来,在身前布置了一层坚固的防御,然后将水火之力分别自左右拳击出迎向那股小周天斥力。三股力道相撞之后,先是沉寂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下一秒,一股巨大的风浪向四周荡了出去,方圆几十米内草皮都被掀飞,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大坑骤然出现,尘土被劲气卷上天形成了一股风暴。
可即便如此,方解糅合了水火两种能力的天地元气还是没能将小周天斥力挡住,迟缓了一下之后那股斥力依然雄浑的撞了过来,这是第一次,方解的火之力无法将对手的内劲烧掉。方解咬了咬嘴唇没有躲避,双拳再次向外一击,拳风如两条巨蟒一样和斥力相撞,剧烈的波动再次传来,方解双脚如生了根一样站在原地,烈风吹的他的衣服向后飞起,头发也被风吹的胡乱飘摆。
风暴还没过去,那斥力竟是阴魂不散的野鬼一样再次冲了出来,重重的撞在方解布置在身前的那一层防御上,咔嚓一声,金盾破裂,斥力竟是无坚不摧。
方解依然没有向后退,第三次出拳。
这一次,他是纯粹的以肉身之力和那股斥力交锋。拳头和斥力撞在一起的瞬间,他身上的衣服就被斥力绞碎,肌肉隆起的胳膊看起来格外的雄壮。
斥力将方解推着向后倒退了足足一米,他的双脚在草地上留下两趟深沟。
可他终究还是将这一招挡了下来。
就在方解做好准备迎接萧一九下一招的时候,萧一九却已经转身而去:“以你现在的修为倒是可以走一遭,记住,决不可接近大雪山,不然你将死无葬身之地。见了二师弟之后他或许会为你揭开些迷惑,但我相信他与我是一般无二的心思,只是,他若是让你回中原去而你再纠缠,他一念动而你身死,他的心性……向来比我坚固冷硬。”
说完这句话萧一九飘然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项青牛快步冲过来,扶着方解的胳膊问:“怎么样?”
方解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若真要杀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咱们走吧。”
方解转身:“去见忠亲王。”
……
……
如果没有萧一九说的那句忠亲王杨奇的心性远比他要坚固冷硬,方解或许会带上沉倾扇她们同行,有了这句话,方解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们随自己向西。虽然不知道方解到底是为什么突然做了这个决定,但方解身边有项青牛有陈哼陈哈,再加上卓布衣也坚持一起去,沉倾扇她们也不用太过担心。
一行五人告辞离去,朝着蒙元帝国的心脏进发。
大雪山的战事正酣,阔克台蒙哥不能长期离开王庭,所以大雪山那边指挥军队的是他的长子阔克台蒙勿,再加上几位金帐将军,大国师,蒙哥倒也不用太担心。他坐镇王庭,各方调度,虽然局面很乱但终究没有什么在他视线之外的大龘事无法控制。
他在王庭,忠亲王杨奇自然也在王庭。
大雪山那边被杨奇接连斩了两个老僧,明王伤重不知道被大自在囚于何处,而大自在又不出大轮寺,所以有大国师桑飒飒和她的黄教弟子,再加上黄金家族的修行者助阵,大雪山下也不会有太多的困难。
现在战争已经到了拼耐心勇气和实力根基的时候,佛宗和黄金家族谁都没机会一举获胜。
方解他们五个,其实是很恐怖的组合。这五个人在一起出行,遇到任何对手似乎都有一战之力。这也是为什么沉倾扇她们放心的缘故,项青牛明悟道心之后到底有多强他自己都不知道,虽然或稍逊于萧一九可也差不了许多。陈哼陈哈,这两个人的实力在通明境中,放眼天下两人联手也找不到几个对手。
卓布衣和方解稍微差了些,算起来卓布衣一只脚踏进了通明境,方解现在正常情况下有九品的实力。
这样的五个人,可以横扫一个规龘模不小的宗门。
项青牛见方解心事重重,一路上总是找些笑话来说,方解知道他的好意,表面上也装作若无其事。
“你可知道我和小哼小哈遇到的那头纯白雄狮有多威风?”
项青牛道:“那天我们三个小河边休息,那白色雄狮也在河边饮水,我当时看到它的时候就挪不开眼神了,那家伙比最高大的西域战马还要大一号,估摸着一口就能咬死一头野象!当时我便动了心,让小哼小哈帮我去抓,谁知道那畜生跑起来竟然快的离谱,我们三个的战马追不上,只好下马拼尽全力施展轻功去追,一口气追出去六七里,那畜生竟是将我们远远的甩开看不到踪迹了。”
卓布衣听他说那头白色雄狮,忍不住想到自己曾经的坐骑猪小花,他摇了摇头,眼神里露出些伤感。
项青牛道:“后来我遇到几个佛宗弟子,抓住之后特意问了问,原来这白色雄狮在草原上一直都有传说,据说那畜生被牧民们称为长生天派下来监督草原秩序的,哪里有不平事它就出现在哪里。不过佛宗之人却说此物不祥,所到之处便有灾祸。还说只有长生天选中的人,才有资格驾驭那头灵兽。道爷我不信什么长生天,可道爷倒是觉得那畜生我骑着必然合适。”
方解笑了笑,想起前世看过的山海经:“世间多有异物,不过是偶出奇种罢了。人有高矮胖瘦,肤色有黑有白,狮子之中有一头雄壮的也不离谱,只是人们觉得罕见所以便赋予一些神奇色彩罢了。”
他才说完,就看见项青牛睁圆了眼睛。
方解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去,只见前面一座高坡上,那头比战马还要高出不少的极雄壮的白色雄狮站在那里,昂着头,看起来威风凛凛。它立于天地之间,就好像便是这天地之间的王者。
这个时候,方解他们的战马也感受到了那白色雄狮带来的压力,竟是再也不敢向前。任凭几人如何催促,只是原地打转。
项青牛气恼,刚要下马就要去追那狮子,谁知道那白色雄狮忽然一声吼叫,他们的战马便颤抖起来,然后两个前腿竟然跪了下去。
方解眼神一凛,心说天地间竟然真有这等神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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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五章最终的秘密在哪儿?
项青牛来了气,上次他没能追上来就特别遗憾,这次再看到那白sè雄狮立刻冲了上去,方解将赤红马还给完颜云殊之后,骑着的是一匹普通的寒骑,虽然比一般战马要雄峻些,可也挡不住那白狮的一吼之威。他从马背上下来站在一边,负手看着胖子扭着硕大的屁股朝着那白狮冲了过去。
方解虽然惊诧于这白狮的雄武,却不似项青牛那样一见这狮子就想占为己有。而以项青牛的修为,方解自然也不担心他会伤在一头狮子手里,哪怕是一头看起来很威武的雄狮。
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那白狮没有转身而走,一直站在高坡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带着一溜烟冲过来的胖子,鼻子里发出几声貌似不屑的声音。这一下项青牛更气,距离狮子二十米外就跃了起来,手腕往下一翻。
他有意立威镇服住那狮子,所以一出手就是小周天的禁锢之术。只是很jing巧的控制着天地元气的力度,怕一不小心将那狮子击毙。
谁知道项青牛小周天的威压才施展出来,那白狮脚下一点就向一侧冲了出去,只看到白光一闪,那狮子竟然已经在几十米外,速度快的令人咋舌。方解这下更为惊奇,这才体会到项青牛说起上次追不上那狮子时候的无奈。
若是相比于寻常人,狮子灵敏更好可以理解,可项青牛再胖也是堂堂的大修行者,筋骨身躯早就经过内劲淬炼变得极为强悍,这狮子依然还能躲开就显得离奇了。
更离奇的是,这狮子躲开几十米后没有继续奔跑,停下来昂着下颌看着项青牛,颇为挑衅。项青牛落地之后气的鼻子都歪了,骂了一声提速冲了过去。那狮子真如有灵xing一般,若是项青牛不出手它便不躲闪,项青牛才出手它立刻就跑。
一头白狮和一个胖子,就在方圆百米左右的一个小圈子里绕着跑。
方解看的想笑,嘴角上勾勒出来的弧度很轻松。
足足折腾了半个小时,那狮子故意逗弄项青牛一样,只是抖着圈子跑,并不逃开。而项青牛跟不上它的速度,又怕出重手伤了它所以竟是被耍的团团转。到了后来项青牛已经跑的气喘吁吁,而那狮子却依然气定神闲。
“我觉得小胖子这次要栽了。”
陈哈一正经的说道:“这畜生就是来找回场子的,上次被咱们三个追出去那么远,它这是怀恨在心了,觉得很不爽,于是回来戏耍胖子。”
陈哼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胖子要栽了,那白毛畜生真快,便是比你我最快的身法还要快些,胖子腿短……追不上。”
陈哼道:“不知道为什么它只戏耍胖子,而不来找我们?”
陈哈认真道:“因为胖子太无耻还好欺负。”
陈哼点头,深以为然。
如果项青牛听到他们两个如此一正经的点评他的腿,只怕会真的气歪了鼻子。
卓布衣摇头笑了笑道:“我去帮他。”
方解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堂堂道尊,若真是被一头畜生羞辱了,传出去整个中原的江湖客都会跟着丢脸。”
他知道卓布衣的事,那次卓布衣制服猪小花的经过他可是亲眼所见。卓布衣修为不俗,再加上他的天赋实在太过神异,说不得真的能和野兽沟通。到了这个世界之后,方解越发的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前世时候,人们对武术的理解其实更多的来自电影电视剧,飞檐走壁已经是承受的极限,而这个世界武者比起修行者来说,根不值一提。
胖子蹲在地上喘着粗气,白狮距离他二十米左右高傲的昂着下颌。
卓布衣缓步走过去,眼睛一直看着那白sè狮子。那狮子忽然发出一声嘶吼,转头看向卓布衣眼神里都是敌意。卓布衣立刻停下脚步,似乎真的在和它沟通一样。那白狮一边jing惕的看着卓布衣,一边不时瞄一眼项青牛随时做好下一次躲避的准备。
项青牛一屁股在地上坐下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道:“道爷我看上你了,你就从了我多好,我可不喜欢玩野蛮的调调,别逼我今晚上就吃狮子肉。”
那白狮居然很有意思的哼了一声,好像听懂了胖子的话。
卓布衣和那狮子之间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他一直没有什么行动只是很平静的看着白狮。方解看得出来,那白狮的戒备心竟是渐渐的低了。大约几分钟之后,白狮竟然朝着卓布衣走了过去,身上没带着一点戾气。
项青牛看到这一幕立刻就气馁了,他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圈郁闷道:“卓先生你这叫夺人所爱……不带这么作弊的好不好。”
白狮到了卓布衣身前,以卓布衣的身高居然还没到它的下颌处。
见到白狮如此温顺的站在卓布衣身边,项青牛彻底绝望了:“回头我也去练这一门事,我道心明悟,就不信学不会这个!”
就在他站起来准备返回的时候,忽然发现那白狮离开了卓布衣,迈着很小的步子到了方解身前,然后低下那颗硕大的头颅,用额头在方解身体上缓缓的蹭了蹭。这个动作柔和到了极致,可和雄壮的狮子却一点儿也不违和。
方解诧异,看向卓布衣眼神里都是询问。
卓布衣笑了笑道:“看来它选了你。”
……
……
方解步行着往前走,那头白sè雄狮就和他并排着前行,就好像它来就应该站在他身边,从不曾离开过一样。其他人看的都很不理解,为什么这白sè雄狮偏偏跟了方解而不跟别人?而且狮子又不是马不是狗,怎么可能和一个陌生人这样亲近?
项青牛却没心思思考这个,一脸沮丧的踢着草地:“凭什么……凭什么……论美貌,我难道就输给小方方?论身份,我可是堂堂道尊。论修为,小方方也不及我,那白毛畜生一定是瞎了眼……”
陈哼非常认真的说了一句话给出解释,项青牛怔住顿时不爽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陈哼说:“那狮子或许只是觉着……你太重了……”
方解因为摸不准这白sè雄狮什么脾xing,倒也不敢真的骑上去,后面的战马虽然这会恢复了过来,可还是老老实实的跟在狮子后面,就算催促也不管用。
方解回头问卓布衣:“先生,你真的能跟野兽沟通?”
卓布衣点了点头道:“野兽也有思想,只要有思想,我便可以。”
方解问:“那它为什么选我?”
卓布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它不是选了你,而是一直以来就在等你。”
方解诧异:“为什么?”
卓布衣笑了笑:“它虽然有思想,可终究不是人,我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我只是依稀觉着它应是如此想着,不然怎么会别人不选偏偏选你?又或者,它觉得只有你才能驾驭它?”
“它又不是坐骑!”
方解道。
卓布衣摇头:“你又怎么知道它不是?”
方解想起项青牛之前说的那个传说,草原上的牧民们其实有不少人都曾见过这头巨大的雄狮,而它总是出现在有兵祸发生的地方,哪里有厮杀它变出现在哪儿,就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似的。
后来,便有了白狮不祥的说法。人们开始认为这是一头凶兽,走到哪里哪里便有灾祸发生。佛宗之人甚至认为此物乃是人间至凶,所以牧民们避之不及。至于那句只有强者才能驾驭它的话,多半倒是牧民们杜撰出来的。
人都有征服yu,自己征服不了将希望寄托在虚构的强者身上是习以为常的事。
“你能骑?”
方解试探着的对狮子说了一句,那狮子站住看了方解一眼,然后双膝慢慢的矮下来,竟是伏倒在地上。方解有些发愣,稍稍犹豫了一下就翻身起了上去。那白sè雄狮在方解上去之后站起来,竟是发出一声咆哮,似乎极为兴奋。
它晃动了几下巨大的头颅,然后猛的往前冲了出去。方解骑在它后背上,扶着雄狮的脖子感受着剧烈的风从耳边吹过,竟是如刀般凌冽,这种速度,换做普通人早就承受不住了。可方解却越来越喜欢这白狮,其快远超战马。便是陈哼陈哈这样以轻功见长的人,论速度也不及。
一口气狂奔出去至少十里,方解试着说了一声停下那白狮立刻放慢了脚步。方解心中惊异惊喜,抚摸着白狮的鬃毛自语道:“我年幼逃亡时若是有你这样的神物在,何至于那般狼狈落魄?任凭谁来杀我,骑上你就跑也没人追的上。”
这白狮似乎是听懂了他的话,晃动着脑袋摩挲着方解的身子,它发出低低的一声叫,方解竟是错觉这一声中竟然带着歉然之意!
他下意识的看向那白狮的眼睛,发现这白狮也在看着他。
……
……
沁林郭勒城其实距离王庭已经不是很远,算是蒙元王庭东方的门户,常年派驻重兵把守。不然的话,佛宗的人也不会对沁林郭勒如此在意。沁林郭勒,泰坦城,火凤台这三个土城是分布在王庭之外的卫城,有这三个卫城在,任何军队都不可能轻而易举的靠近王庭。
这几个卫城和王庭互为支援,便是百万大军也未必能顺利往前多走几步。
离开沁林郭勒第二天后,方解他们就不得不改为昼伏夜行。白天的时候来来往往的都是狼骑的斥候,还有大批站在黄金家族这边的牧民,眼线太多,想藏住不容易。尤其是方解身边现在还有那么醒目的一个凶兽,所以只能晚上走。
王庭并不是一座巨大的城池,甚至连墙都没有。
王庭所在是蒙元最肥美茂盛的草场,这里也是整个草原风景最秀丽的地方。黄金家族的人,除了分封出去的之外都住在这里。连绵不尽的帐篷,远比普通牧民的要奢华。而在帐篷组成的海洋之中,居中那座堪比大隋太极殿的穹顶建筑便是金帐。
蒙元大汗阔克台蒙哥的宫殿。
有宫殿而无城墙,所以显得有些奇怪。
方解他们没有贸然进入王庭,而是找了个地方藏身,项青牛自告奋勇,独自一人进去寻找忠亲王杨奇。虽然他们五人联手现在王庭里只怕也找不到可以匹敌的高手,但方解并不想出现在阔克台蒙哥的视线里,因为蒙哥希望他来。当初在峡谷的时候,蒙哥可是专门派了人去请他到王庭相见的。
夜晚
方解躺在草地上,枕着白狮的一只爪子看向繁星密布的天空。草原上的天总是显得那么干净透彻,夜晚则显得更辽远深邃。
白狮安安静静的趴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我就要解开那些秘密了吗?
方解问天。
越是向西,是否距离最终的秘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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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八章静室简居
方解在回去的路上忍不住去想,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那个越发神秘的忠亲王,还有没有机会见到那个嬉笑怒骂皆由心的胖子项青牛,还会不会见到时而纯真时而疯癫的陈氏兄弟。
如果明王真的是个活了千年的老妖,真的那么容易被击败?
但毫无疑问的是,现在是杀死明王的最好时机,或许从他自称明王开始都没有如此虚弱过。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弱,只知道他在多年前似乎是尝试什么修行的时候伤了自己,以至于修为大损。不然十几年前忠亲王杨奇就算修为再强大,也无法和有千年沉淀的明王相比。
世间来就不缺乏巧合。
若是明王没有自己受损,那么忠亲王十几年前便伤不了他。十几年前的伤加重了他身的伤又让他无法尽快复原,最终被他的大弟子大自在看破,从而生出异心。然后蒙元大汗阔克台蒙哥在忠亲王杨奇的劝说下,对大雪山动兵。
这一切的发生,其实都源于明王那次自伤。
到底他修行了什么功法,会伤到有千年经验的自己?
随着方解东归,这些事好像离着他渐行渐远。诚然,用杨奇的话说,他的舞台不在这里,而在中原。杨奇让他回去,虽然没有明说,可方解却知道其用意是什么,只是五个字而已。
保一方平安
杨奇的思想已经远远的超脱了家族的束缚,杨家对他很重要,大隋对他很重要,可相比于整个中原来说,也就都不重要了。抛开这个看起来有些虚无的层次不说,只说他是那第一个敢对明王挑战的人,这世间还有谁比他更伟大?
更何况,他从来就不是为了杀死明王然后自己做下一个明王而求挑战。
和方解在一起的时候,白狮显得很温顺,以至于卓布衣总会生出一种错觉,在很久很久以前,方解和这白狮就是同伴,他们一起经历过许许多多的故事。
从王庭回到沁林郭勒汇合沉倾扇等人,队伍回到了和进草原时候一摸一样的规模。消失了的是项青牛和陈哼陈哈,就好像这次相遇只是上天安排好了的一个告别。方解只希望,这不是绝别。
他的身体逐渐恢复,回程第十天的时候基上已经与往常无异。一路上他不停的在试验,想确定自己除了那红眸之外是否还失去了什么。不过看来杨奇的手段极为神异,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损害。五条半气脉都在,能力也在。那半条气脉看着更清晰了些,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成型。
没有了红眸,方解知道自己其实就好像跌落了一个大境界。在红眸发作的时候他可以轻松击败九品强者,甚至有可能跨境和通明境中下层的高手交战。而他现在,纯粹的修为之力勉强也就在八品上,一只脚踩进九品之内。
失去了一些,但剩下的更纯粹。
估算了一下路程,再有两天就能进入狼ru山峡谷,方解让队伍选了个地方停下来稍稍休息。沉倾扇沐小腰和完颜云殊最关心的是他的身体恢复了没有,方解笑着说不信就打个野战试试,这句话让沉倾扇别过去脸不看他,沐小腰脸sè大红,不明就里的完颜云殊追问野战是什么,方解不答她就追问沐小腰,沐小腰红着脸跟她耳语了几句,完颜云殊随即也红了脸,不过看样子倒是并不排斥这种方式……
休息的时候,先派出去的飞鱼袍回来禀报,说峡谷内没什么异常,遇到了孙开道派出来一直在峡谷西口守着的骑兵,飞鱼袍让他们回去报信,然后折回来跟方解禀报。
“还有件事”
飞鱼袍顿了一下说道:“因为蒙元内乱的消息已经传开,据说北蛮人各部族已经达成了统一,准备大举入侵草原。”
北蛮人生存的环境虽然比北辽地要好些,但终究是疲敝之地。这些年他们被大隋的jing锐边军打怕了,哪怕大隋也乱着他们却不敢轻易南下,而且中原虽然多有隐患,可边军还在。所以北蛮人才会选择往西走。可他们要想进入草原,就要经过北辽地。
会不会有战争?
方解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件事告诉了完颜云殊。完颜云殊却并不担心,在她看来没有人可以在十万大山内和寒骑交锋,强大的蒙元不以十倍兵力尚且不敢轻入北辽地,更何况那些明程度远不如北辽地的蛮人。
除此之外,飞鱼袍带回来的消息,还有一件更重要的。
晋阳攻破之后,大隋皇帝亲率大军攻打叛军西大营孟万岁部,连战连捷,孟万岁狼狈逃走,麾下只剩千余骑。隋军乘胜南下,已经快到芒砀山了。不过皇帝留下了十五万人马给金世雄留守晋阳清剿残敌,他自带十万人马去攻打殷破山。
这个时候,已经病入膏肓的皇帝仿似找到了那种意气风发的感觉。拖着病躯,竟是越打越上瘾一样。
方解将这些消息理了理,忽然发现从表面上来看,皇帝真的要平叛了。
最起码,中原百姓们要为之欢呼。
就在这时候,卓布衣忽然jing觉的站了起来看向西方,他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做好了防御准备。
不多时,一个身穿大红sè僧袍披着黄sè袈裟的僧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辇,举止怪异的让人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他的双脚已经血肉模糊,靴子只剩下脚踝以上的部分,尤其是脚趾,骨头都已经露了出来,可他却好像完全不知道疼似的依然面无表情的走着,在看到方解他们的时候,他机械似的停下来,眼神呆滞嗓音毫无情感的说:“你为什么要逃?已经那么近了你为什么要逃?”
说完这句话见方解他们不回答,他死人一样僵硬的转身,继续往东跑。
方解的心沉入谷底,眼神里闪出一抹不可抑制的杀意。
这个僧人,必然是被某人夺了神魄,然后行尸走肉一样从大雪山一路追到这里,或许看见人他就会问那句你为什么要逃,而方解确定,他想问的就是自己。只是红眸已经被忠亲王拔出,他已经无法确定自己在哪儿了。
是谁?
为什么要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宣泄自己的不满?
为什么要逃?
那个红衣僧人显然已经没有了自己的神智,他的脚都已经磨的露出了骨头显然跑了很久,而这,仅仅是因为某个人不满!
yin魂不散。
……
……
大雪山
大轮寺
明王宝殿后面,就是大轮明王的休息参禅的地方。这里除了身份绝高的佛宗之人外,其他人不许进入。这么多年来,明王似乎一直就生活在明王宝殿和卧室这两个地方,很少踏足别处。
这座修建在大雪山险要之处的大殿,从远处看就好像漂浮在半空之中。只有到过此处的人才能体会那种鬼斧神工的壮阔,若不亲见,没有人相信一座庞大的寺庙,还有如此恢弘的大殿竟然是修建在悬崖峭壁之上。
还有神异之处,那些石阶都是镶嵌在峭壁之上,远远的看着,就如同石阶也是漂浮在天上,经过石阶登上大殿的人,踩着石阶上行走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在步步登天一样。
每一座宫殿,都修建在让人感觉绝不可能建造的地方。而偏偏每一座建筑,都那么的恢弘壮观。也不知道需要多少人力,历经多少年月才能修建完成。这里就好像是一座天宫,完全隔离在尘世之外。
住在这里的人,便是天上的神灵。
若是站在大雪山下向上仰望,便只能隐隐看到那一片片反shè着太阳光芒的金顶。每年都有大批信徒来大雪山朝圣,而佛宗会从中选出一些最挚诚的人带进大轮寺里。这些人是极为幸运的,他们可以看到这样神奇的建筑。而这些有幸进来的人,虽然只是站在大轮寺的院子里仰望一下,也依然会兴奋的匍匐在地。
此时的大雪山下,聚集着不下百万前来守卫自己信仰的信徒,他们拿着简陋的兵器,一脸决绝的站在山下和武装到牙齿的狼骑作战。
大雪山很高
大轮寺也很高
所以山下的厮杀声再强烈,寺中的人也听不到。
明王殿前香炉里的青烟扶摇直上,凝而不散。
这里处处安宁。
在明王殿后面,明王的静室外,四个红衣僧人抬着一个莲花宝座到了门口之后停下来,盘膝坐在莲花宝座上的僧人摆了摆手,那四个弟子随即将莲花宝座放下,然后躬身而退。
这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僧人,年轻而俊美。他身穿一件雪白无瑕的僧袍,身上披着一件金sè袈裟。他没有穿鞋,那双脚却不染微尘,看起来光洁而秀气。长长的袍子遮挡住他的身体,而他的气质则如仙人一样空灵。
干净
出尘
这四个字是任何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会在第一时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字眼,他就好像不属于这个世间,在他身体的外面甚至隐隐有一种ru白sè的淡淡光晕围绕,如此圣洁。
他举步走进明王静室,往四处看了看走到榻前,伸手在床头的青灯上扭了一下,墙壁逐渐打开,黑暗深邃的洞口出现,那是一条看起来没有尽头的石阶小路,一直往下。白衣僧人踩着石阶进去,当石门关闭之后,这小路变得漆黑无比,而他却丝毫也不在意,黑暗对他似乎没有任何影响。
他足足走了半个小时,才走到这密道的尽头。
将石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很小很小的石室。石室中的陈设简陋之极,只有一张石床再无别的东西。石床上,一个看起来苍老的好像随时都会死去的老僧盘膝而坐,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那么多那么深。
“弟子大自在,叩见师尊。”
白袍僧人俯身行礼,语气谦卑。
老者没有睁开眼,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师尊,您若是有什么心里不满之处可以吩咐弟子,何必小孩子脾气似的弄疯了一个护法,让他赤着脚跑出去几万里碰见人就说什么你为什么要逃的疯话?”
老者没抬头,指了指大自在身后说道:“你忘记关门了。”
大自在微笑道:“关了。”
老者摇了摇头:“我是说你自己房间的门忘记关了。”
大自在怔了一下,忽然脸sè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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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3-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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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九章反乱已成势
大自在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道:“师尊何必吓我,师尊的修为十去其九,我的房间距离此处足有五里,师尊怎么知道我没有关门?”
他刚才脸色大变,确实是被明王吓着了。他住在明王宝殿下面最少五里处,若是连没有关门都被明王感知,那他真不敢多做停留。这些日子来他做出的事,若是给明王机会翻盘的话足够他死成渣。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明王的可怕,没有比他更清楚明王的心性。
这么多年来,他如子嗣一般伺候着明王,明王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他都一清二楚。明王爱吃什么菜,哪怕只是比平时多吃了一口,他也会立刻在饭后尝一尝是什么味道,然后记在脑海里,去问过做饭的僧人放了多少糖放了多少盐,下次明王再想吃的时候,他亲自掌勺绝不会和上次有一丝味道上的差别。
所以,他有时候甚至错觉自己就是明王,明王就是自己。他的一切喜好都和明王一般无二,他的言行举止都是为了让明王舒服些而特意改变已成习惯。
正因为如此,他知道明王是一个从来不会开玩笑的人。在明王认真说出他的房间门没有关上的时候,大自在没有一丝怀疑。过后他才醒悟,现在的明王又怎么可能还有那般的神威?
“大自在,原来你一点儿也不自在。”
明王苍老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因为这小小的一句谎话而得意。
会说谎吓唬人的明王,其实已经不再是可怕的明王了。
“因为师尊你从来不打诳语。”
大自在依然保持尊敬:“您也知道,我一直都不会怀疑您说过的话。”
明王低下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的那一层细细的尘土。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自己已经不染尘埃了。
“你来做什么?”
他问。
大自在听到这句话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的格外畅然:“师尊果然还是没有恢复修为,不然何须问我来做什么?大轮寺中诸多僧人弟子,任何人动任何念,曾经都瞒不过师尊分毫。”
明王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你每日都下来看看我,有事无事都要确认一下我修为可是恢复了几分,辛苦你了。”
大自在认真道:“尚未成功,不敢不辛苦。”
“你杀不敢杀我,逼不敢逼我……”
明王笑道:“这才是辛苦。”
“我确实不敢。”
大自在点了点头:“师尊多年之前难道就算定了会有这一劫,所以当初才让我修行大轮寺命神功,不修天地元气,而修大雪山的地气,师尊却将原真气早早的溶于地气之中再任由我吸入体内,我修为大成,其实用的是师尊您的真气,我若杀您,真气必散,我亦难以活命。”
“你应该谢我。”
明王微笑道:“我借你真气,传你修行地气之法,方能保你容颜一百二十年不变,这法子足以让天下女子为之癫狂。若我再年轻些,一定收些女弟子传此功法,这样还能让伴侣多陪自己一阵子……可惜我年轻些的时候,却还没有悟到这法子。所以看着身边人一个个老去,一个个死去。”
“我真羡慕师尊。”
大自在道:“师尊可还有什么能让您觉得有意思的事?”
“我自六十年前决定自己陪自己玩的时候,这世间便再无一样东西让我觉得有意思了。三十年前那个人忽然觉醒,瞒过了释源,然后逐步成长,我才觉得有意思了些。他得到的越多,越强大,我便觉得越有意思。我感念他的想法,感念他的做法,就好像看着一个丰富多彩的故事,很好。”
“可是师尊,您的修为还在不停的跌落。”
大自在语气温和的提醒了一句:“早早晚晚,会有一天什么都感念不到了。”
“那你还会活的久远吗?”
明王问。
大自在沉默,然后笑了笑:“和师尊谈话,弟子永远都会受教。师尊的话永远都是真真实实的道理,不曾骗我。”
“你今天的话多了些。”
明王忽然叹息一声:“杨奇又来了吧?”
大自在眼神微微一变,然后躬身道:“师尊纵然没有妙法修为,不能看破万里,却心里依然明镜台一般清亮,师尊猜的不错,确实是杨奇又来了。”
“那你为什么要在这里?”
明王问。
大自在再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认真的跪下行礼:“弟子来求教破敌之法,弟子虽然有大雪山之气源源不绝,可杨奇已经勘破了那一层,弟子虽不会败,想要胜也极难。这次杨奇还带了帮手,一个是道心明悟之人,两个天生的白痴却修为高深皆在通明镜之上,距离近天也只差顿悟而已。”
“噢……”
明王笑了笑:“原来你是打不过。”
“弟子若是打不过,师尊也会危险。”
大自在道:“几位长老太过迂腐,没有您的法旨不愿离开阵门,所以弟子来,请师尊降下法旨让长老迎敌,或是传授弟子破敌之法。大轮寺安,弟子安,师尊安。大轮寺不安,弟子不安,师尊不安,则天下不安。”
“他们会去的。”
明王往后靠了靠,似乎有些疲乏:“那些长老和你一样,修行的也是地气之法,他们也怕我死,也怕大轮寺破。他们跟你说不去,是想要好处……这么肤浅的道理,你怎么不懂?”
大自在脸色一变,这才明白为什么那些长老终年不出大轮寺。原来明王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让自己的弟子们修行这种异常强大的功法,可却完全受命于他。他若身死,会有许多人跟着陪葬。
“那弟子这就回去了。”
大自在起身:“师尊好好休息,弟子明日再来看您。”
“你为什么还不敢坐到我的金莲上?”
明王忽然问。
大自在往外走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着明王微笑道:“那些长老不死绝,弟子怎么能安安稳稳的坐上去?所以有时候,弟子倒是盼着杨奇多上来几次。”
“你不如释源”
明王闭上眼道:“他敢尝试,而你不敢。你也不如灵宝,他敢反抗你也不敢。你甚至不如智慧,他敢逃,你依然不敢。”
大自在点了点头:“但他们都死了。”
……
……
方解到青峡的时候,一直等在这里的骑兵立刻迎了上来,夏侯百川看到方解远远的出现立刻下马,步行迎接过来然后单膝跪地:“拜见大将军!”
他们不再称呼方解为侯爷,是因为大隋皇帝封的那个侯爷,此时已经没了任何意义。皇帝没有封过方解大将军,但他们却觉得方解就是大将军。
“起来吧,这段日子辛苦了你。”
方解从白狮上下来扶了夏侯百川一把,夏侯百川起身的时候畏惧的看了一眼那头白狮,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不只是他,来迎接的人都不敢靠的太近,那狮子太过雄武,离着很远那些战马就开始表现出不安,当白狮到了近前的时候,前面的战马大部分都畏惧的跪了下来,自然而然的参拜它们的王者。
白狮似乎颇为得意,鼻子里哼了一声就好像皇帝云淡风轻的说平身一样。那些马乖乖的起身,自发的让开一条通道。
“山寨里没什么事吧。”
方解在白狮浑沌的脖子上抚摸着,示意它不要太多分。白狮立刻收敛了些,不再对那些战马施压。
“一切安好。”
夏侯百川道:“大将军离开后不久,完颜重德殿下便率领寒骑兵离开。之后朝廷大军破了叛军西大营,孟万岁带着残兵逃走之后,有不少溃军来投,军师下令一个也不要接纳,全都赶走。另外就是,百姓们唯恐咱们离开,他们选了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者,已经到山寨三次了。”
“他们是怕了这乱世,咱们一走,必然有乱匪为祸。”
方解想了想道:“告诉他们,去找金世雄。”
“军师正是这样说的。”
夏侯百川道:“另外,陈孝儒收拢了大约千余名飞鱼袍,其中一半是布置在雍州的暗桩,军师下令,已经调派大部分飞鱼袍提前南下去黄阳道了。”
“嗯”
方解嗯了一声:“士兵们可有怨言?”
“没有”
夏侯百川道:“军心稳定。”
方解一边走一边询问山寨之中的事,尤其仔细的问了朝廷大军现在何处。夏侯百川回答,说大隋皇帝带着大约十万人马赴芒砀山追杀叛军,金世雄率军十五万坐镇晋阳,他分派出去不少人马清剿地方上的叛军残部和乱匪,没有针对山寨做出什么布置。
方解能猜到金世雄这样做,其一是他心中对狼乳山上的将士有些同情。其二,是因为他不敢。在地方上没有肃清之前,他绝不会擅自对黑旗军动兵。
“对了”
夏侯百川道:“前阵子金世雄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邀请将军赴晋阳相会。”
方解忍不住笑了笑:“金老将军是想替皇帝做说客,可皇帝却没有这个打算啊。若我去了,多半被毒死,然后金世雄来山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你们入他麾下作战去。”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走,出峡谷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暗。算计了一下时间天黑之前回不去山寨了,方解便让人安营,明日一早再回。
就在士兵们搭建帐篷的时候,忽然有几十骑人马飞速而来,看为首的,正是指挥飞鱼袍的陈孝儒。
“大将军”
陈孝儒从战马上跳下来,紧走几步垂首道:“军师请您速速返回山寨,有要紧的军情!”
“何事?”
方解问道。
“今日刚刚收到咱们的人发来的消息,皇帝之前命令率军返回京畿道的大将军高开泰反了,和水师大将军王一渠联兵封住水道,高开泰自封大元帅,王一渠称副元帅,合兵四十万进驻河东道,切断了朝廷大军的粮道,金世雄和皇帝的人马已经没有了物资补给,军师唯恐局面有变,所以请大将军即刻回营定夺。”
“竟然是高开泰先反了……这一刀戳在皇帝心窝上了啊。”
方解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他能想象到皇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会有多愤怒。高开泰和王一渠一反,相当于将皇帝困在了西北,皇帝要想离开,只能翻过芒砀山进入黄阳道。可罗耀会让他过去?
高开泰反了,接下来就是整个江南。
那些分封在外的大将军们,谁也不是省油灯。高开泰这一反等于把江南那些大将军们逼着表态了,那些人看局势就知道皇帝必死无疑,要么他们为大隋尽忠,要么他们也跟着举起造反自立山头,要么,就选一条粗腿来抱……
罗耀,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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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没睡,用了后半夜的时间码出这一章,虽然很慢,但觉得这一章写出了自己想表达的东西。昨晚的单章之后我一直没敢看书评区,在写完这章之后才打开网页,我怕看到了你们的支持而自己却还在颓废,幸好还是写出来了。我又怕书评区还是冷冷清清,所以直到上传这一章才敢看。月票涨了那么多,你们也都在留言支持我,心里这一刻变得那么暖和,我会坚持会继续,会让争霸完美,会让未来完美。我爱你们!)
第五百四十二章他娘的死胖子
看着面前这个陷入昏睡的胖子,方解难以想象他是怎么一路走回来的,在这之前又经历了什么。在沁林郭勒分开的时候这个胖子还是一脸灿烂的笑意,就要见到他最敬佩尊重的二师兄的那种喜悦跃然脸上。那个时候的项青牛没有一点对即将登上大雪山的担忧,得瑟的就好像一个成功得到心爱礼物的孩子。
可是现在,这个好像永远不会有烦心事的胖子静静的躺在方解面前好像失去了九成生机。他身上的黑色道袍已经无法遮挡住身躯,露出来的肌肤上满是伤痕。唯有那条象征着中原道尊身份的玉带依然干净,完好无损。
即便是在昏睡之中,项青牛的眉头依然皱的很紧,他的嘴角不停的抽搐着,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上的伤势让他疼的无法忍受,还是睡梦中正在又一次经历之前的苦痛。
方解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绞痛。
中原武林中,从来不缺乏敢于挑战压迫的人,也从来不缺敢于指天骂娘的人,在西方大草原上被奴役了千年的人们中已经很难找到一个能挺直了脊梁的男人,可在中原,这样血性的汉子并没有消失。
也许有人会说,佛宗再强大对世人的奴役再严重,不是没有牵连到中原吗?
被奴役的草原人都不去反抗,中原人去反抗什么?
有这样思想的人,或许永远也不能理解杨奇理解苏屠狗理解项青牛理解十几年前慨然西行从容赴死的中原江湖客。
看到项青牛独自一人回来,方解其实已经能猜到大雪山上那一战的结局,但他想象不到那会是多惨烈的一战。只有项青牛回来了,杨奇没有,陈氏兄弟没有。或许……就如同几年前跟在杨奇身边傻笑着西行的苏屠狗一样,再也不会回到他们心目中的永远的家乡……中原。
方解试图在项青牛身上找到什么丹药,他知道道宗的小金丹有起死回生的神效。可翻遍了那件破碎不堪的道袍,一无所获。这个视财如命的胖子啊,现在一无所有。
卓布衣和沉倾扇等人都一脸肃穆的看着项青牛,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是最真诚的敬佩和深深的担忧。
这世间有一批敢于挑战所谓神灵的勇士,毫无疑问,项青牛是其中之一。如果方解不是有着太多太多的羁绊,或许他也是站在项青牛身边登上大雪山的人,然后将自己的身躯长埋冰雪之下。
“谁能告诉我,怎么救他!”
方解说话的嗓音有些沙哑,带着颤音。
没有人回答,卓布衣微微摇头脸色悲伤,沉倾扇甚至别过头不愿意看方解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他们都知道,项青牛的伤太重了。
体无完肤。
身为道尊,已经道心明悟的道宗领袖,一个被万星辰寄予厚望的江湖新秀,伤成这样还能走回来其实已经当得起所有人曾经给他的赞美。卓布衣不甘心的伸出手再次诊脉,几分钟之后重重的叹息一声。
“气脉全毁,丹田崩开了一角,一百零八处气穴有一大半都被震碎……这样的重伤,换做别人只怕早就已经死了。他能靠着毅力走了近万里路回来,便是奇迹。”
“我不要听什么奇迹不奇迹的话,我只要你们告诉我他还有没有救,能不能救!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会死!”
卓布衣张了张嘴,最终没有给出方解其实已经知道的答案。
“他能走回来,就肯定不会死!”
过了好一会儿,方解忽然咬着牙说了一句,他回头扫视众人问:“这世间不乏能起死回生的天材地宝,你们说,告诉我都有什么,我去找!”
“没用的……”
沉倾扇走过来握着方解的手,看着方解轻声道:“那些传说中的东西可遇而不可求,便是你能找到也不是三五日的事,他现在的伤只怕已经熬不过今天了。之前能走回来凭着的全是一股毅力,看到咱们的人的那一刻他绷着的那口气松了,再想续命……”
后面的话,沉倾扇不忍心继续说出来。
“不能救?”
方解喃喃,肩膀剧烈的颤抖着。
“等等!”
站在方解身边的沐小腰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看向方解眼神里都是希望:“方解,你还记得不记得,在樊固的时候你自己查看体内气脉,唯独有一条气脉不知道是何能力,然后你有事就急急离开,当时我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已经多年的老木忽然生出了一叶嫩芽,后来我们还与你说过!”
沉倾扇听她听到这件事,顿时眼前一亮!
“对!”
她使劲点了点头:“那条气脉的能力,既然能让枯木再逢春生出嫩芽,未必不能帮人恢复生机,就算不行也可以试试,毕竟这是目前唯一能用的办法!”
方解一怔,然后立刻上前将自己的右手贴在项青牛的心口上,他闭上眼,寻找着体内那条一直不知道有什么能力功效的气脉,找到之后,拼尽全力的将这气脉里不为所知的能力往外压榨。
他的右手上渐渐的有一种浅绿色的光芒若隐若现,很柔和,就好像刚刚舒展开身体的嫩芽一样的颜色,当这股浅绿色的光芒出现的那一刻,屋子里好像有盎然的生机立刻弥漫开来,所有人都有一种如沐春风的舒适感,那么温和舒服。
众人的全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去打扰方解。
他们的眼神里都是期待,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拳头。
……
……
沉倾扇见方解摇摇欲坠立刻上前扶着他,沐小腰掏出手帕擦拭着方解脸上的汗水。此时的方解脸色白的好像病入膏肓一样,没有一丝血色。他的身体不停的颤抖着,如脱力一样甚至连站立都不能保持。
“不要继续了。”
沐小腰带着哭音哀求,攥着方解的手试图拦住他。
方解对她温和的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
他缓缓的把手从沐小腰手里抽出来,再次贴在项青牛心口上。
已经足足半个时辰,他几乎将那条气脉里的力量榨干了,可项青牛依然没有任何起色,依然昏沉沉的睡着。
“再这样的话救不醒他你自己就先倒下了。”
沉倾扇劝道:“休息一下好不好,我们不会阻止你继续救他,只求你休息一下好不好?”
方解再次摇头,声音很轻的说道:“你们说的对,这可能是唯一救他的法子了。如果因为我的放弃而让他就那么朝着鬼门关里走,我后半生都没办法睡个安稳觉。我很好,很好……不要担心,就让我再试一次,也许就在下一刻他就会睁开眼睛……”
完颜云殊不是很清楚方解正在做什么,对于修行上的事她明白的不多。可是她看得出来,方解似乎正在用自己的生命试图将那个快要失去生命的人拉回来。看着方解惨白的脸色,看着他微微颤抖着的嘴唇,看着他脸上豆大的汗珠不住的滑落,完颜云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可她又怕打扰了方解,所以死死的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溪流一样滑落。
卓布衣转身看向外门,咬着嘴唇直到有血丝浮现。
屋子里变得格外安静,除了方解粗重的呼吸声似乎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就这样又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方解的脸色已经差的好像死人一样。他放在项青牛胸口上的手不住的颤抖着,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的格外清晰。
“求你”
沐小腰从后面抱住方解的腰:“求你不要继续了,再这样你会死的!”
方解将涌到嗓子里的血咽下去,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却没有发现血其实已经将他黑紫色的嘴唇涂抹的异常鲜艳,和他惨白的脸色相比尤为显得醒目。
这一刻,他如妖孽一样不肯放弃自己的坚持。
“再坚持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试图让自己笑笑,可他却不知道此时他的笑容有多难看。
他咬着牙将最后一丝能力从气脉里挤出来,终究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若不是沐小腰在后面抱着他,他已经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在他倒下去的那一刻,他脑海里有个声音不断的盘旋着。
“救不了吗?我救不了他?”
“我还是没有救了他……”
……
……
世界是黑暗的,黑的那么透彻。
没有一丝光。
也许这是黑夜离开前最后的挣扎,所以黑色显得那么浓烈那么猖狂。可即便黑色再顽强,终究有离开大地的时候。当一线微光出现的时候,光明将布满整个世界。
那一线微光就好像是出征的雄壮号角声,就好像是情人在耳边的甜腻呢喃,就好像人们迎接朝阳到来而发出的欢呼声,最终将沉睡中的方解从黑暗中拉了出来。那一线微光,是他的眼帘微微开启。
嗓子里发出一声呻吟,方解睁开眼看到了面前一张张满是关切的脸。
“醒了!”
看到他睁开眼,众人忍不住发出一阵惊喜的呼喊。
头很疼,嗓子里也很疼,除此之外方解找不到其他感觉。
“项青牛呢?”
他问。
嗓音就好像不是他的,粗犷沙哑的如同风吹过隔壁上的石头。
“他……”
沉倾扇张了张嘴又停住,这让方解的心里那份希冀几乎彻底散去……
“白痴……”
众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极虚弱却透着一股子顽强:“师叔是那么容易死的吗……我就知道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死,就算你拼死也得把老子从阎王手里拉回来,所以我回来了……小方方,道爷就知道自己不会交错朋友!”
他的话很混乱,一会儿自称师叔一会儿自称道爷一会儿自称老子。
但他很高兴很自豪很得意。
高兴于自豪于得意于,方解是他的朋友。
方解尽力坐起来,透过人们的缝隙看到后面躺在躺椅上脸色憔悴的胖子,看到他在对自己笑,虽然笑容里还带着难以释然的伤感,可笑容依然那么真诚。于是方解也笑了笑,颤抖着嘴唇骂了一句。
“他娘的死胖子……”
项青牛撅了撅嘴:“道尊……不能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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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三章两个疯子
屋子里的火炉烧的很旺,上面架着的铁壶里水已经烧开咕嘟咕嘟的响着,白色的水汽一股一股的冒出来,可屋子里还是显得很干燥。方解斜靠在床上,旁边放着一只空碗,他刚刚将药吃了,看起来精神恢复的还不错。
依然行动不便的项青牛坐在他对面的躺椅上,这个姿势下他的肚子显得更加高耸。他看了一眼因为药苦而皱眉的方解,嘴角稍稍挑了挑表示自己的嘲笑。
“我一直没敢问。”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
项青牛点了点头:“我能猜到,就好像我一直都没敢说一样。”
方解垂着头,看着那只空碗。
“但终究还是要说的。”
项青牛深深的吸了口气尽力让自己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些:“这件事终究需要说出来,只有说出来才会有更多的人知道,更多人的知道,才会让他们相信所谓的不可战胜的神话只是神话,并不真实。才会知道,真的有那么一批人去干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这个世界里的人们十之**都习惯了接受自己似乎早就被安排好了的命运,也许心里偶然一念间想过反抗却根本不敢去付诸行动。”
“他们缺乏的只是勇气,而这个时候,某些人做出来的某些事,会带给他们勇气。”
项青牛很少会这样认认真真一本正经的说话,虽然说的有些模糊但方解理解。
“当人们知道,不败的神话终于被击破的时候,他们曾经坚定不移的信仰就会动摇,进而怀疑所谓的命运。”
项青牛看着铁壶里喷出来的水汽,似乎被水汽蒙住了眼睛有些潮湿。
“那天……”
他咬了咬嘴唇,似乎是不知道该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忆。
“我问二师兄,登上大雪山你害怕吗?”
项青牛停顿了一下,看着方解说道:“二师兄笑了笑说怕什么,我又不是没上去过。现在写着大轮寺三个字的那块匾额上还有一道十几年前我留下的剑痕,明王引以为耻,不让人换了匾额警示后人,这次上去就留给他更多些警示后人的东西吧,比如他的死。”
“我问二师兄,你从第一次西行到现在已经十几年,有没有过特别接近杀了明王的时候。二师兄摇了摇头说我不是他的对手,他的回答一点都没迟疑。我当时很想不明白,既然明知道自己打不过明王,二师兄何来的信心?我知道二师兄想杀明王且引为这是他的责任使命,却想不明白他信心何来?”
“我是打不过他,但他一定会死在我手里。”
项青牛笑了笑:“当时二师兄就是这样说的……我有许多话想说许多话想问,可见到二师兄之后忽然那些话那些问题都没了,我觉得我只是应该跟在他身后随着他的脚步往前走就是了,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于是我就跟着他,还有小哼小哈……我们穿过了将大雪山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信徒,看着他们狂热的朝着大轮寺的方向叩拜冷笑。”
“我们穿过了佛宗布置在山脚下的僧兵,看着他们脸上的茫然我们还在冷笑。”
“我们登上了山,石阶那么陡峭那么漫长。”
项青牛语气很慢,似乎是想让回忆更清晰一些:“二师兄在最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小哼小哈说说笑笑的走在最后,他们两个一直都没有觉得登上大雪山是一件多危险的事,也许他们知道,只是不想表现出来。”
“登上第一级石阶的时候,我问二师兄会不会有很多人忽然出来挡在咱们面前。二师兄摇了摇头说不会,他们会让咱们一直走到大轮寺里去。我问为什么,二师兄淡淡的说他杀的足够多了,佛宗已经拿不出什么人来,我想了想确实是这样,金身僧兵十去七八,剩下的都在山下阻挡蒙元狼骑。佛宗弟子修为不够的,出来又有什么意义。所以一直到大轮寺门口,果然如二师兄所说没有出来一个人拦着我们。”
“大轮寺的牌匾上果然有一道剑痕,浅浅的一道,那匾额本来就不厚,以二师兄的修为当初没能一剑斩断,那一战到底有多少故事我无法揣测。在门口,我抬头看匾额上的剑痕问二师兄,咱们是进去还是等着?”
“二师兄说,这寺里有个叫大自在的家伙,从来不出大轮寺的门,但只要他在大轮寺里任何人都不能轻视他。那天我在寺外他在寺内,我出剑斩匾额,他出手保护,只差毫厘,看似是我胜了半分,可我就在匾额下,而他在寝室中。”
项青牛道:“我当时没有在意,心说真有大修为的人怎么可能自始至终连寺门都不敢出?于是我第一个迈步进了大轮寺,然后等着有人来迎战。可进门之后院子里空空如也,莫说人,鬼影子都没有一个。我笑说大轮寺的人莫非已经逃了干净,二师兄却摇了摇头说早就在等着咱们了。”
“然后我就看到了四个老僧,从峭壁上踩着云朵一样走下来,若不是我后来看清了那是镶嵌在峭壁上的石阶,真被他们唬住了。二师兄说他曾经做过两次决定,第一次西行的时候,他一直很少出手,闯大雪山的时候他也是走在最后面,追随他的江湖客们在前面一个一个的死去,他也没有出手去救。第二次,苏屠狗一个人斩杀一百多个金身僧兵,咬死了一个护法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出手去救。”
项青牛叹了口气道:“我当时明白了二师兄的意思,于是我往前迈了一步对二师兄说,你也不要救我。”
方解心里一震,听起来平淡无奇的讲述中,好像忠亲王杨奇的心肠格外冷硬,不管前面的人死去多少他都没有出手。但方解明白,杨奇是为了留下更多的力气来对付佛宗那几个大修行者。尤其是大自在天尊这样修为深不可测的人,杨奇为了保证自己多加一分胜算,所以才会看似冷漠的一直对自己人的生死视而不见。
方解能理解忠亲王,如果换做他是杨奇的话也会这样选择。
“你是第一个出手的?”
方解问。
“不”
项青牛摇了摇头:“我是第三个。”
……
……
大轮寺门口,项青牛往前踏了一步回头对杨奇笑了笑:“二师兄,你看我腰间这条玉带拉风不拉风。”
杨奇平淡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项青牛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将那条玉带往上提了提扶正,就在他准备出手的时候,陈哼陈哈却拉着手一掠从项青牛头顶飞跃了过去。两个白发苍苍的却心如顽童的男人,手拉着手的样子就好像他们小时候一起去偷隔壁院子里的脆枣,去河边洗澡,去山上采野杏,去高坡躺在草地上数星星。
“小哼,你怕不怕?”
陈哈问陈哼:“如果怕的话你就站在我身后,我死了你再死。”
陈哼撇了撇嘴说我是你哥哥,虽然只比你大一炷香的时间,可大哥终究是大哥,哪有让弟弟先死大哥跟着的道理,我先死你再来好不好。陈哈笑了笑说好,然后问陈哼你想过咱们会这样死吗,陈哼摇了摇头说我连死都没想过,怎么会想到在这死?
项青牛想追上去,却被杨奇摇头阻止。
“你第三个出手。”
杨奇说,语气平淡却毋庸置疑。
项青牛点了点头,对着陈哼陈哈的背影喊:“别回头,别分心!”
陈哼回头看了项青牛一眼道:“那胖子果然是个傻-逼,我就回头偏回头能怎么样?”
陈哈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你不要因为人家说了句傻话就骂他好不好,因为一句话而说他是个傻-逼是不对的,就好像他以前不是似的。”
陈哼大笑,然后对陈哈说怎么干?
陈哈想了想说以前怎么干现在就怎么干。
然后他们就手拉手冲了上去,两个人和那四个老僧交手。第一个老僧双手在胸前画了个圆,然后他身前就出现了一座大门,很壮阔雄伟。门特别高大,需要仰着头寻找边际。陈哼陈哈联手一击轰在那座大门上,大门摇晃了几下却没有崩碎。就在陈哼陈哈准备第二击的时候,第二个老僧也在胸前画了一个圆。
然后门开了。
一个巨大的身穿金甲的将军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擎着一柄金剑,另一只手擎着一面金盾。这个金甲将军太高大,陈哼陈哈还不到他腰际。第三个老僧在金甲将军出现的时候盘膝坐在地上,咬破了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圆,然后那座大门那个金甲将军还有陈哼陈哈都被关进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圆里,与世隔绝。
在这个圆里,陈哼陈哈和那个金甲将军缠斗,金甲将军身上的甲胄坚固异常,无论陈哼陈哈如何攻击都破不开他的甲胄。当面对的压力实在太大的时候,他就退回到门里,用门来阻挡陈哼陈哈的攻势。
第四个老僧也盘膝坐下来,他在地上还是画了一个圆。然后陈哼陈哈所处的那个圆里,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太阳一样的东西,下一秒,陈哼陈哈就觉得自己的内劲正在不可抑制的流失,被那个黑色的太阳吸走。
陈哼骂了一句操他妈,陈哈骂了一句操他奶奶。陈哼说你他娘的占我便宜,陈哈说下次你操他奶奶我操他妈还不行?陈哼想了想,说那好吧,这次让着你,谁叫我是大哥。
然后陈哼就冲了过去,面对金甲将军劈下来的金剑不躲不闪,双手往上一抬将金剑夹住。陈哈心有灵犀一般的冲过去,在金甲将军退回到门里之前跳起来,两条腿盘着金甲将军的脖子,两条胳膊抱着金甲将军的脑袋来回扭,然后硬生生将那颗硕大的金光灿灿的人头拔了下来。
金甲将军自然不会流血,但圆外面的那个老僧却吐了一口血。
最后那个老僧开始发力,黑色的太阳变得越来越黑,站在外面的项青牛发现,陈哼陈哈的脸上皱纹越来越多,就好像一瞬间就苍老了二十岁。可他们两个还在笑,肆无忌惮。
然后陈哼飞起来抱住那个黑色的太阳,实在没有办法动摇它,陈哼就开始一口一口的咬,他竟然真的将那黑色的太阳吃了下去,虽然吃的很慢。陈哈则冲到那座门前,抱着巨大的门板疯了一样的摇,大地都随之颤抖,然后他居然硬生生将门板拽了下来,然后丢在地上还跳上去使劲的踩。
两个疯子,一个吃太阳一个拆大门。
然后,四个老僧都在吐血。
ps:为了这两个疯子,月票再来一些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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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3-11-25
接下来的情节需要慎重考虑,这一节我想写的更精彩些。明天有事要出门办事,估计晚上回来,更新应该有,不会太早。然后最想说的是多谢大家这两天对我的关心,用实实在在的支持来温暖我。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每一条留言我都认真的看了,每一张月票都让我兴奋。还有那么多打赏的朋友,那么多投红票的朋友。写出来之前那个感慨的时候,其实我最惧怕的就是得不到你们的回应,那将会是一种多么尴尬冰冷的境地?在心里最忐忑不安的关卡,我渴望你们对我说老白别怕我们在。然后我看到了,你们真的在。
所以当看到月票一天上升了三个名次的时候,眼眶都湿了。
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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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在大概几个月之前,和几个编-辑聊天的时候他们都表示我选择的路是最艰难的。不算小白,不算老白,卡在中间,读者群体最少。编-辑说这种风格其实很不适合网,因为不够爽,很难引起大部分读者的共鸣。可在我看到你们留言的时候,我想说,谁说争霸的读者少?我们能创造奇迹!
那个时候,我心里其实真的揪的特别紧。
因为爱这个行业,因为想以这个行业来养家糊口,所以可能比兼职码字的朋友们更多一份担忧和惶恐。再加上来我就不是一个自信的人,惶恐如野草一样蔓延出来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你们的鼓励。
我知道你们爱着我,正如我那么的爱着你们。
谢谢!
争霸会更好,我坚信,因为你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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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六章中原不可无道尊
明王宝殿的正门很高,足有三丈,人从这门经过的时候显得很渺小,很难想象这样雄阔的建筑当年是如何完工的。大隋有雄城长安天下无双,蒙元有大轮寺奇伟非凡。进门之后是一条甬道,看起来竟是用金砖铺成,十分夺目。
如此崇山峻岭之上,运上来这样数量的金砖耗费的人力就不可想象。
杨奇负着手缓步往大殿里面走,甬道不是很长,大约二十米,即便如此,将这些金砖搬下山去就是一笔富可敌国的巨富。甬道两侧种着矮松,也不知道是才种下没有多久,还是天生的异种几百年来一直只有不足两米高,几十棵大小竟是一致。
走过甬道才是明王宝殿的大殿,殿门同样高大。
或许这个世界上的当权者都喜欢将自己居住的地方造的格外恢弘,只有这样才能彰显权利地位。
杨奇走到宝殿门口的时候,看到了两只似熊非熊似狮非狮的东西,獠牙伸出嘴巴外面,足有尺于长短。这两只不知名的猛兽弓着背警惕的看着杨奇,眼神里露出凶光。大小如犀牛,背上的毛已经竖立了起来,似乎随时都要扑过来伤人。
这样的凶兽,仅仅是看着便足以让人心悸。
见杨奇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那两头凶兽发出一声震天之吼,看起来就要扑过来的时候,忽然从大殿里传来一声很轻但格外清晰的话语。
“你们两个真不知死,贵客已经是天之上的大修行者,这世间俯瞰众生的绝顶人物,岂是你们两只懵懂野兽可以不敬的?退下去吧,莫丢了性命。”
那两只凶手听懂了似的,朝着杨奇吼了一声后朝着大殿里退了进去。
杨奇举步往走进明王宝殿,这才发现这大殿之雄伟宽阔竟是比起长安城太极殿还要大,从殿门到最里面正中的那个莲花宝座最少有一百五十步,这样宽大的宝殿地面上居然也都是金砖铺成。
大殿里有一百零八根巨木柱子,镶金缀玉。
大殿的屋顶上吊着三十六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或许是因为水晶的功效,里面点着的蜡烛微光被无限放大,所以这大殿里显得格外的光明,几乎看不到阴影。
只是,这大殿却空无一人。
杨奇走到大殿正中,往四周看了看后微微叹道:“你在六十年前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是否想过有朝一日会有这般下场?你已经做了千年的至尊,所有人似乎都在你手心里随你摆布无力抗争,可你现在却身陷囚笼不可自拔,可笑吗?”
大殿深处有人幽幽的叹息了一声:“杨奇,你真是个异类。“
杨奇没有说话,似乎是在判断声音所在的方位。
“当初我品评天下体质的时候,从不曾想过会有一个体质平凡到几无可能修行的人,会有一天走进这座大殿。你是如此的普通,放眼天下九成都是你这样的人。他们就像是蝼蚁,卑微而恭顺。而你本应该也只是一只蝼蚁,可你为什么会生出双翅飞上天空?你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想明白的人,今天可否给我一个答案?”
“原来在地下深处……”
杨奇自语了一句,然后伸手一挥,大殿后门吱呀一声打开,杨奇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停顿直接到了后面明王寝室,他进门之后脚步微微一顿,然后再次一挥手,寝室里一面石墙轰然坍塌露出一个黑洞。
杨奇走到那黑洞外面,却没有继续往前走。
“怎么不进来?”
黑洞中传来问语。
杨奇看着那似乎深不见底的黑洞,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原来是这样……你怎么会给大自在这样的机会?”
黑洞深处传来一声叹息:“六十年前我无聊之极,想出来一个自娱自乐的法子,当时只是想这样或许以后的日子会变得精彩些,谁想到却失控自伤。十几年前你我一战,虽然我胜了,但也被你的凡人剑所伤,伤上加伤,让我这千年来第一次感到了有些害怕,于是……我这几年来一直试图将失去的收回来,没想到大自在却看破了这点,趁我精力耗尽没有恢复的时候,他以樊笼困我。”
“所以你才会故意引我来。”
杨奇淡淡的说了一句。
“是”
黑洞深处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当时我精力耗尽,大自在以我的血封入樊笼,樊笼如荒兽,沾染了谁的血便会不断的吸食此人的内劲修为,直到吸干净为止。大自在不敢杀我,便想出这等法子。樊笼吸了我的内劲转入大地,而因为樊笼有我的血,我自己无法破之。所以,我只好引你来破了这笼子。”
这番话说完的时候,那个身穿一件破旧衣袍的老僧已经缓缓出现在杨奇的视线中。看起来这个人真的很苍老,每上一节石阶都会喘息一声,可明明是这样,他的速度又快的不可思议,话音才落他已经从黑洞最底部到了上面。
杨奇看了看那黑洞四周的石壁上绘制着很多诡异莫名的图案,微微点头:“所谓的樊笼,便是一座符阵。滴入谁的血,谁便再也无法脱身,直到被吸干了精力修为而死。以你的成就,为什么还要造出这样的东西?”
老僧好奇的打量了一眼杨奇,就好像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的好奇。
“我还是没有想明白,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老僧摇了摇头:“你明明平凡无奇,却成为这世间最顶峰的存在。以你的体质连修行都艰难,怎么会有今日成就?而你只修剑意,可任何手段你只看一眼便能窥破起根究,这又是如何做到?”
杨奇看着那老僧认真道:“因为这世界上所有的奇迹,其实都是凡人创造的。所以凡人的眼睛,最明亮。凡人的心,最透彻。凡人的思想,最博大。凡人的进境,永无止境。”
“你始终认为人定胜天。”
老僧有些无奈道:“你为何不信天?”
“我信”
杨奇道:“我信天的存在,却不信其神威。所谓的天,便是和日月星辰大地万物四季更替这些事情一样,是自然存在,只是因为天飘渺,所以才会让人看不懂,以为天很高很高,上面居住着掌管人世间的神灵。风云雷电雨雪冰雹,这些被你宣扬为神罚,也是自然存在的东西,并不以人的意志所用。当人的智慧和阅历达到一定高度的时候,便会预判这些东西,从而造出可以呼风唤雨的假象欺骗百姓,这就是所谓的神。”
老僧看怪物一样看着杨奇:“你看世界的眼神总是这么不同。”
杨奇点了点头:“因为我看到的都是真相。”
“若你我不是敌人,那么你我就可以联手愚弄这个世界。”
老僧感慨道:“可惜……你只愚弄了自己。你以为你可以战胜一切,这只是你欺骗自己而已。而你今天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帮我打破樊笼。”
杨奇看着他认真的回答:“我故意的。”
……
……
项青牛大口的喘息着,身子都在剧烈的颤抖着,血从他的嘴角不住的低落,啪嗒啪嗒的掉在地上,很快就积存了一个血洼。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依然端坐在半空中莲花宝座上的大自在,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后再次站直了身子。
此时的项青牛,看起来真的很狼狈。
身上的黑色道袍已经破碎不堪,露出来的肌肤上遍布着伤痕。
在他身前不远处,那个崩碎了的金身罗汉逐渐消失。
而项青牛左手的太极盾右手的青光剑都有些暗淡。
那个金身罗汉太难缠,足有近天的修为且没有生命,比修行者更不好应付。项青牛不了解佛宗的这种幻化之术,也是第一次和这样强大的非人修行者交手,虽然胜利,可付出的代价也极惨烈。
“若你迟些年来,或许还能让我多正视一些。”
盘膝坐在莲花宝座上的大自在有些怜悯的看着项青牛,语气可惜:“你这样的年纪能有这样的修为,便是放眼整个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人了。我本以为你只在通明上境,没想到你居然已经窥破了那一层……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近天境和通明境的差别是什么,又有多大。真是可惜了,这样的好苗子若是在我佛宗,必然大放异彩。”
“我会让你的屁股大放异彩!”
项青牛啐了一口,深深的呼吸然后举起青光剑:“再来打过!”
大自在刚要说话,看到天空中出现灿然金辉,他的嘴角随即往上挑了挑:“你师兄杨奇以为大轮寺里真的只有我和明王是他的对手?佛宗千年底蕴,又岂是你们可以看透彻的。”
他的话才说完,天上的金辉忽然银河倒挂一样飞回了天际。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喃喃自语道:“杨奇的修行,怎么会进境如此之快?他不是伤了么?怎么可能还有进境!”
“你怕了?”
项青牛冷冷笑了笑,然后身形骤然而起一剑凌空劈落,大自在双手合什,身前幻化出一双金光巨掌将剑气夹住,他看了项青牛一眼道:“失算了……原来你们早就商议好了,你是故意留下来拖延我的。”
项青牛哈哈大笑:“你还不算太白痴!”
大自在皱眉:“那就先了结你,再去了结你师兄。”
他手指一掐,指尖破了一个小口有血珠浮现。大自在以这血珠为笔墨,在空中画了一道极复杂的符。
然后,天空中骤然出现一方大印。
其大遮天蔽日,其势重如泰山。
太大,太重,又太快太凌厉。
项青牛脸色一变,将左手的太极盾朝上举起,咬着牙大吼了一声,本已经暗淡的太极盾光芒大盛,瞬间变大,朝着那方大印迎了上去。太极盾和大印接触之中,整座大雪山似乎都被震得晃动起来,山峰上有经年不化的积雪轰隆隆滚了下去,形成了一场巨大的雪崩。
太极盾坚持了两分钟之后便再次暗淡起来,拼尽全力的项青牛终究不敌大自在。
就在那方大印就要落下来压在项青牛头顶的时候,一道流光迅疾而来,半空中将那大印擎住,然后身子一拧将大印往明王殿那边掷了过去,大自在脸色大变却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那方大印落在明王殿那边,那庞大的建筑立刻就崩塌了一片。
“下山去,别再回来。”
接住大印的杨奇一把将项青牛拎起来,双手举起项青牛胖胖的身躯后往山下猛的一掷,项青牛身子如炮弹一样朝着山下飞走,他根本就无法反抗。巨大的力度让项青牛一直飞到了大雪山下面,落地之前杨奇留在他体内的劲气发挥出来逆向喷发渐缓了项青牛下坠的速度,不然这一下就能将项青牛拍成肉泥。
他抬起头往山上看,哪里还能看到二师兄的影子。
“回去!若你再上山,你我情分便到了尽处!我可以没有一个师弟,但中原不能没有道尊!”
……
……
方解听完,心里堵着一块巨石般压抑。
“你没有看到王爷生死?”
他问。
项青牛摇了摇头,语气沉重道:“二师兄说的对……中原……不能没有道尊。”
ps:这几章写的很艰难,实力到了杨奇明王大自在地步已经不好描述,尽力追求的精彩一些。看了书评,有朋友说杨奇心太狠,其实他何尝不痛苦?还有朋友说缺少了一份热血,不如将明让人随之沸腾。后面才是争霸的场面,本书还会写很长时间,接下来是方解的路,一步一步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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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八章拉出去遛遛
项青牛的话让方解心里翻腾起来惊涛骇浪,可也同时打开了一扇门很多事情都变得豁然开朗起来。他忽然想到,何止是这个世界上的朝廷更替,就算是前世看过的历史中,有多少霸居天下几百年的强国最终被推翻,其背后难道就没有什么推手?
“万老爷子……”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项青牛:“当初也是那个利益集团之中的人吧?”
项青牛一怔,然后点了点头:“是,我没打算瞒着你。”
方解点了点头:“所以,清乐山一气观,也是那些人手里的棋子之一,对吗?”
项青牛脸色变幻了一下,表情有些痛苦,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是!”
方解长长的舒了口气,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现在想想,反而发现蒙元的乱局更好收拾些。因为黄金家族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大轮寺也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可是中原,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个出现的敌人是谁。”
“现在乱局已成,会有很多人进入那些人的眼睛里。他们会从中挑选,找到合适的人来成为他们的傀儡。但凡有些实力的人,都会被他们关注。你也不会例外……”
项青牛道:“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主动来找上你。为你提供帮助,钱粮,甚至兵源。”
方解道:“然后我满心欢喜的用着他们提供的钱粮物资,开始兴致勃勃的厮杀。抱着击败所有人的幻想一天一天的过去,还要感激于那些人的慧眼识珠。如果我运气好的话会得到的越来越多,运气差的话会在不久的将来就成为中原乱世中不起眼的一具枯骨。”
“对”
项青牛道:“便是如此。”
“如果我不接受呢?”
方解问。
项青牛道:“如果你不接受,他们就会想尽办法把你的一切拿走,然后送给听话的人。对于他们来说,现在的你只是他们看中的傀儡之一,死了不可惜。因为你现在实力比较弱小,所以从他们那里得到的好处也不会太多。只是拉拢你而已,让你黏在利益集团的外围,其实这正是如赌博一样多点下注,怎么都不会输。”
方解往后靠了靠:“如果我一直呆在草原不回去了呢。”
“不可能的。”
项青牛道:“你的士兵们,真的会陪着你一同留在这里终老不归?他们现在觉得满足惬意,可这满足惬意不会让他们留恋一辈子。你阻止他们回去,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人站出来,取代你,成为黑旗军新的首领带着他们杀回中原。”
“你是说黑旗军也有那些人安排的人?”
方解问。
“应该没有”
项青牛道:“可你也应该明白,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下,任何人都可能随时变成他们的人。”
孙开道,陈搬山,陆封侯,夏侯百川……这些人,如果不能带着他们寻求一个锦绣前程,他们真的会忠心耿耿至死不渝?
方解知道项青牛说的没错。
“清乐山一气观想要避开这乱世,根本就不可能。与其让你的黑旗军,我的一气观沦为别人手里的工具,不如咱们从现在开始自主,一气观这三个字现在还有些影响力,尤其是在江南,你不用,别人也会用。”
项青牛看着方解的眼睛:“你莫非到了现在还想置身事外?你只想着带着黑旗军这不足五万人避开乱世等到天下太平了再回去?”
方解默然不语。
“不是你想怎么样,就会怎么样。”
项青牛认真的说道。
这个时候的项青牛,没有一点以往嬉笑怒骂的样子。或许是这次大轮寺之行让他思想上转变了太多太多,看起来竟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的眼神里不再只有纯净,增添了许多别的东西。
“你告诉我。”
方解看着项青牛认真问道:“忠亲王西行,是不是万老爷子和他约好的?”
“是”
项青牛点了点头:“多年之前,师尊便预料到那些人不能容忍杨家人的强势,一定会想办法让大隋崩乱。师尊担心,一旦中原乱了,蒙元人会横插一脚。阔克台蒙哥不同于以往的蒙元大汗,这个人对中原文化极为向往,他一直渴望如中原人那样成为令人羡慕的所谓礼仪之邦,他虽然为蒙元可汗,却看不起蒙元人粗鄙作风。”
“于是,师尊便与二师兄商议好,在大隋崩乱之前,让蒙元人也乱起来。这样阔克台蒙哥就没有精力东顾,中原就少几分杀戮。二师兄在西方大草原做他该做的事,而师尊到了必要的时候,也会走出长安城去做他该做的事。”
“怪不得……”
方解怅然道:“当初我离开长安城之前,万老爷子说在临死之前打算再出去走走。他说的走走,只怕是要除去一部分人吧。”
项青牛语气很轻的说道:“师尊和二师兄商议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我性子不喜那些东西,便懒得过问。但师尊对那些人确实颇为厌恶,或许真会如你说的那样,他老人家会出来走动走动吧。”
“方解”
项青牛肃然道:“你是不是害怕?”
方解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点了点头:“是,确实害怕。”
他怎么能不害怕?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前世的时候只想有个好工作多赚几块钱,最奢侈的想法也不过是手中有余钱,可以多出去走走玩玩。可是现在,让他去面对这样一个艰辛血腥的选择,他怎么可能坦然面对?普通百姓闲来无事的时候都会幻想着,如果自己是皇帝该多好。
可以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穿不尽的绫罗绸缎。身边都是倾城倾国的女子,身后则是百万雄兵。可这种幻想和付之行动完全是两回事,绝大部分人永远不会真的认为自己会走到那一步。
人总是需要一个转变过程,或许一辈子也转变不过来,或许时间并不会很长。
……
……
这个春节过的很热闹,比在狼乳山上那几年都要热闹。
士兵们已经休整了几个月,每个人都已经彻底恢复。吃的饱穿的暖,连训练都变得格外轻松。他们不用担心明天是不是轮到自己去进攻去厮杀,不用担心后天是不是要死守某处,心态轻松的他们,甚至连思念家乡的感觉都淡了不少。
可这只是一种表象
其实士兵们,每个人对未来都有担忧。
在每个人的笑脸后面,也许都是忧心忡忡。
这个年方解也表现的很愉快,和士兵们喝酒划拳说荤笑话。将士们其乐融融,互相配合着彼此过了一个舒心温暖的春节。也许他们是在帮助别人欺骗自己,也许他们是在帮助别人欺骗别人。
进了三月之后,草原上的乱依然没有一点平静下来的迹象。相反,各方势力开始逐渐加入其中。而到了这个时候,出人预料的是居然有越来越多支持黄金家族的部族赶往王庭。而支持大轮寺的部族,越来越少。
午饭之后,阳光晒在帐篷上里面暖洋洋的,人似乎也变得惫懒起来。
方解和众人坐在椅子上品茶,还点着火炉的帐篷里温暖的让人不想站起来。
“草原上的人明白过来的越来越多了。”
孙开道为方解倒了茶后笑了笑道:“一开始,出于习惯,当佛宗的威信受到了挑衅的时候,那些牧民和部族首领们第一反应是必须尽快出兵帮助佛宗,因为他们太了解佛宗的强大了,唯恐自己反应慢了将来会受到惩罚。可是到了现在,战争已经进行了超过三年,强大的佛宗并没有将黄金家族斩尽杀绝,甚至黄金家族依然对大雪山保持着围攻……”
“那些曾经笃信佛宗的人们,逐渐的发现原来佛宗不可忤逆不可挑衅的神话破灭了。黄金家族虽然没有取胜,可却没有输!佛宗那种高高在上的地位开始动摇了,于是开始有更多的人选择了站在黄金家族那边。因为他们都知道,如果佛宗继续统治,他们永远都只是傀儡。而一旦他们赢了,到时候黄金家族也元气大伤,那么他们就会摆脱两道束缚!”
方解点了点头:“的确如此,进了三月之后,斥候打探来的消息中,越来越多的是王庭那边又添了多少兵马,倒是佛宗那边后续的援兵越来越少了。沁林郭勒那边跌别也是在苦苦支持,城内的狼骑守军更有优势。这样下去,或许最终胜利的还是阔克台蒙哥。”
“咱们也快该动身了。”
孙开道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小心翼翼的看了方解一眼。
“是啊……”
方解抿了一口茶,忽然笑了笑:“已经超过四个月没有战事,整天吃肉,我都担心下面的士兵们已经肥的跑不动了。”
“怎么会。”
陈搬山笑道:“士兵们训练颇刻苦,这几个月来已经都差不多算是合格的轻骑兵了。年前比武,大部分伍长什长旅率都依然领兵,有些表现特别好的士兵提拔上来,军心倒是越发稳定起来。如果这个时候能找个稍弱些的对手打一仗,对恢复士气最好不过。”
孙开道听到这句话哈哈大笑,站起来走到地图旁边说道:“陈将军真不愧是大将军最为看重的部将,就在昨日大将军还跟我说起,要带着士兵们出去练练手,不然真就快忘了怎么提刀了。再说,骑兵初成,检验成效的最好办法还是打仗。”
他和陈搬山这一处双簧唱的倒是巧妙,下面其他将领立刻就来了兴趣。
“大将军,真的要练练兵?”
陆封侯兴奋道:“属下愿意带兵打第一仗!”
夏侯百川笑了笑道:“凭什么是你来打第一仗,年前比武,你那个营可是输给了我的。说起来要打,也是我先去打第一仗。”
陈定南也道:“这几个月闲的手脚生锈了,大将军,真该带着士兵们出去撒撒欢了。”
“既然你们都是这样想法,那就出去转转。”
方解笑了笑,转头问站在地图前的孙开道:“军师以为,现在最合适的对手是谁?”
孙开道见将领们的兴趣都被提了起来,笑了笑说道:“除了北蛮人我还真想不到谁适合咱们练兵,周围的小部族不能打,再远些各旗留守的也多是骑兵,唯独北蛮人的队伍是步兵,以后咱们回到中原要面对的,正是这样的敌人。所以,北蛮人当是第一选择。斥候探来的消息说,北蛮人已经到了距离此处不过一千二百里的地方,检验轻骑奔袭,最好不过。”
孙开道扫视了众人一眼道:“不如在这之前,咱们先加个彩头如何?赢了的人,可以得彩头。”
“大将军说吧,加个什么彩头?”
众人纷纷问道。
方解笑了笑站起来道:“这次分作几路,就演练一下千里奔袭,你们几个各带一军,分别从不同的路线进发,我会给你们相同的情报,对你们如何来打这一仗却不会管。我只看最后的战绩,谁打的最漂亮,其他人所得的战利品拿出来一半分给头名,如何?”
“好!”
众人都站了起来抱拳道:“大将军就等着我等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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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九章神灵的使者
四月初草原上的气候已经好的让人想对着碧空万里的天吼几嗓子,新绿已经将草地覆盖,纵马在草原上疾驰迎面来的风就好像能洗涤人的心灵一样,格外的透彻清爽。站在高坡上放眼放远处看,视线极远处碧绿的草地和蔚蓝的天空交接在一处,心旷神怡。
白狮浑沌懒洋洋的走在草地上,完全不理会身后那些战马畏惧的表现。方解发现这个坐骑最大的好处不仅仅是跑的比最优良的战马还要快,而且因为毛很厚所以感觉特别舒服。骑狮子自然不能安装马鞍,这头骄傲的野兽即便愿意,装马鞍也会让它看起来不伦不类。
陈搬山,陆封侯,夏侯百川,陈定南,刘旭日,诸葛无垠这六个方解倚重的大将,分别带着五千骑兵分作六路在一早就出发了,方解自带一万人马浩浩荡荡的往北方开拔,大营里留下大约三万人,差不多都是这几个月新招募的兵勇,还需要训练。孙开道和几个将领留守,现在黑旗军的总兵力差不多在七万人左右,比最初增加了近两万。
微风从对面吹过来,轻拂在人的脸颊上感觉很舒服。这正是出兵的好时节,在大草原上,即便没有战事,蒙元王庭每年差不多在四五月份就会举行规模庞大的狩猎,蒙元大汗亲自带队,动辄数十万狼骑选一处地方围猎。
这是蒙元人的传统,为的是让狼骑兵保持战力。
方解手下的黑旗军,用了半年多的时间从步兵变成了骑兵。这半年来士兵们训练的格外刻苦,纵然还做不到狼骑那般的弓马娴熟,但最起码已经熟悉了在马背上如何用刀如何开弓。方解也从来没有想过只半年就让黑旗军的士兵成为精锐轻骑,那是完全不符合实际的奢求。
队伍一路往北行进,最近的目标也在一千二百里之外。
北蛮人倾巢而出,从狼乳山最北面进入草原,攻入蒙元色勒旗。
色勒旗的规模比满都旗要大的多,王庭对大雪山的战争开始没多久,色勒旗旗主色勒铁度就带着八万骑兵赶赴大雪山,留在色勒旗的骑兵数量也不下三万。所以当最初北蛮人侵入的时候,色勒旗的人并没有感觉到害怕。
三万狼骑,还是在草原上,即便面对十万北蛮人也不会被打败。最初的战争一直是蒙元人占据优势,色勒旗的狼骑兵甚至把对北蛮人的战争视为狩猎。那些穿着皮袍手持石棒木棍的北蛮人,在狼骑兵眼里和野兽没有什么区别。
十几万北蛮人到了色勒旗的时候,第一战就被狼骑兵杀了个尸横遍野。这些北蛮人并不习惯大兵团的作战方式,在北蛮他们各部族之间几乎没有什么默契,所以才会被大隋边军各个击破。
北蛮人并不太了解蒙元,在他们看来大隋的精锐边军才是煞星。俗语说无知者无畏,这些人正是仗着自己的无知才会悍然闯进大草原。他们本以为会一帆风顺,结果第一战就损失了超过三万人,后队还没开战就被溃兵冲乱。
可是到了后来,北蛮人进入草原的人数越来越多,色勒旗的狼骑兵才感觉到头疼。因为这些北蛮人虽然不懂得什么叫兵法战术,他们的战斗意识完全都是从狩猎中积累下来的经验。可这些人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们都是战士。恶劣坏境下生存的北蛮人,男孩子超过十岁就拿起石斧随着父辈一同去狩猎,和凶猛的野兽搏斗。
即便是北蛮人的妇女,一个个也勇悍的让人心悸。他们铺天盖地的冲过来,虽然没有什么阵法可言,但他们那种野蛮的杀意才是最大的武器。
狼骑兵虽然一直没有吃亏过,可兵力消耗的速度也让人心忧。
到了后来,数十万北蛮人涌入色勒旗之后,这片草原上就如同闹了蝗灾一样。北蛮人所过之处,可以用寸草不生来形容。他们完全不懂得要养护草原,只会进行破坏性的抢夺。一个小部族被攻破,牧人会被杀光,无论男女。获得的牛羊马匹,北蛮人会在首领的主持下平均分配,这种生活习惯根本就是尚未开化的象征。
他们可不认为战马是不能吃的。
只要是肉,在他们眼里就都是食物的一种。
而最重要的一点,北蛮人中女人的地位远高于男人。部族中所有的苦差事都是男人来干的,而事务的抉择是由部族中最德高望重的女人们来做。除非出现很特殊的情况,不然北蛮各部族的首领都是女人。
男人们也不觉得被女人使唤是什么丢人的事。
方解对北蛮人的了解,多半来自张狂。张狂当初是北疆边军,曾经混进北蛮人部族中生活了几年,摸清了北蛮人的构成之后,引领大隋边军一战屠掉北蛮十几个小部族,杀死至少五万多蛮人。
后来认识了完颜重德之后,方解对北蛮人的了解又多了些。
北蛮人确实落后,从他们的主要兵器还是石器就可以看出来。可偏偏是这样一群落后的人,硬生生将色勒旗的牧民从自己家园逼走。当然,如果色勒铁度没有带着八万精骑离开,几十万北蛮人根本不足为虑。
到了春天,已经有超过百万北蛮人在色勒旗定居,然后大规模的继续南侵。
阔克台蒙哥大概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他统治的强大帝国会有一天被这样一群未开化的蛮人占领去那么大一片领土。对于蒙元现在遭受的灾祸,紧邻北辽地的可汗完颜勇自然不会去管,他乐于看到这样的情况。
而这些北蛮人,也断然不会料到黑旗军会把他们当做第一个练兵的目标。
……
……
刚刚攻陷了一个小部族的北蛮人还处于极度兴奋中,他们发现草原简直就是天堂。因为在很疲敝偏僻的地方生存,他们对于外界的了解并不多。而因为他们的野蛮落后,就连号称能将生意做到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东楚商人也不愿意和他们打交道。所以,北蛮人对外界最直观的印象,就是那个叫做大隋的帝国有一群可怕的军人。
大隋的边军穿着厚实的皮甲,拿着锋利的长槊横刀,有连发弩箭,还有令人眼花缭乱的阵法。每一次和隋人交锋,北蛮人都没有尝到过胜利的滋味。
后来,一个自称是神灵使者的男人到了北蛮,靠着绝强的修为让北蛮王对其格外的尊敬,言听计从。这个男人在北蛮王面前展露出令人惊叹的法术,让所有见过的人都心生畏惧和敬意。
北蛮王将这个男人,称之为神使。
神使为北蛮人带来一个好消息,他说在西方有一片如天堂一样的草原,那里的人十分富足,最重要的是那里的人们很弱。他对北蛮王说,你们挨着大隋这样强大的帝国,想要生存下去太艰难了,必须换一个地方生活。如果你们能够翻越过大山,那么富庶的草原就是你们的新家。
北蛮王几乎没有犹豫就下令所有部族出征,不,是搬家。
等他们到了草原上之后,才发现神使说的果然没错。这里到处都是牛羊,那么肥壮。而且不同于北蛮人每天要面对的凶猛猎物,那些牛羊简直温顺的就像是等待着他们宰割一样。而且牛羊肉格外的香甜肥美,比起他们平日里狩猎得到的野物要好吃的多了。
这个落后的民族,居然没有吃过牛羊肉!
牛羊遍地的草原,对于他们来说真的就是天堂。
为了能留在天堂,他们流血送命也认了。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战争进行的并不顺利的时候,色勒旗三万狼骑兵就让北蛮人生出了畏惧之心。北蛮王在见识过狼骑凶悍的战力之后,一度生出退兵的心。他们没有见过骑着马作战的军队,那种风一样的速度让他们根本就无法应对。
可是神使告诉他们,那些骑兵只有那么多人,只要杀掉那些骑兵,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北蛮人成为草原的主人了。他对北蛮王说,你是王者统治着数百万人,难道你就不想成为统治比你子民多十倍百倍的草原人吗?
北蛮人虽然落后,可对于权力的**一点都不小。
在神使的帮助下,北蛮人经过了几十次厮杀之后,终于逼迫着色勒旗的牧民开始迁徙,而那些弱小的牧民部族根本就无力抵抗百万北蛮人的侵袭。
又一个有上千人口的小部族被北蛮人屠灭,带队的北蛮首领利古达高兴的嗷嗷直叫。他带着三万北蛮人南下,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就顺利的占领了至少五百里的草场,那些牧民们丢弃了牛羊落荒而逃,这简直是梦一样的事。
“神使是神灵派来给我们指引光明的人。”
利古达赞叹道:“如果没有神使,我们怎么能知道还有这样的天堂呢。”
他手下的蛮人们立刻欢呼,看样子对神使的尊敬比对北蛮王还要强烈些。就在士兵们欢呼的时候,远处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为首的正是被北蛮人成为神使的神秘男人。看他身上的装束,却是典型的中原儒衫。看起来他大概四十岁上下年纪,言行举止带着一股书卷气。
若是有汉人在这里,一定会看出来这个人出身一定有些来头。一般的汉人家庭,是培养不出这样举手投足间的大家风范的。
“叩见神使!”
在利古达的带领下,所有北蛮人都跪下来对那个汉人行礼。
“都起来吧”
这个汉人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似乎很不喜欢纵马之后会有灰尘落在衣服上。看起来虽然他已经不再年轻,可依然是个很帅气的男人。不同于其他人,他身上没有带兵器没有带行囊,只带了一本书一壶酒。就挂在马鞍一侧,触手可及。
他后面是大约三百名骑兵,身穿黑色铁甲,面甲拉下来只露出眼睛,看起来就格外凶悍。这些人被北蛮人称为神使的奴仆,是当初跟着神使一块到了北蛮的。这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让北蛮人不敢招惹。
“你们干的很好,蛮王对你们的表现也很满意。”
神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起来后淡淡的说道:“战利品留下一半你们自己享用,一半给蛮王送去。”
“是!”
利古达恭敬的俯身。
“今夜你们就在此安营吧,我还要赶到合力木的队伍去。那边遇到了些麻烦,牧民的反抗有些强烈。”
神使看了一眼利古达说道:“记住,按照我之前教你们的,晚上要留下人在外面戒备,明白了吗?”
“明白的!”
利古达使劲点头:“我会按照您的吩咐去做!”
在他看来,神使说的一切都是神灵的旨意,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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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3-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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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二章你的心也很深!
谢先生的突然造访并没有让方解改变主意,黑旗军练兵也绝对不会就这样戛然而止。数万人马的调动,不可能因为某人一句话而就此终止。
所以方解歉然的对谢先生抱了抱拳:“实在抱歉,大军已出,断然没有回军的道理。前辈也知军中令出如山,若是前令才下后令又至如何让下面人信服?所以请前辈海涵,我实难做到。不过请前辈放心,最多三五日我便会回军,对前辈的计划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谢先生一怔,然后摇了摇头:“方将军说只三五日,可以方将军麾下骑兵的战力,三五日,少说有十万北蛮人成了将军的试刀石。”
“前辈以为应该如何?”
方解问。
谢先生有些歉然的说道:“虽然冒昧,还是想请方将军即刻回军。”
方解微微摇头:“断无可能。”
谢先生看着方解,两个人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谢先生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很早之前就听过方将军的名字,与扶摇通书信,他几次提到你的名字。不管是自重德殿下情分,还是自扶摇同窗之谊,我本不该强人所难,可这件事涉及之大非有情分便可退避,还请方将军三思。”
方解微微昂着下颌,终于看清了这个谢先生眼神里那层若有若无的含义是什么。
那是敌视和戒备
这个人贸然找上来有所戒备可以理解,但敌视是为什么?
想到之前谢先生说的那些话,方解忽然明白了什么。
“若我不答应,前辈莫非要出手?”
方解问。
谢先生张了张嘴,然后缓缓的摇了摇头:“不……你我皆是中原汉人,即便此事涉及北辽地我也断然不会因此与你交手,所以我才会再三请将军三思。”
“因为北辽地,前辈自然不会与我动手。可若是因为……”
方解顿了一下,笑了笑道:“前辈恕我直言,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何不挑明了说?”
谢先生的脸色一变,沉默片刻后叹道:“将军果然是人杰,扶摇曾经说过,你是他遇到过最值得敬佩的人。他那般高傲的性子,让他佩服一个人不容易。他说在演武院中,唯有你或可成为知己。他称赞将军虽然寒门出身,但眼界之开阔心思之灵动令人惊讶。”
方解微笑不语。
“既然将军已经看破,难道将军已经决意要举旗了?将军可莫要忘了,之所以你有今时今日之成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方解打断:“我该记得的都记得,所以无需前辈提醒什么。长安演武院点拨提拔之恩,我不敢忘。怡亲王叛乱托付重用之情,我不敢忘。寸许功劳给予厚赐之德,我亦不敢忘。但……狼乳山峡谷五万将士背弃之事,我更不敢忘。”
谢先生摇了摇头:“既然话已经说到此处,我也不用再顾忌什么。将军既然还记得那许多事,就应该再尽人臣本分。”
方解笑了笑:“如果我猜的没错,北蛮人入侵草原不是完颜勇的想法,而是皇帝的意思。多年之前,完颜勇便屡次派人赴长安求见皇帝,希望大隋可以接纳北辽地百姓。但皇帝一直没有见北辽地使者,是因为皇帝不想过早的触怒蒙元人。但是皇帝知道,北辽地的人可以利用,所以,便派了你去吧?”
方解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云殊跟我说起过,前辈十几年前到了北辽地之后,因为喜爱那里民风淳朴便留下来一直没走,他们确实淳朴,根本就不曾怀疑过前辈怎么就突然到了十万大山。十几年前,正是陛下才刚刚登基……以陛下行事,想做什么必然早早安排,你就是他安排在北辽地的一颗棋子。”
“现在大隋崩乱,皇帝被挡在西北不能回去,南有罗耀东有高开泰,而这还不是他最担心的。他担心的是太子年幼朝臣乱政,万一京畿道有人跟着造反,他鞭长莫及。所以,他才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同意了完颜勇的请求,准许北辽地百姓入关……可事实上,皇帝看重的是北辽地那数万寒骑兵和皆可上马提刀的北辽人的武力,对不对?”
方解微笑道:“引北蛮人离开家进入大草原,可谓一举三得。其一,北蛮人离开大隋边境,皇帝可以抽调北疆边军驰援京畿道。其二,可以让北辽地的寒骑兵自北疆入关,出其不意。其三,可以利用北蛮人在草原上形成隔离,阻挡蒙元反扑。”
他看着谢先生道:“前辈,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谢先生皱眉:“你怎么能从我聊聊数语中猜到这些?”
方解笑了笑:“前辈太心急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负手而立:“若是只因为北辽人,前辈何须来见我?北蛮人离开原来的驻地,已经为北辽人让开了道路,至于北蛮人和草原人怎么打,和我怎么打,和北辽地已经再没关系。完颜勇应该巴不得北蛮人和蒙元人打的更惨烈些,你却来相劝……所以从前辈一开始说,我就已经在怀疑。”
“若仅仅如此,我也不敢确定。可前辈不该对我提起谢扶摇……你身在北辽地,距离中原万里迢迢。且北辽地与大隋并不通行,你说与谢扶摇有书信来往……莫非大隋的驿站,已经建到了十万大山?谢扶摇在长安独居,身边没带一个随从,所以也不会有家丁送信,即便有,也出不了关口。”
“所以前辈说对我了解,是因为你是皇帝的人。谢扶摇与你果真有书信来往的话,所用渠道也就再清楚不过了。”
方解伸出两根手指:“只这两点,就能猜到前辈身份了。”
谢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重重的出了口气:“你何必逼我?”
方解却丝毫不在意:“我便是逼你,你就敢出手?”
……
……
太阳正升到南边,阳光暖暖的洒下来让人觉得格外舒服。其实在大草原上难得遇到没有风的时候,今天真的一丝风都没有。
这样的好天气,适合厮杀。
谢先生看向方解的眼神已经变了,而方解却似乎并不在意。
“前辈……”
方解看着谢先生认真的说道:“你可是在后悔来见我?若你不来,我猜不透你的身份,你依然在北辽可汗完颜勇面前呼风唤雨,依然在北蛮王面前装神弄鬼,可你来了,而我说破,你现在骑虎难下。”
谢先生看怪物一样看着方解问道:“既然你明知道如此,为什么要说破?”
“因为云殊现在是我的女人。”
方解肃然道:“若是以往,我便是看破也不会说破。但是今天不行,我说破便是想让前辈思虑清楚。你若动手,未必能杀我。你不动手,今日的言谈我必然派人往北辽地告知完颜重德。北辽人一心只想找一个稍微好些的环境居住,而这却成了你和大隋皇帝利用的东西。只怕北辽人入关,面对的不是他们期盼已久的幸福美满,而是连绵不尽的厮杀。”
“若我不认识云殊,我不会理会这些。我有我要做的事,没有精力去管那么多事。但既然云殊已经是我的女人,我自然不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若无其事一样任由这事发生。”
谢先生沉默,然后无奈道:“看起来,我确实不该来见你。”
他的手一直收在宽大的袍袖里,捏着的印诀也一直没有松开。可他却看得出来,面前这个年轻男人对他并无忌惮。他对方解的了解并不多,完颜重德虽然偶有提及,可对方解的修为完颜重德也不清楚,所以他一直在犹豫,自己若出手,能不能杀掉方解……现在看起来,方解这样练兵必然有所图,如果能一击将其击杀,对大隋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坏事。
可他确实不敢。
“回去吧,回中原去。”
方解转过身看着谢先生认真道:“我对忠君之人多有敬佩,所以即便你对我已经动了杀念,我也不会杀你。既然你忠君,那就回到皇帝身边去,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方将军,你真的要反?”
谢先生皱眉问。
方解看着他,没有回答。
“既然如此,我便是明知不可为也要试试了。我听闻方将军是修行天才,能夺得演武院入试头名自然不是头有虚名……”
“你真的是谢扶摇的叔叔?”
方解忽然问。
谢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
“怪不得了……”
方解语气钦佩道:“看来前阵子有人对我说的那些事不假,皇帝为了铲除对皇族暗中有威胁的势力,自登基起就在不断的布局。江南谢家早已经没落,但族中却人才辈出。所以皇帝才会选了你们这样的家族,从中挑出来一些人为他所用。想必你们也早就得到了皇帝的承诺,日后皇帝将那些对朝廷影响巨大的世家铲除,你们谢家就会被重用吧。“
“这样看来,谢扶摇入京城也是皇帝安排好的。谢扶摇是武当山张真人的关门弟子,当日怡亲王在长安谋乱,武当山派人来,必然是谢扶摇联络的。皇帝的心思真够深远,他早早料到怡亲王必然反叛,借着演武院入试的时机将谢扶摇调到京城,其实不过是为了他方便和武当山人联络。”
“那日在演武院,其他学子都不知去向,据说被大内侍卫处的人看押起来,只有谢扶摇自由出入。当时我就已经在怀疑,却没有往深处想。”
方解道:“一年多前,皇帝御驾亲征,不等演武院的学生们结业,就安排军职统领骁勇随军参战。我恰好知道从军那些学生的名字,唯独没有谢扶摇……想必,此时他已经入东宫辅佐太子了,对吗?”
谢先生脸色大变:“你竟然知道这么多!”
方解摇了摇头:“不,是才知道的……前辈,我与扶摇性情相投自然可以视作知己,所以我也不会对你出手。不过,你还是回中原去吧。”
“就算你派人告诉完颜重德,他就会信?”
谢先生道。
方解笑了笑:“你在北辽地十万大山生活了十几年,难道还没有看出来完颜重德什么性子?”
谢先生再次沉默,然后摇头叹道:“你这样的人,当初在长安城就应该死,不死,就是祸根!”
方解语气傲然道:“我死不死,不是谁都能说了算的。我知道谢家绝学高深莫测,但你却没有一分机会杀我。你走吧,回去之后替我给皇帝带一句话。”
“什么?”
“人算天算机关算尽……你心里可苦可恨可凄凉?”
谢先生脸色变幻不停,终究还是转身往远处走了出去。他走了几十步后又站住,回头对方解说道:“你也不只是为了完颜云殊,何尝不是为了自己?北辽人入关陛下就多了一柄刀子,对你来说这不是什么好事。方解,你的心也很深!”
方解哈哈大笑,转身而回。
……
……
长安城已经入春,大街上两侧的垂柳早早的就吐出了新绿。因为朝廷对战事隐瞒了太多,所以百姓们并不知道其实天下已经乱的一塌糊涂了。隔几日朝廷就会派人张贴告示,宣称皇帝又打了几次胜仗,杀敌多少,收复多少失地。
百姓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喜讯,渐渐的也就没了最初那种听见捷报就兴奋欢呼的激动。
大街上依然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女子早早穿上裙装尽情的展现自己的身姿。男人们聚拢在一起谈天说地,不时看一眼从身边经过的妖娆女子。
一辆马车从东二十三条大街上缓缓经过,在红袖招后门停了下来。车夫麻利的下来打开车厢门,里面有个身穿蓝色长衫的男人下来后快步走了进去。他穿过庭院,然后上了二楼。
息画眉亲自将这人迎进来,然后倒了一杯热茶。
“侯爷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低声问。
在椅子上坐下来的蓝衫男子微微笑了笑,然后从脸上揭下来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眉目清俊,带着一股成熟男人特有的韵味。
“还不是为了银子。”
被称为侯爷的男人笑道:“方解的生意和我的生意,银子困在长安城里出不去,所以我才会回来求息大家帮忙,想办法将银子送出去。”
“怎么突然要用银子?”
息画眉问。
蓝衫男人微笑道:“在西边养杀气的人要回来了,银子是时候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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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3-11-29
第五百五十三章骁骑营与预料之外的战争
在克沁旗北部色勒旗南部这片区域内的练兵因为方解和谢先生谈话的崩裂而出现了一些意外,谢先生自然不会那么轻易的离开北蛮人部落真的回到皇帝身边去。所以这场原本有些轻松的练兵,似乎正朝着更加血腥的方向发展。
就在方解与谢先生碰面后的第二天,北蛮人的队伍开始往回收缩。
方解知道,这次练兵不会再轻松了。
不过主动权一直在他手里,无论打还是走。
不商议军务的时候,方解不太喜欢在帐篷里呆着。他喜欢坐在比较高的地方,看着天空沉思。驻地在色勒旗和克沁旗的交界处,就在距离诸葛无垠大破三万北蛮人营地不远处。四月中的风从南边往北吹,大火一直烧出去二百多里才逐渐熄灭。若是秋冬牧草干燥的时候,大火烧出去千里也不是没有可能。
陈孝儒快步到了方解身前抱拳:“大将军,有军情。”
“说”
方解依然看着天空。
“昨日诸葛无垠已经回军,他一口气带着骑兵追杀出去一百二十里,北蛮人的溃兵几乎被杀尽。陈搬山和陆封侯联手对北蛮人一处营地进攻,斩敌七千,不过北蛮人防御颇为严密似乎有高人指点,他们二人没有继续强攻。其他几位将军暂时还没有与北蛮人交手,不过斥候探来消息,北蛮人似乎有意的引着咱们往北走。”
“嗯”
方解点了点头道:“这次出来,不止是检验骑兵的战力,还要检验你手下飞鱼袍和军队之间的配合。大内侍卫处的原班人马都是最好的斥候,你们就是队伍的眼睛耳朵和鼻子,敌人的一举一动都要在你们的把握之内,你们和队伍的配合好了,方能做到知己知彼。”
“属下知道的。”
陈孝儒垂首道:“不过,现在属下等已经脱了飞鱼袍,也就不再是大内侍卫处的人了,大将军……”
方解一怔,这才想到自己忽略了一件。
大内侍卫处的人自己单独划出来,配备给各军担任斥候,可他们和军中斥候不同,他们算是方解亲信随从,所以不受各军将领节制。陈孝儒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是想提醒方解,他们这些飞鱼袍的地位现在有些尴尬。这段日子方解一直想着别的事,竟是忽略了。
“卓先生不喜处理琐事,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将大内侍卫处的人都交给了你。这样吧……你们飞鱼袍出身的人,不隶属各营各军,依然受我直接调度。稍后我会召集众将议事,成立骁骑营,你们便是黑旗军骁骑校,负责打探情报以及许多暗处做的事,职责与在大内侍卫处的时候基本相同。”
“小腰是骁骑校提督,骁骑校的事还是你来做主,你便是骁骑校副提督,诸事由你做主就是了。暂且……定为正五品吧。”
“谢大将军!”
陈孝儒连忙单膝跪倒行了一个军礼:“属下不是为自己求官来的,只是现在职责不明,所以无法和各营各军协调好。各营各军中原本就有斥候,所以将军们很少会主动找属下的人去办事。现在成立了骁骑营,以后协调作战,就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嗯”
方解想了想道:“各营各军都有自己的执法队,从今天开始都裁撤了吧。军中军纪,以后也由骁骑校负责。这件事稍后我会召集下面人说清楚,你回头挑出人来,去各军之中行监督职权,不过有一样,若是被我知道了骁骑营的人仗着我给的权利作威作福的话,我第一个先杀你。”
“大将军放心!”
陈孝儒抱拳道:“属下定然不负大将军重托。”
“去吧”
方解笑了笑道:“大内侍卫处的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而且你们几个是最早跟着我的人,以后不管我带着黑旗军往哪儿走,你们自然都是我身边最亲信的人。骁骑营建立之后,虽然名义上是小腰为提督,但具体事务你做主。你不在的时候,聂小菊做主,你二人都不在,燕狂可以做主。另外,大犬身上虽然没有军职,但他的眼界远比一般人开阔,凡事你和他多商议。训练新人的事,他也在行。”
“喏!”
陈孝儒垂首:“属下谨记!”
“等回中原的时候,我还有件很重要的差事交给你们去做。这件事若是做好了,你们拿的就是入关第一功,这个功劳之大你们自己都想不到,以后我会因为这件功劳而厚厚的奖赏你们。”
方解看向东方,想起自己离开长安城之前建造的工坊……
有些事,终究是只能自己知道,即便是身边最亲密的人也不能随便告诉,因为这涉及到了未来生死。在长安城的时候,方解和吴一道暗中见过很多次面,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约定也只有方解和吴一道两个人知道。就连沐小腰沉倾扇她们几个,现在都已经忘了方解在长安城里还有个工坊,而这个工坊的规模,如今已经很大。现在这个工坊的管事,是小丁点。
方解出长安之前,特意去过红袖招。
不止是方解的工坊商铺,吴一道被迫离开长安城之后,他旗下的生意很多都交给了息画眉来处理,许多暗中的生意依然做的风生水起。
许多事,方解在离开长安城之前就在准备了。
甚至,从他进长安城的时候就开始在准备了。
那个时候他绝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带兵,成为站在大隋朝廷对立面的人。可他知道,有些准备早晚都用的上。
……
……
本来分散开往各处搜索牧民抢夺财物的北蛮人,因为黑旗军的北上而逐渐收拢在一起。散出去的队伍,都被谢先生派人召集了回去。利古达的三万人已经不用计算在内了,当夜就被人杀了超过万人,逃走的万余人稀稀拉拉的放羊一样,被人在后面黏着杀,一百多里就几乎扫荡干净。
合力木的营地还好些,因为谢先生提前吩咐过,所以黑旗军两次冲击没有将营地冲垮,虽然损失了七千余人,可好歹队伍还是带回来了。不过也由此可见,黑旗军的战力还没有完全发挥,有待提高。
北蛮王坐在一张石床上,听着下面人汇报损失的时候怒火开始在她眼神里燃烧。这个看起来足有三百斤的女人残暴且勇武,北蛮人对她格外的敬畏。她的话在北蛮人中没有人敢也没有人可以质疑,不然就是对神灵的亵渎。
而神使到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代表神灵承认北蛮王的存在,这让她的地位更加稳固起来,所以她对神使也格外的尊敬。
北蛮王身上穿的皮袍紧紧的裹在她身上,胸口那两座肉山之间的峡谷能塞进去一颗人头,而被塞进去的人,十之**会被憋死。她坐着的时候,乳-房垂下来盖在她的肚子上,而她的肚子则盖在她的大腿上。看起来,就好像几层梯田。
毫无疑问,她的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还要粗不少。
她喜欢坐在石床上,无论出行去哪儿,她都会派人抬着这张沉重的石床和比石床还沉重的她行走。或许是因为太胖,吃的又太油腻,她的皮肤自然不会很好,毛孔很粗大,除此之外……就是她的眼睛很小但眉毛很粗重,鼻子很大,两个鼻孔看起来比眼睛还要大些。她的嘴唇很肥厚,向外突出。
她本来对战事不怎么在意,可是看到神使脸色不好看之后也跟着生气:“利古达这个比狍子还要傻的狗东西,比野猪还要笨的蠢东西,我给了他三万勇士,他却一个都没有给我带回来,包括他自己……还有合力木,他也打了败仗……神使说过,打了胜仗要嘉奖,打了败仗要惩罚……”
她的话说到这便说不下去了,因为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惩罚和奖赏。
所以她挪动了一下那两条肥重的大腿,有些不好意思的对谢先生笑了笑:“尊敬的神使……你觉得该怎么处置他们?利古达被那些该死的敌人杀死在他回来的半路上,据说尸体一半在东边一半在西边,头颅在北边,屁股在南边……所以没有办法惩罚。至于合力木,神使你说怎么惩罚,我就怎么下令。”
“不!”
谢先生皱眉道:“尊敬的王,您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如何去惩罚你的子民,而是尽快整顿好队伍迎接那些汉人的挑战。”
“和汉人打架……”
北蛮王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咱们原来和汉人打架,从来没有打赢过……那些狡猾的汉人手里有锋利的刀子,还有那种长长的棍子上面也有刀子的东西。神使,你说过只要杀光了那些会骑马的士兵,草原就是我的了。现在怎么会有汉人出现?”
谢先生眉头一挑:“怎么,你是说不愿意和汉人开战?”
北蛮王连忙摇了摇头:“只是……只是怕打不赢……”
谢先生微怒:“那些汉人不过是几年前被草原人击败后残存下来的,连草原人都能击败他们,而草原人在伟大的北蛮勇士面前就好像土狗遇到了狮子王一样落荒而逃。所以那些汉人并不可怕,只要拿出勇气,胜利就在前面等着你和你的子民去摘取。就好像苹果一样甜美,梨子一样多汁。”
“可是……”
北蛮王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被谢先生打断:“没有可是,我代表神灵来到北蛮部落,祝福了你头顶上的王冠,我也有权利摘掉它放在别人的头上。”
北蛮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然后点了点头:“全凭神使做主就是了。”
谢先生嗯了一声,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从现在开始,所有北蛮勇士全部南下!那些汉人数量很少,你们只需呐喊着冲过去战争就结束了。这一仗打完的话,整个草原就再也没有人阻止你们了。草原上的牛羊都是你们的,战马奴隶也都是你们的!”
他转身大声呼喊,却没有发现北蛮王的眼神里那种异样越来越浓。
这个肥壮的女人,手指一指在不由自主的勾动着,而她的那根金杖,就在石床旁边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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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六章碎裂的王冠
在历史上总会有不少以少胜多的战绩被后人传颂,而那些指挥了这些战役的将军们则名垂青史。正因为如此,百姓们在津津乐道的同时也因为这样的典故并不少而逐渐觉得这也许不是一件难以办到的事。只要有足够精锐的士兵和足够好的运气足够精密的准备,或许谁都能替换掉那些史书上灿然生辉的名字。
可事实上,每一次这样光辉战绩记录在史书上的时候,又岂是纸面上那些漂亮的字句可以描述清楚的?字面上记载的再详细,也无法还原每一个细节。而细节,往往就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
事后也许有人会轻描淡写的说,如果我有四万头雄狮为手下,扑进五十万只绵羊的队伍里也一样可以取胜,这样的人对于军事根本就是一无所知。首先,将对手视为羊的这种观点,就是错误的。
方解最初的时候并没有打算和如此数量的蛮兵决战,他的目的在于练兵。可是到了这一刻,放弃胜利同样是一件让人不能忍受的事。
白狮浑沌驮着方解从高坡上冲了下去,速度之快让人的眼睛根本就跟不上。之前那支大约五万人的蛮兵冲到半路的时候,就看到了一支仅有几百人的队伍往他们这边迎面而来。没错,此时方解身边只留下了几百人的亲兵。
几百骑跟在白狮子后面,却是一根激射而出的破甲锥。
一开始跑在最前面的北蛮人并没有看清楚方解的坐骑是一头极雄壮的白狮,等到了跟前的时候他们立刻被吓得哇哇大叫,绝大部分人掉头就跑,一小部分人则双腿发软连跑都没有力气跑了。
白狮子在今天之前,一直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虽然时不时吼几声彰显霸气,可从来没有真正展露过它的杀意。这一次,它就好像和方解的心灵相通一样,感受着主人心里那种不再压制的血性,它也变得亢奋起来。
在奔行中,白狮子如一块巨大的陨石一样砸进北蛮人队伍里,立刻就将前面几十个蛮兵撞的七零八落。它身子一扫,北蛮人阵列就被扫荡出来一个巨大的缺口,后面的骑兵顺着这个口子扑了进来。
白狮往前途中,一个操控着无鞍战马的北蛮兵吓得嗷嗷大叫,手足无措的试图让战马快点离开,可不只是他自己被白狮子吓得六神无主,他坐下的战马同样吓得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所以不管这个北蛮兵怎么去乱踢乱打,他的战马就是没有办法挪开。
或许是看到被拦住白狮子极为不爽,在奔跑中它抬起一只巨大的前爪狠狠往下一拍,爪子拍在那北蛮兵的脑袋上,那北蛮兵立刻就被拍的趴在了马背上,紧跟着,战马竟然扛不住这一爪的力度,咔嚓一声四蹄折断,马背和马背上的北蛮兵同时被拍的血肉模糊!
只一下,白狮就将一匹战马拦腰拍死。
后面的蛮兵看到这一幕,哪里还敢停留。越是落后的民族对于罕见事物的恐惧就越浓烈,他们虽然在蛮荒之地以猎食野兽为生,可正因为对野兽力量的了解,在看到这样庞大的白狮子的时候,他们第一反应是这个白狮子是神物。
他们将所有不能理解的东西,都归结在神灵身上。
跑啊!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北蛮兵们终于彻底溃乱。白狮子一巴掌拍死了一匹战马之后,身子往前一扑将六七个蛮兵扑倒在地,巨大的爪子随随便便一按,被扑倒的人就再也没有了生机。
它一口咬住一匹战马,然后将脖子往侧面一甩,高大的草原战马竟是被直接甩飞了出去,落在至少六七米外,还砸死了几个北蛮兵。
一头凶兽冲进了人群里,势不可挡。
方解自始至终没有拔出他的朝露刀,而是脸色平静的坐在白狮子后背上重新适应着战场上的血腥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竟然有一种和白狮子想通的感觉。好像白狮子知道他在想什么,而他也知道白狮子在想什么。
或许这只是一种错觉,但却很真实。
白狮子一改懒洋洋对什么都没有兴趣的样子,暴戾的如同地狱杀神。血液在白狮子四周乱舞,将它涂抹的越来越雄壮霸气。
端坐在白狮子后背上的男人,那平静的脸色给太多北蛮人留下了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印象。在很多年之后,已经学会了耕种学会了织布纺纱学会了读书的蛮人,白发苍苍弥留之际,在庭院里抱着孙儿喃喃的讲述那一天发生的故事,每每提到那天坐在白狮子背上的年轻男人,眼神里依然会闪现出恐惧。
小孩子好奇的看着他苍老的面容,或许永远也无法理解老人为什么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嗓音发颤。
那个一袭黑袍的年轻男子,在千军万马之中如此的神态从容。他稳稳的坐在白狮子后背上,黑色的长袍和纯白的狮子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让人过目难忘。
千军万马避白狮
这种威势,又岂是语言可以描述?
……
……
白狮子一路所向披靡,没有人再敢拦在它身前,数万人的队伍疯狂的往两侧避让,竟是为白狮子让出来一条很宽的通道,以至于后面跟着的数百轻骑兵根本就无需在挥舞横刀,只管跟在白狮子后面往前冲,北蛮人分出来原本要进攻高坡的队伍,被一头狮子整整齐齐的劈成两半。
在这支北蛮人队伍后面,陈定南和夏侯百川看准了机会,见北蛮人已经被大将军的白狮子吓破了胆,立刻带着人马从后面旋风一样包抄过来。已经没有了斗志的北蛮人只顾着往前跑,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的露出来交给了敌人的横刀。
骑兵在北蛮人背后追击,每一刀都将一个蛮人放翻。
穿过这支蛮兵之后,方解带着几百轻骑又闯进了北蛮人的大队之中。前面刘旭日和诸葛无垠带着两万骑兵分作四队已经将北蛮人劈开,白狮子从慌乱的人群中直插进去朝着象征着蛮王身份的那杆大纛冲了过去。
“大将军威武!”
刘旭日和诸葛无垠在看到方解骑着白狮子如入无人之境一样冲进来,立刻带头高呼,这一刻,黑旗军骑兵的士气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大将军威武!”
“大将军威武!”
呐喊声连天空的云都给撕裂,畏惧的越飘越远。
之前的盘旋战术已经将北蛮人的胆气吓破,缺乏作战经验的北蛮人在这个时候大部分选择了逃跑。空有数十万大军,却没能在骑兵突入的时候采取最正确的方式。五十万人,那是多么厚重的营地阵列,只要指挥的人还能保持理智,促使士兵们从后面围上去,黑旗军骑兵就会如坠泥潭一样寸步难行。
若是换做大隋训练有素的步兵,有许多种办法让踏营而来的轻骑兵寸步难行。而北蛮人没有这种经验,在还没有战败的时候他们就以为自己败了。
“你自己带着人冲!”
谢先生暴怒的指着北蛮王大吼,而北蛮王在看到那头白狮子越来越近的时候也已经没了勇气。蛮人部落本来就对无法理解的事有着绝对的敬畏,所以才会对谢先生展现出来的修为尊为神迹。可这白狮子,在他们看来何尝不是另一种神迹?
眼睁睁看着白狮子穿过数十万人直接冲到后队,谢先生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压制的怒火在燃烧。
“方解!”
见北蛮王有些呆傻的看着瞬息而至的白狮子和狮子后背上的年轻男子,看着她握着金杖的手都在剧烈的颤抖着,谢先生终于再也压制不住,转身朝着方解发出了一声咆哮:“你这是在找死!”
让白狮子站住,方解看着那个脸上肌肉都因为愤怒而隆起来的老者,他的眼神那样的平淡,平淡的深深的刺痛了谢先生的心。
“我要杀了你!”
谢先生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双手往下一压,两股雄浑的内劲朝着方解笼罩了过去。在那股劲气即将落下的时候,白狮子向旁边一跳轻松闪开。而在它之前停留的位置,劲气将土地轰出来一个巨大的坑。
见自己的攻势被白狮子躲闪开,谢先生在半空中身子一拧,两只手十指连弹,谢家绝学暴风剑雨铺天盖地的笼罩下来,剑意密集到完全没有空隙,也没有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以躲闪的空间。
方解在白狮子上长身而起,迎着漫天剑雨掠了起来。
刷的一声
朝露刀斜着往半空中一劈,一条匹练般的刀光在剑雨中撕开一条口子,刀光斩断了剑雨,朝着谢先生的胸前砍了过去。谢先生在半空中再次拧身向后飘落,那刀光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竟然如影随形的追了下去。
刀光在剑雨中穿过,似乎没有受到任何阻挡一样。所有的剑气在和刀光相撞的那一刻,立刻消散于无形。
谢先生的脸色大变,以他的修为竟然没有看出方解这一刀用的是什么手法。按照道理,以他的内劲之雄浑,方解这一刀就算再霸气凌厉也不可能如劈开一张薄纸一样劈开剑雨。他又怎么会知道,现在的方解对自己的无形之力领悟的更加透彻。最初的时候他发现无形之力可以将天地元气隐藏起来,让人无法发觉。
而随着他对自己身体的了解更深,随着对气脉能力掌控的更纯熟,他对无形之力的操控已经上升到了另一个层次,无形之力非但可以将他自己的天地元气藏起来,而且还能将敌人的天地元气消融,虽然威力依然很小,可让刀光从对方的剑雨中穿过还勉强能做到。
那一条刀光追在谢先生后面,谢先生落地之后双手在面前交叉向外一架,两只巨大的手臂出现在他身前,强健的手臂组成了盾牌和刀光狠狠的撞在一起。两股力度相撞,立刻就引发了空气的爆炸。
一团白茫茫的雾气荡开,谢先生不敢大意朝着后面又退了十几步。可就在他才稳住身形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声清冷的话语。
“你太慢了……比谢扶摇还不如。”
这一声话语,让谢先生的头皮都炸了起来。
他下意识的往一侧闪开,然后挥拳向后猛击。可这一拳却打了个空,后面哪里有人?
因为方解本来就没在他后面。
谢先生一拳击空就知道大事不好,心里骤然一紧。紧跟着他感觉自己小腹上被人一把抓住,有一股强大的劲气从小腹外面涌了进来,顷刻间将他的丹田气海搅乱,内劲在他体内失去了控制,一瞬间他的四肢就失去了力气。
方解抓着小腹后手心一震,天地元气涌进去将谢先生的气脉震断。失去了气脉,丹田就算还完好无损他一身修为也算完了。
“云殊不希望你死,所以我不杀你。”
方解将谢先生往远处一抛,没有再动手。
可是
谢先生的身子落地的地方不对,正巧落在北蛮王身前。落地之后的谢先生想挣扎着起来,看到北蛮王那张惊恐的丑脸他立刻咆哮:“快扶我起来!你这个白痴废物!要你有什么用,把金杖还给我!”
北蛮王听到这句话,忽然啊的吼了一声,疯了一样从石床上跳下来,伸手将自己头顶的石头王冠摘下来,狠狠的砸在谢先生的额头上。
噗的一下子,血立刻就喷出来溅了北蛮王一脸。
“你……你这个野蛮人……敢打我……我要杀了你!”
谢先生被砸的几乎昏过去,强忍着头疼想把北蛮王推开,可北蛮王超过三百斤的身躯现在是他难以撼动的大山,哪里还能推的开!而北蛮王在第一下砸下去之后显然也把自己吓了一跳,可见神使竟然没有任何办法抵抗,她立刻兴奋的吼了起来,一边吼一边往下砸。
石头王冠碎了
谢先生的脑壳也碎了
而她另一只手里,还紧紧的攥着那根金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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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章白狮子后背的传说
桑飒飒在前面走的时候,方解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的去看她的那双脚。在青草地上走过,那双白玉无瑕的脚儿抬起的时候,青草就重新舒展开,就好像从来没有被踩过一样,就连最嫩的那片叶子上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所以方解很好奇,这个女子是不是很轻?
以至于,他有一种跑过去抱抱她的冲动。
就在方解心里这个念头才升起来的时候,桑飒飒忽然回头看着他很认真的说道:“不许胡思乱想。”
她的嗓音那么柔和轻灵,在人脑子里来回飘荡久久都不会散去。
方解诧异了一下,讪讪笑了笑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桑飒飒摇了摇头头缓缓道:“我怎么会知道你想什么,只是你呼吸变得稍微粗重了些,虽然只是很细微的变化,但只要用心去感应就会发现,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具备窥破人心的能力,那是上天赐予的能力,我没有。”
方解一怔,心里对这个叫桑飒飒的女子更加的敬佩起来。她和方解之间最少有五步的距离,可居然能感觉到方解呼吸上的细微变化,这变化之细微,连方解自己都不曾察觉。
“人是自然万物的一种,就如兔儿,狼儿一样,是这世间生灵之一。既属于自然,便当融于自然。只是后来人们变得自大起来,以万物之灵长自居,以天地之主人自诩,变得傲慢无礼,以为可以支配整个世界,长此以往,反而离开了自然,渐渐的也就感觉不到自然的亲近。”
桑飒飒见方解的脸sè有些诧异,很耐心的说道:“我能感觉到你呼吸上的变化,是因为我总是在体会身边的一切,比如草地,比如空气,你呼吸变得稍微粗重些,我身后的气流就会有些许变化。”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这是方解的感觉。
这个女人对自然的亲近,竟然已经达到了这样可怕的地步!
“其实这本来就是上天赋予人的能力,只是人心变了之后就失去了这能力。动物能感知天地变化,比人要早许多知道要刮风了,要下雨了,甚至地震这样的灾难,然后提前躲避。人在最早的时候,应该也有这样的感知,因为那个时候人们的心底还只有纯洁,没有那些污秽的yù望。人们不把自己当成天下的主人,所以是天下的主人。人们有了这想法之后,反而越来越背离自然,渐行渐远。”
这些话,方解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桑飒飒走到树林边的时候显然又犹豫了一下,金sè面纱下的绝美容颜上红云朵朵,她抿了抿嘴唇,然后缓步走了进去。就如同下了极大的决心,幸好方解没有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不然她更会觉得有些难堪。
方解跟在身后走了进去,而白狮子浑沌也跟着进去,方解发现白狮子的表情也有些异样,就好像它跟过来是必须要做的一件事,而它偏偏还不知道这必须要做的事是什么。这样一头凶兽的脸上有如此拟人化的表情出现,而且那么清晰,让方解更加的诧异起来。
这个桑飒飒身上处处透着怪,却不诡异。
她给人的感觉就是很亲近,特别自然的那种亲近。方解确信,无论任何人都不会对她生出敌意。就算是这世间最邪恶yín秽之人,看到那双洁白出尘的脚儿也会收拾起内心的肮脏。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匍匐在她的脚下,却不敢生出亲吻她脚趾的心思。只想就那样参拜,表示对她的尊敬。
树林不大,新绿已经将纸条覆盖,走进去几十米后回身就看不到了沉倾扇她们,但方解却没有丝毫担心。以他对桑飒飒的了解,他知道自己的修为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可他偏偏确定,桑飒飒绝对不会对自己有杀意。
又往树林里走了几十步后,方解忽然惊奇的发现这林子里居然有一间破旧的茅草屋,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住过了,窗子已经掉落,门掉在一边,屋子里有几只鸟儿飞出来,却不肯离开围着桑飒飒的身边一边飞一边快乐的鸣叫。
茅草屋外面是一圈已经坍塌了的篱笆墙,而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那篱笆墙上爬满了的蔷薇,已经盛开。
桑飒飒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个地方曾经还有人居住过,不过当看到那茅草屋的时候她显然松了口气。
“就在这里,好不好?”
她问。
方解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走进那个篱笆小院。鸟儿在桑飒飒身边盘旋,桑飒飒伸出一只手,那几只鸟儿便停落在她胳膊上,对着她叽叽喳喳欢快的叫着,就好像在欢迎自己最好的朋友。
桑飒飒笑了笑,可惜隔着面纱,方解看不到她的笑容有多美。
不过她的眸子因为笑而眯成了月牙儿,这应该就是最美的月牙儿了。
桑飒飒扬了扬手臂,那些鸟儿便飞上了天空却一直在茅草屋上空来回飞旋,依依不舍。
树林外远处,沉倾扇看到天空中鸟儿飞旋的时候眯着的眼睛逐渐睁开,一直绷着的jīng神力也逐渐放松,她看着那鸟儿喃喃:“这世间……竟然真的有如此纯粹真我的人,难得……”
……
……
桑飒飒走进茅屋,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这屋子里的灰尘气味。方解想跟着走进去,桑飒飒却摆了摆手轻声道:“我只是好奇,当初是谁会在这里简居,所以才走进来看看,咱们去那边坐着。”
她指了指那一丛蔷薇花。
方解问:“你看得出来是什么人住过?”
桑飒飒摇摇头:“除了能猜到是个女子,其他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这里至少有十几年或是几十年没有人再来过,原来主人的气息已经散尽所以感知不到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女人?”
方解好奇的问。
桑飒飒看了方解一眼,然后自然而然的回答:“因为我是女人。”
方解无语,心说这答案还真是理直气壮到让人只能接受。
在爬满了蔷薇的篱笆墙不远处,桑飒飒就在草地上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一朵开的正盛的蔷薇花,方解第一感觉她要将花儿摘下,然后才醒悟,桑飒飒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做的出来摘花的举动。
方解在桑飒飒对面的一个石头凳子上坐下来,这里应该是当初这小院的主人特意布置的。只有一个石凳一个小小石桌,这也证明了这里曾经确实只有一个人居住。也不知道当初的那个女人为什么会住在这样没有人烟的地方,选择过这样清冷的生活。每当深夜对月的时候她坐在这石凳上,想的又是什么又是谁?
“你为什么坐的那么远?”
桑飒飒问方解。
方解揉了揉鼻子笑道:“我这个人身上戾气重,不似你走路踩过草地也如没有走过一样,你坐在那里,起身之后曾经坐过的地方想必也会恢复原来的模样,而我若是坐在草地上,那些草就别想再恢复如初了。”
桑飒飒听完很好奇的看了方解一眼,然后微笑:“能说出这番话的人,又怎么会真的是戾气太重?”
方解笑了笑:“还是说说你要讲的故事是什么,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故事能让蒙元大国师不远万里而来找到我。我也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故事,听众必须是我,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桑飒飒垂下头语气很轻的回答:“其实和你关系还要小些,和我关系很大……”
她垂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却没有看方解而是转头去看蔷薇花:“故事开始……你可以不用特别认真的去听,因为这只是我必须要做的事,你可以理解为我要找你商议之事的解释,虽然……虽然有些离奇。”
方解点了点头:“我会很认真的去听,因为这是一个女人走了上万里路来很认真的给我讲的故事。”
“谢谢”
桑飒飒微微颔首,又沉默了一会儿后慢慢的说道:“你只当是听些新奇的传闻,也不需要去铭记……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千年,或许更久,草原上有许多许多部族,比现在要多很多,那个时候的草原人很分散,他们刻意的疏远彼此,每个部落之间几乎都没有交流,如果有,也是厮杀。”
“那个时候,草原人信奉的还不是长生天,也不是狼神,更不是大轮明王。”
“是草原人传说中的那个恶魔?”
方解问。
桑飒飒点了点头。
“其实所谓的恶魔,也只是一个人。”
桑飒飒似乎是在整理措辞,然后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之所以后世人将其称之为恶魔,或许他是草原上第一个开始不去控制自己yù望的人,尽情的将自己的想法实现出来,而他的想法逐渐的让人害怕。在他之前,草原人生活的很平和,人与人之间没有争斗,远行的人随便走进一个帐篷都会得到最丰盛热情的款待。哪怕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也会熟络的好像相识多年的至亲好友。”
“自从那个人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yù望之后,草原上就很难再见到这样平和温暖的场景了,他改变了整个西方……这个人叫桑乱”
听到这个名字,方解的心里猛的一紧。
“是的……”
桑飒飒似乎是感觉到了方解心里的想法,她点了点头:“这个人,是我的祖先。如果单单从修行上来说,或许没有人比他更伟大,因为是他发现了修行的秘密,在这之前没有人去尝试让自己变得超越自然的强大。”
“修行的开创者?!”
方解骤然一惊。
“算是。”
桑飒飒将宽大长袍的帽子放下来,露出来一头很黑很亮的长发。每一根都很清晰,很直。这一点和草原人完全不同,草原人无论男女,头发都天生的有些卷曲。
“最起码在这之前,我没有找到更早的有人开始修行的记载。他发现了人与其他生灵的区别,然后变得越发强大,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思想也发生了变化。正因为他的强大,所以他开始去想控制这个世界。”
桑飒飒的语气有些忧伤,也影响了方解的心情。
“他觉得,他应该是站在最高处的人了,所以其他人都要对他臣服。于是,他骑着他的坐骑白sè雄狮,开始征服整个草原的征程。”
听到这句,方解的脸sè骤然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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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章一个可以抹除历史的人
蔷薇丛香溢,美人轻言语。
方解坐在石凳上静静的听着,也刻意控制着自己心里的震撼。桑乱有一头白色雄狮坐骑这句话,在刚才狠狠的敲打了一下他的心,但他很快就恢复过来,因为他知道故事里会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桑飒飒有些失神的看着蔷薇花,支着下颌的手看起来同样的美。皓腕圆润无暇,手指纤细如葱白。
“距离大雪山很远的地方,再往西行大约三千里有一座悟道山,那山的名字是后人改的,在那个地方,人们依然将桑乱尊为圣父,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他们是桑乱开始祸乱西方后,唯一得到了利益的人,虽然后来桑乱死后,大轮明王和黄金家族的西征给他们也带来了灾祸。但他们依然对桑乱很尊敬,没有背弃。因为桑乱后来征服西方获取的财物,大多运回悟道山分发给了那些人,也就是桑乱的部族。”
桑飒飒转头看了方解一眼,歉然笑了笑:“揭过去的稍稍多了些,重新说起桑乱征服大草原的事吧……桑乱在悟道山上一棵桑树下悟道,他本是个孤儿,但他从小就被乡亲们照顾着,得到的都是温暖。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当地人都称他为菜头,因为他是吃百家菜长大的。他在桑树下开始修行,于是给自己取姓氏为桑。”
“而在大草原,人们提起这个恶魔的名字,用的是丧乱二字。”
桑飒飒缓缓道:“悟道山住着的百姓们生活的其实不算美好,因为那里很贫瘠。桑乱曾经发誓说,要在悟道山下盖许多许多的大房子,让百姓们居住,还要让百姓们有吃不完的肉,穿不完的新衣服。当时他还是个孩子,没人拿他的话当真。百姓们都善意的笑,然后揉揉他的脑袋说好啊,我们等你来盖大房子来发肉发新衣服。”
“后来,桑乱长大,他每天都在桑树下思考,人们都觉得他很奇怪,不去劳作耕种而是这样天天发呆,有人说他懒惰有人说他疯了,于是渐渐的人们开始嫌弃他,觉得他是个无药可救的人。但桑乱并没有因为乡亲们态度上的转变而对身边人疏远,他依然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只是再也得不到乡亲们的附和和赞美。”
“有一次,桑乱在树下一直坐了几个月,没有吃喝。”
桑飒飒有些怅然的说道:“也许那个时候悟道山下的百姓们已经不喜欢他了,所以没有人在意他的生死。他就在桑树下那样坐着,却没有渴死饿死。直到他身上掉满了桑树的落叶,蜘蛛在他的衣服上结网,他忽然站起来笑了笑,因为他终于明白了如何去修行。他张开手,桑树的落叶便被焚尽,他握紧拳,桑树在凛冽的冬风里重新发芽。”
“然后他走下悟道山,对百姓们说我要远行了,可能需要很久才回来,当我回来的时候,我会为你们盖起大房子,发放新衣服。人们鄙夷的看着他,没有人理会。但桑乱没有在意,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离开了悟道山。人们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头毛茸茸的白色小狮子一直跟在他身边,很小,笨拙的跑动着追随桑乱的步伐。”
“悟道山下的百姓再见到桑乱的时候,他骑着白色的雄狮,穿着金光灿灿的衣服,带着数不清的军队,和数不清的财物。”
桑飒飒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桑乱知道自己会成为一个伟人,一个超越所有前人的伟人,所以他记录下来自己离开悟道山后的每一天,无论任何事都记录下来。”
“他曾经用笔记载下自己杀死第一个人的心情,他说……这种感觉很奇妙,我开始觉得恐惧,后来觉得兴奋,夜里睡觉的时候又梦到了那个场景,我知道自己开始迷恋那种感觉了。”
这话让方解心里发紧,他知道恶魔开始在桑乱心里抬头。
桑飒飒继续说道:“他杀死的第一个人,是一个草原小部族的首领,他让那个部族首领给自己下跪拜伏,那个部族首领自然不同意,于是桑乱伸手指了指他,他就变成了一具枯骨。所有人都害怕了,于是跪了下来。”
“桑乱从这个小部族带走了十九个勇士,是他挑选出来的强壮男子。这十九个人,后来被称为十九乱魔。是桑乱给了这十九个人力量,传授他们修为,那个时候或许这十九个人的修为并不高,但因为他们是第一批修行的人,所以草原人记载中这十九个人很强大,也很邪恶。桑乱不但让给他们打开了修行的大门,也打开了**深渊的大门。”
“这十九个人在后来因为得到的越来越多,也就变得越来越贪婪。后来的杀戮,多半是由这十九个人发起的。他们离开那个小部族之后,在第三天到达了另一个部落,部落人用酥油茶和马奶酒手抓肉来招待他们,而他们则扬起了弯刀。这一次,桑乱从这个部族带走了几百个人,这是他的第一批士兵。”
“之后的岁月一天重复着一天,除了杀戮征服之外,就再也没有了别的东西。他们一个部族一个部族的去掠夺,带走战马和男人。桑乱手下的队伍越来越强大,没有人可以阻挡他征服大草原的步伐。”
桑飒飒看了方解一眼,有些伤感。
……
……
“他只用了十年,整个草原就都变成了他的东西。人们要跪下来表达对他的尊敬,不然就会被鞭笞。人们要献出所有的财物,抗拒的人就会被他的军队灭杀。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在私底下开始称呼他为恶魔,称呼他手下那支军队为恶魔的屠刀。可能正是从那时候开始,人们便幻想着有一个英雄出现来拯救他们吧。”
桑飒飒的讲述着这些,然后从宽大的袍袖里取出一本很破旧很厚重的书册递给方解:“这是桑乱的笔记,记载了他前十年几乎每一天的生活经历。”
“为什么只有十年?”
方解将书册接过来好奇的问。
“因为在十年之后,他就觉得任何事都没有意思了。”
桑飒飒道:“他得到了一切,所以看轻了一切,这些收获已经让他没有办法兴奋起来,所以他也就不会再去记载什么。除了陪着她的妻子之外,他对任何事都失去了兴趣。”
她见方解随意翻开了一页后说道:“你翻看的那页,是他带着强大的军队回到悟道山第一天的记载。”
方解微微皱眉,低头看了看。
“离开这里多少天我已经忘了,但我记得他们每个人的面容。我才蹒跚学步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曾经搀扶,那是恩德,永世不能忘记的恩德。我就好像一只失去了母亲的羔羊,却并没有感觉到寒冷。每一个家都为我将门打开,只要我走进去就会得到温暖的笑容和美味的食物。或许正因为这样,我得到的比其他孩子还要多。别人家的孩子只有父爱母爱,我却有所有的爱。”
“所以我在山上修行的时候,明明知道他们已经对我有偏见也疏远,可我心里还是感激他们。他们后来只是给了我稍显冰冷的态度,我却不会忘记他们给了我生命,他们仅仅是不了解我,仅仅是这样。他们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我在谁家吃了多少顿饭,谁给了新衣服,谁拉着我的手迈过那条小水沟我都记了下来。这些都是要还回去的,不然我心难安。所以我回来了,带回来答应给他们的东西。”
“山那边有个叫流铁的国家,经常有人过来收税,很凶恶。今天之后流铁会有一场灾难,我给的。”
方解翻看着这些已经模糊的字迹,然后才醒悟这些字居然都是汉字。
看到他脸上诧异的表情,桑飒飒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发丝解释道:“桑乱在刚刚走进大草原的时候,身边有一个一直站在他身边的朋友,是个汉人。如果你有时间从头将这本笔记看一遍,会更加惊讶吧。”
“那是桑乱在大草原上遇到的另一个孤儿,桑乱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和野狼在抢一具黄羊的尸体。”
桑飒飒语气有些怪异的说道:“当时看到这个汉人蹲在地上呲牙威胁一头野狼的时候,桑乱并没有出手帮他,只是一直很平静的看着那个汉人将野狼吓走,然后趴在黄羊的尸体上大口吞咽生肉。直到他吃饱了之后,桑乱转身要走,这个汉人却抛给桑乱一条黄羊腿。然后裂开满是血的嘴,朝着桑乱笑了笑,很友好。桑乱将黄羊腿丢了还很小的白狮子,白狮子一口气吃了个精光。”
桑飒飒道:“或许就因为这条黄羊腿这个笑容,桑乱决定带着这个人一起走。这个人教会了桑乱汉人的东西,还讲了许多汉人的典故,我想……正是因为这个汉人,所以桑乱心里的**才会彻底被催发出来,最后难以收拾。在笔记中,桑乱说汉人给他讲了许多中原的故事,包括很多枭雄是如何征服中原的,这些故事桑乱很喜欢。”
方解叹了口气道:“本来他内心深处**就已经苏醒,遇到那个汉人之后终于被彻底的释放了出来。”
“其实也不能怪那个汉人……”
桑飒飒微微叹息:“桑乱即便没有遇到那个汉人,他依然会走上那条路。只是因为有这个汉人在他身边,他走的更加坚定。但……有件事你应该没有听说过,草原人在后来称呼桑乱为恶魔,称呼桑乱最早的十九个手下为十九乱魔,称呼桑乱的军队为恶魔的屠刀,可草原上任何一本文献,都不会查到这个汉人存在过的痕迹。”
“如果不是我有祖先留下来的这本笔记,也不知道曾经在桑乱身边有那样一个人存在,被桑乱称之为良师益友。”
“为什么?”
方解问:“这个汉人不愿意让自己被后世知道?他不想做史书留名的人,只想成为一个藏在成功者身后的人?”
“不……”
桑飒飒摇了摇头:“你猜错了,因为这个汉人在后来更加的有名,比桑乱还要有名。之所以在桑乱身边的那段日子没有任何记载,是因为他将那一段彻底的抹去了……”
听到这句话,方解的脸色顿时一变!
“是的……”
桑飒飒认真的说道:“他就是大轮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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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三章没有用的东西
方解歉然的对桑飒飒笑了笑:“其实我说出刚才那些话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比较吃惊,现在就开始有点后悔了,所以我要立刻离开。多看你一刻我的克制就会越来越弱,所以就这样吧,我先回去了。大国师你好,大国师再见。”
桑飒飒似乎很难理解:“你们男人不是很喜欢做这些事?”
方解点了点头:“喜欢啊,估计没多少人不喜欢。尤其是和你这样的女子,便是梦境中只怕也难遇到。”
桑飒飒皱着眉,然后站起来看着方解很认真的说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方解怔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有可能面对被一个绝色女子强迫发生关系的场面,前世开玩笑的时候朋友间不会少了这样的话题,比如神啊求求你了保佑我出门被美女强暴了吧之类的玩笑话。可玩笑归玩笑,谁也没把玩笑当真过。而今天,方解看到桑飒飒很严肃的说你打不过我的时候,他不由得愣住。
这算什么?
看桑飒飒那一脸认真严肃的模样,看她抿着的嘴角就知道她真不是在开玩笑。也许下一秒方解再说一句不答应,她真会出手先把方解放翻然后再……
方解晃了晃脑袋,然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是不是以为那是一件很容易很快的事?”
方解索性在石凳上坐下来,无赖的笑了笑:“那我先要给你普及一下知识啊……没错,我确实打不过你,你出手能将我制住,可是制住我有用吗?你知道怎么继续吗?衣服还没脱完,我的人感知到天地元气的变化就会冲过来。这么短的时间,你以为只需要一个动作然后就咻的一下子搞定?”
他收起笑容很严肃的说道:“不是一个动作,是需要很多动作的。而且需要的是全身都要配合,比如手啊,嘴啊,腰啊,还要啪啪啪啊……”
“住口……”
桑飒飒红着脸说道:“不要再说下去了。”
方解坐在石凳上,耸了耸肩膀:“我只是想跟你解释一下这不是你强你就行的事,当然你可以不信。如果你真成功了的话我回去也容易和她们几个好交代些,我就说自己是被强迫的,她们虽然未必信但最起码我不违心,对吧?”
“你更像个无赖!”
桑飒飒忽然生气道。
方解再次站起来往树林外面走:“这世道真让人看不透,我好不容易君子一回你说我是无赖,拒绝和你这样的女人同床怎么就成了无赖了,跟谁讲道理去……我知道你是以一种很严肃的态度来找我说这件事,可这确实不是一件能严肃起来的事。你根本就一无所知,所以你应该回去翻看些书籍,比如金瓶……哦,忘了,这边没有。”
“回去吧”
方解低下头将石凳扶好,然后顺便将篱笆墙上有些散乱的花枝梳理了一下,他一边很自然的做着这些事一边说道:“我实在没有想到和蒙元大国师的第一次见面,居然谈的是这样让人心里痒痒的大好事,而我偏偏还傻乎乎的拒绝了……”
“你为什么要把凳子扶好,把花枝理顺?”
桑飒飒忽然问。
方解想了想道:“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是顺手而已。我要回去了,我的人还在等我。”
他往树林外面走去,白狮子浑沌看了桑飒飒一眼,从蔷薇花丛下起来走过去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转头追向方解。看得出来,白狮子脸上带着些歉疚。桑飒飒看着方解离开的背影,然后又看了看方解扶好的石凳理顺的花枝,忽然笑了笑。
她将方解放在石桌上并没有带走的桑乱笔记拿起来,朝着树林外走去。
方解感觉到身后桑飒飒在跟着,他回头好奇道:“还有事?”
桑飒飒摇头:“没有,只是跟着你。”
方解道“作为蒙元大国师,黄教的掌教,你不是应该有许多事要做的吗?你有数不清的弟子要教导,还要帮助阔克台蒙哥和大轮寺交手。”
“那些都不重要”
桑飒飒道:“大轮寺和黄金家族都是我的仇人,我帮哪一方其实都只是为了自己。而为桑家延续后代是更重要的事,这也是我为什么入世的缘故。既然找到合适的人,那么黄教,王庭,大轮寺,这些东西就都可以抛开。”
“另外……”
桑飒飒看着方解用一种让方解有些抓狂的语气说道:“你刚才说的没错,我确实什么都不懂,所以我打算跟着你,因为你身边有几个女子,我可以去问她们,如果她们不告诉我,那我就自己看。”
理直气壮
……
……
大营里已经准备妥当,所有的物资都已经集结起来。新招募的兵勇抽调出来一部分,由老兵带着组成了护粮兵,粮草辎重绝不能出一点差池,要知道只要过了狼乳山峡谷进入大隋西北,就有可能面对一大群饿疯了随时不顾性命的扑上来抢粮食的叛军残兵和朝廷人马。
金世雄那几万人可是举步维艰,甚至已经有不少人脱下官衣跑去当土匪了。穿着那件官衣他们没办法去抢去偷去劫掠,脱了那身衣服他们心里好过点,动手从老百姓家里抢东西的时候自己心里的那关也许容易过些。
所以打算回西北,第一件事就是保护好自己的粮食。要想去黄阳道,就要穿过大半个西北,万一粮草有什么闪失的话,整个计划都会被打破。
方解从自己军帐里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坐在草谷堆最高处双手支着下颌发呆的桑飒飒,在军营里她又带上了那个大帽子,遮挡上了金色纱巾恢复了神秘,可这个动作还是暴露了她的真实年纪。
方解摇头笑了笑,然后大步往议事大帐那边走了过去。
将领们已经在等着他了,经过几天的准备现在已经随时可以开拔。方解撩开帘子走进大帐,所有将领立刻站直了身子整整齐齐的行了军礼。
“大将军!”
方解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走到桌案后面坐下来摆了摆手道:“坐下说话。”
众将在胡凳上坐下来,等着方解的布置。
“这几日我一直在和军师商议,咱们回中原初期最好还是沿用大隋朝廷给的黑旗军番号,有好处。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再改旗易帜,不过军师建议,是时候给你们每个人具体差事和职位的时候了。既然你们跟着我,我就不能让你们名不正言不顺。”
方解看了孙开道一眼,孙开道随即走出来道:“大将军的意思是,咱们现在的兵力是六万九千八百人,新兵两万一千,分做两个军,一名飞狼军,由陆封侯率领。一名飞熊军,由诸葛无垠率领。剩下人马,大将军的三千亲兵由麒麟率领,聂小菊为副将。除此之外,分作五军,除去辎重营护粮兵五千人马之外,每军一万人。第一军为飞狮军,由夏侯百川为将,郎成栋为副将。第二军为飞虎军,由陈定南为将,苏蛮子为副将。第三军为飞鹰军,由陈搬山为将,燕狂为副将。第四军为飞豹军,刘旭日为将,李泰为副将。辎重营护粮兵,商国恨为将。”
众将立刻站起来抱拳:“谢大将军!”
“嗯”
方解伸手往下压了压:“日后升迁,自然以军功为准。回归中原之后,必然还要招募兵勇,到时候你们或许还有调动。毕竟咱们都是骑兵,野战占优势,攻城拔寨靠的还是步卒。我在来草原之前,已经委托故人往黄阳道先行一步,带着我前些年的继续暗中招兵,等咱们回去之后,或许已经颇具规模。”
“另外,各军分开之后要严守军律,沿途所过之处若是有人骚扰百姓,触犯军律,必当严惩。陈孝儒的骁骑营便是监督各军的执法营,你们回去之后告诫士兵,若是因为触犯军律受罚,谁也救不了他们。”
“喏!”
众人再次抱拳。
方解停顿了一下问:“你们可做好准备了?”
所有人整齐回答:“只等大将军号令!”
“那好!”
方解站起来道:“回师中原!”
……
……
京畿道
距离长安城大约七百里的一个偏僻小村中。
夕阳西斜,阳光将从田里劳作回来的百姓们的影子拉出去很长。一个身形瘦小脸色白净的少年扛着锄头走在回家的路上,看他年纪大概十六七岁,只是下颌上依然还很光洁,一根胡子都没有。村民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善意的开几句玩笑,他笑着回应,看起来很开朗,可没人注意到他眼神里总是有一种伤感担忧。
“木兄弟!”
一个村民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笑着问:“你这人一点也不像是庄户人家出身,白白净净的像是大户人家的人,前阵子问过你定亲了没有你没回答,我家婆娘可是接了村东老李家的媒礼了,要把老李家的姑娘说给你。”
“别别别!”
被称为木兄弟的少年连忙摆手:“此事重大,还是待家兄回来再说吧。”
“你们家这两兄弟,就好像不是一个娘生的。哥哥粗粗大大,弟弟这般秀气!”
村民哈哈大笑:“不过既然你父母都不在了,长兄为父,等你大哥回来再说也对。今晚上我家婆娘煮了猪蹄,要不要来喝一杯?”
“算了……多谢了。”
少年连忙道谢:“算计着日子,家兄今日就该回来了,我还得回家做好饭菜等着。”
“你家兄长也是,一走几个月,田里的事全靠你一个人。”
正说着,对面路上有个身材雄壮的人走了过来,背着一个包裹,风尘仆仆。
“你大哥回来了!”
村民上前打了个招呼,随即离去。
少年连忙迎过去,压低声音问:“指挥使,有什么消息?”
被称为指挥使的男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不太好,陛下给你的密旨……怕是用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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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两件事。
第一是打算办一个书评赛,算是第一季,讨论几个主要配角,大轮明王,杨奇,项青牛甚至才出现的桑乱都可以,女主们自然也可以。在书评区发,标题前面加书评赛,每一条我都会仔细看。月底我自己挑出三个帖子,第一名奖励一万纵横币,第二名五千纵横币,第三名三千纵横币。我不是很富裕,奖励有些少大家多海涵,就是促进书评区更热闹些也为了增进交流,贴吧有不少好帖子,为什么不发在书评区来呢?
第二是关于这个月月票榜的,如果这个月最终咱们站稳了前十,我会在所有投过月票的朋友们中抽出三个人,也是一二三等奖。第一名一万纵横币,第二名五千纵横币,第三名三千纵横币。所有投过月票的朋友,名字我会写在纸上随机抽,虽然奖励也不多,但是我的心意!
咳咳下面这句是玩笑话书评赛有土豪要冠名的么哈哈
第五百六十四章去哪儿讲道理?
木三进了院子之后赶紧将院门关上,随手把锄头丢在一边。看起来很雄壮的男人正是罗蔚然,曾经在长安城里呼风唤雨甚至在整个京畿道乃至于整个大隋都算得上一号大人物的前大内侍卫处指挥使。
他和木三在这个偏僻小村已经住了很久,两个人买了一座宅子几亩田,对外说兄长是在外面做驿丞所以经常不在家,而弟弟木三则操持那几亩地,有憨厚的庄户人家帮着,倒是也不至于一点粮食都打不下来。村里没人怀疑他们的身份,虽然大家一直拿木三不生胡须开玩笑,却没人想过他会不会是个太监。
离开长安城的时候,他们本来打算要去投奔方解。可事与愿违,方解先奔西南再奔西北,木三和罗蔚然商议了一下之后,还是决定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再打探情况。
反正对外说罗蔚然做的是驿丞,几个月不回来也不会有人怀疑。
“指挥使,到底怎么回事?”
木三快步跟着罗蔚然进了屋子,回身把房门关严。
罗蔚然抓起桌子上的茶壶一口气灌了半壶凉茶,他擦了擦嘴角道:“外面世道已经大乱了,京畿道官府控制着消息,百姓们还不知道。罗耀在西南反了,百万大军已经攻入江南。江南六卫大将军居然避而不战,朝廷连下了十几道旨意,那六卫大将军却根本就不领命,估计着,江南现在说不定有一小半都被罗耀吞了吧。”
“西北高开泰和王一渠造反,将陛下的西征大军堵在了河西道回不来。虽然平了李逆,可西北依然乱的一塌糊涂。不仅如此,苏南道总督秦升,淮北道总督叶平都已经宣布不再受朝廷节制,对外宣扬现在戍卫京城的大将军许孝恭和刘恩静是逆贼,已经软禁了太子殿下……也就只剩下京畿道还在歌舞升平了,其他地方,唉!”
罗蔚然叹了口气,坐下来道:“当初陛下给你密旨,说让你等待时机给几位重臣颁发旨意,现在看来,没有这个机会了。陛下千算万算,算不到高开泰和水师居然会反,虽然水师将军段争带着一部分水师杀了出去,可根本和陛下的人马联络不上,陛下想回来控制大局却根本回不来。”
“可是……可是……”
木三急的原地打转,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憋了好一会儿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的一跺脚:“唉……我要辜负陛下的重托了!”
“拿出来吧”
罗蔚然忽然说道。
“什么?”
木三下意识的问。
“陛下给你的密旨,到了这会那旨意也没什么意义了,不如咱们先看看,也能为以后怎么走提供些帮助。”
罗蔚然伸了伸手。
木三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将缝在贴身衣服里面的布包拆开,取出一份明黄绸白绢布底的圣旨,小心翼翼的展开后递给罗蔚然:“这旨意我一直没看过,也不知道陛下当初安排的是什么。本以为我这个小人物将来会成为一根擎天柱,现在想想,我还真是高估了自己。”
罗蔚然也跟着叹息一声,接过来那份密旨看了看。
这旨意大致的意思是,皇帝准备在西北动手,除掉一批和叛贼有关联的大臣,然后木三持这份旨意,将皇帝遣离京城的几个人叫回京城辅佐太子。在这之前,皇帝会派人回京城除去裴衍等人,旨意上的人在得知消息之后立刻赶回长安。
可是谁想到,皇帝根本回不来!
罗蔚然看完之后不由得苦笑道:“看看这几个名字……老尚书怀秋功,原礼部尚书独孤静,老纳言苏平之子苏重礼……据说怀老前阵子已经病故,死前朝着长安城方向颤巍巍叩了三个头,大叫一声老臣不甘后气绝。独孤静被罢黜之后没多久就死在了老家旧宅里,据说是心怀不平,可分明是被人害死的。苏重礼现在人在江南,苏家大宅都被几百甲士封的死死的,进出都不自由!方解可为太子少师……方解在哪儿都不知道!”
木三一边听一边下意识的抖了抖装圣旨的布包,里面没有别的东西了。布包外面有一行字迹,写的是交怀秋功亲拆几个字。他没有在意,随手把布包放在一边。罗蔚然却皱了皱眉,看着那布包喃喃道:“不对……”
木三问:“什么不对?”
罗蔚然将布包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将布包撕开,却见里面边缘处还有一行小字,若是不撕开的话断然不会看见。
“陛下用了一个拆字,这很不对劲。”
罗蔚然自语了一句,然后仔仔细细的看了看那行很小的自己:“当谨记太子亲政之后罗蔚然方解吴一道此三人不可留,当除之,怀老助太子亲政,朕不胜感念。”
看到这行字,罗蔚然和木三的脸色都不由自主的变了。
“若是……若是我肯定不会去想这个拆字有什么不妥,只是将此密旨交给怀老也就罢了。若是离京的时候我没有与您一同走,也断然不会发现这里的秘密……”
木三觉得自己后背发凉,下意识的看了罗蔚然一眼。
“可是……”
木三看着旨意上关于方解的那句话,不由得皱眉:“陛下明明很看重您,看重散金候,也看重小方大人,怎么会有这样一句交待?”
罗蔚然脑海里出现那位皇帝陛下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陛下的心思,其实谁也没有看懂过。他以为一直控制着一切,也以为一直能分辨忠奸,前几年我就在担忧,陛下连我师尊演武院老院长都不信任,他到底还能信任谁?须知若没有老院长,杨家人那是那么容易坐稳长安城……”
木三越想越后怕,心说幸好这东西自己不知情,不然罗蔚然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自己。
罗蔚然心思却全然没在这上面,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是了……陛下之所以这样安排,并不是因为我们有什么过错。他是担心,太子年幼,我回去之后掌管宫廷宿卫,而散金候手里攥着皇族私产,方解年纪轻轻就是太子少师,我们三个即便没有反叛的心思,可必然权柄过重,皇帝怕的是太子亲政之后我们三人影响朝局,所以才会让怀秋功暗中帮助太子在亲政之后除掉我们三个。”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陛下啊……你到底信过谁?”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脸色一变,单手捏了个剑诀,身形一闪已经从窗口掠了出去。
……
……
院子外面的村道上停着几辆马车,车夫坐在一边闲谈似乎是在等人。马车上没有绘着标志,不似世家名门的东西。也没有插旗子,所以又不像是商行镖局的东西。从院子里出来,罗蔚然戒备的看着不远处的马车,脸色有些凝重。
他出来后,第一辆马车里下来一个憨态可掬笑容和善的胖子,小跑着过来给他行了个礼,然后笑着说道:“指挥使,许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这胖子穿了一件看起来很光鲜的新衣,只是因为太胖衣服勒的有些紧,所以他呼吸都略显急促。
“酒色财?”
罗蔚然看了他一眼,脸色随即缓和:“你怎么来这了?”
“来接您。”
酒色财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马车:“侯爷就在车上等您,因为不方便露面所以没有亲自来请,侯爷让我跟您道个歉。如果指挥使方便的话,收拾收拾东西,咱们是不是可以上路了?”
“上路?”
罗蔚然问:“去哪儿?”
“这个我也不知道,您自己问侯爷就是了。不过应该是往南,侯爷这几年将产业一直在往南转移,京城里的铺子其实就剩下壳。这地方料来指挥使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派人帮你收拾下东西?”
罗蔚然疑惑的看了看马车那边,然后回头对跟出来的木三道:“带上东西,咱们要搬家了。”
木三愣住,然后下意识的说道:“这院子可是花了不少银子买下来的,还有那几亩良田,用不了多久粮食就要打下来,现在走岂不可惜?”
这话说完他自己就后悔了,讪讪的笑了笑回去收拾衣服。酒色财摆了摆手示意几个下人去帮忙,他陪着罗蔚然走回车队指了指第二辆马车:“侯爷就在车上等您。”
罗蔚然点了点头,撩开帘子进去就闻到了一阵酒香菜香。马车里放着一个矮桌,桌子上摆着几盘热菜,竟像是才炒出来的还冒着热气。一盘藕丝银耳炒牛柳,一份红烧狮子头,一支水晶肘子,一盘腊八蒜炒肝尖,中间是一小盆七宝汤。
看到这几样东西,罗蔚然忍不住叹息:“品客居的炒牛柳,德胜楼的狮子头,望客楼的水晶肘子,西山楼的腊八蒜肝尖和七宝汤……有阵子没闻到这味道了,莫非侯爷出行把这几个楼子的主厨都掳来了?虽然都是常见小菜,可一般的酒楼做不好。而且这几个菜绝不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里,我还勉强分辨的出来。”
坐在马车里面身穿宝蓝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为罗蔚然倒上一杯酒,笑了笑道:“为什么不呢,你知道我这个人吃东西有些挑剔,想了想一路上吃不到喜欢吃的东西就有些烦恼,索性把那四家楼子的主厨都请来,带着半路上随时能吃到想吃的菜。”
“那四家楼子的老板居然肯放人……”
罗蔚然夹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格外的享受:“舒服……”
吴一道抿了一口酒后微笑道:“自然不肯放人,所以我先把那四个楼子买下来了。”
罗蔚然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无奈道:“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不讲道理。”
吴一道若貌似是自言自语道:“因为你以前伺候着的是天下间最不讲道理的人,所以觉得其他人都很讲道理。”
罗蔚然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打算去哪儿讲道理?”
他问
“不……是去不讲道理。”
吴一道笑了笑,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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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七章逗着玩呗
峡谷西口的石头墙没有完全拆掉,如东口的石头墙一样留了门,队伍浩浩荡荡长龙一样从草原上归来,留守峡谷的士兵们站在墙上挥舞着旗子欢呼,行进中的士兵们也挥舞着手臂对着喊,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喜悦。
因为要转移到黄阳道那边,所有留守峡谷的士兵们也要撤离了。
等到队伍走过去之后,石头墙上的士兵在将领的指挥下也跃上马背融入大队人马。樊固城的守军依依不舍的走出城门,虽然是轮换驻守,但在这里住了几个月的士兵们还是有些舍不得。他们习惯了在这个小城里生活,而且当初他们修缮这座边城都没少挥洒汗水。
汇合了峡谷,樊固,山寨的士兵之后,队伍变得更加壮阔起来。七万骑兵入关,在官道上向前挺进。
远处能看到有人在窥视,但黑旗军并没有理会。不用去想也知道那是金世雄手下的斥候,看到这样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入关他们肯定也吓得够呛。幸好,黑旗军如今打的还是大隋烈红色战旗和黑色军旗,不然只怕金世雄的人马早就已经吹响了示警的号角。
附近还有土匪和山贼的队伍,也早就远远的避开。唯恐一个不小心招惹了这头巨龙惹来杀身之祸。
方解骑着白狮子回头看了看,他身后不远处的马车里是那个一言不发跟着入关的蒙元大国师,自己独乘一辆马车。这个女人在大营里这些天没有再找过方解,也没有和任何人有过交流。方解安排了一座军帐给她,她也没有推辞就住了进去。
当然,对她最好奇的还是方解的女人们。
“报!”
有斥候从前面返回来,离着还远就跳下马背快步过来行礼:“大将军,前面有人拦着队伍,说是金世雄要求见大将军,就在樊固城东三十里送客亭候着。”
方解笑了笑,回头看了孙开道一眼。
孙开道笑道:“果然不出大将军预料,看到咱们兵强马壮的回来,金世雄肯定是坐不住的,若是他不来见您才是怪事。”
“军师便和我一同走一趟吧。”
方解微笑道:“我倒是也想听听,这位大将军对我有什么话说。”
“无非三点,其一,必然是想请大将军留下来,与他合兵一处。当然金世雄也知道这不可能,但他还是会说。现在他算是举步维艰,要兵没兵要粮没粮,晋阳城里的粮草估计着都被皇帝带走了,留给他的不多。靠着那支残兵想稳住西北,难。”
孙开道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大将军拒绝他之后,他肯定会说些大道理,大将军执意要走,他会厚着脸皮让大将军留下一队人马,大将军自然还不肯,然后他会再厚着脸皮求大将军留下一些粮草。”
“其三,是想试探大将军的目的。如果咱们黑旗军不离开西北,只怕金世雄以后也睡不踏实了。现在这个情况,他能躲避就不招惹。据说朝廷人马还在洛水西岸被高开泰王一渠的叛军挡着,皇帝的兵力损失不小,未见得没有下旨意让他赶去支援,而他一直留在西北没动……呵呵……这位大将军只怕也动了旁的心思了。”
方解点了点头:“走吧,咱们去看看他会用什么花言巧语。”
“大将军”
孙开道想了想说道:“此人是成名多年的老将,心高气傲,此时看见大将军兵强马壮,未必心里就没有怨气。所以还需小心些……不如让麒麟带精骑跟着。”
方解笑着摇了摇头:“不,只你我二人带几个随从去就行了。”
他催动白狮子向前,白狮子低低吼了一声后往前冲了出去。孙开道不放心,派人叫来麒麟嘱咐了几句,然后让陈孝儒挑了十几个身手好的骁骑校跟着。一行人脱离大队人马,往送客亭那边而去。
距离并不远,没多久方解一行人就到了送客亭不远处。送客亭在另一条官道一侧,旁边就是一片桃林。只是多年没人打理,这桃林也显得格外荒凉。停下来的时候白狮子蹭了蹭方解的手,方解往桃林那边看了一眼随即笑了笑。他抚摸了几下白狮子的长毛,下来之后缓步往送客亭走去。
离着还远,大将军金世雄从亭子里就迎了出来。
这位已经五十几岁的大将军,看起来精神似乎还不错。只是比上次见面又瘦了许多,颧骨都显得向外凸着。
“方将军不愧是国之栋梁,陛下倚重之才俊!”
金世雄一边走一边抱拳笑道:“短短一年多不见,方将军竟是为大隋招募来如此雄武的一支骑兵,陛下若是知道了必然高兴,方将军为国立下大功,料来陛下也不会吝啬赏赐,我记得方将军已经是乡侯?这次大功说不得又要加官进爵!”
方解笑着迎过去道:“大将军多日不见,倒是越来越风趣了。本来一别年余我还担心大将军受不了西北苦寒,没想到大将军比上次看起来精神更矍铄了些,看来晋阳生活还好,我也就放心了。”
两个人都笑着,灿烂的笑里藏刀。
……
……
亭子里的石桌上摆着几盘小菜,一壶酒,两只杯子。亭子里只有两个亲兵伺候着,身上也没带着兵器。
金世雄请方解落座,亲自为方解斟满了一杯酒,方解故意没有谦让,而是坦然受之。
“这位是?”
金世雄看了孙开道一眼问道。
方解笑了笑介绍道:“这位是孙先生,是我请来教授我学问的大才。大将军也知道我在演武院并没有结业,总觉得自己学识太浅,恰是遇到孙先生,便立刻请他留下来,平日里闲暇时便请教些学问。最近我的文章倒是做的越来越工整了,孙先生昨日还夸赞过。”
金世雄心里冷笑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既然如此,也请孙先生落座。我虽然一生军武,但对大才之人一直敬仰。哈哈……方将军真是难得的人才,一边练兵一边自学,朝廷里要是多几个方将军这样的青年才俊,何愁国难不平何愁大隋不能再兴?陛下当日派方将军戍守峡谷也是知人善用,方将军不负陛下苦心,君臣相知相惜,真是一桩美谈。”
方解笑了笑:“陛下确实知人善用,不然我现在麾下怎么能有十万铁骑?”
金世雄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哈哈大笑道:“方将军感念陛下恩德,练兵初成就带着大队人马回来,忠心可鉴。当时陛下离开晋阳城的时候特意交代过,等方将军回来就与我合兵一处,共保西北一方平安。陛下还说,方将军回来之后让我千万不可倚老卖老,要尊重……”
“哈哈”
方解抱了抱拳道:“多谢大将军抬爱,陛下临行之际就没有留下什么旨意?”
“呃……”
金世雄沉吟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答。
孙开道在一边笑了笑说道:“我家大将军也经常提起,说在西北的时候多蒙金老将军照顾,陛下也颇多恩赐。所以我家大将军才会在敌人的国土上,历尽千辛万苦拉起来这一支队伍。金老将军不知道,队伍拉起来难,带好队伍更难……”
他特意将大将军的大字语气用的很重。
果然,金世雄的脸色微微一变。
孙开道似乎是有些无奈的说道:“金老将军也知道,虽然陛下封了我家大将军为四品郎将,可按照大隋军制,四品郎将领一军一万人马,大将军一心为国效力,结果一不小心就练出来十万铁骑……唉……可这队伍庞大起来,反而出了些弊端。大将军不过是四品军职,手下的将领们最高不过五品,从四品的军职大将军是无权任命的。您看,下面五品的将军就要领着一万骑兵,都觉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我家大将军……陛下料事如神,应该临行前有所安排吧?”
金世雄讪讪笑了笑:“这个……这个……陛下怕是也没料到方将军能为国练出十万铁骑来……回头我亲自上一份奏折,为方将军说说这事。”
“哎……这怎么行。”
方解连忙推辞道:“哪儿有臣子自己要官的道理,传出去岂不是笑话……我看不如这样,大将军告诉我陛下行程,我手下都是骑兵,追上去应该还来得及。陛下看到这么多骑兵也会很高兴,自然会有所安排。”
金世雄眉角抖了抖,笑了笑道:“我看倒是不如这样……方将军去追陛下,队伍留……”
他的话还没说完,方解就打断道:“只是有件事为难,还需要请大将军帮忙。”
金世雄压住心里的不快问道:“何事?”
方解认真道:“说起来也难以启齿,我虽然在草原上拉起来一支队伍,可大将军也应该知道草原上现在乱的很,方圆几千里都不见人烟,所以我的人一直是饿着肚子训练,说起来不怕大将军笑话……”
方解指了指石桌上的一盘野兔肉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肉味,我见大将军精神不错,身后这两位亲兵也是器宇轩昂,想必晋阳城里必然是粮草丰足。我既然要率军去追陛下,大将军能否分拨一些粮草给我?你我同是为国效力,大将军必然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的人食不果腹……我感激不尽!”
他起身抱拳施礼,金世雄的眼睛里却立刻闪烁了几下。
金世雄张了张嘴,只能呵呵笑了笑道:“同是为国效力……这个……我当然不会拒绝,只是……”
孙开道也起身抱拳道:“那我就替将士们多谢金老将军慷慨!”
金世雄沉默了一会儿后笑道:“此事不急,来来来,先来喝酒。”
方解道:“将士们已经饿了几个月,焉能不急?不如这样,大将军若是点头,我立刻派人去晋阳城外面候着,只等粮草运出如何?”
金世雄心里的怒意已经有些压不住,但还是笑了笑道:“此事终究还是要请示陛下,晋阳城内虽然不缺粮草,可没有陛下的旨意我也不敢擅自动用。不如这样,方将军将人马留在这里,可亲自去追陛下请旨如何?”
“噢?”
方解看了他一眼微笑道:“然后呢?”
金世雄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抿了一口酒。
方解笑道:“大将军莫非是要挪用自己队伍的粮草分给我?”
金世雄还是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道:“方将军,若是你真心为国效力,我便是分给你粮草又何妨?只不过……我又怎么知道你确实是真心想为国效力?不如方将军将队伍留下,然后追上陛下请示,若是陛下说这西北是方将军做主,我也甘愿为副手。”
“不如这样”
方解笑道:“据我所知,陛下的行程被阻洛水,叛军猖狂,你我同为人臣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我想,陛下被叛军折辱,大将军忠君爱国自然不会装作视而不见,不管陛下有没有旨意来,都要尽人臣本分对吧?不如大将军尽起人马与我同行,同往洛水平叛如何?”
金世雄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手背上的青筋毕露。
咔嚓一声,酒杯不堪重负被他攥碎。
方解瞥了一眼桃林里随时就要冲出来的士兵,冷冷笑了笑:“大将军若是不愿,那我就自己带兵去救驾了。承蒙款待……”
他捏了一块兔肉丢进嘴里:“味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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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八章不必担心他学了去
方解从袖口里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和手指上的油,指了指桃林里已经露出了踪迹的士兵们笑问:“这是大将军为了欢迎我而设的仪仗?怎么都站在桃林里了,桃花才谢果子还青涩,可他们居然塞的满嘴都是……想想嘴里就发酸。大将军,看起来你麾下的士兵们都很喜欢吃青桃?”
青桃……
若不是饿的极了,谁会塞进嘴里那么多毛茸茸的青桃?
金世雄的脸色变幻不停,沉默好一会儿后摆了摆手,他身后那两个亲兵立刻走出亭子,让桃林的士兵撤去。
“既然到了现在,也就不必再试探什么了。”
金世雄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方将军,你带回来一支雄兵,这是我在此等候你的缘故。”
方解笑了笑,重新坐下来:“这话倒是真实,若我没有这支骑兵,大将军怎么会在这等我。”
金世雄没理会方解话里的讥讽,对方解抱了抱拳郑重道:“方将军也知道现在中原什么情况,数道总督已经不再接受朝廷的政令,江南庞霸纠集所谓的护**却不对罗耀动兵,而是准备北上。河东道高开泰王一渠也是虎视眈眈,罗耀就更不必说了。如今天下乱成这样,臣强而主弱,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你我都心知肚明。”
“方将军手里虽然有那样强大的一支骑兵,可将军人脉稀薄根基尚浅,人都要为自己多考虑一些,将军难道就没有想过要有一番大作为?若是将军愿意的话,你我二人可以联手。我可以募来钱粮壮大军队,将军有锐意可以披荆斩棘。”
他看了方解一眼认真道:“这是对你我都好的事,将军应该知道我此言不虚,你我联手,先定西北再下西南,就算不能雄兵涤荡整个中原,西部半壁也唾手可得。到时候不管是继续进兵还是用作筹码,都能换来一个好前程。”
方解等他说完,拍了拍手道:“大将军说的真好,这前景勾勒的也极漂亮。”
他转头问孙开道:“先生以为如何?”
孙开道笑了笑道:“金老将军说的确实有道理,以金老将军领兵多年的经验,若是联手必然颇多好处。而且金老将军身后还有不少世家大户的支持,料来这段日子老将军也应该联络了不少人吧?”
“不过……”
他语气一转道:“可是金老将军,即便是合作,也要有主次之分。若没有了主次,便政令不明下面也跟着混乱。按照道理,金老将军德高望重,我家大将军自然也愿意尊金老将军为主,我家大将军为次,可是……下面人怎么说?怎么安抚?”
金世雄一怔,想了想道:“这个只需多些时日,自然顺服。”
孙开道直言:“人服心不服啊。”
孙开道转身对方解道:“大将军,属下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只以属下一人的心思来说,断然是不愿意转而跟着金老将军的。”
“为什么?”
方解问。
孙开道认真道:“我跟着大将军您,从最艰苦时候追随,日后大将军若是有大成大就,属下也跟着沾光,他日衣锦还乡光耀门楣自不必说。因为大将军知道我等的忠心,必然不吝赏赐恩惠。可金老将军呢……金老将军手下也有一些人,到时候金老将军能保证,给我们的比给他们的多?能保证不偏不倚?能保证日后我们不被排挤?”
孙开道笑了笑:“金老将军刚才也直言,是因为大将军您手里有十万铁骑所以才会在这里等着您,谈合作。若是天长日久之后,那十万铁骑已经都顺服了金老将军,那么大将军您呢?若是我,必然担心有一天您再带着十万铁骑离开,所以我肯定会想办法除掉您。然后再将大将军您麾下将领们逐步剔除,换上亲信……”
“你这匹夫!”
金世雄怒道:“哪里轮得到你来胡言乱语!来人,将此人叉出去!”
方解看了金世雄一眼冷冷道:“大将军,你这样似乎有些失礼了吧?”
他冷眼看了看那两个想上来动手的亲兵道:“孙先生是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下令处置?”
那两个亲兵想往前上又不敢,就那么犹豫着,不时看一眼金世雄。
金世雄脸色铁青着摆了摆手示意那两个亲兵退下去,强忍着怒意道:“方将军,老夫专门在此等候,好言相劝,其中诚意不用说你也应该知道。还请方将军三思,不要错过了这大好机会。时值乱世,谁不想大展拳脚创一番作为?方将军如今兵强马壮,却不会使用,当真让人心里觉着可惜。”
方解忍不住笑起来:“若是我把骑兵交给你,你就不觉得可惜了是吧?”
金世雄下意识的看了方解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戾气。
“我倒是觉得孙先生说的很有道理……”
方解一边吃菜一边说道:“我与大将军并无深交,大将军愿意在这里等着不是因为我这个人而是我的十万兵。既然如此明显,我怎么可能不想想,大将军日后会如何对我?我的人跟着我都是为了博前程的,我要是答应了你,只怕立刻队伍就会哗变。我虽然是寒门出身,读书少,可还没白痴到看不到明天什么模样。”
他拍了拍肚子:“吃饱了……省了自己一顿饭,真好。”
金世雄嘴角抽搐着,狠狠瞪了方解一眼。
“就此告辞吧。”
方解起身道:“大将军,和人谈判要拿住对方的心思,不然终究谈不拢的。你只想着如何让自己得到的好处多些,只知取而不知予,莫说是我,便是换了任何一人也断然跟你谈不拢。你长的这么丑,可你想的那么美……”
“够了!”
金世雄站起来道:“你今日来,就是来羞辱我的?”
方解摇了摇头特别认真的说道:“不是,我刚才说过了,我是来吃这顿饭的,吃你一顿省我一顿,挺好。你看,我只想占你这么小的便宜,所以我占到了。因为你不在意一顿饭,而我的目的就只是一顿饭。你想占我那么大的便宜,我自然不让你占。因为你贪的多而我贪的少,所以我贪到了而你贪不到。”
他招了招手,远处的白狮子在金世雄手下惊恐的目光中跑了过来,方解骑上白狮子回头对金世雄道:“这话太深奥了些,或许你不懂!”
……
……
金世雄在方解走了之后才明白,那个家伙或许真的只是为了吃一顿饭而来。这让金世雄觉得有些难以理解,越想越气。尤其是方解临走之前说的那番话,几乎气炸了他的肺。
因为你贪的多而我贪的少,所以我贪到了而你贪不到。
这话就好像抽在他脸上的耳光,特别响亮。
看着方解离去的背影,金世雄低声咒骂了几句,鬓角的白发垂下来被风吹动,哪里有一个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人应有的风度。其实到了现在他也无法再保持什么风度了,被皇帝丢在西北,南下无门东去无路,在这个疲敝的地方想发展都发展不起来!
所以他才会在这等着方解,因为他自己的实力根本不足以打通回中原的路。
诚如他自己所说,中原现在到了这个地步,谁不想去争一争拼一拼?他金家虽然算不得一流世家,可好歹也有数百年的基业,真要是拼全力争的话,未必不能一搏。皇帝临走的时候如果不是担心他也有了异心,怎么可能把他丢在西北?
方解回来,他其实也知道没那么容易达到合作的目的。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年轻人居然对他这样身份的人一点敬畏都没有!
所以他越想越气!
一脚将面前的石桌踹翻,金世雄的脸憋的好像猪肝一样的颜色。
“大将军,就这样让他走?”
一个亲兵有些不甘的说道:“太猖狂了些……”
“闭嘴!”
金世雄怒道:“丢人不丢人!让你布置人在桃林里候着,居然全都在摘青桃吃……老夫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只看到这一点,方解就确定咱们手里无粮!若是老夫手里真有的是粮草的话,他未必不肯答应与我合作!”
那亲兵吓得颤了下,往后退了退不敢在说话。
“盯着他们!”
金世雄指着方解离去的方解大声道:“派人盯着,看看他们往哪儿走!”
亲兵连忙应了一声,立刻派人去布置。
方解和孙开道回到大营,心情都好了不少。他早就猜到了金世雄的心思,所以这次也可以说就是为了蹭饭和看戏。
“大将军,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孙开道回来之后过了一会儿忽然又来找方解,脸色有些凝重。方解正在马车里看书,路途漫漫,他也不可能整日都骑着白狮子走。最近他一直在看史籍,前阵子项青牛的话对他触动很大,所以他让人搜罗来不少这方面的书籍来看。史籍是朝廷限制的东西,绝不会流通在外。所以找来的大部分是野史故事,不过多看几本互相印证也能找到些真实。
见孙开道进来,方解将手里的书册放下指了指对面:“坐下说,什么事这么急?才回去又急匆匆回来。”
他为孙开道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孙开道双手接过来俯身致谢。低头的时候他看了看方解看的书,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属下回去之后,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孙开道认真道:“咱们这样大张旗鼓的回军中原,金世雄必然诧异于大将军怎么就突然拥兵十万!而且还都是骑兵,而他手里缺少兵将缺少粮草,看着咱们兵强马壮的回来,说不得他会动心思,带着人马去草原上扫荡!若是他日后从草原劫掠回来必然壮大,今天大将军已经将他得罪透了,日后他若壮大难保不是大将军路上的绊脚石。所以……属下回去之后忽然想到这一点就急匆匆来了,大将军您看,是不是先动手?”
方解笑了笑道:“此事不必担心。”
他舒展了一下身子笑道:“在草原上练兵,我为什么非要去打北蛮人?”
孙开道愣了一下,然后抚掌大笑:“妙!”
他忍不住赞道:“大将军原来早就想到了这一节,所以才会带兵去突袭北蛮人。这样一来,北蛮人在大将军率军离开之后,必然会立刻南下将满都旗占据,唯恐别人再抢了去。他们在蛮荒之地的时候就尝试过大隋边军步卒的战力,而在草原上发现大隋的步卒上了马更可怕,所以……一旦金世雄带兵进草原,北蛮王立刻就会疯了一样带着部族咬上去。北蛮王可不敢再看到一支汉人队伍壮大起来了,也不会允许再有人抢走他的地盘。”
他是没有听到方解对北蛮王说的那番话,若是他听到必然更加惊惧。
现在的方解,远比他表面上看到的更加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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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一章不到长安不停车
方解众人在长江和沂水交汇处岸边凉亭里饮酒论时事,酒不辛辣人却唏嘘。在座者各有所长,显赫一方,心思也不在一个面上,但看的却是一个方向。水师将军段争虽然心里不平不甘,酒后失态痛哭流涕,可已经到了现在还能如何?
吴一道经商货通天下无界无邦,走过看过经历过的事远非其他人可比,所以他比段争要想的开拿得起也放得下。席间众人没有比他更接近人间天上的,普通人整日幻想着皇帝如何生活奉为神明,而他却见过皇帝一餐一饭一饮一啄,视若寻常。
所以才有那句登高方可远望的话,蹲在低洼处的人眼前总是只有一亩三分地。
天下势如此,顺势而行如顺流放船畅行千里,逆势而行,如逆水行舟难以寸进。现在天下群雄并起,顺的就是天下乱势。皇帝想要力挽狂澜,反而成了逆势之人。曾几何时,皇帝一言一行便是大势,谈笑间指点江山,若大隋是船他便是舵手,往哪儿走,他指一指方向便成定局。
或许正因为如此,如今已经举了旗子造反的那些权贵们才会有一丝快感。
也正是在这一天,江南妙峰山上崩塌了一角,大石滚落,据说落下的大石上有几个清晰可见的大字,隋灭雍兴。
这消息不知道怎么就如狂风漫卷一样传开,没多久就传遍了半个天下。也正是在这一天,大隋前左前卫大将军罗耀在江南晋位雍王,举起顺天意顺民心的大旗,要清君侧灭奸佞,雄兵百万士气如虹。
还是在这一天,长安城里几个辅政大臣紧急商议了足足两个时辰,争的面红耳赤,也不知道摔了几只茶杯骂了几句贼你娘,最终火气消了之后还是达成了一致。不管皇帝是活着还是死了,现在他们都只当皇帝死了。几个重臣进宫面见皇后,在凤鸾宫里又议了一个时辰,大臣们躬着身子退出来的时候,皇后娘娘红了眼睛泪水涟涟。
太极宫殿前鼓骤然而响,京城里五品以上的官员闻鼓声急匆匆赶去了太极殿,数百朝臣忐忑不安的进来,就看见一位穿孝服的大人站在太极殿前面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份明黄色的旨意已经在等着了。
那是皇后娘娘的懿旨。
皇帝亲征灭贼与大隋西北,涤荡群寇所向披靡,奈何天不予命,陛下病重不治龙御归天。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大隋不可一日无帝,所以皇后娘娘和诸位辅政大臣紧急商议之后,迎太子杨承乾即刻继位,登基大宝。
场间群臣全都愣住,也不知道是谁先嚎哭了一声,紧跟着就是一片的悲怆之声,铺天盖地。不管真的还是假的,当日在太极殿前有几十个大臣哭昏了过去,几百个哭的没了力气站都站不起来,还是御前侍卫们一个挨着一个搀扶起来的。不管是揉的还是哭的,总之眼睛鼻子全都红了。
才过十岁的太子杨承乾就成了大隋第新的的至尊,穿上龙袍坐上龙椅的孩子脸上还带着茫然和恐惧。
宫女们忙活着为所有大臣们在朝服外面缝上白布,一时间太极宫里白幡起,如夏天落了一层鹅毛大雪。
丧鼓在皇城里擂响,惊呆了百里长安城。
百姓们听说皇帝驾崩在西北的消息之后,全都愣了,谁也不敢相信怎么正直春秋鼎盛之年的皇帝就这样死了?他们还依稀记得皇帝亲征出城时候的意气风发好像就在昨天似的,并没有走远。当初皇帝登基的时候在太极宫城门楼上对百姓们挥手示意的场面,也没有走远。
年少者傻在原地不知所措,年老者痛哭失声拜伏于地。
新皇年幼,皇帝亲征前任命的几位辅政大臣自然要多操持些,登基大典先行,然后商议派谁领兵迎接皇帝灵柩回来。当然,后者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当初皇帝留下三人为朝臣之首,一为黄门侍郎裴衍,一为兵部尚书宗良虎,一为大学士牛慧伦。大将军许孝恭和刘恩静率军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抓了裴衍抄了裴家。所以在皇后娘娘出面下,辅政大臣从三位增为四位,两文两武。
大学士牛慧伦被太后命为仆射,兵部尚书宗良虎升为纳言。另外两位辅政大臣,本来朝臣们是断然不会同意由武将担任的,但时势所迫也由不得他们做主。长安城里戍卫大将军杨顺会是皇后娘娘亲自指定的,整个京城都是人家带兵拱卫,况且还是皇族,理所当然。大将军许孝恭万里回京铲除奸佞功不可没,所以也位列其中。
这个时候,人们才注意到那位平日里一直以温良淑德而被人尊敬的皇后娘娘,原来竟是如此的果决。皇帝继位后这些年,皇后娘娘从来不过问前朝政务,把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除了一些不得不出席的大典之外,很少抛头露面。
然而面对这样棘手的局面,她竟是处置的极为得当。该用的用,该杀的杀,没有一丝犹豫不决。
江南地,雍王晋位锣鼓喧天,彩旗招展鞭炮齐鸣,将士们披红挂彩。长安城,皇帝归天哀声一片,白旗漫卷素击鼓鸣鞭,朝臣们素衣白衫。
长江头
方姓青年也不知道是感应到了什么还是因为话题所致若有所思,先是看了看东又看了看北,然后低下头抿了口酒,嘴角挑了挑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
……
方解等人登上大船逆流而上,在长江与沂水的交汇处大军登船,然后一路上西进入黄牛河,在水路上要走最少七天。然后在黄阳道孤川郡转道南下,再走大概十天左右才能到朱雀山。在这之前吴一道分派人手先一步将筹集来的粮草送往山寨,负责押运的是罗蔚然。
既然吴一道选择了方解,无异于给方解开了一扇巨大的方便之门。货通天下行那么庞大的根基,虽然因为内战各分行之间的联络断了不少,生意上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可吴一道一点也不觉得心疼,这是必然的事,根本无力改变。
况且,货通天下行是皇帝的。
现在是他自己的。以前货通天下行再庞大他也只是代管,现在货通天下行再破碎也是他主事。
站在船头,看千帆齐进,心里也跟着开朗起来。大河滔滔奔流不息,就好像历史永远朝前发展一样不可逆转。方解迎着风笔直的站着,忽然有一种想放声大喊的冲动。说实话在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方解绝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玩这么大的游戏。
是的,这是一场游戏。
只是这世间没有多少人有资格去玩。
前世不过是一个普通百姓,幻想的极致也只不过是买彩票中个大奖,而这一世,从逃亡到步入仕途再到现在正式入局,方解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来适应。直到现在其实方解有时候回想起来,还会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如梦似幻。
就好像,老天把他丢到这里就是为了等今天一样。
说实话
他很高兴
最初的紧张激动和忐忑不安都散去之后,就是高兴。若换做任何一个穿越而来的人,只怕心里都会高兴。美人在侧江山在望,若不意气风发怎对得起眼前这一切?
“在想什么?”
吴一道走到他身边站住后微笑着问。
“想明天干嘛。”
方解回答。
吴一道点了点头:“想明天就是对了,千万不要总是去想昨天甚至也不要过多的去想今天,昨天想的太多,是已经开始衰老的证明。今天想的太多,就会患得患失。只有多想想明天,才会越走越顺。”
“侯爷”
方解看了吴一道一眼很认真的说道:“我想笑。”
“哈哈哈哈!”
吴一道先笑了出来,很畅然:“年轻得意时不笑故作深沉干什么?憋的难受,笑吧,为什么不笑?”
方解也跟着大笑起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船头,乘风破浪。
……
……
河东道在往东南就是陕北道,过了陕北道之后就进入人们狭义里认知的中原地界,过陕北道一千六百里横向就进入了江北道,然后再横穿六百里斜着向北就进入京畿道。
河东道还多山,进入陕北道就是一片高原,但这里不缺雨水,所以百姓颇富足。陕北多巨富,这里的风土人情和中原略有不同,因为经商者太多,所以士农工商这样的等级概念相对模糊些。
所以经常会在山清水秀的地方看到私人建造的规模很大的庄园,其实称呼为堡寨似乎更合适些。一般依照地势修建在高坡上,院墙修建的好像城墙一样高大坚固,有不少私兵护院。
这样的堡寨,即便数千人马围攻也未见得轻易攻破。
官道上,二百余骑鲜衣怒马的骑士护着一辆马车顺着官道疾驰,马车上没有任何标示,可看那些骑士就知道,一般的大户人家绝对请不起这样精锐的保镖。这些骑士虽然没有穿甲,可只要是修行者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个个修为不俗。
赶车的是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老者,肤色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白,就好像敷了一层厚厚的白粉。他坐在略显颠簸的马车上身子随着马车而上下起伏,竟是如此的和谐,就好像本身就是马车的一部分似的,所以再颠簸对他也没有任何影响。
他不时回头和马车里的人说句话,但车里的人却很少回应。
“陛下……”
赶车的老者一边挥动马鞭一边说道:“陛下若是觉得憋闷,就把窗子打开,这陕北道的景色倒是不俗,一连赶路这么多天,您身子若是不适就告诉奴婢,奴婢就停车扶着您下来走动走动。”
“不必”
马车里传出一声短促低沉的回答:“不到长安城……咳咳……不用停!”
马车里的人说话的时候夹杂着咳嗽的声音,很剧烈。
赶车的老者眉头皱了皱,眼神里都是浓浓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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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二章天选者
如果不是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布置,朱雀山这片好地势未见得就能落在方解手里。绵延数百里的朱雀山将黄阳道一分为二,西边一大片地方被半圆形的朱雀山挡住,西边则是南北走向的狼乳山脉,近乎圈了起来。虽然那是千里沃野,可以为太过闭塞所以原住民基本上都已经搬迁出来,那也是大隋唯一没有修官道的地方。
太平年间这地方显得有些偏僻,山美游客多却没人愿意久居,到了世道大乱,反而成了一块最适合屯兵的地方。前面有朱雀山挡着,这就是一道天然壁垒,山后的荒地虽然虽然已经多年没有人耕种,可只要开出来就是良田。
在方解南下之前,吴一道就已经安排人在黄阳道招兵了,大约有七八千人正在修建山寨,干的热火朝天。
黄牛河的分支就经过朱雀山脚下,虽然河道变窄,但大船勉强可以通行,而方解到了这里之后的第一个大手笔,就是将一个方圆几十里的湖与黄牛河分支相连的河道拓宽,接下来的两个月数万人都在忙活这件事。长六七里的河道拓宽之后大船就能进入湖中停留,黄牛河的分支大船可行却无法掉头,将这小湖打通之后,湖就变成了一个水寨,大船调度就方便的多了。
拓宽河道的工程之后,便是在湖的另一侧再开出来一条水道,这样水流就形成了一个循环,就好像现代公路的环岛,船队从远端入口进入湖中,出口则走另一条水道,这样就能避免河道拥塞的危险。
水路若通,对于黑旗军来说就好像方便之门一直开着。以货通天下行的能力,需要的屋物资就能从水路源源不断的送来。
工匠新兵在朱雀山上建造山寨,黑旗军士兵们则在开河。
最开始的三个月,方解并没有任何进兵的打算。而到了这会儿也就没有必要再藏着,招募新兵的事也可以放在明面上来做了。黄阳道的百姓痛恨罗耀的左前卫,所以来投靠的并不少,方解招兵的原则还是择优留下,少年和老者一律发放五斤粮食五十个铜钱然后让他们回家去。当然,这样一来就有不少人为了那钱粮来报名,方解却不让人点破,只要不是重复领取的一律发放。
对于这样的做法,吴一道等人私下里赞不绝口。
现在根基未稳,抓民心确实是大事。正如方解在议事时候的时候所说,不要让百姓们以为黑旗军朱雀山大营里住着的是一伙山贼强盗,而是一支爱民护民的军队。只有让地方上的百姓认可,才真的算稳定了根基。
这段日子方解一直河道上盯着,士兵们干劲很足所以进度很快,前期的分流等准备事宜妥当之后,拓宽河道的速度就相对快了不少。
站在高堤上,方解用千里眼看着下面热火朝天干活的士兵们笑了笑道:“河道拓宽之后,就可以在湖中修建水寨,段将军,这是你最擅长的事,我就交给你来办了。”
段争笑了笑道:“大将军,以我来看,这里也不是长久之地吧……而且咱们的船队战船只有二百余条,大部分是商船,所以在湖中多修建栈桥装卸货物即刻,至于水寨倒是不必建的太庞大坚固。”
方解点了点头:“没错,这里只是暂居之地。不过此处进可攻退可守,不能弃之。水寨如何建你说了算,需要人手钱粮你只需找侯爷去讨要就是了。”
吴一道在一侧道:“只进不出的买卖,我可快做够了。”
方解哈哈大笑,忽然看到远处有个高大的身影垂着头沿着河道行走,像是在沉思着什么。方解指了指那人吩咐亲兵道:“去把安德鲁请来,这家伙怎么走出来这么远了。”
这个安德鲁是来自大海东面一个叫做罗斯公国的地方,是东楚商人受吴一道委托请来的火器工匠。此人在罗斯公国是个罪犯,因为被人陷害家业被夺,他一怒之下打死了人被抓进了监牢里,东楚商人用一百两银子加一只大隋瓷器把他买了下来,然后又让他招募了几个制作火器的工匠,都是生活困苦的底层百姓,一并送到了大隋。
他有着洋人典型的金色卷发和蓝色眸子,很强壮,可根本就不会打架,曾经有过在酒馆被人打断了鼻梁骨的经历,而且对手还是个六十岁的老头。
亲兵连忙过去将安德鲁请了过来,安德鲁听说是方将军找他往这边小跑着过来。他到了大隋之后对这个国家的文化十分着迷,以他的理解,方解就是罗斯公国中相当于公爵大人的大人物。
“尊敬的大人,您找我来有什么吩咐?”
安德鲁用罗斯人的理解弯腰行礼,汉语勉强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你怎么一路走出来这么远?”
方解指了指山寨的方向。
安德鲁有些忧伤的回答道:“我想念我的家人了,尊敬的大人,如果您有办法的话,能不能把我的家人也带来这里?我是个罪犯,只要回到罗斯公国就会被重新抓住枪决,可我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需要我照顾,我不在他们身边,她们的日子一定过的很苦。老恩格那个色狼早就对我妹妹不怀好意,我很担心他们。”
“噢?”
方解回头看了吴一道一眼道:“侯爷,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请东楚的商人把安德鲁的家人接来,还有其他几位工匠的家人也都接来,这样他们才能安安心心的做事。”
吴一道嗯了一声:“已经派人去做了,不过想从罗斯国带出来几十个人,也不是件容易事。”
方解点了点头:“再难也得办好……安德鲁”
方解对安德鲁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的家人都接来。另外,我有件事问你。”
方解想了想说道:“现在咱们制造长铳的东西,都是花大价钱从东楚商人手里买来的,比如枪管,这些东西大隋现在还造不出来。你觉得有没有办法,能从罗斯公国把需要的机器设备都运出来?”
“我尊敬的大人!”
安德鲁惊呼了一声:“这太难了……那是军事管制的东西,想运出来太难了。若不是那些管理库房的家伙贪财,这些零件也没办法买来。”
“总会有办法的。”
方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只要你能想办法把机器从罗斯公国运过来,我就再满足你一个要求。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安德鲁回头看了一眼河道上那数万士兵干活的场面,对方解的话深信不疑:“我知道您有这个能力……好吧!我尽力想想办法,不过……您真的能满足我一个愿望?”
方解点了点头:“除非你想当皇帝。”
安德鲁连忙摇头:“不不不,我不想做皇帝,我只想……只想……让隐玉小姐成为我的妻子,她简直就是个天使,我已经深深的为她着迷。如果能让她成为我的妻子,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来换取!”
众人都愣了一下,跟在后面的酒色财噗的一声实在没憋住笑了出来。吴一道脸上的肌肉都忍不住抽搐了几下,然后看向方解。
方解显然也怔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揽着安德鲁的肩膀很认真的问:“安德鲁啊,在你的家乡,如果两个男人同时喜欢一个女孩,那么怎么来解决?”
安德鲁回答:“决斗!”
方解嗯了一声,停下脚步看着安德鲁更加认真的说道:“山寨里的医官和你关系怎么样?“
“很好的,那是个好人!我们经常一起喝酒,总是他请我喝你们大隋的烧刀子,那个酒太辣了,我还是喜欢我们罗斯公国的啤酒,味道很棒。有机会我请您喝一杯,配上香肠,是人间美味。我还对医官说过,将来送他一桶啤酒!”
安德鲁道。
方解特别严肃的说道:“他可能会要照顾你一段时间了……”
……
……
方解自然不会真的打安德鲁一顿,当然如果安德鲁挑战的话他也不介意这样干。吴一道当初说要将吴隐玉许配给方解可不是开玩笑,若不是方解半开玩笑的将安德鲁拉到一边,散金候真有可能将这个傻大个扔到河底的淤泥里。
“这个真的很难!”
工坊实验室中,安德鲁对方解的异想天开简直无法理解:“我现在已经将长铳的装填尽量简化了,这样击发装弹的速度比以前提升了最少三分之一。我尊敬的大人,您所说的连发虽然是个天才的构想,可我真的做不到,以现有的能力,我想不只是我,谁也无法做到。”
方解点了点头,知道连发枪械对于这个时代来说确实有些太超前了,罗斯公国的火枪论杀伤力来说,还不如连弩。即便装备军队,如果敌人拥有数万人的箭阵,火枪毫无优势可言。射程上比硬弓并不长,铅弹的威力也小。这东西现在来看,只能算是中距离作战的利器,还要大量装备才行。
而方解之所以让安德鲁不停的钻研,是因为他坚信时代在进步,科技也在进步,现在的火器虽然还很弱小,可后世在冷兵器与热兵器的交战中,损失有多惨重方解可不会忘记。前世的祖国,在这方面吃过多大的亏他也不会忘记。
“这个先放放。”
方解问:“火炮呢,有没有可能在大隋造出来?”
安德鲁再次摇了摇头:“不可能,只有我们几个人和那些学徒,没有工厂根本不可能铸造出火炮。”
方解忍不住叹了口气,虽然自己早就知道答案可还是有些失望。大隋的现在没有成熟的铸造工艺,想要制造火炮只能是想想。
“如果……”
方解比划了一下说道:“如果能把火炮安装在战船上,那咱们的舰队就可以轻松的活的河流的控制权。”
安德鲁看妖怪一样看着方解:“我真的不敢相信,您没有离开过这个国家。您的思想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他们看到这些东西都是惊奇和怀疑,而您却好像知道许多许多事,一点都不奇怪。”
方解笑了笑道刚要说话,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语气清冷的说道:“因为他是天选者,天选者自一出生就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东西,那是与生俱来的学识,非后天所获知。”
方解心里猛的一震,回头看到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蒙元大国师桑飒飒出现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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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五章何为大将军?
一番长谈,几番感悟。
方解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心里有些轻松,不仅仅是推测到了罗耀的身份,还想起了项青牛离开之前和他的那番长谈,项青牛告诉他忠亲王杨奇将他的红眸拔出,这样罗耀就失去了对他的感应,想必大轮明王也是如此。
但这并不能让方解彻底放心,毕竟自己现在要做的不是什么秘密之事,黑旗军在哪儿,他自然就在哪儿。罗耀若要寻他并不难,除非方解也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先苦修本领。
到了朱雀山之后的三个月,山寨已经初具规模,河道已经拓宽,开挖另一条河道的事已经交给招募来的民工,因为声誉很好,所以方解让人贴出告示招募民工的事很快就得到了响应,只两个月就有至少两万人扛着锄头来报名。这个时候下面人才明白方解当初为什么在招兵的时候,对不合格的报名者一律分发五斤粮食和回去的路费。
正因为这件事,所以黑旗军的声誉格外的好。百姓们都知道新来的方将军是个言出必行且爱民的好人,而且黑旗军开出的工钱并不低,所以他们蜂拥而至。而在河道开通之后,民工们还要在朱雀山上修路直通山后的平原,工程预计没有一年干不完。
方解以崔中振为总管,新兵训练和屯田的事都交给他去干。崔中振领命离开,带着数万人的队伍翻过朱雀山开荒,今年已经误了时节,不可能有夏粮收获,不过现在开始开荒,到了秋天种下麦子,明年初夏就会迎来第一次丰收。
队伍开始恢复训练,各军将军们亲自督促着。大家其实都知道,短暂的平静很快就会过去。既然大家已经选了这条路,又怎么可能留在朱雀山过这样踏实安稳的日子。
和桑飒飒长谈之后的第二天,方解下令各军将领在山寨大厅议事。
坐在明亮宽阔的大厅正手位,方解平添了几分威严。方解左边坐着的是散金候吴一道,这是方解特意吩咐的,其他人的座位,以文武区分分坐两列。武将这边的人数显然要多一些,为了不显得太过悬殊,连带着护粮兵的大犬都坐在了文官那列上。武将行列二十几个人一字拉开,文官那边不足十人。
“陈孝儒”
方解见人已经到齐吩咐道:“把骁骑校这几个月来打探的消息说说。”
陈孝儒连忙起身,拿出他之前就整理好的情报消息说道:“奉大将军军令,骁骑校这三个月来一直在探查消息。现在黄阳道中,兵力最大者便是罗耀麾下将军田信,此人虽然没有位列十杰,但罗耀对其也颇为信任,给他留下三万精兵。罗耀在江南晋位雍王之后,将雍州定为国都,改名雍京。西南四道再加上黄阳道,五道治城的名字也都改了。”
“黄阳道治城改名信阳,封田信为信阳刺史,此人也一直在招兵,但因为黄阳道百姓对罗耀没有什么好感,所以招兵并不顺利。可毕竟欣口仓在他们手里攥着,有粮草做后盾,还是有人前去投靠。前阵子田信收服了几支匪众,大约扩充了万余人。”
陈孝儒顿了一下说道:“田信的人马,便是除了咱们黑旗军之外最大的势力了。另外,陆川人高北斗在陆川举旗造反,拉起来一支万余人的队伍,不受田信将令,自称天王,强掳百姓入伙,攻破了陆川县之后就盘踞在此地,据卑职手下打探来的消息,高北斗近期可能要对邻县动兵。”
“博扬人窦天德,在鸭嘴山拉起一支七八千人的队伍,不时出去劫掠乡里,这半年间已经扫荡了十几个村寨,前阵子还带兵攻打过博扬县城,但因为博扬县令于冒组建民勇拼死抵抗,窦天德带着人围攻了十几天没有攻破只好返回鸭嘴山。”
“虎口涧里有一伙贼寇,大约千余人,据说为首的姓莫,却不知道名号,好像是外乡人。此人最早拉着几十口人在虎口涧做强盗,罗耀带兵离开之后他就开始招兵买马,扩充到了千余人,不同于高北斗和窦天德,这个姓莫的像是军武出身,治军很严,竟是很难打探到虎口涧里的具体兵力和他的来历,此人麾下的贼寇号称猛虎军,倒是有模有样,很少骚扰百姓,只拿那些富户望族开刀。”
陈孝儒停顿了一下说道:“黄阳道目前的几股势力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他对方解抱了抱拳然后退了下去。
方解看了坐在文官上首位的孙开道,孙开道立刻站起来说道:“咱们既然要在黄阳道立足,就必须打出去,大将军的意思是,要想让黑旗军的旗号更响亮,有两件事是自然要做的。第一,就是爱民,让黄阳道百姓对黑旗军没有排斥之心,天长日久之后,便会有更多人拥护。所以大将军已经下令,今年,明年,依附于咱们黑旗军的百姓都不收粮。若是咱们屯田明年收成好,还可以再往后延一年。”
“第二件,爱民只是其一,还要让百姓们看到咱们黑旗军的实力,那就必须打出去。打胜仗,多打几次漂亮仗之后,百姓们更加信服。依附于咱们黑旗军的百姓越来越多,对咱们黑旗军好处就越大。到时候有人种粮还不缺兵源,才是发展之计。”
他笑了笑道:“刚才陈将军已经将黄阳道里值得打一打的人都列了出来,大将军的意思是,议一议先拿谁试刀?”
……
……
吴一道一直安静的在椅子上坐着并没有发言,看起来他甚至有些走神。方解看了他一眼后笑了笑:“侯爷觉得,咱们该先对谁动手?”
吴一道这才将也不知道飘到哪儿的思绪收回来,对方解笑了笑道:“军务上的事,我不敢胡言乱语。我的本分便是做好生意,为将士们多换来一些肉添置新装,兵器甲械这些事我也能操持些。唯独军务,我实在是门外汉。”
他若有深意的追加了一句:“其实这等小事,大将军只需分派下去,除了信阳田信之外,其他几伙贼寇哪里值得大将军浪费时间议论?”
方解瞬间就明白了吴一道要表达的是什么,他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听懂了。
“既然这样”
方解站起来在地图前看了看,指了指博扬县说道:“陈定南,带飞虎军去把博扬窦天德先平了,相对于其他几人,这个窦天德危害一方,贼寇所过之处寸草不留。这件事干的好了,博扬一县百姓都会念着黑旗军的好处。记住,要打的干脆果决,对付几千流寇本不应该动用万余骑兵,不过现在咱们就相当于在打招牌,所以你要打出声势来!”
“喏!”
飞虎军将军陈定南和副将苏蛮子立刻站起来抱拳:“属下定不辱命!”
方解吩咐完之后问:“陆川县大贼高北斗,你们哪个愿意去打?”
“属下愿往!”
“属下愿往!”
几个将军全都站了起来抱拳请命。
方解看了看众人道:“高北斗手下用过万的贼兵,且已经占据陆川县城,这一战并不轻易。咱们的步卒尚且还在训练,不可出征,这一战若想胜当在诱敌出城,夏侯百川,带你的人马去吧,另外……”
方解看向崔中振道:“步卒练兵,多看看实战也有好处,崔将军可带一军步兵随行,与夏侯配合来打。”
“属下遵命!”
夏侯百川和崔中振站起来领命。
“嗯”
方解摆了摆手道:“至于信阳田信,信阳城高大坚固,暂且就不要理会了。虎口涧那边的消息既然还没有透彻,就多去探查。陈孝儒,这差事你仔细盯着,切勿懈怠。将黄阳道内贼寇肃清,百姓方能诚服,不可拖延。”
“属下领命!”
方解吩咐完之后道:“没有战事的各军回去之后还需严加训练,待黄阳道内贼寇肃清,还是要对信仰进攻,到时候诸军皆要出征,莫要将队伍拉出去的时候还不能提刀上阵!”
“喏!”
所有将领都站起来抱拳,方解点了点头道:“那就散去准备吧。”
众将退出,方解走回去坐下问吴一道:“侯爷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也没什么。”
吴一道伸了个懒腰笑了笑道:“我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不稳当,万一摔着我就不好了。”
他指了指下面说道:“还是下面平整,不如就挪到下面?”
方解微微一怔,随即正色道:“侯爷,黑旗军朱雀山大营能建起来,九成功绩都在侯爷身上。侯爷坐在这里下面人也心悦诚服,您担心的有些过了。”
“不是过与不过。”
吴一道收起笑容认真道:“刚才我说的话你应该明白,以后你就是这黑旗军之主,你还没有适应如何做一个决策者,事事都召集下面人商议固然能让下面人心里舒服些,但长此以往,你如何才能建立威信?以后要多学会直接下令,非大事不要问下面人应当如何。他们是看着你的,你越是果决直接,他们就越是对你敬重。”
“威在于立,而不在于施。”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刚才在议事的时候没说这椅子的事,就是因为当着众人的面,我要敬你,你的任何一句话都是军令,不可违背。但你让我坐在你身边,这样一来下面人就会觉得你亲和,却少了威仪。他们服你,却不怕你。”
“我知道你是诚心敬我,也确实是因为我为大营做了些事,所以你才会让我坐在你身边,让下面人看看,有功之人就应该得到尊敬,这是好的。可这念头是好的,但做法却极不好。”
吴一道看着方解说道:“你现在最先要记住的一件事,就是你是黑旗军的统帅,不管是谁,都是你的下属。当初你我交情深厚,而且我当初也确实帮过你,还有隐玉那一层关系……可这些都不是你让我坐在你身边的理由,你是黑旗军不可有人攀比的大将军,即便是我,见了你也要行礼。”
“既然已经立了旗子,既然已经打算迈步,就不能在这些细微小事上先输了。大将军自有大将军的风度,也要大将军的威信。”
等他说完,方解站起来郑重一礼:“多谢侯爷指点!”
吴一道自己将那把椅子搬起来放在孙开道的座位前面,笑了笑道:“但我也不是妄自菲薄之人,论资历功劳,我坐这里还是可以的吧?”
方解哈哈大笑:“自然可以!”
吴一道嗯了一声,抱了抱拳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站住,回头对方解笑了笑道:“这段日子你事情太多,和隐玉也没见过两次面,你们的事我本不想多嘴,不过她这几日知道你辛苦,特意去学了包饺子,整日弄的浑身满脸都是面粉……我这个当爹的都没有享受过这等待遇……唉!”
方解愣了一下,然后讪讪的问:“今晚有饺子吃吗?”
吴一道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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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六章叉出去
大厅里灯火点的很明亮,所以方解脸上的不悦就显得格外清晰。厅里落座的人们心里都有些发紧,下意识的低下头不敢去看方解的眼神。就连不久前前后得胜回来的几个将军也都如此,厅里的气氛有些发寒。
骁骑校将军陈孝儒单膝跪在方解面前,头垂的很低。
“属下办事不利,请将军责罚!”
他抬起头看了方解一眼后,又迅速的把头低了下去。
方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骁骑校是我交到你手里的,一部分出身大内侍卫处,一部分是我亲自训练出来的精锐,这些人每一个人的分量都不轻,我既然他们都交给了你就是因为信任你,但是这次,你让我失望了。”
陈孝儒垂着头道:“是属下大意了,属下没想到……”
“没想到?”
方解打断了陈孝儒的话冷声道:“身为一个指挥者,将过错归结于没想到是无能的表现。以后我要是再听到你说没想到这三个字,就扒了你身上的这身衣服送去苦力营。”
陈孝儒的头垂的更低了,不敢再辩驳。
方解站起来,走到他身前低头看着他:“陆川高北斗,博扬窦天德,灭这两个大贼你带着骁骑校的人配合大军行动,功不可没这不假,若是没有骁骑校提前打探来的情报,这两场仗也不能这么容易取胜。尤其是攻打陆川县城,骁骑校的人事先混进城里,在大军攻城的时候抢夺了城门迎接骑兵入城,做的尤为漂亮。”
“我本来还打算为你们骁骑校记上首功,可你倒好,我让孙先生写的嘉奖令还没写好,虎口涧就折进去整整一队五十个骁骑校!我记得上次你说过,虎口涧里的贼人与陆川高北斗和博扬窦天德不同,这两个人聚众却不懂带兵,不难打。而虎口涧那伙贼寇虽然人数不多,但军律严格,既然已经有这样的认识了,为什么不谨慎些?”
他看向坐在一侧的罗蔚然道:“就在昨日,我还在罗指挥使面前夸赞你,说他带出来一个合格的人才!”
陈孝儒道:“属下愿受大将军责罚。”
方解哼了一声道:“我便是砍了你的脑袋,可以救回来那五十个骁骑校?”
陈孝儒垂首不敢言语。
孙开道俯身道:“大将军息怒,或是因为前两次仗打的太过顺利了些,所以陈将军麾下的骁骑校稍有轻慢之心。不止是他,便是我也没有料到虎口涧那穷山恶水之地,居然会有这样一伙训练有素的贼寇,看来这个姓莫的大有来历。既然陈将军犯了错,不如给他一个机会将功折罪。”
方解摆了摆手道:“先出去自己领二十军棍再说!”
陈孝儒连忙起身,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方解走回到椅子上坐下来道:“打博扬,骁骑校夜烧贼寇粮草,干的漂亮。打陆川,骁骑校潜入县城打开城门更漂亮。可是明知道虎口涧里的贼寇非比寻常,竟然没做准备就派了一队人想潜进去,结果被人关在里面,第二天一早五十具尸体挂在虎口涧外面大树上,整整齐齐!”
他脸色有些难看,显然是动了真怒:“我要灭贼立威,虎口涧里那些贼人怕是也这样想的。他们依仗的是虎口涧易守难攻的地形,将骁骑校的人尸首挂在谷口面外大树上就是故意挑衅。他们就是要让外人知道,他们不怕咱们黑旗军!”
方解听着外面军棍打在身上的闷响叹了口气道:“若不是罗指挥使还要训练骁骑校新招入的士兵,我真想扒了陈孝儒的差事,请罗指挥使带领骁骑校。”
“千万不可”
罗蔚然连忙站起来抱拳道:“大将军,陈孝儒只是一时之失,有此一次,他便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他虽然之前在我手下做事,但这几年来一直在大将军身边效力,劳苦功高,且对骁骑校的事尤为熟悉,换了我,还不如他做的更好。”
方解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对外面说道:“挨完了板子,进来说话!”
不多时,两个骁骑校搀扶着陈孝儒回到大厅,陈孝儒挣脱开那两个骁骑校,咬着牙自己走回到厅内。
“大将军,给属下一个机会,那五十个兄弟的仇,属下一定要自己去报!”
方解点了点头道:“有这志气就好,我就再给你一个机会。七天之内,虎口涧里的那伙贼寇兵力多少,姓莫的来历如何若是摸不清楚,我想你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陈孝儒……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属下知道!”
陈孝儒咬着嘴唇忍着疼:“属下没能将那五十个兄弟的尸首带回来!”
虎口涧的贼寇将那五十个骁骑校杀死之后,就挂在谷口山寨门外的大树上,陈孝儒不是没想过要去将尸体抢回来,可虎口涧里的贼寇就是故意这样做,等着人去抢尸体的。尸体悬挂的地方距离山寨木墙不足五十步,木墙上至少两百字张强攻硬弩等着,骁骑校的人若是过去抢尸体,损失更大。
“我当初曾经说过,弟兄们跟着我,是因为他们信我。”
方解缓缓道:“若是我连他们的尸首都带不回来无法厚葬,怎么对得起这份信任?”
“属下这就去将兄弟们的尸首抢回来!”
陈孝儒再次单膝下跪请命:“大将军放心,这次我若是没有做到,不需大将军责罚,属下自己给自己一个了断。”
“去吧”
方解摆了摆手:“我倒是也想看看,虎口涧里到底藏着多大一尊神仙!”
……
……
虎口涧距离朱雀山二百一十里,其实说起来那两座山峰还是朱雀山的分支。因为这两座山峰太过挺拔高耸,看起来就好像两根猛虎的獠牙,所以又被当地人称为虎牙山。而两山之间的峡谷,被称之为虎口涧。
虎口涧太狭窄,谷口最宽处也不过百十米。越往里面走越狭窄,最窄的地方不过一两米宽,被称为一线天。这地方地势出了名的险要,虎口涧的贼寇将谷口堵住之后,想进去就难如登天。两侧的悬崖太陡峭,毫无借力之处,便是大修行者想要过去也不是件容易事。
从选这地方就看得出来,虎口涧里那个姓莫的贼寇首领就不同凡响。据说此人治军极严,虎牙寨里的贼兵训练有素。当初陆川高北斗曾经想要将其招致麾下,许给那个姓莫的一个三当家的位子,可姓莫却不为所动。高北斗大怒,亲自带着五千人马去攻打。
结果五千人围攻了半个月,损失了一千六七百人,还是没能攻破虎牙寨。高北斗气的破口大骂却又无可奈何,虎口涧太险,强攻的话,兵力施展不开,只能二三百人一批的往前冲,虎牙寨的贼兵居高临下,而且训练有素,根本就没把高北斗放在眼里。恶战半个月之后,高北斗无奈带人退回陆川县。
几个月前,虎牙寨的贼寇还出去抢了博扬窦天德一批粮食,杀了博扬贼兵四五百人,把生性残暴的窦天德彻底激怒,也带着人马来攻,却和高北斗一样拿虎牙寨一点办法都没有。窦天德在虎牙寨外面大骂,却被一支冷箭射穿了肩膀狼狈退走。
这个虎牙寨姓莫的首领,性格极为冷静却张扬,故意去招惹两个远比他实力要强的贼寇,估摸着一来此人极为自信,二来未见得没有要打出虎牙寨的名头的意思。
等挨了军棍的陈孝儒出去之后,方解吩咐人将生擒来的窦天德带进来。这个博扬县作恶了近一年的大贼,昨日被押进朱雀山大营的时候就已经吓破了胆子。且不说交战时候陈定南麾下飞虎军强大的战力让他惧怕,到了朱雀山之后就被这样规模的大营真正吓住了。他早就听说朱雀山上有一伙强盗,却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规模。
数以万计的骑兵,还有水面连绵不尽的战船。
这哪里是什么强盗,分明是一支强大的军队!
所以本性凶残的窦天德被带进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吓得发软,看到大厅外钉子一样按刀站着的卫兵更是惊惧。两个骁骑校紧架着他走进大厅,一松手他就瘫软在地上。
“小的……草民窦天德,见过诸位大将军……”
窦天德舌头打着颤说话,不敢去看众人。
方解看了他一眼问道:“我初来黄阳道,就听说博扬县有个叫窦天德的大贼,召集了万余贼寇横行乡里,攻破村寨掳掠百姓,若有不从者,你便挖了那人的心出来煮熟了下酒,可是这样?”
窦天德吓得爬起来连连磕头:“这是没有的事啊大将军,草民只是因为县吏不公,所以才带着一众乡亲们反抗,做的都是造福乡里的事,哪里敢残害百姓,更不敢做出吃人心这样的恶事来啊,大将军明鉴,大将军明鉴!”
方解微微皱眉淡淡道:“掌嘴”
两个骁骑校将窦天德架起来,麒麟亲自过去噼里啪啦抽了几十个耳光,窦天德那张脸都被抽的肿起来老高,嘴里不停的往外溢血。
“可是造福乡里?”
方解摆了摆手示意麒麟停手。
“草民……草民确实做过一些恶事,请大将军开恩啊。”
“我问你,对虎口涧里的贼寇你可熟悉?”
方解问道。
“啊?”
窦天德愣了一下:“草民不熟悉,虎口涧里那个姓莫的来历神秘,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在虎牙山上立了寨,前阵子还抢了草民不少粮食。草民只知道此人武艺不凡,身材极魁梧,他出行总是蒙着脸,所以看不出面目,听口音像是江北那边的。”
“嗯”
方解嗯了一声:“你是博扬本地人,距离虎牙山也不过百十里,要进虎口涧确实只有那一条路?”
“只有那一条路!”
窦天德点头如捣蒜:“再没有别的路了,除非绕出去千里从另一侧进峡谷。不过另一侧太狭窄,勉强可一人经过,所以才叫一线天。”
“再问你一件事。”
方解想了想问道:“信阳城田信,可曾想招安过你?”
窦天德听到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嗅到了一丝活下来的机会,他连忙点头:“有过有过,田信两次派人来让我带着队伍去信阳城,可他只许给我一个校尉的官职,草民觉得去了也是被约束,还不如留在博扬自在,所以就没去。不过小人愿意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力,大将军若是留下草民这一条贱命,草民赴汤蹈火……”
后面的话他还没说完,方解摆了摆道:“叉出去吧,带到博扬县城外面,让博扬县县令召集百姓,当着百姓们的面我要拿这个人的血来祭奠战死的将士们。”
窦天德吓得一瞬间就瘫倒下去,还想哭求被如狼似虎的骁骑校架起来拉了出去。哀嚎声洒了一路,格外的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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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问供要的还是技巧
就在大营外面,朱雀山脚下一块颇为平整的土地上,战死士兵的尸骸都埋在了这里,整整齐齐立着的木碑就好像士兵们生前的样子一样,身子拔的笔直。他们当初列队的时候就是这个模样,如此骄傲。
这是黑旗军在朱雀山立营之后第一批战死的士兵,方解亲自参加了葬礼。打陆川,战死四百六十二人,攻博扬,战死二百一十五人,探查虎口涧死了五十个骁骑校。
墓碑上的名字,一笔一划郑重肃穆。
方解看着排列的那么整齐的木碑,就那么安静的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太阳西斜他才离开,回到了议事大厅。
陈孝儒的棍伤还没好,走路的时候样子有些别扭,但这个倔强的汉子一直没有让人搀扶,咬着牙硬挺着。这几日还亲自带人探查虎口涧,在外面藏了三天终于擒住了几个从虎口涧出来准备去踩盘子的虎口涧斥候。
方解看了看陈孝儒,从袖口里掏出一瓶伤药抛过去:“昨天和散金候要来的伤药,洋人的东西,治红伤有些效用。”
“谢大将军!”
陈孝儒接过伤药,鼻子有些发酸。
“把人带上来吧。”
方解吩咐了一声,几个骁骑校押着擒来的虎口涧斥候进了大厅。方解看了看那几个人,都是极精壮的汉子。从这几个斥候的模样和走路的姿势就看得出来,确实都是训练有素之人。这几个人进来的时候四处打量了一下,看起来脸色虽然不好看但远比窦天德和高北斗手下那些兵要镇定的多。
这几个斥候被押上来之后一字排开站好,骁骑校在后面按着肩膀往腿弯处踹了一脚就全都跪了下来。
方解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下,发现其中一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闪烁。他站起来走到那几个身后吩咐道:“把把他们的手掌都打开。”
因为被缚着手臂,手掌都背在后面,骁骑校上去将这几个人的手掰开,方解逐一看了看。
“握刀没有五年以上不会有这样厚的刀茧,所以你们十之七八都不是黄阳道本地人。黄阳道没有战兵戍守,郡兵早就解散,你们更不是普通百姓。”
方解淡淡道:“你们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老兵,所以威胁恐吓甚至断手断脚都未必能让你们开口,我也是斥候出身,所以我知道做斥候的都是身手硬骨头也硬的汉子,因此我很想心平气和的问你们问题,而你们也能心平气和的回答。”
方解绕到他们前面,看了看居中那人:“你认识我?看你眼神闪烁,莫非你以前见过我?”
这人正是刚才看见方解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的那个,听见方解问他,将脸别过去后不肯回答。
方解也不在意,走回去坐下后说道:“若不是这乱世,你们这些老兵还在军营里效力,每个月领着不算太稀薄的军饷,家里的亲人也能因为你们而不必缴纳税赋,说不上山丰衣足食最起码吃喝无忧。但是现在,你们不得不脱了号衣钻进山里做强盗,虽然劫掠的多是富户望族,可也没人说你们什么好话。”
“我知道真正的军人不会因为任何威胁出卖自己的同袍,我本不想说什么拿实话换命之类的话,但你们可以想一想,如果你们死了,家中亲人谁来保护?有人愿意将虎口涧里的情况说出来的,我就放你们所有人离开,发一笔银子,足够你们养家的。或许你们的家人现在还没被卷进战祸之中,可你们既然是合格的斥候就应该看得出来没有人可以避开战祸!现在还平安,不代表以后都平安。”
说完这番话,方解就不再言语。
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养神,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下面没有人说话,那几个虎口涧的斥候互相看了看还是选择了闭嘴。
“若是卓先生在就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后方解喃喃了一句,然后指了指之前看自己眼神有些异样的那个斥候吩咐道:“先把他带下去,该动什么刑就动什么刑,若是一个时辰之内他什么都不肯说,就换下一个。若是所有人都不肯说,就成全了他们的气节。”
方解说完之后起身离开,似乎对这些人已经失去了耐心。
陈孝儒摆了摆手,骁骑校上来将那几个人都押了下去。方解指定的那人被拖进一个空旷的房子里,用绳子绑在木桩上。他面前不远处是个火炉,里面的烙铁已经烧的通红。墙壁上挂着皮鞭夹棍之类的刑具,看起来倒还算齐全。陈孝儒是大内侍卫处的百户出身,对这些刑具自然不陌生。
门没关,所以这个斥候被绑上之后看见自己的几个同伴被拖着过去,应该是分别关进了其他房间里,他对这种手段并不陌生,分开审问然后将口供汇总核实是最基本的方式。不管是地方郡县的衙门还是京城刑部大理寺又或是大内侍卫处的人,都很擅长。
所以这个斥候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样的酷刑。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还没有做好准备,隔壁屋子里就传来了凄厉的喊声。看来旁边屋子里的骁骑校更没用耐性,人才押进去就开始动刑了。
……
……
在左边起第二间屋子里的虎口涧斥候,只短短片刻就被鞭子抽碎了上衣,整个上半身遍体鳞伤。他咬着牙忍着,脑子不由自主的响起以前自己抓住敌人斥候的时候,也是这样审讯的,一点儿都不陌生,只是角色换了过来。
很快,剧痛就让他的神智有些模糊,嗓子里已经发不出声音,喉咙都已经喊的嘶哑。硬汉的标准不是挨了打不喊,那都是骗人的。因为突兀起来的剧痛而喊出来是本能反应,并不是你想一直忍着就能一直不出声。
到嘴唇都咬破了的时候,就会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嗓子。
他对面的骁骑校或许是打累了,将鞭子交给另一个人后坐在对面椅子上休息。第二个骁骑校走过来,对他笑了笑道:“你还算条汉子,你听听,旁边屋子里受审的人喊的声音比你大多了。我在大内侍卫处里做了这么多年事,遇到你这样的汉子不多。不过,越是你这样的人越打就越上瘾,你应该了解吧?”
斥候知道这个骁骑校说的没错,行刑的人因为人性里的东西对越是倔强的犯人越是有兴趣,越打越上瘾。
可正因为这个骁骑校的提醒,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从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往右边数,每一间屋子里都有或大或小的喊声传出来,此起彼伏,唯独自己旁边那间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他忽然想到之前那个大将军对旁边屋子里自己的同伴问:“你认识我吗?你刚才看我的眼神有些闪烁,你以前见过我?”
所以他心里忽然有些恐慌,紧跟着来的就是愤怒。
没有喊声,只能说明那个家伙没有受刑。
为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去想,鞭子再次雨点般落下来,他的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被抽打的没有完好的地方,而那个骁骑校看起来没有停手的意思。就这样又硬挺了一刻钟,他还是坚持不住昏迷了过去。
一桶冷水泼在他身上,让他再次恢复了神智。
第一个抽打他的骁骑校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体力,走过去从火炉里将烧的通红的烙铁拿了起来,随着烙铁离他越来越近,烙铁上的温度他也感知的越来越清晰。就在那烙铁几乎贴在他胸口肌肤上,他的嘴角已经因为烫疼而微微抽搐的时候,那个骁骑校将军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艰难的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发现那人的脸上带着些笑意。
陈孝儒进来之后摆了摆手吩咐骁骑校停手:“不要再用刑了,大将军吩咐将这几个人都放了,给他们找一身干净衣服,敷上伤药,每人五十两银子,送他们离开。”
这个虎口涧的斥候愣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就在不久之前,那个大将军说过,他们这几个斥候之中但凡有一个人招供,其他人都可以离开。
现在要放他走了,还能有别的可能吗?
骁骑校过来给他松了绑,然后胡乱的将伤药在他身上涂抹了一阵后,抛在他脚下一身衣服和一个包裹:“自己穿上衣服,包裹里有干粮和五十两银子,大将军开恩放你们走,若是你们执迷不悟还回虎口涧的话,你们自己知道什么下场。之所以放心放你们走,就是因为不怕你们将大营里的事说出去。在黄阳道,没有人能带兵打到这里来,相信你也知道这句话不是骗你玩的。”
之前打他的骁骑校冷冷的说了一声,然后便转身离去。
这个斥候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忍着疼弯腰将衣服捡起来穿好,穿好衣服之后他又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将包裹捡了起来拎着走出门外。出门的时候他看到,其他几个屋子里受刑的斥候也都走了出来,同样的一脸惊诧和愤怒。
唯独第一间屋子里没有人出来,而且门关上了。
这几个斥候凑到一起,从彼此的眼神里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他们之间没有交谈,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个人已经背叛了他们。一个骁骑校走过来冷冷道:“跟着我走,送你们下山就该回哪儿回哪儿,别自己不知道珍惜性命,就算问不明白你们虎口涧里的情况,难道还打不下来那弹丸之地?”
他们跟着那骁骑校机械似的的往外走,谁也没有回头。
第一间屋子里,那个之前看方解眼神闪烁的斥候被骁骑校按着贴在窗口,从那个特意挖开的小洞里,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同伴从窗外经过,也看清了同伴们脸上的神色。
方解坐在椅子上,指了指窗外语气平淡的说道:“你现在应该知道,即便你什么都不说,我马上放你离开和他们一块回去,你还能活下去吗?你应该庆幸我选择了你,因为你不必被打的体无完肤。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说,我会派人把你完好无损的送到虎口涧谷口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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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章宁有种乎?
“我叫杜栓”
唯一没有被打的虎口涧斥候将方解递给他的酒狠狠的灌进嘴里,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溪流一样往下淌。半袋子就喝完,他似乎才平复下来一些。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胃里立刻就变得暖和起来。
他苦笑了一声,抬起头看着方解:“其实我在很久之前就见过你,只是你身份越来越尊贵,事情越做越大,自然不会记得我这个当初只是坐在最角落处看着你们谈笑风生的人。你们几个坐在一起畅饮阔谈的时候,我和其他人围在你们四周陪着傻笑。到了后来,你们不出意外的进了演武院,而我则落榜不得不在京城苦等兵部重新分配。”
听到这番话,方解的心里猛的动了一下:“你是演武院当初的考生?边军出身?”
杜栓点了点头有些怅然道:“是啊……当初被选为兵部考生的时候,我也曾意气风发。到了京城之后才发现和自己的期望相去甚远,并不是每个考生都有资格进入演武院中学习。我是寒苦人家出身,虽然到了京城之后兵部发了银子,可是要应酬,根本就不够用。”
他停顿了一下,自嘲的笑了笑:“那日在酒楼聚会,我身上已经快没了银子本不好意思去,却被其他人拉着一块前往。那天在酒楼里,大将军你,张狂,莫洗刀自然是最为耀眼的几个,尤其是大将军你,是兵部所有考生中最年轻的一个,而且也是最让人佩服的一个。大家都围着你们,而我只能站在一边看着傻笑。”
方解道:“当时人确实太多,而且后来又发生了那些事,所以没有和你交谈过,抱歉。”
杜栓摇了摇头:“这有什么抱歉的,那天后来发生的事确实把我吓坏了。谁也没有想到皇帝会亲自到酒楼,自此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你。后来演武院入试考,你各门都是优异自然顺利考入,而我在文科的考试中就被淘汰。后来在京城里等着兵部重新分配,却因为兵部尚书和侍郎先后被皇帝罢免,我们这些落榜的考生就只能在京城等着,手里已经没了钱,却还不敢擅自离去。”
方解知道,当时兵部的官员被皇帝裁撤了一大批,估计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这些考生重新分配的事就被耽搁下来。这些边军出身的考生本来就没有什么积蓄,在边疆的时候脑袋别在裤袋上,发的饷银都买了酒喝,虽然去京城的时候边军会发些路费,到了京城之后兵部还有补贴银子,可那么多边军考生聚在一起,今日喝酒明日喝酒,那点银子根本就不够使的。
张狂当时算是手里余钱比较富裕的,后来还不是要找方解来借银子。
“后来我想想……”
杜栓叹了口气道:“兵部的大人们拖着我们不放,十之七八是怡亲王指使的。虽然我们都已经落榜,可好歹也是边军中出类拔萃的一批人。怡亲王要造反,看中了我们这批人,便让兵部拖着我们的事不办,而我们没有了银子生活越发困苦,他再派人联络我们,利用我们对朝廷的不满……”
他摇了摇头:“当时对朝廷真是失望到了极致,以为朝廷只在意你们这些入榜的考生,我们就再也没人关注了,所以整日骂娘。怡亲王要的就是这样,他才能利用我们对朝廷的不满来拉拢。”
他喝了口酒,似乎有些不愿意提起那段往事。
“后来,日子过的越来越苦,若不是客栈的老板也同情我们,一直允我们住下去,只怕我们就要露宿街头。就在这时候,张狂找到了我们……”
杜栓抬起头看了方解一眼道:“给我们每个人十两银子,拉着我们去喝酒,那天我们说了好多心里话,也是傻话。大家都骂兵部的人不是东西,却根本没人去想想朝廷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
方解问:“张狂拉着你们成了怡亲王的人?”
“嗯”
杜栓点了点头:“那时候弟兄们已经快走投无路了,张狂一开始也没明说,只是隔一段时间就来送些银子接济大家,以至于到了后来我们都过意不去,拉着他问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银子。开始他不说,后来我们问的急了,他便告诉我们,这些银子是怡亲王给的,但怡亲王为了不让大家心里别扭,所以不让说出来。”
“当时我们对怡亲王的印象都不错,以前就知道这是个风流名声很大的亲王,也不参与朝政,整日游山玩水流连青楼画舫。当得知这银子是怡亲王给的之后,我们自然全都很感激,于是就想怎么报答。张狂便说,怡亲王私底下有不少生意,缺一些护卫,大家都是一身的本事,既然暂时回不去边疆,不如先帮着怡亲王搭理一些生意上的事,还能赚些银子。等到兵部的公文下来再走也一样,还说怡亲王一直都吩咐人关照我们。”
“大家都当时也没多想,虽然觉得去给生意人做护卫有些丢人,可到了那会儿哪里还顾忌这些,为了还人情,为了赚点银子,大家就都答应了下来。可是等我们跟着张狂之后才明白过来,怡亲王要做的生意……大的能吓死人。后来我们知道了怡亲王试图谋逆,不少人闹着要离开,结果都死了。最可怕的是,我们这些选择留下来的居然没有人去帮忙说情也没有去救,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不愿意跟着造反的弟兄们被杀了。”
“我现在也想不明白……”
杜栓叹道:“当时我们这些人怎么就适应下来的,后来想想,那会就好像脑子里被人灌输进去了一些信念似的,再加上对朝廷的不满,钻进那个牛角尖里之后就拔不出来了。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到后来的死心塌地。后来怡亲王成立了一个杀手组织,专门负责暗杀对他不利的人,我们这些人都在其中。”
“再后来……”
他看了方解一眼:“咱们就成了对立的人,你帮助皇帝平叛,而本来以为怡亲王必然会成功的我们,才发现怡亲王的图谋不过是个笑话罢了,皇帝早早的就已经看破了怡亲王的阴谋,怎么可能没有准备?当时你带着人在城中平叛的时候,我的同伴们接连死去,有的是被朝廷的人杀了,有的是自己畏罪自杀了……”
“之后,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在长安城里开始彻底的清理,我们这些当天侥幸活下来的人四处躲藏,那段日子过的如一只老鼠一样,连太阳都不敢看见。今日藏在这个角落明日钻进那个洞穴,有几个同伴就是在后来躲避的日子里承受不住这种煎熬而疯了。当初一起的那批人,到后来侥幸躲过大内侍卫处搜捕的只有十几个。”
“我们在城中做苦力,每天都听人说又有多少叛逆被抓了在菜市口砍了脑袋,一开始听着心惊胆颤,后来也就麻木了。当时想着,若是飞鱼袍忽然出现在我面前,或许连害怕都不会有,只是解脱吧。”
“再后来,风声过去之后,我们这些人便离开了京城。本打算回家,可后来有人提起来,我们这些人的名字都在兵部的名册里,若是回家去的话,只能牵连了家人。于是决定先找个地方落脚,看看有没有人能收留。那会就想着远离长安城,离的越远越好。因为手里没钱,我们在路上还劫了几个商队,一口气跑过了长江……”
方解问:“然后就在黄阳道留下来了?可你们怎么又在虎口涧里建了山寨?”
……
……
方解问完了这句话之后忽然眼神一亮,他猛的想到一件事:“虎口涧里现在那个姓莫的当家,是莫洗刀?”
“是!”
杜栓点了点头。
“怪不得”
方解有些怅然道:“怡亲王叛乱被平定之后,张狂身死,我后来也没打听到莫洗刀的下落,只以为在当时乱战中被杀了。当时我还特意去大内侍卫处里看过那些被抓的人,也没在其中看到他。那时候菜市口每天都有人被砍头,少的时候每天几十个的,多的时候一天上千人……再后来我就离开了长安城,一直都没有回去过。”
杜栓垂着头说道:“若不是莫大哥,我们几个也躲不开大内侍卫处的搜捕。莫大哥修为高,而且他反搜捕的本事也极大,若非如此,当初也不能从东楚逃回来。他带着我们逃离京城之后一路南下,有人提议就这样隐姓埋名的活下去,找个商行或是镖局投奔,凭我们的本事也不至于没饭吃。”
“莫大哥却说不能再过那种寄人篱下的日子,我们跟着怡亲王那么大的靠山都没落一个好下场,跟着那些眼里只有钱的商人能好过?他说咱们这一身的本事,就这样躲躲藏藏的过一辈子,给商人当牛做马一直到死,难道不觉得憋屈不觉得遗憾?”
杜栓深深的吸了口气后缓缓的吐出来:“经历过怡亲王那件事之后,大家的心思其实有些野了。听莫大哥这样说,也确实为自己觉得可惜。于是问莫大哥怎么办,莫大哥就说先得找条活路,咱们何必要去给那些眼高于顶的商人做下人,当初在长安连当官的都敢杀,这会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当日我们便潜进一个大户人家的宅子,就好像入了魔一样将那一家人全都杀了,劫了几千两银子出来,还有不少珠宝,带着这笔银子我们跑到了芒砀山上躲避了一阵,然后就开始拉队伍,莫大哥说长江上的客商往来无数,而且走水路的商人身上都带着大笔的钱财最好下手,于是我们在长江北岸连着做了不少案子,也拉起来一直百余人的队伍。”
“后来水师征剿,莫大哥就带着我们逃到了黄阳道。因为手里不缺银子,我们也就没再做生意,一直隐居。再后来……”
他叹息一声道:“李远山反了,罗耀跟着也反了,莫大哥的心思便跟着动了。他也要造反,可我们一听到造反这两个字就吓坏了,有过一次那么可怕的经历谁还愿意再来第二次。可莫大哥却说,当初他之所以那么决绝的跟着怡亲王造反,其实不只是因为朝廷不公,还因为那天在酒楼喝酒的时候,有个人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这句话,他从来都没有忘记。”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杜栓看着方解认真道:“这句话,是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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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三章呸!
苏不畏服侍着皇帝喝了几口米粥,皇帝的胃口依然很差,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进食所以皱着眉强撑着把米粥咽下去,可很快就有全都吐了出来。苏不畏手忙脚乱的为皇帝擦拭,皇帝则好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对他歉然笑了笑。
站在一侧的张真人脸色蒙着一层阴霾,皇帝已经到无法进食的情况,或许,随时有可能闭上眼就再也不会睁开。这是一位让人捉摸不透的帝王,他的心思很善变,所以应该是个无常之人。可他偏偏又是个毅力坚定的让人不得不钦佩的人,他的坚持和他的无常都那么深刻那么鲜明。
他无常,因为他总是临时改变自己的决定。他坚定,是因为他有着始终如一的理想。
皇帝吃东西的时候,苏不畏特意吩咐侍卫们离开的远一些。他不愿意让侍卫们看到皇帝现在有多虚弱,其实不只是苏不畏,即便到了现在皇帝依然是很多人的心里支柱。一旦皇帝倒了,就会有一大批人随之崩溃。
这些护卫也一样,他们对杨家忠心耿耿,虽然都知道皇帝病重,但却没人愿意相信皇帝命不久矣。一旦皇帝死在半路的话,这几个月来他们紧绷着的神经一松开,或许会变得无比迷茫。
“外面风大,陛下要不要回马车里休息一会儿?”
苏不畏垂着头问。
皇帝微微摇头:“不,就在这坐一会儿吧,等喂饱了马就继续赶路,朕现在一闭上眼就看到太子对着朕笑,喊朕父皇……朕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将这么大的担子过早的压在他肩膀上,其实朕多想替他多做一些事,可朕知道不可能了。”
苏不畏的鼻子一酸,垂着头为皇帝按摩疏通血脉。
“苏老狗”
皇帝忽然叫了他一声:“你跪下,给朕磕个头。”
苏不畏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还是起身后退了几步,然后跪下来郑重的给皇帝磕了一个头。
皇帝微微笑了笑道:“好,朕原谅你了。”
苏不畏一怔,然后忽然明白过来,瞬间老泪纵横。
“陛下,奴婢该死!”
皇帝微笑道:“朕知道你该死,但朕舍不得杀你。你和裴衍在京城里的时候暗中做了许多事,朕都知道,但朕没有问过你。你暗中排挤罗蔚然,捏造他对朕不忠的事朕也都知道。你还在太子身边安插人手,时时刻刻的监视着太子的一言一行朕也知道……但朕还知道,你做这些是因为私心,而非对朕不忠。你犯错,并不是想谋逆。”
苏不畏使劲叩头,很快额头上就见了血。
皇帝费力的摆了摆手道:“起来吧,朕说了,原谅你了。朕知道你心里也不甘,你跟着吴陪胜做了那么久的事,见惯了身为秉笔太监的吴陪胜权势有多大,从那个时候或许你就想着有一天也要做那样的太监。但是朕登基之后就将秉笔太监的权责免了,吴陪胜心里不甘,你何尝不是?”
“你没有叛逆的心思,但你还想着恢复秉笔太监的权利。朕正因为知道你只是这个心思,所以才一直没有对你怎么样。人都会犯错,朕也犯过很多错误,但能原谅的,朕从来不会追究什么。”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缓了缓:“你给朕磕头,朕就当你是认错了。”
苏不畏老泪纵横,无法言语。
张真人在一边看着,心里酸楚的厉害所以别过头去不再看这主仆二人。
“老六作乱的时候,朕不是没有想过杀你。”
皇帝笑了笑,语气温和道:“但在出征大典上,陈哼陈哈那两个疯子来的时候,你挡在朕身前的那一刻,朕就改变主意了。你和老六私底下有什么交往朕也打算不再问不再想,因为你始终没有害朕的念头。”
“奴婢罪该万死!”
苏不畏只是叩头,血已经涂满了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
“不说这些了。”
皇帝让自己坐的舒服些,从袖口里逃出来一块手帕递给苏不畏:“擦擦,你本来就丑,这满脸血的样子更丑,起来吧,难道还要让朕求你?”
苏不畏连忙起身,躬着身子将手帕接过来却舍不得用,抬起手用衣袖胡乱在脸上擦了擦,将那块手帕整整齐齐的叠好放进自己怀里。
皇帝看着他的举动,嘴角上的笑意越发的温和起来:“朕之所以今日才点破,是朕不想让你心里有什么负担,朕知道你其实一直担惊受怕的,做错事的人都这样,唯恐有一天自己做过的事被人翻出来算账。朕今日说出来就是要跟你算账,你磕了头这帐也就翻过去了……朕要你继续为你朕做事,兢兢业业的为朕做事。”
他顿了一下后说道:“太子年幼,身边还没来得及培养几个忠诚的人,朕死之后,你继续做秉笔太监。裴衍已死,黄门侍郎的官职朕不会再设,所以……你要如愿了,朕恢复你秉笔太监梳理奏折的权利,但你要谨记,这权利是用来辅佐太子的,明白吗?”
“奴婢……明白!”
皇帝见他答应,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后抬头看着天:“朕多想……问天再借三十年!”
……
……
喂饱了战马之后,苏不畏再次将皇帝背起来往马车那边走。他本身就不高大,两个看起来都很枯瘦苍老的人在一起,怎么都有一种让人心酸的感觉。
“苏老狗,记住,无论如何也要让朕见到太子。”
皇帝伏在苏不畏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苏不畏的身子颤了一下,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奴婢知道,奴婢就算死也保陛下回到长安城!”
皇帝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苏不畏为了不让背后的皇帝掉下来,到了马车边上之后先是自己爬上去,然后就那么跪着往前挪钻进马车里,将皇帝从备上小心翼翼的放下来。又拿过绒毯为皇帝盖好,将装着热水的水壶放在皇帝触手可及的地方。
“陛下躺好,奴婢要赶车了”
皇帝点了点头,将身子蜷缩进温暖的被子中。
苏不畏从马车里出来,刚要挥鞭让马车行走,挥鞭子的手却在半空中僵硬住,没有挥舞下去。
他看着面前不远处挡在马车前面的张真人,又看了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几十米外的四个老者,脸色逐渐凝重起来,他回头看了看闭上眼睛休息的皇帝,将马车帘子关好之后从马车上下来却没有往前走,就守在马车旁边寸步不离。
这四个人看起来都已经有六七十岁左右,身上穿的是一样的灰色儒衫。高低面貌各不相同,但身上的气质却格外的相近。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个,比张真人还要高些,因为太瘦所以身上的儒衫显得松松垮垮,就好像挂在晾衣架上似的。
他身后站着的三个,最左边的是个秃头,但显然不是佛宗的人而是头发都已经掉光了,非但没有头发,胡子眉毛都眉头,整个脑袋就好像一块光秃秃的石头,所以看起来极为别扭。苏不畏看的出来,这个人应该是换了什么血病以至于身上的毛发全都掉了。
中间的是个很矮的胖子,矮和胖似乎总是被牵扯在一起。这个人看起来是四个老者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头发胡子都还很黑,也许是因为够胖所以脸上连皱纹都很少,白胖胖的好像新出锅的馒头。值得一提的是,他才到站在前面那个瘦高老人的腰部往上些。
第四个人是最正常的一个人,看起来身材很标准,上宽下窄,头发胡子虽然都已经花白但精神很好,四方脸,模样很周正,看起来仪表堂堂,年轻时候肯定是个很英俊的男人。只是……他左眼只剩下个黑洞,还少了一只耳朵,所以即便他看起来很肃穆,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衣服同样很整齐,但已经没了什么潇洒倜傥。
“想不到”
站在最前面那个瘦高老人看到张真人的时候脸色显然变了变:“想不到,武当山张真人竟然也蹚进了这池子浑水里,你不是说过自己永远不会去触碰政事吗,原来德高望重的张真人只也是个骗子。”
张真人看着老人道:“宋松鹤,你装的比我还要真,我是说过不愿意触碰江湖之外的东西,你呢,当初可是说过最厌恶的便是被人利用。”
被称为宋松鹤的老人摇了摇头:“其实你我都知道,天下方正,规矩严谨的时候咱们这些人自然要装的好像得道高人似的,每日坐在山顶上下下棋论论道,看起来怡然自得清净自在,其实都是装的。因为你我的修为再高也只是江湖客,天下太忙的时候谁愿意咱们这些身份低但本事大的人胡乱搀和?”
“可是现在不一样,天下始乱,没了约束,人心也就野了。皇权稳固的时候,就是压在那些人野望上的一座山,他们想动也不敢乱动,因为山会压死他们。可现在山崩了,野望如雨后春笋一样可这劲儿往上拔,如今已经是满山竹林。所以,咱们这些往日看起来闲云野鹤一样逍遥自在的人,也就不自在了。”
张真人点了点头:“这话中肯。”
宋松鹤道:“你也出山我也出山,无非是觉着自己一身修为到了这个地步,本就应该获得的比别人多,要站在比别人高的地方才对。有人愿意抛出诱饵,我们这些本来就寂寞的鱼儿自然会跳起来自己去咬那鱼钩。”
张真人再次点了点头:“这比喻也恰当。”
宋松鹤笑了笑道:“当初在山上的静修的时候,我曾经与人盛赞大隋,说天下清平民心安乐,咱们这样的人也能踏踏实实无欲无求的修行。单纯的修行,没有任何瑕疵在内。这话不违心,虽然有些发酸。现在我们受人之托走出来,也一样的不违心。因为我们只是为了获取利益,也很单纯,没有任何瑕疵。而拿了人家的好处自然要认真的为人家做事,尽心尽力不留余地的去做。”
“所以”
宋松鹤看着张真人认真的问:“您能不能让开?”
张真人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同样认真的回答了一个字。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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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四章价值五万两金子的人头
苏不畏站在马车旁边身子一动也不动,他已经不再年轻所以看起来也没什么气势,但他的身子依然很稳,就好像一棵老树,张真人回头看了一眼,忽然生出一种老树守孤坟的错觉来,心里有些堵的慌。
“我今天心情很不好。”
张真人看了一眼宋松鹤道:“千万不要惹我,你在松鹤山上静修六十年,好不容易熬到了这个境界,一下子就没了挺可惜。”
“呵呵”
宋松鹤笑了笑道:“虽然你贵为武当掌教,江湖中也多有传闻说你才是真正的道宗第一人。记得十几年前我见你的时候我就说过,有时候不争虚名未见得就是看不上那虚名,而是争不起。所以相对来说,若是萧一九对我说这番话,我会有些担忧。至于你,没几个人见过你出手,怎么知道是你强还是你怕所以不敢和别人打?”
他的话还没说完,张真人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已经告诫过你了,我今天心情很不好。”
张真人微微叹息一声,然后身子忽然往上一拔,不是跳了起来,而是变得很大,非常大。
天地元气在他身体外面迅速的汇集然后形成了一个近乎实体化的巨人,看起来和张真人一摸一样只是大了何止几十倍,看起来比大树还要高,道袍飘飘挡住了天空。
“障眼之法!”
宋松鹤愣了一下后嘀咕了一句,然后手指向前一指,一柄长剑从剑鞘里自动飞了出去,如电一般直刺张真人本体。那剑去势极快,只一个恍惚间就到了张真人本体身前。本以为这剑便是实攻,谁想竟是一招需招。剑到了张真人身前之后忽然分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剑!
剑密集到让人无法数清,围着张真人的身子开始盘旋。
张真人笑了笑道:“你这才是障眼法。”
他伸手往前一探后向回一拉,一柄长剑从那剑阵中被抽了出来,如剥茧抽丝一样。那剑被张真人凌空抓住之后不甘的扭动挣扎着,剑身上传来一阵阵的铮鸣。随着那剑被张真人从剑阵里抽出来,四周围绕着的剑立刻就缓了下来。
张真人单手虚空一捏,当的一声那长剑就被折断。
剑断,其他的剑全都消失无踪。
宋松鹤的脸色大变,想要往后退已经晚了。那个天地元气所化的张真人抬起脚往下一踩,巨大的脚掌立刻就将宋松鹤覆盖了下去。那脚掌对于宋松鹤来说就是一座小山,宋松鹤来不及退走之后双手往上一托。
而与此同时,宋松鹤身后那三个老人非但没有出手,反而向后掠了出去。
“你也想跑但你跑不了对不对?”
张真人看着双手高举拖着一只大脚的宋松鹤道:“刚才你说我幻化这个自己是障眼法,其实只说对了一半,之所以我要幻化的那么大就是让你注意,只要你注意到就会分心,只要你分心,就会被我所制,这阵法是我刚刚悟出来的,还没有名字,不过背后就是火狐城废墟,不如就叫残墟阵,你走不了是因为你接下来就要变成一座废墟了。”
他说完单手往前一指,一黑一白两条游鱼便朝着宋松鹤游了过去,宋松鹤大惊失色,想躲,被残墟阵压着根本就动不了,眼睁睁的看着那黑白鱼游到自己身前然后从自己胸口钻了进去,下一秒,又从后背钻了出来。
出来的不只是那两条黑白鱼,他体内的磅礴内劲跟在黑白鱼后面疯狂的往外泄,看他身体没有一点外伤,黑白鱼游进去游出来连血都没见,可却将他气脉尽数斩断,无处宣泄的内劲随着黑白鱼钻出来的缺口止不住往外涌,宋松鹤的身躯就好像破了一个洞的皮球似的很快就变得枯萎干瘪。
一下子,他好像老了二十岁。
“你的飞剑确实很不俗,看似单调,但实则防不胜防。飞剑本体藏于那万千长剑之中,只要飞剑本体不灭,那剑阵的攻势就无穷无尽,可惜,我看的很清楚。”
这话说完,那个幻化出来的巨大张真人猛的往下一踩,巨大的脚掌抬起来再落下,将已经失去了大量内劲的宋松鹤狠狠的踩进了地里,嘭的一声,一个巨大的深坑骤然出现,而干瘪的宋松鹤则就在那个脚印中间,已经被踩的镶嵌进土里。张真人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巨大的脚掌不停的往下踩。
“都说了心情不好!”
嘭!
“你他娘的非不信!”
嘭!
“本来心里就堵得慌,你偏要来招惹!”
嘭!
嘭嘭嘭嘭!
张真人双臂一震,那幻化出来的巨大身形消失不见,化做一股淡青色的气流回归他的丹田。那两条黑白鱼却没有消失,围着张真人来回游动。
“强”
那个秃头点了点头说。
“很强”
那个矮胖子说。
“强的变态”
那个没了一只眼和一只耳朵的人说。
……
……
张真人看了他们三个一眼,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你们不出手?”
矮胖子看了看深坑下面宋松鹤的残骸摇了摇头:“因为昨晚赌钱我输了,还欠了他一千六百两银子,我不想还。”
他看向瞎子问:“你呢?”
瞎子道:“明明他修为最弱,还总喜欢走在前面自己装领袖,既然他那么喜欢走在前面,那么喜欢装领袖,我干嘛要拦着他死?”
秃头说:“因为我们三个对付你就够了,多他一个没有任何意义,这次雇主开出了五万两黄金的酬劳,我不想多分一份。”
马车旁边的苏不畏眉头一皱,脸显怒容。马车里闭眼休息的皇帝却嘴角挑了挑,微微笑了笑自语道:“朕的人头标这价码应该是当世第一了吧。”
张真人的眼神落在那个矮胖子身上:“灵鹫山鸳鸯宫吴老邪,你不在山里练你的双修也跑了出来,你舍得你鸳鸯宫里那八十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看来这酬劳肯定不止五万两黄金,不过……由此可见背后的雇主面子很大啊。”
他看向瞎子:“还有大名鼎鼎的东海一刀,自从十几年前你被人挖了一只眼割了一只耳朵后就再也没了踪迹,我以为已经死了,没想到还活的这么健硕,老天真没眼。当初你要带刀进京城,大内侍卫处动了三个供奉也没拦住你,然后城中飞来一道剑气,先斩了你的刀意,然后斩瞎了你一只眼斩落了你一只耳朵,这教训你怎么记不住?”
“至于你……”
他看向秃头说道:“血尊者,那般严重的血症也没夺了你的命,你不在海岛上好好的颐养天年也跟着出来作乱,要保命你就必须不断的换血,走遍半个中原才被你寻着一条能帮你续命的宝贝,你就不怕你那血龙自己跑了?”
秃头摇了摇头:“不怕,因为我带着它。”
这句话一说完,忽然从废墟那边猛的游出来一条足有水桶粗细的血色大蟒,看起来足有四丈长短,从废墟上下来的时候激荡起一片尘烟。那边的二百多名侍卫立刻将马车团团护住,有的抽出横刀,有的将连弩端起来瞄准了那条庞然大物。
灵鹫山鸳鸯宫的吴老邪,被人称为江南第一邪,这个人虽然又矮又胖,但自认为风流潇洒,打着双修的名号也不知道骗了多少无知少女。这人虽然模样丑但修为高深,展现一些手段自然有不少女子被他骗住,他选了九九八十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收为弟子,整日在鸳鸯宫里颠鸾倒凤。
这个人不止偏色还骗财,以教人修行的名义从不少名门望族骗出来大笔的银子。本是大内侍卫处通缉的要犯,却因为灵鹫山太过险要只有一架横跨两峰的独木桥可以通往鸳鸯宫,几次追捕都被他仗着地形或是阻挡或是逃脱,还损了一位大内侍卫处的千户。沐小腰被任命为千户,那个千户的实缺就是因为这个人才空出来的。
东海一刀
没人知道他的本名是什么,在东海渔村里隐居修行,夜里出去二三百里作案,杀人越货奸-淫女子,然后还能在一夜之间赶回来,所以一直没有人发现。地方上的官府查不到真凶,只好上报请大内侍卫处派高手来查案,知道大内侍卫处不好惹,这个人就躲了出去,索性开始闯荡江湖,自命东海一刀。
后来,十几年前诸皇子夺嫡,他被当时的太子请去长安,结果因为在城门口不肯将刀交给守城的兵卒而被挡住,他一怒就要硬闯,结果城中有一道剑气突然飞来,他拼尽全力也不能挡,瞎了一只眼掉了一只耳,自此之后再也没有敢踏足江北。只是不知道那一剑是演武院的老院长所发,还是当时尚在长安城里的忠亲王所发。
至于那个秃子,最为邪门。
此人本是苏南道兵解城一个望族家中的小厮,因为伶俐秀气所以深得主人的喜欢,到了他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一表人才,却生性淫-邪和主母通奸,被家主察觉之后,派人乱棍打了一顿,以为他死了就丢在城外荒野。结果他却大难不死,被一个路过的江湖客救了,他骗了那江湖客说是被人打劫,江湖客救了他之后发现根骨不错便留在身边。
救了他的江湖客是大名鼎鼎的江南剑侠李白之,喜他聪明伶俐便教授他修行之道,此人一百二十八处气穴开了一百二十七处,实打实的修行天才,只三年便已小成,没想到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性子,趁着李白之远游奸污了李白之的女儿,怕李白之报复,杀人之后逃回兵解城,然后又一口气将他当初的家主一家全都杀了,把主母扒光了衣服挂在大院门口。
后来李白之查出真相后千里追凶,这个秃子自号血尊者躲去了海岛,却没料到生了重病,浑身燥热无比,身上的毛发全都掉光了,每日泡在水里都无法解热。再之后他听说有换血之法,走了半个中原才找到一条血蟒。他每隔三天就要为自己放血,然后喝血蟒的血来补充血气。这法子本来就是无稽之谈,没想到真的保住了他的命。只是血蟒带毒,长喝血蟒的血之后,他原本清秀的相貌也给毁了,光秃秃的脑袋上仔细看的话还满是细小的肉疙瘩,格外的难看。
这三个人都是江湖上凶名昭著之人,刚刚死了的宋松鹤倒是名声不错。不过宋松鹤名声虽大却只是九品上的修为,而这三个凶顽,都在九品境界之上,已入通明。
张真人吸了口气,没有往马车那边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可知这些人的雇主是谁?”
他问。
马车里的皇帝没有睁眼,冷冷笑了笑道:“还能是谁,能标了五万两黄金的价码,请来四个大修行者杀朕的,十之**便是贤罗城通古书院里那些奴才。他们主子不敢抛头露面,一群下人倒是时不时翻出些风浪。朕想杀了他们,他们自然也想杀朕。只是他们一直不曾撕破脸,朕也不急着挑明,不过,现在他们不想让朕回到长安城,因为他们怕朕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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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七章数千年中原江湖第三人
风从马车帘子的缝隙里钻进去,皇帝仔细闻了闻感受着风中那一缕血腥味。外面的呐喊声他都听到了,但他却没有睁开眼撩开帘子去看一看那些为了保护他而奋不顾生冲上去和血蟒肉搏的锦衣校。
“主子受辱,咱们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杀!”
“纵死不退一步!”
“身后就是陛下,你们没有一步退路,陛下待你们如子嗣,现在到了你们忠孝两全的时候了!”
听着这些话,被子下面皇帝的手在颤抖。
一滴泪从他眼角流下来,很慢很慢。
他没有下旨让就站在马车外面的苏不畏去帮助那些锦衣校,他颤抖着的手说明他的内心也在挣扎。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竟然变得软弱起来,若是在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他不会颤抖也不会流泪。
那些锦衣校前赴后继的去死,这只是锦衣校的职责所在。苏不畏站在马车旁边寸步不离也是最正确的选择,因为谁也不知道在暗中是不是还有敌人窥视。一旦苏不畏去帮锦衣校阻止那条血蟒,或许就有一个大修行者从暗中突然出现攻向马车。
心软了
皇帝将颤抖着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抹去那滴泪水,然后深深的吸了口气。他将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了自己的脸。也不知道是想堵住耳朵不敢再去听那些锦衣校的喊声,还是觉得这被子就是一层坚固的如长安城城墙那样的壁垒可以将自己保护起来。
这就是人之将死的感受吗?
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的皇帝忍不住去想,自己还是皇子的时候绝不会因为手下人的死去而心伤,做皇帝之后更不会因为臣子的赴死而心软。他一直认为自己有一颗最冷硬的心脏,可在人生最后的这一段日子里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那么坚强了。
他忍不住回想起过往的这些年,那些曾经因为自己而死去的人们。
他想到了忠亲王杨奇,这个从小就对自己格外尊敬的七弟好像一直在扮演着为他卖命的角色。他带兵从外面返回长安城的时候,太子下令封锁长安所有城门,是老七带着几百家奴死战不退,这才给他保住了一条进城的路。他登基之后厚赏了那些战死的家奴亲眷,然后就忘记了那些人……
他从没有觉得自己是不是对不起他们,因为他觉得那是下面人应该做到的事。厚赏,在他看来是只是厚赏而不是补偿。
他登基之后,逼死了太子,将几个兄弟分封到了疲敝之地,有的已经死了,有的疯了。这些都是他的亲兄弟,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任何动摇,因为他知道如果换做是自己的兄弟继承了皇位,那么自己的下场也一样。
他想到了怡亲王叛乱时候太极宫外面广场上战死的那些士兵,不管是造反的左武卫还是平叛的士兵,那天广场上的尸体满满的铺了一层。
他想到了十几年前跟着老七西行的那些江湖客,不管他们处于什么缘故而西行,可他们都是为了这个大隋这个中原,而他们的尸体却丢在了异乡永远也回不来了。
他忽然又想到了那个叫方解的少年。
然后忽然生出一股愤怒!
无边的愤怒!
他不想去想这些,可这些事这些人还是不由自主的从他的脑子里冒了出来。熟悉的和陌生的面孔密密麻麻的出现,每一张面孔上都有一双冷冷看着他的眼睛。这样的面孔越来越多,多到已经遮挡住了整个天空。
皇帝愤怒,恐惧!
滚开!
你们都滚开!
在无声的咆哮,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那些面孔依然冰冷,随着他脑海里那个自己不断疯了一样的挥舞着手臂,那些面孔开始在他身体四周盘旋,太多了,他已经看不到远方。所有的面孔忽然都飞起来涌向天空,就好像几条大河汇聚在了一起,然后组成了一张巨大无比的脸。
这张脸皇帝很熟悉。
脸色平静眼神冷漠,就那样注视着他没有任何变化。可他却知道这张脸后面藏着一把锋利刀子,而那双眸子后面则是一片血海汪洋。之前的那些脸让他恐惧,而这张脸则几乎让他崩溃。
每天他都会看到这张脸,因为那是他自己。
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抬头看着天,而天上没有日月星辰只有自己的脸。
缩在被子里的皇帝瑟瑟发抖,明明被子那么厚实那么温软,可他却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窟里一样,无法自拔。
他不敢将被子拉开,也不敢再去听外面的喊声。
“苏不畏!”
他忽然咆哮了一声。
“陛下,奴婢就在外面,没有离开!”
苏不畏大声回答。
“不要离开,一步也不要离开!”
躲在被子里面的皇帝嘶哑着嗓子吼,拼劲了全身的力气。
苏不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前面,那边张真人自己独战三个大修行者,那种天翻地覆一样的战斗让人心里也跟着翻腾。如果不是张真人在,以这三个大修行者的实力,苏不畏确定自己根本就挡不住。而张真人显然也被那三个人的步步相逼激出了怒意,道袍飞舞间杀意凛然。
苏不畏又看了看马车另一侧,已经损失了超过七十人的锦衣校依然还在拼斗,他们不停的扑上去和血蟒滚在一起,一拳一拳一刀一刀,每一击都那么惨烈壮阔。这和张真人那边是截然不同的场面,虽然远没有那边大修行者交战的声势,可更让人心里发紧。
他的手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不会离开的,陛下……奴婢会一直站在您身边,直到奴婢死。”
他喃喃了一句,眼神有些迷离。
……
……
锦衣校的千户石惊雷被血蟒卷进去之后,所有人就都变成了疯子。他们这些人虽然都可以修行,但他们也知道远距离的攻势根本不能破开血蟒那一层厚厚的坚韧的鳞甲。所以他们追随着石惊雷的脚步,开始对血蟒发动自杀式的进攻。
一个锦衣校跃起来落在血蟒身上,一只手抱着血蟒的身子稳定住自己,另一只手则将紧握着的横刀狠狠的戳下去,他将所有的内劲都灌注在长刀上,这是他有生以来刺出的最具威力的一刀,刀身上竟然有淡青色的天地元气急速流转。
血蟒的鳞甲就算再坚韧也终究会被攻破,这一刀狠狠的戳了进去,血蟒疼扬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就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撕裂锦帛的声响。血蟒身子猛的翻滚起来,骑在它后背上的锦衣校立刻被压在了下面。蟒蛇翻滚之际,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压碎了骨头。
一个又一个锦衣校高高跃起,然后将内劲灌注与长刀之上狠狠的往下刺。他们一个人对血蟒造成的伤害很微弱,但上百人用这样的方式战死已经给血蟒造成了很严重的伤势,血从蟒蛇的伤口里往外淌,冷的好像冰一样。
看见自己的宝贝就好像一条被几百只强壮的蚂蚁死死咬住的蚯蚓一样痛苦的在地上翻滚,血尊者的脸色顿时变了。那是他为自己续命的东西,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它被杀死。血尊者只是没有料到,那群修为并不强的侍卫怎么会有如此的勇气和血性。
蟒蛇和人对着撕咬,那是何等的惨烈?
唯恐自己的血蟒被杀,血尊者拼着将内劲轰发出来,挡住张真人的一招之后就要抽身而退,可张真人又怎么可能让他离开。
张真人单手捏了个印诀然后往前一指,顷刻间,至少七个庞大的张真人从四周幻化出来,这些天地元气组成的张真人足有近十米高,七个巨人将血尊者他们三个围在中央。这是张真人刚刚感悟火狐城废墟而得悟的残墟阵,七个巨人不停的发出攻击看起来真有毁天灭地的威势。
血尊者心急如焚,早知道那些侍卫那么难缠,他不会让自己的宝贝出来参战。血蟒死了的话,他离死也不久了。
所以他眼神越来越凶悍暴戾,猛的大吼一声双臂往外一震。他身上的衣服全都碎裂,残蝶一样漫天飞舞。随着衣服裂开才看到他身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血泡,大的有拳头大小,小的好像米粒似的。
这些血泡忽然全都爆开,温度高的吓人的血液暴雨一样往四周喷了出去。他的两个同伴立刻向一侧闪避,唯恐被那些血液沾上一点。血雾逐渐散开,很快方圆几十米之内就变成红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了。而那七个巨人被毒雾侵蚀,逐渐暗淡了下去。
张真人的脸色猛的一变,双手往前一推,两股狂风便向前卷了出去,狂风将血雾吹得散乱起来,却一时之间无法全都吹开。
最让张真人有些惊异的是,血尊者爆开身上的血泡之后,因为那些滚烫的带毒的血液和他身体完全一致,以至于血尊者就好像融入进了血雾致中国,竟是无法发觉!要知道九品上的高手宋松鹤那柄藏于万千虚剑之中的飞剑张真人一眼就能看穿,可这血雾他真的看不穿。
血尊者就在血雾中,却好像消失了一样。
那两条黑白鱼在张真人身侧来回游动,弥漫过来的血雾都被这一对鱼儿挡了下来。就在这时候,忽然地下一震,一股凌厉之极的刀意从地下钻了出来,朝着张真人的胸口劈了过去。那是东海一刀的刀,那也是东海一刀的人!
他将自己化做了一柄长刀!
另一侧,吴老邪将所有内劲凝集成了一杆长枪朝着张真人投掷了过来,其速度无法用言语来描述。
就在张真人一只手挡住刀意,一只手擎住长枪的时候,血尊者从血雾中冲了出来,竟是如一头浑身是血的猛兽一样跃过来,两只手将黑白鱼分开,然后一口咬向张真人的脖子!
张真人被三个通明境的大修行者联手一击陷入绝境,就在这一刻他的眼神猛然一凛。
轰的一声,天空中忽然炸响了一声巨雷。
晴空!
惊雷!
紧跟着东海一刀的刀意碎了,吴老邪的长枪断了,以身化血兽的血尊者被震飞了出去。张真人道袍飘飘站在那里,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本不欲跨过这一步,因为跨过便无趣了。”
他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中原江湖几千年,我是第三个跨过这一步的,而三个人同处一个时代……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苏不畏的嘴角猛的抽搐了一下,情不自禁道:“那是……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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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八章我乃一笔江山有色
三个通明境的大修行者全力一击是何等威势,或许用语言无法将其描述出来,但可想而知的是这样境界的修行者单独一个人就足以震慑江湖,更何况是三个?
就在那以身化长刀的刀意,内劲化大枪的枪劲临身的同时,因为长期饮蟒血而身体变异有些兽化的血尊者将黑白鱼挡住,然后一口咬向张真人的脖子。张真人左手挡刀右手擎枪,护身的黑白鱼又被拦住,看起来他已经没有任何余力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像是微微叹息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情愿。
然后眼神一凛。
紧跟着天空中炸响了一道惊雷,声音大的好像就在耳边响起一样。这雷声将天空都撕裂,震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变了脸色。而那条已经失去了昔日凶猛的血蟒,直接被这一声震的软了下来。
刀意碎
长枪崩
血尊者倒飞出去狠狠的撞在百米外火狐城的残垣断壁上,身子竟是深深的镶嵌进了厚厚的城墙里。
东海一刀以身化刀却被震荡了回来,他的第一感觉就是自己断了。他在半空中将身上的刀意全都散去,这才勉强没有直接被自己刀意的反噬之力切死。他落地之后向后退了十几步才稳住,脑海里一阵轰鸣。
紧跟着他发现天地间变成了浑然一体的黑色,没有了任何光亮。包括张真人在内的所有人都失去了踪迹,就连那辆马车都突然消失不见。然后这黑暗变得彻底安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
东海一刀大惊失色,再次向后退然后忍不住出声问:“怎么回事?人呢?”
这话说完之后他忽然愣住,然后啊的狂吼了一声,状若疯癫。
天地还是那天地,人还在这里。
十几年前东海一刀带刀入长安意气风发,却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道剑意削掉了一只耳朵一只眼睛,自此之后他就发誓再也不进长安城,能离多远就多远。今天他被张真人反震回来的他的刀意又刺破了一只耳朵斩瞎了一只眼睛。
世界黑了,静了。
是因为他瞎了,聋了。
东海一刀疯狂的吼叫着挥舞着胳膊,他自己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他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
吴老邪是最狡猾的一个,所以他一直没有靠近张真人。不管之前宋松鹤对张真人如何贬低,他也不会真的以为武当山掌教会是一个欺世盗名之辈。所以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躲在东海一刀和血尊者身后,远距离掷出一枪。
血尊者被震飞,东海一刀彻底成了残废。
他不得不感慨一声,若不是自己聪明一直没有靠近的话,只怕自己比那两个人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到了这一刻他已经知道自己绝无能力杀掉张真人了,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还敢停留。
他转身就要逃离,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听使唤。
吴老邪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胯下最重要的那个位置上插着一杆长枪。那是他以最强之力化作的一杆大枪,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回来,正中此处。紧跟着吴老邪的身子就摇晃了一下,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这下那九九八十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都成了活寡妇,他引以为傲的那个东西已经烂的不能再烂,找都找不到了,小腹下面是一个惨不忍睹的血洞,血肉模糊的样子把他吓得完全失去了意识。
他是通明境的大修行者,却被自己的内劲大枪毁了他自己最宝贝的枪。
张真人站在原地没有移动,那两条黑白鱼变得更加夺目璀璨起来,快速的围绕着他身体游动,如两道流光。
苏不畏彻底惊呆,喃喃了一句这就是天之上?
张真人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不想跨过那一步,当初与罗耀交手尚且刻意压制,今天我却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既然已经答应了陛下何必再自欺欺人?所以跨过就跨过吧,只是这样一来这世间便少了太多有趣的事。”
他转身看向远处那条尚在蠕动的血蟒,抬起手朝着那边指了指:“跟着血尊者你也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今日就给你一个解脱。”
随着他手指过去,那条巨蟒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然后身子骤然颤抖起来,身上的鳞片开始纷纷落下,片刻之后血肉也开始脱落,那巨大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无形的力量剥开,鳞片落尽之后血肉也消散,只剩下一具绵延十几米的骨骼。
一个锦衣校下意识的用横刀触碰了一下那些骨头,呼的一下子,那蟒蛇的骨头就化作了细细的粉末被风吹散。
张真人手往回一招,镶嵌在断墙里的血尊者就从洞里面飞了出来。
“李白之传授你一身修为,你却奸-淫了他的独女,他至今尚在东海寻你,逐个岛的翻找,这本是别人的恩怨,今日我就暂且提他先把公道讨回来吧。”
张真人手一握拳,血尊者的身子便好像被无数根绳索骤然勒紧了一样,身体扭曲成了麻花一样,那样子和之前被血蟒勒死的锦衣校一般无二。
嘭
血尊者的身躯化做了一团血雾,只剩下一颗头颅。
东海一刀此时还在疯癫之中,忽然身子一僵,他的脖子上出现了一条淡淡的红线,下一秒那红线忽然变大,然后一股血瀑布一样从脖子里喷了出来,他的脑袋慢慢的落了下去,掉在地上又滚出去很远。
吴老邪吓得面无血色,挣扎着想逃,可哪里还能逃的掉?
张真人手掌往下一压,他的身体就被一座无形的大山碾压成了肉饼,唯独头颅完好。
杀三人,但都留了头。
那可是三个通明境的大修行者,竟然就这样被张真人逐一灭杀。
就在这时候,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很飘渺。张真人将视线看向那边,然后微微摇头:“我初入境界尚且不稳,他若是之前出手偷袭马车的话,苏不畏拦不住你,而我也未必能赶得及。可你那个性子,怎么可能冒险?”
“那是……谁?”
苏不畏声音发颤着问。
“通古书院里的一个老不死。”
张真人转身走向马车道:“走吧,咱们该启程了。”
他似乎是无意的看了马车一眼,眼神里隐隐有些担忧。而此时皇帝依然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
……
“你先回去吧。”
方解对桑飒飒笑了笑道:“这件事算是我的私事,是往日一些也该斩断了的牵绊。既然他们今天来了,那就再也没有什么恩怨可言。他们只是要拦着我要杀我的人,没了其他什么身份。”
桑飒飒似乎明白了方解的意思,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住处。
方解走到宽阔的校场正中坐下来,看了看天上被乌云遮住的月亮喃喃道今晚还真是个告别一些东西的好时候。
他不知道就在今天入夜之前,他躺在躺椅上看书享受着完颜云殊的轻柔的手指,享受着沐小腰葱白玉指剥开塞进他嘴里的荔枝甜美,享受着沉倾扇不时为他解惑的温言细语的时候,远在江北道火狐城废墟旁,皇帝也等来了注定要来的人。
皇帝等的人比方解等的人早来了半日半夜,因为那几个大修行者没有必要用黑夜来隐藏行迹。方解在等的人却没有那样的实力,但有一样野了的心思。
“生了退意?”
方解在校场上等了一会儿后忽然微笑着说道:“我特意吩咐士兵们这几日防备的松懈一些,特意走出来选了一处好地方等着,你们既然来了又何必想回去?既然到了现在,不试试就退缩不觉得可惜?”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他的话,但方解知道他们还在。
因为有方解的吩咐,所以校场附近的巡夜士兵都已经撤了下去。方解知道莫洗刀这样的人如果发现一点危险肯定就会退走,所以并没有让大营门户大开。可不管方解怎么布置,就算是有些引诱莫洗刀等人进来的意思,那也是建立在莫洗刀会来的前提之上。如果莫洗刀不来,这布置也就没有什么意义。
过了校场再没多远就是方解的房间,方解将杜栓放走,以莫洗刀的本事找到杜栓并不难,而杜栓来过大营,会带着莫洗刀他们顺利进来。
如果莫洗刀不去找杜栓,那么今日也不会有事。
可事实上,一切都没有脱离方解的预计。莫洗刀这样性子的人,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得到或是正在追求的东西。而且他是个疯子,他能做出没有军令孤身去东楚刺杀数个显贵这样的事,你可以视其为英雄,也可以视其为疯子。
“我知道你会来。”
方解对夜幕中淡淡笑了笑道:“在长安城的时候,你一直跟我说当初你孤身赴东楚的事,我依然记得你提及半路如何躲避追杀,如何出其不意的偷袭杀死追捕你的东楚高手,如何在某处潜藏六日六夜一动不动。当然还有你心里是如何愤恨,大隋朝廷对你是如何不公,你立下那般大的功劳朝廷却不予承认,这些事无论是我还是此时跟在你身边的几个兄弟都不止一次听过……”
方解顿了一下笑道:“可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刺杀东楚显贵的事根本不是边军将领的安排,也不是朝廷授意,而是你自己想出头想往上爬,听到边军将领议论东楚显贵联合起来要制裁大隋的商业,你便动了心思,这才有孤身杀入东楚的壮举?”
“大隋朝廷之所以不承认你的功劳,是因为这根本就是你自己的决定,所以又怎么可能有支援?你回来之后因为触犯了大隋军律本应当斩,可边军将领联名上书朝廷这才保了你一命,为什么你没有感激只有愤恨?这愤恨之强,即便皇帝在酒楼亲口许你可入演武院也没有化解。”
“因为我不要做人下人!”
黑暗中传来一声咆哮,一道人影穿破夜幕冲了出来。
这个人手里提着一柄刀子,或是因为激动或是因为愤怒他的手已经不能保持稳定,他的气息很粗重,眼神里的怒意在夜色中都那么清晰。
“对啊”
方解看着他笑了笑:“只是因为你要做人上人而已。”
“不过……”
方解对他缓缓摇了摇头:“有信念有志气这是好事,而贪念则是让人不断向上的动力,可你陷的太深了,已经看不清自己是谁。在这样一个恢弘壮阔的时代,你只是置身于沧海中的……一滴水。”
莫洗刀冷笑道:“那你呢,又自认是什么?”
方解淡淡道:“我是一支画笔,江山因我而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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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一章谁都有反抗的权利
“被隔绝了”
桑飒飒看着不远处却无法接近的方解问:“若是你手下兵将发现不妥会不会来救?”
方解摇了摇头道:“咱们在这火墙之内,而火墙在这土屋之内,外面的士兵就算发现也没有办法,况且现在咱们面前的只是一具尸体,大轮明王此时在哪儿还不知道。”
“他一定会进来,或许他现在就在这里。”
桑飒飒道:“他是要夺你的肉身,不可能不进这个土屋。他既然敢在大营里动手,一是因为他已经没办法再等下去,二是他还有这个自信。你要小心些,虽然我也不知道该让你小心什么。”
方解知道桑飒飒这话说的中肯,小心些,却不知道该小心些什么。他和桑飒飒知道大轮明王所谓的轮回不灭就是夺取年轻的身体,可这个过程是什么样的则谁也不知道。
到底该防范什么?
“不过最起码知道现在该干什么。“
方解指了指莫洗刀的尸体:“这业火这土屋都是他操控着的这躯壳用出来的手段,大轮明王或许是在等这个躯壳将我控制住之后才会现身,所以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把这个东西再杀一次,大轮明王就不得不现身!”
方解说完这句话,猛的往前大步而行。
“小心业火,沾上就没有办法熄灭!”
桑飒飒连忙提醒。
方解笑了笑:“他要的是我的身体,怎么舍得烧掉?”
桑飒飒这才醒悟,脸色随即舒缓下来:“我倒是忘了这一节,与其说这业火是为了困住你,还不如说是为了阻挡我,所以那个东西或许并不怕你近身,反而希望你近身。你要小心,大轮明王可能正是让你那样以为的,一近身那个东西就会有什么手段。”
“我知道”
方解点了点头:“一个活了千年的老妖怪,自然有的是诡计!”
他脚下一点,地面被他踩出来一个深坑,在尘烟飞溅中方解的身体笔直的朝着莫洗刀冲了过去。果然,那拦在他身前的业火立刻就向两边分开。莫洗刀的脖子里依然往外淌着血,只是比最初已经少了许多。因为失血过多,此时他的脸色白的好像雪一样。整个人看起来阴森恐怖,如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见方解扑了过来,莫洗刀两只手往前一伸似乎是要卡住方解的脖子,方解在急速向前中身子忽然横向一转,一脚侧踢重重的踢在莫洗刀的胸膛上。
当的一声,这一脚竟似踢在了钢板上一样发出金属之声。
若不是方解身体特异,这一脚的反震之力或许能将他的腿震断。
“有些门道!”
方解低呼了一声,然后身子一旋躲开莫洗刀掐过来的双手,右拳狠狠的砸在莫洗刀的小腹上,这一拳方解用了金属之力,拳头上散发着一阵璀璨的金色光彩,重重的撞在莫洗刀丹田位置上,就好像两个铁锤撞在一起似的,那声音震的人耳朵都有些发麻。
方解拳头上无坚不摧的金属之力竟是不能将莫洗刀小腹切开,金光一散,方解立刻抽身。他才闪开,莫洗刀的两只手从上面往下一插,电光火石之间方解闪了过去,莫洗刀的两只手就狠狠的插进了土里。
趁着莫洗刀弯腰,方解向上一跃然后一脚下劈砸在莫洗刀的后背上,这一脚势大力沉,直接将莫洗刀砸的向下趴了下去,砰地一声砸在地面上,砸出来一个人形的土坑。方解不等莫洗刀再次站起来,跃上去踩着莫洗刀的后摆,一脚一脚的往下踩,尘烟激荡起来,连方解都被遮挡住。
桑飒飒在尘烟中隐隐看到方解一脚一脚的踩着那具尸体,却不敢太分神。四周的业火还在不断的向她侵袭,而她为了阻止业火近身只能靠最精纯的精神力。即便她想去帮方解,可也没有余力。
大轮明王绝不会毁掉方解的身体,可对她也不会有什么怜悯。
方解一脚一脚的将莫洗刀踩的越来越深,见这个人没有什么反应之后从背后将朝露刀取了下来,一刀朝着莫洗刀的后脑戳了下去。
可就在这时候,方解忽然觉得后背上一痛!
他猛的向前躲闪,听到远处桑飒飒急切的呼喊:“你背后有一只手!”
方解回身一刀劈过去,当的一声将一只漂浮在半空中的手劈开。
他才稳住,就看见深坑里的莫洗刀慢慢的爬了出来,那只手被劈飞之后又自动飞回去,就漂浮在莫洗刀的身边。这时方解才看清,莫洗刀的左手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而那只断手和莫洗刀之间似乎有什么无形的牵连,依然被控制。
“妈的!”
方解啐了一口道:“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不是和一个人在战斗了!”
桑飒飒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精神力对业火的阻挡似乎越来越吃力:“他本来就不是人,逆天而活了一千多年,早就已经成了妖孽!”
莫洗刀的尸体从坑里爬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弯曲,就好像一块被折弯了的钢板一样,他猛的一挺身子,脊椎骨里发出咔咔的一串声响后身子又恢复了原样。他大步往方解这边走来,然后离着很远朝方解张嘴一喷。
一大团冰冷至极的气息往方解这边扑了过来,方解脸色一变,寒冰之力立刻从他掌心推了出去,两道阴冷的气息撞在一起,瞬间连空气都冻结起来。两道冰柱纠缠在一起,发出很清脆的一种声音。
寒冰阻挡了寒冰,莫洗刀的尸体随即再次张嘴往外一喷,一片沙尘从他嘴里喷出来,如一条土龙一样卷向方解。
方解的心里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左手往外一送,身外两米左右的土地里立刻有很细的沙子浮现出来,越来越多,在莫洗刀喷出来的土龙即将到来的时候,那些沙子也组成了一堵土墙。土龙和土墙相撞,轰的一声,地面都随之晃动起来。
莫洗刀穿越了烟尘,右手探出来抓向方解的咽喉。
方解这次没有躲闪,一拳直接砸在莫洗刀的手掌上,这次不是修行之力的碰撞,而是硬拼身体。
咔嚓一声,莫洗刀的五根手指齐齐折断!
……
……
莫洗刀明明是个死人了,可在他的手指被方解砸断之后竟是表情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那五根已经垂下来的手指头,就好像很奇怪似的。
“别装了!”
方解身子往前一冲,一脚踹在莫洗刀的小腹上:“我本以为你是控制了这个尸体藏在远处操控,原来你竟是自己钻了进来!大轮明王,难道你现在只剩下一缕不散的阴魂,连肉身都已经被忠亲王撕碎了吗!”
莫洗刀的尸体倒飞出去,撞在土墙上又扑倒在地。
方解刚要追上去,忽然脚下一绊,他低头看了看,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两只手分别抓住了自己的左右脚踝,他已经无法迈步。再看时,扑倒在地上的莫洗刀两条胳膊上都是光秃秃,已经没了手。
“你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莫洗刀站起来之后似乎是有些失望:“这具身体太差,可惜没时间去寻一具稍微好些的。大自在为了防备我利用佛子脱困,将最优秀的几个佛子接连杀了,然后把资质差一些的佛子都派出去号召牧民和蒙哥交战,我出来的时候只好不停的换肉身,可那些普通人的肉身根本就无法承受,几天就会腐烂……”
他自言自语道:“不再用剑的杨奇,竟然那么强了……唉……早知道会有这样一个对手出现,多年之前我就没必要那么无聊的把自己分开。”
莫洗刀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我离开了大雪山大轮寺,一共换了一百二十六个人才找到你,既然已经找到,我又怎么可能放过?”
那两只断手将方解的双腿抓住,方解感觉自己的双脚就好像被大钉子楔进了地里一样根本拔不动。他几次迈步都没有成功,而莫洗刀已经快走到他身前了。
“不要乱动,过程没有痛苦。”
莫洗刀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道。
他那两条光秃秃的手臂忽然脱离了他的身体,如两条肉-虫-子似的将方解的双臂缠绕起来,方解拼劲力气却依然无法阻止,那两条断臂蟒蛇一样纠缠在一起将他的双臂缚住。
“在大轮寺的时候,我为了保证稳妥会在密室中停留七天,万一新换的肉身排斥之力太强,我就会再换一具……但是今天不行,我没有那么久的时间。”
莫洗刀走到方解身前,那双看起来黯然无光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方解的眼睛。
“真是可惜了”
他叹了口气:“应该再等等的。”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张嘴朝着方解的脖子咬了下去。
此时方解被困住一动也不能动,而桑飒飒全神贯注的抵抗业火的侵袭也无法抽身,她惊呼了一声却来不及救援,眼睁睁的看着莫洗刀一口咬在方解的脖子上。
一瞬间,方解的脖子上就有血冒出来。
桑飒飒的瞳孔骤然收缩,拼尽全力想将业火推开,可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大轮明王怎么可能让她阻止自己。业火骤然间变得强盛起来,如火龙一样往前顶。
就在桑飒飒已经绝望的时候,忽然她发现莫洗刀剧烈的颤抖起来。紧跟着如被火烧到了似的立刻后撤,眼神里满是惊异。
方解的脖子上还在流血,可他的脸色却异常平静,非但没有恐惧,眼神里甚至还有一些得意。
“大轮明王,你忽略了一件事。”
方解冷笑道:“你控制了一具尸体,为的就是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困住我。你的修为已经太弱了,所以你只能出奇才能将我制住。若是一个活人,你不能让活人的手臂断开,因为那样的话这个活人的肉身承受不了那种痛苦,可你偏偏忘了,死人有死人的弱点。”
莫洗刀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脸上的痛苦之色越来越浓。
“你……竟然想到这样的法子!”
他看着方解,嘴唇都在颤抖,似乎是在承受着什么痛苦。
方解冷冷看着他道:“你不该这么得意,你以为所有人都是蝼蚁任你摆布,可你却忘了哪怕是蝼蚁也有反抗侵扰的权利。我将生之力尽数灌入这具尸体之中,此时他的身体机能已经恢复了一部分,你现在要承受的就是这具尸体上的疼痛,断臂的疼,脖子上刀伤的疼,怎么……这疼痛你觉得可还够吗?”
桑飒飒眼神一亮,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方解在大轮明王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的时候,将生之力拼命的催动钻进了莫洗刀的尸体里,这具尸体虽然无法复活,但方解恢复了尸体上一部分反应,断臂的疼痛在尸体恢复反应之后立刻就让占据了这尸体的大轮明王承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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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二章有一种死叫无憾
对于大轮明王来说,他这一生算计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算计过,但毫无疑问,到最后他都是赢家。大自在试图做赢家,而且看起来已经很像是一个赢家了,可最后还是输的一塌糊涂。
今天,他在看起来一件很细枝末节的小事上被算计了,而且很难受。
诚如方解推测的那样,他之所以这次选择了一具尸体而不是一个活人,正是因为他的修为已经跌损到让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程度,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轻而易举的控制住方解,所以才会用这样出奇的手段,让莫洗刀尸体的双臂脱离,然后以精准的内劲控制住断臂将方解擒住。
他没有料到,方解竟然也如此精于算计。
正因为那是一具尸体,已经没有了任何感觉,所以大轮明王才会丝毫没有顾忌的将手臂拆分,方解将生之力注入到莫洗刀的尸体里,虽然不能让莫洗刀复活,可却让莫洗刀的身体恢复了一些反应,比如对疼痛的感觉。
所以大轮明王在咬住方解脖子的那一刻,才会如被火烧了一样的立刻松开。这具身体上的痛楚袭来的时候,他开始承受。
这不是他的金刚不坏之躯,只是一具普通的修行者的身子。
他立刻想到的是将那断臂收回来,可他才一动念,却发现缠绕着方解的双臂的那两条断臂上,还有攥着方解双脚脚踝的那双断手上已经被一层厚厚的沙子覆盖,他的控制力竟然被隔绝在外。
他恍然,是方解趁着他被身体上的疼痛侵扰而慌乱了那么片刻的时候,立刻用土之力将那双断臂封了起来。
这个年轻男人,到了现在居然还能保持着这样令人害怕的冷静。从看到那只断手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算计了。或许被擒住也是他算计之内,甚至可以说是方解配合着他被擒住的。方解要的就是和他身体有所接触,这样才能将生之力尽最大限度的灌注进尸体中。
而在大轮明王退后的那一刻,方解将断臂封住切断了大轮明王的控制。
细沙将断臂包裹起来后猛的收紧,沙子几乎都已经渗进了断臂之中。紧跟着赤色火焰开始燃烧,这样近距离的燃烧,方解自己肯定也在承受着高温,但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啪嗒一声,细沙裹着断臂的灰烬落在地上。
方解将燃烧起来的衣服脱掉,后背上已经有被灼伤的痕迹。
他赤-裸着上身,强壮的肌肉让人看了为之目眩。
大轮明王向后退了几步,眼神里已经有一些慌乱出现。这个叫方解的年轻男人,一直都那么冷静。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方解将攥着自己双脚的那双断掌掰下来,随手丢在一边,然后那断掌上也有赤色火焰燃烧起来。
“你这样的人,无聊的时候或许想的是该怎么找点乐子。”
他看着那个失去双臂的大轮明王,看着他脸上纠结在一起的肌肉:“而我在闲来无事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去想我会面对什么样的生死危险。你可能无法理解,一个人怕死到了什么地步才会每天都要仔细认真的去想自己会怎么死。会想,遇到什么样的敌人,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杀死我。”
方解一边往前走一边说:“每天都想,特别认真的想。而想的最多的,自然是自己会被你如何杀死。我甚至会一丝不苟的将自己能想到的都记下来,然后再去想万一真的遇到这种情况如何破解。”
“也许你以为我这样只是单纯的怕死,而事实上,我每天这样想……是为了让自己适应对死亡的恐惧。我怕死,可我每天都会幻想自己死了,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长此以往下来,非但让我想到了很多离奇的死法,也让我对死亡的恐惧变得麻木起来。而且你知道吗,我真的想到过会有人有断臂的方式擒住我……不过话说起来,我想不到的方式真不多了。”
“我每天都吓唬自己几次,长此以往也就快吓不住自己了。我连自己都快吓不住自己了,你又怎么能吓得住我?”
方解走到大轮明王身前几米外一直保持着戒备:“哪怕你是大轮明王!”
“我知道你哪怕现在这个样子其实还是在算计,你一开始确实没有想到我会用生之力让你感觉到疼痛,不是直接用自己的实力打到你疼我也挺遗憾的。但你是大轮明王,你怎么会真的那么弱?你眼神里的那一丝慌乱也是装出来的,你只是想让我以为你承受不住了所以扑过去继续攻击,对不对?”
“你可是大轮明王啊……”
方解感慨道。
“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认输了?”
他开始后退,没有继续靠近。
“我故意向你身前走,只是为了看看你有什么反应。你是不是现在有些懊恼,发现自己居然被一个末学晚辈算计了所以很不爽?我逼退了你可我也没觉得爽,所以你不必用那么苦大仇深的眼神看着我。你是大轮明王啊,高高在上的人……所以这一切只是才开始,我知道你后面还有许许多多的手段。”
他退到桑飒飒身前,回头对桑飒飒压低声音道:“我忽然想到了一个让帮你逼退业火的办法,不过要征询你的同意。”
“什么?”
桑飒飒问。
“业火不会烧我对不对。”
方解道。
“对”
桑飒飒点了点头。
“所以……”
方解一伸手将桑飒飒拉过来抱在自己怀里,让桑飒飒面对着自己。
“而且我需要你帮我看着后面,不过有一件事必须解决。”
桑飒飒脸一红,但很快就将那些无关的想法扫开:“你说。”
“你我这样面对面站着,你在我怀里靠的足够近,大轮明王不敢冒险用业火烧你。可不方便的地方在于,咱们两个现在有四条腿,我不方便行动……那个,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
桑飒飒想了想,然后往上一跳很自然的把双腿盘在方解腰上。她的两条胳膊抱着方解的脖子,修长结实的腿缠绕在他身上,八爪鱼一样挂在那。而方解很真是的感觉到,那件长袍下的腿上可没有裤子……
而他上身的衣服已经脱了,所以……有一种很细腻的感受
“这样行了吗?”
桑飒飒问。
方解脸上一红:“……咳咳……行了……”
……
……
失去了双臂的大轮明王重新挺直了身子,之前脸上的痛苦之色也消失不见。
“你比我想象中要强”
他看着方解认真的说道:“不是身体,而是你的思想。”
因为没有了手臂所以看起来他的样子很诡异,他举步往方解那边走:“现在外面已经有不少你手下的人赶来,其中有一道剑意不俗,还有一个人试图穿破我设下的封锁窥测里面的事情,不过没有一个真正的高手,所以破不开这壁垒。”
他没有察觉到那股危险的气息,但他并不敢放心。
“你很聪明,真的很聪明。”
大轮明王说道:“你设计伤了我,却没有如正常人那样立刻粘上来继续攻击而是退了回去,然后和这个女人靠在一起,这样她就能帮你分担一部分压力。”
方解挑了挑眉头:“我就不谢你的夸奖了。”
大轮明王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忽然想问你一个问题。”
方解道:“你说”
大轮明王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里忽然生出一些伤感:“告诉我,如果你是我,你会放弃吗?”
“不会”
方解回答的很干脆。
他不知道的是,他回答了这两个字之后天际似乎有人微微叹息了一声。
大轮明王点了点头:“那我问你,你的体质如此完美,如果有一天你的修为也到了一千年前我当时的境界,当你发现有一个机会可以长生不死的时候,你会不会和我一样的选择?”
方解这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桑飒飒因为搂着方解的脖子所以无法看到方解的表情,她全神贯注的等着方解的回答。
“长生……有趣吗?”
方解忽然喃喃的问了一句。
这句话一出口,大轮明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喜色,而桑飒飒的眼神里则闪过一丝失望。
“当然有……”
大轮明王道:“你可以想象一下帝王的感觉,而且不是一世帝王,是永世帝王。这世间的一切东西都是你的,你看着他们生长然后死去,不只是人,还有万物。大雪山上大轮寺前的几棵寒松是我亲手栽种的,那些挚诚的参拜者看到那么壮阔的寒松都会跪下来,足有千年了,你可以想象那树有多粗。可是,寒松也没有我长命。”
方解再次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后忽然摇了摇头:“多无趣啊……和几棵树比谁长寿,想想就没意思。”
他嘴角往上挑了挑,看着大轮明王笑道:“你问我想不想长生,我第一反应是想,谁也不想死。可我仔细去想的时候却害怕了,因为我和你不一样。我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我不想看着她们老去死去而我还孤独的活着。和自己爱着的人一起慢慢变老然后一起死去,好像比长生有意思,尤其是……你这样恶心的长生之法。”
“你……”
大轮明王看着方解,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居然觉得长生不好?”
方解笑:“好啊,但不是我想要的。”
就在他这话刚说完的那一刻,上面忽然传来一阵锦帛撕裂一般的声音,紧跟着封闭的土屋上面出现了一条裂缝,方解抬头去看,看到了两只带血的手将那裂缝硬生生撕开,然后一个人从裂缝中落了下来,轻飘飘如柳絮一样。
“老妖,你还是跑的慢了些。”
这人落下来之后伸手往前一指,大轮明王身体外面就有一层光团出现,然后他脚下一点自己也融进了那光团:“我追着你一起去死,你是不是也应该觉得很高兴?”
这个人……让方解的眼睛立刻睁圆,眼神里都是震惊。
那哪里还是一个人啊,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肉,只剩下一个骷髅头骨,偏偏眼睛还在眼窝里面,所以看着格外的惊悚。他的衣服碎裂不堪,那两条露出来的胳膊上,有很大一部分已经也不见了血肉,臂骨很清晰的露在外面。
破破烂烂的青色长袍下,那双腿上有的地方还残存了一些肉,但大部分都是血糊糊的骨头。
这绝不是一个人。
可方解却偏偏知道他是谁。
“如果你刚才被他诱惑心志松动,他会用另一种方式侵入你的身体。幸好,你没有。”
那个骷髅一样的人在进入光团之前回头看着方解,看起来像是笑了笑,是的,只是感觉上他是笑了笑,因为他的脸上没有血肉。
“我刚才在外面等着你回答才进来,如果你没有说那句和自己爱的人一起慢慢变老慢慢死去,我会等到大轮明王侵入你的身体之后的那一刻再动手,连你再他还有我,一起死。方解……你很好。”
说完这句话,这个骷髅一把将光团里的大轮明王抱住:“当初你对我说且看谁笑到最后……哈哈哈哈……老妖,是我啊!”
“不!”
大轮明王发出一声不甘的凄厉咆哮,却无法挣脱开那光团和骷髅的束缚。
桑飒飒从方解身上下来,拉了方解向上一跃从那条缝隙里冲了出去,半空中方解往下看了一眼,那光团已经变的璀璨炙白看不到里面的人了。可是方解却能感觉到,那个骷髅一样的人应该会高兴很开心吧。
有一种死……叫无憾。
ps:这章写了足足一个下午,脑子里都是那个叫杨奇的男人,虽然早早就想到了这样的归宿,可自己总是不忍写不想写也不敢写。希望大家在很久之后还能记住这个名字,这个人。
ps2:求月票做新衣为杨奇换上,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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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五章缘何心急?
到了黄阳道之后,三个月之内方解只是派人不断的清剿各地的乱匪,不管是多小的一股贼寇,只要是有百姓前来申告他都会立刻派人去剿杀,三个月之后,方解得了两个外号,从贼者称其为李不留,百姓称其为李天神。
所谓的李不留,就是说方解只要剿平一处贼窝,必然一个不留。
这凶名在黄阳道传扬开来之后,也不知道有多少家山寨散了伙,再也不敢闹事。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罗耀明知道方解占了黄阳道,信阳城和欣口仓就好像一片汪洋里的两座孤岛,却并没有分兵来救,要知道黄阳道的位置极为敏感,极有可能将罗耀大军和雍州根基之地的联系切断。
信阳城里的田信手里只有三四万兵马,且半数为新兵,所以也不敢贸然对方解动兵。看起来方解也暂时没有打信阳城的意思,不过黑旗军的触角已经蔓延到了信阳城外面不足二百里,雍军的斥候和黑旗军的斥候经常碰面,双方都有上面的指示所以并不曾闹出什么摩擦,走个对面也只是拨马离开。
“一步步试探”
方解喝了一口茶后道:“咱们逐渐将黄阳道各郡县收拢在手里,信阳城田信不断的收缩兵力,除了信阳城四周几个最重要的县城之外,他已经将散于各处的兵力大部分调回信阳城内。斥候来报,半个月前田信分兵一万增援欣口仓,在信阳城和欣口仓之间建了几十座烽火台,一旦欣口仓有危险,他很快就能得知。”
“可即便如此,罗耀依然没有分兵回来的打算。江南庞霸拥兵三十万,就在罗耀大军一侧,可罗耀也没有对其动兵,看起来竟是相安无事。”
吴一道点了的头:“之前大将军便说过,若是罗耀连雍州根基之地都不管了,那只能说明他的目标就是长安,而且他很急,雍军已经半数渡过长江进入江北道,大隋朝廷的兵力布置在火狐城一带,这有点当初大隋开国皇帝杨坚带兵北上的意思,当初郑国大军也是在火狐城布防,那可是一场恶战。不过……罗耀终究不是杨坚。”
“长安城里到底有什么让罗耀这样心急?”
孙开道不了解罗耀的具体身份,所以他也是一头雾水。
方解自然也不愿意将关于自己的事对太多人讲,到了朱雀山之后,方解已经逐渐让孙开道脱离了军务,而是将地方上的政务都交给他处理。安抚百姓治理地方,孙开道干的井井有条。
“也许他只是觉得,得长安便得天下。”
罗蔚然将话遮过去,然后看了方解一眼。
方解嗯了一声:“既然他不顾黄阳道,那么咱们不妨继续试探。我打算让崔中振带三万步兵,与陈搬山带飞鹰军骑兵向东移动,先把欣口仓和信阳城之间隔开,若是田信出城来打,咱们骑兵野战占优势。若是他不肯出城,那就这么隔着,信阳城里的粮食也都是欣口仓补给的,粮道一断,田信早晚也坐不住。”
“若是这样罗耀依然没有分兵回来,那么……”
方解指了指地图道:“我亲自带兵南下,直逼雍州。罗耀不是只顾着往北打么,看看我去抄他的后路他是不是还能这样不管不顾。”
“这不和道理啊。”
孙开道皱着眉头道:“无论如何,罗耀也绝不可能放着根基之地不顾。当初他倾尽雍州兵马北上的时候属下便有些诧异,他怎么会不留余力固守西南四道?将所有兵力全部调往江南江北,就好像早早的把雍州放弃了一样。”
“罗耀领兵几十年,按照道理怎么也不会做出这样漏洞百出的布置。”
方解笑了笑道:“既然咱们猜不到他是怎么安排的,那就只能继续一步步试探。若是他真的只管攻打长安城而不顾西南,那咱们就笑纳了他这份大礼。虽然西南四道这些年被罗耀压榨的极狠,百姓们也都不富足,可这里是大隋的鱼米之乡,只要有一年好年景就不愁粮食的事。”
“西南这四道是最适合做根基之地的。”
吴一道也笑了笑:“罗耀真要是不管不顾,确实是送了咱们一份大礼。”
方解点了点头:“我已经让陈孝儒调派骁骑校南下,再联络之前遗留在西南四道的飞鱼袍,尽快将雍州一带的消息打探清楚,看看雍州那边罗耀到底留了多少兵力。还有散金候的人,遍布各城,咱们想要的消息不难查到。”
吴一道嗯了一声:“最近已经收到不少商行发回来的消息,看样子罗耀确实没在雍州留几个人。他手下几个大将全都带在身边,本来是留了罗门十杰之首詹耀戍守雍州,后来詹耀被杀,罗耀亲自回去平叛,就再也没有派人……”
“还是不通啊。”
孙开道并不知道只有他自己什么都不了解,依然陷在思绪里不能自拔。
方解对他笑了笑说道:“军师,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商议,最近你忙着地方上的事也没闲下来,今日既然得空了,正好跟你说说。”
“有什么事大将军只管吩咐就是了。”
孙开道连忙垂首道。
方解走到地图前面,用手将黄阳道的位置圈了一下:“咱们现在已经占了数个郡,二十几个县,地方官吏的任命一直都没有解决。有些地方官口碑不错可以留用,有些人则民怨甚深不能留下,可我一直忙着军务上的事,对这些官吏的任免去留一直还没腾出时间来好好想想,反正年前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不如这件事就交给军师去做。”
方解道:“我让陈孝儒选一队骁骑校,再让麒麟拨二百名亲兵,军师还可以在军中选一些将领随从,从明日起就巡查黄阳道各郡县,考察民情整治地方。看看什么人可以留用什么人需要罢免,该拿的拿该杀的杀,不要怕得罪地方势力就不敢动刀子,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现在黄阳道里谁最大,谁说了算。”
孙开道愣了一下,连忙抱拳垂首:“属下谨遵大将军将令,必然不负重托。”
方解笑了笑道:“既然军师暂代我出巡总得有个名目,这样吧,我就暂时任命军师为黄阳道巡抚,巡查抚慰,对于地方吏治上的治理不必报我知道,一切凭你决断。将任命官吏登记造册,回头我看看就是了。”
大隋可没有巡抚这个官称,所以孙开道有些诧异,但听到这巡抚职权这么大心里也满意,连忙应承下来。
“你明日便出行,先去准备下吧。”
方解笑了笑说道。
“喏!”
孙开道抱了抱拳转身而去,意气风发。
……
……
见孙开道出去,吴一道笑了笑道:“此人在这方面可堪大用,你委了他这差事倒是恰当。军务上的事他并不如何擅长,私下里的事也不好让他知道太多。”
方解微笑道:“便是因为当着他的面有太多话不好直说,又恰是需要这样一个人整顿地方,所以便想到了这个名目让他出去转转。现在咱们手里有黄阳道七郡三十六县,这地方说起来也不小了,若是不整顿一下也不行。”
罗蔚然嗯了一声:“不过我看此人说话时候眼神闪烁,心机颇深,倒是不可太过重用。”
方解笑了笑不置可否,罗蔚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之前咱们说过,若是罗耀一味北上连身后根基之地都不顾,必然是长安城里有什么让他担忧的事,或者是有什么让他担忧的人。不然以他的实力,断然不必这样心急。而且……在他进兵江南之前,尚未看出他有什么心急的表现,由此可见这令他心急的事他也才知道没多久。”
方解看对吴一道和罗蔚然说道:“两位在长安城里都有很长时间了,师叔在大内侍卫处做了十几年的指挥使,对皇城里的事了解很多。侯爷的货通天下行更不必说,尤其是长安城里的事自然瞒不住你。所以咱们坐在一起好好想想,到底是什么事让罗耀变得心急起来?”
吴一道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这些年和大隋皇家打交道,知道的秘闻确实不算少,可仔细想想也没什么是能让罗耀乱了分寸的。”
罗蔚然皱眉道:“我也想不到,大内侍卫处里掌握的秘密也不少,那些朝廷大员私底下的事我手里攥着的足够让他们心里发颤了,可却真没有什么能让罗耀也心里发颤的事。”
吴一道想了想说道:“咱们不要往朝廷那方面去考虑,而是多往能威胁到他的地方去想。”
“能威胁到他?”
罗蔚然沉默了一会儿问:“除了我师尊之外,我想不出这世间还有什么人能威胁到罗耀。据说江南通古书院里有几个老怪物修为逆天,不过如果是他们,罗耀没必要急着进攻长安城而是率军剿平通古书院。而若是因为我师尊……他更不必心急。师尊已经年迈,罗耀总不可能是急着去找师尊一决胜负。”
“那还能是什么?”
方解皱眉:“王爷说老院长就要走出长安城了,所以可以排除是因为他而让罗耀心急。若是连你们两个都不知道,我也想不出谁还能知道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脸色凝重。
……
……
江南
贤罗城
通古书院
书院院长董卿复在屋子里慢慢踱步,显然心情不稳。坐在下面的十几个人这么多年都没见过有什么事能让董老这样心忧的,所以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不好办了”
董卿复停下来,语气有些恼火:“实在没有料到张易阳的修为竟然已经到了那一层,三个通明境的大修行者竟然连伤都伤不了他。我书院几百年沉淀,手里才勉强有那么几个拿得出手的人,本以为除掉张易阳进而除掉皇帝不算难事,现在才知道是我太久没有走动所以已经看不透这个江湖了。”
“不过”
他顿了一下说道:“咱们将长安城里那件事透漏给了罗耀,他必然心急,虽然那只是我的猜测,可未见得不是一件真事。罗耀却不能去当做一个谎话,他知道了,就必然急着进攻长安。派个人去告诉庞霸,让他也带兵渡河,就跟在罗耀后面,等待时机。朝廷的实力不容小觑,长安城坚固天下无双,等罗耀和杨家人拼个两败俱伤的时候,再让庞霸出兵。”
“那西北的高开泰和王一渠呢?”
下面有人问。
“不理会,两个小人物而已……”
董卿复想了想说道:“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近视不同往日,这次是事关生死存亡,所以都不要藏私,能出多大力就出多大力,安安稳稳的让杨家人滚蛋,换上一个听话的掌几百年江山。对了……东北还有一位被皇帝圈禁了十几年的满心怨恨的亲王呢,若是可以,是时候让东北也乱一乱了,杨家人有什么后手,天下越乱咱们反而越看的真切。”
“知道了!”
众人起身:“老院长吩咐,我等必然会转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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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六章被看轻
虽然已经到了深秋,可黄阳道的天气比起西北来说要暖和的多,比起长安城来说也要温暖不少。虽然还比不得江南和大隋最西南,可丝毫也没有让人觉着冷。要是在樊固,这个月份已经是白雪皑皑了。
这几个月来黑旗军不断出击,一步步将黄阳道大部分都揽入怀中,替罗耀看家护院的田信就好像变成了瞎子聋子,对于黑旗军的扩张完全没有一点应对,黑旗军进一步,他就退一步。
陈搬山和崔中振奉命率军四万余向东挺进,将欣口仓和信阳城之间的联系断开,可即便如此,信阳城里也没有出来一个兵。或许田信深知自己现在手里的实力和黑旗军完全没有办法硬拼,若是守城没有问题,若是出城野战,对黑旗军那数万精骑他颇为忌惮。
前方的军报不断的传回朱雀山,方解越来越相信罗耀已经改变了初衷。一开始他确实存着争霸中原的心思,但他现在却只看着那个叫长安的雄城。
在议事大厅里,方解站在巨大的地图前很专注的看着标注出来的态势。
新提拔起来的文官独孤文秀抱着厚厚的一摞文案走进来,恭恭敬敬的失礼:“见过大将军”
独孤文秀是名门出身,独孤世家在大隋也是一流豪门。若不是因为皇帝在长安城里的大动作,现在独孤家还有不少人在朝廷为官。说起来,他和原大隋礼部尚书独孤静还是堂兄弟,只是他是庶子出身所以身份远不及独孤静尊贵。
当初怀秋功生了一场大病,独孤静暂代礼部尚书之职,本来他可以再进一步,可这个人却也是个奇人,听闻怀秋功已经康复之后,立刻上折子请辞。皇帝应允他辞去礼部尚书之职,却转而封为吏部尚书,权势更大。
后来因为牵扯进怡亲王的案子里,他被皇帝罢黜。不过据分析,皇帝将他罢官和将罗蔚然他们赶出长安城是出于一样的心思。皇帝要整顿长安朝臣,为了保护这几个对大隋来说不可或缺的重臣,为了他们不被牵连所以先一步送出长安城。
后来,这位被皇帝格外看重的大才,据说被罢官之后在家中郁郁不乐,久而生病,竟是不得救治一命呜呼。
不过方解也知道,独孤静的死绝不是因为什么重病。
皇帝的心思其实没有瞒过那些人,他将自己看重的几位朝臣先后罢官送出长安,暗地里的那些人或许很早就猜透了皇帝的安排,就如怀秋功在江南老家抑郁而亡一样,他们回到家里之后其实就被暗中那些人控制了。
怀秋功悲愤而死,显然是因为绝望。
独孤静说是病死,十有**是被人害死的。
苏重礼到是还活着,可苏家大宅子被庞霸派了五百精兵一直围着,苏家人连出入都不得自由,苏重礼就算看准了时机想返回长安城也没机会了。据说庞霸不止一次请苏重礼到他帐下为官,苏重礼却就是不肯就范,估计着离死也不远了。
“什么事?”
方解接过来木三递给他的热茶问。
木三立刻退出议事大厅,离的远远的。方解看了这个小太监一眼,心里不得不赞了一声这个小太监的是个有眼力见的。
“大将军,这是各地秋粮收成的统计。”
独孤文秀垂着手说道:“山南屯田那边因为还在大举开荒,边开边种,所以秋粮的收成并不多,估计要丰收还得等到明年收夏粮的时候。各郡县的收成都还不错,黄阳道里有几条大河纵横交叉,所以这里从来就不是靠雨水吃饭的地方,每年的收成都差不多。只是去年前年这两年黄阳道的粮食都被罗耀搜刮了去,所以稍显困苦。”
“知道个数字就行了。”
方解摆了摆手道:“我既然已经吩咐过,今年不收百姓一粒粮食,自然不能出尔反尔。”
“属下明白。”
独孤文秀将那些各地报上来的册子放在一边,取出另一份递给方解:“这是巡抚孙大人派人送来的文书,请大将军过目。”
方解接过来翻看了一下,发现这个孙开道果然是个果决的性子,在外面巡查这一个多月来,斩了七个地方官吏,下面百姓已经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孙铡刀。
“山南开了多少荒田了?”
方解一边翻看一边问。
“已经不下二十五万亩。”
独孤文秀回答:“这几个月来,慕名来投的新兵越来越多,挑选合格的都送去了山南边开荒边练兵,进度很快。”
“嗯”
“独孤”
方解看了独孤文秀一眼问道:“有件事我想问你。”
“大将军请问,属下知无不言。”
“我想问的是,通古书院里聚会的那些人中,也有你们独孤家的人吧?”
独孤文秀的脸色显然变了变,然后点了点头:“这件事属下也不是很清楚,属下虽然是独孤家的人但因为是庶出所以能接触到的事情不多,家族里的事多半都是嫡亲那一脉把持,我们这些人最多分些家产混沌度日。不过听我娘曾经偶然提起过,说独孤家的大管事每年都会往江南最少去一趟。”
方解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那么独孤静为什么还会被人逼死?”
独孤文秀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大将军也知道,独孤家里也不是什么事都特别一致……而且,也不会什么事都只做一样准备。独孤静对皇帝太忠,所以……”
方解嗯了一声道:“这句话倒是中肯……所以,你也是独孤家的另一个选择,对吗?”
听到这句话,独孤文秀的脸色骤然一变,抱着书册的手颤了一下,那些书册险些落地。他抬起头看了方解一眼又迅速的垂了下去,不敢直视。
……
……
“无妨的”
方解笑了笑道:“你应该知道,我用人向来不拘小节,就算你是独孤家派来的人,但你却有真才实学,所以我照用不误。我是寒门出身,对于世家名门之中的事多不了解,今日问你,也只是因为好奇。”
独孤文秀僵立了片刻,将手里的书册放下后撩袍跪倒:“大将军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家中长辈安排来投大将军的,先是托了孙先生的关系,让孙先生代为引荐。”
“孙开道收了你家银子吧?”
方解淡淡的说道。
“是……”
独孤文秀道:“只是属下也不知道,家中打点孙先生花了多少银子。”
方解笑了笑:“你也不像是个心机深沉的,独孤家派你来,多半是因为瞧不起我,觉得我这样的人还不足以选派独孤家出类拔萃的人物辅佐。不过,我却知道往往出类拔萃者,多在庶出子弟。”
方解想到了李孝宗。
“属下虽然是独孤家的人,但自幼和家母生活颇为寒苦,若不是堂兄独孤静多有接济,日子过的还不如一般人家。”
独孤文秀道:“属下瞒了这些事,请大将军责罚。”
“责罚你什么?”
方解笑着摆了摆手:“起来吧,我刚才就已经说过,我明知道你是独孤家派来的人,但还是要用你,而且是重用你,看重的是你的才而不是你的出身你来的目的。只要你安安稳稳做事,我就当做不知道这件事。”
独孤文秀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属下谢大将军恩典。”
“你性子内秀,倒是和名字贴合。”
方解道:“我已经派人将你娘亲接来,独孤家能要挟你的也无非是她老人家了。骁骑校的人昨日送回来消息,已经进了黄阳道,算计着日子再有二十天也该到朱雀山了。我吩咐人在山下风景秀美处建了一座小院,你和你娘亲就住在那里。等老人家到了,我给你十天时间陪陪她,熟悉一下这里的生活。”
“大将军……”
才站起来的独孤文秀再次跪倒,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大将军的恩德,属下永生不敢忘记!”
“正因为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会以真诚待你。”
方解笑了笑道:“一个月前,屯田那边的文案主事裴松因为玩忽懈怠被我砍了脑袋。二十天前,大营粮草主薄刘守仁因为私盗钱粮被我砍了脑袋。半个月前,军中笔吏袁文茂因为醉酒误事被我砍了脑袋。四天前,参军田义因为点卯不到被我下令打了三十军棍回去之后扛了三天就死了。”
方解曲着手指头算了算:“各家派来我这里的人,我一个不拒全都收下,但不代表我是傻子,人我留,但不为我做事就要杀。你与他们不同,好好做事,我自会厚待。”
“属下……谨记!”
独孤文秀以头触底,不敢起身。
“大营初立百事待兴,我手里缺人才。”
方解走过去俯身将独孤文秀搀扶起来:“我不管来投靠我的人是什么出身,名门也好寒门也罢,只要有真才实学我都留下。但,有真才实学却心机不纯之人,我留下就是为了杀……这些日子以来,唯独你到了大营之后兢兢业业做事,也没有打探过大营里的私密,但我知道你早晚会这样做,因为你娘亲还在家中。”
“我既然看重你自然舍不得杀你,若是眼睁睁看着你走的是和被我砍了脑袋的那些家伙一样的路,我心中不忍。所以才会派人去想办法将你娘亲从独孤家偷出来,我费的苦心,只是不想你走错路。”
“属下……”
独孤文静的肩膀不住的颤抖着,竟是哽咽不能说话。
“不要想太多,留在大营里好好做事。我手下非但缺能征善战的武将,也缺文人。回去之后该干什么事就干什么事,另外……孙先生收了你家银子的事,不要提起了。”
独孤文静连忙点头:“属下记得了。”
“去吧”
方解摆了摆手:“待你娘亲到了之后,我再委你个重要的差事。”
……
……
山中凉亭
吴一道饮了一杯酒后眯着眼睛说道:“觉晓,你最近杀意是不是浓了些?那些世家派来的人,留着未必都是坏事。”
方解笑了笑:“杀一些留一些,方能让那些人更踏实。我若是一味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会觉得我心太深所以对我提防会重。我杀一些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他们反而因为我这种喜怒兴于色的表现而看轻我,觉得我不过是个莽夫。”
他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现在,我需要被人看轻些。”
吴一道哈哈大笑,举杯道:“就为了这一句需要被人看轻些,当饮一大杯!”
ps:大概再有十章左右这一卷就要结束了,大隋已经日落黄昏。新的一卷新的开始,不过我现在要做的是把很久之前就想好的那个人作为本卷的结尾,尽力写好,这一卷也就算勉强合格,应着这卷的卷名,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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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周,一起加油!)
第五百九十九章如何治理地方
梁城
站在城墙上用千里眼往北面看,依稀能看到二十几里外那一片山丘一样连绵的营地。黑旗军的先锋军夏侯百川所部飞狮军已经到了梁城北边四五天,虽然没有进攻,却每rì都会派遣斥候围着梁城绕,城墙上的守军看的心惊胆颤。已经这么多年没有打过仗,这些郡兵从来就没有熟悉过血腥味。
北徽道总督钟辛将千里眼放下,眼神里都是担忧。
他在收到方解亲笔信的当天就启程从北徽道道治建设城出发,其实根本就不是牛夯自己带着他的亲笔信而来,他就在梁城等候消息。钟辛没有想到黑旗军的动作这么快,他收到方解的信就立刻动身,到了梁城才发现黑旗军一部已经在梁城北边扎营了。
每天都能看到身穿黑sè战甲的骑兵耀武扬威的在梁城外面飞掠而过,似乎对城墙郡兵手里的强弓硬弩没有一点惧意。
“这个方解……”
钟辛叹了口气:“都说乱世出英豪,此话当真不假。若是大隋的天下还清平安稳,这个后辈怎么可能这样迅速的就冒出来。虽然他在演武院里被皇帝捧成什么大隋百年来的第二人,可要知道那不过是陛下需要这样一个典范罢了。时势造英雄啊……只怕皇帝当初也没有想到,他一手捧起来的人会成为大隋的掘墓人之一。”
与他同来的陈永浮倒是看起来不太担心,笑了笑说道:“一个rǔ臭味干的小子罢了,机缘巧合之下得了几万人马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这天下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争就能抢的……纵观中原皇朝上下几千年历史,可有一个寒门出身的人最终坐在那把龙椅上?想掌控天下,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大人也知道,每逢皇朝更替,都会有不少寒门中能称之为豪杰的人涌现出来,成为占据一方的诸侯,可到了最后,不是兵败身死就是成为别人的手下,哪有一个成了大事的?争天下这种事,从来都不是寒门出身之人的游戏,他们只是棋子而已。越是自视过高,最后的下场越是凄惨可怜。”
陈家是北徽道望族,在大隋也可算作名门。
北徽道有几个绵延数百年的世家,其中最负盛名者是卢口胜屠家,其次便是建设城陈家,慧安牛家。
因为陈家就在建设城,所以钟辛出发的时候派人将陈永浮也请了一起来。毕竟钟辛要想还把北徽道攥在自己手里,就离不开这几个世家大户的支持。对于在北徽道势力仅次于胜屠家的陈家,钟辛自然不能轻慢。
尤其是陈家就在北徽道治城,与钟辛来往最是密切。
“也不能这样说。”
钟辛看着外面又一队疾驰而过的黑旗军斥候道:“观兵知将,你看这些骑兵,控马娴熟,对城墙上的弓箭丝毫也不惧怕,由此可见这个方解是个极懂得治军之人。而且不要小看他年纪轻,自古以来英豪多出少年啊……大隋太祖皇帝起兵的时候也才三十岁,太宗继位的时候不过十七岁……”
“拿他和太祖皇帝相比?”
陈永浮笑了笑道:“大人倒是看得起他。”
“这个少年不简单,他当初以钦差的身份到雍州去,说是为了公主殿下出嫁先勘察一下雍州风土人情,结果来了之后不知道怎么就能从罗耀手里要了一营人马去,然后又带着这一营人马逃离,在西北那样恶劣艰辛的环境中非但没有成为各方势力的棋子,反而以这一营人马为本钱,越做越大,现在已经占据整个黄阳道,拥兵十几万,不简单啊……如果没有些本事,怎么可能从罗耀手里要去一营兵力,如果没有本事,又怎么可能带着罗耀的兵逃走?”
陈永浮一怔,点了点头道:“这倒是,想从罗耀手里诓骗走东西殊为不易啊。能诓骗来,还能让那一营士兵死心塌地的跟着他跑,短短时间内能做到这一点确实很让人刮目相看。”
两个人正说着,就看到外面一队人急匆匆的回来,钟辛用千里眼看了看见是自己派去的牛夯带着人回来了。
不多时,鼻青脸肿的牛夯被人搀扶着上了城墙,见到钟辛连忙行礼,陈永浮见他被人揍成这样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这并不算出人意料的事,所以他倒是不生气。再说,挨了揍的也不是他的人。
“大人”
牛夯不敢理会陈永浮的笑,垂着头叫了一声。
钟辛见他脸上肿的厉害,忍不住皱了皱眉:“怎么被人打成了这样?”
牛夯将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之前还笑着的陈永浮脸sè立刻就变了:“这个方解是什么东西!竟然这样不知好歹!前几年给裴衍送好处,一年也不过三万两银子罢了,这一次给他送去最少价值六七万两银子的东西,他居然还敢开口!”
牛夯道:“卑职虽然挨了顿打,不过卑职倒是差不多看清了,这个方解应该并没有十分的心思要对北徽道动兵,多半是想多讹诈些钱粮。属下在朱雀山大营里看到不少新兵,身上连件像样的甲胄都没有,手里的兵器也很简陋,过校场的时候竟是看到新兵训练用的还是竹片弓……卑职分析,这个方解是因为手下兵力膨胀的过快,而他又没有足够的钱粮装备,所以打北徽道只是他要挟的借口,应该只是想多讹些东西去。”
牛夯又哪里知道,那些他看到的都是方解故意让他看到的。
知道钟辛派了人来,方解特意让新兵穿着破旧的衣服,拿着竹片弓在校场训练。
“他讹我就给?!”
陈永浮怒道:“不知道天高地厚,真以为这西南是他说了算了!”
“息怒”
钟辛看了陈永浮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如果方解真是这样的心思反倒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他若是只求财,咱们施舍给他一些倒也不是不行。我担心的是……他是故意摆出一个贪钱的姿态来,实则还是想对北徽道动兵。”
“那怎么办?”
陈永浮问。
“我已经派人知会各家,过不了多久各家都会派人来梁城,到时候咱们再商议。”
钟辛想了想说道:“不过……如果方解只是为了讹诈钱粮,他会派人加紧催办这件事。如果他只是等着咱们的消息,多半就是假的了。”
“无论如何也要做好两手准备,让士兵们夜里多加一班岗,不可懈怠!”
……
……
方解将山寨里所有主事的文官都召集起来,在议事大厅里商议治理地方的事。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是黄阳道的过客,而是实打实的要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根基之地,所以不能不治,而怎么治才能让百姓信服也是方解未来能不能打出一片天的依靠。
如果一味的发展军事而不顾民事,那么用不了多久黄阳道就会被榨干,到时候民心浮动怨声载道,再说什么争天下的事都是笑谈。
自古以来,那些能成大事的人,都不会将百姓弃之不顾。李远山之所以在西北没有站稳,还是因为只顾着以后而不着眼跟前的事。他总想着西北之地疲敝,能多压榨出来一些就多压榨一些,将来坐统天下的时候再去想善待百姓的事。这本就已经忘了根本,又焉能不败?好高骛远莫过于此,他根本就忘了,其他地方的百姓若是知道他在西北的所作所为,就算他能走出西北又怎么可能获得支持?
“今儿将你们找来,就是想议一议地方上的事。”
方解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都坐下,吩咐人给这些文官上茶:“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只重军武而轻民事的人,因为我知道要想有所成就还是离不开百姓支持。行军打仗靠的是有勇有谋的将军靠的是敢效死命的士兵,而治理地方安抚百姓,还得靠你们。”
“武将征伐,文官治稳,缺一不可……从某些意义上来说,你们比武将还要重要。因为武将士兵们身上穿的手里拿的,都是你们这些人带着百姓提供的。没了你们,再勇武的将军也打不好仗。”
众人听了这话心里都很舒服,大隋一直稍显重武轻文,掌控一方的看似是各道总督这样的封疆大吏,实则还是手握兵权的各卫大将军。朝廷里看起来好像是文官势大,实则皇帝还是偏袒武将。
所以文人多有不服之心,此时听方解这样说他们心里都颇为兴奋。
“大将军看的透彻!”
说话的是朱雀山下涞水县的县令,为官口碑极好,姓张,名洗。
“大将军看重我等,我等怎么敢不为大将军尽心尽力做事。”
方解笑着点了点头:“现在除了信阳城和欣口仓之外,黄阳道大部都在我黑旗军治下,数百万人口,要治理不是一件容易事。尽快要做到的事,就是让地方上稳定,百姓归顺。前阵子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们看看可行不可行。”
方解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说道:“要想尽快让百姓归心,就要让他们看到好处,得到的好处多,那么他们对我黑旗军的支持就多些。我在想……怎么才能让百姓们更积极些。比如……分田入户?”
“分田入户?”
独孤文秀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摇头:“大将军,此事不可啊。”
“噢?”
方解问:“倒是说说看,有何不可?”
独孤文秀道:“田地多在士绅大家手里,百姓租种,大将军将田地从这些大户手里夺了来,分给百姓,那么就相当于断了这些大户的根。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
他看了方解一眼担忧道:“不只是黄阳道所有的大户都会反对,rì后出兵,其他各道的大户也会群起而反抗,大将军征伐的路就难走的多了!诚然,大将军此举确实是对百姓的善举,将田地分给百姓,百姓们不必给大户交租,只需往黑旗军交粮,省了中间这一环,百姓必然欣喜,对大将军信服爱戴。可是现在这不可行啊……天下之财才,十之**在大户手中。一旦这个消息传播出去,就不只是一家一户对大将军抵触,而是整个天下的大户都对大将军抵触!而百姓们……到时候未见得站在您这边……”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方解这话说的太儿戏太异想天开了。
方解微微一怔,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果然,在不一样的时代想做一样的事,果然还是太难了。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他偶然念及,自己也知道不可取。
“那你们看该怎么办?”
方解问,静静的等着众人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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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西北通商东北囚王
文官对方解的性情也不是一点儿都不了解,所以没人藏私,整个下午方解都在议事大厅和他们商议如何治理地方。本来方解是打算将前世所知生生搬过来就是了,这件事也没怎么仔细思虑。他只是潜意识里觉着前世的东西怎么也代表着一定的先进性,却忘记了这个社会的构架和前世完全不同。
仅仅是分田入户这种事,在前世也不是随随便便轻而易举就做到的。
独孤文秀提出来之后方解随即也就醒悟过来,这种事确实不是生搬硬套就能行的。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主导着社会走向的,掌握着八成以上财富和资源的还是那只占到一二成的大户,可这些人偏偏在这个时代是无法推翻的。
既然此路不通,方解也不会非得要去尝试。
“独孤”
方解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的意思是,若是想让百姓最大的得利,也只是多减免一些钱粮税赋。”
“嗯”
独孤文秀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如方解这样有智慧的人,刚才怎么会想出那样匪夷所思的事情来。将田产从大户人家手里夺过来分给百姓,他想都不敢想。可独孤文秀也知道,如果真的这样做的话确实能让百姓种田更加尽心尽力,毕竟田地是他们自己的了。可要知道如果方解真的推行这件事的话,得罪的是整个天下的大户。
那样一来,黑旗军想要有所发展寸步难行。
其实方解也已经醒悟过来,这个时代毕竟有所不同。前世的时候,百姓们的权利已经得到极大限度的提高,不再是弯着腰卑微而活。可这个时代的百姓从心里对大户对皇权还有着难以改变的盲从性,如果方解这那样分田入户的话,多半百姓不敢去拿。
其他几个文官互相看了看,都不明白大将军的想法怎么这般离奇。不是去考虑如何让对大将军事业更有帮助的大户获利,反而是让那些平头百姓多得一些。诚然,百姓们信服的话就会拥戴,可没有那些大户的支持,终究是举步维艰。
“大将军,不如这样。”
独孤文秀想了想说道:“如果想尽可能多的让百姓感觉到大将军的爱护,可以颁布一条法令。凡是清白人家的壮年男丁都可参军,参军之后就可以领几亩田,这几亩私田也不能从大户的田产中分,而是让百姓们自己去开荒。这几亩田就是他们的私产了,不必向大户交租,也不必向大军交纳钱粮,所得都是百姓自己的。”
张洗叹了口气道:“只怕即便是这样,大户望族心里也会很不舒服。那些百姓都去种他们自己的私田了,谁还愿意在大户的田地里多耗精力?”
“所以……”
独孤文秀道:“对黄阳道内的大户望族,大将军也要有所安抚。现在黄阳道已经是大将军治下之地,大将军不如召集治下所有望族来朱雀山,看看大将军麾下雄兵如何,大将军也可以坐下来和他们好好谈谈,让他们知道大将军对他们的重视。虽然不至于让他们倾力支持,但只要他们不和外敌勾结就算是帮了大忙。”
方解点了点头:“我也一直想着,将那些人都请来朱雀山,第一是为了展示兵威,第二是为了让他们明白现在黄阳道要遵守谁的规矩,第三是加以安抚。这件事就交给你和张洗来办吧,明日就开始筹备,所需直接来找我说就是了。”
独孤文秀和张洗连忙垂首道:“谢大将军信任,属下不敢有负重托。”
“还有就是,咱们现在新兵增加的数量很大,装备甲械都有些不足。我让孙开道去和钟辛谈,再要出来一些东西不难,但还是不够。我请散金候在各地搜罗工匠来,就在黄阳道建几个工坊,你们分头负责此事。”
“可是……”
张洗想了想说道:“中原天下缺少马匹也缺少牛羊,没有皮子,就算建了工坊请了工匠,没有原料的话想制作皮甲也难啊。”
“这个我已经派人去做了。”
方解笑了笑道:“现在草原上的北蛮人手里有的是皮子,这些蛮人到了草原之后大肆的杀食战马牛羊,但人口不多,皮子多是浪费了。我已经派人往草原去见北蛮王,咱们可以用茶叶布匹锦缎这些东西来交换。”
“可要是和草原上的蛮人通商,就要经过西北金世雄的地盘。”
独孤文秀担忧道:“商队来往,我怕他会拦截。”
“所以,先要和金世雄做个交易。”
方解看了独孤文秀一眼道:“再过几日你娘亲也就到了,我说过给你十天时间陪陪她老人家。待老人家安顿好了之后有个重要差事交给你。现在这差事是什么可以先告诉你,你也好多做些准备。”
方解站起来,一边踱步一边说道:“咱们要想和蛮人通商用布匹锦缎换皮子,就要过金世雄的地盘,所以首先要让金世雄不会跟咱们捣乱,那么就只能将他也得到利益。独孤,你说金世雄现在最缺什么?”
“粮食!”
独孤文秀立刻道:“金世雄手里兵马并不多,而且西北已经疲敝到了无法养兵的地步,可金世雄又没地方可去。他向东,就要和高开泰王一渠开战。向南,大将军自然也不答应。他就好像被困死在西北一样,只怕已经快熬不下去了。西北连年战乱百姓多已经逃去别的地方,莫说他没有兵源补充兵力,西北那薄田都没人耕种,金世雄又哪里去征收粮草?”
“难道大将军是要为金世雄送粮?”
张洗诧异道。
“自然不只是给他粮食。”
方解笑了笑道:“咱们现在缺什么?”
张洗道:“兵器甲械!”
“对”
方解点了点头:“你们莫不是都忘了,金世雄虽然缺粮缺兵什么都缺,可他唯独不缺……”
独孤文秀眼神一亮:“铁矿!金世雄手里有一个铁矿!当初李远山之所以敢谋逆,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发现了一处产量巨大的铁矿。用了十年时间开采,打造出了大量的兵器甲械!”
“嗯”
方解嗯了一声:“金世雄有铁矿,可他手里缺兵少将,治下也没什么百姓了,所以即便他想开矿也没有意义。要想让他不扰乱咱们和北蛮人交易,光是送他粮食肯定不行。他得了好处却没有约束,只会更加肆无忌惮的去抢夺咱们的物资。”
张洗大喜:“大将军,这样三方以实补缺,哪一方也不能先挑事,妙!”
独孤文秀道:“蛮人手里有的是皮子,可他们想要的是中原的蜀锦棉布和茶叶盐巴这些东西,用这些东西和他们交换,他们会乐不可支。而金世雄手里有铁矿却没有粮食,咱们又可以用粮食和他交换铁矿石。金世雄想要粮食,就不敢对咱们的商队打主意!”
方解笑了笑:“这件事,你可能做好?”
“能!”
独步文秀俯身道:“大将军放心,属下一定会和金世雄谈好。”
“既然这样,那召集地方大户来朱雀山的事,就先交给张洗你们几个来做,我本打算过些日子再将让你北上和金世雄谈判的,今日既然话题到了这,那就先定下来。记住,和金世雄谈,要掌握一个度……那就是主动,不能被他牵扯住。”
方解想了想说道:“他想要粮食可以,先送铁矿石过来,想先要粮食,绝不行!你只要记住一点,他比咱们急,只要你去谈,他就立刻变得急不可耐,因为你是去给他们送活路的。”
“属下谨记!”
独孤文秀抱了抱拳道。
……
……
大隋东北
冀津道
蓟西郡鸡鸣县
这里虽然还不算大隋最东北的地方,可距离京畿道也足有六七千里之遥,再向东走一千多里就是楚国,也就是大隋百姓俗称的东楚。再向北走七百多里就是北疆,国境线之外便是连绵不尽的白头山。
蓟西郡鸡鸣县的百姓都还算富足,因为距离东楚不算很远,东楚的商人每年都会大批的涌入采购野山参熊胆虎骨之类的药材,此地民风彪悍,百姓多为猎户,下山可种田上山能狩猎,男人们都是粗犷豪迈之辈。
虽然地处偏远,可有走遍天下的东楚商人,所以消息倒是并不闭塞,相比来说,东北诸道的百姓比京畿道的百姓消息要灵通,最起码他们已经知道大隋的天下乱了起来。
在鸡鸣县有一座翠木庄,常年戒备森严,外人不可随便出入。
因为这里圈禁着一位名义上还是大隋亲王的大人物。
当初先帝病危,诸子夺嫡,这位大人物也曾经极有希望继承皇位,成为中原至尊。可惜的是,因为一招棋错而饮恨终生。他就是大皇子,当初奉命率军镇服江南叛乱和巡视东疆的那位天之骄子。曾经被誉为先帝的七个儿子中,最会领兵打仗的一个。
当初他与二皇子争夺皇位,当时他带兵在外,得知皇帝病重他立刻率军赶回长安城,结果二皇子让当时还是四皇子的杨胤去阻拦,半路上杨胤幡然醒悟,没有阻拦大皇子而是带兵回京城。二皇子知道后勃然大怒,下令封锁长安城各门,是七皇子杨奇带着几百家奴死守一座城门,迎接杨胤率军进城这才有了后来的天佑皇帝。
杨胤登基之后,借故赐死了二皇子。
对这位在军中颇有威望的大皇子,杨胤却不敢轻易杀之,所以只是以皇子带兵擅自返回长安的罪名严加训斥了一顿,然后封为庄亲王,就圈禁在鸡鸣县,到现在已经十几年过去了。
这位庄亲王似乎也认了命,十几年来都不曾迈出过翠木庄一步。每日只是在庄子里读书垂钓,也正因为如此,十几年间皇帝几次动念杀他都犹豫之后拖了下来。
可总是有人不相信,一位曾经极有可能登基称帝的皇子,真的会认命,真的会没有一点怨恨?
所以,翠木庄外停下了一辆马车,马车后面跟着数百名劲装汉子。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马车里下来,看了看翠木庄外那些守卫冷冷哼了一声。
“告诉他们,要么让开,要么死。”
他指了指守在门外的护卫,吩咐跟着他一同而来的随从道:“算了……直接都杀了就是,不必废话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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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三章箭雨似泪在哭谁?
长安城南七十五里
一千名骑兵护着一辆马车顺着官道快速往长安城方向挺进,战马的蹄子踏出来的节奏好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似的,连绵成了一片。骑兵们每个人身上都蒙了一层灰尘,显然都已经很久没有卸甲。从脸色上看他们也都很疲劳,有人将水壶里凉水倒出来抹一把脸来保持清醒。
除了每天只有两个时辰的休息之外,自脱离大队人马护着那辆那车向北行进后他们几乎连吃饭都没有下过马,饿了就往嘴里塞几口干粮,渴了就灌几口冷水。他们不知道马车里是谁,大将军刘恩静下了极严厉的军令,谁敢胡乱打听就地处死,马车周围是十几个锦衣护卫,谁也不准轻易靠近。
那个赶车的老者,这些士兵们自然不认得他就是御书房秉笔太监苏不畏。
其实士兵们都很好奇,马车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大人物,以至于需要刘恩静大将军亲自下令调拨一千精骑护送进京。
他们私底下也曾议论过,却没有人能想到马车里会是本来应该已经死了的皇帝。太子已经登基称帝改元兴皇,皇帝的大丧也已经办过,士兵们绝对想不到皇帝还活着。
而之所以刘恩静下令不准有人打听马车里是谁,何尝不是无奈之举。皇帝没到长安城之前,就不能将他还没死的消息泄露出去。想杀皇帝的可不只是江南通古书院里那些人,京城里未必没有。
如果知道皇帝还活着,那些极力拥护太子登基的人心里都会发颤。
就算他们没有谋逆之心,这已经是谋逆之举。
眼看着距离长安城已经不远,士兵们也都稍稍松了口气,一路上虽然赶的很急,可无惊无险就这样过来了。
或是因为最迟明日一早就能进京,所以马车里的那位不知是谁的大人物下令骑兵们休息片刻,吃些东西,也确实该喂一喂战马了。
队伍在路边停了下来,士兵们不少人的大腿-内-侧已经磨破了皮,和裤子粘连在一起,下马的时候那种疼让他们忍不住低声呻吟。这种强度的赶路,哪怕是在马鞍上垫上一层棉垫也无济于事。更何况,他们也没地方找棉垫去。
马车停下来之后,苏不畏立刻就钻进马车里,他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打不起精神来的皇帝,心里一颤。
“陛下,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轻声问。
皇帝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别说吃饭,现在他已经连水都喝不进去,喝一口吐一口,人瘦的好像一根木头上套了件衣服,脸色差的让人不敢仔细去看。他现在的体重只怕连健康时候的一半都没有,蜷缩在被子里,如果不动的话怎么看都像是一具干尸。
“还要多久?”
皇帝问。
苏不畏连忙回答:“如果快的话,今天天黑之后就能到长安城外,不过赶不及在关闭城门之前进去了。陛下若是心急,是不是先派人回去知会太子一声,让太子亲自出城来迎接一下?”
“不……”
皇帝艰难的咽了口吐沫,嘴唇上都是干裂的口子:“太子……太子绝不能离开长安城,一旦出城,难保不会有人趁机作乱……现在想杀朕父子二人的,长安城也不是没有。太子只要不出太极宫,他们……他们就不敢乱动手,朕把给事营留在太极宫里,就是怕有人对太子不利。”
苏不畏道:“可是,如果不知会太子殿下,奴婢怕城中有人不想让您回城。”
“肯定是有啊……”
皇帝喃喃道:“他们急着让太子继位,其实就是想控制朝权,太子年幼,在他们看来可辱可欺,而朕若是回去,他们害怕朕报复他们。其实长安城里那些人和外面的人何尝不是一个心思……咳咳……都是要谋夺朕杨家人的江山。只不过,有人是想明着抢,有人是想暗中控制罢了。”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现在太子身边,都是他们的人,一旦先派人回去,他们比太子知道的要早……说实话,刘恩静能派兵护着朕回长安,朕已经有些意外了。现在长安城里那些主事的,有朕当初留给太子的人,也有自己爬上去的,他们都在害怕,朕一旦回去,他们的地位还能不能保得住,朕会不会换人辅佐太子……”
“已经得到手的东西,谁想再让出来?”
苏不畏张了张嘴,有个担忧没敢说出来。
他其实想说,太子……盼着皇帝您回去吗?
就在这时候,马车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很嘈杂的声音,不时有人大声喊话,苏不畏侧耳听了听是骑兵将领在下令骑兵集结。他有些不悦,自己还没有去知会他们上路,这样急着整队难道他们比陛下还急着进长安?
“奴婢出去看看”
苏不畏说了一声,然后从马车里退出来。
一出来,他就被看到的场面吓了一跳,随即明白了什么。护着马车的锦衣校们一脸怒容的看着那些骑兵,有的人已经咬破了嘴唇。
“怎么回事?”
苏不畏问。
“刚才从后面来了几十个骑兵,找到那个领兵的骑兵将军凑在一起说了些什么,然后那骑兵将军就下令士兵集合,也没人知会咱们一声,竟是带着骑兵走了!”
苏不畏看着那队迅速集结起来后顺着官道往南狂奔出去的队伍,脸色铁青。
他知道,最怕来的,还是来了。
“陛下”
苏不畏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回到马车旁边躬着身子柔声说道:“前面的路可能不太好走了,请陛下到奴婢背上来,剩下的路,奴婢背着您走。”
……
……
马车被遗弃在官道上,苏不畏将皇帝背好,让护卫用布将皇帝绑在自己身上,此时的皇帝瘦的一层皮似的,那些侍卫们多日不见皇帝,此时看到他的模样都心里发酸。穿着宽宽大大的衣服还不太看得出来,可侍卫们扶着皇帝绑在苏不畏后背上的时候,布条稍微一勒就陷进衣服里,他们这才知道皇帝有多瘦。
“陛下,可能会辛苦些。”
苏不畏爬上马背对身后的皇帝说道:“骑马要颠簸些,陛下要是觉着不舒服就告诉奴婢。”
皇帝出马车的时候看到那一千骑兵撤走就已经明白怎么回事,虽然他已经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活人,可他毕竟还活着,只要他活着,就没有多少事他看不穿。虽然有些时候,他看穿了也无济于事。
“走吧”
皇帝只是淡淡的说了两个字,随即再次闭上眼睛。
“走!”
苏不畏往前一指,剩下的几十个锦衣校分开左右,将苏不畏和皇帝护在中间。几十匹战马朝着长安城的方向再次进发,看起来格外的悲壮。
“苏不畏,你说刘恩静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朕,而是派人把朕送到了长安城不远处的时候,却把人调走?”
皇帝问。
苏不畏尽力控制着战马跑的稳一些,听到皇帝的话心里一紧,他知道一个答案,可他不敢说。
“奴婢猜不到。”
他颤着声音回答。
“你不是猜不到……你是不敢说。”
皇帝苦笑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朕其实很欣慰,果然都一样啊……”
苏不畏的心里好像被刀子戳了一下似的那么疼,他不敢再和皇帝说话,咬着嘴唇催动战马往前疾驰。几十个人才跑出去不足三里,前面就响起了一阵嘹亮的号角声,紧跟着,数不清的士兵从两侧树林中冲出来,将官道堵死。看起来至少有数千人,密密麻麻的排在那里,手里的硬弓都已经拉开。
苏不畏立刻勒住战马,几十个锦衣校全都停了下来。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将视线都停留在苏不畏身上。
对面一百多步外,一个郎将快步跑到军阵后面,对坐在树林外的一个身披甲胄的老者抱拳:“大将军,人拦住了!怎么办?”
坐在树林外面的这个老者,是皇后亲自任命的京畿道总领军务辅政大臣杨顺会。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何必再来问我!”
他狠狠的瞪了那郎将一眼,将头转过去不看南面,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指甲已经刺进了自己的手心。
“喏!”
那郎将应了一声,快步跑回去。
不多时,军阵里就传来一声大喊:“弓箭手准备!前面那些人乃是叛贼的奸细,一个不留,放箭!”
听到这一声喊,久经沙场的老将军杨顺会身子猛的颤了一下,他颤抖着手将酒囊从腰畔解下来,然后将酒洒在地上。
“陛下……臣……逼不得已!”
……
……
看到对面军阵里的弓箭手将羽箭搭在弓上,围在皇帝身边的锦衣校们纷纷看向苏不畏。
“公公,怎么办?”
有人问。
“怎么办?”
苏不畏冷哼一声:“陛下信你们用你们,是你们三生修来的福分。现在到了为陛下尽忠的时候了,你们何须问我怎么办。我只说一句……咱们这些人即便是都死,我也是最后才能死的那个,明白吗?”
他说的咱们这些人,不包括皇帝。
“明白!”
几十个锦衣校将横刀抽出来,催马将苏不畏团团护住正中。就在这时候,对面传来了一声大喊,弓箭手放箭!
密集如暴雨的羽箭朝着这边倾泻了过来,苏不畏微微侧头对皇帝轻声道:“陛下稍稍闭上眼休息一下,奴婢带陛下回长安。”
皇帝点了点头,真的闭上了眼不再往前看。他抱着苏不畏的手臂紧了紧,苏不畏的心里随即一震。
“为陛下!”
他大声喊了一句,几十个锦衣校震天般的跟着高呼:“为陛下!”
“冲!”
几十个人,朝着数千精兵组成的箭阵毫无畏惧的冲了过去。漫天箭雨中,他们挥舞着横刀为苏不畏和他身后的皇帝挡开羽箭,也正因为这样,他们无法自顾所以一个接着一个的从马背上掉了下去。
“锦衣校好儿郎,为陛下舍家乡,无畏春雷震夏雨凉,不管秋风扫冬雪殇,陛下指所向,提刀往前荡!”
不知是谁先唱了出来,锦衣校们随即一同高歌。他们挥舞着手臂为皇帝挡箭,可羽箭却一根一根的钻进他们的身体。
没有人停下来,直到箭雨中只剩下那一个被皇帝称为老狗的枯瘦太监,背着闭着眼抱紧了他的枯瘦皇帝往前疾驰。
箭雨似泪
也不知道是在哭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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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有一种奴才叫苏老狗
有谁能够想到,皇帝回家,一群曾经守门的奴才居然拦着不让他回,而且是用箭雨来阻拦。大隋天佑皇帝杨易的一声或许可以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他做皇子的时候,虽然生活中也充满了勾心斗角,但最起码他每天可以踏踏实实的睡觉。
第二部分是登基之后到西征之前,这十一年左右的时间是他人生最辉煌的巅峰。在这十一年里,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连暗中他的那些对手,都不得不赞一声他是可以与太祖太宗相提并论的一代圣明君主。
第三个阶段,就是西征兵败之后到现在。
这几年间,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如今已经跌落到有家不能回的可怜人。在离开长安城的时候,他曾经砍了三万多颗人头,那个时候他只想着给太子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廷。在西北的时候,他又砍了几百颗人头,目的依然没有改变。
可是他回来的时候,那些死了的人开始作乱了。
死人自然不能复活,但这些死了的人都不是普通人。有不少活着的人因为那些死人,对皇帝心中早就充满了恨意。死了的人有朋友有盟友有家人亲戚有同宗同族,这些人自然不愿意看到皇帝再回到长安城里。
当然,即便是没有这些死人,也会有很多人想要让皇帝死。
而其中最主要的那一个人,才是皇帝觉得心里疼也踏实的矛盾所在。
一个看起来瘦弱的老太监,将看起来比他还要瘦弱的皇帝绑在后背上,骑着马,迎着漫天的箭雨朝着数千精锐义无反顾的冲了过去。这个时候,通明境的修为被他毫不吝啬的施展出来。他将所有的内劲都布于身体四周,为皇帝也为他自己将那暴雨一样的羽箭震开。
如果是正直壮年的苏不畏,哪怕没有现在这样深厚的修为也能在箭阵面前顺利脱身。他可以完全不用打,而是避开遁走。
可现在的苏不畏虽然修为精深,但他已经很憔悴疲劳了。这一路上他几乎是不眠不休的照顾着皇帝,精力近乎耗尽。而他现在还有顾忌,他身后背着的是一座大山。皇帝的身子很轻,但分量很重!
如果他躲避,那么以他的修为绝对可以从容应对。
可他是硬闯。
就算那数千精锐单独拿出来在他眼里都是蝼蚁一样弱不禁风的人,可凑在一起的时候,用人命未见得就不能堆死一个大修行者。两轮羽箭之后,所有的锦衣校都已经死去。这个时候苏不畏才提起自己的内劲护体,因为他要尽可能多的保存实力。拦在他们面前的,未必就只有这几千弓箭手。
战马哀嚎了一声,终于扛不住倒了下去。
苏不畏集中精力保护皇帝却没有太多的余力照顾它,羽箭太密集,防不胜防。
在战马扑倒的那一瞬,苏不畏身子骤然拔起来一跃而起。他就好像一只年老但依然可以振翅高飞的大鹰,直接落在了箭阵上面,然后踩着那些士兵的脑袋向前疾掠。士兵们惊呼中不断的挥刀,试图将他斩落,可却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
后面的士兵开始散开,让苏不畏找不到脑袋继续借力。
苏不畏落在人群里,然后双手往前一推,一股排山倒海磅礴的内劲猛的轰在对面的人群里,一瞬间就有几十个士兵被巨大的压力震死,后面的士兵被吹的七零八落。
苏不畏背着皇帝往前冲,那些弓箭手后面涌出来数不清的巨盾手四下里合围,想将苏不畏挤住。苏不畏一掌拍在一面巨盾上,那持盾的士兵两条胳膊立刻被震的直接脱离了身体飞了出去。
巨盾向后砸,将十几个士兵拍死。
四五个修为不俗的将领拦在前面,被苏不畏一拳砸死了两个,再一脚踹飞了一个,后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出手,苏不畏已经冲了出去。几千人的军阵淤积在官道上,那种厚度绝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冲破。
但苏不畏根本就没有多杀人的心思,每一击都只是为了开路。
随着倒下去的士兵越来越多,苏不畏就好像一条逆着河流往上闯的孤舟,非但没有被水流冲回去,甚至将水流都劈开。他所过之处,大河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隙,水浪往两边翻卷过去。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苏不畏竟是将箭阵撕开一条口子冲了出去。
在军阵后面不远处树林边坐着的杨顺会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拦”
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再次陷入沉默。
箭阵后面的士兵们闪开,露出来十几架床子弩。
呼的一声,十几支巨大的重弩朝着刚从箭阵里杀出来的苏不畏激射而去。苏不畏杀穿了人群之后刚觉得眼前一空,那十几支重弩就朝着这边轰了过来,竟是完全没有顾忌苏不畏身后那些士兵。
苏不畏眼神一凛,身子一转让过去一支重弩,然后跃起来在半空中踩了一根重弩,身子轻飘飘的落在了弩车后面,那十几支重弩,将至少七八十个士兵放翻,哀嚎声立刻就响了起来。
落在弩车后面,苏不畏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急冲。
对面
至少三百精骑已经开始加速冲了过来。
……
……
苏不畏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狠狠的骂了一句一群该死的奴才!在他眼里,包括自己在内所有人都是他背后那人的奴才。
他猛的提速冲过去,然后两臂往前一探身子一矮从两匹战马之中穿了过去,在交叉而过的一瞬间,他竟是一只手攥着一匹马的一条腿猛的一拽,那两匹战马立刻嘶鸣了一声被拽倒,马背上的骑士立刻往前扑了出去。
那个看起来枯瘦到弱不禁风的老太监,一只手抡着一匹战马开路,犹如一尊从天而落的杀神。
瘦小的身子和手里两匹高大的战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此令人震撼!
他不停的舞动战马,然后将一个又一个骑兵砸死,等他和那三百骑兵对穿而过的时候,官道上留下了一地尸体。那些骑兵从不曾想到过,竟然有人用这种方式将他们击败。
苏不畏将那两匹已经破碎不堪的死马随手丢了,然后虚空一指将最后面的那个骑兵脑袋轰碎,他凌空跃起将喷着血的尸体推开,勒住战马后调转方向往长安冲了出去。
“陛下,有没有伤到?”
他一边打马一便急切的问道。
皇帝摇了摇头:“没有,辛苦你了。”
苏不畏心里稍安,然后不停的催动战马往前冲。他身后的骑兵已经调转马头准备追过来,杨顺会也忽然摆了摆手:“不必追了。”
他看向那骑马远去的人,用极轻的声音喃喃道:“何必要回来?”
苏不畏如果施展轻功的话,短距离内肯定比战马的速度要快,可他不敢多耗费一分内劲,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阻拦或许还没有出现。只要不和那些士兵纠缠,大修行者被士兵堆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快了!”
苏不畏侧头对皇帝说了一声,话才说完忽然眼神一凛,他猛的的从战马上跳了下去,身子向前急冲,才离开马背,一股雄浑之极的内劲狠狠的砸在战马上,那马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直接震碎了成了一大滩血肉。
“陛下小心,奴婢可能要动作稍微大一些。”
苏不畏语气很平静的说了一句,然后一拳朝着侧面树林里轰了出去,两棵大树应声而断,树后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立刻被震的吐了一大口血。他还想出手,却发现自己的丹田气海已经被崩碎。那一股阴柔之极的内劲,竟是让他无法抵抗。
苏不畏不再理会,拼着所有的内劲将速度提起来,树林中涌出来至少三十个修行者,在后面紧追不舍。这些人单独论实力都不如苏不畏,可现在的苏不畏能发挥出来的实力早已大不如前。
剑意,刀气,甚至符法不停的攻过来,苏不畏尽量的闪避然后让自己面对那些攻击而让皇帝始终在自己背后,没有被伤及分毫。可正因为这样,他的内劲消耗速度极快。
在连杀了九个七品六个八品一个九品高手之后,他的小腿上也被那个九品高手的剑意割开了一条口子。血顺着他的裤管往下淌,官道上留下了一串血脚印。
听着苏不畏粗重的喘息声,皇帝忍不住问:“还能坚持吗?”
“能!”
苏不畏点了点头:“陛下放心,奴婢命硬着呢!”
这话才说完,苏不畏的身子忽然踉跄了一下,紧跟着前胸上出现了一条血口子。若不是他及时以内劲封堵,刚才这突然袭来的内劲险些洞穿他的心口。
“通明境!”
苏不畏瞳孔猛的一震收缩。
“两个!”
他心里一紧,然后便有一种无力感从心里涌了出来,很快就遍布全身。这时候他想到的是,陛下真不该为了大隋将张真人留在刘恩静军中,可就是那个刘恩静,却在最后时刻派人追来将骑兵撤走。
……
……
演武院
看起来已经几乎连路都走不动的老院长正在藏书楼里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的动作很缓慢,也很认真,特意让人买来的几件新衣服已经放进了包裹里,而包裹旁边放着的是一柄古意盎然的长剑。
他看着这柄剑,看着剑鞘上刻着的那三个字有些失神。
万剑堂
他年轻的时候,就是带着这柄剑走遍了大江南北,让所有人心悦诚服的说一声,万星辰你就是江湖第一人!
这么多年过去,剑已经孤独很久了。
他慢慢的轻轻的抚摸着剑鞘,拿了一块布想将那上面沾染的一点灰尘擦去,就在这时候他眼神忽然变了一下,然后看向南面。他闭上眼凝神感知,然后低低说了一句看破那么多人心,竟还是看不破皇家心思!
话音还在,人已经消失不见。
太极宫
太极殿
才十几岁就坐在龙椅上的兴皇皇帝杨承乾看着面前堆积着的奏折皱了皱眉,刚要提笔忽然眼前出现一个弯着腰的驼背老人,平平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将他的衣服前襟抓住,在大臣和侍卫们的惊呼中,两个人同时消失不见。
城南十五里
苏不畏哇的吐了一口血,看了一眼自己被撕掉的右臂断口,又看了看还只连着一层皮的左腿。
“陛下……没惊着您把?”
他一边吐血一边问,尽力让自己的语气依然平稳。
“没!”
皇帝咬着嘴唇回答,干涩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可留。
“那好,奴婢带您回长安。”
苏不畏让自己笑了笑,却不知道自己现在笑起来的样子有多难看。他用一条腿跳着往前走。那条断了的腿挂在他身上,随着他跳而来回摆动。
两个老者从背后追了上来,同时捏了剑诀在半空中向下一指,两道剑意从后面追上苏不畏,苏不畏单腿转身,硬生生用胸膛挡住那两道能将巨石劈开的剑气。噗的一声,他的前胸上立刻就多了两个洞。
可因为失血太多,伤口里竟是已经没有血可往外流。
“陛下……奴婢……好像不能带您回去了……”
单腿而立的苏不畏不住的摇晃着,拼着最后的内劲将剑气挡住没有伤及背后的皇帝,他已经油尽灯枯。却尽力让自己保持着没有摔倒。皇帝使劲点了点头,贴着苏不畏的耳朵道:“和你一起死,朕很高兴!”
那两个老者落地,大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陛下,您真的不该回来,太子已经登基,陛下还回来做什么?”
皇帝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冷冷笑了笑道:“好……好!朕在太极宫里,竟然养了两条反咬主子的狗!”
“我们不是狗,你也不是皇帝了。”
另一个老人抬起手遥遥指向皇帝:“我们的职责是听皇帝的话,可你不是了。”
他手指一动,一道剑气迅疾的刺向皇帝的眉心。
噗的一声!
那老者的眉心上多了一个洞,额前很小,只有黄豆粒大小,可整个后脑却直接被轰碎,烂了的脑浆被炸飞了出去,溅了后面那个来不及躲闪的大修行者一身。
“大……大堂主……”
没死的大修行者艰难的咽了口吐沫,看着突然出现在皇帝身边的那个老人。
“我当初教你们剑意的时候,可没教过你们弑君。”
老院长叹了口气:“你们是不是觉得江湖上没有了万剑堂的名号,万剑堂的规矩就不用守了?在太极宫里做事,莫非你们学来的都是这些冷酷无情的东西?”
那个老者畏惧的看着万星辰,又看了一眼被万星辰拎在手里的小皇帝杨承乾。
“弟子知错!”
“我不杀你,你滚去江南通古书院,能杀几个杀几个,像点样子的去死。我允你亮出万剑堂的名号,去吧。”
万星辰淡淡的说了一句。
那老者脸色变了变,然后使劲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
……
终于
苏不畏再也坚持不住扑倒在地上,脸重重的磕到了地面。他已经失去了神智,血迷糊了他的双眼,他也再看不到身后的皇帝陛下。趴在地上的老太监,依然用独臂抠住地面想往前爬。可他哪里还有力气爬的动,只是徒劳而已。
“陛下……快到长安了吗?”
他问。
在路上的时候,总是皇帝这样问他。
苏老狗,快到长安了吗?
现在,换他来问皇帝。
皇帝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到了!”
“到了?”
苏不畏咧开嘴笑了笑:“奴婢不辱使命……奴婢终究……终究带着您回家了。”
笑容在他脸上凝固,永远不会消失。
皇帝趴在他身上,好像也被带走了最后一丝生气。
有一个阉人,叫苏不畏。
有一种奴才……叫苏老狗
ps:这一卷的结尾几章,总是会有这样的悲壮对不起,我也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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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章一剑破塔
大隋很大
江湖更大
大兴城里有个活了九十九的金家老太君,当年在通古书院外面河边一指断流,惊呆了书院里那些自视甚高的家伙,自此之后金家在通古书院里的地位越来越高。可惜她连最终连出手都来不及,就随着那三层楼一起被斩成了两截。
柳州城里有个把自己藏起来修炼蝉功的陈家老太爷,以陋室为洞蛰伏三十六年,就为了应对他最惧怕的那个一剑破万法,修成了一对蝉翼可飞天,可惜还是没能逃过那一剑,最后倒是落了个穴居的下场。
老院长万星辰拎着古剑看似漫无目的,实则目标明确。
贤罗城
通古书院
董卿复呆呆的坐在书房床前看着外面,桌子上摆着几份密信,都不是好消息。那个让他担惊受怕了一辈子的老变态最终还是走出了长安城,视他当初自己立下的规矩如放屁,可他行,别人不行,放屁也能震的江湖摇一摇。
因为他是万星辰。
其实董卿复也不知道当初自己的祖辈到底因为什么和万星辰达成了协议,虽然他已经足够老,但比起万星辰来说他真的只是个孩子。他从父亲手里接过通古书院的时候曾经问过,当初就在这书院里万星辰到底做了什么,以至于让中原诸大世家的家主一个个噤若寒蝉,最终答应了万星辰的那些听起来好没有道理的要求。
可他父亲却什么都不肯说,董卿复只是从父亲眼睛里看到了浓烈到化不开的恨意。
他不知道他父辈时候具体发生的事,但他现在也忘不了三十多年前自己遇到的羞辱。从那天开始,他也就懂了为什么父亲临死的时候眼神里的恨意为什么那么浓。
三十多年前,万星辰给通古书院有座位的每一个人都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七个字。
来长安,要么我去。
可就是这七个字,通古书院里的所有人都不得不出行。真正的世家之所以能几百年甚至千年屹立不倒,绝不仅仅是世俗层面上的积累,没有绝对的大人物撑着,财富再多,地位再高,终究也有可能被摧毁。可是自从中原出了一个万星辰,他们的尊严就变得有些不值钱起来。
三十多年前,因为万星辰的一封信,通古书院里有座次的人先后进了长安城。在演武院的后山,万星辰笑着对他们说之所以请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你们的父辈都打不过我,所以相安无事。因为虽然我强但我没有随随便便杀人的想法,你们的父辈虽然有杀我的**可却杀不了我。
就这样相安无事很好,把你们找来是因为你们的父辈都已经死了,知道守规矩的人已经不在了,我就只好将规矩再说一遍。
当时有人问,你说的规矩就是规矩?
然后万星辰一剑斩落了所有人身上一颗衣服扣子,笑了笑说:“当初你爹也是这样问我的,我打掉了他七颗牙。今天我心情好,所以只斩你们每人身上一颗扣子。只是让你们记住,不是我说的就是规矩,当你们也可以轻易杀我的时候,你们说的也是规矩。这正是我找你来的目的,告诉你们要听话。”
规矩是
不管发生什么事,通明境上境以上的大修行者,不允许参与朝堂之争。万星辰知道世家都有底蕴,可他不怕,他不是一个一个找去去镇服,而是将人都叫到一起来说他的道理。
不得不说,杨家人找到一个好靠山。
虽然万星辰只是斩掉了董卿复身上一颗扣子,可和打掉七颗牙齿,又或是扇七个耳光没有任何区别。羞辱的都是他们的自尊,很强的自尊。
“董老”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小心翼翼的问:“怎么办?”
“怎么办?”
董卿复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自嘲的笑了笑:“除了等着他来还能怎么办,他已经很老了,要死了,所以他打算临死之前把我们这些人多一起带走。他自己坏了自己定下的规矩,而我们偏偏没有办法制裁,因为那是他定的规矩。”
“只能等着?”
那管事问。
“你们都回去吧,告诉你们的主子。”
董卿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万星辰出长安,说起来是件坏事,因为会死不少人,而且是举足轻重的人,但往另一个方面想未必不是好事,因为他就要死了……虽然我可能会死,其他老家伙也可能会死,但我们死了之后,各家应该都不会再有人被万星辰威胁。以后可以松口气,因为万星辰找的接班人也已经死了。”
“你说的对啊,你们的儿子孙子最起码不用再惦记着我了。”
声音从窗外飘进来,很轻,很清晰。
董卿复的脸色一变,沉默了一会儿后摆了摆手:“都走吧,他不会杀你们。”
“为什么?”
那个管事畏惧道:“他已经杀了好几个人。”
董卿复冷哼了一声:“因为你们不够格。”
那些管事面面相觑,终究还是不得不起身,然后凑在一起出了屋子。
院子里,一棵老松下,那个驼背老头坐在石凳上,看着石桌上也不知道是谁留下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残局有些出神,他捏起一颗黑子沉吟了好一会儿,然后落下。局面顿时活了起来,柳暗花明。
那些管事都有些诧异,心说原来闻名天下的大隋江湖第一人万星辰竟然就是这样一个模样,看起来就和那些在酒馆里厚着脸皮赊酒喝的村夫没什么区别,身上没有一点器宇轩昂的气势,更没有那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霸道。
和传说中的形象相去甚远,所以他们都忍不住有些发愣。
“姓董的小子刚才只有一句话说的很有道理。”
老院长看着已经活了的棋路,摇了摇头,将自己刚才落下的棋子捡起来放回棋盒里,局面立刻又是死水一潭。
“我死之后,很多人会放心。”
老院长瞥了那些人一眼:“但我还没死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能放心啊。”
董卿复从屋子里出来,看着那些发傻的管事骂了一句滚,那些人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跑出去。
“打算杀几个?”
董卿复认真的问。
“虽然我老了,但我记忆力还好。”
老院长笑了笑:“我记得通古书院里能坐下来说话的一共有十二个人,其中有两个真真正正的看破了世俗,比我看的还破,抛下一大家子人相伴云游东海那边,已经走了十几年。金家有个小姑娘因为怕死怕的厉害,所以想练什么一指破万法,陈家有个小家伙也怕死怕的厉害,想练什么蝉功飞天遁地。安家那个,宋家那个,刘家那个……算上你才六个。不过我走不动了,你之后我还要回江北去,留着点力气做最后一件事。”
“算起来,也过了一半。虽然不是很够,也勉强不虚此行。”
……
……
“万老,在我死之前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董卿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在老院长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看了一眼石桌上的残局,他捏起一颗黑子放在之前老院长落子的地方,然后皱了皱眉。看起来这子一落,黑旗立刻形势大转,但再往后看,也不过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他忽然发现,面前这个驼背老人就是那颗黑子。
“问吧”
老院长道:“你是十二个人中最出息的一个,当初在长安城我斩掉你们每人身上一颗扣子,所有人都装作若无其事,唯独你从行囊里找出针线又缝了一颗上去。我当时也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性子,才能让你这样出身的人身上连针线这样的东西都会带着,还有什么是你不会准备的。”
董卿复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以为自己可以准备好一切,可发现自己只带了一颗备用的扣子。”
这话,很无奈。
“老院长,当初为什么会答应大隋太祖皇帝的要求?”
他问的很认真。
老院长皱着眉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认真的回答:“忘了。”
“忘了?”
董卿复愣住,实在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您已经忘了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太祖皇帝的请求,却一直守着大隋过了一百多年!”
“我忘了因为什么,但记得答应了什么。”
老院长道:“这不够吗?”
董卿复想了想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向远处:“我不理解,但我觉得够了。刚才您也说过,我是一个出行连扣子针线都会准备下的人,所以为了今天也准备了一些东西,人总得为了命拼一次,哪怕明知道不行。”
老院长点了点头:“这也是为什么你们董家虽然已经没落,可依然能坐在书院上首位的缘故。”
“当初我们董家丢了中原,大周的天下被大郑夺去,但幸好,我们还董家人把这个书院抢到手了,付出的虽然多些,但收获不小。当初那些人视大周如玩物,后来我们董家人也成了玩弄大郑的人之一,那感觉确实比做皇帝还要好。”
董卿复深深吸了口气,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老院长出手。”
……
……
贤罗城的百姓们听到一声巨响的时候,都抬头往半山腰书院那边看,他们惊讶的发现已经屹立不倒了几百年的书院倒了,那座象征着书院身份的标志性石塔轰然倒塌,奇怪的是那石塔不是整体倒下来的,而是从中间断开。
断的很奇怪,特别整齐。
好像被一柄巨大的利器斩断了似的,可天地间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利器?
贤罗城外
一个佝偻着身子的驼背老人顺着官道缓步往北走,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斜着断开的石塔。
“咳咳……”
他咳嗽了几声,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上被染出来一朵梅花。
“懂得借书院几百年积攒下来的势,不容易。”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些担忧。
他手里的古剑发出铮铮之声,似乎要自己飞出剑鞘。
书院中
董卿复没想到自己还活着,却发现原来活着比死了更难受。老院长拔了剑,斩断了他一身修为,斩断了那石塔,也斩断了这书院几代人好不容易养了几百年的势,却没有杀他。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凭借这些和万星辰好好打一场,可没想到万星辰还是只出了一剑。
“不飞天……也是神仙。”
他喃喃了一句,然后纵身跳进了院子里的水井:“你可怜我是可怜人,我自己却怎么能可怜自己?董家自我而亡,天下再无大周皇族。”
ps:本以为老院长的结局一章就够了,自己有些不舍,明天吧,这一卷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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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夕阳黄昏
山高凭虎跃,大江任鱼遨
一条将中原一分为二的大河横贯东西,也就只有长江这两个字能表达其磅礴。虽然天下大乱,但百姓们还是要生活,尤其是在长江上讨日子过的渔民们,十成时间九成操心的还是自家怎么过活。
江面上往来的渡船上依然满载着客人,不过绝大部分都是由北往南来的。江北道已经被罗耀的百万大军卷入战乱,百姓们畏兵如畏虎,谁家都有个三亲六故,所以能找地方躲躲的大部分都躲了出去。
拖家带口的百姓们乘船南下,上了船回望江北的时候每个人心里都有些揪的发疼。若非天灾**,哪个愿意颠沛流离寄人篱下?
最近渡河的人多,所以渡船将人放在南岸之后就立刻往北岸赶,多跑一趟就能多赚几百个铜钱,一天下来最多的能赚好几两银子。尤其是那些富户出手阔绰,又不愿意与人挤在一艘船上,多是大把的给银子包船南下,不过,渔夫们虽然眼馋那些富户逃出来的银子,却没有人这么干。
他们会大声的告诉那些富户,想过河就老老实实和大家同乘一船,嫌弃的话就莫上来。
气的富户们破口大骂,奈何那些渔夫就是不肯。
“我呸!”
一个船夫将船靠在南岸,目送着那几个穿的很光鲜的富人和其他百姓一同上岸后啐了一口浓痰:“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得?爷愿意载你你才能过河,不愿意载你你就在北边等死,真有那么大的本事,跑什么啊。”
“咋了?”
旁边那船的船夫问。
“没事,那几个人要包船,被我骂了。”
“哎呦,视财如命的刘老三居然也这么大气一回,难得啊。”
“放你大爷的屁,老子什么时候视财如命了,那个……那个前年的时候,我还请你吃过一颗茶叶蛋的!”
“我-操,要不要我还给你一只芦花鸡?刘老三,老子还不知道你?若不是姑奶奶发了话,必须满船才能走,不许挑客不许包船,就是穷人叫花子也要载,你他娘的能有这气魄?自从姑奶奶来了咱们这之后,你比以前可老实多了。以前大伙都瞧不上你,现在你也有了几分爷们儿样子,以后有事招呼大家。对了……姑奶奶今儿个去你家了,你知道吗?”
“啊?”
刘老三愣了一下:“去我家干嘛了!”
他显然吓了一跳。
那船夫道:“瞧你那怂货样,上次被姑奶奶一巴掌扇进水里的时候也吓尿了吧?放心,姑奶奶是多大的肚量会跟你一般见识?她是听说你家里有个病重的老娘,你贪财都是为了给老娘看病,所以一大早就去你家了,姑奶奶说她还懂些医术,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刘老三嘴唇抽搐了几下,鼻子一酸竟是想哭。
“哎呦,这是要掉眼泪?!”
那船夫哈哈大笑。
“嘘……”
刘老三瞪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麻烦载我过河。”
两个人正说笑着,忽然岸边有个苍老的声音传过来。刘老三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个看起来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佝偻身子驼着背的老头。身上穿着一件很新很新的衣服,脚上穿了一双很新很新的靴子,只是因为他的腰板好像已经挺不直,所以那身新衣服也没现出多笔挺。
“老爷子,你要去江北?”
刘老三连忙劝:“不管您是走亲戚还是干嘛,北边兵荒马乱的,还是别去了。不是我不载您,您这身子骨要是遇到兵乱也跑不动了啊。”
“就是因为快没力气了,所以才急着去。”
老人笑了笑,抬脚上了刘老三的船:“走吧,不少你银子就是了。”
刘老三摇了摇头:“可别说我没劝您,您看看,往北走的都是空船,可有一艘船载着客人?往北几百里就是战场,朝廷大军和罗耀的兵杀的天昏地暗,据说大将军刘恩静带着兵在火狐城拦着罗耀的兵,大将军许孝恭率军十几万从背后兜过来,罗耀两面受敌,本就已经勉强,庞霸有带兵杀了一阵,所以不得已后退了,就在江北几百里远驻扎。”
“咦……许孝恭是怎么过来的?”
驼背老人问。
“是庞霸放过来的,真搞不懂到底谁和谁是一伙儿的。庞霸率军渡河的时候我问过那些兵,说和雍王罗耀是同盟。可才到了江北道,居然又和朝廷一伙儿了。放了许孝恭的大军过来,从背后狠狠捅了罗耀一刀。这些事都是听过客说的,反正我是不懂。”
“哈哈”
老人笑了笑,抚摸着手里的古剑:“倒是要少走几百里,不错不错……这世间哪里有什么亘古不变的同盟,尤其是乱世之中,更少见。”
老人说完这句话,忽然脸色一变喃喃道:“想不到……几百年的势竟然这么厉害,想来大轮寺里也是一般的阵法,以地养气再御敌,怪不得青争那般艰难。可惜,若是再年轻几岁就好了,油尽灯枯……”
刘老三不知道他喃喃的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懒得过问。他知道老人家都有这样自语的习惯,比如他老娘也会这样絮絮叨叨的说话,却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我包裹里有几百两银子。”
老人对刘老三笑了笑:“一会儿若是我睡着了的话,请你不要叫醒我,那银子就当是我的酬劳。不要碰我,不要喊我,无论发生什么,好不好?”
“也行,您困了就先眯一会。”
刘老三对老人笑了笑,心说人老了就是爱打盹。
……
……
江北道
雍军大营
罗耀看着面前的舆图眉头皱的很深,他带兵几十年,自认也对人性多有了解,可还是没有想到庞霸居然会带兵让开一条路,以至于许孝恭从后面打了雍军一个措手不及。一直到现在他都还在遵守着起码的规矩,没有靠着绝强的修为将朝廷人马的将领们屠一个遍,第一是因为有张易阳在刘恩静军中,第二是因为他不屑。
就算他心急,也不想让自己瞧不起自己。
“王爷”
已经被封为大将军的罗小屠压低声音问:“要不要属下带兵再冲一阵?”
罗耀微微摇了摇头:“先等等,庞霸显然和朝廷人马有了协议,通古书院里那些人是要先解决我,看来他们也心急了。如果我带兵猛攻刘恩静,庞霸和许孝恭就会立刻带兵袭扰我的侧翼,是我低估了庞霸那些人,他们过河原本就不是为了打长安,而是为了针对我。”
他刚要继续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所有人不要出去,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插手,违令者斩。”
他大步走出帐外,抬起头看了看南边的天。
有一道流虹飞天而来。
“我在大隋躲躲藏藏那些年,修为不复不敢与你交手。今日你既然来了,倒是也了了我多年的心愿。听了那么久你是中原第一人的说法,不打一场终究有些疑惑。我在西边你在东边,本来两不相侵,是我越了界,所以这一战也在所难免。”
他看着那道流虹说话,脸色肃然。
“和我没话说?”
那一团光在罗耀百米外停了下来,静止不动。
“也对,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打就是了。”
罗耀深深的吸了口气:“闻听你只有一剑,无论对手是谁都不不必再出第二剑,今天你来试试,一剑可否杀的了我?!”
他猛的往前迈了一步,金色的火焰瞬间从他身上燃烧出来,火焰熊熊,足有五六米高。可焚尽一切的业火,随着罗耀的脚步而逐渐变幻形状,最后竟是幻化成了一尊盘膝而坐的大佛,将罗耀包裹其中。大佛眉目清晰,体内金线便是血脉,越来越凝实。这金身大佛幻化千手,每一只手里都握着一种修为之法。
“从来没有人,能破我的佛临万法。”
罗耀看着远处那光团:“来!”
显然,他已经激动难耐。
这一战,他期待了太久。
那光团忽然向前,变成了一柄古意盎然的长剑,笔直的朝着罗耀的心口刺了过来,没有任何花哨,也不是快到无法看清,就那么平平直直堂堂正正。看起来也没什么威势,就好像一个练武初学之人刺出来的一剑那样无奇。
罗耀脸色狰狞,再次大喊了一声:“来战!我要灭你这中原第一!”
古剑飞来,刺在那金身大佛上,可那能焚尽一切的业火却对古剑没有任何作用,大佛的心口被剑刺进来,脸上露出惊讶惶恐的表情。大佛里的罗耀也是一样,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凝集了全部修为的佛临竟然挡不住那平平无奇的一剑!
剑走的很缓慢,却没有被阻止。
剑身已经进入大佛体内,刺穿了大佛的心,大佛的脸上惊恐之色越来越浓,一千手施一万法也挡不住南来一剑。
大佛轰然而散,罗耀大惊失色,再想凝集内劲那剑已经到了他心口,然后刺穿了他的肌肤。他号称金身不灭,可今天他感觉到了灭的气息。
剑切开了他的衣服,皮肤,然后是肉,罗耀已经被吓的白了脸,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那剑进入自己的身体,剑尖只差一根发丝的距离就戳在他的心脏上。
看起来这是很慢的一个过程,可那些在大帐里往外偷窥的人们谁也没有看到发生了什么。
罗耀知道自己要死了。
第一次,死亡如此接近。
……
……
长江北岸
渡船靠岸
刘老三看了一眼那个盘膝睡着了的老人,忽然发现老人之前手里拿着的那柄古剑没了。他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摇了摇那老人:“老人家,您的剑是不是掉江里了?可不是我偷的,我虽然贪财,手脚却干净的很!你可不许讹我,我真没见着!”
……
……
雍军大营
罗耀已经绝望,他没有想到自己如此的修为,竟是挡不住那平平无奇的一剑。剑尖已经抵在他的心脏,不需一秒就能刺穿。
嗡的一声,他眼前的光团忽然散开,一柄古剑凭空漂浮在半空中,哪里有人握剑?
罗耀瞳孔骤然收缩,喃喃了一声:“来的只是一柄剑?”
……
……
刘老三一脸凄苦的看着面前那个美貌的村姑解释:“真的不关我的事,他说要睡一会,不让我叫醒他,可姑奶奶啊,谁知道他竟是一觉睡死了?他上船的时候我就劝过他,这么大年纪了就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多好,可他偏不听。”
穿了一身蓝色碎花棉布裙子的村姑看着那老人,脸色白的吓人。船夫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姑奶奶的手会颤抖的那么厉害,为什么她的眼睛里满是悲伤和震惊。姑奶奶来了这一年多的时间,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可是这次,她好像真的吓坏了。
村姑跪下去,朝着老人磕了三个头。
……
……
罗耀将插在自己心口飘在半空的古剑抽出来,看了看剑尖上的血。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好像变成了一尊石像一样失去了生机。
“一剑破万法……好一个万星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罗耀朝着南边遥遥一拜:“受教了!”
他起身吩咐:“去!给我做三千白幡,我要葬剑”
……
……
长江畔
有孤坟
一剑北去七百里
夕阳
黄昏
ps:这一卷的结尾,死了太多人。每每想写的时候就犹豫不决,可又知道只能这样,每一个配角都是我写出来的,都不是龙套一晃而过。我觉得以后不管我还会写多少本书,我都会记住争霸里的这几个名字。杨奇,大轮明王,苏不畏,万星辰这卷是黄昏,黄昏到了,夕阳其实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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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一章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方解伸手从那个罗斯人腰畔将装铅弹的皮囊拽下来,塞好火药后填了一颗递给那个罗斯人:“来不来?”
安德鲁一脸纠结的翻译了一遍,那个罗斯人本来以为方解是要把短铳还给他伸手去接,可听到安德鲁的翻译后立刻往后跳了一步,很有中原武林高手施展轻功的风范,后纵出去得有两米。
方解对安德鲁笑了笑道:“我不知道你们罗斯人有没有签订劳工合同之类的说法,但在这之前咱们最起码有口头上的协定。你们留下来帮我制造火器,我每个月发给你们在罗斯国十年也赚不到的工钱,汉人有句话是君子之约,你听过吗?”
安德鲁点了点头:“懂,就是说既然已经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就不能反悔。我们罗斯人也有差不多一样意思的话,叫我付了钱你就要给我啤酒不然就踢爆你的屁股。”
方解笑着点了点头:“这话很好,我付了钱你们就要帮我造火器不然我就踢爆你们的屁股,可以?”
安德鲁将这话翻译了一遍,那几个罗斯人面面相觑。刚才方解展现出来的能力让他们吓的没了半条命,在他们的认知里不可能有人徒手抓住子弹并且完全没有受伤的事发生,这是超出他们理解程度的事,这不科学。
方解见那个罗斯人不敢将短铳接回去,他随手把短铳揉成了一团抛在一边:“人之所以称之为为人,就是要说话算话。当初你们贪银子答应了我的事,现在觉得银子够用了就准备走人,我不想做欺负人的事,可也不想别人愚弄我的诚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骁骑校:“为什么不打了?”
为首的骁骑校为难的看了一眼已经昏死过去的东楚人:“大将军,这个人已经昏死过去了。”
方解语气平淡道:“我知道他昏死过去了,但我给你们的军令是打够一百鞭子,在一百鞭子没有打完之前就算他死了也不能停手,明白吗?这样的话以后我不想重复第二遍,不懂得什么叫军令你就没资格留在骁骑校。”
“属下谨记!”
骁骑校应了一声,然后继续抽打那个东楚人。
方解看了安德鲁一眼道:“把我刚才的话翻译给你的同伴听。”
安德鲁白着脸将方解之前对骁骑校说的话翻译了一遍,那几个罗斯人本来就已经吓得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惊惧更浓。
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东楚人又挨了十几鞭子之后竟然疼的苏醒过来,一遍躲闪一边哀求:“大将军,求你不要再打了,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打我啊……大将军,再打下去我就会死了!东楚和大隋一直就是好朋友,我对您也一直尊敬……”
方解打断了他的话:“尊敬我就不会欺骗我,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下令鞭打你?”
那东楚人眼神闪烁了一下后使劲磕头:“我再也不敢了。”
方解冷冷笑了笑:“你们东楚人果然都是做商人的好材料,这几个罗斯人要走多半是你怂恿的对吧。你担心这几个人留在这里的时间太久,我就不需要你来做事,所以你想让他们闹事,然后你再证明你的重要对不对?”
“这几个罗斯人如果回去了,你就会借机宣扬他们在中原赚了多少钱,然后就会有更多的罗斯人愿意来中原做事,你就又能赚一笔银子……我本来不想跟你废这些话直接就让人打死你,但这些话不只是对你说也是对那几个罗斯人说的。”
方解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如果我任由你们闹事,那是我无能。第二,我不是一个善人所以对于欺骗我的人向来没什么善心。第三,这些罗斯人回去之后,就会宣扬中原的银子多么容易赚,你也会去宣扬怂恿鼓动更多的洋人来中原,到时候越来越多的洋人想来中原发财,最先来的是一批穷困潦倒的人,他们到了这里发现中原的锦绣繁华之后,会怎么样?”
“穷凶极恶”
“他们会觉得这里简直就是一座金矿,然后,就会有数不清的洋人,带着舰队,军队来到这里,不是用付出劳动的方式换取报酬,而是用他们手里的火器来掠夺。虽然他们未必能打赢,可却是一场本来没有必要造成的灾害。”
方解说的这些,那个东楚人从来没有想到过。
“跟你讲一个你听不懂的道理,假如你只是一只蝴蝶在罗斯国扇动了几下翅膀,中原就有可能遭受龙卷风的袭击。或许你会以为我这是胡思乱想瞎说八道,但既然有这样的可能我就不能不在意。所以……你从进了我的军队工坊第一天就注定了再也出不去,这几个罗斯人也一样。”
方解转头看向安德鲁:“告诉你的同伴,让他们死心吧。我刚才说过,我不是一个善人,你们可以视我为一个讲诚信的商人,我答应你们的就会做到,你们答应我的做不到,我就会杀人。你们在罗斯国最害怕的或许就是镇上的恶霸对吧,我来告诉你们,在这里,对惹恼我的人我也是个恶霸。”
“你们回不去了,等着我把你们的家人接来就是了。”
“听我的,你们得到你们想要的。不听我的,我拿走你们的命。”
方解淡淡的看了那几个罗斯人一眼:“如果你们现在还有话说,我等着你们说出来。如果没有话说,就回去工作。”
……
……
方解带着安德鲁走在山间小路上,他在前面走安德鲁在后面跟着。因为之前方解表现出来的冷酷和恐怖,安德鲁心里一直还在打鼓。一想到自己之前爱慕的吴隐玉是这位大将军的未婚妻,再想到之前方解让人将那个东楚商人活活打死,他忽然特别害怕,害怕方解把他在山里弄死。
他之前一直以为方解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是个看起来很帅气的学者。可是就在刚才,他才发现方解的骨子里是一个恶魔。
当这种害怕侵袭了他的内心,他变得不敢面对。
“知道我为什么下令打死那个东楚人吗?”
方解问。
正胡思乱想的安德鲁吓了一跳,连忙回答:“因为他欺骗了您。”
“不止”
方解停下脚步,看着远处巍峨的群山缓缓道:“就算没有今天的事发生,他也会死。因为我喜欢直接的东西,直接看到,直接听到,直接控制。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工坊的主管,有什么事你直接来找我说,需要什么都可以说,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
安德鲁被方解的话吓得颤抖了一下,是那种从心里开始蔓延出来的恐惧,不可抑制。
“我刚才没有开玩笑。”
方解转过身,看着安德鲁认真的说道:“你们这几个人回不去了,而且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你们来中原的事被我严密的封锁住,你家乡的人不可能知道你们来了这里。经手这件事的东楚商人在你们到中原之后不久,就死在了回去的半路上。去接你们家人的东楚商人,也是这样的结局。你可能会觉得我心狠,但我在没有能力控制一切的时候就要想办法杜绝可能发生的事。”
“你不懂没关系,因为你没经历过。”
方解有些感慨的说道:“所以你要尽快适应在这里新的生活,并且找到乐趣。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只要你们认认真真的做事,该得到的一切我都不会吝啬。你会得到你曾经幻想着得到却没有办法得到的一切,比如财富和地位。以后还会有不少你这样的人来到这里为我做事,而你则是我的一只手,帮我管理他们。”
“我知道你和他们不同,你喜欢这里。所以我才会推心置腹的和你说这些,我相信你也知道我没有在开玩笑。你的那几个同伴如果想活下去,那就安安分分的做事吧。”
“我……明白了。”
安德鲁点了点头,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服。
“安德鲁,我和你曾经提到过我的希望。”
方解伸手比划了一下:“如果将火器改良到超过现在中原连弩和弓箭的地步,那么军队就会变得更加强大。比如你说过无法制造出来的火炮,如果制造出来装备军队,那么将会所向披靡。我已经派人去解决铁矿的事,而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督造一座铸造工坊,我要你试着去制造火炮,不管失败多少次都要继续下去,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我知道你出身也不好,但不代表你比那些出身好的人低贱愚笨。创造历史的不一定都是达官贵人,平民也可以。我给你需要的一切,也不会计较责备你失败了多少次。只要你认真的去做了,我就会给你最大的支持。”
“你想想……”
方解伸出手臂怀抱蓝天:“如果经过你的双手创造了这一切,那么在后世几百年几千年的史书上都会留下你的名字。很多年之后,人们提起你的时候也会用最尊敬的语气。那代表什么?”
方解回头问安德鲁。
安德鲁摇了摇头,但眼神里已经开始有些火热的光芒闪烁。
“代表你开创了一个时代。”
方解笑了笑,用一句话震撼了安德鲁的心灵。平凡人开创一个时代,多么的有诱惑力。
“武器可以让世界变得混乱,也可以让世界变得和平。”
方解道:“我拥有强大的军队,就能守护着我心里想要守护的一切。因为我强大,所以没有人敢来欺辱。而在我强大的同时,你也会变得强大,等到那个时候,你再回到你的家乡,谁还敢瞧不起你?”
“我明白了!”
安德鲁使劲点了点头:“为了梦想!”
方解知道,自己又在一个人心里种下了一粒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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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二章你有意见吗
独孤文秀的母亲接来朱雀山大营之后的第二天,这位贤良的妇人就把独孤文秀赶出了家门,让他回去做事。方解给了独孤文秀十天时间陪她,她却坚决不许独孤文秀在家里多呆一天。独孤文秀去找方解的时候把自己被赶出来的事说了说,方解心里也跟着有些触动。他娘明事理,比很多人都更明事理。
“既然这样,那你就准备下明日就去西北。”
方解想了想说道:“我让燕狂跟着你,带一队骁骑校,再选五百骑兵。我已经派人先去襄城安排,你们去了之后直接和我派去的人联络就是了。金世雄应该已经收到了我的亲笔信,至于控制在什么度你自己拿捏,我信得过你。我只说一点,那就是铁矿石必须尽快运过来,工坊那边已经筹建,火器工坊也需要。”
“属下明白”
方解点了点头:“老夫人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派几个手脚勤快做事伶俐的丫头过去伺候着,绝不会让老夫人吃了苦。虽然我自幼没有了父母,但我知道对老人应该有什么样的态度。”
“多谢大将军!”
独孤文秀忽然跪下来,郑重的磕了一个头。
方解连忙从桌案后面绕过来将他搀扶起来:“何必这样大礼,你为我做事,我为你将后顾之忧解决,理所应当。我这个做首领若是没能力让手下人安安稳稳的跟着我,那也太失败了些。”
“娘亲特意吩咐过,这个头属下若是不磕的话,娘亲也不答应。”
方解笑了笑:“昨夜你们母子团聚,我本来想去拜会老夫人又怕打扰了你们,今儿打算着下午过去看看老夫人身边还缺什么,一并置办齐全,既然你过来了,那就陪我一块去。”
独孤文秀心里暖烘烘的,连忙转身带路。
他虽然是独孤世家出身却是庶出的孩子,自幼就比府里的下人们高贵不了多少,嫡出的子弟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他父亲对他也没有一点亲情可言,每个月分发下来的月钱还要被管家克扣,他娘亲也是敢怒不敢言,若是得罪了管事,娘俩的日子只怕过的更苦些。
只有堂兄独孤静为人纯良温厚,不时让人送些银子衣物,娘俩的日子才算过的舒服些。从一出生,独孤文秀就没有自己做主的权利,当独孤家让他来方解这里的时候,他没有任何选择。
他不想来,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来,那么对于独孤家来说他和他娘亲就没有了一点存在的意义。
现在方解派人将他娘亲偷了出来,他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一路上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谈论和金世雄谈判的事。目前方解下令开始建造的几个工坊,都需要大量的铁矿石支撑,所以这个差事比起打北徽道来说也不算轻。独孤文秀知道方解要重用自己,人生的转折点就出现在方解这个人身上。
“骁骑校的人已经在襄城打点妥当,连退路都已经准备好。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可以让你从容出城。你应该知道自己的重要,所以一旦有什么事脱离了预料就尽快回来,我宁愿不要铁矿石,也不能丢了一个得力手下。”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
独孤文秀的鼻子有些发酸,他垂着头不想让方解看到自己的已经湿润起来的眼眶。
“属下知道,这一趟北去属下定会竭尽所能将这差事做好。属下知道如今几个工坊已经开建,兵器,火器,这些东西都离不开铁矿石,大将军将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属下,属下怎么敢耽误大将军的布置。”
“嗯”
方解笑了笑:“本来这差事我是打算让孙开道去做,这个人有学识有心计也有口才,但他有个不好的毛病……”
方解的话没有说完,但独孤文秀知道方解的意思。孙开道这个人总是在为自己谋求后路,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先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这本来也无可厚非,可正因为这样造成了他越发的贪得无厌。独孤文秀能进朱雀山大营也是因为孙开道的举荐,而这举荐是独孤家花了大笔银子换来的。
连独孤家都已经打听到孙开道贪财,方解怎么再敢重用这样一个人?
“日后你多操劳些。”
方解笑了笑说了一句,没再多说什么。
独孤文秀使劲点了点头,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自己彻底改变命运的机会。只要自己成功了,那么之前二十几年辛苦寒酸的生活将再也不会回来。孙开道那种为自己多考虑一些的念头不算错,但有一点他没有想明白,那就是……只有方解变得越来越强大,他们才会跟着越来越容富贵荣华。
……
……
独孤文秀的小院在山脚下,院子外面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溪,水很清澈,站在溪边能看到鱼儿来回游动。清凉的好像只要一伸手就能把鱼儿捞起来似的,站在这里只是看着水就让人有一种惬意舒服。
虽然已经天寒,但黄阳道的气候本来就不比西北那样苦寒,所以树还没有落叶,依然翠绿。
独孤文秀的娘算起来才四十岁不到,虽然日子过的辛苦但模样看起来还很秀美。她十四岁就嫁入了独孤家做小妾,次年便产下一子。在世家里生活,作为一个不得宠的小妾受的苦多半还是来自被人瞧不起的心情,再苦的时候也没有愁过吃穿。所以她还是比一般百姓家的主妇要显得年轻不少,年轻时候的样貌没有多大的改变。
虽然如此,方解也不能失了礼数。
进门见独孤文秀的母亲周氏正在刺绣,方解清了清嗓子以晚辈之礼相见。周氏没见过方解,但毕竟是大家出身所以立刻就从自己儿子的脸色上推测出这个对自己施礼的年轻男子是谁。
她连忙起来,先是受了方解的礼,并不推辞做作,待方解起身之后,她却还了一个更郑重地礼节。
“民妇周氏,见过大将军!”
她竟是要拜下去,方解连忙快步过去托着她的双手搀扶起来:“夫人怎么能这样大礼相见,我如何担待的起?我与文谋一见如故,夫人便也是我的长辈,我若是受了夫人这礼岂不要被人耻笑。”
周氏摇了摇头:“之前民妇受了大将军的礼,就是因为知道大将军与我儿乃是知交。现在我要给大将军行礼,乃是因为大将军是我母子两个的恩人。”
她挣脱开方解的搀扶,郑重的拜了一拜。
方解无奈,只好受了这一礼。
他请周氏坐下,然后吩咐人去准备干果时鲜,告诉伺候着的丫鬟以后不可怠慢,这些东西若是没了就出去采买,一切的用度都有大营支付。
“我儿”
周氏看着独孤文秀说道:“我让你给大将军磕头致谢,你可能做到?”
“孩儿不敢违背了娘亲的教导。”
独孤文秀垂首回答。
“你错了。”
周氏摇了摇头:“若你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娘,于请于理于孝都不能推脱所以才磕了那个头的话,娘很失望。娘虽然不是什么名门之后,但自幼也读了一些书,还懂得什么叫受人滴水恩当涌泉报。娘才来但一路上打听了不少事,知道大将军治军威严,之所以没杀你还将我接来,是因为爱惜你的才能喜欢你的忠厚。”
“所以今天我就要告诉你,你可以不讲道理甚至不守孝道,也要记住这忠厚二字!若是有一日你有负大将军的信任,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今日我就要当着大将军的面,在你心口刺上一个忠字!”
独孤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撩开衣袍再次跪下去,再次给方解重重的磕了一头。
……
……
胖子酒色财为吴一道泡了一壶茶,然后走到躺椅后面为吴一道按摩肩膀:“侯爷……小姐的亲事,是不是定下来的略显仓促了些?虽然小姐对大将军心有所属再难劝阻,可以小姐的身份,和那几个女子一起定亲是不是有些……有些……”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吴一道一眼,见对方还是闭着眼睛养神后继续说道:“小姐金枝玉叶,就算嫁给大将军自然也要做正妻,说句有些肤浅的话,大将军之所以能有今日的一切,一大半的功劳都是侯爷您的。没有咱们货通天下行,这朱雀山大营就建造不起来。没有咱们的船队,粮食,布匹,兵器,甲械,这些东西也不可能源源不断的运进来。”
“现在咱们货通天下行全都是围着朱雀山大营在运转,如此之大的付出,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大将军这事做的有些不妥当,也太委屈小姐了。”
吴一道笑了笑忽然说道:“今儿上午的时候大将军去看了独孤文秀的母亲周氏,周氏亲自下跪致谢,还让独孤文秀两次跪谢,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酒色财想了想道:“大将军对独孤文秀多有重用之心,他们娘俩自然感激不尽。以独孤文秀的身份,想必周氏在独孤家的日子过的也不太如意。现在到了朱雀山,大将军对她也颇尊敬,她肯定要表示。”
“那是个聪明女人啊。”
吴一道眯着眼睛笑了笑道:“比你聪明多了。”
酒色财不解:“属下愚笨,没懂。”
“正因为她知道自己身份不高,也知道自己儿子那些才学也不足以让大将军一直重视下去。日后随着大将军的成就越来越高,到时候麾下有本事的人自然越来越多。独孤文秀现在被重用,以后若是表现的不够的话早晚会被人取代。周氏也知道他儿子的才能算不得出类拔萃,所以为了她自己为了她儿子将来,她就只能让独孤文秀记住一个忠字。”
“这个字,是她要让大将军看到的态度。”
酒色财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如此说来,这个女人确实很聪明。”
吴一道笑了笑:“一个妇人尚且能为以后做打算谋后路,若我只盯着眼前的事看岂不是连她都不如?我现在若是逼着大将军让隐玉做正妻,他自然无法推诿。因为他现在离不开我,可是心里必然不痛快。”
“等到他走的越来越远越来越高的时候,再想到今日我所相逼的事,心里就会更不痛快。我既然选择了大将军,就不能失败……我用尽一切来帮他,就是要看着他走到那么高的地方去。我在隐玉这件事上这样宽松,是因为我要让他记住我们父女的好。尤其是对隐玉来说,以后大将军对她会更好。”
“对我不满和对我感怀……傻子才会选第一个。”
吴一道微笑着说道。
“属下是个傻子……”
酒色财摇了摇头:“我还是乖乖的听侯爷吩咐就是了,这么深奥的事果然想不到……”
“尽力看的远一些。”
吴一道淡淡道:“看的越远,品尝到的香甜才会越多。斤斤计较于眼前一寸一尺,一丈外的深渊都看不到早晚摔死。而若是放眼望出去,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该往哪儿走……”
“属下受教了!”
酒色财垂首道。
“嗯,我是个商人,不会做没有收获的付出。所以……”
他的话没说完,酒色财连忙接口道:“所以,侯爷都是为了以后更大的收获再付出。”
“不不不”
吴一道摇了摇头认真的说道:“你错了,我的意思是我给你讲了这么多,自然不能白白的浪费口舌,既然付出了就要有收获,所以你这个月的例钱我就很理所当然的扣下了,你有意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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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五章南疆乱
皇帝死了
悄无声息
因为他已经死过一次,所以不可能再发一次丧。皇后亲手为他换了衣衫,由里到外干干净净。为他净了面,妆了容,看起来他死了竟是比活着时候脸sè还好些。做这些事的时候皇后一直没有哭泣没有说话,表情平淡的让人无法理解可偏偏又有一种让人心里发堵的悲戚。
跪在外面的三位有资格知道皇帝这次真死了的大臣心里都松了口气,之前太子……不,是兴皇皇帝杨承乾先是派人调走了刘恩静派来的一千jīng骑然后派杨顺会带兵截杀皇帝这事,其实他们都知道且为之出力过,皇帝活着回来见了他们几个,他们跪在皇帝面前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一条被拔掉了牙齿的老狗,面对病榻上虽然已经没了什么生机的雄狮依然只能瑟瑟发抖。
除了领兵在外的大将军许孝恭之外,其他三个人都在。
现在皇帝终于死了,没有追究他们几个的罪责。
怎么能不松一口气?
他们不时偷眼看看,唯恐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间至尊再次站起来。他们的表情和皇后的表情对比鲜明,而跪在床边的皇帝杨承乾看起来表情更复杂。作为儿子,他心里悲伤。作为皇帝,他心里惊慌。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下了那个命令的时候心里并没有现在这般的恐惧。可是看到父亲躺在面前再也不会醒来的样子,他忽然很怕,就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支撑着他的擎天之柱。
父亲把他抱在怀里逗他发笑的场景一幕一幕的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喂他吃饭教他读书,指着太极殿对他说这是天下最强的男人才能坐着的地方。这些事,竟是压过了对他交待的那几句冷若冰霜的话,终于,他还是嚎啕大哭起来。
放肆的哭。
皇后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有些欣慰。
“一会儿找几个得力的人,护着你父亲进入太祖皇陵……你父亲是咱们大隋立国以来唯一没有为自己修建皇陵的皇帝,但你是他的儿子,他可以这样做而你不行。先入太祖皇陵,我不管大隋现在艰难到了什么地步,但你必须即刻开始筹备修建皇陵的事。待到皇陵建好,再将你父亲送过去。”
皇后语气平淡的说道。
“儿臣知道!”
杨承乾擦干自己的眼泪,回头看了那三位辅政大臣一眼:“你们有什么话说?”
三位辅政大臣面面相觑,同时摇了摇头。
他们知道虽然现在以大隋的财力要修建一座皇陵颇为艰难,但这个时候谁敢胡言乱语?皇帝临死前虽然说过自己对不起大隋的列祖列宗所以不入皇陵,随便在长安城外找个景sè不俗的地方埋了就是。可他自己可以这样说,但他的妻子却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你们之前做了什么,我不追究。”
皇后为皇帝换好了衣服整理了装容之后语气依然平淡的对那三个人说道:“但你们自己不能忘了自己有罪!我为了大隋可以假装忘记这件事,但你们之中若有人敢忘了,我虽然是一介女流,也会有自己的办法让你们重新记起来。”
“臣等死罪!”
牛慧伦,杨顺会,宗良虎三个人使劲叩头,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确实都是死罪。”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但为了大隋我可以不计较,因为这也是先皇的意思。他说留着你们辅佐承乾,我就听他的。所以你们要记住自己活下来的原因和活下去的目的是什么……大隋除了离开杨家人不行,离开谁都行。”
“臣等谨记太后教导!”
几个人将头垂的更低了些,没人敢去看皇后的眼睛。
“用你们的忠心来抵罪。”
皇后似乎是有些乏了,摆了摆手说道:“该去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朝廷里还需要你们几个多费心。说来说去,你们几个心里对大隋对杨家都还是忠心耿耿这我知道,先帝也知道,故此才会留下遗旨让我不要治你们的罪。先帝当初选了你们辅佐承乾,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
“如果你们尽心尽力,大隋重整江山的时候,你们几个的功绩也会在史书上留下重重的一笔。”
三个人再次叩首道谢,然后躬着身子退出去。从东暖阁出来的时候,他们三个都已经汗流浃背。
在外面三个人互相看了看,从彼此的眸子里都看到了心有余悸。
有句大逆不道的话他们心里都想着,可谁也不敢说出来。
皇帝死了……真是一件好事啊。
“承乾”
看着那三个大臣离去的背影,皇后对杨承乾一字一句的说道:“记住先帝的话,他说过杨家人为了维系大隋的江山都可以牺牲,其他人自然更可以牺牲。不要轻信任何人的话,也不要以为自己离不开谁。为了大隋天下,谁都可以死谁都可以杀……这些人都经历过行刺先帝的事,他们已经越过了自己本该紧紧把守住的敬畏,既然这敬畏已经没了,那么他们也就不能再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现在朝廷里离不开他们几个,但不是永远离不开。”
“儿臣明白!”
杨承乾使劲点了点头,也看了一眼那三个人的背影。
参与了截杀皇帝的事,确实是他们三个越过了敬畏的底线。因为有了这件事,他们对皇帝的敬畏就会降低很多很多。而且太子下令截杀皇帝这件事,一旦传出去……
有这么多因素在,就算没有皇后的话,这位虽然年幼但从他父亲那里继承来了yīn狠的新皇帝,怎么可能还容得下那几个人活下去?
……
……
大隋南疆
边城白水城
虽然大隋内乱,但边军依然紧守着自己的职责。而最让大隋之外各国心中凛然的也正是这一点,除了西北李远山之外,任何一个已经举起旗子造反的人都没有去扰乱大隋边军,不管是东疆还是北疆南疆,这里依然平静。
这正是中原人让人觉得可怕的地方,他们知道就算内乱再凶狠也不能让边疆失守。
没有人会去打边军的主意,可是从上个月开始白水城的补给已经变得越来越少。朝廷的政令难以推行,各地纷纷自立,钱粮都用来扩充各自的势力,以至于对边军士兵的例行补给各地都有所减少。
尤其是南疆
罗耀带兵离开之后,带走了大批的粮草物资,而因为没有派遣得力的将领留守,以至于现在雍州一带成了无主之地。平商道总督骆秋在罗耀离开之后,是南疆的最高官员,可他已经赶往雍北道与其他几位总督商议要事,所以更显混乱。他留下的人哪里还会记得要给边军补充物资,只管着招募兵勇扩充军备。
白水城的边军别将牛振远已经连续四次派人往郡治要补给,可已经过了两个月还是不见有人送粮过来。幸好白水城外面不远处就是纥人的寨子,牛振远派人去纥人寨子里要些粮草还不至于要不出来。
早晨派出去一队人马讨要粮食之后,牛振远就站在白水城的城墙上看着外面发呆。他这段rì子以来发现自己想的越来越多,心里也就越来越恐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座边城里尽职多久,如果再没有补给送过来,他怕自己会一时心软带着所有边军离开。
白水城里有九百边军,这里是大隋最南面的一座边城,距离郡城所在比距离南燕大理城也不近多少。牛振远越发觉得自己和手下士兵们是被遗弃了的孩子,早晚会饥寒交迫的饿死在他们尽心戍守的边城里。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忽然有亲兵来报说城南有一队商人要进来,手里有原来雍州衙门发下去的通关凭证。自从大隋内乱之后南燕商人便很少再走货,已经有几个月不曾见过南燕商人进来了,所以牛振远愣了一下。
“别开城门,派人下去盘查”
压吩咐了一声,却也没有太在意。
南燕人,胆小如鼠。
边军都知道南燕人被大隋打怕了,怕到了骨子里。这个目前还存活着的小国之所以没有被彻底灭掉,是因为大隋皇帝就把慕容耻当个小丑似的留着。如果大隋愿意,随时可以将南燕夷为平地。
可那是以前,罗耀还在的时候。
他愣神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急忙把回去的亲兵叫住:“那支商队带的是什么?”
“说是南燕的特产芋头,还有大理米酒。”
亲兵回答。
“嘿嘿!”
牛振远笑了笑道:“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叫一队的弟兄集合跟着我出去,咱们现在一天勉强能吃饱一顿饭,南燕人上赶着送粮食怎么能放走。”
“将军……劫商队不好?”
“呸,你想饿死?”
“不想!”
“那就干他娘的!”
牛振远骂了一声,没有想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
……
大隋兴皇元年十一月
南燕皇帝慕容耻派大将慕容永铎为帅,挑选jīng锐士兵假扮商队骗开了大隋边城白水城的城门,当rì一战,白水城守军九百人除了派出去讨粮食的五十名士兵之外全部战死,可即便如此,燕军损失的兵力犹在大隋边军之上。
白水城被破之后,慕容永铎带兵三万长驱直入,一口子拿下了四座县城。而在这之后南燕皇帝慕容耻宣布对大隋开战,要一雪前耻。在檄文中,他称自己当初改名慕容耻的缘故就是让自己牢记大燕国的耻辱,声称对大隋的战争是为了光复大燕国失地,再现大燕国往rì雄风。
这是大隋内乱之后,第一个宣布对大隋开战的敌国。
西南天府之地,不只是一个人觊觎。
正在雍北道和其他几位显贵商议要事的平商道总督骆秋得到消息之后大惊失sè,立刻带人赶回平商道。可等他回去的时候,南边已经丢了至少三百里江山。孱弱如鼠的南燕人和被打成了缩头乌龟的纥人联合起来,到处都在杀人。
一时间
南疆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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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周,继续努力!)
第六百一十六章南北关系
西南四道便是曾经的大商帝国,但这个拥有天府之地的国家却正因为富庶而变得糜烂。大隋成为这里的新主人后,将商国化为平商道,雍北道,南徽道,北徽道四道。罗耀统治西南这些年一直暗中发展兵力,尤其是平商道被挖的最狠,财力人力兵源就算没有枯竭也所剩无几。
所以在孱弱的南燕以区区数万兵力入侵的时候,平商道都没能组织起兵力反弹,再加上纥人作乱,平商道有一半的地方在一个月之内接连乱了起来。等平商道总督骆秋急急忙忙赶回去的时候,局面已经很难收拾。
雍北道总督迟浩年为了保证在自己的地盘不被兵祸牵连,下令封锁了平商道和雍北道的官道往来。
而此时,方解的黑旗军已经压在北徽道边界上,北徽道总督钟辛满脑子烦乱,这些日子都食不知味。当南燕联合纥人攻入平商道的消息传过来之后,他反而有些要烦一起烦的快意。
“现在好了,西南两面受敌,我倒是看看另外几个人还有没有心情看着我北徽道幸灾乐祸。”
他冷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前阵子平商道总督骆秋,雍北道总督迟浩年再加上南徽道总督杜建舟凑在一起商议什么事,难道我猜不到?那几个眼皮子浅的家伙,见方解的黑旗军大兵压境就开始往一起凑,还不是想着要舍弃我北徽道来换他们的太平日子!这几个老狐狸,满心思的怎么出卖别人!”
陈永浮笑了笑道:“现在轮到骆秋头疼了,咱们这边虽然方解的军队就在外面压着,好歹还没有动兵的迹象。可平商道那边南蛮子已经打进来了,以骆秋手里那点兵力还不够自保的。不过想想也觉着恼火,南燕那个弹丸之地,慕容耻那个无耻小人居然都敢动兵了,大隋真有点英雄迟暮的悲凉……”
“要是放在几年前,吓死慕容耻也不敢有这个念头!”
他啐了一口骂道:“一个篡夺了皇位的卑劣家伙,现在倒是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来,嚷嚷着什么恢复大燕国的雄风,我呸……燕之前为商,商国尚且被大隋灭国,他一个背弃了主子窃取了太子之位的小人建了个屁大的国,就喊什么大燕国的口号,真不知羞。”
钟辛道:“慕容耻何尝不知道自己手里那点实力根本就翻腾不出什么浪花来,他要不是借着纥人对大隋的仇视根本没办法动兵。即便如此,他也不过是打算着趁着大隋乱了西南虚弱的时候,多抢一些地盘夺一些百姓而已。”
“这正是他眼皮子浅的缘故。”
钟辛冷哼一声道:“就算现在大隋乱了,就算西南无主,就算他能趁着这个时候夺走一些东西,难道他就忘了中原之乱从来没有超过五年的?历代皇朝更替之乱,从来没有超过五年之久的。数千年来一直如此,待新皇朝稳固之后,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他……若是能稍微看的远一些,也做不出这样的白痴事来。”
陈永浮摇了摇头:“可越是这样的白痴越难缠,就因为他看不到所以才不害怕,就好像一个穷困潦倒的乞丐一样,能多抢一点就多抢一点。咱们知道几年之后不管是谁坐在那把椅子上,都会起兵报复南燕,可他不知道啊……所以他现在就是一条疯狗,为了一口吃食谁都敢咬。”
钟辛点了点头:“这也是骆秋最头疼的地方,对这样一条疯狗骆秋现在偏偏还没棍子打,只能一口一口的挨咬,就算几年之后有人会收拾这条疯狗,可现在骆秋被咬的实实在在的疼……以现在的态势来看,不只是平商道,我怀疑南燕人和纥人的联军会对雍北道也不放过,毕竟罗耀带走了所有战兵。”
“跟咱们无关……”
陈永浮叹了口气道:“咱们现在也没必要替骆秋和迟浩年发愁,咱们有自己的愁啊。”
他看了看外面道:“也不知道那个姓方的到底什么打算,惠安那边至少派了五万人马去,看样子只要谈不拢就要动兵了。大人,您觉得他只是在吓唬咱们还是真打算打惠安城?”
“我不了解那个姓方的后辈。”
钟辛摇了摇头:“对这个人只是听过一些传闻,究竟是个什么性子却并不熟悉……不过现在有些事让我比较担忧,你想想,如果他只为讹诈,那么他应该在哪儿?”
陈永浮想了想后回答:“自然是就在梁城外面等着,他让那个姓孙的小吏来谈,如果只是为了讹诈钱粮的话肯定就在外面黑旗军大营里等消息,便于那个姓孙的随时请教他的指示。”
“对”
钟辛道:“按照道理就是这样,可他现在却不在梁城外面。惠安那边来消息说,看到黑旗军大营里有方解的帅旗在……这不得不让人担忧啊。如果他只是为了讹诈咱们,肯定在梁城而不是惠安。如果他陈兵惠安只是为了谈判施压,也完全没有必要自己亲自带兵过去。”
“还有……从上次那个姓孙的小吏离开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来找过咱们。我派人去黑旗军大营找他谈,他却借口身子不适无法见客。”
钟辛担忧道:“由此可见必然是得了方解的命令,这个姓孙的一开始极为主动,日日进城来和咱们商谈,可是上次回去之后突然就不再来了,和他之前的表现截然不同,我又怀疑方解就在城外给了他指令。”
陈永浮想了想道:“如果方解一直在梁城北面的黑旗军大营里,那个姓孙的一直按照他的指令办事,不会之前表现的那么主动然后突然变得冷漠,我倒是更觉得方解不在大营里,而是派人给他送来了消息,所以那个姓孙才突然变了方式。”
钟辛听到这话脸色微微变了变,忽然想到一件事:“你的意思是……一直以来他都是任由那个姓孙的来谈并不插手,而他却亲自带兵到了惠安等着谈判的消息,若是谈判有进展的话,他就不动兵,如果没进展,他就亲自指挥攻打惠安?毕竟这是他要打的第一场硬仗,所以信不过下面将领所以才亲自去了惠安!也就是说……他随时都在做着攻打惠安的准备?”
陈永浮摇头道:“我最怕的倒不是这个,我最怕的是,不管谈判如何,他都会打。”
钟辛一愣,然后沉思:“应该不会,要打惠安谈何容易。就算他发了狠打下来,损失必然惨重,到时候再想南下兵力上就会捉襟见肘举步维艰。”
陈永浮道:“可正因为这是他要南下的第一战,所以他要立威……”
两个人彼此看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里都看到了担忧。
正说着的时候,忽然外面有亲信敲门:“大人,有贵客到!”
……
……
方解其实不在惠安城外面的黑旗军大营里,也不在梁城北边的黑旗军大营里,他早已经回到了朱雀山大营里,谈判的事交给了孙开道,围困惠安的事交给了夏侯百川和陆封侯,而这两件事偏偏还不是重点,陈搬山的飞鹰军骑兵才是,所以方解根本就没必要在外面等消息。
大营里这段日子也有不少事等着他拿主意,工坊开建,船厂开建,水师要不要扩充,还有他和沐小腰沉倾扇完颜云殊还有吴隐玉的定亲之事也已经提上了议程,他没时间在梁城外面等着钟辛服软不服软。
正在议事大厅里看几个工坊的规划图,陈孝儒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大将军,咱们留在雍州的眼线发了千里加急的消息过来。”
他将一个还封着火漆的木盒交给方解,见到这样加急的密信,陈孝儒也不敢自己拆开先看,所以立刻给方解送了过来。
方解将火漆挑开,把密信取出来看了看随即皱紧了眉头:“南燕慕容耻和纥人的联军已经接连攻克了平商道四五个县,平商道总督骆秋手里没有兵,突然遇袭才慌忙招募民勇,可现在平商道除了那些大城之外其他地方都不安稳,毕竟纥人在平商道比隋人还要熟悉。”
“连慕容耻那样的小人都敢对中原动兵了。”
陈孝儒叹了口气:“罗耀在的时候,咳嗽一声也会吓得他颤一下。”
“今时不同往日。”
方解看着这密信沉默了一会儿后吩咐道:“立刻加派人手,走水路直下雍州去,全力打探南燕军队和纥人的消息,消息越多越全面越好,如果骁骑校里人手不够你就去找散金候,让他分派些人手给你。如果南燕人打的太狠……那么咱们的策略也要改一改了。”
“大将军,这事和咱们无关吧?”
陈孝儒不解道。
虽然这密信用了千里加急,可重要却和现在黑旗军没有什么关系。
“表面上看起来没关系,但其实关系很大。”
方解摆了摆手吩咐道:“立刻去将散金候,罗蔚然请来,我要和他们商议。另外……骁骑校的信使随时候命,我有命令下来立刻送出去!”
“喏!”
陈孝儒抱拳,大步离开。
……
……
梁城
当钟辛看清楚面前这位所谓贵客是谁的时候不由得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连忙笑着迎上去:“礼贤兄怎么突然到了梁城,之前也没派人知会一声,我好带着人远远的迎出去,兄长自己来了我却没能远迎,太失礼了些。”
穿着一件长袍之前还挡住了头脸的老者笑了笑道:“我冒昧前来,是我失礼才对,明哲勿怪。”
钟辛字明哲,而他称为礼贤兄的这个人,正是雍北道总督迟浩年!
“礼贤兄快请坐。”
钟辛拉了迟浩年的手请进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派个人来知会一声不就得了,还劳你亲自千里迢迢的过来。”
“大事啊。”
迟浩年叹了口气,然后看着钟辛认真的说道:“我是来求贤弟你的……此事关系甚大,为兄怎么敢随便派个人来和你商议,思来想去,还是得我自己亲自来一趟求你,不然怎么放心的下!”
钟辛呵呵笑了笑道:“是什么大事,让兄长为难成了这样?”
迟浩年犹豫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屋子里的人。钟辛随即明白,摆了摆手吩咐道:“你们都出去吧,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来打扰,另外安排酒菜,我要为礼贤兄接风。”
“哪里还吃的下酒?”
迟浩年拉了钟辛的手坐下来:“你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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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九章时机到了
酒席间的气氛依然有些冷清,以至于除了喝酒之外似乎没有别的话好说。迟浩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途径将话题引到了南疆之乱上,方解先是愤而大骂然后就是一阵哀叹,便再没了下文。
他与钟辛对视了一眼,钟辛随即放下酒杯长叹一声:“想我大隋国强民富,本以为可以绵延万年而不朽,可谁想到一个李远山就把大隋的根基撬动,紧跟着各地皆有狼子野心之辈试图夺取神器……人心怎么会坏的这般快?”
这话说的太矫情了些,可也是为了引出下文。
“想当初南燕小丑慕容耻自称孙皇帝,每年除了进贡之外,在先帝寿辰还要面北而拜,谁想到先帝留着他的命却还不如养一条狗,据说他勾结了纥人攻入南疆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仅仅是桥县一县,就有十几万百姓被杀,良田被毁房屋被焚,惨不忍睹……”
“是啊……”
迟浩年将话接过去叹道:“我与平商道总督骆秋骆大人联名写信给驻守在江南的朝廷战兵将军,让他们速速带兵来南疆抗贼,可那几个人吃着朝廷俸禄却毫无作为,满嘴的仁义道德却胆小如鼠!现在骆秋独自组建民勇在平商道抗击贼寇,却举步维艰。我等虽然有心帮扶,奈何手里没有兵,就算尽力而为也不过多筹集些钱粮而已。”
“唉!”
钟辛重重的叹了口气:“虽然我为北徽道总督,平商道的事与我相隔千里,可我与骆大人同为朝廷官员镇守一方,骆大人现在肩膀上的压力我是感同身受。只是百姓们受的苦,我却无能为力!”
他跺了跺脚,一脸悲戚。
方解也不言语,只是垂着头像是走神。迟浩年和钟辛对视了一眼,知道现在是该挑明的时候了。
他刚要张嘴,吴一道却端起酒杯来说道:“两位大人难得有闲暇出来走走,今日咱们故人相聚就不谈国事了。南疆之乱纵然让人心忧,可今日还是要尽兴才对。我敬二位大人一杯,咱们今日还是只叙旧吧。”
迟浩年张了张嘴,想说的话被吴一道堵了回去。
他们两个举杯陪着喝了一口,场面又陷入尴尬。
“其实……其实也不能全怪江南的那些战兵将军,他们不出兵也有不出兵的道理……”
迟浩年沉默了一会儿后换了一个方向:“江南也乱着,他们没有皇命自然不敢胡乱出兵。虽然我和骆秋商议过,愿意凑齐了大军出兵所需的粮草辎重,可他们还是不愿来西南……唉……可惜,若是老夫手里有兵,纵然我手无缚鸡之力,我也要提刀上阵为国杀敌!”
钟辛道:“想必礼贤兄与骆大人为了南疆之乱,也愿意凑出不少钱粮吧?”
“自然!”
迟浩年见钟辛很配合的将话题引到了这里,他立刻肃然道:“为了国之太平,驱逐贼寇肃我南疆,便是我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若是有人此时愿意出兵南疆为国杀贼,我现在就敢代表雍北道诸多富户们说一句,短时日内凑出三十万石粮草,百万银钱还是没有问题的。再加上平商道骆大人募得的物资,足够大军用度!”
“这样吧”
钟辛立刻说道:“若是礼贤兄请到了救兵,我也愿意为早日平定南疆出一份力。若是礼贤兄请到的这援兵要从我北徽道经过,我就下令所有关卡放行,且一路所需物资补给都由我北徽道出了!”
“明哲高义!”
迟浩年抱了抱拳激动道:“我代骆大人谢你!”
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差不多将愿意付出的代价都说了出来。吴一道看了方解一眼,却发现方解竟是好像已经醉了,虽然还坐在那里却已经摇摇晃晃。吴一道对方解的酒量自然了解,所以心里笑了笑。
“两位大人如此高义,若是陛下得知也会大为欣慰。”
吴一道为迟浩年和钟辛满上酒,将话题揭过去之后就又开始说些旁的事。迟浩年和钟辛知道吴一道是什么意思,再看方解装作迷迷糊糊一言不发,显然是觉得刚才的价钱还不够。两个人都有些不悦,可这是他们两个主动找上门来的,又不是方解主动提出,所以他们也只能忍着。
从一开始,双方谈话就刻意避开了罗耀这个名字。迟浩年大骂反贼,对罗耀也是只字不提。他们都知道方解和罗耀有些说不清的关系,唯恐提到那个名字方解会有什么反应,索性不提。
现在他们谈话用的身份,还都是大隋的官员。虽然罗耀反叛和西南四道的几位总督不离关系,可他们比较没有跟着罗耀起兵,方解和吴一道也不会傻到点破这一层。
钟辛和迟浩年知道方解和吴一道早就听明白了他们话里的意思,已经点的这般透彻只剩下直接说明了,可方解还在装醉,吴一道只说些旁的话,他们也不敢确定方解是对去南疆没有兴趣还是觉得筹码不够。
迟浩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来之前曾经见过平商道总督骆大人,知道我要为南疆之乱而奔走,骆大人特意交代过……”
迟浩年看了一眼方解,然后缓缓的说道:“众所周知,雍州城原来商国的皇城被太宗皇帝定为西南行宫,行宫中有足够装备二十万大军的兵器甲械,别人都以为这些东西已经没有了,可骆大人告诉我,雍州行宫里的东西还在。为了抵抗贼寇,骆大人打算将行宫里的兵器甲械也拿出来……”
吴一道一怔,他也看了方解一眼后笑了笑:“大人这是在说笑吧,雍州行宫里若是有这么多兵器甲械,能还留着?哈哈……大人真会讲笑话。”
“真的有!”
迟浩年肃然道:“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还在而没被带走,但那些东西确实还在……如果散金候若是不信的话,可以先派人往雍州面见骆大人,让骆大人开雍州宫的库仓看一看就知道了。”
吴一道笑了笑:“我派人去看什么,我派人去看了也没有能力去解雍州之危啊……”
……
……
酒席结束的时候方解醉的人事不省,被人搀扶着离开议事大厅回去休息,这不能说是失礼的举动,只能说是太过热情。本以为可以在酒席之间将事情谈好,可方解醉成这样自然没有办法再说什么。
迟浩年和钟辛对视了一眼,随即也都醉了。
既然客人醉了,自然要安排住下。唯一没醉的散金候吴一道让人整理出来两间干净的房子,又派人将两位封疆大吏背着进了房间休息。当然,虽然准备了两间房,但还是把两个人送到一间屋子里。
总得给人家个商量事情的机会不是吗。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迟浩年和钟辛知道方解肯定没醉,方解也自然知道他们两个没醉。方解醉了,是因为那两个人说来说去还没有说到底线,所以方解必须醉了不再听他们说下去,给他们时间再考虑商议。而另外两个人醉了,是因为他们没有达到目的肯定还不能走。吴一道这个没醉的,其实才是喝的最多的那个。
等安顿好了迟浩年和钟辛之后,吴一道才去方解的房间,半路上遇到坐在栏杆上发呆的桑飒飒,吴一道客气的点了点头。
“方解喝醉了?”
桑飒飒问。
吴一道对这个女子始终有些戒备心,所以点了点头道醉了。桑飒飒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坐在栏杆上晃着两条腿看着天空。吴一道不明白她问了这一句是什么意思,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她继续说话只好走了。只是他总觉得有些什么怪异的地方,却因为心思太重而没有发现那怪异来自何处。
走出去几步之后吴一道忽然又回头,这才看见原来自己觉得怪异的地方,是在桑飒飒所坐着的栏杆上,有数不清的蚂蚁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在桑飒飒两侧,看起来就好像已经整军列队的士兵一眼,忠心耿耿的守护着自己的主将。
在桑飒飒身边总是会发生这样奇怪的事,大营里已经不止一个人看到过。比如她站在校场上,天空就有鸟儿盘旋。她走在大营外面,那些被士兵们打狠了躲进深山里的野狼会跑出来围着她打转。
许多人说她是仙女,也有人说她是妖女。
吴一道摇了摇头,转身大步朝着方解的房间走了过去。
校场远处,白狮子浑沌有些百无聊赖的晒着太阳,最近这段日子过的太过清闲安逸,无所事事的白狮子整日就趴在校场上享受太阳的按摩。它不时抬起头看一眼坐在高处栏杆上的那个女子,然后晃晃脑袋一脸的迷茫。
吴一道到了方解方解的时候,方解正在洗脸,见吴一道进来,方解笑了笑道:“真是赶的巧了,咱们才商议南下的事就有人主动来送钱粮,看来平商道的局面已经烂到了一定地步,不然迟浩年不至于从雍北道千里迢迢的跑来。”
“事是好事……”
吴一道在椅子上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解酒:“可我总觉得有些不踏实,虽然西南四道无战兵,纥人和南燕军队攻的也凶,可他们不至于割舍那么大的利益来求你……从我开始做生意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绝没有什么毫无风险的好处随便拿。”
“那么咱们就想想……”
方解找了个新的烟斗拿出来塞上烟丝点上:“想想他们除了利用我黑旗军去抗击南蛮子之外,还有什么目的?”
他坐在那里眉头微皱,吞云吐雾。
……
……
朱雀山大寨辎重营
大犬靠在一堆粮草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嘴里叼着一根毛毛草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就在这时候有两个士兵领着一个人过来,离着很远就跟他打招呼:“将军,这个人说是你同乡,有要事找你。”
大犬睁开眼往那边看了看,发现来的人自己不认识,甚至从来没见过。他的身份特殊,自始至终一直瞒着,所以也不可能有什么同乡来寻。可不知道为什么,大犬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这人连忙过来恭恭敬敬的施礼,然后看了看那两个士兵已经走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大犬:“这是教主让我必须亲手交给您的,他还特意嘱咐过,您看完了之后就烧了。”
大犬知道这人是谁派来的了,所以心里一紧。
他将信封拆开,展开书信看了看,第一句话就让大犬后背上一阵发凉。他下意识的往左右看了看,感觉自己的心在这一刻几乎停跳。
兄长,时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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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章还能吓唬谁?
迟浩年和钟辛在整个下午都在房间里没有出来走动,门口是他们两个带着的亲信随从,有人来送水都被客气的挡住,一直到天色将暗的时候吴一道亲自过来问候,房门才从里面打开,吴一道进去之后足足在里面停留了超过一个时辰,也不知道三个人议论了些什么。
晚饭的时候吴一道派人来请方解,方解却让人回去说他还睡着没醒来。迟浩年和钟辛知道这是方解故意为之,不过确实稍显失礼了些,所以吴一道代表方解道了歉,然后又安排酒宴继续喝。
这次陪酒的不只是吴一道自己,在大营里的黑旗军主要将领们都入了席,足有十几个人。这些家伙酒量一个赛着一个的强,两轮敬下来迟浩年和钟辛就已经有些扛不住,虽然他们酒量也都不俗,可黑旗军里喝酒用的是大碗而不是酒盅,他们两个这样身份的人喝的精致,而这些军人一个个都很粗糙。
一顿酒又喝了将近一个时辰,这次两位封疆大吏是真的喝多了。
两个人是被抬回去休息的,这次没把他们再放在一起,而是分别住了一个单独的房间,迟浩年和钟辛带来的护卫跟着忙活,却谁也没有在意这个细节。中午吃完酒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是为了让他们商议,晚上吃完了酒分开可不仅仅是因为两个人睡一个房间是黑旗军失礼这么简单。
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们两个就被外面震天似的的吼声给惊醒,钟辛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揉着几乎痛裂开的头推开窗子往外看了看,就看到远处校场上数不清的黑甲士兵正在操练,喊声震天。
在校场最北边的点将台上,昨天那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男子穿了一身黑袍笔挺的站在那里,英气逼人。
校场上的士兵随着点将台上的旗手挥舞大旗不断的变幻阵型,沿用了大隋步兵军阵变化的黑旗军看起来军容肃穆,看架势这校场上至少有一万以上士兵在操练,可阵型转化之间没有丝毫的停滞极为流畅。
钟辛虽然不是武将,可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
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场面他没有见过?在梁城的时候,他看外面的黑旗军骑兵就知道这是一支精锐,今日看到黑旗军步兵操练,他心里又重新审视了一遍那个叫方解的年轻男人。
他记得年少时候,父亲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他一直铭记于心。
没有人可以随随便便成功,哪怕系出名门。
方解能有现在的实力,又怎么可能只是运气所致?他当初带着区区一营兵力远赴西北,非但没有在那混乱不堪的局面中泯灭,反而拉回来一直拥有数万精骑的队伍,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在朱雀山建立起这样规模的大营,而且还训练出来如此雄壮的步兵……只这一个清晨,钟辛对方解的印象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这个时候钟辛也猜发现,旁边的窗子也推开了,迟浩年如他一样脸色凝重的看着校场上的那个黑袍青年。
两个人的目光交织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有什么交谈就看到吴一道笑呵呵的走了过来:“两位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莫不是被士兵们操练吵到?真是不好意思,这是大将军的习惯,无论寒暑雨雪,每日清晨都要亲自操练人马,我替大将军给两位道歉,扰了你们休息。”
“没有没有”
距离较近的迟浩年连忙摆手道:“大将军治军威严,令人钦佩。”
“不如咱们去看看?”
吴一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俗话说客随主便,虽然他们两个身份显赫,可到了朱雀山大营也是客,他们好歹梳洗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就随着吴一道往校场那边走。
“散金候……”
迟浩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昨日里大将军饮酒醉了,醒来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吴一道点了点头道:“昨夜咱们酒席才散,大将军就起来了,因为我吩咐过不要让人叫醒他,他还因此而发了脾气,说慢待了两位贵客。”
“不是这个……”
迟浩年有些着急:“别的没说?”
“别的?”
吴一道想了想,刚要说话,就看到罗蔚然带着一队骁骑校从前面经过,看到罗蔚然的那一刻,迟浩年和钟辛的脸色显然变了变。
“那位……莫不是当初的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
钟辛下意识的问道。
“正是!”
吴一道点了点头:“如今也在大将军麾下做事,不只是他……”
吴一道指了指远处点将台上恭恭敬敬站在方解身后的那个人说道:“那位曾经是御书房里的太监,皇帝对其格外的信任,御驾亲征之前让他带了密旨来寻大将军,可以说大将军现在是奉了皇帝的密旨行事。”
这番话把迟浩年和钟辛都搞糊涂了,方解不是罗耀的儿子吗?他留在黄阳道不是为了替罗耀守住根基之地吗,怎么就突然变成了皇帝的人?怎么就突然变成了奉了皇帝的密旨行事?
吴一道就是让他们糊涂些,见两个人脸色变幻不停他笑了笑说道:“其实昨日里两位提起的事,大将军知道之后也心里烦忧。大将军奉了皇帝陛下的旨意清剿西南叛匪,有临机专断之权,按理说知道了南疆如此情况大将军必然是要率军抗击贼寇的,奈何现在大营里粮草确实有些匮乏,所以大将军心有余而力不足。”
“若是大将军有意南下抗击贼兵,还用担心粮草的问题?”
迟浩年道:“昨日里在酒席上我们两个说的可不是笑话!”
钟辛也道:“既然大将军有陛下的旨意,出兵抗击贼兵也是名正言顺,所到之处,哪个会不支持?我昨日的话还算数,只要大将军肯带兵南下,我北徽道计算再穷也还能支持一些钱粮,总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为国杀敌吧!”
“如此的话,二位稍后不要说话,我先试探一下大将军的意思。”
吴一道笑了笑:“只是我担心的是,大将军舍不得才刚刚建立起来的朱雀山大营,万一大将军为国抗击外敌的时候,有人来打我朱雀山的主意,那岂不是让大将军寒了心?”
“不会!”
迟浩年道:“断然不会!”
吴一道叹了口气:“两位说不会,我自然相信,可大将军也必须为下面十几万将士着想……若是不将所有威胁派出的话,大将军只怕也不能放心带着队伍南下。”
“不知道……”
钟辛皱着眉问:“怎么才能让大将军放心?”
……
……
雍州
站在雍州高大的城墙上用千里眼往南看过去,在视线最远处已经能看到有烽烟燃起。雍州城的所有城门都已经关闭,从今天开始就连那些逃难过来的百姓也不能进城了,无论他们怎么哀求城门都没有打开,守城的士兵们也看着动容,可上面军令如此,他们也不敢违抗。
其实这也不能怪将领们狠心,现在纥人和南燕的军队已经近在咫尺,谁也不知道这些难民中有没有混进来的南燕奸细,一旦混进来了敌人,到时候这座雄城能不能守得住谁敢保证?
所以下面的百姓哀求的再凄惨,士兵们都扭着头不忍心去看却还是铁着心不开城门。
百姓们哀求了半日之后也没有等到城门打开,只好绕过雍州继续往北走。其实这段日子以来雍州城里接纳的难民已经很多,雍州大街上住着的都是从南面逃难过来的百姓。纥人杀人太凶,比起南燕军队来说就是野兽。南燕人只抢夺钱粮却很少杀人,因为他们还要把人也一块抢回去。
南燕建国之后,本来国家人口就不多。再加上因为大隋的生活要比南燕好,不少人偷偷跑到大隋来落户,大隋这边是来者不拒,而慕容耻不敢得罪罗耀所以连问都不敢问,只好装聋作哑。
最多的一年,足足有十万百姓从南燕跑过来成为隋人。
南燕国力贫弱百姓们赋税颇重,而大隋皇帝对西南诸道一直很照顾,每年都会有减免钱粮的旨意下来。罗耀虽然搜刮的很,可搜刮的也不是百姓而是那些富户。就算罗耀也征收,可远比南燕收的要低。罗耀也喜欢这些南燕人来投,因为这些人对大隋没有什么敬意,从这些人中选兵更让他放心。
正因为如此,慕容耻的恨意更浓。他当初从大犬兄弟手里把商国皇帝的遗旨骗走,若不是大犬有特殊能力的话兄弟两个也险些被他杀了。好不容易装作商国太子建立了南燕,可国力弱小,在强大的隋帝国面前除了卑躬屈膝他没有别的选择。
这怨恨积压的久了,慕容耻这次算是找到了宣泄。所以他下令南燕军队非但要掠夺钱粮,人口也要抢。而且还要查,凡是当初从南燕逃来平商道的百姓,一律在脸上用烧红的烙铁烙印上一个奴字。
至于那些纥族人,他们或许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因为他们一直只是在杀人。
雍州城现在的守将,是道治衙门的四品郎将徐庆之,骆秋虽然也在城中,但因为不懂军务,索性将守城的事都交给了他。
徐庆之才三十五六岁不到的年纪,已经是正四品的郎将,若是大隋没有乱起来的话,再熬几年未必没有机会晋身为十六卫战兵的大将军之一。
他站在城墙上看了看远处的烽烟滚滚,又回头看了看雍州城里的拥挤的难民。
“如果没有这些难民,雍州被围困的话可以撑两个月。虽然罗耀带走了大部分粮草,但好歹库存还有些。可现在多了这些难民,能撑一个月就算不错了。”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总督骆秋让人重新在雍州城墙上挂起来的大隋旗帜摇头苦笑:“到了现在反而要挂大隋的旗子了……还能吓住住谁?”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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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三章他不是个天才
也只有在这样近距离的时候,方解才看出来桑飒飒眉宇间的稚嫩。以前她一直刻意和其他人保持着距离,而且总是会用纱巾遮住脸,她曾经对方解说过自己的年纪并不大,方解本以为她最少也有二十岁,可仔细看过才发现她脸上还带着一些可爱的婴儿肥。
其实像桑飒飒这样的人,按照道理不可能在外人面前睡的这般熟,她那么小就出来闯荡若是没有一份戒备心在,或许早已经被人害了。可能是因为白狮子的身子太过温暖,可能是她对方解没有任何戒备,所以她睡的如此深。
方解想将手缓缓的抽出来,可才一动桑飒飒的眉头就微微发皱于是方解放弃了这个念头,任由她攥着,方解索性也靠在白狮子身上闭上眼休息。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让白狮子有些不满,它晃了晃脑袋,却没有挣扎。
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人一狮的场面有一种很特别的和谐。
不知道过了多久,桑飒飒先醒来,她睁开眼下意识的想抬手揉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竟是紧紧的攥着方解的手,一瞬间,一种小鹿乱撞一般的感觉在她心里冒出来,她有些惊慌失措的把手松开,然后往后缩了缩身子。
她尴尬的看着方解,以为他会醒来。
可他却好像睡的很深,并没有什么反应。
桑飒飒轻轻的缓缓的小心翼翼的舒了口气,用手在自己胸口抚了几下安慰自己,吐了吐小舌头的时候才表现出这个年纪应有的模样。她看到自己身上盖着的大氅诧异了一下,随即红了脸颊。见方解还睡着,她将大氅悄悄挪过去盖在方解身上。
轻轻的盖好之后她再次往后缩了缩身子,好像怕触碰到方解又好像是在逃避什么。
和方解的身体没有接触之后,她的心才缓和下来一些。她侧着头,看着方解的脸,很仔细的看。其实到现在为止她对如何延续后代也懵懂不解,虽然她曾经很认真的去读过关于男女情事的书。
他的脸型很好看,五官也好看。
之前是她睡觉他看她,现在是他睡觉她看他。
唯一不同的是,方解其实早就醒了。从小到大的经历让方解养成了绝对不会睡死的习惯,即便是在睡梦中他保持着一定的戒备。所以他比大部分人活的都要累些,普通人的生活从他一出生就已经远离。
他知道桑飒飒在看自己,所以装睡装的很辛苦。
本以为桑飒飒会很快离开,可方解能感受到桑飒飒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他无法理解女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习惯,可以盯着一个男人的脸看这么久。而事实上,如果一个女人不是对这个男人有好感的话,多一眼都懒得看。
这个时候的桑飒飒不是蒙元大国师,不是黄教的掌教,也不是为了家族使命而奔波的人,她只是一个好奇的小女孩,仔细认真的打量着面前这个注定了和自己有牵绊的男人。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当一个女人这样认真的看着一个男人的脸,且心里没有厌烦感的时候她就已经陷进去了。
只是不自知而已。
这是一个很平静的上午。
没有什么旖旎的故事发生。
就是这样安静的度过,一直到方解觉得自己再也熬不住的时候,他才假装伸了个懒腰睁开眼,而身为大修行者的桑飒飒这个时候才慌乱的收回视线,就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赶紧闭上眼。
“好像该吃饭了。”
方解找了个不算很好的话题,可他发现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了。
“嗯”
桑飒飒忘记自己要装睡,嗯了一声后才发觉有些不对,然后猛的起来往马车外面钻:“是啊……肚子好饿,我去找些吃的。”
方解想说我这里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看着那个娇小婀娜的身影急匆匆的钻出去,忍不住摇头笑了笑。这时候他发现白狮子浑沌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分明是一种很强很强的鄙视,那意思就好像在说,你是个胆小鬼。
他准备起来的时候,发现身边有一个东西,也不知道是桑飒飒故意留下还是丢在这里的,那是桑乱的那本笔记。
上次方解只是在桑飒飒讲述过往的时候随意的翻了翻,并没有仔细看这个东西。桑飒飒说把这笔记送给他,方解没有留下。也许是有些无聊,也许是因为突然之间想了解桑飒飒,方解将笔记拿起来,有一种从头到尾看一遍的冲动。
……
……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注定不是一个普通人的,也许所有人在年少的时候都会有这样幻想,幻想着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甚至会超越所有人。我曾经问过村子里的同伴,他们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总是会很认真的思考。大胖想了很久后回答我,说是的,我觉得我会与众不同,我将来种的田会比别人多打一倍的粮食。”
“小胜告诉我,他也觉得自己会与众不同,他长大以后会成为一个最棒的猎人,就算再狡猾的野兽也不可能从他的手里逃走。他还说他将来会娶一个最漂亮的女人做老婆,然后她老婆会成为村子里最能生孩子的人,生二十个!”
这是这本笔记的开头,方解只看了这前两段忽然生出一些共鸣来。他小时候,不是这个时代的小时候,是前世的小时候,也总是幻想着自己会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超级英雄,又或是成为一个伟人。自己会是天下最帅的那个,最有钱的那个,最成功的那个。
每一个人都有过这样的念头,越是在年少的时候这念头出现的次数就越频繁。而到了成年之后,大部分已经忘了自己还曾经这样自信过。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当我得到这些答案的时候,我便问我自己,你也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么你将来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想过许多,比如大胖和小胜那样的答案,好像也不错。可我总觉得这样会太平凡普通了些,我可以更辉煌。”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我喜欢坐在山上那棵桑树下想这个问题,别的孩子都在过家家为了谁扮做新郎谁扮作新娘的时候,我在想将来我会是怎么样的一种特殊。别的孩子被爹娘喊回去吃饭的时候,我还是坐在桑树下考虑这无聊的问题。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明白原来光是这样幻想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让人活在自己的幻想中沾沾自喜。”
“于是,我试图改变。”
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方解忽然觉得这个桑乱和自己前世印象中某个很著名的科学家有些相似。
而接下来方解看到的,证实了这一点。
“我春天坐在桑树下,秋天也坐在桑树下……我看到桑树发芽看到桑叶飘落,于是我就去想,为什么树叶是往下落而不是往上去?我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叶,发现树叶很轻,可即便再轻他也有重量,所以它会下落。当有风吹起的时候,树叶就会被风卷走,因为风的力量可以将树叶吹起,可为什么我不能被风卷走飞上天空?”
“因为树叶比我轻。”
就这样看简单浅显的事,桑乱却很认真的在笔记上记录下来。这样的道理每个人都知道,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但他们却不会如桑乱这样特别认真的去思考为什么,因为在大多数人看来这根本就没有为什么。
“如果风变得很大,那么就有可能将人也送上天空。可这样巨大的风不是一年四季都有,也不是每天发生,所以人想要借助风而飞翔不实际。然后我又想到,就算可以借助风飞起来,可是主导着飞翔的是风而不是人。人只能任由风吹响一个方向,而不是去自己想去的方向。”
“我又想到了那个问题,我会是一个很特殊的人吧?”
桑乱反复提到了这个想法,这个普普通通每个人小孩都会有的想法。
“如果我可以飞,那么我就是个特殊的人了。”
“如果我可以飞,所有人都将仰望我……这是我第一次想到让别人仰望,我忘记了那个时候我几岁。可是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就再也不能控制,有时候回想起来,日后的成就正是因为那时候的偏执梦想……让所有人仰望。”
方解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些感慨,因为他知道桑乱后来已经忘记了这个梦想。后期的桑乱要的不是所有人仰视,而是统治所有人。表面上看起来这其中没有什么差别,但差别就在于,仰视他的人心态的不同。令人尊敬也是仰视,令人畏惧也是仰视。
想到这里的时候方解心里有些不舒服,忽然想到人的经历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本质。也就是在这时候,方解忽然有些惶恐。他自己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拥有许多,和以前的自己还一样吗?
会不会也如桑乱一样迷失本性?
“这个时候有两个选择让我陷入沉思……是改变自己还是改变外界。比如我想飞翔,是该改变风让它能吹起我,还是改变自己如树叶一样可以被风带走?”
方解不知道桑乱考虑这些的时候到底多大年纪,但这样的想法显然已经不是一个孩子可以有的。因为这不是玩笑,而是桑乱认真的思考。
“一开始我观察四季风的变化,希望可以找出规律,好像用了几年的时间。然后我确定自身不改变的话,那么我无法改变外界。”
这样一个道理,桑乱居然用了很长时间才确定!由此可见他或许算不上一个天才,因为他最初思考的问题其实都很浅显。
“可是改变自己,要从什么地方开始?”
方解可以想象的出当桑乱开始考虑如何改变自己的时候是多复杂的心情,因为人的身体是定型的,只能从定型的身体中寻找可以改变的东西。方解陷入沉思,他想知道桑乱用了多久确定人的丹田可以存储内劲,又是用了多久才想到可以将天地元气转化为内劲。
“当我确定需要先改变自己的时候,我用了三天的时间感受外界精纯的元气,用了三天将这些元气吸收进来存在自己的小腹,我感觉有一颗像是药丸一样的东西在我小腹中慢慢出现轮廓,所以我将这个东西叫做丹,而孕育这个丹的地方叫做丹田。”
六天!
桑乱从决定改变自己到能够修行只用了六天!
方解彻底推翻了之前自己的感觉,桑乱何止是个天才,他或许在当时就是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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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四章我来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桑树之所以活着且不断成长,是因为其有根。”
方解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就意识到,这本笔记不仅仅记录了桑乱在征服西方之前的经历,还有修行上的心得感悟。所以他有些激动,忽然间明白了桑飒飒当初为什么要把这本笔记送给自己的原因。因为这个东西对方解来说,确实就好像一种大补的天才地宝。
桑飒飒虽然没有特别点明,但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桑家人的体质很特殊,所以只能选择最亲近自然的女子结合延续后代。或许是因为幸运,桑家的人总是能遇到这样的女子。可是到了我这一代,我却是那个女子。”
而她却选择了方解。
所以方解曾经想到过,自己和桑乱的体质岂不是一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就难怪大轮明王和罗耀对自己如此上心了。
“树之根便是人之脉,树要长大需要根来提供所需,而人要修行需要脉来支持,但人体固有经脉不能承受天地元气之重,如崎岖小径,不可行大车。如涓涓细流,不可通大船。所以我只能自己再开辟出来所需之脉,我称之为气脉。”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迫不及待的继续往下看。同时对桑乱这个人的钦佩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个人就是一个奇迹。很多人会胡思乱想,但只是胡思乱想。他也胡思乱想,但他却成为一个时代的开创者。人体没有能承受天地元气的经脉,于是他就自己开造出气脉来。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却让方解感受到了这个人的强大。
“在开造气脉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考虑了很久之后确定,最强大之力莫过于自然之力。天造万物,有日月更替,有风雨雷电,这些东西的威力不是人可以抗拒的,固为强大。若是这些能力可为我所用,我便是天下间最强大的人。”
方解翻到下一页,发现这是一张手绘的有些潦草的图。画的是人体,不过不得不说桑乱的画真的好丑,那人画的也就勉强有个轮廓,歪歪斜斜。但可以看到几条很清晰的气脉从丹田中延伸出来,融通四肢。
方解看到这图的时候感觉有些熟悉,然后忽然想到这不就是老院长万星辰赠给他的那本笔记上所绘图其中之一吗。只是老院长虽然画的要好看的多,但没有注释,也就是说老院长知道这样的体质存在,却并不了解。
桑乱的图虽然画的很差,但标注的极为清晰。
哪一条气脉是最先开辟出来的有何能力,寥寥数语解释的极为清楚。方解看的入迷,再联想到自己身体内的气脉,虽然和这图不太贴近,可从中得到的启发对他来说大有裨益。就好像这世间没有绝对相同的两片叶子一样,也绝对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所以即便桑飒飒选择了方解,却不代表他和桑家人的体质一摸一样。
虽然这图和他体内的气脉有所不同,可方解看重的是桑乱记下来的修行方法。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是桑乱对体内各条气脉的如何运行的记录,一开始桑乱也不是掌握的很顺利,这些气脉虽然是他硬生生从体内开创出来的,可毕竟是一种毫无参照的摸索,桑乱用了大概几个月才找到诀窍。
他的体质和方解的体质最大的不同在于,桑乱的体质是完全自己改变出来的,或许最初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而方解的身体则是自己在不断的成长,连方解都不了解这成长需要的是什么。
他只是被动的接受,而桑乱是主动的改变。
而且,这个奇迹一般的男人,在发现自己对身体某些地方不满之后,还会修改。他将自己的身体当成了试验品,而记载中也有许多他改造自己时候所遭遇的凶险,有几次他险些丧命,却凭着强大的毅力走了过来。
他在悟道山桑树下坐了那么多年,其中大部分的时间都消耗在如何让自己的身体达到完美上。可以说走下悟道山,离开乡亲们的桑乱是一个完美的雏形,然后他靠着之后的阅历来逐渐将这雏形变成了成品。
这本笔记在桑乱带着强大的军队回到悟道山而结束,方解用了正在一个下午的时间看了一遍,连午饭都没有吃。
这本笔记带给他的收获无疑是巨大的,方解也从中找到了自己修行方式上的偏差。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桑乱和方解是同一类型的人。当初方解在确定自己不能修行的时候并没有放弃,而是不断摸索寻找能让自己成为修行者的方法,且最终被他找到。
这种完全不同于大部分修行者的方式,却并不是每一个修行者都能用。比如沉倾扇,她知道方解告诉他的修行方式更有助于提高修为,但她从小接受的教导已经根深蒂固,再想改变,第一是体质上难以接受,第二是思想上无法顺利转变。
方解看完了这本笔记之后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闭上眼开始审视自己的身体。他能清晰的感觉到气脉的存在,也能感受到那些能力的存在,只是在运用上依然无法达到完美,而桑乱的笔记则为他打开了一扇门,连方解都不知道这扇门在后来为他带来了多大的好处。
……
……
第一批来自西南地方的物资补给是梁城提供的,梁城的守军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黑旗军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走进城门,接受了物资之后又浩浩荡荡的从另一侧开了出去。这些守军眼神里都有些惊恐和震撼,因为他们从来不曾见到过这样雄壮的骑兵队伍。
北徽道总督钟辛在梁城设宴款待方解,其中作陪的就有北徽道陈家的陈永浮,这个人对方解一直有些轻视,或许是出于世家人的那种高傲眼神,他总是觉得被方解要挟去那么多物资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其实世家与世家也不相同,因为地域上的差别行事的风格也有很大差别。地方上的豪门和京畿道长安城里的豪门相比,多了几分跋扈傲慢。京畿道里那些真正的名门大户,无论在面对谁的时候都会刻意表现出自己的谦逊有礼。当然,也可以理解为虚伪。但显然这种虚伪,比陈永浮溢于言表的傲慢要可爱些。
在酒桌上,陈永浮不时冷言冷语的讥讽几句,虽然不明显,但场面几次因此而变得尴尬。
钟辛几次将话题截住,可陈永浮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结束,毕竟这些送给方解的钱粮,大部分是他陈家拿出来的。
“我听说方将军乃是当世第一奇人。”
陈永浮端着酒杯微笑道:“听闻方将军在到长安之前还是个人尽皆知的不能修行之人,可到了京城之后忽然开了悟,修为一途便走的极为通畅顺利,便是许多成名的修行者也不能相比了……这真是让人惊讶,我也是不能修行之人,请问方将军可有没有法子也让我踏入修行之门?”
方解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坐在陈永浮身边的那个老者,看得出来这个人修为不俗,而之所以他坐在陈永浮身边而陈永浮聊到修行的话题,肯定有所图谋。
“我自己尚且是误打误撞,哪里敢胡乱指点别人。”
方解笑了笑:“万一若是因为胡说而伤了公爷的身子,岂不罪过?”
“这倒是无妨”
陈永浮指了指身边老者说道:“这人修为虽然马马虎虎,但好歹在我身边做了十几年贴身护卫,还不至于随随便便一个人都能伤到我。”
“哦……”
方解哦了一声,低头饮酒。
“怎么,莫非方将军是瞧不起我?”
陈永浮笑了笑道:“你也是不能修行的体质,我也是不能修行的体质,既然你找到了可以修行的方法,难道不舍得告诉我?不如这样,若是方将军将此法教给我,我可以再加一万石粮草用作军资。”
“一万石啊……”
方解微笑道:“公爷的分量确实很重。”
这话一出口,陈永浮的脸色变了变:“怎么,方将军这是轻视我?只要方法对了,你行我怎么就不行?”
坐在他身边的老者冷冷笑了笑:“方将军,修行之人藏私可是令人不齿的事。”
方解眼神一凛,指着他的鼻子尖问钟辛:“这位怎么称呼?”
钟辛尴尬的介绍道:“这位是陈公的亲随。”
方解眯着眼睛笑了笑:“原来是亲随啊……请问你身上可有功名?”
老者冷傲道:“修行者有几个在乎功名?”
“也就是没有?”
方解追问。
陈永浮冷声道:“怎么,难道方将军因为他身上没有功名而瞧不起他?如果是这样的话,也是瞧不起我咯?”
方解摇了摇头:“我进门的时候给你施礼,是因为你是大隋的国公,这就是规矩。我虽然身份不及国公,但好歹还有个一等侯的爵位,还有个将军的军职,国公府里的人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见了我不曾行礼,难道这是瞧不起我?还是说,现在可以不按照大隋的规矩办事了?”
陈永浮的脸色一变,怒意几乎要从眼神里喷出来。
“我听闻诗书传家之人,最讲究礼法。公爷,你家里想必也是如此吧?”
方解笑着问。
陈永浮想要发作,却被钟辛从桌子下面拉了拉衣服,他冷哼一声对那老者说道:“给方将军见礼!”
那老者寒着脸站起来抱了抱拳:“见过方将军。”
方解瞥了他一眼:“你在国公家里做了十几年的事难道还了解大隋的规矩?你只不过是个下人,以你的身份……见了我要下跪。”
咔咔的一声脆响,竟是那老者攥紧了拳头的骨响。
“不跪?”
方解语气一凛:“在朱雀山上我记得有句话我说的明白,地方上的人若是不守规矩,总督大人,休怪我按规矩办事。国公家事繁忙要是疏于管教下人的话,那我也不介意替国公教教你的下人……什么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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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七章南徽道的热情
大孤城
刘府
刘狄靠坐在躺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因为刚才舒服过了头小腹上还有些痉挛。虽然他已经五十几岁,但在色这一道上依然沉迷。刚刚在他胯间如蛇精一样吞吐着小舌的少女是他才收进府里的歌姬,色艺双绝。那一张小嘴简直能把魂儿吸走,到了他这个年纪再想驰骋有点力不从心,所以格外的喜欢口舌之功。
他刚打算把手伸进那少女衣襟里的时候外面管事低低的问了一句,说城中另一个名门宇文家的家主宇文波登门拜访。刘狄悻悻的收回手,有些依依不舍的起身,让那少女为自己整理好衣服。
“请他在客厅稍后,我这就去。”
管事应了一声离去,刘狄捏着那少女的下颌道一会儿再来狠狠收拾你这小妖精,少女娇羞一笑,刘狄哈哈大笑而去。待他走后那少女撇了撇嘴一脸的鄙夷,小声嘀咕了一句被霜打了的蔫黄瓜有什么脸说狠狠这二字?!
刘狄要是知道这样被人瞧不起,肯定恼羞成怒。
才从南徽道总督杜建舟的府里回来没多久,宇文波就上门来找肯定是有什么大事,不然在杜建舟府里回来的时候他就说了。一想到过不了多久那个叫方解的家伙就会带兵到大孤城,他心里就有些不爽。
宇文家在南徽道的势力比他刘家还要大些,所以他也不敢耽搁太久快步到了客厅,一进门就抱拳道:“中达兄怎么也不先派人知会一声,我好到门口迎着。”
宇文波笑了笑道:“你我什么交情还需要这虚头巴脑的礼节?不过我要是没有烦心事也不来扰你,越想越是心烦,所以来找你商议商议。”
“什么事?”
刘狄在椅子上坐下来问道。
“还能有什么事。”
宇文波停顿了一下说道:“骆秋和迟浩年想出来这法子,到底成不成?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些担忧?万一这个姓方的赖在咱们南徽道不走了,咱们还不是吃了瘪?”
“应该不能吧……”
刘狄刚刚才舒服了一把头脑还有点飘,定了定神继续说道:“迟浩年应该不会看走眼,他这些年在雍北道做总督也没少收咱们东西,难不成还能害了咱们?再说了,那个姓方的不是已经带着队伍从北徽道过来了吗,再加上今日秋强县来的消息,我看那姓方的也不是什么心机深沉的人,不然怎么会做出那般傲慢无礼的事。在北徽道得罪了陈家还不够,还敢在南徽道将咱们也都得罪一遍?”
“话是这么说。”
宇文波微微皱眉道:“他当着陈永浮的面杀了一个九品修行者,这事已经做的够绝了,他无非是想让咱们看看他的实力,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钟辛才会将那一万郡兵交给他。可咱们是不打算将这一万郡兵交出去的,到时候要是没有个什么法子钳制,那姓方的若真是个愣头青岂不是又要故技重施?”
“还怕他不成?”
刘狄沉默了一会儿道:“除非他是真的白痴,不然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第一次是为了立威,第二次再杀人有什么后果他自己心知肚明。西南这地界还不是他说了算的,他怎么敢把人都得罪死。看他虽然傲慢可应该是有大图谋的,要的是西南诸道而不是黄阳道一隅,所以他应该明白什么人应该敬着。”
“还是要有所防备才行,这个人太年轻了。”
宇文波道:“你我都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知道年轻人正得意时最是不知道收敛。方解年少得志,手里还有数万队伍,难免心会野。”
“防?”
刘狄想了想:“城门守刘封是我侄儿,前阵子他说有几批人先后进了城有些可疑,再联想到黑旗军就要进南徽道的事,他觉着没准是黑旗军先派进来打探消息的探子。我让刘封派人盯着那些人,要不先抓几个问问?”
“也好”
宇文波点了点头:“方解人还没到先把探子放进来,这事他自然不敢乱说,所以即便人没了他也只能吃个哑巴亏。而且这些人还可以做个筹码,万一谈到那一万郡兵的时候谈崩了,还可以让方解知道咱们不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捏。”
“好”
刘狄道:“明儿一早我就找刘封去安排,将进城的可疑之人尽数拿了,如果是方解的人最好,不是方解的人再放了就是。这些人如果真是方解安排的探子,那么咱们还能问出来一些有用的事。”
“事不宜迟啊!”
宇文波道:“让刘封今晚就带着人把那些人抓了,过不了三两日方解的大队人马就会到,咱们审讯的时间并不多!再说既然是探子想必也都是机警之辈,不如早些下手。”
刘狄起身:“那好,我现在就让人去告诉刘封拿人。”
“还有……”
宇文波想了想说道:“这事也不要告诉杜建舟了,那是个没什么胆子的人,让他知道反而麻烦。又要罗嗦一些话,说什么不要胡乱招惹之类的。”
“我省的!”
刘狄笑了笑:“就算方解见了他的人消失难道还敢怎么样?这是大孤城不是朱雀山,这是南徽道不是黄阳道,他要想踏踏实实的把辎重带走,就老老实实的才对。”
……
……
方解带着队伍到大孤城的时候,南徽道总督杜建舟和城中几位大人物都亲自出来迎接,方解对于这样的场面已经应付的游刃有余,寒暄了几句之后就被众星捧月一样的迎进了城里。
其实对方这么热情,未必就是好意。
以方解这个年纪有如此成就,若是心性不稳的,被这样的场面热捧的多了之后难免就会心气逐渐浮躁起来,觉得自己不可一世,最终毁在这上面。这种事自古有之,而且比比皆是。
就在进城之前,骁骑校指挥使陈孝儒找了个机会贴在方解耳边低语了几句,方解微微皱眉后点了点头,吩咐了几句后陈孝儒随即离开。刘狄和宇文波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神中都有些笑意。
以他们两个表现的最为热络,将方解捧成了上下几千年无人可比之人,经历的多了之后方解对这种伎俩也早已经习惯,只是谦逊的笑着回应。本来还悬着心怕刘狄他们如陈永浮在北徽道那样难为方解的杜建舟见场面如何热闹倒也放了心,脸上的笑容也越发轻松起来。
只是他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那就是刘狄等人怎么也不肯答应让方解带走一万郡兵,这事终究是个隐患,谁知道方解会不会发飙。
一行人直接进了总督衙门,杜建舟特意吩咐人将城里最好的几家酒楼的大厨全都找了来,就在衙门厨房里候着,待众人落座之后,各色菜肴流水一样送上来。西南鱼米之乡,所以在吃上也格外的讲究,这些菜肴只看形就比北方菜系精致许多。方解这么多年在外,居然还有些菜叫不上来名字。
他也不怕露怯,凡是不认识的菜都要问一问,刘狄和宇文波等人对他更多了几分轻视,真有城府之人那会这般的小家子气。
“这是醉月楼撑门面的菜,叫双狮踏月。”
杜建舟指着刚上来的菜介绍道:“做起来极为繁琐,但滋味却是一等一的佳品。当初先帝南巡至此,偏是最爱吃这道菜。”
“哦?”
方解道:“那我可要多尝尝!”
这话说的让众人心里更是冷笑,心说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话哪有这样说的,先帝喜欢的菜,就算你有兴趣也不能说的如此直白,光这句话就能让那些御史参一本。当然,现在这个乱世,比不得大隋最强盛时期。
“方将军为解南疆百姓倒悬之苦,不惜千里迢迢带兵南下,实在是我辈楷模!”
杜建舟笑道:“大隋有方将军这样的后起之秀在,何愁不能涤荡群寇?”
“对!”
刘狄端起酒杯道:“今日我们能和方将军这样的少年英豪坐在一起,心里也极敬佩欢喜。敬佩方将军的为人,欢喜的是有机会和方将军相见。说句对百姓们不太仁义的话,若不是南疆有难,只怕我也不会见到仰慕已久的方将军呢!”
众人皆笑,同举杯敬方解。
方解陪着喝了一口,又谦虚了几句随即很直接的问杜建舟粮草可曾准备妥当,杜建舟道早就准备妥当了,只等着方将军你派人验收。
“而且我已经派人安排,今日大军的每一个士兵都会吃上热腾腾的饭菜。我让全城百姓都忙活起来,有总督衙门出资买了酒肉,让百姓们做好统一送到军中。士兵们远来劳顿,为了保帝国南疆太平而来,我们理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我替手下将士们多谢大人!”
方解抱了抱拳,不经意间对身后的聂小菊使了个颜色,聂小菊虽然看起来五大三粗但心细如丝,立刻就明白了方解的意思,他随即告辞离去,吩咐骁骑校和亲兵营的人仔细检查那些当地百姓送来的食物。虽然明知道不大可能被人下药,可还是要小心些。万一数万大军在这里被人家药翻,死的可就太冤枉了。
方解这也只是小心行事,其实心里也知道没有什么可能。要想药翻四万人马,所需的毒物一时之间只怕都凑不齐全。
待酒过三巡之后,方解将酒杯放下收拾起笑容对杜建舟肃然道:“虽然卑职才到南徽道,但对总督大人的威名也早有耳闻。仅是我所知,陛下就数次夸赞过大人乃是大隋臣子之楷模。卑职对大人一直敬仰,所以有些话若是不直说反而是对大人的不敬。”
杜建舟以为方解要问那一万郡兵的事,心里想着托词笑了笑道:“方将军有什么话直说无妨,咱们虽然第一次见面但一见如故,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的都不会推诿就是。”
“既然如此,卑职也就直说了。”
方解停顿了一下说道:“在大军到大孤城之前,我曾经派了一些手下人先来这里,为大军勘察安营休息之所,这些人都是我的亲兵,只是到了大孤城之后,反而和这些手下失去了联系,此地乃是大人治下,卑职不敢擅自做主,所以还请大人帮忙查寻。”
听到这番话杜建舟一愣:“有此事?”
他转头看向在座的郡守牛济源:“最近衙门里可曾有什么案子?”
牛济源哪里敢耽搁,仔细想了想之后起身回答:“回大人,最近城里太平无忧,没有什么案子发生,不知道方将军派了多少亲兵前来?”
“二十四人”
方解回答。
“这么多人……”
牛济源道:“若是有这么多人出了事,身为地方官卑职自然不会不知情。会不会是他们迎着方将军的队伍回去复命走差了路?”
这话一说出来他自己觉得不妥了,讪讪的笑了笑:“卑职回去之后立刻派人去查。”
正这时候,一身戎装的陈孝儒大步进来,冷冷看了在座众人一眼后,走到方解耳边低语了几句,方解眉头往上一挑,自己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今儿一见诸位大人我就感受的到南徽道这地方的热情,原来我手下那几个不知道好歹的亲兵也是被人请去家里做客了,既然酒也喝了肉也吃了,地方上的盛情也已经领了,是不是也该让我手下那几个人回来复命?”
这话一说出来,杜建舟的脸色立刻一变。
糟了!
他心里一紧,心说这是谁闲的没事去招惹这个姓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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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自己的抵抗力有点过高的估计了,昨天写了三章精神不错,以为感冒过去了,晚上开始咳嗽,整夜没睡,白天再次烧,这一章写了很久,群里的朋友劝我休息,我说最起码得chayexs..chayexs.更新一章,不然对不起大家的支持。这话不是矫情做姿态,真心这么想的。)
第六百二十八章少一个就用你的头凑数
方解笑着说话语气很温和,但杜建舟分明感觉到了他那温和下面蠢蠢欲动的冷意。一瞬间杜建舟就想到北边传来的消息,北徽道望族陈家的陈永浮打算给方解个下马威,结果被人狠狠的打了脸,陪进去一个九品的高手不说还颜面扫地。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许多人有件事还没有搞明白,尤其是名门望族之人。他们高高在上的习惯了,已经忘了在特定的时候只有手里攥着兵权才能高高在上。方解的出身就算再不济,现在手握十万大军也足够分量。
杜建舟脸色变幻不停,沉默了一会儿讪讪的笑了笑接着方解的话说道:“也不知道是谁家这么好客,既然请了人去好歹也要知会一声,是不是因为不知道是方将军麾下的亲兵?”
他知道方解既然刚才将话说的这么明白,肯定就是已经查出了什么,这个时候如果装傻的话也没什么意义。
他下意识的扫了一眼,想从在座的人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可这些人个个都是老狐狸,真就是做了这件事谁会表现出来?
下面人也在互相打量,谁都显得那么无辜。
方解等了一会儿见在座的没一个人说话,随即笑了笑回头问陈孝儒:“你查的消息可确切,若是冤枉了人家,我就把你五马分尸。”
陈孝儒垂首道:“属下在大内侍卫处做事到现在,凡事都要一再确认唯恐冤枉了人。属下做这差事就是查证,不查证,不敢胡乱说话。若是属下最终说错了话做错了事,那属下甘愿接受大将军军法处置。”
他说话的时候特意将大内侍卫处这几个字加重了语气,在说这五个字的时候他习惯性的看了看那些人。
“嗯”
方解点了点头看向郡守牛济源:“牛大人,这事交给您来办?”
大孤城里的事本来应该交给县令来办,可大孤城县令根本就不够资格坐在这席间,所以方解才会问郡守牛济源。这个烫手的山芋一丢过去,牛济源的脸色难看的好像猪肝一样。他听的出来,肯定是在座的某位大人物私底下绑了方解的亲兵,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事想解决都不好办。
既然在座的大人物们没一个认账的,他难道还敢帮着方解把这人揪出来?他又不是傻子,等方解走了之后他立刻就会被人玩死,渣都不剩。
“卑职……卑职回去之后就知会县令彻查此事……”
“唉”
方解微微叹息一声,抱了抱拳:“诸位大人,今日的盛情款待方某记在心里。我这个人没有多大的好处,之所以能有今时今日的这一点成就,是因为别人对我的恩惠我一样不差都记在心里,有恩必报,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遇到什么坎坷。今日与诸位大人一见如故,我心里实在欢喜,诸位大人的面孔我都已经烙印在心里,以后的日子也不敢忘。”
这话说的语带双关,杜建舟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起来。
方解将双手放下后淡然道:“我这个人第二个好处,便是力所能及的事便不劳烦别人帮忙。”
他看向牛济源笑了笑:“我会吩咐手下遵守大孤城里的规矩。
说完这句话,方解又缓缓的坐了下来头也不回的对陈孝儒吩咐道:“今儿在座的诸位大人哪个不是见过大场面的?你说你在大内侍卫处里做事的时候就没办过不牢靠的案子,这事诸位都看着你,你办砸了不止丢了我黑旗军的脸,也丢了大内侍卫处的脸。”
方解停顿了一下说道:“陈孝儒,我也不难为你,这次带着的三百骁骑校任你调用,我再让麒麟和小菊带五百亲兵配合,我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之内不能把人给我带回来,你就自己了断吧。”
“喏!”
陈孝儒响亮的应了一声,扭头就往外走。
“等下!”
杜建舟眼看着刘狄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知道此事和他脱不了关系所以立刻喊了一声:“方将军麾下皆是精锐之士,大家都有目共睹,不过地方上的事还是交给我地方上的官员来处理的好,毕竟还是我手下人更熟悉一些。不如方将军稍候,我这就派人去查?”
陈孝儒看了方解一眼,方解却骂了一句:“没用的废物,忘了黑旗军军律?!”
陈孝儒脸色凛然,站直了身子回答:“属下没忘,大将军将令之下,不可懈怠玩忽,违令者斩!”
他说完这句扭头大步走了,丝毫也不在意杜建舟连叫了两声且慢。
宇文波下意识的看刘狄一眼,刘狄对他微微摇了摇头。他之所以到现在还能表现的云淡风轻,是因为他知道即便方解的人能查到那些亲兵被谁掳了去,也断然不会牵扯到他身上。刘封是城门守,完全可以用一句这些人形迹可疑所以拿下审讯来搪塞,只这一句话,方解也没什么话好反驳。
现在那些人押在郡兵大营里的刑房里,要想找人谈何容易?难不成方解的人还敢直冲郡兵大营?就算他们敢,就算他们将人找到,这件事刘封也断然不敢将实情说出来。
正因为有这自信,所以他才入看戏一样看着,心里并不如何紧张。
……
……
杜建舟见方解的人大步而去,连忙对自己手下亲信使了个眼色,那人领会就要往外走去盯着,才走到门口就被拦住。跟着方解进了总督衙门的几十个亲兵将刀子刷的抽了出来,客厅大门被封死。
“方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建舟的脸色有些不悦。
这件事确实是地方上的人理亏,可方解将人都堵在客厅里就显得太跋扈了些。毕竟这是他杜建舟的总督衙门,他要是在这里被方解压着的话将颜面无存。刘狄宇文波等人倒是觉得有好戏看,都盯着杜建舟看他如何处置。
将方解的亲兵抽刀,总督衙门里的护卫也全都冲了过来。一时间院子里剑拔弩张,虽然总督衙门里的护卫人数要多几倍,可方解那几十个亲兵却凛然无惧,寸步不让。
方解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亲兵队正谢正福,语气微寒:“谁让你们堵着客厅大门了,刚才陈孝儒出去的时候怎么吩咐你们的?”
谢正福站直了身子回答:“不许一个人离开院子!”
方解点了点头:“不明军令,自己记下来十军棍回去领。”
“喏!”
谢正福大声应了,然后带着人从那些总督衙门的护卫人群里挤过去,本以为方解做了让步,在座之人心里都稍稍松了口气,可谁知道那个叫谢正福的家伙居然带着几十个亲兵将总督衙门大门挡住了,几十个人站成三排,堵的严严实实。
“方将军,这事未免做的有些过分了吧?”
杜建舟脸色发寒的问道。
方解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酒笑了笑道:“有件事总督大人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做事太过死板,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劝过让我圆滑些,可总是改不过来。性子如此,料来也不可能变了。既然我手下人说是在座诸位中有人请了我那些亲兵去做客,诸位又不愿意让我领这个人情,我只好把诸位都留下,一会儿我手下找到了人也好当面感激一番。”
“凭方将军麾下这几十个兵?”
杜建舟冷声道。
方解摇了摇头:“凭我黑旗军的军威。”
杜建舟被方解的话逼到了没有办法再转还的地步,他知道南徽道这些世家的人都在看着自己,如果今日自己这事处理不好,以后再想在南徽道舒舒服服做这个总督就难了。身为地方最高的官员,封疆大吏,平日里靠着的就是地方上这些望族的支持。现在方解步步逼人,他要是再退缩,这些世家对他也就没什么信心了。
“这里是南徽道大孤城”
杜建舟深深的吸了口气后说道:“我的总督府衙门……方将军,若是在我自己衙门里我的人都不得自由出入,你不觉得过分了些?若是方将军还给我几分薄面,就把你的亲兵撤了,咱们继续喝酒……”
方解不等他说完摇了摇头:“大人没有领过兵,或许对令出如山这四个字不太了解……”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杜建舟一字一顿的说道:“令出如山,想改……除非山崩了。”
……
……
场间的气氛一瞬间就绷到了极致,有些暴戾的事似乎一触即发。杜建舟的脸色变幻不停,他实在没有想到方解居然会这样楞,一点转还的余地都不给他留。可这件事偏偏还是地方上有人手脚不干净,拿了方解的人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是逼问方解的意图,还是打算给方解个下马威?
无论是哪种,这事做的都不智!
而方解态度上要是温和些,他就能将这事压一压,最起码面子上要保全。可方解寸步不让,这话就没法再说下去了。
“方将军,那就休怪……”
这话还没说完杜建舟就听到总督衙门外一阵嘈杂,暴雨一般的声音从大街上飘了过来,他只愣了一下,就看到总督衙门外面闯进来数不清的黑甲骑士,竟是直接纵马进了院子。那些骑兵就好像潮水一样往里面灌,逼得总督衙门的人连连后退,几百支连弩端起来瞄准好,那些护卫若是有人敢动的话,看起来黑旗军的骑兵真敢杀人。
飞虎军将军陈定南从马背上跳下来,大步进了客厅,也不理会别人朝着方解行了军礼:“属下带兵来迟,请大将军责罚!”
“从陈孝儒离开到你带兵进城过了小半个时辰,若是逢战这样的反应还想取胜?”
方解淡淡的说了一句,陈定南垂首道:“属下记得了,以后严加训练!”
黑旗军骑兵的到来将杜建舟的命令彻底压了回去,他本想吩咐人将方解的亲兵拿下,可现在如果他敢说这话,院子里那些骑兵会不会大开杀戒就没人敢保证了。
就在飞虎军围了总督衙门之后不久,陈孝儒带着一队骁骑校从外面大步进来,两个骁骑校将架着的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往地上一丢,那人立刻疼的呻吟了一声。
“大将军,便是此人下令拿了咱们的人,关押在大孤城郡兵大营里,属下带骁骑校三百闯营,将这人抓了回来。”
陈孝儒抱拳道。
方解嗯了一声:“我的人呢?”
陈孝儒微微一顿,然后语气微沉:“都死了……应该是听了什么动静怕属下找到人,这个叫刘封的城门守下令将咱们的二十四个人都杀了,属下带着人找到的时候,尸体还温着。”
“二十四个啊……”
方解揉了揉眉角:“去抓……谁参与了抓我人这件事,谁知道这件事,谁打了我的人,谁动手杀的人,我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抓,数清楚咱们的人身上有多少道伤,有多少道就十倍的抓人。少一个,你自己凑数。”
“喏!”
陈孝儒使劲点了点头:“十倍来抓,少一个,属下拿自己的脑袋凑数!”</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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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一章谢谢
刘狄看见方解的手指指向自己的时候,整个人都僵硬住了。他已经忘记有多久没人敢指着自己的脸说话,好像从他的父亲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做过。因为恐惧愤怒,他的表情都变得扭曲起来。
愤怒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侮辱,一种身份上带来的优越感被人狠狠碾碎的侮辱。这种侮辱对于他这样身份的人来说,不可宽恕。而恐惧,是因为他忽然醒悟自己的愤怒不会换来对方解的惩罚,在大孤城甚至是南徽道乃至于整个中原,他愤怒的时候往往激怒他的人都会得到惩罚,绝大部分人。
可是今天,让他愤怒的人同样让他恐惧。
所以,他有些不知所措。
“方将军!”
杜建舟看到方解一层一层的撕开自己身为一道总督的尊严,就好像一个蛮横无理的野人闯进了青楼,把几个正在和姑娘们讨论琴棋书画的佳公子一脚踢开,撕碎了姑娘身上美丽的需要慢慢褪去才有意境的罗裙,粗鲁的分开那双修长洁白需要爱抚的大腿粗鲁野蛮的直接操了进去。
被侮辱的不只是那个青楼姑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青楼姑娘更容易接受自己的遭遇,她们学了十年的艺还没来得及换个好价钱就被野人推了,这种事肯定会郁闷痛苦愤怒但她们还有承受的能力。而那几个在场花了大把银子附庸风雅装腔作势了半天刚准备进入正题就被揍了个鼻青脸肿还成了看客的公子哥,他们觉得自己受到的侮辱可能会更大些。
就现在的场面来说,刘狄已经成了那个婊子。
而杜建舟就是花了钱的嫖客。
方解,是那个野人。
方解如果真的让骁骑校的人对刘狄用刑的话,那么无异于狠狠的扇了杜建舟一个耳光。虽然之前方解的态度,已经扇了他不止一个了。可这次这个不一样,要比之前方解态度上对他带来的羞辱要重的多。
“如果你执意要这样做,我也只好尽我南徽道总督的职责了。我身为一道总督,若是连自己治下的人都不能保护,还有什么脸面穿这身衣服掌一道大印?纵然方将军手下兵强马壮,我也要好好的讨个公道!”
杜建舟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极冷的说道。
方解点了点头轻声道:“你随意”
然后吩咐道:“请开平县公过来问话。”
陈孝儒应了一声,亲自带着几个骁骑校就要闯进人群里拿人。就在这时候一直站在刘狄身后的两个护卫迈步向前,看起来一个四十岁上下一个六十岁左右,两个人一个左手持剑一个右手持剑,看起来浑然一体,毫无滞碍。
这两个人是刘狄的贴身护卫,都是八品上的修行者。但两个人乃是父子,最初是父教子练剑,后来是两人合练,已经超过三十五年。他们两个之间的配合之默契少有人可以相比,所以两人联手的实力当在九品。
而他们两个最耀眼的战绩,就是四年前将一个刚刚晋升九品境界的大修行者杀死。
他们手里的剑就好像他们身体的一部分,而他们两个人又都好像是对方身体的一部分,他们组合在一起才是一个整体。
看到陈孝儒要拿人的时候,这两个人将刘狄挡在了身后,然后亮出了他们的长剑。
然后,没有然后。
他们父子才亮出剑,那些精妙的剑招配合还没有展示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他们的脑袋就掉了,几乎同时落地,然后两具尸体里喷出来的血在半空中汇合,形成了一团血雾,给他们身后的刘狄洗了一个很彻底的血浴。
他们两个死的太快太突兀,以至于惊恐延迟了一会儿才充斥满刘狄的大脑。那两颗人头滚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刘狄才吓得啊的一声喊出来,竟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何止是他,那些大人物们纷纷避让,唯恐那血淋在自己身上。和血色相比,他们的脸那么白。
谁也不知道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而且死的这般窝囊。
刘狄了解这两父子的实力,能联手杀死一个九品修行者就是佐证。可这两个人只是从他身后走到了身前,然后就死了。
如此简单。
他不知道,方解知道。
那两颗人头落地之前,方解的视线便看向了大厅外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院子里多了一个穿水绿色长裙的绝美女子,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亭亭玉立。她就好像是这院子里美的那朵花儿,任何颜色都不能遮挡她的风采。她手里没有剑,却有剑意。
花儿不但美,而且带刺。
要知道,连演武院老院长万星辰对她在剑道上的天分都极欣赏。
她说过,下次杀人换她来。
所以她来了。
方解对她笑了笑,她也对他笑。院子里屋子里都是人,而在她眼里只有一个他。
本来杜建舟身后的几个护卫还蠢蠢欲动,此时看到那父子二人人头落地全都变了脸色。他们与这两个人往日里就认识,自然知道这两个人的实力和自己相比如何。所以就在这一瞬之后,他们谁都没有再往前迈一步的意图了。
杜建舟记得不久之前自己还嘲笑过钟辛,因为他对地方上的压制不够以至于让陈家颜面扫地。但是今天,好像他比钟辛丢的人还要大的多。
“你们真的了解过你们想要给一个下马威看看的对手吗?”
方解问。
问那些大人物。
没人敢回答。
坐在大院正门上面荡着两条腿静静看着这一切的桑飒飒,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她曾经幻想过很多次的先祖桑乱当初是如何征服世界的场面,现在好像很真实的出现在她面前。她心里有些乱,却看的更加专注。
……
……
坐在椅子上的方解平静的好像没有风吹过的湖水,似乎那两颗滚落的人头没有给他任何影响。
陈孝儒过去一把将刘狄揪住,拎起来丢在方解面前。刘狄吓得身子止不住的颤抖着,心里告诉自己不要表现的胆怯可哪里阻挡的住?他想挣扎站起来,没有人阻止他站起来,可他却偏偏站不起来。
“能不能省一些麻烦?”
方解微微垂着头问。
刘狄艰难的咽了一口吐沫,嗓子里火辣辣的疼。刚才的血雾直接淋在他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就好像钻进他鼻子里一样挥之不去。不管他怎么呼吸,那味道就盘踞在鼻腔里,然后冲进了他的大脑。
最终,他还是吐了出来。
因为没了力气,所以吐出来的东西有一大半都吐在自己身上,那身华美的锦衣满是脏污,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鲜。
方解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等待着刘狄的回答。
而人群中,宇文波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他在害怕,如刘狄一样的害怕,虽然他没有被方解的手下拎过去,但他知道不会太远了。刘狄不可能如刘封那样守口如瓶,因为他们两个所处的位置不同。
刘封不说,是为了保住家人。刘狄不会这样选择,到了现在刘狄和方解之间的仇恨已经解不开了,哪怕方解不杀刘狄,大孤城刘家和方解也势不两立。在这个时候,刘狄会不遗余力的拉上别人,成为方解的死敌。
宇文波确定一旦动刑的话,刘狄就会把自己和他在那天晚上之间的谈话招出来。这样一来,南徽道宇文家也会被拉进方解的敌对一面。虽然这样刘家和宇文家也会因此而走向不和,可他们共同的敌人是方解。
如果方解有杀刘狄的意思,那么刘狄更会毫不犹豫的将他说出来。刘狄需要为自己增加保命的筹码,一个刘家不能震慑住方解,那么就多拉上几个足够分量的人,方解总不能将南徽道几个最拔尖的家族都灭了门。
宇文波紧张,有生以来从没有这样紧张过。
刘狄一直吐到再也没有东西可吐才停下来,干呕之后他的脸色更加的难看,胸口在剧烈的起伏着,就好像垂死的野兽试图呼吸最后一口空气。
“看起来你好像没什么力气说太多话了……”
方解看着刘狄语气平淡的说道:“那么我来问,你只需回答是还是不是。”
“抓我的人,是你下令让城门守刘封做的?”
他问。
刘狄艰难的抬起头看着方解,两个人眼神相对的时候他立刻避开。这个年轻男人眼神里的东西让他感到害怕,多一眼他都不想看。
“是我和……”
他一张嘴,宇文波的心几乎停止跳动。
“是你?”
方解打断了刘狄的话,直视着刘狄的脸再次问了一遍。
“是我……”
这次他只来得及说了两个字,方解就再次打断:“好,没想到你倒是如此干脆的一个人,倒是让人钦佩。既然这么直接的回答,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再问下去了。因为你这样干脆,所以我也很干脆的告诉你一件事。”
方解淡淡的说道:“自此之后,大孤城里没有刘家。”
这句话一说完,陈孝儒立刻上前将刘狄按住,刘狄张嘴要喊却被陈孝儒直接卸掉了下颌,他一肚子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个时候他才想到挣扎,可在陈孝儒手里他的挣扎显得那么软弱无力。
“去吧”
方解看了陈定南一眼吩咐道:“你知道刘家在哪儿吗?”
不等陈定南回答,方解看向宇文波问道:“宇文大人,我听闻你和刘大人是至交好友,那么自然没人比你更熟悉刘大人家宅所在了对吗?不知道宇文大人愿不愿意,为我手下将领带路?”
宇文波身子猛的颤了一下,心里说了一句方解你好狠。他领着黑旗军去刘家的话,那他以后就没有一步退路可走了。这件事一旦宣扬出去,他们宇文家在整个中原都寸步难行。可是如果他不去,他知道方解不吝啬再提起一次屠刀。
方解起身,走到杜建舟身前抱了抱拳:“今日之事,还望大人海涵。”
杜建舟知道方解已经留了面子,现在看起来只牵扯到刘家一家,对于南徽道的这些世家大户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想不到竟然是他……”
杜建舟叹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对!”
那些大人物中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附和了一句:“真没有想到刘家竟然出了这样一个败类,方将军带兵为国戍边,他竟然暗中派人杀害方将军麾下精兵,料来十之**和南燕贼寇有什么联系,不然怎么会做出这样人神共愤之事……”
这话,更狠。
有时候踩死人的,不一定是敌人,还有可能是朋友。
大孤城
再无刘家
方解看着那些人语气平静的说了结束这场面的一句话:“我刚才说过,我要屠族。请诸位大人不要再怀疑我说过的话,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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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二章将荣耀带回家乡
这一天之后很久都有人想不通,为什么方解南下走的路会这样的与众不同。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那些地方上的豪门世家做出什么友好的姿态,而是用一种近乎于野蛮的霸道宣告自己不会对任何人低头。
北徽道梁城里,他杀了一个九品强者只是小小的告诫。南徽道大孤城,他屠了一个家族来告诉其他人,不要再试探什么了,试探下去的话结果只会越来越让他们感到疼和怕。大孤城里的人们已经忘记了,上一次杀戮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是他们会记住,这一次杀戮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卓布衣走的时候问方解为什么戾气越来越重,方解回答说我要用人血养杀气。或许这是方解给自己一个清晰的方向,因为接下来他要走的路步步踏血。
一万郡兵的事没人敢提,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再触霉头。他们已经见识过什么叫蛮不讲理,城里的血腥味熏的他们忍不住的想要呕吐。黑旗军的骑兵在大孤城的街道上一队一队的过去,百姓们远远的看着窃窃私语。刘家的高门大院里抬出来的尸体装上马车,然后运到城外掩埋。
这一天,大孤城的百姓们都记住了方解这个名字。
因为他手下二十几个士兵被杀而一怒屠了一个豪门,这样的故事注定了会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被人传扬。当然,这样血腥的手段不一定会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但方解手下的士兵们却深深的记住了一件事,他们的大将军,永远站在他们这边。
众人都散去之后,南徽道总督衙门里就显得冷清起来。那些护卫衙役们一个个显得都很无精打采,原本在他们身上鲜明的骄傲感被方解的屠刀震慑的荡然无存。他们甚至不愿意也不敢再去看那些身穿黑甲的骑兵,不只是因为这些家伙杀人不眨眼,最主要的是黑旗军的士兵们比他们还要骄傲,真正的骄傲。
客厅里飘着茶香,杜建舟一口一口的抿着茶却找不到一个话题,他不时看方解一眼,却发现对方依然很平静,就好像从来没有下达过杀人的命令。杜建舟可以想象的出来,有了今天这件事,不管是从北徽道跟来的那一万郡兵还是南徽道即将跟着方解开拔的一万郡兵,自此之后都没有人再敢飞扬跋扈。
“今天的事……说来说去起因在我疏于监察。既然人已经杀了为你手下的兄弟偿命,这件事也就揭过去不提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杜建舟才开口说话:“有件事我依稀听到过一些传闻,方将军当时便在西北应该知道的很清楚……传闻陛下在西北行宫里一口气杀了上百位朝臣,这事……是真的?”
他不想再提今天的事,所以只好说些别的事。
“是”
方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杜建舟虽然明知道这事是真的,可是从方解嘴里得到肯定他还是心里有些发紧。对于那位高坐在龙椅上的天佑皇帝,杜建舟其实又敬又怕。虽然他们这些地方上的大吏和皇帝见面的机会不多,而且封土一方权柄滔天,可他却从来怀疑过,自己可能因为某些小事被皇帝罢官甚至砍头。
看着脸色平静的方解,杜建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皇帝会对这个少年如此看重,今日方解行事的风格,似乎和那位皇帝陛下有些很相似的地方。该温和的时候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该冷酷的时候让人感觉如坠冰窟。
杜建舟无法想象是怎么样的经历让这个少年大将军变成了现在这样,还是他从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冷血。
方解的简单回答之后,两个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静。
“方将军打算何日启程?”
杜建舟下意识的又找了一个话题,问出来之后才醒悟有些不妥。
“很快”
方解将视线从院子里那些擦洗血迹的下人们身上收回来,沉默了片刻之后回答:“总督大人……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如果……如果我黑旗军没有南下的话,南燕人和纥人继续往北打,总督大人会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太尖锐,尖锐的让杜建舟心里不舒服。
“自然是抗战到底。”
杜建舟回答这句话的时候悄悄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回答居然还是一样,所以他有些诧异,诧异于原来自己竟是一直不了解自己。
“大将军有句话我刚才听了格外的有同感……”
他停顿了一下后说道:“不管怎么样,咱们都是汉人。就算咱们家里闹的再厉害再不可收拾,也不许外人欺负上门来,来了,就狠狠的打出门。”
“不”
方解摇了摇头:“仅仅是打出门,敌人不会死心也很快就忘了怕。”
方解将视线转到杜建舟脸上笑了笑说道:“要打回去,打到敌人家里去,打到敌人没了家,这样才会吓住接下来的敌人。”
“打回去?”
杜建舟微微愕然,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方解的话。
“打回去”
方解点了点头:“越狠越好。
这话让杜建舟心里翻腾起来,他一时间竟是有些不敢与方解的视线接触。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少年大将军的惧意越来越浓。
……
……
在南徽道筹备的钱粮辎重没有集齐之前,方解特意将北徽道的一万郡兵和南徽道的一万郡兵集合起来,就在大孤城里郡兵大营里列队。这些郡兵们虽然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可他们却发现彼此看向点将台上时候的表情都一样。
敬畏
这些郡兵平日里没有断了操练,所以队列颇为则整齐。本来按照大隋的规矩,在没有战事的情况下郡兵们不必每日操练,甚至不必每月操练。在农忙的时候这些郡兵们都在田里干活,只有出现敌情的时候才会将他们集结起来御敌。
可是自从大隋乱了之后,罗耀带走了西南百万大军,各道的郡兵几乎都不再沿用之前的惯例,由世家大户出资,郡兵们必须保证一直处于集结状态,且每日不断操练。为了增加郡兵的战斗力,这些世家之人没少往里面砸银子。最起码从装备上来看,这两万人不比大隋的战兵差多少。
以前这些世家大户才不会掏银子维持郡兵用度,现在却心甘情愿的掏银子,一点都不小气。
可即便如此,这些郡兵的战力依然堪忧。他们是在罗耀带兵走之后才招募起来,虽然不是全部如此可也占了七成以上。按照大隋朝廷定下的规矩,各郡郡兵人数不许超过一千五百人,各道郡兵的总兵力不许超过一万五千。罗耀走了之后西南戍卫力量几乎被搬空,随各道都在不停的扩充郡兵队伍。
但集中起来的时间还短,还需要训练。
方解缓步走上点将台,扫了一眼下面那些规规矩矩站着连话都不敢说的士兵,他微微停顿了一会儿后大声说道:“我知道你们现在为什么会站的这般笔直,为什么会这般的懂规矩,你们自己也知道……因为这城里刚刚泼了血。我也知道你们之中不少人恨我,因为我就在今天杀了你们五百多个同袍,还有一位郡兵校尉。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们觉得亲切……“
“我把你们召集来,也不是为了进一步查还有谁参与了这件事,这件事到此为止,今日不再提以后也不会再提。如果你们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因此而不惜得罪地方豪门也要大开杀戒,可以去问问我手下黑旗军的士兵,他们会告诉你们为什么。”
“我在总督衙门里说过,我的兵除了我自己之外谁也不许乱碰,谁碰了我的人,我就加倍的还回去。你们不是我从朱雀山大营里带出来的,也不是我从西北带回来的老兵,甚至你们其中大部分人现在还都还不清楚什么是军人,军人应该有个什么样子。”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们惧怕也不是让你们放松,而是让你们明白一件事。既然从今天开始你们跟着我了,那以后也是我的兵。如果在另一个地方有人对你们扬起刀子,那么我也会为了你们把公道讨回来。也许南疆之战结束后你们之中依然有人会恨我,但我今天的话也希望你们如恨我一样刻骨铭心的记住。”
“跟了我方解,你们可以放心大胆的将后背交给我。跟了我方解,我不允许有人亵渎你们的尊严。记住吧,以后若是有人问你们是谁的队伍,你们就给我大声的回答,你们是方解的兵!”
说完这句话,方解指了指校场远处堆积如山的物资。
“这些东西都是你们的,是南徽道的乡亲父老为你们筹集的物资粮草。你们知道为什么他们愿意从自己的口粮里省下来一口也要给你们吗?”
方解环视一周:“因为百姓们都知道你们要去干什么,你们要去杀敌!也许你们会说,敌人现在烧杀抢掠的不是南徽道,甚至还没到雍北道,你们还安全着。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雍北道的男人们也这样想,那么敌人就可能顷刻间杀到你们面前!如果你们这样想,那么用不了多久你们的家人就全都变成奴隶或者尸体!”
他的嗓音骤然提高:“既然你们已经是我的兵,我就会尽我最大的能力让你们在战场上活下来且取得胜利。然后带着你们骄傲的回到家乡,用你们的拳头用力的挥舞着告诉你们的家人乡亲,那些狗娘养的敌人被你们杀光了!你们记住,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我!从来没有在战场上失败过!”
“有没有人敢跟着我喊一句。”
方解大声道:“将荣耀带回家乡!”
场面依然安静,安静的连那些士兵们的呼吸声都显得很清楚。他们的脸色慢慢的变得有些发红,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他们心里有一股子火热的东西在不停的往上涌,烧的他们喉咙痛,好像只有喊出来才会减轻这灼热感。
“没人?”
方解问。
“将……”
一个站在靠前位置的小兵,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年纪,身上的衣服显得有些宽大,那柄一米多长的横刀在他腰间挎着垂了地。他的脖子都憋得通红,一个将字喊出来之后眼睛都憋的往外凸出。
“干他奶奶的……怕个屁!”
他自己嘀咕了一句,然后扯着脖子喊:“将荣耀带回家乡!”
“将荣耀带回家乡!”
“将荣耀带回家乡!”
“将荣耀带回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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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四章雍州庆之江北罗屠
雍州城外,超过一千六百名雍州兵被纥族人驱使的虎豹豺狼吞噬,不久之前他们才刚刚品尝过胜利的喜悦,才刚刚杀出一腔豪情,可转瞬之间,野兽的獠牙就将他们的身体和灵魂都撕成了碎片。
这是一支庞大的野兽大军,无法统计数量,好不容易退回雍州城的徐庆之进了门就直奔城墙上,用千里眼往外面观看,这个时候他手下的人马已经完全被淹没,连旗帜都看不到了。野兽的沸腾中,隐隐约约能看到不时被跑起来的尸首,残缺不全。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着,握着千里眼的手也在发颤。
在野兽大军的最后面,至少有二百头大象并排而行,这些大象就像是野兽大军的指挥官,那些野兽被它们驱赶着不断的向前。而坐在大象身上垂着号角的纥人,则是指挥官的大脑。
“几十年前……”
站在徐庆之身边的平商道总督骆秋叹息了一声:“大隋南征大军击败了商**队之后,长驱直入,也遭遇了纥人控制着的野兽军队。那是大隋军队南下以来损失不算最大却最让人记忆深刻的一次,至少一万名士兵丧命……已经三十年过去了,我都快忘了纥人还有这样的手段。”
徐庆之放下千里眼,摇了摇头:“可我们现在没有当时的兵力。”
身为将军,他自然很清楚的知道那段历史。当时大隋南征军连战连捷士气如虹,在长江岸边击败了商国的主力之后,就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就在那样的情况下,纥人的野兽大军给了隋军当头一棒。
至少一万名精锐的战兵被野兽吞噬,损失惨重。
后来是靠着数量庞大的箭阵,以漫天火雨再加上威力强大的弩车将野兽大军打乱,又将装扮成了怪兽模样的战车推着往前行进,将野兽吓得连连后退。可那场战争,动用了超过四万人的箭阵,都算上投入的兵力超过了八万人。还打造了大量的战车,准备了足足一个月才将纥人彻底击败。
可是现在,雍州城里的弓箭手都算上也勉强只有万余人罢了,论素质也不能和当时的大隋南征军相比。
幸好的事,现在换做他们守城而纥人攻城了。野兽大军再强悍,也不可能爬得上高大的雍州城。
“还是不要再出城作战了。”
虽然不懂什么军务,但骆秋也知道在纥人这样变态的军队面前,雍州兵没有任何胜算。现在雍州兵总计兵力也就两万多人,用于守城还不算捉襟见肘。可一旦出城作战的话,这两万人毫无意义。
“我担心的是……”
徐庆之有些怅然的说道:“久困之后,士兵们的士气会低落。本来这次出城夜袭,大胜而回,士兵们的斗志都被激发了出来。没想到纥人后续的大队人马来的这般快,我再想退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没有将这次战败的责任推到士兵们身上,而是归于自己。
虽然这次战败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郡兵对他将令执行的太过拖沓的缘故。郡兵们因为贪图纥人身上的东西,徐庆之连续催促了数次队伍才勉强集结起来。可这个时候,士兵们身上挂满了战利品,后撤的速度并不快。
即便如此,徐庆之也知道其实错还在自己身上。为将者在那个时候应该更有魄力一些,对于不执行军令的士兵立刻惩处,其他人就不会一样的拖拖拉拉。再说……士兵们都已经战死了,他怎么忍心将过错推到死人身上?
而且,那还是一群连尸首都没有留下的死人。
“等待援兵吧。”
骆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北边来的飞鸽传书,黑旗军将军方解带着数万精骑已经到了南徽道,估摸着最慢再有半个月也就到雍州了。他带来的都是骑兵,最适合出城作战。外面的纥人再如何强悍野蛮,也不需要咱们再头疼。”
徐庆之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明白骆秋的意思,方解带来的都是骑兵,肯定不能用于守城。而方解没带步兵,也正是说明此人没有据守雍州不出的打算。可外面是数以万计的野兽,骑兵就算再精锐还能有什么用?
在那些凶悍的野兽面前,战马只能瑟瑟发抖!
“有件事……”
骆秋犹豫了一下后说道:“一直想和你商量,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本来这雍州城的戍卫之责交给你我是极放心的,毕竟你是跟着我多年的老人了,对你的能力我也心知肚明。你领兵之后,兢兢业业,未曾有一点做错,我心里更是踏实……”
“我明白。”
徐庆之脸色微微变了变,然后笑了笑,有些苦涩:“方将军到了之后,指挥权我会交出来。雍州为重,卑职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骆秋脸色一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君子大器,我最看重的正是你这一点。不过你放心,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是你的早晚还都是你的,明白吗?”
徐庆之嗯了一声,没人看到他攥紧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
……
江北道
火狐城
朝廷大军已经连败七场,小屠夫罗小屠带着雍军日日猛攻,朝廷大军中的将领无人可挡,这个人为人冷酷桀骜,但却有真才实学,本身的武艺又极出众,到了战场上就变成了一头凶兽一样,令他的敌人胆寒。
前阵子罗耀将大军的指挥权交给他,然后独自一人去了庞霸大营。罗小屠知道罗耀去做什么了,现在整个雍军中只有他和那个神秘的莫将军知道罗耀的修为。就在罗耀离开大营之前,罗小屠还只是以为雍王是一个九品极致的武者,刀枪不入,可也仅此而已。
他没有想到,雍王罗耀的修为竟然已经达到了一个他无法看到的高度。那天,罗耀只是随手施展出来的几个手段,就让他惊为天人。也正是那个时候他才明白,自己曾经以为自己很接近罗耀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
万星辰一剑七百里那日,罗耀隔绝了自己,所以当时大营里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那光芒是什么奇相。
不过正因为罗耀将实力展现出来,他知道罗耀对自己要真正的重用了。
这几天他带着军队不断的对朝廷人马施压,已经将朝廷大军逼迫到了火狐城以北。朝廷两位久经沙场的大将军许孝恭和刘恩静,竟是落了下风。
一大早,罗小屠就带着百十个亲兵从大营里出来,直接朝着隋军大营的方向而去。他没有知会其他将领,只这胆魄就少有人及。其他几个将领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带着人穿过了火狐城废墟。
两军相隔大约二十里,火狐城北边就是一马平川无险可依,因为中间隔着一片废墟,罗小屠派出去的斥候接连遭到埋伏在火狐城废墟里的隋军高手伏杀,所以对隋军的情况掌握的不多。
一行人没有选择避开火狐城废墟,而是直接闯了进去。罗小屠知道这片废墟了肯定埋伏了不少高手,却并不在意。
进入废墟之后不久,就有一支冷箭从暗处射了出来直奔罗小屠的面门,罗小屠等那箭快到身前的时候才抬手接住,然后随手抛回去将埋伏着的隋军斥候射死,尸体从一道断墙上跌落下来,砸起来一片尘灰。
一路向北穿过废墟,罗小屠信手杀人,至少杀了超过二十个武艺不俗的隋军斥候,其中还包括一个七品以上的修行者。
穿过废墟之后,罗小屠纵马加速,竟是不避不闪的直接到了隋军大营外面几百米外,就这样勒住战马,举起千里眼查看隋军大营的布置。
嗡的一声,一支巨弩从大营里激射而出,轰的戳在距离罗小屠不足两米的地方,激荡起来的碎石飞起来老高。罗小屠身后亲兵的战马被吓得惊跳起来,可罗小屠却连动都没动,依然举着千里眼认真的观察。
这举动将隋军大营里的人激怒,大概十几分钟之后,一队大约七八百人的骑兵从隋军大营里冲了出来,直奔罗小屠这边。隋军本以为雍军那百十人会立刻撤走,谁想到罗小屠缓缓的放下千里眼后将大槊从得胜勾上摘了下来。
“杀些人再走。”
他淡淡的说了一句,然后催马往前急冲。他的亲兵对主将的脾气都了解,连劝都没劝就随着罗小屠向前冲杀。面对七八倍于己的敌人,他们竟然没有一点惧意。而之后发生的事,让隋军大营里的人又是惊惧又是愤怒。
百十人的雍军跟着那个穿银甲的武将,竟是一个冲锋就将隋军骑兵切开,兜住战马后再杀一次,七八百人的隋军队伍就只剩下一半人不到。剩下的骑兵不敢恋战,掉头就往回撤。
罗小屠将大槊挂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然后举起千里眼再次观察,竟是还没有撤走的打算。
不多时,隋军大营里又一阵乱,紧跟着一员大将带着千余骑兵冲了过来,罗小屠再次摘槊迎敌,一个照面将隋将戳死,隋军骑兵落荒而逃。
“走吧”
两次杀退隋军,罗小屠似乎才稍稍满意。他带着人要走,可隋军大营里又有一支大约两千人的队伍冲了出来,似乎是要追击。罗小屠低低骂了一句一群苍蝇,拨马回去再杀一阵,一路披血,那支隋军没有例外的又被击败。
第三次杀散隋军之后,罗小屠从地上捡起来一根长槊,然后猛的朝着隋军大营那边掷了过去,这一掷,那长槊竟是笔直的飞出去足有三百米,嘭的一声精准的戳在隋军的大旗旗杆上,要不是旗杆足够粗足够坚固,这一下战旗都要被斩断了。
“灭商之后,隋军里已经挑不出来一个会打仗的人了。”
罗小屠有些失望,转身而去。
刚刚闻讯赶来的许孝恭看着那年轻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骂了一声猖狂。他刚要下令手下悍将追击,却被刘恩静拦住。
“莫追,那人是自火狐城废墟里直穿过来的,说明咱们布置在废墟里的斥候都已经被拔了。若是带兵贸然追出去,难保不会中了埋伏。说不得……此时火狐城废墟里,已经都是叛军。”
许孝恭重重的一跺脚,愤怒之极。
城外,骑着马散步一样慢慢往回走的罗小屠微微摇头,似乎更加失望了。
“大将军,您怎么猜到隋军不敢再追?”
罗小屠沉默了一会儿,只回答了两个字:“怕死”
“等父亲回来,我或是该问问他能不能改个名字了。”
他喃喃道。
亲兵诧异了一下问:“大将军要改什么名字?”
“把小字去了,改名罗屠。”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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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五章只剩下了一个期盼
方解带着队伍到了雍北道道治所在新月城的时候,骁骑校用最快的速度发来的消息让方解诧异了好一会儿。就在他带兵南下没多久,罗耀孤身一人杀入庞霸军中,那一夜,他连斩庞霸大军中四品以上将领三十几人,四品以下二百余人,生擒庞霸,将其活活撕成了两片。庞霸军中的大修行者,也全部被杀。
一夜之间,庞霸军中几乎所有武将被罗耀杀掉,震撼了所有人。
其实在罗耀走到庞霸中军大帐之前,他已经在大营里转了一圈。就算是如他那样强大的修行者,也断然没有能力硬撼三十万大军,但他可以悄无声息的将那些将领杀死。虽然这不是罗耀的行事风格,可他已经耗尽了耐心。
长安城里的某个秘密,让他越发的寝食难安。
如果那传闻是真的,那么杨家人这百年来布置的不只是针对他这样拥有至强修为的敌人。而且在战场上,杨家人一旦启动这个秘密,或许真的会扭转乾坤。大轮明王死了之后,万星辰也死了,本来按照罗耀的推测,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将再也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对手,可是长安城里的事,让他心忧。
为了尽快证实这件事,他甚至不惜做出违背他本意的事。本来争霸这种事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个游戏而已,可随着他走出雍州他才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他不了解的事,莫说整个世界,便是大隋之中都有许多他不了解的事。
而这些事,能威胁到他。
所以本来有些无聊的罗耀对这个世界忽然重新变得充满了兴趣,他从万星辰想到了长安城里那个不知道确切是什么的秘密,再想到中原之外是否还有这样让他忌惮的存在?如果有的话,他觉得有必要往更远的地方走一走。
长安城,并不是人生的巅峰。
而他走进庞霸大营里开始屠杀的另一个缘故,是因为他受了伤……万星辰那一剑七百里最终还是伤了他,虽然罗耀自知自己不过是大轮明王的一个分身,比起本体来相差太远,又没有接受到大轮明王死后那一半本该属于他的修为,所以赢不了有近二百年修行的万星辰他没有多少遗憾失落。
他对自己很了解。
即便是本体只剩下一半的修为,也不可能挡不住万星辰那一剑。
当然,他也知道,那个时候的万星辰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全力的一击也不是巅峰时候的境界。他还知道,如果长安城里那个秘密是真的,万星辰曾经消耗了一半的修为来完成这个秘密。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自信。
虽然他的体质并不完美,但他有一个备选一直都在。在需要的时候,他就会去拿,很自然的去拿。
将庞霸军中将领尽屠之后,罗耀站在大营里宣布这支军队归他所有。那些士兵们茫然惊惧的看着他,谁也不敢相信一夜之间军中的将领竟是大部分都被杀了。剩下的人,谁还敢对罗耀说不?
虽然听起来有些离奇,可罗耀就是这样直截了当的将庞霸的军队接手。在罗小屠正面进攻压制着朝廷大军的时候,罗耀带着庞霸的人马从侧翼狠狠的一刀戳进朝廷大军的肋部。就好像前阵子庞霸带着人马,突然从他背后戳了一刀一摸一样。
许孝恭刘恩静大败,朝廷人马损失半数,不得不退回京畿道。
罗耀距离长安城,看起来只隔着一道江山。
收到这个消息,方解的心里震撼难平。他并不知道长安城里还有什么秘密,所以更加的担忧。如果罗耀按照这样的速度推进,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兵临长安。长安城很大很坚固,是当世第一雄城。可方解却没有办法放心,如果罗耀攻陷长安的话,那么相对来说他自己的进境就太慢了。
无论是个人修为上的进境,还是争夺江山的进境。
只要罗耀走进长安城,那么就相当于得到了中原正统的传承,那个时候,将会有更多的人不得不承认罗耀的统治地位。到了那个时候,方解再想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地盘来将会更加艰难。
所以他心急。
很心急。
以至于他在雍北道没有停留多久,接手了粮草补给和雍北道的一万郡兵之后就即刻南下,直奔雍州。他想去雍州不仅仅是因为要抗击南蛮,还有一个对他个人来说最大的诱惑。他需要再去见一见罗耀的妻子,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了解罗耀的弱点,那只能是楚氏。
罗耀就是方解心里的一根刺,这根刺不拔掉,他无法踏实。
……
……
方解到达雍州的时候又快过年了,不过雍州的气候正是温暖适宜的时候。天气不冷不热,让人感觉格外的舒服。带着将近四万骑兵,三万郡兵的队伍显得很壮观,一路上向北逃难的百姓们站在路边好奇的看着这支庞大的队伍,也不知道是谁先欢呼了一声朝廷大军来了,紧跟着难民开始沸腾。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跌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咱们大隋的兵了。”
他的声音干涩发颤,令人心酸。
一个中年男人赶紧过来将他搀扶起来为他擦去眼泪:“爹,不要哭了,看到朝廷派来的大军,咱们平商道的苦日子就算到头了!朝廷没有放弃咱们,没有!”
进入平商道之后方解就没有再坐车,而是骑着白色的雄狮走在队伍中,他目睹了那些百姓们脸上的悲伤和看到军队到来时候的喜悦。那是发自肺腑的喜悦,没有一点虚伪。这个哭倒在地的老者,或许在之前还在固执的以商国人自居而不肯承认自己是隋人。可是当灾难到来的时候,他发现唯一能期盼的就只有隋军。
方解走过那那老者身边,一直回头去看。
“军队来了!”
难民中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也感染了黑旗军和郡兵们。第一次,他们发现百姓们用如此真挚的感情来欢迎自己。
“杀光那些南蛮子!”
“把纥人杀光!”
百姓们对着军队挥舞着手臂,本来苍白的脸上变得越来越红。他们自发的将官道让开,自己站在路边的沟里朝着队伍欢呼。他们衣衫褴褛,他们面黄肌瘦,他们饱受折磨,而就在他们几近绝望的时候,军队来了。
“兵祸猛于天灾……”
坐在马车里看着车窗外的难民,桑飒飒低低的叹了一声。从西方大草原到中原南疆,她一路上看了太多太多的苦难。草原上的人在承受兵祸,中原的人也在承受兵祸。也不知道是谁打开了魔鬼的盒子,让这世间最惨烈的灾难同时降临在西方和中原。
她再一次抬起头看向天空,似乎想在飘渺的云端寻找答案。
这场波及了几乎半个世界的灾祸,到底是人为还是天意?如果是天意,天为什么要如此对待它的子民?是要毁灭什么吗?
可惜,她找不到答案。
队伍因为遇到了难民潮而降低了行进的速度,不少士兵们将自己的干粮抛给路边的难民,对于这样的举动方解没有阻止,虽然他知道这样做对于军队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他回头吩咐陈定南带着人护住后面的辎重营,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会有些人做出冲动的事。
“如果有人冲击辎重营抢东西,尽量不要杀人。”
方解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将视线从那些难民们身上收回来。前方那个叫做雍州的大城已经出现在视线可及的地方,上次看到那灰黑色的轮廓的时候感觉很雄伟肃穆,而今天再看却多了一些孤独和苍凉。
方解忽然想到,自己这几年一直在走回头路。
离开了樊固,然后回去过。离开了黄阳道,回到黄阳道。离开了雍州,又回来了雍州……想到这里的时候有两个字不可抑制的自然而然的从脑海里冒了出来,如果注定了每一个对他来说都曾经重要的地方都会再走一次的话,那么或许那里也不例外。
这两个字,是长安。
……
……
这是骆秋第二次看到方解,却发现自己面前这个年轻男子看起来如此陌生。上次方解来雍州的时候,骆秋对他的印象还只不过是一个有些头脑运气逆天的少年郎,可是这次,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轻视。
方解身上的气质,好像变了很多。
“觉晓……好久不见!”
骆秋选择性的没有称呼方将军,而是用了比较亲近的叫法。这段日子以来他似乎老了不少,两鬓的白发明显多了。
“大人!”
方解离着很远就行了一礼,不管上次来雍州的时候这个人是什么心思,最起码没有害他之心。而且在雍州的时候,这个人在生活上还颇多照顾。没有仇,方解自然不会表现的冷傲孤高。
“叫什么大人……你我之间可不许这么生分。”
骆秋一把拉了方解的手,一同往城里走:“若你还把我当自己人,就叫我一声世伯,也不辱没了你吧?”
“怎么会!”
方解笑道:“那以后我可就要改称呼了,今晚上就去世伯府上蹭饭吃!”
骆秋哈哈大笑,见方解的眼神在人群中扫了扫,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罗耀的夫人楚氏本来是要来的,却被我拦住了。今日毕竟你是代表朝廷来的,罗耀现在的身份……若是她出现的话,对你有所不好。不过我已经将她请到我家里,你们稍后就能见面。”
听骆秋这样说,方解确定罗耀还没有将实情告诉他的妻子。罗耀应该很清楚,方解根本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一个他替换的肉身人选而已。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明白了罗耀为什么不告诉楚氏真相……
她这些年已经过的足够苦了,连她有私情罗耀都能容忍,又怎么会舍得伤害她?当年罗耀亲手杀了罗武,然后又亲手杀了被释源天尊夺取了肉身的罗文,这就好像在楚氏的心口上狠狠戳了两刀。如果再将方解不是她儿子的事告诉她,她可能真的会崩溃掉。
这个女人,在情夫和儿子先后死去之后,好像也只有方解这一个期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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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八章照去不误
图浑多别脸色铁青的坐在椅子上看着下面几个南燕幕僚,当初慕容耻给他留下了四个人,一早的时候那个倒霉的赵先生被他从大帐里掷出去的时候脑袋撞在外面大树上,干脆利落的送了命。剩下的三位先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谁也不敢去看图浑多别。
“你们汉人聪明。”
图浑多别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长长的叹了口气,脸上的杀气稍稍减弱了些,他指了指桌子上那张纸问:“这个人,悄悄潜入我的大帐,只留下这样一张纸就又走了……能不知不觉的进来,应该就是你们汉人所说的修行者之中的大修行者。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想杀我?”
刘先生咬了咬嘴唇,知道这个蛮王喜怒无常,老赵昨天就因为贪睡口水弄湿了一本书,就被蛮王一怒之下摔死了,现在他问问题要是不回答的话没准下场比老赵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
“他……不敢!”
刘先生犹豫了一下终于找到个理由:“大王被尊为天神,汉人之中的大修行者又怎么敢有杀您之心?他这样做无非就是想让您疑惑而已,其实他或许本来就是个没什么本事的。这样做的目的……这样做的目的……”
刘先生看到纸上虚虚实实那四个字脑袋里灵光一现:“正是兵法上虚实之道,他只是为了迷惑您而已,让您以为他是个大修行者,其实他根本不是。”
“又或者……”
张先生沉吟了一会儿一本正经的说道:“本就没有什么人进来,一切都是虚根本没有实!”
图浑多别愣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先生来了灵感,很严肃的说道:“大王,我觉得这件事从始至终就是一个阴谋。您想,您的修为绝对比汉人中的大修行者要强大,那么即便来了所谓的大修行者的话,您也不可能感觉不到对不对?而这个人若是有到了大帐外面尚且能瞒住您的实力,何不进来行刺?”
图浑多别觉得有道理,往前坐了坐问道:“那你的意思呢?”
张先生思路越来越顺,他有些得意的说道:“在我看来,这根本就是一个设计好的闹剧。昨夜里因为兽营那边出了乱子,大王您急匆匆赶去平息,这期间是刺客下手的最好时机!可是刺客没有动手,为什么?如果如刘先生所说是因为惧怕您,那么他怎么敢接近到您大帐外面?所以在我看来……根本就没有这个刺客!”
“哦?”
图浑多别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睁大了眼睛看了看外面还没处理的那具尸体:“你是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刺客来,那张纸也根本不是什么刺客所写,而是……赵先生!”
张先生一开始也没想到思路居然会到了这,他本来是想说肯定你的护卫中有人被敌人买通了,结果话还没说出来图浑多别就想到了已经死了的赵先生。
“是了!”
图浑多别重重的点了点头:“当时我刚刚问过他,兵法中虚虚实实如何解释,他还没来得及说我就赶去兽营,书我就放在一边。等我回来的时候,桌子上多了一张纸,而我的书则被赵先生拿去当枕头用了……我问他是不是他写的解释,他说不是,还说那字好丑。”
另外两个南燕人见姓张的居然把矛头引到自己人身上了,都狠狠的瞪着他,张先生现在也是骑虎难下,想解释却又不敢。
“对了……那字一定是他用左手写的。”
图浑多别道:“他故意装神弄鬼,就是为了让我相信大营里来了刺客……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刺客,他这样做就是让我怀疑。让我以为汉人那边有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大修行者,让我害怕,就不敢对雍州进攻了!”
谁也没想到,图浑多别会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连张先生的脸色都变得格外难看起来,他张了张嘴,委屈的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同伴,却不好当面解释。而那两个人则看仇人一样看着他,好像恨的牙根都痒痒。
“那兽营那边怎么回事?”
图浑多别又下意识的看了三个人一眼,三个人同时被吓得哆嗦了一下:“不是我们!我们昨夜睡在一起,有护卫作证,我们都没有出去过!”
“嗯……这倒是骗不了我的。”
图浑多别道:“昨夜里兽营的人说只看到白光闪了一下,兽营里就乱了起来。想必是有人点了火扔进兽营里,惊吓了那些野兽……我明白了,一定是那个赵先生的手下做的!这个混蛋,居然是隋人的奸细!来人,把他的尸体给我丢到兽营里去!”
另外三个人被吓得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再说什么。
若是方解知道图浑多别居然会联想到这个方向,也会哭笑不得吧。
……
……
昨夜里确实是方解到了纥人大营,他只带着沉倾扇和白狮子来的,悄悄摸进大营之后,他让沉倾扇在外围接应,然后让白狮子去兽营那边逛荡一圈,白狮子强大的威压之下,那些野兽如见了王者一样哪里敢乱动,等到白狮子离开之后那些野兽才吓得慌乱起来。而方解确实是打算趁乱杀了纥王,只要纥王一死,纥人必然内乱,那么雍州这一战就会轻易许多。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纥王图浑多别虽然算不上什么绝强的修行者,可在大营里有不少巫师都很难缠,尤其是住在纥王不远处的一个身穿白色袍子的纥人巫师,修为极强。若不是方解有无形之力可以消除自己对天地元气的影响,说不定才进大营就被发现了。
但方解知道自己只要一动杀意,那个巫师就会察觉。而他在帐外观察的时候发现,图浑多别必然给自己用了蛊。
这个人的肌肉在灯下呈现出了一种紫青色,绝不是正常肤色。方解推测他一定是用了什么蛊,让他的身躯变得强大坚硬。方解没有把握一击必杀,而一旦发动的话就会将那些巫师引来,方解想抽身而退并不容易。
他本来的想法是,让兽营大乱,而只有巫师才能控制野兽,等巫师都赶去兽营的时候他刺杀图浑多别。但住在图浑多别不远处的那个白袍巫师自始至终没有出来,方解有所忌惮,只好退了回去。
临走的时候听到图浑多别问那个汉人幕僚虚虚实实什么意思,他心念一动就钻进帐篷里留下一张纸条。如果他知道那个赵先生说他字好丑的话,一定会大嘴巴抽他。字好丑,是方解一直以来的痛……
回到雍州之后,方解将众将包括雍州人马的将领也都叫了来议事。正是后半夜的时候,黑旗军的将领们得到将令立刻起来赶到方解的住所,而那些雍州兵的将领来的就要慢了许多。
唯一一个不比黑旗军将领来的慢的,就是徐庆之。
方解在帅案后坐下来,看了看那几个睡眼惺忪还没有缓过来神的雍州将领,笑了笑说道:“这么晚了将你们请来,确实有些冒昧。”
那几个雍州将领都抱拳说了几句客气话,方解不等他们说完语气一转:“但既然你们是军人,也承认了我是雍州最高的军务将领,那么就要按照军律行事。我手下的人可以按时赶来,你们为什么不能?”
徐庆之脸色一变,知道方解要立威了。可他却挑不出方解的错处,身为将领点将来迟本来就不对。
“每人杖责十下算是小小惩戒,下次若再是有人触犯军律,立斩不赦。”
方解的话一说完,外面的骁骑校一拥而入,将那几个雍州兵的将领叉出去一顿好打,说起来每人十军棍不多,可实打实的打下去才知道,莫说十军棍,五下就能打一个皮开肉绽。饶是骁骑校的人还稍稍留了情面,这几个人还是被打的鬼哭狼嚎。
被打完了之后,他们还得自己一瘸一拐的进来继续站着。
“你们可有不满?”
方解问。
那几个人自然不满,可谁也不敢直说。
“我知道你们不满,还会以为我是在故意刁难你们……我也不怕你们不满,有本事你们可以取代我坐在这里发号施令。如果没本事,那就挨了打长记性!记住我的话,只这一次……”
那几个人噤若寒蝉,不敢言语。虽然心里早就骂了娘,可谁也不敢表现出来。
“我今夜去了一趟纥人大营。”
方解淡淡的说了一句,这话一说完,那几个雍州兵将领立刻就都抬起头看着他,一脸的不可思议,从他们睁圆了的眼睛里就可以看出他们的震惊。
“本打算将纥王杀了,这一战便能轻易些。但没想到纥人队伍里有不少高手,所以我在纥人大营里转了一圈就回来了。”
方解见那几个雍州兵将领的脸色不对,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他从桌案上拿起一本书册递过去道:“这是我自图浑多别大帐里取出来的东西,我不识得纥人的文字,你们可有人认得?”
“卑职认得!”
徐庆之上前一步将那书册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后脸色一变:“这是……这是纥王的名册,记着纥族各土司这次带来的兵力多少!”
挨了打的那几个将领这次是真的被吓住了,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看起来眉目清秀的少年大将军,竟然刚刚进了纥王图浑多别的大帐!
……
……
“如此说来,这一趟也不是没有收获。”
方解听徐庆之将那名册上记着的东西念了一遍后点了点头:“最起码咱们现在已经知道各部土司的名字,还有纥人队伍的总计兵力。另外,昨夜我进纥人大营的时候,特意去兽营转了一圈,对如何破纥人的野兽大军也有了些头绪。”
“如何破之?”
徐庆之急切问道。
“待我准备之后,自然会告诉你们。”
方解没有说,摇了摇头后对徐庆之说道:“派个机灵的人出城去见图浑多别,告诉他,就说我要见他,时间十天后,地点让他来定。”
“啊?”
徐庆之愣了一下:“大将军……若是图浑多别将会面地点定在纥人大营里怎么办?”
方解起身,舒展了一下后背上有些发皱的肌肉随意的说道:“照去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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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九章不死绝不放弃
自从方解那夜将迟到的雍州兵将领挨着个打了一顿之后,他就没有再召集人议事过。当然私底下也有人去找过平商道总督骆秋,可骆秋对雍州将领被打的事却没有私下议论,而是当着所有平商道官员的面明确的表态,方解打的对!
而且严令平商道所有官员,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一律无条件的听从方解的调遣,若是有人玩忽职守或是故意懈怠推诿,不用方解来惩处,他第一个不答应。
这让所有平商道官员都有些诧异,他们本以为骆秋对方解表现出来的热情不过是表面上的东西,方解不过是雍州现在的一根救命稻草,等到大水退了之后谁还拿一根稻草当回事?可现在看起来,骆秋根本不是拿方解当稻草,而是当神供着。
而接下来方解的表现,也让雍州兵的将领们更加不服。
在将雍州兵将领们打了一顿后的第二天,方解就借口带骑兵熟悉雍州地形为名出城去,可不是去城南熟悉而是跑到没有敌人的城北熟悉,足足去了一天才带着兵回来,一根箭都没射出去,可那些骑兵偏偏还都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第三天雍州兵的将领们忍着疼到大帐里点卯的时候,被告知大将军带着骑兵又出城去熟悉地形了,还是去的城北。当天下午就有消息传开,说方解根本就不是什么熟悉地形去了,他带着骑兵出了城之后就让骑兵找地方休息,自己带着人跑去河边垂钓,一坐就是一天。
第四天,依然如是。
到了第五天上,连骆秋都有些坐不住了。前几天出城去见图浑多别的人已经敲定了会面的日期和地点,时间按照方解说的定在当日算起的十天之后。而地点,不出意外的图浑多别真的就选择在了纥人大营里。
日子已经定了下来,地点自然不妥,可骆秋却找不到方解商议。方解就好像故意避开所有人似的,每日跑出去城外垂钓。即便骆秋坚信方解绝不是真的去游玩,可他却也看不明白方解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无奈之下,他只好晚上去找方解。
到了门外的时候,守在外面的骁骑校很客气的将他请了进去,可接待他的却不是方解,而是方解手下的文官张洗。此人曾经是朱雀山下的一个县令,因为官声极好所以被方解招致麾下。这个人已经五十几岁,如果大隋太平安稳的话,不出意外他最终也就是在县令任上一直做下去,直到老的不得不退下来,却也不会再进一步。
这个人是个直爽性子,不会溜须拍马,也就是在黄阳道做官,要是在京畿道说不得早就被人玩死了。
“大将军呢?”
骆秋等了一会儿后忍不住问。
“大将军说……”
张洗有些不好开口,见骆秋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更是纠结,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叹了口气,索性直截了当的说道:“大将军不在府中。”
“啊?”
骆秋一愣:“在哪儿?我这就去寻他。”
“寻不到的……”
张洗道:“大将军根本就不在雍州城里!”
“怎么可能!”
骆秋道:“你不要诓骗我,这几日城中不少人眼睁睁的看着大将军每日带兵出去,还有人见他在城北河边垂钓,你却跟我说他不在雍州……莫非是我治下有什么人什么事让大将军不舒服?即便如此他也无需躲着我!有什么事直接和我商议就是了。”
“不是!”
张洗连忙摆手:“大人误会了,大将军确实不在城中……其实在三天前,大将军就已经离开雍州了。这几日每日带兵出去的是将军夏侯百川,穿了大将军的衣服,带着大将军的亲兵护卫,所以人们以为是大将军每日出城去……”
“第一日的时候,大将军带着两万骑兵出城,回来的时候其实只有一万七千人马。第二日的时候又有两万骑兵出城,回来的时候还是一万七千人马。到了第三日便是夏侯将军假扮大将军带兵出城,带兵两万出去,回来依然一万七千。第四日是带着一七千人马出去,一万七千人马回来。第五日依然如此……”
“也就是说,第三日的时候,大将军就已经带着九千轻骑离开雍州了。”
骆秋脸色一变:“他去了哪儿?”
“卑职不知道。”
张洗怕骆秋不信:“卑职是真的不知道,莫说是卑职不知道,便是军中将领也没人知道。大将军只是如此安排,为的就是瞒住别人,不让别人看出来他带兵离开。如此大费周章,大将军有怎么会轻易将去处告诉下面人?”
骆秋想了想,知道张洗的话说的没错。方解这招用的太漂亮,骑兵出去两万回来一万七,若是队伍拉的开一些根本就看不出来。连续几天之后,就偷偷带出去一支近万人的骑兵。而为了保证别人不知道方解一句走了,还让人假扮他每日带兵出去转。
“你家夫人呢?”
骆秋忽然想到方解身边那几个女子,料来她们必然是知道的。
“哪位?”
张洗下意识的问,然后摇了摇头:“哪位您都见不到了,因为几位夫人都随着大将军出城去了……大将军临行之前告诉我,到了第五日上您就要夜里来府里,让我候着,大人不管问什么,如实回答。卑职按照大将军的吩咐今儿傍晚就没离开门房,果然您真的来了。”
骆秋心里一震,震的是自己哪天来居然都被方解算计到了。
“他还吩咐什么了?”
骆秋追问。
“大将军吩咐卑职,说让大人您安心回去。大将军在和蛮王约定的见面日期之前必然回来,而且会为雍州城里的人带回来一个惊喜。大将军说,现在城中士气低迷,不能这样下去,需要做些什么来振奋士气。”
骆秋叹了口气,站起来摆了摆手道:“算了……既然他不想让人知道,我也无需再问。”
……
……
方解去哪儿
……
……
队伍在夜色中穿行,静静的穿行,树上的鸟儿都没有被惊醒,天空的云依然悠闲的飘着。这是一支规模近万人的骑兵队伍,如一条巨蟒贴着地面向前游走。马蹄子上包着厚厚的皮子,嘴上套着嚼子,不能发出声音。
可就是这样一支默默行进的队伍,却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在这支骑兵前面大概五里处,是以三十人为一队的精锐斥候。他们的人物是清理大队人马前面的敌军斥候,不能将大队人马的行迹暴露。这几队斥候显然训练有素,黑夜中杀同样是斥候的敌人却极为干脆简单。
他们互相交叉,来回梳理,确保没有漏下敌人。
当前面出现星星点点的火光之后,斥候的队伍停下来,然后分出去人向大队人马报信。
斥候首领下了马,将身子隐藏在一个高坡后面往前方灯火处看了看。那是一片连绵足有数里的营地,看灯火的数量大营里应该不少于三万人。而在这片星火最中间的位置行,是四四方方的一片黑。
“这是南燕的后续援军,咱们绕过了慕容永铎的队伍穿插过来,南燕人绝想不到咱们到了这……根据之前打探来了的情报,这支南燕军队虽然人数不少,但没有多少老兵,是因为南燕军队挺进速度过快,慕容耻仓促组织起来的后续援军。也正因为慕容永铎往前冲的太快,后面还丢下了很多城池没有打,这些南燕的援军就是负责清理这些城池的。”
他低低的说了几句,指着那片营地说道:“摸下去两队人,看看有没有什么暗哨。如果有的话都清理掉,最多半个时辰大将军的人马就能上来。若是耽误了今晚踏营,我的脑袋尚且不够分量更别说你们的!”
他手下斥候应了一声,两个队正带着人悄悄往大营那边摸了过去。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斥候首领听到响动回头去看,发现骑兵大队人马已经跟了上来,他立刻起身迎了过去。
“大将军,都清理干净了。南燕的援兵绝想不到,咱们会直接插到这儿来。”
这个人,正是陈孝儒。
“嗯”
方解将黑巾从脖子里往上拉了拉挡住鼻子,把朝露刀从背后抽出来,然后拍了拍白狮子的脑袋:“草原人都说哪里有战祸你就出现在哪里,跟了我之后可能就要改了……是你到了哪里,哪里就有战祸。”
他将朝露刀往前一伸:“踏营!”
随着号角声吹起来,跟在白狮子后面的骑兵开始提速,只有不足一里半的距离,以轻骑兵的速度来说和没有距离相差无几。要不是方解刻意控制着速度,白狮子早就甩开大队人马闯进南燕军队大营里去了。
方解催动白狮子从栅栏上一跃而过,白狮子跃进去的同时栅栏上冒起来赤红色的火焰,很快就将南燕军队的木墙烧出来一个空当,身穿黑色皮甲的黑旗军轻骑从烧开的缺口中风一样卷了进去,然后将手里已经点燃的羽箭送出去,很快火焰就开始在营地里蔓延。
“敌袭!”
“敌袭!”
直到黑旗军闯进去,南燕军队才反应过来。不是他们弱到了极处,而是因为这一带本来绝不可能出现敌人。士兵们慌乱的从帐篷里往外冲,连皮甲都来不及穿上。一个士兵才从帐篷里钻出来,黑影在他面前一晃而过,紧跟着血从他脖子里喷出来,他甚至连刀光都没有看到就软软的倒了下去。
黑旗军骑兵闯进大营之后笔直的往前冲,在那些南燕士兵惊慌失措的呼喊中骑兵以团为单位,钉耙一样齐头并进将逃走的南燕士兵砍翻。骑兵驱赶着南燕士兵的败兵,又往后面的营地冲击。
不到一个时辰,黑旗军精骑竟是将南燕军队大营杀了一个对穿。
方解催动白狮子冲到大营最中间位置上,那就是从远处看黑暗的那一片地方。
这里,是一座边城。连火把都点不起来了,可想而知城中已经苦到了什么地步!
“城中还有活着的边军吗!我是朝廷援军将领方解,率军前来解救你们!”
他仰着头大声喊。
“有!”
城墙上立刻站起来一群人:“我们还在!只要不死,边军绝不放弃边城!”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铮铮之音!
听到这句话,方解的心里为之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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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二章这真不是个笑话
纥人曾经和商国人混居数百年,而且地位还略高于普通汉人,可因为他们出身蛮荒所以没什么礼仪,所以便一股脑的学了许多汉人的东西,只是他们为了标榜自己的民族文化,将汉人礼仪又改的不伦不类。
比如喝茶
其实最早纥人没有饮茶的习惯,和汉人混居之后,他们认为饮茶是一件很高雅的事,尤其是煮茶的流程,美的赏心悦目。可他们又不想让人说他们只会照搬,所以便按照汉人煮茶的方式自己创造了一些动作。
所以方解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兽皮短裙露着白花花一截小蛮腰,两条修长白腿的纥族少女用一种很奇怪的动作来煮茶的时候,他总感觉在看的是脱衣舞表演,下一秒那个不停的水蛇一样扭动腰肢的少女就会把本来就遮挡不住身子的兽皮短裙脱了。不得不说的是,这少女的身材好的让人过目难忘。盘膝而坐,更显得腰细臀肥。
汉人女子煮茶,是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优雅婉约。
这个纥人少女煮茶,是一种充斥着原始**的媚惑。如果定力不是很好的人,或许仅仅是看她这样扭动身躯就会有些变强变大的反应。
“方将军,你看我部族少女煮茶美不美?”
图浑多别见方解的眼神一直在那个少女身上飘着,忍不住笑了笑:“或许和你们汉人煮茶,略有不同吧?”
方解靠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身子斜着,一只手支着下颌看起来姿态有些懒散。图浑多别见过罗耀,他永远也忘不了罗耀那端端正正的坐姿。罗耀坐在那里,就好像是一座大山挡在面前一样。
而方解看起来很随意,可图浑多别却不敢认为这个年轻男人弱小。自从方解走进大帐之后,图浑多别总有一种自己被洪荒猛兽盯上了的错觉,脖子里一阵阵的发凉。这么多年来他在纥族说一不二,只有别人怕他没有他怕别人的时候,可现在,这个年轻汉人带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
罗耀带给他的压力虽然大,但他知道罗耀不会轻易杀了自己。因为他是纥族地位最高的土司,罗耀即便对纥人的打压再狠也不会对他下手。况且,罗耀还需要他来帮助寻找那些手段逆天的巫师。
可方解不同,虽然他表现的很随意懒散,可图浑多别分明感觉到,方解这个人身上带着血腥味。
“各有千秋”
方解微笑着回答,眼神还是飘在那少女婀娜的蛮腰上。
“若是方将军喜欢,今晚这个少女就是你的了。”
图浑多别指了指那煮茶的少女说道。
煮茶的少女听到这话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看了方解一眼后随即红了脸。纥人的女子都较开放,对男女之事没有汉人那么多忌讳和规矩。她们遇到仰慕的男人往往会主动追求,却也不似汉人女子那样讲究从一而终。
因为大隋灭商之战的时候,杀的纥族男人太多了些,以至于纥人女子的人数远远比男人要多,为了求一个如意郎君,几十个少女围堵追抢一个壮硕少年的事并不稀奇。后来纥族的一位大巫师建议,定在每年三月初九这天,过了十三岁的少女就可以在河边沐浴,然后男人们也进入河中,自由交配。
每年的这一天,就好像是纥人最盛大的节日一样。过了十三岁的女子会早早的起来打扮,穿上自己最美的衣服到河边,等待着男人们到来。然后她们会先后进入河中沐浴,如果有男子看中了她们,就会下河相拥。
才几十年过去,这已经成了传统。
这少女虽然看起来已经有七分成熟,其实也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而且在纥王身边的女人,可是不会下河去的。她见方解面貌俊美还带着一股慵懒的气质,心里也觉得满意,想想稍后就要被这个男人带走,心里也如小鹿乱撞。
“不”
方解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她煮茶这样扭来扭去的,难道不会很累?”
图浑多别一愣,然后笑了起来:“方将军果然胆魄过人,我族里的那些人在我面前,没有一个如方将军这样谈笑自如。雍州城里那些家伙,也没有一个敢只带两个随从就走进我大营里的。”
“罗耀呢?”
方解问。
图浑多别的脸色微微一变,然后笑着说道:“我在罗耀面前,不敢如你在我面前这样自在。”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矫情造作。
方解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我曾在罗耀面前拔刀杀人。”
图浑多别心里一紧:“真的?”
方解哈哈大笑,却不再说。
图浑多别沉默了一会儿后稍显尴尬的说道:“咱们还是说说正事吧……方将军既然要和我谈谈,肯定有许多话要说。”
“真的不多”
方解微笑温和道:“就八个字”
图浑多别问:“哪八个字?”
“退兵,称奴,以死赎罪。”
方解回答。
图浑多别的眼神猛的一冷,嘴角都不由自主的抽动了几下。方解的回答出乎他的预料,甚至完全没有想到过。他本以为方解是来求和的,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换取雍州的太平。图浑多别之所以愿意和方解谈,是因为他知道雍州不好打。虽然他手下号称百万大军,但他自己明白这百万大军有多大的水分。
尤其是纥人不善于攻城,雍州又太高大坚固了些。
“方将军在说笑?”
他冷声问。
“大王觉得可笑吗?”
方解反问。
“可笑!”
图浑多别很认真的点了点头:“这就好像,你们隋人一口气打到了商国的都城雍州城下,只差一步就要破城而入的时候,商国的皇帝派人来和你们隋人商谈。隋人本以为商国使者是来求和的,谁想到商国使者却告诉隋人,你们退兵称奴吧……难道不可笑?”
方解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说道:“有件事你可能还没弄清楚……你不是隋人,我才是。”
图浑多别冷冷笑了笑:“原来方将军只是来让我看看你的勇气有多大。”
“不”
方解摆了摆手:“我不是来和你商量什么的,只是来告诉你应该怎么去做,你可以不答应……那是你的权利。”
……
……
谈话才开始就陷入了僵局,方解用一种很不讲理的方式说话,可这里明明是图浑多别的地盘才对。一时间图浑多别手下的小土司们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这个看起来高傲自大的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这人是谁?”
有人压低声音问:“怎么这么自大?难道他以为靠着一张嘴就能把我纥族百万大军说死吗?罗耀也不会有这般大的口气!这人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另一个人冷笑道:“汉人都是自大之人,一张嘴伶牙俐齿,用他们自己的话就是自以为是,我倒是要听听他接下来还要说什么。”
“换做是我的话,哪里还会给他机会啰嗦?早就让人绑了丢出去喂那些野兽吃了,骨头渣子都不剩一点。这样的人分明就是个傻子,不是傻子也是个疯子!”
“传出去简直就是个笑话,孤身一人进了这大帐居然还敢威胁大王!”
“嘿,不知道是真有胆子还是真傻!”
一群人在地下议论纷纷,图浑多别听着嘴角往上挑了挑:“方将军,我知道你是大隋中不可多得的将才,年纪轻轻就已经独领一军。可能正是因为年少而得意,所以有些飘飘然……我年纪比你要长,还是想好好劝你一句,做人,最重要的是要识时务。有件事或许你还没看明白,你自己有胆气可你的同伴未必有。比如雍州城里的人,只怕你死在我这里也没人为你哭一声吧?”
方解微笑着摇了摇头:“你真的不了解隋人。”
他往外指了指:“你可以派人去大营北边几里外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一支军队等着。虽然平商道总督骆大人是个文人,但却不缺胆气。我们汉人彼此之间或许有所不和,但当外人来的时候,我们就会忘记一切仇恨一致对外。”
“来人!”
图浑多别吩咐了一声:“派人去探!方将军,我应该比你了解骆秋的为人,他若是肯带兵出城来救你……除非太阳从西方升起!”
“换一个吧。”
方解淡淡道:“如果骆秋大人真的来了,不如你吃一坨屎怎么样?我可以给你自己选择的权利,我知道你有个兽营,千奇百怪的野兽都有,什么味的屎都不缺。”
“方解!”
图浑多别猛的站起来:“你是在逼我现在就杀你?”
方解微微叹息:“你刚才说过,人最贵有自知之明。可你最失败的地方,便是不自知……但我有一点很敬佩你,你虽然出身蛮荒之地,但知道要学习敌人的长处。比如你喜欢阅读汉人的兵书,喜欢学习汉人的兵法,甚至一举一动都在模仿汉人,希望自己可以看起来变得高贵雅致些……”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图浑多别冷笑道:“但这可不是什么秘密。”
方解语气温和道:“前些日子夜里可能多喝了几杯茶,一时之间睡不着觉就想出来散散步,不小心从城里走到了城外,不小心走进了你这大营里,恰好听到你问一个南燕人兵法上虚虚实实如何解释,可那南燕人一看就是个没学问的,为了不让他误你,我在你书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图浑多别的脸色猛的一变:“那日是你!”
方解道:“我喜欢好学的人,我自己就是这样……”
图浑多别的心里如翻江倒海一样,他本来以为那夜里的事,是那个赵先生被汉人收买了故弄玄虚,可是方解今日一点不差的将那件事说出来,他怎么能不惊?
“怪不得你敢只带两个随从来。”
图浑多别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原来方将军还是一位大修行者。”
“这个不重要。”
方解摆了摆手:“话题扯的有点远,你没有跟我说声谢谢我也不介意,但咱们今日要说的是纥人退兵称奴的事……如果你拿不定主意的话,可以把你的盟友从屏风后面请出来,他耳朵贴了那么久也该累了。”
这句话说完,图浑多别心里的震撼就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大隋百年一遇的天才,果然名不虚传!”
屏风后面有人拍了拍手走出来:“我在南燕也对方将军的名字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才知道传言不虚。”
这人大概三十几岁年纪,白面无须,看起来身上还带着些许的书卷气。
“慕容永铎?”
方解问。
那人点了点头:“正是”
方解嗯了一声,看着他认真的问道:“我让人给你捎了一句话,你可曾收到?”
慕容永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方将军性子直爽为人勇武,令人钦佩……你让我手下的溃兵给我带回来一句口信,让我带着三万南燕精锐自杀谢罪……呵呵……你不觉得有些可笑?”
“可笑?”
方解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真不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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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三章一步两步三步
慕容永铎有些不理解,方解这样的人怎么看起来这样倨傲这样咄咄逼人?按照道理来说,方解应该是个很沉稳的人才对。一个看起来跋扈只有两种可能,第一这个人性子轻浮。第二,这个人有恃无恐。
慕容永铎宁愿相信是后者。
如果方解是个世家出身的人,那么慕容永铎或许不会如此笃定的认为是后者。世家之人起步远比寒门子弟要高的多,年轻而高位所以轻浮跋扈倒是有情可原。但寒门子弟靠自己挣扎攀爬到现在的地步,方解怎么可能会是看起来这样的让人瞧不起?
所以他心里立刻有了警觉。
“方将军,既然要谈,还是有些诚意的好。”
慕容永铎在方解面前坐下来,笑了笑说道:“不管方将军有何依仗,现在的局面似乎更能说明一切。整个平商道几乎都被我和纥王攻了下来,雍州和一座孤城无异……方将军手里有一支精锐轻骑,这几日我也领教了方将军领兵之威,可方将军难道以为,靠这万余人的轻骑就能扭转局面?”
“谈……”
慕容永铎道:“我觉得我比方将军更有诚意。”
方解哦了一声道:“那慕容将军的诚意何在?”
慕容永铎看了图浑多别一眼,然后笑了笑道:“不可否认,现在我们占优势……我和大王之所以愿意和方将军谈,也不外乎两点。第一,因为雍州城很坚固,不好打。虽然不好打不代表打不下来,可我们损失的兵力必然不会太少。第二,我们想看看方将军拿出多少诚意来,如果方将军的诚意大于我们攻城消耗,我们未见得不会考虑不打雍州。”
“请打”
方解做了个请的手势。
慕容永铎一愣,这完全是没办法继续谈下去的话。
可方解越是这样,他心里越觉得不对劲。图浑多别的耐心几乎耗尽,却被慕容永铎拦了一下。
“方将军,不如咱们换个话题。”
慕容永铎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这个世界上所有事的发生,其实都离不开利益二字。不管是为了做什么付出了什么,都是为了得到什么。不知道这句话,方将军认为我说的对还是错。”
方解点了点头:“十之**”
慕容永铎继续说道:“我带兵自南燕来,打着的旗号再大还不是为了抢夺利益?纥王率众出丛林攻平商道,说是为了报仇其实也还是为了获利。”
图浑多别看了慕容永铎一眼,稍稍有些不满。
“而方将军原来不在平商道,请恕我冒昧……我从来没有想过方将军率军前来,只是为了守土保疆,而也是为了得到什么。如果真的只是来尽一个武将的职责,那么方将军就没有必要来这里和我面对面谈判。这样说,方将军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方解摇了摇头,示意慕容永铎继续说下去。
慕容永铎笑了笑道:“我一直认为,只要是有目的的事必然存在利益。刺客为了杀人而拼命是为了佣金,保镖为了保护人而拼命是也是为了佣金。刺客刺杀一个人不是因为他和这个人有什么深仇大恨,而保镖要保护一个人也不是因为这个人对他有什么恩德。当利益达到一定吸引力的时候,其实位置互换都不算什么难事。”
他指了指方解指了指自己:“刺客和保镖的角色也可能互换,刺客变成了保镖,保镖变成了刺客。”
方解点了点头:“精辟”
慕容永铎道:“谢谢……刚才纥王其实没有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他想说的正是我刚才说的。”
方解笑道:“你比他会聊天。”
慕容永铎微笑道:“我和纥王率军攻打平商道,打着的都是报仇的旗号,可这旗号只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让那些老百姓看的,当然那些老百姓都未必会信。我不敢妄自揣测方将军带兵来雍州的是出于什么缘故,从我自己的想法来谈这件事……其实格外的简单。”
他坐直了身子继续说道:“其实战争的开始和结束,都是为了利益,不同的是,战争的开始是因为要追求利益,战争的结束则是得到了利益。我在战争的过程中已经获取了很多东西,钱粮,地盘,人口,而且我不狂妄自大……以大燕国的实力,能打下平商一道就已经是很辉煌的胜利了。”
“如果我和纥王联手的话,雍州未必打不下来。可我身为一军之将,首先要考虑的是得到和失去哪个更多些。所以……”
方解道:“所以,如果我愿意付出一定代价的话,你们就会退兵?”
慕容永铎点了点头:“这才是可以谈的事情,不是吗?”
图浑多别在旁边冷哼一声道:“慕容将军,这和你之前与我谈起的事似乎有些差距吧,你之前说的可是打下雍州之后,你只要百姓不要钱粮,咱们都已经说好的事你怎么能随意更改?”
慕容永铎对他歉然笑了笑:“纥王,任何事都可以商量,只要你得到的够多就行了,不是吗?”
“够多?”
图浑多别微怒道:“我要的是雍州,不是一些没有用的东西!我不缺百姓,不缺钱粮,我要的是恢复我纥族人的地位!”
方解心里笑了笑,这两个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倒是唱的默契无间。
正说着的时候,外面有人进来在图浑多别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图浑多别随即看了方解一眼冷笑道:“真没想到骆秋那个老家伙竟然有胆子带兵出来,不过那区区两万人马我还真没有放在眼里。”
“你知道态度就好了。”
方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来你们两个之间也有分歧,咱们之间也不好继续谈下去了。还是你们两个先商量好了再说,我累了……还要劳烦纥王给我准备个休息的地方,我这段日子来回奔波,踏平了这个营地之后还要烧掉那批物资,没怎么睡。”
图浑多别脸上变色,却忍了下来吩咐道:“带方将军下去休息!”
方解指了指那个模样俊俏乖巧身材火辣性感的纥族少女:“这个我带走暖床。”
……
……
骆秋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回头看了看队伍。雍州兵们都有些茫然,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停了下来。不过大部分人心里都长长的舒了口气,如果真的让他们去面对百万纥人他们的勇气也不够。
徐庆之的怒意还没有平息,握着腰畔横刀的手攥的很紧手背上青筋毕露。骆秋看了他一眼后示意他坐下:“这件事到现在为止,似乎已经不是咱们说了算了。”
“所以不要让自己不能安静,心乱更会想不清楚。”
徐庆之在骆秋身边坐下来,捡了块石头狠狠的丢出去:“属下在昨天去黑旗军大营的时候,心里就有些不祥的预感。出城的时候属下想的是,方解故意设计引咱们出城是为了夺取雍州……可后来转念,他若是这样图谋的,将咱们关在门外,这件事传出去对他以后没有任何好处。整个西南的人都会提防他,他再想有所成就难上加难。”
“然后呢?”
骆秋问。
“然后……”
徐庆之叹了口气:“属下突然想到,方解如果足够阴狠的话,下一步就是借刀杀人了。”
骆秋点了点头。
徐庆之道:“他不回来,是因为他猜到大人一定会出城和图浑多别谈判,而属下为了保护大人安全,必然带上所有兵马出城。如果纥王图浑多别突然发难,凭这两万郡兵万难挡得住百万纥人。”
“如果咱们都死了,那么方解就有借口名正言顺的接管雍州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可是走到这里,方解突然派人将咱们拦住,属下就不能确定他下一步到底怎么样。他居然敢孤身一人进入纥人大营,让咱们在此等候到底是安的什么心思?属下刚才一直在冥思苦想,可一直想不通。”
“我也想不通。”
骆秋叹了口气:“江山代有才人出……这个方解年纪轻轻如此算计,确实让我大吃一惊。本来我对他已经足够重视,却没想到还是低估了。这个人行事早有计划,一步一步,步步领先,让人莫不着头脑。”
“咱们在这里停下来的意思是什么?”
徐庆之问:“如果搞清楚方解这个目的,也就应该能猜到他下一步的做法了。”
“他去了纥王图浑多别的大营,只带了两个随从……”
骆秋喃喃了一句,眉头紧锁:“然后让我在此等候,我和他在什么地方都摆在明面上……如果方解的目的不是为了抢夺雍州,不是为了除掉我……这样让我和他都处在一清二楚的位置,那么只能是让别人来看的。”
“让图浑多别来看的?”
徐庆之的眉头也越皱越紧:“他在图浑多别的大营,而大人您在这里,图浑多别自然知道的一清二楚……”
“所以……”
骆秋忽然眼前一亮:“所以图浑多别就会放心!”
他这话一说完,徐庆之也想到了:“他是要让图浑多别安心!因为方解在图浑多别的大营里,大人您在这里。图浑多别的对手都在明面上,图浑多别就不必担心方解还会有什么企图。在图浑多别看来,方解绝不会让自己深入险地!”
“方解是要让图浑多别放松警惕!”
徐庆之的思路逐渐清晰了起来,眼神里的震撼也越来越清晰:“他带着人马在纥人和南燕人后面来回奔袭,逼着纥人和南燕人收拢队伍!我本以为他这样做是为了让南燕人和纥人因为后方不稳而向后收缩,这样雍州之围暂时就能缓解。没想到方解的图谋更大!”
“他是要逼着纥人和南燕人将军队都集中起来,然后再自己跑去图浑多别的大营里谈判。第一件事,是为了让敌人集中。第二件事,是为了让敌人放松警惕!毕竟主将在纥人大营,纥人绝不会认为咱们会有什么动作!”
“而之前那个黑旗军将领来,说什么黑旗军已经接管了雍州城只怕也就是谎话,方解是让咱们不回去,就在这里迷惑图浑多别!”
骆秋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发红:“是了!”
他攥了攥拳头:“方解是要决战!”
“对!”
徐庆之终于明白了方解的意图:“这三步,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他不是为了图谋雍州城,而是为了将纥人和南燕人聚集起来决战!本来南燕人和纥人的队伍太过分散,即便方解打赢了雍州城外的战争,后面还有许多敌人无法收拾。所以他才会带着骑兵出去,在敌人身后奔袭促使敌人收拢。”
“第二步,将大人和属下也算计了进去,让大人和属下带兵出城。而咱们这支队伍只是一个假象,让图浑多别看的假象!方解自己进了图浑多别的大营也是假象,让图浑多别以为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进攻!”
“第三步……”
徐庆之长长的舒了口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时黑旗军已经不在雍州城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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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六章这才是王者!
陈孝儒撩开帘子,方解负着手缓步走了出去。此时纥人大营里已经乱作了一团,到处都是在惊慌失措呼喊着的纥族男人。本来已经先跑出去的那个纥族少女呆傻的站在外面,不知所措。
见方解从帐篷里出来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都是惊恐。可她退了一步后才发现自己的动作有些多余,因为方解根本就没有看她。她看到这个眉目清俊身形挺拔的年轻汉人脸上没有一丝变化依然平静,大营里那么混乱的局面似乎没有让他感到意外,而是全在他预料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一种错觉。
错觉这个年轻汉人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比如山巅,比如云端,俯视着她,没有感情的俯视,但他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有她。他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哪怕见面也根本没有任何交集。
方解的视线在大营里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远处那个不停大喊着的强壮男人身上。
图浑多别
整个大营里的骚乱已经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帐篷被撞翻,纥族士兵被扑倒,那些将领和巫师们试图控制局面,可他们就算喊哑了嗓子施展出来所有手段,场面依然这样乱糟糟的。
兽乱!
大营里都是来回奔跑着伤人的野兽,本来在巫师哨音控制下温顺如猫一样的野兽此时全都变得狂暴起来,一个又一个纥族士兵被野兽扑倒后咬死,而那些野兽此时好像变成了真正的士兵,根本就不是为了进食而伤人,看起来完全是出于纯粹的攻击目的。它们一队一队的各自朝着目标进攻,如训练有素的战士。
那些控制着野兽的巫师慌乱的来回奔走,却发现手里的哨子完全失去了作用。不只是那些猛虎野狼,就算是他们的坐骑……那二百头本来最听话的大象都变得狂躁,大营里如此混乱的局面有一半的缘故是这些大象,它们横冲直闯,将一座一座帐篷挑翻,将一个又一个士兵踩死。
这种场面那些巫师根本就束手无策!
当看到这一幕之后,方解的嘴角往上挑了挑。
“去吧”
方解指了指大营外面:“发信号,让骁骑校的人杀进来,目标就是那些巫师,现在正乱着好下手,记住……如果遇到一个身穿白袍的巫师,不要出手,避开他!”
“喏!”
陈孝儒和聂小菊应了一声,分别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号烟火拉响,两团流光升上了天空,在很高的地方炸开变成了两团燃烧的火焰图案。看起来那火焰如此的炙热如此的盛大,就好像要引燃整个天空。
当看到这信号烟火的时候,早就埋伏在大营外面的骁骑校们趁乱混了进来。他们的目标就是那些控制着野兽的巫师,这些骁骑校有一部分曾经是大内侍卫处的高手,一部分是方解从军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还有一部分是在西北收拢的江湖客。他们的长处不是战阵杀伐,刺杀他们更拿手。
“大将军,您小心些!”
陈孝儒离开前说道。
方解摆了摆手:“这里还没有能伤了我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怀表,然后缓步往前走去,眼神一直看着图浑多别。此时的纥王显然也已经乱了分寸,超过一万头不受控制的野兽在大营里践踏,让他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力。本来这些野兽是纥人最强大的手段,在这些野兽面前,即便如几十年前那支强大到无敌的隋军都遭受了重创。
可是今天,这些野兽将自己的獠牙对准了纥人。
一头猛虎将一个纥人士兵扑倒,然后一口咬下去咬着纥人的脖子,它咬着这个纥人来回摇摆,那个本来强壮的纥人汉子在猛虎嘴里就好像一个稻草人一样毫无还手的余力,只片刻就没了生机。这猛虎将软软的尸体丢开,然后跳起来一爪子将一个纥人士兵的脸抓没了半边。
那士兵半边脸都没了,血肉被剥离眼球被拍碎却还粘连着没有掉下来,他身子扑倒之后挣扎着爬起来一边哀嚎着一边往后爬,猛虎从后面追上去一只爪子按住他的后背,然后一口咬在他的后脑上。坚硬的脑壳也没能阻止猛虎锋利的牙齿,整个后脑都被咬开,白色的脑浆和红色的血液混合着黑色的头发被轮了一地。
两个纥人士兵从后面用钢叉戳进猛虎的肚子里,那虎凄厉的吼了一声猛的回身,疼痛彻底将它的戾气和野性激发了出来,一声大吼之后扑过去拍死了一个纥人,再将下一个纥人士兵扑倒一口一口的撕咬,那士兵一开始没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肉被一大块一大块的撕咬下来。内脏甩着血液被刨出来,洒落了一地。
一头大象身上至少插着十几根长矛和钢叉,疼痛让它不停的奔跑,结果有更多的纥人被撞翻踩死,巨大的象牙上还挑着一具尸体,象牙从这个纥人士兵的前胸穿了过去,在背后露了出来。
他一时之间还死不了,不停的用手里的开山刀劈砍大象的头颅,一刀正砍在大象的眼睛上,这样的剧痛让大象彻底疯狂。开始狂奔的大象接连撞翻了三座帐篷,最终在因为伤势过重而倒了下去,就好像一座山峰倒塌了一样将一座帐篷压扁。几个躲在帐篷里的纥人被压在下面,其中一个人的双腿被压住怎么也抽不出来,吓得嗷嗷的叫着。
图浑多别看着面前的这一切,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是真实的。
“怎么会这样!”
他自语着,手都在颤抖。
他觉得这或许只是自己的梦境,所以他使劲闭上了眼睛,他告诉自己只要再睁开眼,这一切都会消失。
他闭眼,再睁眼。
于是看到了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缓步朝他走来,在混乱的大营里那个年轻男人的步伐显得那么轻松平稳,闲庭信步。
……
……
图浑多别在看到方解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开始兽营大乱之后他不知道是什么让野兽变得狂暴,可是看到方解朝着他走过来他确定这一定和方解有关,虽然他不知道方解是怎么做到的。
但他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
从兽营开始暴动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整个大营都被搅动了一个天翻地覆。连绵十几里的营地里成群的野兽横冲直撞,将队伍彻底打乱。这些野兽不再听从巫师的哨音指挥,却在狂暴中依然保持着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秩序。它们分成了一队一队,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动进攻。
而它们进攻的第一目标,就是那些曾经控制着它们的巫师!
如此清晰的进攻,就好像有人在指挥着它们一样。
“杀了他!”
图浑多别伸手指向方解。
他身边那头朝着兽群不停嘶吼的巨大野狼猛的转过头看向方解,眼睛里有一种阴冷嗜血的变得越来越浓烈。这是一头身高达到成年男人肩膀的巨大野兽,看起来就和一匹战马的大小无异,它就是丛林的王者,以前那些野兽看到它的时候哪怕是猛虎猎豹也要俯首称臣。可是今天,那些野兽对它的嘶吼根本就没有反应。
而图浑多别将手指指向方解的时候,这头巨大的野狼王将仇恨全都转嫁到了方解身上。它能感觉到,是这个人类在挑衅它兽王的威严。
于是它发出一声嘶吼,朝着方解冲了过去。
这样巨大的野狼,普通人或许一辈子都无法见到。
它奔跑的时候都带着一种无可匹敌的野性和凶残,眼神里的寒芒让人不寒而栗。
可方解却根本没有停下脚步,依然缓步而行。就好像那头巨大的野狼王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存在,又或是野狼王不过是一头小猫小狗般。这种淡然和无视更让野狼王无法忍受,它嘶吼着跃起来扑向方解。
就在它的獠牙就要接近方解的瞬间,一道白色流光忽然出现,一只巨大的兽爪从侧面抡过来狠狠的拍在野狼王的腰部,横着将野狼王砸飞了出去。嘭的一声,野狼王的身躯将一座帐篷咋翻。
就在这一刻,那一头白色的雄狮出现在方解身边,朝着被咋翻在地的野狼王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白狮仰天而吼的样子,霸气无匹!
不等野狼王站起来,白狮浑沌电一般的冲了过去,一爪拍在野狼王的脑袋上,野狼王巨大的身躯打着滚贴着地翻出去六七米远,狼头上是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狼皮被撕开,血立刻就涂满了它的脸。
这一刻,野狼王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即便是面对一头巨象,它都不曾害怕过。可是在这头白色的雄狮面前,它的尊严和自内心被彻彻底底的践踏。
可是它也知道,它即便认输也不会被放过。所以它挣扎着站起来,呕了两口血之后朝着白狮吼了一声,竟然加速冲了过来。这是一种被逼到了绝境的反击,爆发出了它所有的力量。可是在白狮眼里,它的速度慢的简直不值一提。
白狮迎着野狼王冲过去,砰地一声将野狼王直接撞飞了出去。
在野狼王落地的一瞬间,白狮冲过去低头一口咬在野狼王的脖子上,然后硕大的狮头开始来回甩动,野狼王的身体被它叼着来回甩就好像一个巨大的软绵绵的布偶一样,很快就失去了声息。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左右,不可一世的野狼王就这样被白狮子咬死。
白狮浑沌叼着野狼王的尸体跃回方解身边,将野狼王丢在方解的脚下然后用自己的头蹭了蹭方解的身子,那样子就好像是在向方解要表扬一样。方解忍不住笑了笑,手抚摸着白狮的脖子看向图浑多别。
“去吧,带着你的野兽们把这里弄的再乱一些。”
方解对白狮温和的说道。
白狮蹭了蹭他的手,然后朝着远处冲了出去。
……
……
图浑多别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野兽大军会败在一头白狮手里。在白狮的威压下,那些野兽哪里还敢去听从巫师的哨音?它们彻底恢复了野性,在白狮的带领下在纥人大营里肆无忌惮的践踏着。
他本来以为自己的坐骑野狼王就是丛林的王者,可是在看到那头白狮的时候他才明白什么叫做王者。
“大王”
一个身穿白袍的人从图浑多别身后走过来,在他身边低低的说道:“请大王先去约束部下,不能再乱了。那些畜生虽然狂躁,但咱们有百万大军,只要组织起人马就能镇压住,如果任由乱下去才会真的不可收拾……这里交给我吧。”
图浑多别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有劳你了。”
白袍巫师嗯了一声:“我会带着这个人的脑袋献给您,请您相信我,会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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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七章一石三鸟
白袍巫师饶有兴趣的看着方解,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他似乎对方解很感兴趣,但这种兴趣中偏偏还没有敌意,当然也没有什么友善。可这种平静背后,似乎有一种暗涌在来回旋转。
“有个人曾经说过,你早晚还是会回到雍州来的。因为雍州有许多你想知道的秘密,而你又是一个一心想摆脱自己命运的人,你想挣扎的**很强烈,对不对?”
他的声音很轻,但这几句话却很重。
方解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有一抹凌厉一闪即逝。
“好奇我是谁?”
白袍巫师笑了笑:“其实我们见过,我只是换了身衣服换了个身份。”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莫将军”
白袍巫师将自己脸上的纱巾解开,露出一张让方解心里立刻震了一下的脸。不是因为这张脸有多恐怖,而是因为这张脸很普通,很普通的一张女人的脸。这绝对算不上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相对于方解身边的绝色来说她的面貌没有一点值得称赞的地方,她甚至连中人之姿都算不上。
她的眉毛略显粗了些,额头略显宽了些。一般女人的脸都会比较圆润,而她的脸型方正了些。看起来皮肤也有些不太好,虽然很白,可不是那种健康的白。她的下颌微微往前伸着,嘴唇很厚。
这是一个五官单独拿出来看都不好看的女人,但是凑在一起最起码看着还算顺眼。
不过,和漂亮扯不上一分关系。
“你好像不怎么吃惊?”
她问。
方解停下脚步,看着她回答:“其实在罗耀军中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到或许以后早晚有这样面对面的一天。罗门十杰,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心生忌惮的人。”
他的话很诚恳,没有一丝做作。
“罗小屠呢?”
莫将军问。
“莽夫”
方解回答。
莫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这两个字若是别人评价罗小屠,我会觉得可笑,但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反倒是觉得中肯。不过你好像没见过罗小屠几次,为什么对这个人有些不屑?”
方解微微皱眉:“你拦着我,就是为了问问我如何评价罗小屠?相对来说,我更好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莫将军笑了笑:“因为我本来就是纥人。”
她说话的声音也很中性,略微沙哑但不难听。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我知道罗耀身边有两个纥人巫师,其中一个后来在沧蛮山上死了。还有一个叫阿莫萨,你就是?”
“我就是”
莫将军道:“我能猜到你现在在想什么,当初罗耀对你用了什么手段,我是亲历者也是参与者,我猜着,你这次回雍州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对前程的考虑,另一部原因就是想搞清楚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回雍州是因为罗耀的妻子还在雍州城里,而她应该是最了解罗耀的人。”
“对”
方解回答。
“错了”
莫将军摇头:“如果你是真的这样想的,那么你就真的错了。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存在一个真正了解罗耀的人,每个自认为了解他的人其实了解到的都只是表象而已。即便是这表象,罗耀的妻子也不是知道的最多的那个……我才是。”
她看了看方解的手微笑道:“我知道刚才猜到我是谁的时候,就已经动念要抓住我逼问了对不对?”
方解道:“如果你愿意讲出来,也就没有逼问这样的事发生。”
莫将军叹了口气道:“这世界变化的真是太快了,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你以钦差的身份来雍州,那个时候你也是为了追寻真相而来。当时罗耀问我对你如何看,我的回答是心思细密但有些幼稚。现在的你……已经这样的自信,远比那个时候要值得让人刮目相看。”
方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怀表:“我的时间不是很多,如果你不愿意现在说的话,我只能把你抓了带回去问。”
“南燕的军队已经败了吧?”
莫将军问。
方解嗯了一声,似乎不意外莫将军能猜到。
“孤身一人来到图浑多别的大营里,就是为了稳住图浑多别,而且你猜到了慕容永铎一定会来,所以你用自己做诱饵,调动了你两个最大的敌人凑在一起……不,是三个……我忘了还有骆秋。”
莫将军语气平淡的说道:“因为你在这里,所以图浑多别不相信你敢在这个时候发动攻势,而你的第一目标也确实不是这里,而是南燕人的大营。你一定派了你的轻骑,趁着慕容永铎不在的时候对南燕人发动了突袭。以你那数万精骑的战力,将南燕大营撕成碎片不算什么难事……”
“然后你和你的部下约定好了时间,在骑兵攻破南燕大营之后就立刻赶来纥人这边,在这之前,你让你的白狮子带着野兽先把纥人的大营弄乱。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多半个时辰你的轻骑兵就会来踏营,对吧?”
方解点了点头:“全都对。”
莫将军吸了口气然后缓缓的吐出来:“是我低估了你,罗耀也低估了你。”
方解将怀表放回袖口里,然后往前踏了一步:“我的时间真的不多,所以请你见谅,我只是想对自己的身世有些了解,不想迷迷糊糊也不想战战兢兢的活着。这是不需要解释什么的事,谁都不想死这一个理由就够了。”
“对”
莫将军嗯了一声:“你说的没错,谁都不想死这一个理由就够了。但我不会和你打,虽然如果真的打起来你未必能赢我。我现在去雍州等你,就在罗耀府里。”
“你是个纥人”
方解淡淡道。
“没错,我是个纥人。”
莫将军微笑:“但纥人的生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在这里,只是因为有个人希望我促使纥人对雍州动兵。既然我已经让图浑多别带着几乎纥族所有的男人们展开了战争,那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罗耀?”
方解问。
莫将军微微颔首。
“理由?”
方解再问。
莫将军沉默了片刻之后认真的回答:“不如此,你怎么来?当然,这样安排也只是为了你。”
……
……
黑骑踏营
和方解和手下人约定的时间几乎没有什么差别,陈定南,刘旭日,夏侯百川率领的三军轻骑从三个方向,如三柄匕首一样狠狠的切进了纥人大营里。如果纥人大营是一个巨人,那么这三柄刀虽然很小但三刀都戳在要害上。
白狮子才带着野兽从大营里冲出去,黑旗军的骑兵就狠狠的刺了进来。三柄刀子将慌乱的纥人一个接着一个的放翻,骑兵大队所过之处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强有力的抵抗。纥人的战争经验还是太少了,他们尤其不懂得如何抵抗一支庞大骑兵队伍的进攻。
战乱中
莫将军看着方解问:“我能猜到你想趁着这次机会,把你的三个对手……图浑多别,慕容永铎,还有骆秋都拉进来。现在你的骑兵已经破了南燕大营又破开了纥人大营,我却猜不到你接下来会如何让骆秋彻底入局。”
方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说话可信?”
莫将军微微一怔,然后明白过来:“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什么,若换做我是你的话也会这样不相信。但我说过会去罗耀府里等你,就一定会等你。因为在和你做一个了结之前,我需要先和罗耀的妻子有一个了结。”
这句话,有仇恨。
方解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但这瞬间的明白又让他更加的不明白。
“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想过要和她有过什么了结,为什么现在突然有这个想法?”
“你会杀我吗?”
莫将军问。
方解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回答:“如果你愿意将当年的事真实的告诉我,我不想杀你。”
“是啊……”
莫将军有些怅然道:“你和我之间是没有直接仇恨也没有直接利益在的,所以你可以不杀我。但没有用,一旦我到了该死的时候,我就逃不开那命运……有些时候,知道的太多参与的太多,就等于一直在喝一种慢性的剧毒,一开始没有什么症状,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死亡只是迟早的事而已。”
“你做好准备了吗?”
她突然问了方解一个很突然的问题。
方解脸色一变:“很快?”
莫将军笑了笑:“你不知道长安城里有什么?”
这句话让方解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以前觉得自己知道长安城里有什么,可是当莫将军问了这句话之后,他发现自己知道的那些都不是答案。
“我要走了。”
莫将军显然没有解释下去的**,虽然她看得出来方解什么都不知道。
她有些羡慕的看着方解:“有时候知道的少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可以少一分担忧……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心无旁骛的专注于一件事,虽然过程很艰难也会有痛苦但何尝不是一件幸福?因为你最起码有目标,而知道的太多了之后连目标都没了,只剩下等死……”
“不懂”
方解摇了摇头。
“会懂的,如果连他都没有能力面对,那么接下来就会是你。”
莫将军自嘲的笑了笑:“也许会很快。”
方解追问:“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雍州城罗府我等你,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莫将军转身,很快就消失在方解的视线里。也不知道为什么,方解竟然忍住了去追她的冲动。有一种不安开始在方解的心里滋生且迅速的蔓延,他忽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这世上,是否还有连罗耀都不能面对的事或者人?
“如果连他都没有能力面对,那么接下来就会是你。”
莫将军的话在方解的脑海里回想,一遍一遍。
……
……
图浑多别看着那些身穿黑色甲胄带着夜叉面甲的骑兵在大营里来回飞驰,他的愤怒如果可以转化成火焰的话绝对可以燃烧整个世界。可是他不能,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子民被黑色的铁流碾碎。
他不知道,这支看起来凶悍如洪荒猛兽的骑兵是在踏平了南燕人的大营后又马不停蹄的奔行了二百里杀到此处的。如果他知道,他对汉人就会收拾起那份轻视而换做敬畏。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尽管他喊哑了嗓子,尽管他连杀了几十个逃兵,但场面依然无法控制。已经失去了胆气的纥人哪里还管他是不是纥王,只顾着抱着头逃命。这让他的恨瞬间凝集在一起,然后恨意逐渐变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方解
他猛的转身,却没有看到大巫师的身影。
只看到了那个挺拔的青年朝着自己走来。
……
……
徐庆之将脚边的一颗石块踢开,心里不停的咒骂着那个叫方解的人。可他也只能这样发泄自己的不满,因为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站着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能够轻而易举的杀死他。
“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骆秋问。
沉倾扇回头看了一眼纥人大营的方向,当看到有一股尘烟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忍不住笑了笑:“现在”
她说。
那是纥人的溃兵,数不清的溃兵。
朝着这边亡命飞奔。
“纥人!”
雍州兵在这一刻也发现了异样,一声大喊将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起来。
“准备迎战吧。”
沉倾扇微笑着说道:“你们将得到一场辉煌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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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章这是一个笑话
大犬抬起来的手僵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一些生机。他摇头苦笑,再次过去为追商包扎伤口。
“你比我小十三岁……”
大犬用酒为追商清洗了伤口,然后洒上伤药,疼痛让追商的眉头皱的很紧,他却固执的不去看大犬那种满是沧桑的脸。
“其实是我错如果我将那些事说的残酷些,或许你就没有那么向往而是抗拒。”
大犬缓慢但仔细的将纱布缠好:“大商国灭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孩子,我本以为你不会如我这样心里充满了仇恨,因为那个时候的你还能特别单纯的笑起来。在咱们逃亡那段日子,哪怕是我找到了一块红薯充饥你也会吃的很香甜很满足,那个时候我就想,仇恨应该在我身上背着,你应该快乐的活下去,活一辈子……”
追上的脸色变了变,却倔强的没有说话。
“你对父皇的记忆也是那么模糊,小时候没少缠着我让我给你将关于父皇还是母后的事,我尽量捡一些幸福的快乐的回忆来告诉你,你总是傻乎乎的笑着说很好很好。我那个时候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我来照顾你长大,等你成年了为你娶一个漂亮温柔的妻子,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生活,生很多很多孩子。”
“我走进家门的时候,你的孩子会围上来大伯大伯的叫着,我为他们分发糖果,他们会高兴的手舞足蹈。”
大犬笑了笑,有些苦涩:“我以为你会按照我的想法活着,简单到有些无聊,可却不会遭受什么危险什么痛苦。我从来不敢给你描绘雍州皇宫里的壮阔巍峨,不敢跟你叙述大商曾经的富庶强大,也不敢对你提起城破时候有多少人哭泣多少人殉难。我想将这一切都禁锢在我自己的脑子里,一点儿都不让你知道。”
追商终于忍不住:“那不可能!”
他看着大犬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就算你不说,难道我就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你把我当个孩子,可是从逃离雍州的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你是一个复仇者!我知道你不愿意让我赴险,你把我关在你编制的美好幻想中以为我就能忘记一切。可是……你在骗我,我何尝不是在骗你?”
“那个时候你从来不会跟我说起大商国破时候的惨烈,我知道你是怕我伤心,所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配合你傻呵呵的笑,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心里与你一样甚至比你还要强烈的仇恨!”
大犬愣了一下,心里有些疼。
他怕弟弟痛苦,可弟弟也在怕他痛苦。他编了许多美好的谎话骗追商,而追商则骗了他让他以为追商很快乐。
追商接过大犬递给他的水囊灌了一大口:“哥,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我记得小时候逃亡的日子里,有多少个夜晚你站在外面抬头看着月亮。我问你在看什么,你说在看月亮上住的一对神仙眷侣。可我知道,你是在想父皇和母后,对吗?”
大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其实我知道……”
追商低着头语气很轻的说道:“当初罗耀本来是要把我带走的,是你挡在我身前让我留下,你是一个合格的兄长,你为我做的事已经够多了。有人说皇家中人没有血缘亲情,可我知道那都是屁话,你是天下最伟大的哥哥。但……”
他抬起头看着大犬道:“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太子。”
大犬的肩膀微微颤了颤,无法辩驳。
“父皇派人保护咱们逃走的时候,他对你说了什么,因为离着远我没有听到,但我能猜到。”
追商道:“我知道他一定是在告诉你,让你活下去,然后找机会重建大商,重铸我大商皇族的威仪!父皇当时抓着你的肩膀交待你那么久,难道他的话你都忘了?大哥!如果隋国没有乱我知道复国无望,即便再努力也很难实现。可现在大隋乱了,正是你我兄弟联手实现父皇遗愿的好时机啊!”
“大哥,只要你点点头,在我心里你就不只是我的大哥,还是大商的太子!虽然我在这次带来的手下都死了,可我这些年来还藏着很多没有用到的实力,我都愿意送给你,我来辅佐你复国好不好?”
大犬怔住,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语气痛苦的问:“你以为父皇当初对我的交待,是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复国?”
追商点头:“自然是!”
“错了……”
大犬眼神里痛苦之色越来越浓:“父皇当时来来回回在我耳边只说了一句话……带上你弟弟快逃,逃的越远越好……活着,好好活着。”
“不!”
追商猛的站起来咆哮道:“不要再骗我了!”
大犬喃喃:“那个时候父皇不是大商的皇帝,只是一个……父亲……”
……
……
方解其实来雍州的第一天就打算进罗府找楚氏,骆秋当天却把楚氏接到了总督府里。酒席上方解就坐在楚氏身边,他能感受到这个女人看他的时候眼神里那种不同寻常的意味。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什么都没有问。
也许楚氏只是一个活在罗耀编织的谎言中的可怜女人,虽然她在之后的十几年一直做着一些很恶毒的事,可她依然可怜。
在那天之后方解变得很矛盾,他想去问清楚,可又不忍心。虽然从血缘上来说他和楚氏没有任何关系,但楚氏并不知道。如果方解戳碎这最后一点美好,他不知道楚氏会变成什么样。
时隔几年,方解再见到楚氏的时候她依然那么美。
冷冰冰的美。
她的脸美的就好像雕塑,即便眼神里有温柔温暖的东西存在,可她的脸依然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改变。或许这就是用蛊换取青春的代价之一,青春留在了她的脸上却将生机带走。正因为如此,她的美好像来自地狱。
总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再次走进罗府,方解特意看了看那座罗耀曾经久居的木楼。如今已经人去楼空,孤零零的楼子显得有些萧条。方解注意到那楼子四周没有任何人,楼子前面的地面上满是尘土,也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人打扫过。
这是楚氏发泄仇恨的一种方式?
方解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
他走到楚氏小院外的时候下意识的停住脚步,因为他不想看到院子里拿开槐树上挂满了的娃娃。春兰夏竹两个侍女就站在门口等他,或许是阿莫萨告诉了楚氏方解就要到来,所以楚氏派了人在外面迎接。
“少爷”
春兰的称呼直接的让方解不适应。
“阿莫萨来过?”
方解没有拒绝那个称呼,也没有答应。
“就在房间里。”
夏竹回答。
见方解的眼神往院子里飘了飘,春兰连忙解释:“夫人知道您不喜院子里的槐树不喜树上那些娃娃,所以树已经伐了娃娃都已经埋了。”
埋了
方解注意到这两个字。
是埋了,而不是丢了。
“快进去吧少爷,夫人已经等的心急了。”
夏竹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解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走进这个小院之前他需要深深吸一口气来平复心情,即便面对再大凶险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紧张,哪怕是面对罗耀的时候也没有这样不自在。他不愿意去想自己在怕什么,在抵触什么。
如临大敌。
屋子里还是有一种熟悉的淡淡的清香,这味道和楚氏身上的冷格格不入。这种清香让人有一种温暖的错觉,而她则让人觉得寒气逼人。长相很中性的阿莫萨就坐在楚氏对面,看起来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和楚氏相比,阿莫萨的相貌显得一无是处。可她坐在那里,气势上却不输一分。
“怎么……才来?”
楚氏见方解进门立刻站起来,想迎过去却又下意识的站住。
方解俯身施礼,用了晚辈之礼。
楚氏站直了身子受了方解的礼,眼神里那种激动被她小心翼翼的藏了起来。阿莫萨却颇玩味的笑了笑,方解知道这个女人比楚氏知道的要多的多。她说要来和楚氏做个了结,也许从一开始这种了结就不是以命相博,方解却分明感觉到另一种方式会更残酷。
所以他看了阿莫萨一眼,而阿莫萨却无视他眼神里的意思。
“今天真好”
楚氏坐下来,吩咐冬梅上茶。
“我最想见到的人和最不想见到的人都来了。”
阿莫萨笑了笑没有说话,方解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坐到我身边来。”
楚氏对方解招了招手。
见方解有些犹豫,阿莫萨微笑道:“为什么不去,难道你觉得有些残忍?”
方解瞪了阿莫萨一眼,走到楚氏身边挨着她坐下来。楚氏想伸手去抓方解的手,方解却无法接受这种亲昵。
楚氏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尽力温和:“我知道你早晚还会回来的,纵然这近二十年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但有些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割舍的。我整日间念着的都是你,你难道就能一次也想不到我?”
“他肯定经常想起你啊。”
阿莫萨笑道:“因为他有许多话应该想从你嘴里得到答案。”
楚氏冷冷笑了笑:“我知道你这次来是要做什么,当初我从你手里夺走了一个男人,现在你想报仇?可是你不要忘了,你已经从我身边带走一个男人了。”
阿莫萨放声大笑起来,笑的那么放肆:“你夺走了我的男人?你怎么会如此可怜?”
“你什么意思!”
楚氏问。
阿莫萨没有理会她,而是转头看向方解:“在你问你要知道的事情之前,有没有兴趣先听一个笑话?”
方解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不需要回答。
阿莫萨一边笑着一边说:“在很多年前,罗耀带兵征讨纥人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纥人女巫师,这巫师不美甚至可以说姿色没有一点诱人的地方,女巫师的丈夫就曾经说过无数次,跟女巫师睡觉就好像抱着一个男人一样,没有一点激情。可是罗耀却喜欢上这个女巫师,他要把她据为己有。于是,罗耀将这对夫妻带回了家里。”
“罗耀有一个妻子,却已经和他多年没有同房。但罗耀对她有些愧疚,正因为如此罗耀连一个小妾都没有。可他却对女巫师动了感情,于是笑话开始了……罗耀这个自欺欺人的家伙,为了让他妻子不会闹起来,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让男巫师故意去接近他的妻子,然后促成了男巫师和他妻子的奸情……呵呵,当他妻子有了奸情,还有什么心情去管他的事?”
“皆大欢喜,不是吗?”
她问。
“你这个疯子!”
楚氏猛的站起来,眼神里有可以杀人的东西在。
“不”
阿莫萨笑了笑道:“我不是疯子,罗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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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一章红色真好
方解没有说话,哪怕楚氏看了他一眼他依然坐在那里没有任何表示。所以楚氏的眼神里有些失望,或许在她看来方解在这个时候应该为她出头才对。这失望一闪即逝,短暂的冷静也让她将怒意大部分都压了下去。
“无所谓了。”
楚氏重新坐下来,再次看了看方解:“是啊,你得到了罗耀,可你失去了丈夫。我失去了丈夫,可我还得到了另一个人。”
“是吗?”
阿莫萨微笑着问方解:“你也这样认为的?”
“够了”
方解脸色微寒:“我来这里不是看你们之间恩怨的,也不是听你们两个冷嘲热讽的。我只想知道当初的事,越清楚越好。你们之间谁恨谁我都不在意,因为我有理由恨你们所有人。我现在还能安静的坐着,是因为我不想用另外的方式来探寻答案。”
“你不觉得无情了点?”
阿莫萨问。
“你们有情?”
方解反问。
阿莫萨微微怔住,然后摇头笑了笑不再说话。
“你没有理由恨我们。”
楚氏忽然开口道:“虽然当初是因为罗耀杀了你,我才开始恨他,但我必须要告诉你,如果不是你自己做下那么大的错事,怎么可能会被他亲手杀了?他为了让你重新活过来,那些年一直在奔走从不曾放弃。他纵然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父亲,可他最起码一直在努力的弥补……”
“哈哈哈哈”
阿莫萨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的前仰后合:“可怜的女人啊……”
“闭嘴”
方解冷冷的说了一句,然后看向楚氏:“这些我不想知道,我想知道的是,当初你们究竟是怎么做的。”
阿莫萨似乎并不生气,看起来好像很高兴,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这件事你觉得她知道的很清楚?你不如问我的。整件事其实她只不过是个旁观者而已,她以为是自己想到了什么新奇的办法,其实那办法有没有都无关紧要。这个白痴一样的女人想要成就感,就给她成就感,仅此而已。”
这句话,方解懂了。
当初罗耀欺骗楚氏,说是要复活罗武。所以楚氏才会疯了一样去找了许多孩子,亲自动手实验。后来她想出了那个匪夷所思的办法,最后竟然真的成功了。她笃信复活的人是自己的儿子,罗耀也从来没有拆穿过真相。
而从楚氏之前的话也能听出来,楚氏对罗耀并不是只剩下了恨意。
“对了”
阿莫萨道:“在说这件事之前,好像有件事你还不知道……”
她看了一眼楚氏,有一种听起来很平静实则很冷酷的腔调说道:“府里的人一直告诉你的是,你和那个家伙的私生子罗文被罗耀带走了对吧?罗耀是这么吩咐的,当然府里的人也不知道实情。你和罗耀的儿子罗武被罗耀杀了,你和那个家伙的儿子罗文也被罗耀杀了……可笑吗?”
“你……”
楚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再说一遍!”
阿莫萨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其实有时候也挺羡慕你,你的世界就这间屋子这么大,偶尔有这个院子那么大。所以无论外界发生了什么,如果没有人告诉你的话你都不会知道。罗文已经死了好几年,你却一直以为他跟在罗耀军中。其实当初罗文杀了詹耀的时候,你难道就没有想过罗耀不会放过他?你就没有想过罗文有些不对劲?”
楚氏的肩膀剧烈的颤抖着,嘴唇变成了青紫色。她的胸口起伏的很厉害,她的一只手捂着心口似乎疼的厉害。
哇的一声。
她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吐出来一大口血。
血是黑色的。
“已经黑的这样浓了。”
阿莫萨看了看那血液后叹道:“当初那个家伙为了你还真是什么都肯做,这手段是纥人巫师自几百上千年前就废止了的,为了能保持几十年容颜不变,需要大量的婴儿鲜血来滋养毒蛊……便是纥人也没有这般狠的心肠,汉人总是标榜什么文明什么礼仪,其实心肠比什么人都狠毒。”
噗!
楚氏又喷出来一口血,脸色难看的好像一张白纸。
“这么多年来,每隔一个月你就要杀一个婴儿,后来在雍州附近弄的天怒人怨,你就派人跑去纥族人里面抓,或是去南燕人那边抓,你自己有没有想过?现在你的血液里都是那些婴儿的冤魂,就在你的血管里挣扎咆哮!你的每一滴血里都有怨恨,为什么你冷?因为你骨子里的阴寒都来自那些怨灵!”
“啊!”
楚氏凄厉的喊了一声,眼睛里瞬间就充满了血丝。
“杀了她!”
她伸出手颤抖着指着阿莫萨尖叫,春兰夏竹秋菊冬梅四个侍女立刻抽出长剑将阿莫萨围住,才要动手,阿莫萨从嘴里发出一种很古怪的声音,尖锐的让人受不了。下一秒,这四个侍女的七窍就开始流血,都是黑色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浓稠血液。
紧跟着,从她们的七窍里开始有虫子挣扎着爬出来,大部分还没有钻出来就爆掉,方解迅速闪开,不然那爆开来的黑血几乎溅在他身上。四个侍女哀嚎着倒了下去,在地上不停的翻滚着,那种场面让人不寒而栗。
这尖锐的声音同样让楚氏变得更加难受,她一口一口的吐血,却比四个侍女稍微好一些,没有跌倒,手扶着桌子强撑着还能坐着。
“从种下蛊毒的那天开始,你们就应该有所觉悟啊……你们的生死,都在巫师手里捏着。”
阿莫萨微微叹了口气:“你的蛊术是他教的,而他是我教的……当初他没有告诉过你?”
就在这句话才说完的时候,她忽然感觉自己的咽喉处有一种刺骨的寒冷。她下意识的看向方解,发现方解的眼神有些发寒。
“她死,你也死。”
他说。
……
……
“她不该死?”
阿莫萨问方解。
“该死”
方解回答:“但不是现在死,我是来问清楚关于自己的事的,在我想知道的事没有弄清楚之前,你们两个谁都不能死。”
“你这性子,倒是和他有几分相似。”
阿莫萨叹了口气,走回到椅子旁边坐下:“其实我从一开始也没有想过要杀她,这么多年来如果我要杀她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但你这次动了杀心。”
方解道。
“是啊……”
阿莫萨忽然诡异的笑了笑:“因为我有预感,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我不想带着什么遗憾死,而你……你的日子似乎也不多了。其实想想也挺可笑的,你这十几年来一直在追寻一个答案,在答案即将明朗的时候就死掉,呵呵……如果这样想,你还迫切的要知道真相吗?”
“我死不死,你说了不算。”
方解冷冷的说了一句,然后看向楚氏:“我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将实情告诉你会有些残忍,可想想看你好像对残忍也不会承受不住。佛宗有许多话都是极扯淡的,但因果报应这种说法总算是给人一些安慰,哪怕只是个噱头。想必你也听过这种说法,大致的意思是,人做过什么恶事,终究会有恶事来找上门。”
“你杀了许多别人家的孩子,你的孩子也被杀。”
方解看着她脸色平静的说道:“我不是你的儿子,不是什么罗武复活,我和你如果真的要扯上一些关系的话,那只能是仇恨。因为你派人把我从家里偷出来,而我真正的父母痛苦的渡过了几十年。”
楚氏就好像失去了最后一根支柱一样,终究还是坚持不住从椅子上软软的瘫了下去。她抬起手朝着方解的方向抓着,似乎是想抓住什么。
方解大步过去扶着她,她的眼神里再次冒出来一种希冀。
“我没有骗你。”
方解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只能是仇人,而不是亲人。罗耀骗了你这么多年,或许是因为他还是在意你,可现在我不想顶着你儿子的名义来问当年的事。如果非要是儿子的身份,也是那对无辜夫妻的。”
这句话让阿莫萨怔住,然后她懂了方解的意思。
“我的亲生父母,你还记得在哪儿吗?”
方解问楚氏。
楚氏的眼神里一片死灰,生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的身体上消失。或是因为绝望或是因为阿莫萨之前发出的那种奇怪的声音伤了她体内的蛊,她的容颜竟是好像比之前苍老了许多。额头上已经有皱纹出现,皮肤也不再是那种看起来雕塑一样保持着的青春色彩。
“她怎么会记得?“
阿莫萨摇头:“她这些年来杀了太多的孩子,又怎么可能记得你是从哪儿偷来的?”
方解心里一沉,他知道阿莫萨说的没错。
“记……记得……”
就在方解要放弃的时候,从楚氏嘴里发出来几个很微弱的字。方解立刻将她抱起来放在椅子上,然后喂了她一口水。
“别的婴儿我自然不会在意……咳咳……”
楚氏一边咳血一边说道:“但是你……我又怎么能不在意?当初,我以为你真的是武儿复活了,可毕竟躯壳是人家的孩子。那是我唯一一次觉得有愧疚之心,所以……所以还特意吩咐人去你亲生父母家里送了些银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还活着。”
方解看着楚氏,忽然明白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的道理。
如此狠毒的一个女人,在临死之前人性最终回归。
“去吧……”
楚氏伸出手攥着方解的手,她的手上没有一点温度:“如果他们还活着……替我跟他们说一声……对不起,这么多年来,其实我夜里一直不敢睡觉……我总是会听到婴儿的哭声,就在我耳边,又像是讥讽和嘲笑,挥之不去……他们好像就住在我的耳朵里,想起来的时候就对我说他们很疼很冤。”
方解心里有些发紧,他无法体会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恐惧。
“因果报应……”
楚氏喃喃了一句,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方解的脸:“我其实怎么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可我……可我宁愿相信你是我的儿子,是武儿复活。我的后半生,都是靠这个谎言支撑着活下来,虽然明知道是谎言……可对我来说,这谎言太重要。”
她轻声说了一个地方,那是方解亲生父母的家。
阿莫萨脸色有些诧异,她似乎不明白楚氏这样的人会有如此温柔慈祥的表现。
“咳咳!”
楚氏再一次呕血,她费力的低头看了看,当看到吐出来的血是红色的之后,嘴角上勾勒出一抹释然满足的笑意。
“红色的……真好。”
方解忽然发现她的手臂上有许多细细的伤痕,密密麻麻,那是用刀子割出来的细小伤口,看起来足有几百道甚至更多。他忽然明白了这句红色真好的意思,明白了每一刀下去都是黑色浮现的痛苦。</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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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三章被忘记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
即便方解知道楚氏可恶可恨,可他从来没有杀楚氏的心思。这个女人该死,该死一千次一万次,按照她做过的恶事来说,就算是用世间最残酷的手段去折磨她也不为过。可是这种手段,方解用不出来。
所以……楚氏离开的很平静。
她断断续续的说了许多事,每一件事都和罗耀有关。方解能感觉到她的矛盾,她恨罗耀,恨不得他死。可她到死也还爱着那个男人,也许这种感情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可却真实存在。
方解听了许多和他没有什么关系的话,很认真的去听。
就连阿莫萨都变得安静下来,方解感觉到了最后阿莫萨甚至也有悲伤。
“真是没想到。”
阿莫萨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瞥了一眼就好像安静睡着了的楚氏:“她这样的人居然会这样平静的死,由此可见这世界上本就没有公平可言。你之前说佛宗有句话叫因果报应……报应好像没来。”
“因果报应这四个字,其实在任何时候都靠不住。”
方解也站起来,看着阿莫萨问:“你把我约到这里来见面,是不是想看着我杀她?你或许最细微看到的是我严刑逼供的场面,越是残忍你就越开心。”
“所以你什么都不做?”
阿莫萨反问。
方解道:“从你告诉我说要在罗耀府里等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这个世上有大成大就的多是男人,但论心肠狠毒女人其实一直比男人要强大的多。你和她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她半生作恶杀了不少人。但你没有什么资格在道德上审判她,别忘了你刚刚把几十万纥人送进坟墓。”
“把几十万纥人送进坟墓的明明是你!”
阿莫萨微怒道。
“是啊……可惜我手里的兵力稍显不足,如果我把黑旗军全都带来,那么今天在雍州城外死的就不是几十万,而是全部。”
“杀人和杀人没有不同。”
阿莫萨道。
方解点了点头:“这句话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赞同,但你应该明白,有时候杀人和杀人还是不一样的。”
“你要杀我?”
阿莫萨问。
方解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有些怅然的说道:“罗耀在雍州的时候,这座大院子里谁敢放肆?可是他离开之后,这院子竟是如此的空旷苍凉,院子的女主人死在了这里,外面却没有一个人察觉……满院子都荒草,水池子里的锦鲤趁着雨大水涨逃走了,去年的落叶还在青石板路石头缝里塞着,三层木楼那里比几年前多了好几个鸟窝……”
阿莫萨心里微微发凉:“威胁我?”
方解摇了摇头:“我一直比较信奉直接的手段,你把我引到这里来的理由,我来之前仔仔细细的想过。第一,你想让楚氏死在我手里。第二,你觉得你有信心不被我所杀。第三……除了你和楚氏之外,还有人在这里等我。”
“而你引我来的话是说我就快死了……我就快死了的意思,也可以理解为另一个人也快死了……说,罗耀出了什么事?”
阿莫萨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方解转过身看着阿莫萨:“既然我想到了这些,而且敢来,难道你觉得什么都不说就可以?我刚才问如何杀死罗耀的时候,你一直在很平静的参与其中。这只能说明一点,不是你也恨不得罗耀死,而是你想让我放松懈怠。”
方解往前走了一步,如踏在阿莫萨的心里:“我给你机会不要不珍惜,既然罗耀现在还没有现身,我杀你有十成把握。”
“你……自己胡思乱想!”
阿莫萨再次往后退了一步:“罗耀带兵已经攻到京畿道,眼看着就要兵围长安城,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回来?不错,我引你来的确是想让你亲手杀了楚氏,只有让楚氏死在你手里我才算解了一些怨恨。”
“你真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
方解摇了摇头:“既然你不死心,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他看着阿莫萨的眼睛说道:“你可知道我什么急着要把南燕人和纥人解决掉?你不觉得有些奇怪?按照道理,我带兵在雍州停留的时间越久,获得的利益也就越大。时间再久一些,我就能名正言顺的接管雍州城。可我却急着把纥人和南燕人解决掉,然后借机杀了大半的雍州兵,杀了徐庆之,软禁骆秋……这些事都算不上太理智,你不觉得奇怪?”
“为什么?”
阿莫萨问。
“在纥人大营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你要怂恿纥人对平商道进攻,你说不如此我怎么回来。呵呵……阿莫萨,你不该低估自己的对手。我来是因为你们引我来,如果我自己不想来,谁又能引我来?罗耀在雍州经营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任何秘密?既然是想引我来,十之七八离不开我这具身体。”
“而为什么非得是雍州,这就是我接下来要问你的话。”
他看着阿莫萨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说,还是不说?”
……
……
阿莫萨的脸sè变幻不停,她不停的往后退,一步一步。方解不停的往前走,一步一步。
两个人始终保持着一样的距离,但房间终究有尽头,阿莫萨的后背已经靠在墙壁上的时候,她的退路也断了。
“你和我之间有一些不太一样的习惯。”
方解看着阿莫萨语气温和的说道:“你习惯了往好的方面去想,所以你没有预料到我现在的反应。而我总是往坏的一面去想,所以我比你过的要辛苦些,但遇到事的时候好像要稍稍轻松些。”
方解缓缓抬起手指着阿莫萨的咽喉:“你是纥族的大巫师,自然有自信的资本。可你刚才提起原体的时候眼神里有些恐惧闪,所以你其实是惧怕我的。我刚才坐着听楚氏说话的时候其实心里一直在想,你既然是强大的巫师,有什么惧怕我的地方?”
阿莫萨的两只手微微在发颤,眼神里不安的东西越来越浓烈。
“不用装了。”
方解嘲笑道:“我能活到现在,见过太多太多比你演技要好的人。我刚才说了,我比较喜欢直接的办法。”
这句话一说完,阿莫萨的双手猛的抖动起来,就好像被火烫到了一样,随着她的手甩动,两股淡淡的黑雾从她手心里散开,但是很快,那黑雾就凭空消失。阿莫萨抬起手看了看,发现手掌已经烧焦了一块。那些散开的黑雾是细小的飞虫,被烧尽之前发出的声音凄厉可怕。
她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浓,最后忍不住痛苦的哀嚎起来。
因为那烧焦的区域,还在不停的扩大。
“说,我就收回火。”
方解语气平淡的说道。
那是他的火之力,在无形之力的作用下火完全没有形态,难以追寻。可越是这样才越显得诡异,看不到的火焰正在吞噬着阿莫萨的双手。
方解走回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外面的太sè笑了笑:“我不知道你需要拖住我多久,你等的人才会赶到,我不急,陪你一起等。不过这火有些奇怪,不将被点燃的东西烧尽是不会熄灭的,除非我收回。所以,我能等到你要等的人,而你则未必。”
“你就算烧死我,你也逃不脱的。”
因为痛苦,阿莫萨的脸有些狰狞:“你的命运就是如此,无论你怎么挣扎都逃不脱!”
“这样的狠话最没有意义。”
方解看了看阿莫萨的手:“这屋子的空气中都是你布下的细小蛊虫,不止是这屋子里,整个罗耀府里都是。可我到现在还安然无恙的坐在你面前,你却还可笑的说着狠话……看来你真的不了解我。”
“啊!”
阿莫萨忽然痛苦的喊了一声,跌坐在地上身体都在抽搐着。
“纥族的大巫师,果然有些门道啊。”
方解笑了笑。
阿莫萨的两只手从手腕处齐刷刷的断了,但能看得出来那不是利器斩断的痕迹。在她的手腕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满了虫子,这些虫子一口一口的咬下去,将她的双手咬断。然后那些虫子开始前赴后继的往端口处爬,一大半被火烧死,剩下的则很快组成了手掌的形状。
没流一滴血。
“方解,你不该这么得意!”
阿莫萨的额头上都是汗水,看得出来她刚才承受的痛苦有多强烈。
“你刚才得手就该立刻杀了我……”
她靠着墙站起来,眼神里的yīn寒逐渐浓烈:“你说我不了解你,你又何尝了解过我们纥人?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叫壮士断腕,意思是只有勇者才敢斩断自己的手腕。可在我们纥族,必要的时候斩断手腕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不需要太多考虑。而一旦给我们恢复过来的机会,我们就会十倍百倍的偿还给敌人!”
方解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笑了笑。
阿莫萨抬起“手”指向方解,嘴里发出了一种刺耳的尖锐声响。这种声音又好像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而是直接钻进了人的脑子里一样。
四周似乎传来一阵很密集的嗡嗡声,令人不安。
方解却依然很安稳的坐在椅子上,没有任何反应。
所以阿莫萨的脸sè再次变了。
因为那嗡嗡声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什么都没有?”
方解笑了笑,没有蔑视可却让阿莫萨更加的恼羞成怒。
“你既然知道什么是原体,自然也很清楚桑乱的故事,对?”
方解问。
阿莫萨没有回答,眼睛里都是怨毒。
“桑乱就是原体,有人说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悟出修行之道。而因为他的事太过玄奇,所以知道这一段过往的人全都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忘了他的妻子。可是你身为一个纥人,怎么能忘记这一点?”
阿莫萨的脸sè变幻不停,眼神里的怨毒逐渐又被恐惧取代。
“你怎么会忘了……”
方解看着阿莫萨的眼睛微笑着说道:“桑乱的妻子,一个被许多人忘记了的人。可我只是没有想到,连你们纥人也忘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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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四章适合问问题的人
阿莫萨已经退无可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由虫子组成的手,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浓烈,她抬起双臂,张大了嘴巴看着那双手逐渐变小,虫子开始离开她的断臂顺着她的身体往下爬,然后在地面成组成了一支军队一样朝着门外爬去。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长裙的女子。
桑飒飒
“算了这么多,竟是完全没想到你会这样。”
阿莫萨叹了口气,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臂,就好像一个瞬间被抽空了气的皮囊一样,整个人变得失去了生机一样。她缓缓的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来,似乎连疼都忘了。
“我明明知道你在方解身边,却忘了你身体里流着的不只是桑乱的血,还有曲欣兰野的血。她就好像是上天派下人间的使者一样,身在自然便是自然,怪不得我在院子里布下的那么多蛊虫对方解没有任何作用,怪不得刚才我召唤的钻地龙全都离去……曲欣兰野是独一无二的,我没有想到千年之后居然她的后人中有人复苏了这种血脉……难得。”
“人算不如天算。”
阿莫萨颓然的靠在椅子上,看着方解摇了摇头:“你这个家伙的运气还真是好的离谱,虽然你现在有堪比九品修行者的实力,可以我的蛊术想要将你困住也不算太难的事。只是没想到她居然出现了返祖,居然和曲欣兰野的体质相差无几……这不是我没有算到,而是我根本就没有想到。”
方解耸了耸肩膀:“是你太自信。”
阿莫萨微微愕然,随即点了点头:“对,我确实没有认为你是多棘手的一个对手。我以为最少可以困住你一天,甚至两天。”
“告诉我,罗耀为什么突然回来。”
方解道:“你不知道
“明明知道,何必问我?”
阿莫萨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断臂,即便是一个如她这样说不上漂亮的女人,也无法忍受自己的手臂变得这样丑陋。
“你刚才说可以拖住我两天,也就是说罗耀要在两天左右才能赶回来。那么你为什么不晚一点再引我来罗府?”
阿莫萨抬起头看了方解一眼:“如果我是你,就不会现在问我这么多无聊的问题,而是尽快逃走。”
方解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刚才就说过你太自信,这是致命的缺点。而你自己说的话里偏偏又漏洞百出,你说你以为可以拖住我一天到两天,呵呵……如果罗耀没有出任何意外,会在乎这一天两天的时间?”
阿莫萨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别过头不再看方解。
“我手下有一个专门打探消息的队伍,叫骁骑校。”
方解很平静的说道:“我在做任何事之前都习惯把对手的一切打探清楚,罗耀是我最大的对手,我自然会安排很多人盯着。毫无疑问他是世间最强的修行者之一,我的人想要盯住他根本不可能。但是他手下有百万大军,他的目标是攻克长安……”
“所以,只要盯着他的队伍就行了。”
方解道:“就在我到了雍州的第二天,我就收到了骁骑校的密报,比任何渠道来的消息都要快一些,说不得比你得到的消息还要快些。罗耀的百万大军在京畿道击败了朝廷人马,开始攻打长安卫城。就在已经攻克了一座卫城的时候,也不知道朝廷从哪儿调集来一支精锐,自长安城里杀出,将罗耀的军队杀的大败。”
“而且,败的不只是罗耀。”
方解很认真的问道:“虽然我还不知道那支突然从长安城里杀出来的精锐是谁率领,又是从何处来。但我可以肯定,这和罗耀急着打长安城肯定有关系。即便我不知道很多事,但也能猜到长安城里一定有什么让罗耀担心的人或者事,他从黄阳道离开之后就变得有些诡异,而这件事或是这个人一定更诡异。”
“前些天我收到消息,万星辰死了。”
方解道:“罗耀如果忌惮的只是一个人,莫过万星辰。但万星辰已经死了,罗耀却依然不敢独自进长安,而是打算以百万大军攻破。这只能说明,他一个人还是不敢进长安城,又或者,他进不去。”
方解不理会阿莫萨,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我曾经不止一次的听说过,长安城不可破。但是当初有佛宗的大修行者入长安城的时候,却好似进出自由。那个时候我有了怀疑,长安不可破是不是只是一句大话而已。后来我知道长安城里有个一剑破万法的老爷子,他只是不屑于对那个佛宗弟子出手而已。”
“我以为万老爷子就是长安城的第二道城墙,第一道可挡百万大军,而他在,江湖客没人可以放肆。可是万老爷子已经死了,罗耀既然着急进长安,为什么不自己走进去,偏偏要带着军队?”
方解停下脚步,看着阿莫萨道:“唯一的理由,就是长安城里有一个比万老爷子还要可怕的存在。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一支军队。不久之前从长安城里杀出来的那支军队证明了我一部分猜测,这支军队突兀的出来,直到罗耀兵围长安才出现,只能说明这军队是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候才会出现。”
“这个特定的时候,就是罗耀怕的,对不对?”
方解看着阿莫萨的眼睛问。
阿莫萨却什么都不说,躲避着方解的眼神。
“所以,罗耀现在一定受了伤。”
方解微微叹了口气:“长安城里,不但有一支让罗耀担忧的军队,还有一个能伤了罗耀的人,这个人比万老爷子还要可怕。罗耀还是慢了,他没有在他担心的事发生之前攻入长安,而他打不过那个突然出现的人,他伤的一定很重,所以才会急着赶回来找我。而他在攻打长安城之前,就已经有预感自己会出现意外。”
“所以,他才会让你安排这一切引我来。南燕慕容耻,纥王图浑多别,还有大隋西南四道总督,都是罗耀安排的棋子。你是他的一只手,负责来下这盘棋。”
“用这样大的一个局引我来,说明罗耀比你了解我。罗耀知道我急于摆脱他,知道我急于想知道他的弱点,知道我急于发展自己的实力,所以安排了雍州的危难。让南燕人和纥人联合进攻平商道,然后让西南四道的总督出面请我到雍州来破敌。执行这一切的,就是你……”
阿莫萨看魔鬼一样看了方解一眼,眼神里那种惊惧那么真切。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她忍不住问。
方解笑了笑道:“这很难猜吗?我在北徽道杀了一个九品强者,他们忍了。我在南徽道屠了一个家族,他们还是忍了。我到雍州之后骆秋对我百般忍让,我说要什么就给什么,这正常?他们难道真的是怕我?”
“不”
方解摇了摇头:“他们怕的是罗耀,所以我无论怎么试探,他们都忍了。”
……
……
“这太不正常了,而我又还没自大到以为可以靠杀人就震慑住整个西南四道的世家大户。那些人经历过几百年的沉淀,从出生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子自以为是的高贵,让他们屈服,我还没有那个实力。”
方解道:“而他们表现的很怕我,这正是破绽。”
阿莫萨的眼神里闪烁不停,看得出来她的惊讶越来越强烈。她没有想到方解居然猜的这么准确,算计了这么多。他在北徽道杀人,在南徽道屠族都是在试探。她当初还担心,如果所有人都表现的特别和善客气顺从方解会怀疑,所以才安排了一些人给方解下马威。她也没有想到方解会直接杀人,更没有想到自己会弄巧成拙。
她这样的安排,反而让方解看出了不妥。
罗耀让她回来负责引方解来雍州,确实是因为罗耀担心长安城里的事会很难应付,万一他有什么事,必须在最合适的地方夺取方解的身体。而这个最合适的地方,自然是雍州。他在雍州惊讶了几十年,怎么可能没有准备?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方解道:“这府里一定有什么地方是他专门用来夺取我身体的,就好像佛宗大轮明王在大轮寺里有一个密室。若是夺取一般人,肯定不用这么复杂。但不管是大轮明王转世选的替身还是我,都是比较特殊的体质,所以夺取身体应该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不能被打扰。”
“你把我引到这里来,应该也至少准备了两个方案。第一,是制住我,先将我控制在那个地方。第二,拖住我,等到罗耀回来。”
“地方,你。”
方解认真的说道:“看来都是罗耀要夺取我身体不可缺少的条件。”
阿莫萨冷笑道:“所以你不敢杀我。”
“不”
方解笑着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既然你在罗耀夺取我身体的过程中是一个很重要的条件,那么即便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只是杀了你,那么这个过程就会变得艰难许多吧?”
“而我说了这么多……”
方解抬起手指向阿莫萨:“我的耐心也差不多消耗完了。”
这次方解没有用无形之力,一条金色的光线出现在阿莫萨眼前,而这光线变得越来越凝实,逐渐变成了一柄利器。纯粹的金属之力,锋利无匹。
阿莫萨闭上眼,不再说话。
金属之力化作的铁钎慢慢的抵在阿莫萨的咽喉上,然后缓缓的刺入,这刺入的速度非常慢,阿莫萨甚至能感觉到那铁钎一点一点的进入自己的肌肤,清晰的感知到刺进来的长度。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抽搐着,浑身绷的那么紧。
“她是不会说的,这个人的心志比你想象的要坚定。”
桑飒飒忽然开口道:“杀了她吧。”
方解微微怔住,然后点了点头:“好”
“谢谢”
阿莫萨睁开眼看了桑飒飒一眼。
桑飒飒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去。那些蛊虫跟着她爬到了屋子外面,桑飒飒伸手往前指了指,那些蛊虫随即快速的爬了出去,到了空旷处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方解一眼,方解点了点头,火焰突然出现,将那些虫子全都烧死。
“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阿莫萨看着方解问。
“因为我有个朋友来了,她比较适合问问题。”
方解转身看向门外。
院子里,一个明明胖的离谱走路一步一摇胖鸭子一样别扭却偏偏看起来很顺眼的年轻道人笑呵呵的走过来,他脸上堆着笑都没有皱纹刚出锅的馒头一样白白净净。而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眉目带着冷的绝色道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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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七章你是他的影子
长安城外已经百年没有烽火连天,雍军百万围城声势浩大,克了卫城直逼长安,隋军连战连败。罗耀火烧卫城,烧死守城隋军九千余人,造六百架抛石车打算轰开城门,结果没等到抛石车运到阵前,城门却自己开了,自城中出两万铁甲兵,一个大将军。
不避不闪,横冲直撞。
罗门十杰之一朱权领兵五万迎战,一锋,朱权死,五万军败。
罗门十杰之一崔伦海率军两万支援,一锋,崔伦海死,两万军败。
罗门十杰段边豹段边熊兄弟率军三万迎战,铁甲军直入段氏兄弟军中,为首那大将军一槊刺段边熊于马下,再一槊卸掉段边豹左臂,段边豹退走,三万军败。
只一rì,罗门十杰损了三人伤了一人。
那大将军没有继续追击收兵回城,留下一地的残骸。城外雍军士气低迷,连退十五里。次rì,罗门十杰之一叶近南率领收拢的前一rì战败之兵约八万人在长安城外摆开阵势,还没等到叫阵,长安城大门再次开启,这次却只出来一万铁甲军,前一rì那领兵的大将军也没出来,而是换了一个骑黄牛的黑瘦小子,背一柄大蒲扇,用一对铜锤。
叶近南修为九品,即便在江湖中也有资格开创一个宗门。
可只一招,就被那骑黄牛的黑小子一锤震落马下,若不是他手下亲兵拼死救护,叶近南也要陨在这里。雍军再次大败,八万人被一万铁甲追的狼狈而逃,兵不似兵,阵不是阵。
第三rì,雍军不攻。
第四rì,雍军不攻。
第五rì,雍军不攻。
第六rì,长安城门开,一万铁甲军出直奔雍军大营,罗耀下令以抛石车和箭阵抵御,大石砸入铁甲军中,那骑黄牛的小子单手接住数百斤巨石,破口大骂,催老黄牛向前疾奔,那老黄牛竟是还瘸着一条腿,跑起来显得格外滑稽却速如奔雷。巨石砸死铁甲军数百人,箭阵却对浑身包裹着厚重铁甲的隋军毫无作用。
罗小屠迎战。
长槊对铜锤。
战半个时辰,罗小屠一槊刺中黑小子肩膀,却不见血,那黑小子暴怒,一锤砸碎了罗小屠战马,罗小屠大惊而退回头看时,却见那瘸腿老黄牛正在啃食战马的残尸。雍军以弩车连环阵阻挡铁甲军上前,那些铁甲兵却完全不畏生死一般继续前压。长安城中有钟声飘荡而出三十里,那骑黄牛的黑小子随即率军回去,临走前朝着雍军大阵方向啐了一口浓痰,站在高处观战的罗耀脸sè平静但眼神里怒意浮现。
他喃喃说了四个字。
还是晚了
谁也不知道那铁甲长槊的大将军是谁,不知道那骑黄牛的黑小子是谁,更不知道那两万杀人机器一样的铁甲兵什么来路。雍军中将领本就是隋将,却从不曾听说过长安城有这样一支雄兵。若是这支人马早出,雍军又怎么可能轻易入江南过江北直闯京畿道?
火狐城外隋军损失二十万,那可是隋军最后可以调动的主力战兵。若这两万铁甲出城在火狐城迎战,败的就有可能是雍军。这两万铁甲,看起来只有重弩和抛石车可以杀伤,那身上足有一指厚的铁甲根本就是刀枪不入,也不知道是哪儿找来的这么多壮阔之人才能将这身铁甲穿起来。
罗耀麾下的雍州兵这么多年来,一直靠杀戮养着杀气本已经是人间至凶之兵,可在那铁甲军面前,孱弱如才会踉跄学步的婴儿。没有人怀疑,如果这支铁甲军人数再多一些,足可横扫天下。
这支铁甲军杀出长安城的消息一传出去,各方都安静了下来。
才勉强杀到京畿道外围的高开泰和王一渠在得知之后,竟是下令退兵百里,只留下大批的斥候。
大部分人都不理解,既然朝廷手里攥着这样一支雄兵,为什么非要等到这个时候才拿出来用?有那般雄武的大将军,有那般骁勇的战将,有那般无坚不摧的军队,只需再调拨二十万军队配合,早些出长安的话,莫说罗耀,当初西北的乱子都未必能起的来!
世人皆知,长安城中最jīng锐的军队,就是皇帝身边的那八百给事营。可从穿着来看,出城作战的铁甲军士兵身材素质不逊于给事营jīng锐,而且更懂得如何杀人。给事营的士兵身穿明光铠,手持大陌刀。这些铁甲兵身穿的铁甲初看起来有些粗糙,但仔细想想也就释然,这样厚重的铁甲,能打造出来样式已经殊为不易了。
虽然材料不及明光铠,但坚固没有一点不如。
相同的是,这些铁甲兵手里用的也都是能人马俱裂的大陌刀。
城内城外,僵持下来。
就这样又过了四五rì的一个晚上,当夜月圆星稀。雍军斥候忽然示jǐng,隋军夜袭,整个雍军大营如临大敌,所有人都爬起来准备迎战。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隋军进攻,然后人们发现,大营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一个人。
穿铁甲,持长槊。
他站在那里,就好像一位天神下凡。
罗耀自大帐里走出来,看着这个比自己要高一个头的雄武男人,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不是这人,而是这场面。他曾经就这样走进过隋军大营,直面大隋皇帝。也曾经这样走进过护**大营,连斩庞霸等数百人。
今天,他的大营,被别人这样直截了当的走了进来。
……
……
“你觉得沫凝脂能搞定罗耀的那个姘头?”
项青牛从怀里摸出来一个油纸包,捏了一块糖果丢进嘴里。方解伸手从他手里抢了一块尝了尝:“还会一饿就头昏?”
“不”
项青牛摇了摇头:“只不过吃习惯了。”
方解笑了笑:“当初在长安城的时候,沫凝脂的魅惑之法几乎让我着了道。那个时候的她才刚刚进入修行之道,现在的她只怕更加可怕了。而且她的魅惑不只是对男人,相比于卓先生的读心,沫凝脂的办法是引诱,诱惑着对手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东西说出来。我现在需要对罗耀更多的了解,哪怕是他是不是天天洗澡换袜子这样的小事。”
“希望她能帮你问出些什么来。”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问项青牛:“万老前辈有没有跟你提及过,如何对付根本就杀不死的人?”
“杀不死?”
项青牛重复了一遍,眉头锁的很深。
他仔仔细细的回忆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我算是师尊最不成器的弟子,而且也是在师尊身边时间最短的弟子。大师兄他们入门很久之后我才进演武院后山,可没过多久二师兄便西行离去,我就偷偷跑了出来一路寻他,这么多年来也没机会聆听师尊教诲。若是你问问三位师兄,或许有些帮助。不过大师兄在西方大草原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二师兄已经去了……三师兄……”
“我问过”
方解道:“你三师兄就在朱雀山,你们没见到?”
“没”
项青牛摇了摇头:“才到朱雀山还没进门,就被你的人拦住让我们直奔雍州。要是知道三师兄在朱雀山,或是要耽搁几rì才到,没准就误了你的事。”
“罗指挥使说过,老爷子曾经提到过这世间诸多奇异体质,其中就包括一百二十八处气穴全开的绝顶天才,也包括如你二师兄那样明明平凡无奇却最终走到最高处的奇迹,他说老爷子却不曾说过,这世间有杀不死的人。”
“罗耀杀不死?”
项青牛问。
方解点了点头:“之前罗耀的妻子告诉我,罗耀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他的身体虽然是人的身体,但靠的不是吃喝呼吸来维持生命,他的身体只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躯壳而已。也就是说,他的肺脏不是用来呼吸的,胃脏不是用来消化食物的,肝脏不是用来排毒的,统统都是摆设,支撑他的是最纯粹的内劲。”
项青牛诧异:“你的意思是说,哪怕你毁了他的身体碎了他的内脏,他也不会死?”
方解道:“听起来,是这样。”
“那么……”
项青牛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叹了口气:“似乎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将他体内的内劲消耗光,和他拼内劲!”
方解忍不住笑了笑:“等于没说,他有大轮明王一半的内劲,虽然因为身体的缘故那些内劲只是存储而不能发挥百分之百的威力,但毕竟那是几百年的沉淀,我和他拼内劲……基本上行不通。”
“未见得!”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个人声音很轻的在不远处说了一句。方解抬头看了看,见是桑飒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不远处。
“你来。”
桑飒飒对方解招了招手。
“我有话对你说。”
……
……
房间里
沫凝脂在阿莫萨面前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阿莫萨那光秃秃的手腕,却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不时看一看阿莫萨的断臂。
“不许看!”
就这样过了足足半个小时,阿莫萨终于忍受不住:“虽然我现在受了伤,但还没忘了怎么杀人。如果你再看我的手,我就杀你了。”
“你的手?”
沫凝脂似乎是错愕了一下,然后很认真的问阿莫萨:“你的手在哪儿?”
阿莫萨的脸sè骤然一变,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双手。是啊……手根本就不在了,只有光秃秃丑陋的手腕。她抬起头yīn狠的盯着沫凝脂,眼神里的杀气开始不可抑制的往外溢了出来。
“你不漂亮。”
沫凝脂将视线从阿莫萨的断臂上离开,停留在阿莫萨的脸上。
明明是一句很平淡的话,却让阿莫萨几乎忍不住冲过去和沫凝脂厮打。
“或许这正是你的心结?”
沫凝脂对阿莫萨笑了笑,倾倒众生。
“你爱的人是个盖世英雄,看起来他也应该爱你才对。好像一直有个说法,英雄和美人才是完美的一对。他是英雄,可惜你却不是美人……所以你一定会经常自卑,经常会担忧惶恐,会不自信。你会去想,他那样的人物,到底爱你什么?还是仅仅利用你?可你又已经离不开他,所以你每天都在这惶恐自卑和担忧中度过,于是你更加卖力的为他做事,希望可以让他总是注意到你?”
沫凝脂微笑道:“这样做没错,你是个聪明人。”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阿莫萨咬着嘴唇说道。
“女人千万不要自卑,哪怕面貌普通一些也不能。”
沫凝脂却不理她,自顾自的说道:“太自卑,就会迷失自己,成为他的一个影子……是啊……只是一个影子。你没了自己,只是他的影子。”
她看向阿莫萨,眼神里有些东西深深的钻进了阿莫萨心里。
阿莫萨顿住,愤怒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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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八章真傻
草原
大雪山
大轮寺
山下的战争早已经结束,从各地赶来保护大轮寺的牧民终究还是败了,他们人数占优,他们心有信念,但正因为有信念,当大轮寺里再没有一个人出来的时候,他们的士气一蹶不振。
当大轮明王已死的消息如瘟疫一样蔓延开来的时候,牧民们心里的恐慌和惧怕不可抑制的滋生。他们哪里还有勇气去战?
那一日,大雪山下,数百万牧民朝着大轮寺的方向跪下齐呼,请佛宗出来人说明大轮明王未死。可是他们失望了,大轮寺里没有人出来,却响了三十六声钟鸣。最先反应过来的老牧民们立刻就嚎啕大哭,随后是壮年汉子们。
三十六声钟鸣,是大轮寺里有得道高僧圆寂的信号。
没有人出来,钟却响了。
这就是答案。
黄金家族的军队已经损失过半,这个帝国陷入有史以来最弱小的时候,但在这一刻,阔克台蒙哥骑在战马上放声大笑,他手指大轮寺方向笑的前仰后合,来来回回只说着一句自此之后还有谁能凌驾于我之上?今天才是黄金家族的开始!
狼骑开始发动最后的进攻,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赢了。牧民们失去了信仰失去了支柱,老牧民们五体投地的伏倒在地上哀嚎,年轻人开始逃走。这一天,也不知道有多少牧民丧生在铁蹄之下成了肉泥。
从北方边界调回来的黑山军成了碾碎这场战争的机器,二十万骑兵摧枯拉朽一样将牧民联军击败。为了重新立威,大汗阔克台蒙哥下令杀死所有战俘,就在大雪山大轮寺下面,至少八十万牧民被杀,血将大雪山下的冰河都变成了红色。
血流成河的时候,大轮寺里飘下来一阵阵的咏唱,充满了悲凉。也不知道那梵音是在送行谁,大轮明王还是那些牧民。
自那日起,大轮寺紧闭大门。
流落在外面的佛宗弟子被清剿,黄金家族的骑兵开始在草原上重新立威,只要是看到光头一律诛杀,连审问都不用。杀戮让曾经的信仰碎的再也无法恢复,那些本来也信奉佛宗的骑兵在杀了一个又一个僧人之后,那种杀掉信仰的快感让他们都成了屠夫,再也停不下来。
大轮寺成了一座孤岛。
留在寺里的僧人将悬空梯拆掉,切断了外面进来的唯一一条路。若不是如此,蒙元的进攻不会停止。其实若不是蒙哥身边已经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大修行者,他依然不会罢休。斩草除根的道理,他比任何人理解的都要深刻些。
但是黄教的掌教,大国师桑飒飒突然失踪了。
那个穿黑道跑的老者在决战那日也失踪了,给蒙哥留下一张纸条,说是知道大自在还未死要去追杀,但蒙哥知道那个老道人是怕自己过河拆桥。其实就连蒙哥当初都没有想到,在自己发动的屠神之战中,帮助自己最后取得成功的竟然是隋人。但是他和杨易一样,在某些时候绝不会坚持自己当初认为绝不会违背的誓言,和敌人合作并不是一件很难接受的事。
他的骑兵在西北帮助隋人击败了罗耀的左前卫,隋人帮他击败了大轮寺。
身边没有了大修行者,蒙哥也只好放弃了对大轮寺的进攻。悬梯被拆掉之后,想要攻上仿似在云端的大轮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而且蒙哥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做,留下人马继续围困大雪山,他带着大部分军队返回了王庭。
回到王庭之后,蒙哥下令免去所有在战争中选择支持佛宗的那些部族首领的罪,但让他们每个部族最少献出两万名年轻妇女,用以犒赏在这次战争中立下大功的狼骑兵。尤其是最后到来却逆转乾坤的黑山军,这些年轻妇女都将被分发给狼骑兵,成为他们的奴隶。
对于大部族来说,两万个年轻女人还勉强可以接受。但对于一般的部族来说,选出来如此数量的女人进献之后,这个部族也就完了。最起码在十年之内,人口不会有增长。在草原这样实力至上的地方,一个部族没有人口增长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但是那些部族首领都心知肚明,现在的蒙哥要的就是重新立威,一旦他们选择了反抗,那么将会遭受到灭族之灾。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蒙哥。
蒙哥在下达了这个命令之后没多久,突然亲自带兵出现在一个部族的领地外面,让那个部族立刻选出两万名年轻女子进献,那部族首领只是哀求了几句就被杀掉,狼骑闯进领地,杀死了所有男人老人和孩子,抢走了女人和牛羊战马。
“没有妥协”
这是蒙哥对那些部族首领的忠告:“只有顺从和死亡。”
蒙哥不愧是一个合格的大汗,在战争之后的几个月之内就将那些不听话的部族打压的服服帖帖,而他将搜刮来的东西全都分给了那些支持黄金家族的部族。同时对这些支持他的部族在私底下不断侵略那些战败部族领地的事不闻不问,直到看起来战争又要一触即发的时候他才站出来调停,归还了一部分草场,却让那些战败的部族拿出来大量的物资补偿战胜的部族。
草原人内部的事解决完之后,蒙哥开始将视线看向草原最东方。
那里有数百万蛮人涌入,俨然已经成了东边草原的主人一样。对于蒙哥来说,这是绝不能容忍的事。
但
就在他选派了将领率军出发准备进攻蛮人的前一晚,他选派的将领全都死了。都是一剑毙命,是的干脆利落。
然后,他的大帐里多了一张纸条。
“若逐蛮,你就死。”
只六个字,让蒙哥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因为他知道这纸条是谁留下的,沉默了足足半个时辰之后,蒙哥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登大雪山。
……
……
悬空梯已经没了,蒙哥虽然健硕但修为一般,想要上大轮寺难如登天。他写了一封亲笔信让黄金家族的一位大修行者送进大轮寺里,半日之后,从大轮寺中出来三位老僧随着黄金家族那大修行者一同出了寺门,下了山。
看到那三个老僧的时候,蒙哥就说了一句话。
“杀萧一九,我留下大轮寺。”
那三个老僧沉默片刻,对蒙哥一拜然后离去。
……
……
蛮人部落
蛮王敬畏的看着端坐在面前的这位身穿黑色道袍的汉人老者,毕恭毕敬。如果之前引领着蛮人从荒芜之地进入草原的所谓神使已经让她惊为天人,那么这个老道人表现出来的实力让她没有一丝反抗之心。
在她眼里,这个老道人就是神。
那日,老道人拎着一壶酒一柄桃木剑到了蛮人部落,然后将桃木剑插在地上,将一壶酒洒在桃木剑上,片刻之后,桃木剑化作一棵桃树,迅速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蛮人被吓得目瞪口呆,全都拜伏在地。
这样的障眼法,老道人在很多年轻行走江湖的时候就会用。
当初在清乐山上,他能让遍山的野桃树一夜开花一夜结果,比这桃木剑化桃树的戏法要壮阔的多了。
老道人在蛮人之中选了几十个天分不俗的人传授修行,教的道法却被他抽去了最精华的东西,所以蛮人学的不伦不类,但从初学到有小成进境迅速。这几十个蛮人就成了蛮族扩充领地的排头兵,一仗一仗打下来,灭了不少小部族。
整个大草原的东边南北五千里东西三千里,都成了蛮族的领地。
……
……
萧一九盘膝坐在一棵大树下,眯着眼睛看着已经西斜的太阳。此时的阳光已经不在刺眼,可看的时间久了眼睛还是会发疼。也不知道那残阳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他就这么安静的看着一直没有挪开视线。
直到,西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三个黑影。
那是三个风尘仆仆的老僧,以往他们出行的时候,有弟子抬着宝座,有弟子在前面洒水撒花,道路两侧是数不清的牧民跪倒参拜,前面则是信徒们自愿敬献的宝物堆积如山。
可是这次,他们只能自己走来。
他们身上的僧衣不再光鲜,那大红色的袈裟已经落满了灰尘。
萧一九看着这三个人出现后忍不住叹了口气,低低的骂了一句傻子。
“我们是来杀你的。”
为首的老僧眉目慈祥,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但是大轮寺里的人都知道,他是慎律堂的副座……不……在首座死于项青牛剑下之后他已经是首座了。慎律堂是大轮寺里所有弟子最惧怕的所在,因为慎律堂的人主管刑罚。
“但,若是真人愿意回东边去,我们立刻回大轮寺。佛宗和道宗也可以互相往来,甚至成为朋友。”
他说。
萧一九摇了摇头:“当日在大轮寺外面的时候,我说我进去,我师弟说他进去,我问为何,他说他的本事只能杀一人,而我则能杀很多很多人。他这样说虽然很模糊,但我懂了。他说他只能杀一人,便是大轮明王。待大轮明王死后,倚着他那种性子自然不会把你们赶尽杀绝。而我不同,我杀不了大轮明王,但却能杀他的徒子徒孙,杀到绝。”
慎律堂的首座愣住,然后说了一声明王慈悲却也要降妖除魔。
萧一九笑骂了操-你-妈。
慎律堂首座微怒,说你是中原道尊,这样身份的人怎么能口出恶语?我是来杀你的,尚且先礼后兵你怎么如此没有涵养。明王说过,口出恶语的人都会就能拔舌地狱,死后也要遭受拔舌之苦!
萧一九说再-操-你-妈。
慎律堂的首座大怒,指着萧一九道:“你这人怎么这般的粗俗,我敬你是一代宗师才跟你讲些道理,明王座下的弟子讲善言行善事,普度众生。你们道宗的人难道就这么一副野蛮模样?怪不得道宗远不如我佛宗!”
萧一九淡淡的说:“第三次操-你-妈。”
慎律堂的首座暴怒:“萧一九,我-操-你-妈!”
萧一九摇了摇头很失望的说道:“唉……被人骂了三次才想起来回骂,真-傻-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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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一章死了怎么会可怕?
窦双房从来不认为自己的事就是皇帝的事,但他从来都认为皇帝的事就是他的事。他进宫的时候不过十二三岁,一直不得志,跟着的老太监在后宫也不得宠,一本子郁郁寡欢所以经常拿他出气,若不是机缘巧合下,他被太皇太后,也就是天佑皇帝的亲生母亲偶然发现他很机灵懂事要到了慈寿宫里做事,只怕会和那个老太监一样做一辈子苦差。
太皇太后死了之后,窦双房被还是四皇子的杨易要了过来,在王府里当差,虽然做的也是端茶送水的杂事,也比不得在宫里荣耀,可他对杨易极为感激。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是杨易把他要了过来,当初太皇太后身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因为另一个女人,也就是怡亲王杨胤的母亲后来成了皇后。
在王府里做了几年,杨易登基称帝。
窦双房不得不感慨自己的好运气,本来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这样庸庸碌碌的过去了,谁想到竟然有机会重新回到太极宫!毕竟当初诸子夺嫡的时候,杨易是最不被看好的那个。皇帝登基之后几年,有了太子杨承乾。因为窦双房本来就是王府里的老人,所以杨易便让他照顾太子。
成了东宫总管。
那个时候窦双房想着,自己要想成为如苏不畏那样的秉笔太监,最少还要等个几十年……如果他活的到的话。毕竟天佑皇帝继位的时候正值春秋鼎盛,按照道理再活个三十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可谁想到,天佑皇帝竟然有隐疾!
这下好了,窦双房比他自己预计的要早了很多年就离开了东宫,走进了御书房。杨承乾对他很信任,窦双房相信,自己对太子的感情或许比皇帝对太子的感情还要深。如果按相处的时间算的话,天佑皇帝和皇后两个人加起来也不如他陪在太子身边的时间长。
成为秉笔太监的第一天,回到自己屋子里后窦双房笑了半夜,睡不着。
他曾经见过吴陪胜,知道吴陪胜手里的权利有多大。后来天佑皇帝时候黄门侍郎裴衍做的事,曾经就是吴陪胜做的事。每天也不知道有多少份奏折送进宫里来,由秉笔太监挑选出来捡着重要的呈递给皇帝御批,其他的,都由秉笔太监代批。
代天子行令,这简直就是天一样大的荣耀啊。
可是后来天佑皇帝设立黄门侍郎,将吴陪胜的权利全都要了回去。之后的苏不畏就是皇帝的一个贴身护卫一样,手里除了攥着一群暗侍卫,也就是后来的锦衣校之外再没别的权利了。
窦双房知道自己是早晚要做到秉笔太监的人,所以不免有些悲伤。
可天佑皇帝死的有些离奇,苏不畏也陪着他死了。杨承乾称帝,建元兴皇,他成了秉笔太监。而杨承乾年幼有许多事都无法自己决断,又不想去打扰在慈寿宫里学道的太后,所以他就成了皇帝的臂膀。
秉笔太监恢复了以往的权利,每天都有大量奏折送到窦双房手里。坐在自己的值房里,桌子上就放着大隋皇帝的玉玺,窦双房感觉自己就是皇帝一样。他贪恋这种感觉,喜欢这种生活。一个阉人本来会被人讥讽耻笑,可他知道,已经没有人再敢讥讽耻笑自己了。
所以,他更加深刻的明白一个道理。要想让自己的地位稳固,就必须保证杨承乾的皇位稳固。只有杨承乾才会这样的信任他,什么事都要找他商量。若是换了别人做皇帝的话,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所以他才会有那样的觉悟,皇帝的事就是他的事。
说实话,他不太清楚那个铁甲将军什么来历。他只知道这个人和当初中原江湖第一人万星辰有割舍不开的关系,可万星辰已经活了两百岁,这个人到底和万星辰是什么关系也没人说得清楚。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人什么来历是杨承乾唯一一个不会也不敢对他说的秘密。哪怕,杨承乾对他的信任没有人可以替代。
窦双房甚至不知道那个铁甲将军姓什么叫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绝对是个危险人物。
铁甲将军太跋扈,太霸道。
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如果照这样下去,或许外贼罗耀还没死呢,铁甲将军就成了内贼。偷东西,外贼远不如内贼好下手。无论是银子,还是皇帝位。
现在朝廷大权都在那个铁甲将军手里,他一言一行,连皇帝都不敢违背。他指向东皇帝就说东,他指向西皇帝就说西。因为他手里有一支强大的军队,虽然人数不多但格外的精锐。长安城里的兵权都在那个人手里攥着,皇帝的安危也就在他手里攥着。
这个人如果不除,谁敢保证不等罗耀打进来他会不会自己先坐到那椅子上?
窦双房确信,这个世界上只要是个男人就没有办法抗拒成为皇帝的诱惑。尤其是,在可以成为皇帝的前提下。
既然威胁到了兴皇皇帝杨承乾,那么就等于威胁到了他窦双房。
所以,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全力除掉那个人。可他手里没有足够的实力,锦衣校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实力了,当初苏不畏带走的锦衣校死绝,留在宫里的人手本就不多,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大修行者。所以窦双房明白,想杀那个铁甲将军,必须靠给事营。
而给事营只听皇帝一个人的命令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只要皇帝开口,哪怕明知道不可能成功,给事营的人也不会退缩。
历来如此。
从东暖阁里出来之后,窦双房就急匆匆的往外走,他要去见给事营都统谢满甲,那个永远一副冷冰冰模样的人。
窦双房的脚步有些急,出了东暖阁之后转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差一点撞在一个人身上。对面那人往旁边闪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手里掉了下来。窦双房心里有事,骂了一句不带眼的奴才就要走,可是才抬起脚就吓得哆嗦了一下,没敢走。
差点和他撞在一起的,正是那个上阵杀敌骑一头老黄牛的黑小子。
铁甲将军称其为……扑虎
……
……
“奴婢……奴婢见过扑将军。”
窦双房连忙退后躬身施礼,他知道这个黑小子是个冷硬狠毒的角色,所以他不敢招惹。铁甲军中,这个黑小子就是第二号人物,除了那个铁甲将军之外,他的地位最高。
“窦公公,这么急匆匆的要去干吗?”
黑小子难得的笑了笑,只是笑容都那么冷:“对了,我不姓扑,扑虎是我的名字。”
“啊?”
窦双房愣了一下,连忙道歉:“奴婢实在是不知道,将军千万别怪罪奴婢。陛下早晨也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饿了,所以奴婢赶去御膳房让他们做点清淡可口的点心送过去。”
“窦公公身为秉笔太监,这点小事交待下面人做不就成了,何必要自己跑一趟?”
黑小子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似笑非笑。
“下面人做事总是毛手毛脚的,奴婢瞧着揪心,还不如自己去交待一声来的实在,毕竟奴婢是最了解陛下口味的,陛下习惯吃什么,奴婢比别人都知道的清楚些。”
“窦公公真是有心。”
黑小子赞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问你件事。”
他对窦双房笑了笑:“之前在大殿里,我家大将军吩咐的事你也听到了,不过我对长安城里的事不太熟悉,毕竟已经太久没有出去逛过。所以大将军交待我拿的那些人我有几个不知道住在哪儿,长安城太大了,百里方圆……如果公公有空闲,不如带着给我带个路如何?”
“这个……”
窦双房讪讪的笑了笑道:“将军,奴婢身上还有不少差事呢。陛下交待的几件事还没去办,值房里还堆着一桌子奏折等着奴婢去梳理,然后呈递给陛下御批……”
“这些事都可以放一放。”
黑小子一把搂住窦双房的肩膀似笑非笑的说道:“陛下那边要是怪罪下来,我可你帮你解释。可大将军那边要是怪罪下来,谁帮你解释?窦公公,你应该知道,陛下交待你的事都是可以缓一缓的事,可大将军的事,刻不容缓。长安城现在靠着的是大将军守着,将来要靠着大将军出征剿灭叛贼,大将军的伤能拖着吗?”
窦双房吓得心里发颤,脸色都有些青:“可……奴婢也不好向陛下交待……奴婢还要赶去御膳房,先告退……”
“窦公公。”
黑小子笑了笑道:“你也知道今天我要拿的人都是谁,但你可能不知道那些人对于大将军来说有什么用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贴着窦双房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这话才说完,窦双房竟是吓得啊的叫了一声,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脸上没了一分血色。三魂七魄都飞到了九霄云外似的,呆呆傻傻的坐在那儿看着黑小子,嘴巴张的能塞进去一颗鸡蛋。
“将军……这话,不能……不能乱说!”
“乱说?”
黑小子哈哈大笑:“除了果郡王府里的之外,其他几位大将军都打算见见,都是年轻有为的人啊……陛下难道就没有想过是什么意思?大将军在太极殿的时候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有些时候有些人不是非他不可。”
“你明白吗?”
黑小子俯身,看着窦双房问。
“奴婢…….奴婢不明白……”
“哈哈,你是不敢明白。”
黑小子一把将窦双房拽起来,顺手将地上掉落的东西也捡了起来。
“我陪你去御膳房,然后你陪我去请人?”
黑小子问。
他手里拎着的是个包裹,掉落之后摔的松松垮垮,窦双房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忽然发现从包裹里露出来几缕头发。
“啊!”
窦双房吓得再次叫了一声,向后连着退了好几步。
“你怕这个?”
黑小子从包裹里拽出一颗人头对窦双房比划了一下:“都死了,你还怕什么?”
窦双房吓得哆嗦着回答:“正因为死了,奴婢看着才害怕……”
“唉”
黑小子叹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认真的说道:“窦公公,有件事你还是没看明白,其实你错了。死了的人怎么会可怕呢?活着的人才是最可怕的……明白吗?”
他慢慢的将手里的人头转过来,脸对着窦双房。
看清楚这颗人头的面目之后,窦双房第三次惊呼了一声,然后心里一痛呼吸一窒,竟是吓得昏死了过去。黑小子哈哈大笑,将人头丢在窦双房身边后大步而去。
那人头,是给事营都统谢满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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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二章这间密室那间密室
皇陵
一队铁甲武士将守皇陵的禁军全都赶开,在这样武装到牙齿的铁甲军面前,穿着华丽棉甲的禁军士兵就好像花瓶一样。他们畏惧的看着那那些气息冰冷凶悍的铁甲士兵将皇陵控制,却不敢问一句话。
守皇陵的将军得到了皇帝的旨意,看见铁甲军进来离开带兵撤走,甚至都不敢去见那个铁甲将军。自从这个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之后,没用多久长安城里的人就都知道虽然坐在龙椅上的是兴皇皇帝杨承乾,但真正掌权的却是这个人。朝廷里那些大人们噤若寒蝉唯唯诺诺,百姓们私底下也不敢胡乱议论。
铁甲军的杀气太重,走到大街上巡视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子阴气。这些人不但身上穿着厚厚的铁甲,脸上也带着面甲,面甲上只有眼睛的位置有两个孔洞,可黑黝黝的却看不到眼睛。这些铁甲士兵身高都在一米九以上,看起来壮硕的能随便碾死一个成年男人。
莫说普通百姓,便是城里吃官家饭的那些人也都躲着走,避之不及。
大约一千人的铁甲军进入皇陵之后就开始布防,动作迅速,很快就全面接管。那些禁军士兵和他们比起来,就好像小孩子一样孱弱。虽然禁军士兵在身材上或许差不了许多,可在气势上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铁甲将军走进其中一座皇陵,那是上上任真宗皇帝的陵墓。在不远处是正在建的天佑皇帝杨易的陵墓,虽然天寒地冻的,但工匠们依然在忙碌着。前阵子太后下了懿旨,五月之前皇陵必须修建好,所以不管是督造的工部官员还是那些工匠们,谁也不敢懈怠。
站在真宗皇陵的入口,铁甲将军回头看了一眼在建的皇陵沉默了一会儿:“去,把那些工匠全都赶走,在我出来之前,皇陵里不许有一个生人出现。”
“喏”
一个铁甲士兵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铁甲将军看着天佑皇帝的皇陵,眼神里的意味很复杂,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叹了口气后走进真宗皇帝的陵墓。
陵墓一进门就是一条直通地下的石阶路,很深邃,看不到底。他也不让人点火把,就在黑暗中前行。
铁甲士兵等他进去之后将大门封闭,然后关闭开关将进入地宫的入口封住。
铁甲将军顺着石阶一直往地下走,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因为太安静,所以他走路的声音显得很大。大隋的皇帝都喜欢壮阔的东西,所以皇陵地宫建造的也很庞大。走下一百零八级台阶之后,进入地宫大殿。
这大殿是按照太极殿仿造的,基本上内部看起来没有太大的不同。只不过本应该放龙椅的位置上,放着的是一座很大棺椁。
铁甲将军在棺椁前驻足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按了旁边石台上的一个机关,随着咔咔的声响,巨大的棺椁向一侧移开,棺椁下面出现了一个洞口,黑的吓人。他伸手往黑洞里摸索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也不知道黑洞下面有多大,他摸了一会儿似乎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眉头随即皱了起来,一拳砸在石台上,轰的一声,巨大的石台和棺椁都被震开,那棺椁翻倒在一侧摔开,从里面滚出来一口棺材,咣当一声,回音在大殿里来回飘着。
石台被震碎坍塌下去,露出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的空洞来。铁甲将军往下看了看,跃下去将一个铜鼎从里面取了出来。看那铜鼎的大小,应该至少有两千斤以上,可他一只手提着,显得格外轻松。
这铜鼎上有一个盖子,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封住,铁甲军手放在铜鼎上,没多久那铜鼎竟是变得发红,大殿里的温度都随之升高。随着铜鼎越来越红,封住缝隙的那些东西开始融化,他将盖子掀开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
那铜鼎里,竟是盘膝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看起来有六十岁上下,闭着眼睛,没有气息。身上的衣服看起来依然很新,一点也不像是个死了很久的,就好像才刚刚死去一样。而且这具尸体一点也不僵硬,就如活人睡着了一般,甚至皮肤都还是正常人的肤色,而不是死人的那种令人心里发颤的青黑。
铁甲军仔仔细细的看了看这具尸体,嘴角微微颤了颤。他眉宇间似乎有些痛苦,抬了抬手却停在半空。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从腰畔摸出来一柄尖刀,噗的一声刺进那尸体胸口。也不知道这尸体是用了什么手段保存,虽然不知道年月,可人死之后血液居然还能流淌。
刀子拔出来之后,鲜红的血从伤口里往外流,全都流进了那个铜鼎里。铜鼎中还有一些黑乎乎的液体,很粘稠,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血流进铜鼎里之后,和那液体混合起来立刻变得沸腾,咕嘟咕嘟的冒着泡,似乎还能看到有什么东西来回游动。
而那具就好像活人一样的尸体迅速的枯萎,就好像被抽空了气的皮囊一样缩了下去。没多久,血就流进,尸体变得干瘪难看。
铁甲军双手捧着那具干瘪尸体,走到一边的棺材旁边,将尸体放下后把棺材放平,然后一掌将本来钉好的棺材盖拍开,把那具尸体放了进去。对原本棺材里那具穿着龙袍的尸体,他看都没看一眼。
做完了这些他才回到铜鼎旁边,慢慢的将自己身上的铁甲脱掉。那甲胄一落地,嘭的一声竟是砸碎了一块坚硬的青石板!
由此可见,这甲胄的重量有多恐怖。
赤-身-裸-体的男人迈步进了铜鼎盘膝坐下来,也许是那液体太热,他坐下去的时候眉头忍不住皱了皱。在他的胸口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焦黑,肌肉都被烧透,露出来一根一根的肋骨,清晰可见。
那是罗耀的梵天业火留下的伤痕,这么重的伤,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抗过来的。从伤口往里看,能看到那颗心在跳动,很缓慢,远比正常人要慢的多。罗耀的梵天业火是他将业火催发到最强状态的功法,而且正中他的心口,即便这样也没能杀了他,这个人的身体之坚固可见一斑。
他坐下来之后没多久,那些液体就好像有意识的似的往上逆流,看起来好像里面有灵魂一样,争先恐后的往他伤口位置爬,随着流入伤口的液体越来越多,那伤口竟是神奇的开始愈合!
诡异!
无与伦比的诡异!
谁也不会想到,大隋皇帝的陵墓里竟然有着这样的秘密。那铜鼎里的尸体,液体,到底是什么,或许只有这个铁甲将军知道。而混合了那尸体血液的液体竟然能修补他的伤口,更是匪夷所思!
就这样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铜鼎里的液体消失不见。
而他胸前的伤口,竟然已经好了大半!
相比于他身体其他地方古铜色的肌肤,伤口处新长出来的肌肤明显很白嫩,就好像新生儿的肌肤一样。当所有液体都消失之后,他缓缓的睁开眼然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似乎很满意。
……
……
九口大箱子都摆在三层木楼外面,这九口大箱子一摸一样,看样子一个成年男人躺进去也不会显得太狭窄。方解将所有人全都赶回了大营,包括沉倾扇她们。他告诉沉倾扇她们,自己需要布置一切。而在这期间,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而事实上,他是不想让自己的女人牵扯进来。
这九口大箱子里的东西,是方解这么多年来为那一天而准备的。
他在木楼前驻足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在院子里好似没有目的的走着。他走的很慢,也许用仔细两个字来形容步伐显得有些不妥,可他的确走的很仔细。罗府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角落里的一个蜘蛛网他都没有放过。
当他走了一圈之后重新回到木楼前,然后闭上眼。整个罗府的地形在他脑海里迅速的过了一遍,甚至每一步他都能清晰的回忆一遍。或许一般人会觉得这是很难做到的事,可真正面对和方解一样问题的时候,或许任何人都会这样。
确信自己没有遗漏什么,他再次离开了木楼回到楚氏的小院。就好像失去了灵魂的阿莫萨还在屋子里坐着,呆呆傻傻,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就好像一个木头人。方解走过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后将她扛起来走回三层木楼那边。
方解打开一口木箱,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取出来,然后将阿莫萨放了进去。
然后方解将九口大木箱都搬进了木楼里,在罗耀的书房里,方解在书架后面找到了那个机关,那是沫凝脂从阿莫萨嘴里问出来的秘密。机关打开露出一个门,方解点了一个火把丢进去,火光一直往下坠。
“水里”
方解自言自语了一句:“原来他把密室建在湖下面。”
他停顿了片刻,然后纵身一跃往门里跳了下去。在下坠的过程中,方解心里一直默默的计算着时间。
从书房跳下来到落地,差不多有二十米深!
这中间没有任何阶梯。
方解到了下面之后将地上已经熄灭的火把重新点起来,发现这是一间很大的石室。建造在水下,密封极好,石室里居然很干燥。
他顺着石室的墙壁走了一圈,算好了大小,然后他又从密道回到了书房,以他的脚力向上一跃,几乎不用借力就能跃上来。接下来的事,很繁琐。他将九口大箱子全都运了下去,然后将之前那第一口箱子里取出来的东西,全都镶嵌在下坠的密道四周。
整整一夜
方解没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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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过年了,各种事,走亲戚,看朋友,更新没办法保持在固定的时间,抱歉!)
第六百六十五章镜子蚂蚁毒
罗耀知道自己的样子很难看,肯定比方解的字还要难看。但他不知道具体有多难看,因为他没时间照镜子。
而这几个字确实破坏了他的心情,走进城的时候他看到黑旗军士兵的精锐凶悍,开始收拾起对方解的轻慢之心将其视为对手。走进书房进入密道看到方解布下的那些丝线,他开始重视这个对手。
可这几个字,太难看了。
这几个字的意思,太过分了。
“你知道我是来杀你的吗?”
罗耀轻轻自语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
密室里其实很空,方解进来的时候本以为罗耀为了夺取肉身会准备一些东西,可进来之后方解发现这里空无一物。然后方解明白了一件事,大轮明王之所以要在大轮寺的密室里夺取佛子肉身,不是因为那密室里有什么不可或缺的东西,而是因为那里的有大轮明王养了千年的气。
而雍州城,有罗耀养了三十年的气。
现在的密室不空,有九口大箱子。
罗耀熟悉平商道熟悉雍州熟悉罗府更熟悉这间密室,所以他知道方解除了那九口大箱子之外藏无可藏。摆在罗耀面前的是一个九选一的题目,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的话会有什么惩罚。
绝对不止扣分那么简单。
罗耀自认为了解方解的性格,他知道方解为了应付这一天一定做了许多准备。这九口大箱子里,肯定有什么很具威胁的东西。罗耀现在受了重伤,如果他是完好无损的罗耀,他或许根本就不在意那箱子里是什么。因为方解不可能把大轮明王装进箱子里,也不可能把万星辰装进箱子里。
所以罗耀无所畏惧。
可是现在不同,罗耀知道自己伤的有多重。那个铁甲将军的长槊在他身上留下的伤,换做一般的大修行者每一处都足够致命。虽然罗耀现在还活着,但修为已经大减。他不知道大轮明王最后时刻的狼狈,其实两个人遭遇的事真的有几分相似之处。最后的时候,都很破碎。
罗耀最起码还保存着一部分肉身,而大轮明王被杨奇的剑十**的只剩下一团灵魂。
大轮明王的不幸之处在于,杨奇在背后的不死不休。他本来已经找到了方解,却在最后时刻被杨奇拼了一个同归于尽。罗耀的幸运之处在于,那个铁甲将军暂时还出不了长安城。所以没有人来干扰他,没有人和他拼个同归于尽。
九选一
罗耀在木楼外面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感觉到了一个人的气息,他确定方解就在密室里,所以才会自语赞了一句好气魄。
可是现在,他锁定了有气息存在的那口箱子,却……不敢打开。
方解会那么轻易的让自己发现他?
罗耀可以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绝对不!
所以,有气息的大箱子,肯定不是方解。
罗耀盘膝坐下来,看着有气息的那口大箱子,精巧的控制着天地元气去感知箱子里的人,他静静的感受着,足足有五分钟的时间一动不动。然后他确定了箱子里的人是谁,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确定。一个和他有肌肤之亲的女人,那气息他不会记错。
虽然微弱,但她的就是她的。
所以罗耀有些恨。
有些愤怒。
方解抓了阿莫萨,把她放在其中一口大箱子里。如果罗耀没有仔细感知的话,说不定会一拳将箱子砸碎,然后就会看他的女人躺在里面。那个时候罗耀的心神一定会动荡,戒备一定会松懈,那么那个瞬间,就是方解出手的最佳时机。
想到这一点之后,罗耀忍忍不住摇了摇头。
方解确实是个聪明人。
很聪明。
他知道如何将可以利用的东西利用出来最大的价值。
有气息的箱子里装的是阿莫萨,那么方解一定在其他八口箱子里。现在罗耀自己去除了一个错误答案,还剩下八个,可好像难度没有一点降低。这八口箱子里,有一个藏着方解,另外七个……会是什么?
罗耀没有立刻去翻开箱子,而是继续控制着天地元气去逐一的感知另外八口箱子。然后他确定,八口箱子里都是死物,没有任何生机。只要是活着的,他一定能感觉到气息的存在。可这八口箱子里没有任何声明存在的迹象反馈回来,所以罗耀好像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开箱
“你一定是知道我受了伤,境界有所下跌,所以才会想到这样一个办法,藏在其中一口箱子里,只要我去开箱你就突然袭击,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简单但实效的办法,因为你确定我肯定会开箱。”
罗亚的一边说话,眼神一边扫过那八口箱子。
“这些箱子里,或许每一口都藏着什么很具威胁的东西。我知道你肯定准备了很多很多,而且所有手段一定都很让人惊讶。”
“而你确定我不敢将箱子砸碎的太狠,因为我要的是完好无损的你,你知道我不想毁了你的身体,因为那也是我的身体,所以你想到的这个办法确实让我有些头疼。如果我没有受伤的话,可以精确的控制业火烧掉大箱子而不会毁掉里面的东西,但是现在的我确实不可能那样精确的控制业火了。毫无疑问,你的消息很准确很灵通。”
方解站起来,缓步走到第一口大箱子跟前:“所以,你准备好随时袭击我吧,我要开箱了。”
……
……
罗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胸腹的伤口处能看到气泡鼓起来又破掉。他的肺已经被刺穿,但他深呼吸并不是为了呼吸,而是让自己平静下来。
一层金色的业火出现在罗耀身前,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火墙。任何东西都不能穿透过来,只要接触到那火焰就会被烧尽。火墙出现之后,罗耀伸出手往上一翻。这只手难看的要命,肉皮一块有一块没有,里面的骨头若隐若现。
随着他手腕一翻,第一口大箱子的盖子吱呀一声往上翻开。这一刻,罗耀感觉自己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像是要从伤口里挤出来似的。这只是错觉,因为他的心早已经不跳了。
箱盖被内劲掀开。
没有任何东西出来。
很安静。
罗耀微微皱眉,因为这样的安静出乎了他的预料。开箱之前,他脑子里迅速的闪过很多念头。箱子里或许会使火药,他知道火药的威力有多大。他对方解也不是一无所知,朱雀山那边方解一直在研制火器的事他还是知道了。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想,箱子里装的一定满满的都是火药。
可是,不是。
罗耀微微错愕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的往前迈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看箱子里有什么。
箱子里是……一具脸上挂着一半肉的骷髅!
如此丑陋!
半边脑壳上光秃秃的,没有头发没有血肉,半个鼻子有鼻孔,半个鼻子只有孔!一直眼睛还好,而另一个没有眉毛没有眼皮的眼眶里那颗眼睛居然还在动!
即便他是罗耀,还是被这东西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的一拳砸下去,咔嚓一声,箱子碎了,骷髅也碎了。
然后罗耀愣住。
那不是骷髅,那只是一面镜子。
只是一面……镜子!
“啊!”
砸碎了镜子之后,罗耀忽然喊了一声,头骨上破开的那个洞里,能看到他的脑子都抖了一下!
他被自己吓住了。
被自己的样子吓住了。
从长安城战败之后他一路往西南疾行,他知道自己伤的很重,却没有想到居然会伤成这样!此时的他哪里还像是一个人?丑陋,狼狈,肮脏,哪里有一点镇西南大将军护国公罗耀的样子?他像是一个乞丐,一具残尸!
就在他即将陷入疯狂的时候,他忽然明白过来然后迅速的退后了一步。
他中计了。
方解就是要让他看到自己的样子。
而正是因为如此,罗耀才发现自己原来竟是如此紧张!
一面镜子,和镜子里的他自己,几乎吓得他发狂!
他突然醒悟过来,然后戒备。毫无疑问的是,刚才那个瞬间已经是偷袭他的好时机。因为他确实分神了,如果是大修行者,这一瞬的分神就足够发出致命一击。
可是没有袭击。
罗耀皱眉,有些搞不懂方解的目的。
难道只是为了吓他一跳?只是为了恶心他?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脚下有些异样的感觉。
他连忙后退,低头往下看才发现地上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了蚂蚁。这不是一般的蚂蚁,看起来足有小手指关节那么长,很粗壮。罗耀一直盯着那镜子,没有注意到被他击碎的箱子其实是有夹层的,而夹层里,满满的都是这些蚂蚁。
罗耀低头看的时候,发现已经有数不清的蚂蚁朝着他这边爬了过来,速度很快。而且这些蚂蚁好像得到了指令一样,罗耀往后退了一步,它们立刻又扑了上来。就好像一支军队,纪律严明。
罗耀忽然明白过来。
是密道的墙壁。
他下坠的时候发现了那些锋利的丝线,然后双手撑在密道墙壁上用业火将丝线都烧断。墙壁上一定被方解涂抹了什么东西,他撑住的时候粘在了手上。而这东西给那些蚂蚁的信号就是,这是一大块美食!所以那些蚂蚁从夹层里出来之后,立刻朝着他疯狂的爬过来。
罗耀眼神一凛,业火再次出现,那些蚂蚁被业火吞噬,很快就被烧死。
滋滋的声音中,一只又一只蚂蚁变成了气。
是的
是气
所以罗耀脸色又变了一下!
好算计!
蚂蚁身上被有毒,罗耀却不知道是什么毒,但这种毒肯定是遇到火才会挥发出来!不然那些蚂蚁早就被毒死了。随着蚂蚁被业火全都烧死,那升腾起来的气体越来越浓!一小团一小团的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烟雾开始侵袭整个密室。
毒气所过之处,连墙壁都发出哧哧的声响,可想而知这毒有多烈!
罗耀单手一扫,业火向前猛扑过去。
金色的火焰连内劲都可以烧尽,毒气自然也能。可是罗耀确实被方解的手段震慑了,这手段看起来不入流,也不可能伤到罗耀,但确实很有效,最起码……他让罗耀的神经连续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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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六章到底在算计什么!
仅仅是打开了一口箱子,罗耀忽然发现了自己内心里不一样的东西。
他发现自己在紧张,甚至在害怕。
这么多年来,除了对大轮明王,他从来没有过惧意。哪怕是在长安城外与那个铁甲将军交手的时候,他其实还是没有什么畏惧。哪怕在最后时刻他知道自己不是那个铁甲将军对手的时候,他依然没有恐惧,只是遗憾。
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有退路。
不是退路,是变得更强大。
只要给他时间夺取了方解的身体,那么他就能将修为发挥出更大的威力。他有自信,再回长安城面对那个铁甲将军的时候,自己将是胜者。他了解那个铁甲将军,自从见到那个人他就猜到了此人的来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两个有着一些一样的地方。正因为如此,他知道铁甲将军的弱点是什么。
因为他清楚自己的弱点是什么。
可是,这正是他忽然有些害怕的原因。
因为他忽然发现,或许……方解一直在找他的弱点,一直在找。这二十年来,他以为方解不过是一块点心一个玩物,可是现在,这块点心变成了石头,咬下去,会流血。
第一口箱子坏了。
只是一面镜子就让他乱了心,以至于他以前绝不会放在眼里的小手段居然吓住了他。罗耀发现了自己的心不平静,很不平静。
进入密道的时候,他一跃而下,半空中才发现方解布置下的那些锋利的丝线,他以为自己是没把方解放在眼里,实则是心急。心急,必然要有疏忽。于是他双手撑住了墙壁,墙壁上方解肯定涂抹了某种药物,能引起那些蚂蚁的主意。然后方解猜到他必然以业火将蚂蚁都烧死,那些蚂蚁身上吐沫的毒药遇火而出,毒气弥漫整个密室。
幸好罗耀的业火无所不焚。
想到这里的时候,罗耀缓缓的舒了口气,告诉自己一定要平静下来,方解……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对手了。
就在他看向第二口箱子的时候,心里忽然一惊!
刚刚自己想到了什么?
幸好自己的业火无所不焚?
这句话在他心里出现之后,他立刻向后又退了一步。
是啊
方解猜到了他会以业火烧死那些蚂蚁,难道方解不会想到下一步他还是会以业火烧掉那些毒气?方解在密道墙壁上涂抹了药物,吸引那些蚂蚁过来,然后猜到了他以业火烧掉蚂蚁,到这里方解的算计就结束了?
那么这些小手段,真的只是小手段。
没有用处的事,方解费尽心思算计到这里戛然而止有什么意义?
罗耀的心再一次紧了起来。
他知道方解做事喜欢直接,即便是算计精密,也一定有一个直接的目的。方解一定知道密道里的锋利丝线,墙壁上的药物,蚂蚁,赌气,这些东西都不可能伤了他,那么伤了他就一定不是方解这些算计的目的,那么方解的目的是什么?
所以罗耀将打开第二口箱子的念头压了下来,他必须先确定方解这些小手段的目的是什么。
想不明白这一点,他觉得自己很被动。
这明明是他的府他的书房他的密室,可现在局面似乎有些失控,这里变成了方解的地盘,自己倒像是个外人!方解只是用了九口大箱子,用一些算不上很了不起的小手段,就让他失去了优势。
业火!
罗耀忽然想到了这里。
方解的这些算计,好像都和罗耀的业火脱离不了关系!
罗耀再次往后退了一步
已经快到密道口。
方解的目的如果是他的业火,那么必然是想逼着他无法施展业火,因为罗耀最强的手段,就是梵天业火。梵天业火不同于罗耀平时使用的业火,梵天业火是一种近乎完美的防御也是一种近乎完美的攻击。当施展梵天业火的时候,几乎任何攻击都能被业火吞噬,而进攻的时候,梵天业火又很少有东西可以抵挡。
当然,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绝对的事。
万星辰的剑,铁甲将军的长槊。
这是到现在为止,连梵天业火也挡不住的东西。
以方解的修为,显然不可能用出万星辰一剑七百里的浩然,用出铁甲将军一槊无敌的霸气。所以方解只能靠算计,让罗耀不能肆无忌惮的使用业火。连退了四步的罗耀,终于明白了方解的目的。
所以他下意识的看了看第二口箱子。
第一口箱子里的东西,都是诱使他用业火的东西。不管是蚂蚁还是毒气,罗耀几乎不用思考就会本能的用业火去消除威胁。如果方解的目的是让他不能继续使用业火,那么他需要给罗耀一个惯性思维。下一口箱子里的东西,还会让罗耀用业火消除威胁。
然后,再下一口,或是再下一口的时候,就是让罗耀不能继续使用业火的算计!
罗耀想到这一点,忽然有一种不想继续打开箱子的念头冒出来。
然后他又怔住,方解怎么会知道他下一口打开哪个箱子?
难道他必须按照顺序来?
罗耀发现
自己的心更乱了。
……
……
罗耀一开始本以为和方解的见面,会是一场近乎于拳拳到肉的交手。方解现在的修为已经不可小觑,而他重伤境界跌的也颇大。方解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放弃一搏的机会,所以没准会是一场惨烈的拼杀。
可罗耀现在发现自己想错了,这哪里有一点惨烈的意思?
也没有那种拳拳到肉的快意。
他回来的时候,甚至想过方解会用什么样的修为出手,而他用什么样的修为去破解压制然后将方解击败。他还想过方解会藏在万军之中等着他,为了擒住方解他需要杀穿整整一支军队。
可是这些幻想都错了。
方解用一种看起来很平淡但更让人纠结的方式来迎接他。
乱了。
罗耀发现方解成功了。
只用了一些看起来并不可怕的小手段,就让他的心里乱了。他无法确定方解的意图,无法预知下一口箱子里会是什么。他忍不住的去胡思乱想,完全控制不住的去胡思乱想。也许这正是方解的意图,他根本就不是针对罗耀的业火,只是为了让罗耀变得畏首畏尾,不能放开手脚。
现在唯一确定有生机的一口箱子,就是阿莫萨所在的那口。
其他八口箱子里都没有任何生机信息回馈,罗耀能感知到都是一些死物。
而这样一口一口的去打开箱子,即便对于罗耀来说也是一种煎熬。说实话,锋利的丝线,蚂蚁,毒气,这些对罗耀全都构不成威胁,还不如那面镜子。因为罗耀确实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住了,那么的残破不全那么的丑陋狼狈。
罗耀站在原地没动,很久没动。
他的视线一直在剩下的八口箱子上游移,几次抬起手,几次又忍住。
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罗耀忽然眼神一亮。
“明白了。”
他忽然笑了起来,有些自嘲。
“我竟是忘了……当初你在长安城的时候和智慧有所接触,智慧的肉身被一个叫方恨水的人吃掉,方恨水所以获得了智慧一部分修为。那确实是传承的一种方式,但很低级。这是最早的时候大轮明王为了轮回而想到的一种办法,但因为过于恶心所以被他抛弃。他抛弃不用,但功法还在,智慧不知道怎么学了去,却没想到被方恨水吃了……”
“智慧的修为虽然很一般,但有一样本事让人觉得他有些才华。”
罗耀看着装着阿莫萨的那口箱子:“龟息法……智慧不是你杀的,所以你不是从智慧那里学了龟息,而是方恨水。以前我从不曾在意过这样不入流的小修行,因为那是弱者的修行。龟息法说的浅白一些就是装死,很逼真的装死,所以连我都险些被你瞒住了。你没有在别的箱子里,而是和阿莫萨在同一口箱子里。”
罗耀往前迈了一步:“是我想的太多了,太复杂了。而你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想的太多,我想的越多就会越束手束脚,而你的机会也就越大。你让我以为你的目的是让我不敢轻易使用业火,其实你根本就没有能力做到这点。”
“你仅仅是让我变得没有自信,让我的心乱。”
“很棒!”
罗耀最后的总结是两个字,很棒。
他再次往前踏了一步,距离装有阿莫萨的那口箱子不足五步。
“其实你这样还不如和我光明正大的打一场,那样的话你不一定没有胜算。可你太聪明,一个人太聪明就会变得不再那么直接起来,总是想靠自己的聪明来解决问题,这就落了下乘。算计终归是下乘的手段,不如直截了当的解决。”
“你算计的越多,证明你越不自信。因为你在害怕,所以你才机关算尽。你想靠取巧来获得胜利,而不是以力抗之。男人,还是应该要霸气一点,若我是你,就会从箱子里出来,堂堂正正的和我打一场。即便输了,也比现在这样缩在一口箱子里装死来的痛快。你难道没觉得,这么大的一口箱子,和棺材差不多吗?”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罗耀距离那口箱子,已经不足三步。
他走的确实太慢了。
因为他,绝不是语气中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如打开第一口箱子一样,罗耀先在身前布置了一层业火墙,然后缓缓的抬起手,手心朝下。他的手腕慢慢的翻转着,那箱子的盖子吱呀响了一声,随着罗耀的手势开始缓慢的往上抬起来。
当箱子开了一条缝隙之后,里面的生机确实越来越浓起来。那是阿莫萨的气息,罗耀没有感觉错。在箱子逐渐打开的过程中,罗耀也不停的催动天地元气去感知箱子里有没有其他的气息。
没有
除了阿莫萨的气息之外,没有别人的。
罗耀告诉自己,不能犹豫不决。
因为这正是方解希望看到的。
所以他再次往前踏了一步,然后手腕往上一翻。箱盖子吱呀一声打开,罗耀感觉自己破碎的心都揪紧了。
然后,他忽然再次想到了业火。
方解明知道自己没有手段迫使罗耀不用业火,那么之前的小手段是什么意思?
罗耀在箱子打开的那一刻,心里忽然一震!
错了!
方解的目的,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让他不用业火,而是让他用业火!
瞬间,罗耀的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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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八章你造的孽业火可烧的尽?
“你还真是个怪物”
方解将朝露刀顺在身后,刀锋上五脉气旋却一直还在。
“我见过大轮明王死的时候,一路上被忠亲王杨奇的一剑破万法也不知道斩碎了多少具躯壳,惶惶如丧家之犬。最后竟是凭着一团虚无缥缈鬼一样的东西来找我,那个样子已经恶心的要命。你现在这个样子,好像比他还要恶心一些。”
漂浮在半空的人头冷冷笑了笑,随即有一个光团出现,化作了他的躯体。不过即便如此,一个发光的身体上顶着一个骷髅一样的脑袋还是显得那么诡异。
“这就是维持你活着的东西吧?”
方解问:“也就是当初大轮明王将你造出来的那一半内劲?他可真无聊啊……你虽然有个人的躯壳,其实不过就是一团气,是大轮明王分离出来的东西,体内的气……其实和屁没有什么区别,充其量就是比较强大的屁而已。”
罗耀站在那里,看了看方解朝露刀上的五脉气旋没有理会方解的讥讽:“原来你已经悟到了这么多……合五脉之力,竟然有这般变化。”
方解耸了耸肩膀:“你知道我为了杀你准备了很久,这五脉之力只是其中一种罢了。说起来和那面镜子的作用一样,所以你也不用惊讶什么。你看……”
方解指了指剩下的六口大箱子:“还有六口箱子,里面都是我为你准备的东西。”
罗耀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怎么让阿莫萨听命与你的?”
方解笑了笑道:“你是怎么让阿莫萨帮你控制别人的?”
看得出来,罗耀那残缺不全的脸上微微愕然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对纥族人的蛊术很有兴趣,本来是想培养出一具我的替身。可是蛊术再神奇,终究也不能做出一个让人满意的东西来。可是在我近乎绝望的时候,你来了……你就是上天为我准备的肉身,完美的肉身。”
“呸”
方解啐了一口,脸上却依然带着笑。
“你既然已经了解到,我对蛊术有着特别的喜好,所以你便知道蛊术一定能帮到你。所以你选了一个身材样貌……不,只是身材与你相差无几的替死鬼,然后给他带上你的面具,看起来确实不好辨认。而且这就是一个死人,和你运用了龟息法时候的状态也相差无几,所以骗过了我。”
“这是纥族蛊术中很低级的一种,就是制作僵尸。”
方解点了点头:“我这几年领兵打仗,战场上总是会死很多很多人。要想找一具身材差不多的尸体,不难。”
罗耀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把这具尸体下了蛊,将其制作成僵尸。藏在阿莫萨身下,你猜到我将阿莫萨从箱子里抓出来的时候,看到和阿莫萨连在一起的你一定会很激动兴奋,而现在这个状态的我,心境确实乱了,看到那个假的你,我确实欣喜若狂。”
“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控制阿莫萨的。她是纥族大巫师,她的体内种下了蛊,所以不可能再被别人下蛊,因为她体内的蛊极为霸道强悍,任何蛊虫进入她身体都会被原来的蛊吞噬。”
方解道:“对纥族的大巫师动蛊术,肯定不行。但我请了一个会迷惑人心的人,碎了她的心念,只留下听命于我这一个念头在。道宗道尊项青牛跟我讲过一件事,给了我灵感……道宗掌教萧一九西行之前神智错乱,行为颠倒,是万老爷子在他心间留下一念,然后他便一意西行。”
“我这个叫项青牛的朋友是万老爷子的关门弟子,虽然行事不羁放荡且不怎么靠谱,而且师兄弟四个之中属他最不务正业,整天东奔西走忙着骗钱骗吃喝,可他却是万老爷子门下第一个道心开悟的。忠亲王杨奇不算,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道心,只有本心。项青牛道心开悟,在被迷乱了神智的阿莫萨心间留下一念……那就是听命于我。”
方解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罗耀那光华夺目的躯体,忍不住摇了摇头:“你是靠大轮明王这一半的修为活着的,也就是说你的肉身才真真切切是个躯壳,心肝脾肺都是摆设,也就这头颅还有些用处……所以我一直很好奇,在接下来动手之前,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罗耀微微诧异,然后点了点头:“你问。”
他不知道在这个时候,方解还会有什么好奇之事。或许是想问他,到底转生轮回之术是如何进行的。或许是问他,佛宗之中是否还有这样逆天的存在。又或是想问他,到底长安城里有个什么样的怪胎,竟是能将他逼到这般地步。
这些事,都会让人好奇。
罗耀等着,等着方解问出自己的好奇。
“我其实很想知道……”
方解笑了笑:“你是一个躯壳无用之人,靠的是这修为之力活着,也就是说你从根本意义上来说就不是一个人。那么……你撒尿的时候会不会情不自禁的抖一下?”
“你……”
罗耀怔住:“什么意思?”
方解笑着说道:“就这个意思啊,你撒尿的时候会抖吗?”
罗耀轻轻的叹了口气:“到了这一刻,你居然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我不知道你是在装傻说几句笑话给自己减轻压力,又或是想故意激怒我。但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么多年来,我见过的比你见过的要多的多。你这些话,有用?”
“你想的太复杂了。”
方解笑道:“我问你撒尿会不会抖,其实只是想告诉你,如果身为一个男人在撒完尿的时候都不会情不自禁的抖那么爽的一下,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句明显带着挑衅意味的话,却偏偏让罗耀本就难看的脸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他……确实不会抖那一下。
……
……
“你准备好了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罗耀变得有些焦躁。
“没”
方解摇了摇头:“这么多年我一直也在问自己,时时刻刻在问,方解啊……你准备好了吗?每一次我问自己,答案都是还没。因为我唯恐自己准备的不够多,对付你这样的人……对不起,你不是人。对付你这样的家伙,永远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再多我也不嫌多。”
方解走到一口大箱子旁边,伸手将箱盖子打开取出一件东西。
“认识这个吗?”
方解手里拿着的,是一颗人头。
是一个老者,看起来应该有六七十岁年纪,头发花白,闭着眼睛,额头上都是皱纹。四方脸,年轻的时候一定也是个相貌堂堂的人。
罗耀的眼神猛的一变,有怒意开始不由自主的蔓延出来。
“这是你的父亲吧?”
方解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你从大雪山大轮寺里逃出来……不……确切的说,是大轮明王把你放出来的时候,你为了给自己一个身份,认了一个爹……这是一位大隋西北很普通的农民,憨厚,老实,一辈子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那个时候你也还是个孩子,体内的修为也没有复苏,所以你需要一个善良的人抚养你。”
“然后等到你成年,从孩子变成了一个年轻健壮的男人,你打算去大隋参军,因为那个时候你体内的修为已经复苏了一部分,你知道大轮明王要开始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为了躲避大轮明王,你决定去大隋军中躲避。你临行前应该还给他叩头了?流泪了?依依惜别了?总之你做足了样子,也许还会告诉他,你将来出息了会接他享福。”
方解耸了耸肩膀:“后来你做到了别将,派人回去在西北置办了一所大宅子,然后买了不少丫鬟下人伺候他。他那个时候一定觉得很幸福,因为你确实出息了,功成名就,寒门出身却成为军中新贵,连当时的大隋皇帝都对你赞不绝口。然后……”
方解看了那人头一眼:“然后你真的派人来接他了,对他说你很思念他要把他接到你身边来。这个老人心里肯定特别开心,特别特别的开心。因为你确实很孝顺很出息,最主要的是,他也十分十分的想念你……然后他就变成了送往长安城那口大箱子里的人头之一。”
方解指了指那大箱子:“你不觉得眼熟吗?”
即便此时的罗耀身躯是纯粹的天地元气组成,但依然看得出来微微摇晃了一下。方解说出这句话之后他才忽然发现,这些大箱子,和他当年去长安城的时候带着的大箱子款式几乎一摸一样。
方解将老人的人头放下,然后从大箱子里取出第二颗人头。
“这是你的弟弟?”
方解道:“你也知道,你杀这些人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我离开樊固到长安城的时候已经隐隐约约怀疑到你,我和大内侍卫处的关系不算远,罗蔚然对我颇为照顾。而我的女人,也就是你当初挑选的沐小腰曾经是大内侍卫处千户,能接触到一些大内侍卫处的存档,所以我看过画像……你砍了脑袋装进箱子里的那些人的画像,这些都是比照画像做出来的,不是那些真的。我再想杀你,也不会用那些真的人头,你能做出来,我做不出来。虽然那些人头,现在应该还保留在大内侍卫处里,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帝会下令保留这些……”
“你这个弟弟真的很冤枉,他其实根本就没见过你。他比你小不少,是你养父在你参军走了之后又收养的一个孤儿,那时候才十三四岁吧。你养父姓罗,给你这个弟弟取名叫罗从,他不是个有学问的人,这名字的意思也简单,只是希望你弟弟永远跟随着你,能帮到你。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大内侍卫处的存档里记着这样的话……”
“有一次你养父督促罗从习武的时候,因为罗从偷懒而大发雷霆。骂罗从说不及你万一,还告诫他,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你给的,将来要好好报答你。还逼着罗从发下毒誓,这辈子不许背叛你,要顺从你,帮助你,报答你。罗从死的时候,是他娶妻整一年,有一个才满月的孩子。”
方解将人头举起来面朝着:“我查阅过不少大内侍卫处的存档,问过不少当时看到过那些人头的飞鱼袍,但我还是有些无力感,毕竟画像不是很清晰。如果做的不够好,你别介意。”
说完这句,方解将那颗人头抛了过去。
“这些孽,你的业火能烧尽吗?”
方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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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九章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故意给你的
人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朝着罗耀飞了过去。那张脸在半空中不断的旋转,一会儿清晰一会模糊。罗耀的眼睛却始终盯在方解身上,似乎并没有被那个人头所影响。然后,罗耀在方解的眼神里看到了有一丝期待一闪即逝。
啪
人头被罗耀接住托在手里,虽然此时他的身体是纯粹的元气,但看起来格外的凝实。这才是罗耀活着的根本,他不靠呼吸不靠心跳,靠的是这精纯的足以让任何人为之震撼的能量。他伸出一只手将人头接住,然后他看到了方解眼神里那期待变成了失望,虽然这期待和失望都很快消失不见,可还是被罗耀敏锐的捕捉到。
“你真是费心了。”
罗耀看了一眼手里的人头,忍不住笑了笑:“竟然想到用这样的办法来让我分神,煞费苦心啊……我知道你一直在研究火器,朱雀山里有一个工坊也造出来一种爆炸威力很惊人的东西,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一定把那个东西藏在这人头里了。火器的威力再大,可还是离不开火……所以你要想用火器伤我,必须要把这东西引燃,而我惯用业火,你期待看到我用业火将这人头烧掉对吧?”
方解似乎也不想再掩饰自己的情绪,微微叹息了一声道:“你知道吗,如果这个东西炸起来的话,能崩碎一块岩石。”
罗耀淡淡道:“那可真可惜了。”
“是啊”
方解却忽然笑了起来:“确实很可惜,如果你用业火将这东西点燃后炸开,那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场面。可被你识破了……”
轰!
一声巨响!
突兀的从罗耀手里传了出来,一大团耀眼的白开始绽放。巨大的爆炸声在密室里显得格外的响亮,震得的屋顶上的灰尘大片大片的飘落,可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爆炸产生的冲击齐流震的激荡起来。那团火以罗耀为中心向四周蔓延了出去,几乎在一瞬间将整个密室充满!
罗耀没有用业火,但是那人头还是炸了。因为会用火的不只是罗耀,方解也会!而且他体内有无形之力,可以将一点星星之火早就置于人头上,连罗耀都没有察觉。
在白光出现的那一瞬间,方解立刻向后退,半空中伸手一抓再往前一送,那装满了人头的大箱子随即朝着罗耀那边飞了过去,一百多颗人头从箱子里飞出来,整个密室随即变得沸腾!
爆炸
一声接着一声!
巨大的冲击力下,坚固如山岳一样的密室开始不断的摇晃,紧跟着墙壁开始裂开缝隙,本就不大的密室里被一百多颗人头火器炸的支离破碎,墙壁和屋顶最终还是承受不住这样连绵的爆炸而开始崩塌。
轰鸣声一声跟着一声,耀眼的光团一个跟着一个。
整个密室里都是来回冲击的气流,都是火器崩开的碎片,都是激荡起来的碎石!在这连绵不尽一般的火器爆炸中,罗耀的身形完全被火光吞噬!
在将大箱子扔出去的那一瞬间,方解迅速的后撤然后掀开一口箱子钻了进去,嘭的一声将箱盖子关上。这口箱子是空的,是他为了躲避这爆炸而专门打造的,坚不可摧。躺在箱子里,方解能感觉到箱子被震荡的来回移动,然后不乱有东西落下来砸在箱子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爆炸足足持续了两分钟。
这是地狱般的两分钟。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爆炸,方解就好像给这个世界打开了一扇门,一扇强大的外力开始影响强大人力的门。在方解到来之前,中原这片大地上从来没有人打开过这扇门,没有将这头暴戾野蛮的凶兽从大门里放出来。这扇门一旦打开,或许这个世界的原本的平衡就要被打破。
威力巨大的火器,一旦被人们所熟知,那么,对于修行者来说将是一场灾难。一般的修行者,苦修十年二十年获得的修为之力,或许还不如这一炸之威。而凡人,拥有了火器的凡人,将开始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失去敬畏。当他们发现手里有了一件火器之后,竟然有可能干掉一个修行者的时候,这个世界的秩序将会变得混乱。
修行者靠的是自己比普通人更好的体质,经过修炼来获得超乎想象的威力。所以他们也获得了地位和敬畏,凡人在他们眼里就如蝼蚁一样。可当密室里的火器爆炸声连绵不尽的响起来的时候,也许,一个崭新的时代就要开启了。
这是一扇充满了血腥的大门。
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在遇到修行者的时候,哪怕只是一个三四品的修行者,也只能顶礼膜拜。可若是给他一个拥有巨大爆炸威力的火器,如果他聪明些,未必不能干掉这个修行者。
而当凡人可以杀修行者的事情不再是个例的时候,那么对于修行者来说,噩梦盛开了。
这个世界总是在发展,也让人变得越发惫懒。当火器出现之后,几百步外取人性命变得更加隐秘,谁还会苦练箭法辛苦修行?还有多少人有毅力将十年甚至更多的时间耗费在让自己可以控制天地元气上?又会有多少本来体质不俗的少年选择捷径而导致修行者后继无人?
方解曾经想到过,一旦这个属于火器的时代被打开。
那么他,就是一个刽子手。
……
……
整间密室崩塌了,当墙壁和屋顶大块大块的崩碎跌落的时候,湖水开始灌进来。火焰和湖水碰撞在一起的时候,形成了巨大的气浪。湖水被气浪割开,一股一股热气如鲸鱼喷水一样从水里冲出来喷上半空。
湖水翻腾
砰地一声,箱子被方解从里面踹开,他的人如一条游鱼一样从水里浮了上来。如果不是他强大的肌肉之力,水压下这口箱子里若是换做普通人或许根本就打不开,最终被活活憋死在里面。
方解在水面上露出头,先是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空气然后双掌在水面上一拍,身子离开水跃了出来。他向后翻腾了一下,然后稳稳的站在了一口随着波浪而起伏的箱子上。他迅速的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罗耀的踪迹,但有三口箱子也浮了起来。这三口箱子的材料不是金属,浮起来的速度很快,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装的什么。
方解站在其中一口箱子上,脸色凝重。
之前一百多颗人头里的火药炸开,换做一般的大修行者也早已炸的粉身碎骨。可方解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罗耀那副精纯的元气身躯会不会被火药炸毁他其实没有把握。人的肉身可以灭,那元气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朝露刀一直在他手里,刀尖上的五脉气旋也还在。
只有他手里的朝露刀才是真的,之前那两柄都是他仿造的而已。用寒铁所造,虽然也算是一等一的上品,但和真正的朝露刀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那两柄刀子,估计已经毁在湖下面了。
方解凝神戒备,将修为之力尽数提起来感知四周。
就在他看向密室所在位置的湖面时候,忽然掠了起来,紧跟着一团极凝实的内劲擦着他的身子电一样飞了过去,几乎打在他身上。这股内劲虽然只有一缕,但却极为凌厉。
方解在半空中拧身,想落在远处漂浮着一口箱子上,身子才下落,几道内劲接二连三的追了过来,方解不得不再次躲避,脚踩着水面来回移动,堪堪将那几道内劲避开。再回头时,一大团飘渺的东西拥着一颗人头已经落在他之前站着的箱子上,那飘渺如雾气一样的东西再次缓缓的凝集成人形。
但方解看得出来,这次形成的躯体,看起来比之前在密室里要单薄一些。
“元气可以随意幻化。”
罗耀看着站在远处一块漂浮木头上的方解淡淡道:“你那些火器确实威力惊人,这样逆天的东西,本不应该存在于世。人力才是世界的主宰,而不是外力。你想借助外力杀我,已经落了下乘。”
他招了招说,剩下的两口箱子随即漂到他身边。
“剩下的这三口箱子,是你最后的依仗了吧?”
罗耀看着方解,然后摇了摇头:“可惜,现在在我手里。我之前说过,你太聪明,比大部分人都要聪明。可正因为这样你才会越发的依赖你的头脑,而忘了在有些时候,头脑再聪明也无法弥补实力上的差距。火焰对我无用,而我现在的身躯本就是气中最精纯的东西,所以爆炸的气流对我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你接二连三的出招,我一直在接招。不是我被动你主动,而是因为我确实想看看你到底都准备了什么。”
罗耀缓缓的抬起双臂,金色的火焰开始从他身上往四周蔓延。很快,火焰组成了一圈围墙,将方解和罗耀围在当中。火在水面上燃烧的场面,看起来格外的壮阔诡异。
“如出一辙”
方解微微叹息:“当初大轮明王也是用差不多的手段想控制我,你一点新意都没有。”
罗耀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说实话,你这样的胆色气魄,你这样的阴谋算计,放眼天下也少有人及,若是没有我,早晚你都能成大器。现在你还有什么保命的手段?不妨用出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谢谢”
方解说完这句话,忽然脚下再次一点,身子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后面掠了出去。
罗耀微微愕然,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逃?原来……这才是你最擅长的手段啊。”
他自语的话音还没落,忽然身边那三口箱子竟然溶化了,也不知道那箱子是什么材料所制,一开始还能漂浮在水面上,可逐渐的箱底被水泡透之后竟是开始溶化,然后就有黑乎乎的气体从箱子里涌了出来。
“罗大将军!”
方解站在远处道:“你说想看看我还有什么手段,却在一出湖的时候就先将那三口箱子夺了去,其实你心里已经在颤抖吧?你嘴里说的轻描淡写,可你的行动却出卖了你……再说,你怎么知道那三口箱子,不是我故意让给你的?”
黑色气体从破了箱子里不停的往上飘,一开始罗耀根本就没有察觉!
等他警觉的时候才发现,那黑色气体竟然有极强的腐蚀性,甚至可以侵袭元气!他脚下部分的元气,已经被染黑了一部分!
这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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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似乎更忙了些,各种聚会各种走动似乎都不能避免,初步预计,初五之后就能恢复正常...更新。过年这几天我损了不少人品,大家多多担待,谢谢了。希望14年大家能继续支持争霸,我会尽量写好。另外,不少朋友说是不是要结尾了。回答是肯定不是,争霸写到这里只是一个比较大的故事要完结了。但是一部书肯定不止一个故事的,而且后面肯定会更好看,拭目以待。还有就是关于争霸天下这个书名,争霸天下是必然的,这是后期的看点,但和一般意义上的争霸天下会不同噢,往大一些想想。
再次祝大家开心快乐,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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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明天破五,立春,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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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二章我懂了!
这一日,雍州城里四方云动。
也不知道有多少高手从阴暗角落处涌了出来,更不知道他们的目标到底是方解还是罗耀,又或者,是两个人都要杀。原来在雍州城里,不知不觉间竟是藏着这么多大人物,藏龙卧虎。
于是,血花飞漫天。
项青牛看了一眼面前出现的老者,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处界中界内的方解。他能看得出来罗耀那个界有多可怕,若是将方解换做是他的话此时应该已经崩溃了。他知道自己的修为比方解高,可在某种时候修为好像他真的不如方解。
最起码,这种界他用不出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项青牛忽然笑了起来。
他指了指金刚界中依然不屈的方解,对远处那老者一字一句道:“你可知道你要杀的是谁?你可知道你在作什么样的不可恕之孽?一百七十年前,我师尊在长安城里一剑出行九百里,斩了一个大轮寺里出来的大和尚。自此之后,近天境之上的佛宗之人有一百年不敢踏入中原。之后几十年,我师父总说自己惰懒,又说江湖事总该让一些给后辈人来做,他一把老骨头不能将事情都做绝,做的太绝,后辈人便没了压力,没了动力,一个个的不知道佛宗为什么不敢来却骄傲自大,忘乎所以。”
“如今,你要杀的这个人,就是一个敢对佛宗之人骂娘的家伙,你身为汉人却来杀他?”
身穿一袭洗的有些发白的灰布长袍的老者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有些事明知道是错的,但还是要做,你可理解?更何况,骂娘这种事……我也会我也能。”
项青牛有些怅然的叹了口气:“中原江湖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老者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万老前辈临终前在江湖上又走了一遭,所以才会有许多站在巅峰处的大修行者陨落,难道你师父不应该被责怪?”
项青牛呸了一口:“我在这里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有资格教训你,这和年纪无关,你再老可脑子里都是屎我自然可以看不起你。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师父?”
老者微微皱眉:“只许说人,不许人说?”
“许!”
项青牛点了点头:“打赢我再说吧。”
老者再次沉默,然后很认真的说道:“许久以前就听闻万老前辈座下有四个得意弟子,全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江湖传言,大隋忠亲王杨奇便是老前辈弟子之一,朱雀山上与佛宗大轮明王同归于尽,只这一点,便名传千古。这般天上才有的人物,我心中有敬畏。你是他的师弟,我对你也有敬意,所以,你若让开……”
“我要是让开我就是你妈生的。”
项青牛双手抱圆向外一推:“大周天!”
老者脸色一变,双臂向两侧伸开,一只巨大的火鸟出现在他身后,形神兼备,看起来栩栩如生。这火鸟双翅展开足有十米上下,扬起脖子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翅膀向后一挥火山一样朝着项青牛冲了过去。
“内劲幻化,要是没有遇到过大自在说不得真被你唬住了!这种幻想,就不要拿出来吓唬人了。”
项青牛冷哼了一声,向前推出去的双手猛的往回一拉,那只翱翔而来的火鸟身子一僵,然后略显惊恐的叫了一声试图向后退,却被大周天的吸力拉过来,任由它翅膀如何扇动也挣脱不开。将将要到项青牛身前的时候,吸力转化为斥力,那大鸟如出膛的炮弹一样被撞飞了回去,形神立刻就散了一些。还没等那大鸟稳住身形又被吸了回来,然后再次被斥力轰飞了出去。
如此反复三次,那火鸟便被撞的如同一只散了架的扒鸡。
稍有些大而已。
老者眼神一凛,抬起右手握拳然后伸出食指朝着项青牛点了一下。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指,却让项青牛收拾起之前的轻慢。他脚下扎稳,然后也伸出右手食指向前点了一下。
老者平平淡淡的一指在距离项青牛三十米之外开始发威,巨大的劲气之力在地上犁出来一条宽足有两米深亦有两米的深沟,这一指竟是有断江之势!据说武当山张真人有绝技四象指,曾在澜沧江畔断流救人。观这老者一指,隐隐有那一指的气势。
然后,这指劲就遇到了项青牛的剑气。
项青牛很少用剑气,他一直说自己是万老爷子最不成器的弟子,但他和萧一九,罗蔚然都有一个不约而同的想法,那就是尽量不用剑气。因为在他们看来,他们无论在剑气上下多大的努力,也终究比不过杨奇。
不用,不代表不会。
他是项青牛,是一剑破万法万星辰的弟子。
剑道上的造诣,又怎么可能低?
剑气无形,无声,无象。
但剑气至凌,至霸,至大。
老者那一指已可断大河之流,可遇到的是天下无双的万星辰的剑意。所以,剑气理所当然的破开那指劲,然后一扫而过。
灰袍老者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由衷赞道:“不登山,不知道山之高妙。不入云,不知云之飘渺。不见日,不知日之光耀。见了这一剑,我也总算能领略几分万老前辈一剑镇江湖是什么样的天下无双。”
他转身往回走,三步。
啪的一声,他的身子如被画了一条线一样笔直的裂开,分作两片。两片尸体一左一右倒了下去,左眼看到了右眼。
“错了”
项青牛摇了摇头:“从我这一剑你又怎么可能看到我师尊剑意万一?”
谈话,杀人。
项青牛
他转头看向那个依然在金刚界中苦苦支持的年轻男子,忽然有一种自己就是那个家伙的错觉。然后他摇了摇头,觉得如果自己是那个家伙的话,说不定已经死了……一百次。
……
……
方解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这样的感觉,一分钟有几十次在他脑海里闪现。每一次这样的感觉出现,都被他瞬间否定。
死?
如果就这么死了,那这么久以来的等待准备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自己这么久以来几乎每天都在想会面对什么样的困难,这样的局面又不是没有预想到过,有什么意外的?既然没有,那又有什么理由放弃?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不可思议的扛了过去。
不身处金刚界中,无法描述那种痛苦。当初大轮明王在大雪山大轮寺金顶莲花宝座上**的时候,大自在曾经问过:“师尊,您说佛慈悲,度世人,当以感化。可世人中总是会有许多冥顽不灵之辈,不可感化,当如何处置?”
大轮明王回答:“佛造众生之时,便发现众生皆有两面,一善一恶,人为众灵之长,这两性更为深刻。一人一时行善,下一时又行恶事,只在一念之间。寻常人可以度化去恶存善,因为寻常人善念大于恶念。若有人恶念大于善念之时,佛便也有了两面。慈眉善目,亦有金刚之怒。”
大轮明王说:“我为佛宗领袖,当有惩恶扬善之责。在金顶看落日时忽然心有所感,于是创金刚界,对于恶人来说,这金刚界便是九九八十一层地狱。每一层地狱,皆有一万八千劫。每一劫,都能控人死生。”
方解不知道大轮明王说过这些话,但他正在九九八十一层地狱中,每一秒,都要经历万千苦痛折磨。从外面看金刚界只是一个淡金色的光罩,诸般修行妙法皆不可破。可外面人看起来的平静,实则凶险万分。只有项青牛这个修行的人,才能看穿界中到底是怎么样的凶残狠毒。
其实方解的每一次动念以为自己要死了,都是被一种巨大的痛苦折磨着。
有烈焰,有雷电,有狂风,有暴雨……
他只是死死的撑着自己的小界,不让金刚界中诸多折磨将自己的界粉碎。项青牛正因为看的透彻,所以才会钦佩甚至敬畏。项青牛的内劲之磅礴放眼整个中原江湖也能傲视群伦,可他知道自己和罗耀的内劲之雄厚比起来还是差的远了。而方解和罗耀现在就是在拼内劲,双方都在消耗。可罗耀的内劲太庞大,相比之下方解的能运用的内劲少的可怜。
项青牛很明白,换做自己只怕也扛不住这半个时辰。
无需半个时辰,他的内劲就会被罗耀耗尽。
可是
方解还在坚持。
所以到了这一会儿,不只是项青牛,连罗耀都不明白,方解哪儿来的内劲依然能支撑那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小界。罗耀知道自己撑着金刚界消耗的内劲有多大,而为了得到方解的躯体他不怕消耗,只要他能夺得这具躯体,这城中没人能拦得住他。只要给他一段时间休养,再回长安城的时候,那铁甲将军未必还能赢。
“你痛苦吗?”
罗耀问。
方解的嘴角在流血,是他自己咬破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这样的痛苦,其实比死还要可怕……”
罗耀似乎是叹息了一声,然后很认真的问方解:“死只是一刹那的事,你甚至没有一分痛苦的感觉。你现在虽然活着,可你经受的痛苦是死亡痛苦的十万倍百万倍,就为了多活这片刻,经受这百般折磨不觉得没有意义?何苦?”
方解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后有些艰难的回答道:“有一个赌徒,手里攥着一副好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牌有多好。而他的对家是一个富豪,手里攥着一副或许比他更好的牌。在这个时候,富豪无疑占据绝对的手势。因为他手里有好牌,他还有钱。而赌徒的手里虽然也有好牌,但他没有多少钱。”
在这个时候,方解还有心情说出这样一番话。
连罗耀都有些不懂。
“这种情况下……”
罗耀沉思:“我看不到一点赌徒获胜的机会,就算他的牌比富豪的牌要好一些,可他已经没有钱跟下去了,最后还不是要放弃?他的牌价值万金,可他拿不出万金。富豪的牌不值万金,却拿得出万金,所以……最后一定还是赌徒输。”
“看来你没懂。”
方解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后有些莫名其妙的说道:“味道不错”
这次轮到罗耀沉默了。
半个时辰就在沉默中过去,前后一个时辰,罗耀以为自己可以杀方解最少一百次,可方解还活着。方解的界虽然越来越暗淡,却还固执倔强到没有道理的强撑着。罗耀的金刚界依然光华夺目,看起来随时都能将方解的界压碎。
一个璀璨光耀,一个忽明忽暗。
就算是白痴,都看得出来谁赢胜负。
可就在这个时候,罗耀的眼神里忽然有些惊恐,他看向方解,嘴角微微颤了一下:“我懂了……所以……我要尽全力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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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五章捕食的猎鹰
“你不该这么得意”
罗耀在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之后反而平静下来,他看着小界中的方解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虽然可以在体内自己造出内劲来,但你的身体现在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造出来的内劲也就勉强够支撑你这个伪劣的小界,我还是比你有机会。”
说完这句话,罗耀伸手脚步往前一跨到了方解那小界外面,然后伸手按在界上:“你最大的失败之处在于,你对我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你可知道大轮明王是如何控制大自在的?大自在的天资之奇足以傲视群伦,他本是大轮明王选好的替身之一,可因为身体有残疾才会被大轮明王放弃,即便如此大轮明王还是舍不得杀他,而是养着他……”
“因为大轮明王知道,大自在这样的人只要活着就会成为凌绝顶的那棵劲松。而这样的人只要控制好了,就是手里最锋利的一柄刀子。所以他教大自在以大雪山之气为根基,这样一来,大自在只要不下大雪山,就有超绝的修为之力。”
“他还不是败于杨奇之手?”
方解哼了一声说道。
“不……他是败给了大轮明王。”
罗耀道:“大轮明王和杨奇决战之际,其实已经将将油尽灯枯了,所以,在和杨奇决战的时候,先是让人在明王殿外阻挡了杨奇一会儿,然后他去吃了大自在……”
“啊?”
方解怔住,这才醒悟过来。项青牛曾经说过,他和大自在拼斗的时候,有人来将大自在击败带走,原来竟是大轮明王。大自在的修为再强,可他终究是被大轮明王控制着,大轮明王一定有什么秘法,即便修为大跌还是能将大自在制住。
他吃了大自在,获取了大自在的修为,可终究因为伤重不敌杨奇,最终还是没有逃离轮回,哪怕他已经躲避了千年。
“所以”
罗耀阴森森的笑了笑:“你以为自己有了抵抗我的资本?其实你错了,我当初既然敢放你走,又岂会没有想到早晚你会成长起来反抗我?只不过这法子有些凶险罢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使用。”
方解的脸色大变,心境不稳之下就连界都开始动摇起来。
罗耀的手放在方解的界上,元气形成的手掌上有一阵阵的光华闪烁,两三分钟之后,那手竟是变成了和方解那届一样的颜色,然后缓缓的融入界内。
“轮回之术有三种”
显然要进入方解的界也不是很轻易的事,罗耀的手探进界内的速度很慢:“第一种是大轮明王最早想到的法子,太恶心了些,实效也不是很好,那就是吃掉修为不俗的人,可以延寿也可以获取一部分被吃之人的内劲,但得到的不会很多,延寿也不过二三十年而已,大轮明王自然不会满足。”
听到这句话,方解想到了方恨水。
那个吃掉了智慧天尊的年轻人。
“第三种,也就是以精神之力夺取肉身,这是大轮明王最后想出来的完美的办法,后来的几百年他一直以这种方式轮回。那些佛子,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替换品。这法子稳妥,只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就好,夺取肉身之后静修三五日,待精神和肉身融合之后便能恢复正常。这法子就是将替代品的灵魂磨灭,然后将自己的灵魂移过去。”
“这本是我要夺取你肉身的法子,不过现在看来有些艰难了。”
罗耀道:“第二种,是大轮明王在三百岁的时候想到的,比起第一种吃人来说要好上许多,但比不得第三种,那就是换……用我的灵魂和你的灵魂互换,调换身体,这已经和第三种法子很接近了,可因为有可能出现意外,所以才会被大轮明王改进。”
“意外就是,有可能被夺魄之人的灵魂也能完美融合大轮明王苍老的肉身,两个人只是换了躯壳而已。一旦被夺魄之人先醒过来,那么就有可能杀死还没有完美融合的大轮明王。所以,我也做了两手准备。我本来让阿莫萨在我身边留着,就是为了应付万一不能用第三种方法夺魄,只好用第二种方法夺魄的情况。一旦用第二种方法而你比我早醒过来,那就让阿莫萨杀了你。”
“可你现在没有人为你护法!”
方解道。
“对”
罗耀点了点头:“可我现在也没有肉身,不是吗?”
方解心里一震,心脏都几乎停住跳动。
“你的身体是我的,终究还是我的。”
罗耀忍不住笑了起来,残破不全的脸上显得那么狰狞诡异:“我所有的修为布于金刚界上,这具元气身躯也就不在了,且外面的人在三天之内不可能攻破金刚界,三天的时间足够我融合你的身体。而你的灵魂被我替换出来,因为没有肉身替换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我之前不想用这法子,是因为没人为我护法终究还是不够稳妥,可是现在,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了。”
说话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完全和方解的界融合在一起,然后他的手开始变成黑色。
黑的那么透彻却那么耀眼,就如同一轮很小很小的黑色太阳。
以前罗耀与人交手的时候曾经用过这样的修为,幻化出一轮黑日吸收掉对方所有的攻势,无底洞一样。而此时,他将自己的手化作了那轮黑日。
“出来!”
罗耀一声大喝,眼神猛的凛然起来。
一瞬间,方解感觉自己的脑海里被人用大锤狠狠的砸了一下似的,精神瞬间变得恍惚起来。他的大脑里似乎伸进来一只手,要将他的灵魂从里面拽出来。
“啊!”
方解只能用一声大喊来让自己稳住心神,可喊过之后那种恍惚那种拉拽感再次袭来。他感觉自己要飞起来,视线开始剧烈的摇晃起来,他甚至感觉那种视线是在不停的往外伸,就好像要从眼眶里飞出来一样。
罗耀的替换之法,要将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拉出来!
……
……
“不会给你!”
方解暴喝了一声,然后收回一条手臂狠狠的一拳砸在自己的胸口,巨大的疼痛感让他的神智恢复了几分。他一直咬着嘴唇,可这种疼痛已经不能让他保持清醒,他需要更大的疼痛来让自己抵抗那种拉拽。
“认命吧”
罗耀黑色的手掌里吸力不断的增大,而他的脸变得更加狰狞恐怖起来:“给我,快点给我……我保证这是一个并不痛苦的过程,只要你放弃抵抗,这个过程会很快,你甚至会感觉很舒服。不要抗拒了,抗拒是多么痛苦的事。”
“来吧,给我!快!给我!”
罗耀不断的说话,因为激动脸上残存的肉都在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快给我!”
“不!”
方解再次一拳砸在胸口上,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此时的方解视线已经模糊无比,他甚至已经看不清近在咫尺的罗耀。他感觉自己已经要从身体里离开,却靠着坚定的心智一次次将自己拉回来。
拔河
或许这个词不是很合适,但正是这样一种情况。
罗耀在和方解拔河,都拼劲了全力。
“何必这么顽固?”
罗耀的眼睛都变成了贪婪的红色,嘴角不住的抽搐着:“快给我!虽然你的灵魂之力足够强大,可又什么用呢,早晚还是会这样的,你还是会死去,所以抵抗还不如顺从,那样你就不会感觉到痛苦。”
罗耀也不曾想到,方解的抵抗会这样坚定。按照大轮明王的记忆,这种夺魄并不艰难。即便是心智很坚定的人,也扛不过三分钟。可方解现在竟是硬生生将灵魂拉回来十几次,已经扛过了十分钟!
“快给我!”
罗耀的声音变得格外沙哑,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激动,紧张,这种感觉让罗耀又变得格外兴奋。
“不!”
方解再次怒吼,可他却发现自己低头的时候竟是能看到头顶!
出来了!
他还是被罗耀拉了出来!
……
……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恐惧是主旋律。
方解看到了自己的头顶,所以他知道自己还是被罗耀拉了出来。然后他看到了淡蓝色的自己,很模糊。这淡蓝色的身躯已经有一半出现,仅剩下下半身还在躯体中。方解一声怒吼之后,几乎是下意识的俯身保住了头,躯体的头。
“出来了!出来了!哈哈!”
罗耀疯狂的喊着笑着,整张脸都已经扭曲。
“再来!”
他猛的一吸,抱着自己躯体的方解猛的一震摇晃,罗耀那只黑色的手龙卷风一样无可抵抗,狂暴的要将他的灵魂吸走。
“好!”
方解忽然大喊了一声:“你要就给你!”
他猛的松开手,同时将自己的界解开,淡蓝色的灵魂迅速的离开了身躯,然后重重的扑在罗耀的元气身躯上,方解张开嘴,一口要住了罗耀的脖子!
罗耀不是肉身,所以肯定不会被方解咬的血肉模糊。可方解此时也不是肉身,所以这一口真的咬疼了罗耀,因为方解竟是硬生生咬掉了一块元气!方解的灵魂,竟是自己冲了出来抱住了罗耀的元气之身,一口一口疯了似的咬下去。
“啊”
罗耀疼的叫了一声,下意识的一把将方解推开!
他连着退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后恶狠狠的笑了笑:“我现在就散去这元气之身,看你咬什么!”
他的双臂一震,那元气身躯随即飘散开来。
然后罗耀的灵魂从脑壳中浮现出来,一样的淡蓝色。
灵魂方解怒吼一声,野兽一样看着罗耀,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可就在这一刻,他们两个人忽然听到了一阵极得意的笑声!
“等到了!等到了!我终于等到了!”
然后,一道黑影竟是从金刚界外面钻了进来,迅速的掠过来一口将罗耀散去的元气吸了进去,那样子如此的贪婪!
他吸掉了罗耀的元气之后,稍稍停顿了一下后又扑过去将罗耀的灵魂抱住,一口咬住!他咬在罗耀灵魂的脖子上,然后转过头看了方解一眼,那眼神,方解无法忘记。
方解唯一想到的是赶紧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然后他就失去了神智。
在他闭上眼之前,似乎看到金刚界散开了,天色亮了。
有一道黑影抱着一团蓝光迅速的掠走,如一只捕食的猎鹰。然后方解听到了急切的呼喊声,好像有沐小腰,有沉倾扇,有项青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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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六章请旨
方解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很漂亮的幔帐,有些熟悉,然后是一股淡淡的清香从鼻子里钻进来,直接进了脑海,将那种昏昏沉沉的疼痛感驱赶走了一些。
“这是什么味道?”
方解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问的这个。
所以坐在最远处的项青牛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撇了撇嘴:“唉,赌输了……我以为醒来第一句话应该是问罗耀死了没……你居然问的是什么香!”
坐在他身边的沫凝脂却挑了挑眉毛,稍显得意。
“这是西域怡香,一种生于极寒之地样子很乖巧的小花。”
解释的声音来自桑飒飒,她站在窗口,听到方解的问话后回头说了一句,然后又将视线转回窗外。看起来,方解醒过来似乎没有给她带来什么惊喜,她依然那样一副古井不波的模样。
“这香味很棒。”
沐小腰扶着方解坐起来,他揉了揉眉角歉然笑了笑:“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没有人责怪他,屋子里的笑意那么温暖。
“我睡了多久?”
方解问。
“四天”
沉倾扇回答:“或是你内劲近乎耗尽,身体都变得僵硬冰冷起来,是小腰这几日每隔半个时辰就用温水帮你擦拭身子,唯恐你身子一直冰冷着再也醒不过来,从今儿早晨的时候你身子开始回暖,大家这才放心了些。”
方解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谢谢这两个字对沐小腰不必说,若是说了,反而让她不适。
沐小腰的脸微微一红,撇了撇嘴:“还说我,也不知道是谁在这屋子里四天四夜都没有出去过,连澡都不去洗。”
沉倾扇将头转向窗外:“也不是一个人。”
方解笑了笑,想活动一下才察觉被子被什么压住了,看了看才发现是完颜云殊趴在床上睡着,睡的很熟,嘴角上还挂着一丝口水。
“她一直撑到昨夜里才扛不住了睡下,她不懂修为和我们比不得,这会睡的正香甜。”
沐小腰微笑着说道。
方解小心翼翼的起来,然后伸手在完颜云殊脖子上点了一下,完颜云殊嘴里哼了一声随即睡的更深沉,方解缓缓起来把她抱上床拉起被子盖好:“现在有件最重要的事求你们帮忙,其他的事和这件事相比都不算什么。”
“什么事?”
沉倾扇问道。
“你们都去睡觉。”
方解嘴角微微上扬:“我已经睡了四天四夜,你们却熬了四天四夜,都去睡觉,不管有什么事,就算是天塌下来也等到你们睡醒了再说。”
“好”
沉倾扇干脆利索的点了点头,对方解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她先走,几个女人都跟着走了出去,没有人拒绝。因为他们之间根本不需要什么客套,她们几个人脸上的疲惫浓到让方解的心都在疼。
“别看我!”
项青牛摆了摆手:“道爷我不是你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妞儿,你不醒她们睡不着。道爷这几天吃的下睡的香,只是偶尔过来看一眼。无聊的时候还去茶楼听了段评书,去燕子楼吃了一道醉鱼一道狮子头。别说道爷不够朋友,道爷知道你这家伙肯定死不了。”
方解笑了笑,舒展了一下身体发现手脚还是有些僵硬,他猜测这是灵魂被罗耀从躯壳里拉出来的后遗症,估计要好一阵子才能恢复过来。回想起和罗耀决战最后时候的那一刻,方解心里就一阵发寒。
这寒冷不仅仅是来源于罗耀最后将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拉出来的那种恐惧,还包括那个突兀出现的黑影,瞬间吞噬了罗耀的修为然后抱着罗耀的灵魂纵掠而去。那个人的身法之快令人咋舌,而方解记忆最深的则是那个人的眼神。
很阴冷,似乎是在告诉方解,我还会回来的。
方解仔细的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没有记住那个人的脸,不,确切的说是他根本就没有看清楚那个人的脸。印象最深的只有那双眼睛,阴寒冰冷,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适应的狠戾。这种眼神,方解几乎没有在人的眼睛里看到过,更像是一头瞄准了猎物的野狼。
“那天最后发生了什么?”
方解指了指门外,示意出去走走。
项青牛起身,从怀里摸出必备的糖果塞进嘴里一颗,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罗耀弄出来的那个界忽然自己打开了,我们便朝着这边冲了过来,到近前的时候只看到你躺在地上昏迷着,不远处有一颗人头,残缺不全,让人辨认了一下,依稀还能看出是罗耀的模样。”
“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方解追问。
“没”
项青牛摇了摇头:“只有你和罗耀的人头,怎么,还有其他人?”
“没有”
方解没有说出那个人出现,他甚至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现在回想起来,方解连自己的灵魂被罗耀拉出来这样的事都有些不确定,似乎是幻觉一样。他知道佛宗有一种致人迷乱失去神智的修行,在那个时候罗耀一直在说话,而方解知道自己确实因为罗耀的话分神了,之后发生的一切,到底是错觉还是真实方解无法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也许罗耀真的是用了将他灵魂拉出来的手段,也许那只是中了罗耀的幻术之法。越是仔细认真的去回想,方解越觉得那天发生的事太过离奇,离奇到连他自己都不能完全相信是真的。
也许所谓的灵魂出窍只是自己陷入了罗耀的幻术之中,然后在不自觉的情况下解开了界。
也许那个吞噬了罗耀修为的人根本就只是个幻想,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过。
“想什么呢?”
项青牛问。
“我在想,罗耀就这么死了?”
方解喃喃了一句。
项青牛撇嘴:“你是想让我夸你牛-逼吗?”
……
……
醒过来的第一天,方解好像什么事都不想做,只是和项青牛在院子里走了走,谈了一些那天的事。但项青牛知道的确实不多,因为他当时被挡在金刚界外根本就什么都没有看到。项青牛离开之后,方解就站在枯湖边发呆。
湖水在罗府里漫卷而过,重新流回湖里的不多,水只有原来湖面的五分之一高。那个被金刚界压出来的深坑被水填满,已经看不到了。但金刚界下沉时候将地面压出来的裂缝还在,罗府为中心几乎近百米之内的所有房屋都被摧毁满目残垣断壁,由此还能看得出来当日那一战有多惨烈残酷。
站在湖边,方解的视线缓缓扫过四周的废墟。
远处,一道断墙边,有只不知道是谁家的狗在呜呜的叫着,也许是因为失去了家所以悲伤,也许是因为前几日那场惨烈被它看到所以一直没有从恐惧中恢复过来。
因为方解提前让黑旗军士兵疏散了罗府附近的居民,所以倒是应该没有无辜百姓死亡。不过按照方解的吩咐,黑旗军的士兵依然在废墟中搜索,查看是否有没有离开家的百姓被掩埋在废墟之下。
方解在决战之前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大的摧毁,幸好为了避免伤及无辜他提前下令将百姓疏散,不然伤亡肯定不小。
看着这满目疮痍,方解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回忆起当时的场面。电影一样一幕一幕飞快的划过,但每一幕都格外的清晰。记忆变得模糊难辨是从罗耀进入金刚界开始的,因为方解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已经被罗耀迷惑了。
罗耀说了很多很多话,方解一个字都没有忘记。
可那些话,未必不是罗耀的手段之一。
那一天,真实的有些虚幻。
沉倾扇沐小腰她们都回去睡了,方解没有去打扰她们。方解的煎熬只是那一日,而她们的煎熬却又延续了四天四夜。他只是站在湖边,看着四周的场景回忆着那天发生的事,或许,过去之后所有事都能称之为故事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陈孝儒影子一样出现在方解身后,俯身抱拳叫了一声大将军。
“伤亡如何?”
方解嗓音低沉的问道。
“骑兵及时往外围撤了撤,损失不算太大,士兵损伤了三百余人,大部分死于那些从各处赶来的修行者之手。其中三品武者损失了四十几个,四品二十几个,五品以上八品以下的损失了十几个。”
“到现在,统计得来的数字是,百姓死了十六个人,大部分是阻拦那些刺客的时候拼斗中误杀的。房屋倒塌了两百多间,没有查到废墟中有人。”
“那些刺客呢?”
方解问。
“回大将军,刺客一共死了一百六十七人,其中有十几个人修为在八品以上。九品以上的,竟是有九人之多,属下在大内侍卫处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么多九品高手。不过那时候属下位卑,见不到大内侍卫处的供奉们。”
“有活口吗?”
方解继续问。
陈孝儒摇了摇头:“一个活口都没有,因为当时拼斗的很激烈,所以下手不容留情。后来您突然出现,沉姑娘她们和道尊项青牛都去救您,骁骑校的人也全都回撤布防,所以剩下的几个刺客得以退走,属下办事不利,请大将军责罚。”
方解摆了摆手:“你们护我心切,做事稍有些纰漏也在所难免……雍州是否按照我的吩咐已经封锁各门?”
“是!”
陈孝儒垂首道:“已经五天没有开过城门了。”
“明天再关一天吧。”
方解语气平淡的说道:“有句话叫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那天那么多人赶着来看我,我总不能不回个礼。各家人等的心惊胆颤的,也该让他们都踏实些了。传我的军令,让夏侯带飞狮军今夜开始拜访诸家回礼,到明儿日落之前务必都拜访完。”
“喏!”
陈孝儒抱拳垂首。
“另外……”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放消息出去,罗耀从京城逃回来,意图休养伤躯东山再起,但被各家高手围剿,只是没想到罗耀伤重却依然有山虎之威,尽屠各家……派人用千里加急往京城送一份奏折,就说罗耀及其雍州残部已经被我黑旗军剿灭,请朝廷封赏有功将士!名单我已经拟出来了,回头到我书房取。另外……西南诸道余乱未平,南燕贼子依然有觊觎雍州之心,纥人残部作乱南疆,所以,黑旗军将军方解请旨,率军肃清西南诸道罗耀余孽,南伐伪燕,荡平蛮夷!”
“喏!”
陈孝儒大声答应,心里对方解越发的敬畏起来。</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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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九章怎么做都没错
“你的姓是谈话的谈?”
骑着老黄牛的扑虎挑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块鲜肉,总在老黄牛面前晃着,老黄牛伸着舌头想够却总是够不到。所以喘息的很厉害,却又不舍得放弃。
谈清歌不知道这个叫扑虎的少年为什么故意停下来等自己,但他对那头老黄牛也很好奇。说实话他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年幼时就在演武院厨房里帮忙做事,识字是伙夫教的,数字教完之后伙夫肚子里就没了存货。至于剑法,得益于他经常去藏书楼送花生。
所以他甚至不确定,牛到底是不是也吃肉也吃草。
“是”
谈清歌应了一声。
“很稀少”
扑虎见谈清歌的视线一直在老黄牛身上,笑了笑道:“这个老畜生太老了些,总是偷懒不愿走路,可它偏偏嘴馋的很,所以挑着一块肉在它眼前晃,它总是想吃到肉,于是就能一个劲儿的往前走。”
“牛……吃肉?”
谈清歌问。
自从他懂事开始,就是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伙夫养着他,但伙夫从来没有让他叫过爹,从小就告诉他,他是大街上捡来的孩子。而他又是个很内向的性子,从小到大除了在厨房帮忙就是去藏书楼送花生,大部分时间就在后山自己坐着,说他与世隔绝也差不了许多。演武院的学员走了一届又一届,可见过他的人也没几个。
所以,他问牛是不是吃肉的时候,没有丝毫做作。
“一般不吃。”
扑虎拍了拍老黄牛的脖子,稍有些得意道:“这畜生除外,自它还小我也还小时就喂他吃肉,养的嘴刁了,一口草不肯吃。也不喝水,只喝酒。”
“倒是神奇”
谈清歌附和了一声。
“我想问你个问题。”
扑虎看着谈清歌:“为什么老院长是选了你在门外等着我们?”
谈清歌显然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老院长提剑南下之前将我找了来,告诉我就在门外等着,他说什么时候出来人就引领着去太极宫。旁的话多一句也没说,然后就走了。我问他您去哪儿,他说南边会朋友,我从不曾见他出过演武院,甚至很少出藏书楼,还以为他没有朋友。”
“谁都会有朋友。”
扑虎摩挲着老黄牛的脊背:“这就是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是一头牛?”
“牛比人好。”
扑虎微微停顿了一下:“人会算计你,牛会算计你吗?”
谈清歌愣住,然后点了点头:“这句话没错,牛只能被你算计。”
扑虎笑了笑:“正因为你是在门外等我们的人,所以我才不杀你。小皇帝派了你来,无非是想拉拢那个叫方解的人罢了。因为你和老院长有些关系,而方解和老院长也有些关系。若是罗蔚然还在长安城里,应该轮不到你出来吧。至于把红袖招的人送出去,无非是拉拢方解的手段也是威胁方解的手段罢了。”
“你知道的很多。”
谈清歌道。
扑虎嗯了一声:“既然出来了,自然要多了解一些,大将军说过,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准备好,这世间没有恒久的好运气,成功多来自准备。我喜欢读书,只要是有字的东西就能读下去,所以大内侍卫处里那些档案我已经看的差不多了,都是些有意思的事。”
他看着谈清歌:“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出来?怎么出来的?”
“不知道”
谈清歌回答。
“你是个君子。”
扑虎对谈清歌这个人下了结论:“一个心地很单纯的君子。”
“君子?”
谈清歌摇了摇头:“伙夫说,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就是君子,所以在很多年前君子就都死绝了,只剩下一群小人。”
扑虎不置可否,他沉默了一会儿问谈清歌:“你可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出来?”
“不”
谈清歌再次摇头:“不想”
“为什么?”
“因为和我无关。”
他看了看那些冰冷的铁甲武士,回想起门打开的时候从里面开出来的那连绵不尽的队伍,心里有些发寒。说实话,那天确实吓着他了,老院长临走之前,只是告诉他在那道大门外等着,听到敲门声就把门打开,至于出来什么人不要去管。老院长的话他一向很遵从,所以他也从来没有问过。
他只是没有想到,门里面会有一支这样强大的军队,还有一个那样霸气无敌的大将军。
“我对你印象不错。”
扑虎的脸上保持着憨厚的笑,但这种笑却并不温暖:“所以才会停下来等等你,跟你说几句话,记住一件事,无论如何不要和我作对,只要你不触怒我,我就不会杀你,毕竟门是你打开的,而且你很纯良。记住……不管什么事,都不要和我作对。我知道皇帝跟你说了些什么,但你应该明白,小皇帝其实不是个聪明人。”
“但他是皇帝。”
谈清歌认真的说道:“大隋的皇帝。”
扑虎似乎对皇帝这两个字一点儿也不在意,撇了撇嘴:“别拿我的忠告当耳旁风,我习惯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所以,任何人触怒了我,我就就杀了谁。”
谈清歌低头看了看自己腰畔的剑,没回答。
……
……
太极宫
太极殿东暖阁
小皇帝杨承乾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边,垂着头,不敢说话。如果没有看到这一幕,谁也不会想到大隋的皇帝竟然会有这样卑躬屈膝的模样。而他面前这个身穿铁甲的雄武男子,看起来似乎比他更像是位帝王。
“我听闻,天佑皇帝喜欢坐在土炕上处理奏折?”
铁甲将军站在土炕前看了看,视线停留在土炕上的矮桌。矮桌上放着很多奏折,矮桌一边有四个小竹筐,竹筐上分别贴着轻重缓急四个字。
“是”
小皇帝回答:“先帝最喜坐在这里批阅奏折,处理朝事。”
“最喜?”
铁甲将军眉头微微皱了皱,有些不满的看了小皇帝一眼:“陛下是天佑皇帝的独子,天佑皇帝对陛下呵护有加,陛下本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人,这最喜两个字从陛下嘴里说出来,他若听到说不得会失望。”
他指了指铺着厚厚棉垫的靠椅:“这里坐着舒服,还是土炕上绷直了身子坐着舒服?”
他问的认真,所以小皇帝杨承乾回答的也不敢不认真:“自然是靠椅上舒服,土炕上盘膝而坐,后背没有依靠,需要挺直了脊梁,这姿势保持几个时辰……很难受。”
“那么,你觉得天佑皇帝喜欢很难受的事吗?”
铁甲将军再问。
小皇帝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之所以坐在土炕上处理政务,就是因为坐在土炕上不舒服。他是要用这不舒服来警醒自己,不能懈怠。难道他不知道坐在靠椅上要舒服些?可舒服的久了,就忘记怎么忍受痛苦。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是一个道理,为帝王者,若是不能时时警醒自己,那么便是个昏君。”
“朕……记住了!”
小皇帝垂首回答。
“陛下不幸,也幸运。”
铁甲将军说这句话的时候,做了一件让屋子里所有内侍瞠目结舌的事。他竟然抬腿上了土炕,然后盘膝坐了下来,那个位置,是天佑皇帝以前坐的位置!对于臣下来说,这样的举动就是万死难恕的大罪!毫无疑问,这样的举动,绝不仅仅是无礼那么简单。
窦双房变了脸色,张了张嘴想要呵斥,却被小皇帝摆手制止。
“确实不舒服”
铁甲将军坐下之后喃喃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看向小皇帝:“陛下不幸,是赶上了大隋最混乱的时期,年幼登基却要力挽狂澜,难免力有不逮。这乱子天佑皇帝都不能平,何况是陛下?我能想象的出来陛下心里的恐慌和无奈,可既然担子落在陛下肩膀上,陛下就只能扛着。”
“陛下幸运,是因为你有一位好父亲。他想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把所有事都做完,奈何时运不济。他有魄力,敢于对身体上的病患处下刀,只是下的稍稍晚了些……当然,这也不能怪他,百年积弊,又岂是他的过错?”
“陛下最幸运的,是门开了。”
这话,说的越来越过分了。
竟然当着皇帝的面,点评先帝!
“朕会做一个好皇帝!”
杨承乾抬起头说了一句,袖口里的拳头攥的很紧。
“嗯”
铁甲将军嗯了一声:“但你做错了许多事。”
小皇帝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铁甲将军的眼神一凛,小皇帝犹豫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回原来的地方。
“请大将军指点!”
小皇帝咬着嘴唇说出这句话。
“有些事,陛下比下面人都清楚。正因为如此,有些事陛下不应该去做。他们不知道有那一扇门,但陛下知道。”
“朕……”
小皇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肩膀剧烈的颤抖着,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难看。龙袍的下摆一阵阵水波一样的晃动着,那是他的双腿也在发颤。
“东暖阁这里不错。”
铁甲将军的表情有些奇怪,看着窗外语气平缓的说道:“从这里可以一直看出去很远,太极殿修的高,朝臣们进来都能看的清楚。既然坐在这样一个好位置上,看的那般清楚,何必犯错?”
“朕……记住了!”
小皇帝的声音格外的沙哑,嘴角已经咬破。
“方解的事,陛下就无需操心了。我已经让扑虎去雍州,这个人若是真得可用,那么就用着,若是不可用,扑虎会带他的人头回来。立了一些功劳为麾下将士请赏没错,有功自然要赏,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若是居功自傲以为可以裂土分疆借此事试探朝廷态度,那么就该杀。”
说完这番话,铁甲将军起身从土炕上下来,身上的铁甲发出清脆的响声。
“其实陛下也没错。”
他走出东暖阁之前脚步停顿了一下,回头看着小皇帝说道:“皇帝要维持帝位,做什么都没错。”
小皇帝怔住,不明白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一直到铁甲将军消失在视线之外,他才软软的坐下来,大口喘息着,汗水已经湿透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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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章真的不会用剑
铁甲将军离去之后,窦双房扑通一声跪下来嘭嘭嘭的磕了几个头,额头立刻就破了皮,青石板的地面上染了血迹,虽然不多,但触目惊心。
“奴婢死罪!”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泪如雨下。
小皇帝缓缓的舒了口气,有些不解:“你有什么死罪?”
“主子受辱,奴婢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贼子猖狂,奴婢本应赴死以报皇恩,可奴婢却什么都做不了,奴婢心里疼啊。”
“起来吧”
小皇帝心里一暖,俯身拉了窦双房一把:“这又岂是你的过错?若是大隋还如以前那样强大,宫里还如以前那样高手如云,老院长也还在……谁敢在这太极宫里放肆?可现在老院长走了,大内侍卫处名存实亡,你手里的锦衣校残缺不全,演武院里的教授们损失惨重……能用的人,没几个。”
“国有巨寇,当杀之!”
窦双房哭泣道:“奴婢回去之后,就派人暗中联络江湖上的高手。”
“这件事……先放一放吧。”
小皇帝无力的摆了摆手:“有些事你不知道,朕也不能告诉你,此事太大,大到关乎大隋存亡。等等吧,等以后时机到了朕再告诉你到底怎么回事。这个人朕信不过可朕还得用,他曾经为大隋立下过无人可以相比的功劳,所以朕也不能不敬他,只要他心思还干净着,就算是跋扈些朕也忍了。”
“可是奴婢不能忍啊……看着主子被人羞辱,奴婢心里就跟刀子割着一样的疼。这样的人在朝廷里,终究是祸端。”
“不用再说了。”
小皇帝似乎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想了想吩咐道:“派人收拾下,从今儿开始朕要搬到畅春园穹庐里去,所有朝事,皆交由大将军处理就是了。朕要在穹庐读书,整理先帝遗物,不想被人打扰。”
窦双房心里一震,不知道为什么陛下竟是会有这种心思!
这是已经放弃了?
怎么能放弃?
窦双房刚要张嘴劝说,小皇帝有些颓然的摆了摆手:“去安排吧,另外……朕一会儿去太后那里,会劝说太后跟朕一起去畅春园。还有,畅春园里不留禁军,一个也不要,你带着锦衣校戍卫就足够了。”
“陛下!”
窦双房张了张嘴,却被小皇帝的视线阻止:“朕意已决,不必再劝了。”
“那……方解那边呢?”
窦双房追问。
“扑虎已经随红袖招南下,方解……”
皇帝苦苦笑了笑:“十之**,这世上很快再无方解此人了。”
窦双房怔住,脸色变幻不停。
“朕本打算着予方解一些好处,红袖招和他关系密切,朕让谈清歌带红袖招南下,是为了施恩。方解见到故人同来,也会明白朕的心思。可扑虎跟着一块去了,这施恩就变成了要挟……”
窦双房自然明白,扑虎跟着去了,红袖招就成了扑虎手里的牌,方解就好像被攥住了什么一样,好好的施恩就变了味道。当初方解在罗耀左前卫的时候,方解尚且不给罗耀面子。如今对一个根本不熟悉的扑虎,方解又怎么可能示弱?
只怕扑虎带着红袖招到了雍州之后,火药味立刻就能弥漫出来。
“锦衣校接管大内侍卫处……尚且还有几个供奉在。”
窦双房低低的说了一句。
小皇帝眉头微微皱了皱,没有答话。
窦双房见皇帝没有立刻否了自己的话,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奴婢会做的小心些,大将军修为逆天,这个扑虎的修为虽然也极高,但不至无人可敌。待队伍快到雍州的时候,奴婢使人杀了他,然后嫁祸给方解……”
小皇帝眼神一亮。
窦双房最会察言观色,知道小皇帝已经动了心:“陛下放心,奴婢不会在京城附近动手,等到了西南,做了这件事之后任谁也想不到是奴婢派人去的。大将军若是知道了,十之**也会想到是方解做的,毕竟扑虎带着红袖招已经触怒了方解。扑虎若死,大将军必然震怒,到时候铁甲军出征,只要离开了长安城,然后城门皆闭,再想进来就难了。”
“朕没有听到你说什么。”
小皇帝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朕今日就要搬到畅春园穹庐,整理先帝遗物了,朝事不问……”
窦双房立刻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奴婢明白,这件事陛下不知情……即便将来大将军有所察觉,这也是奴婢私底下擅做主张!”
“嗯”
小皇帝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窗外喃喃道:“之前大将军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来着……做皇帝的,为了维持帝位,其实做什么都没错。”
……
……
项青牛蹲雍州城城墙垛子上看着外面,就好像一支肥硕的大鸟一样。雍州城墙高达四丈,蹲在城墙垛子上他也不怕掉下去,要是换做一般人早就眼晕的受不了了。不过从这个高度这个角度看城外,确实有些新奇。
“你说这次皇帝会封赏你什么好东西?”
他问站在一边的方解。
“不知道。”
“你想要什么?”
项青牛再问。
“承认”
方解回答。
“承认?”
项青牛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啊……黑旗军现在的位置很尴尬,所以需要承认,朝廷的承认。从黄阳道千里迢迢的带兵过来,打南燕,打纥人,黑旗军损失也不算小,要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地位。各地其实都已经不再受朝廷之令,但依然顶着大隋的官位,只因为这样做好处多多。黑旗军想要在西南立足,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承认。”
“即便大隋乱了,可有朝廷的承认和没有是两码事。黑旗军是先帝在西北所建,可为了自保我带兵在西北周旋,说我是反贼也亦无不可。我可以是反贼,但我手下将士们不能是反贼。”
方解语气缓慢的说道:“他们为大隋立过功,流过血。”
项青牛沉默了一会儿:“可大隋还坚持的下去吗?”
“那是以后的事。”
方解道:“我现在需要名正言顺,我不管大隋以后会如何,我都会在西南停留很长时间,这段时间我最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只要朝廷给我,我就能在西南站稳。虽然这次南下,是西南四道总督联名请我,可这种事本来就没有什么证据,都在一句话之间反转。可朝廷若是有旨意下来,不管我做什么都能理直气壮。”
“你想做什么?”
项青牛继续问。
“想很多事”
方解指了指城南:“我杀了几十万纥人,纥人记恨我,我要是想在西南立足,就得让纥人连记恨我都不敢。而且我还答应了大犬一件事……答应了就要做到。”
他回头看向站在远处的大犬:“大犬,还记得我大营过你什么吗?”
坐在城墙上撕咬着一条兔腿的大犬愣了一下,跳下来一边走一边问:“大将军答应我的比较多,比如带我吃肉带我逛青楼什么的,太多了记不住……就记得好像一样都没落实呢。”
方解噗的一声笑了:“这件事最大,我答应你了,就肯定要去做。”
“哪件?”
大犬问。
“做皇帝。”
方解淡淡道:“南燕那个伪皇帝慕容耻抢了你的东西,我早晚是要帮你拿回来的。南燕虽然不大,但毕竟还是个国……按道理本该将西南四道都还给你才对,可暂时条件还不成熟,那就先把燕国灭了吧,你想好给自己弄个什么霸气的年号了吗?”
“啊?!”
大犬张大了嘴巴,吧嗒一声,手里的兔腿掉在地上。
“还是……还是算了吧”
大犬愣了好一会儿,使劲摇了摇头脑袋:“你看我现在是做皇帝的材料吗?”
“是”
方解拍了拍大犬的肩膀,然后一把搂着他肩膀指着城外说道:“做过太子的人哪儿能没有帝王志气,你本来就是皇族,旁的地方不好说,可南燕那南北千里的江山终究还是你的。等以后机会到了,我在把西南四道还给你,这样你对你先人也有个交待。”
“我早已经忘了这些。”
大犬有些失神的回答。
“你可以忘,但我不能忘。”
方解笑的很灿烂:“什么时候我累了,就跑去大理城,住在你的皇宫里,调戏调戏你的宫女,钓你御花园池子里的金鱼,这日子想想就舒服……”
大犬看了方解一眼,眼神有些闪烁:“还是算了吧,现在的日子挺好,踏实。”
“对了”
方解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还有个弟弟是吧,回头想想给你弟弟封个什么王……你是商国太子,”
大犬的嘴角微微抽了抽,没回答。
……
……
“你会用剑?”
骑着老黄牛的扑虎似乎有些无聊,一边逗弄着老黄牛一边问谈清歌。后者在擦剑,用一块洁白的手帕很仔细认真的在擦。
“会?还是不会?”
谈清歌微微愣了一下。
“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扑虎笑了笑。
“那……应该是不会吧。”
谈清歌回答:“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每次去藏给老先生送花生,他都说我笨,怎么还不会用剑。可他只是丢给我一柄剑,什么也没说过,我只好自己回去耍……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
“这倒是奇了。”
扑虎想了想:“你刺一剑我瞧瞧?”
谈清歌摇了摇头:“不……伙夫说,剑是凶器,不能随便出。”
“那你还带剑?”
“剑是老先生送的,不能不带。伙夫说,你要是必须带剑,那就穿一身读书人的衣服,然后挂着剑,别人就不会难为你了。因为大家都知道书生带剑只是装饰,没人会以为你那剑是兵器。伙夫说,这样别人就不会打你,你也就不用挨打了。我想了想这办法不错,于是就捡了一身演武院学生丢了不要的衣服,洗了洗一直穿着……好像已经有几年了。”
“啊?”
扑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摇了摇头:“看来你真的不会用剑。”
谈清歌嗯了一声:“我真的不会用剑。”</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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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三章买字杀狗
江山之乱,乱于人心。
也不知道最早这句话是谁说出来的,闲暇时品一品觉得这话带着一股子骚气迂腐味,天下太平时说这句话显得矫情做作,可真到了天下大乱的时候,仔细想想其实人心一直就乱着,不然怎么会乱的那么快那么彻底?
人心里都藏着一头凶兽,大部分时候都在沉睡,一旦闻着了血腥味醒来,再想控制这凶兽就难了。
因为战争,多少纯良百姓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乱匪。
方解在郡兵大营里再一次开了杀戒,然后派了黑旗军中得力将领重新整合郡兵,这三万人方解既然从那三位总督大人手里要来,就没打算还回去。而领兵的将领都是那三位总督的亲信,诚如那个郎将临死前的怒吼一样,方解终究是会杀他们的。
方解说,你们不犯错我就不杀你们,这句话也没错。
可他们,怎么可能会不犯错?
离开燕子楼之后方解让所有随从都回去,然后留下大犬在燕子楼三楼发呆,他一个人下楼顺着大街打算随便走走。下了楼之后方解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高处的大犬,忽然想到自己是不是有些难为他了。
大犬一直说自己对复国已经没了**,可那是他几十年的心结,若是没个交待只怕这辈子也不踏实。他自己一直在逃避,方解想帮他面对。可是下了楼的时候方解忽然发现大犬的身影显得那么落寞,方解摇了摇头,心说希望那是自己的错觉。
前阵子黑旗军屠族的血已经干了,百姓们又开始正常的生活。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方解将黑色披风的领子立起来挡住半边脸。大破纥人那天方解带着黑旗军入城万人空巷,这张脸如今在雍州城里已经算不得陌生了。
幸好,方解自己设计的风衣领子足够大,立起来之后一直遮挡过了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想要认出来也不容易。
他在一个卖字的书生摊位前站住,看了看摆在桌案上的字。
说实话,方解的字很难看,所以他看着别人的字都很漂亮。
“要求字?”
看起来大概有四十岁的书生手里端着一本书,抬起眼皮看了方解一眼问。方解摇了摇头,那书生鼻子里哼了一声也就不再理会。
“你为什么不是问我买不买,而是用了一个求字?”
方解问他。
书生再次翻了翻眼皮,用一种很理所当然的强调回答:“我是文人,怎么能沾了黄白铜臭,所以不能说买卖,你想要字,只能说求。风骨,风骨你懂吗?”
方解摇了摇头:“不懂”
书生撇了撇嘴,低声自语道连风骨二字都不懂还求什么字?
方解从袖口里摸出一摞银票,从里面挑了挑找了一张一百两的放在桌案上:“我想买几个字。”
那书生看到银票的时候显然动了心,张了张嘴后摇了摇头:“你要说求字,说买,我是不会写的。”
方解挑出一张五百两的放在桌子上:“我想买几个字。”
书生舔了舔嘴唇,嘴角上的笑意变得格外灿烂起来:“这位客人,你是属实有眼光的,我的字就连雍州大儒宋兰桥都夸赞过,说看我的字就知道人有风骨。宋兰桥您知道吗?那是放眼西南也数得上的博学大儒,名扬千里。”
“写什么?”
“财源广进”
方解回答
书生愣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方解:“这四个字,是不是……俗了些?我观您是大有身份的人,若是送人的话,不如写些词句?”
方解找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放下:“写一百遍。”
书生咬了咬牙:“好!”
然后挥毫泼墨,不得不说,这人的字写的极快也极好,笔走龙蛇,蘸饱了墨汁的狼毫大笔在直面上飞舞,一百遍恭喜发财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写完了。地上铺了一层,他还捡了些石块将纸压住。最后一笔收尾,他抬起手腕得意的笑了笑,似乎对字很满意。
“写好了,要不要我帮您送到府上。”
方解看了看那一百张纸,摇了摇头,然后将那三张银票收回来,转身就走。
“喂!”
书生大怒:“你这人是什么意思?说了要买我的字,现在怎么又不要了?我要到衙门里去告你,你别走!”
方解回头,看了书生一眼再次摇了摇头:“我本想买风骨,果然买不到。另外……你说的那个宋兰桥,前阵子被抄家灭门了,临死之前要献出自己的小妾求活路,他赞你的字有风骨,也算不得夸你吧。”
书生脸一红,讪讪的不知道说什么。
等到方解走远,他啐了一口骂了一句。愤愤着坐下骂骂咧咧,过来一个人问这财源广进怎么卖的?书生随口回答一两银子一张,少了不卖!那人也没说话,掏出一两银子放下,拿了一张自己走了。
书生愣住,看了看那一两银子,看了看那铺了一地的财源广进。
总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可又糊涂了。
这一日,他卖了五张财源广进,得了五两银子。之前十来天,他一个铜钱也没卖到。第二天,他写了卖字两个大字挂好,然后觉得自己心里轻松了不少,特别踏实。
……
……
方解走到街口,看到有两位老者在下棋,四周围着五六个人观看,倒是都极规矩,谁也不说话。
离他们几米外,有个乞丐蜷缩在大槐树下晒太阳。旁边放着一个破碗,破碗里有米饭有菜,看起来这乞丐的日子过的也不太辛苦。再远处,有一只野狗眼睛一直盯着这边,眼睛里或许只有那个破碗那些饭菜。
方解没有去看两位老者下棋,而是在乞丐身边坐下来问:“饭菜卖吗?”
乞丐睁开眼,很诧异的看了方解一眼,等确定方解确实是在问他,又犹豫了好一会儿后才试探着回答:“卖?”
“怎么卖?”
方解问。
“五……五文?”
乞丐又试探着问。
“一百两”
方解将那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乞丐。
乞丐张大了嘴巴,能吞进去一个鹅蛋,他手伸出去,却没敢接。
“我……还能帮您做点啥?”
乞丐颤抖着嘴唇问。
“你觉得这一百两银子太多了?”
方解问。
“嗯!”
乞丐使劲点了点头:“你要是施舍我,这一百两也确实太多了些。像我这样的,拿着这一百两银票去钱庄也兑换不出来银子,要么被夺走银票乱棍打出来,要么被捆绑了送官说我是偷来的……这银票我是真想拿,可是拿不住。”
方解点了点头,摸了摸钱袋子有几十两银子。
“十两?”
他问那个乞丐。
“好!”
乞丐点头如捣蒜,接过来银子把那个破碗递过去。方解摇了摇头,指了指不远处那条已经饿的明显憋了肚子的野狗:“喂它。”
“喂它?为什么?”
乞丐问。
方解没回答,乞丐也不好再问,端着破碗放在路边然后退回来,那野狗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受不住食物的诱惑,跑过来开始吞食,还不是戒备的看看这边,不时对路过的人呲牙咧嘴。乞丐往回走,心说自己真是遇到了个怪人,花钱买乞丐的剩饭喂野狗,这事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信。
方解看着那只野狗,摇了摇头。
这条狗他记得,他醒过来的第一天,站在罗府枯湖边的时候,远处废墟里有一只狗一直在哀嚎。后来方解派人挖开那片废墟,从里面找到一具苍老的尸体。这位老人没有听从黑旗军的劝告离开自己的家,结果被罗耀的金刚界震碎了房子埋在了里面。
“这里还有些银子。”
方解递给乞丐:“随便在大街上找五个人,往西走转过街口有个卖字的书生,让他们帮忙买五幅财源广进。”
乞丐再次怔住,心说自己见过的怪人不少,这么奇怪的头一次见。不过他也不敢拒绝,谁知道这位爷什么来头,他起身在大街上求了几个人去卖字,还剩下几两银子自己收了起来。
“问你一个问题。”
等乞丐回来后方解说道。
“您说,我走街串巷,别的不知道,谁家寡妇有姘头,谁家男人外面养了女人,这种事我听说的不少。”
方解没理会,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有人作乱,所以天下乱,然后人心乱。人心乱了之后,善人变成了恶人。许多淳朴百姓变的嗜血,对曾经的同乡好友也能举起屠刀。对这种事,如何阻止?”
乞丐彻底傻了,愣愣的问:“您这是问我?”
“是”
“这个……”
乞丐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坐直了身子回答:“其实不是天下乱了人心才乱的,人心本来就是最狠的东西。就好像那边那条野狗,它现在饿着肚子不敢吃人,可一旦有一天它实在饿极了跑到乱坟岗子上吃了死人,那么它第二天就敢对活人下嘴。人也是一样,心里本来就都有恶念,只不过平时不饿,所以不需要作恶。饿的狠了,主人都能咬。”
“怎么解?”
方解问。
“杀呗”
乞丐理所当然的回答:“这种世道,就缺少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出来,从头杀到尾,杀到所有人心里都打颤,谁也不敢反对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样秩序才会恢复过来。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哪个手里没有百万条人命?多的,只怕千万条也有吧。”
“对于人心里的恶,在太平时候可以用扬善来教导,人人都扬善,恶也就乖乖的藏起来不敢乱窜。人本来就都在互相模仿,一个怎么样就都怎么样。这狗一样,跟着善人就守善。跟着恶人,就只会咬人了。可是在乱世,扬善有个鸡-巴用?”
乞丐说了一句粗话,连忙闭嘴歉然笑了笑。
“杀了那条狗,罗耀府西边有一座新坟,把这狗葬在坟边。”
“为什么?”
“守善”
方解起身,把那张一百两的银票放下:“谢谢”
“谢谢?”
乞丐诧异之极:“谢我杀了这条狗?”
“都有”
方解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看了一眼那条朝着他面露凶光的狗。
“您,这是怎么了?”
乞丐实在忍不住好奇的问。
方解整理了一下衣服,缓步远去。乞丐一直看着他离开,直到方解彻底消失在他视线里。然后他从大槐树旁边的草堆里翻出另一碗剩菜,朝着野狗打了个口哨。那野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试探着走了过来。等野狗低头吃东西的时候,乞丐极迅速的用绳子打了个圈勒住狗脖子然后拖着跑,没多久,狗就没了气息。
乞丐杀狗,本就是拿手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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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四章让你回去做王
行走
有时候可以更安静的思考。
方解觉得自己很矛盾,所以有些痛苦。他知道自己现在手上染了多少人的血,也知道以后或许会染的更多更多。
从郡兵大营离开之后,方解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陷入了一种很不一样的心境中难以自拔。别了乞丐,方解在大街漫无目的的走着,总感觉心里有些事不能解开,于是开始不由自主的思考。他走在大街上,看着来往行人看着各色摊贩,这些画面却根本没有进入脑海。
不知不觉间走到罗府门前的时候,方解才忽然醒悟过来,这种莫名其妙的状态,其实还是因为和罗耀的那一战。
拼斗的时候,乃至于结束之后,方解都以为自己很平静的面对。可过了这么多天之后,那伪劣的平静终于崩开了一个角。方解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心情,竟是那样的复杂,复杂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种情绪。
失落?
后怕?
惊恐?
迷茫?
他不确定,也许只是重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崩碎后的放松,可这突然的放松何尝不是压力?
更何况,还有那个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实的黑影。如果那黑影是虚幻的,罗耀为什么会死?那如果是罗耀幻化出来迷惑方解的场景,死的应该是方解才对,可罗耀却死了。如果是真实的,哪个黑影到底是谁?为什么能那么轻易的破开罗耀的金刚界?
如果那黑影是假的……
方解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如果那黑影是假的,是罗耀弄出来的幻觉,那么……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现在的方解,是罗耀。
方解把自己吓了一跳,心里开始狂跳起来。
如果那黑影是真实的,那么这个人能破开金刚界进入,只有两个可能。第一,这个人也是佛宗之人,和罗耀的修为同宗同源,他知道金刚界的弱点在哪儿。第二,这个人有绝强的修为,比伤重之下的罗耀要强大的多。
这两种可能,都让方解不安。
这个人的眼神,方解现在还记得那么清晰。
这个人,到底是谁?
这正是方解心情复杂的来由啊。
罗耀是方解心里的一根刺,人死了,刺还在。
站在罗府门前,方解又回头看了一眼大街上的熙攘。原来那个乞丐说的没错,此时雍州没有危险没有战争,所以人都是人,他们互相打着招呼热络的说着家常,大街上的乞丐总是能得到施舍,就如方解遇到的那个乞丐一样,甚至可以存下两碗饭。可就在纥人围城的时候,大批从南边来的难民要求开门的时候,城里的百姓们拥堵在街道上高喊不要开门。
方解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然后五脉之力流转出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喃喃道如果你是让我来做什么大事的,或是你的程序出错了,不应该让我转世在这样一副躯体上。
这大事是什么,方解不说,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
罗府倒塌的房屋已经清理干净,罗耀那座高脚楼早已经被夷为平地。差不多半个罗府毁于金刚界,虽然有不少工匠还在忙着清理,但看起来依然满目疮痍。门外当值的士兵朝着方解行了标准的军礼,可方解却好像根本没有看到一样。
走进罗府,方解招了招手,随即有骁骑校跑过来问他有什么吩咐。
“去把纥王图浑多别和慕容永铎带来,还有骆秋。”
骁骑校答应了一声,连忙跑出去带人。
自从大破纥人之后,图浑多别和慕容永铎一直在雍州大牢里关着,还有那位以为机会来了,所以派人联络各家派出高手要杀方解的平商道总督大人。如今城里姓骆的,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了。
后院整理出来一个书房,方解喜欢满屋子书的感觉,无论走到哪儿行军的队伍里都会有一辆马车为他拉着书籍,都是沿路收集来的。方解一直认为要想了解一个世界的现在,就需要行走。要想了解一个世界的过去,需要阅读。方解看书没有什么严苛的条件,只要是文字他都能阅读下去。
书桌上放着一本他看了一半的书,那是前朝大郑年间的一个话本故事,讲的是一个寒酸书生和一个富家小姐相爱却最终迫于无奈双双殉情的故事。似乎不管是在前世还是今生,这样的故事都不少。
最先被带进来的是图浑多别,这个曾经高傲的蛮王此时哪里还有一点霸气跋扈的气焰。骁骑校的人有一部分是原来大内侍卫处出身,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得如何让一个罪犯老实下来,也没人比他们更会让一个人有自己是罪犯的觉悟。
图浑多别的修为不俗,但有道宗金针封穴的法子,他还没有到萧一九那样最终跨过那一步,所以只能忍受着这些日子的折磨,生不如死。
方解将视线抬起来看了图浑多别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图浑多别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坐于不坐都是囚徒,就算是坐下地位也没了。”
“矫情”
方解笑了笑,将书册放好:“你贵为纥王,纥族大大小小上千个寨子数百个部族,都是你的臣民。今天请你来,是想求教几件事。”
“你问吧。”
图浑多别倒是有些索性放开的觉悟,眉宇间已经带着一股子死气。一个人一旦已经绝望,哪怕还活着,身上的死气也会蔓延出来。这和是否重伤重病关系并不大,就算是一个健康强壮的人,绝望了,死气也就自然而然的出来。
“第一个问题,你想多活一段日子,还是马上死?”
这个问题让图浑多别彻底愣住,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想到自己还有活的机会,哪怕是多活一阵子。
……
……
“我索性直截了当的告诉你。”
方解看了图浑多别一眼:“我要对南燕动兵,但我对南燕国并不熟悉。我曾经到过大理城,但了解的也仅仅是那一城而已。你和慕容耻既然是盟友,自然了解的更多一些。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重新做纥王,你有没有把握再招募起来一支军队,助我攻打南燕?”
图浑多别明白了,所以希望从他心里立刻滋生出来。
“只要大将军您能让我回去,我必然能再召唤来一支强大的军队。我在纥族还有无人可比的威信,只要我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就只能下跪称臣!在我的部族,至少还有还能凑出一支十万人的军队,都是骁勇的武士。大将军,您说话可算话?”
“我既然找你来,难道只是逗你玩?”
方解笑了笑:“先说说南燕,有多少军队,除了慕容永铎之外,可还有什么了不得人物?”
“南燕虽然也号称有疆域方圆数千里,但多是崇山峻岭,根本住不得人。百姓多在那十几个大城附近,说有千万人口,依我看只怕也就是半数了不得了。而这几百万人中,真正听命于南燕皇帝慕容耻的也不多,当初慕容耻当了皇帝之后,商国驻守在南燕地区的那些将领和世家,根本就不买他的帐。后来虽然承认他是皇帝,但地方上他根本就控制不住,不然,最早出兵攻打平商道的时候,也就不会只有慕容永铎那三万人了。”
图浑多别道:“后来到了的南燕军队,其实是南燕那些显贵的人,见慕容永铎一口气打进平商道之后才动了贪念,拼凑私兵,说是南燕皇帝派来的援兵,其实和南燕朝廷根本不是一条心。”
“也就是说,南燕并不难打?”
“对”
图浑多别看到了生的希望,所以显得有些激动:“只要大将军给我这个机会,待我回去重新整顿人马,无需大将军的铁骑,只我纥人就能将大理城攻破。至于南燕那些显贵世家,根本就不需要去打。大将军只需给他们一个承诺,允他们依然保留原来的特权,他们甚至会打开城门迎接您进去。”
“哦?”
方解笑了笑:“没想到竟是如此轻易,那你为什么不打?”
“我……”
图浑多别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大将军,不是我不想打南燕,以前想打的时候,罗耀在雍州,慕容耻就好像是罗耀的儿子一样,对罗耀比对他亲爹还孝敬,我怕对南燕动兵,触怒了罗耀。罗耀走了之后,我又忙着将以前和罗耀亲近的那些纥人土司处死,抢夺他们的领地,所以就耽搁了。再后来,慕容耻派人找到我……”
“你能保证,我让你回去之后,你不会立刻召集人马和我作对?”
方解问他。
图浑多别的脸色一变,将右手放在胸前然后深深的弯下腰:“大将军,我们纥人是最讲诚信的民族,我身为纥王,自然更不会出尔反尔。我可以在大将军面前立下血誓,若是日后背信弃义,我将被万蛊吞噬而死。”
“这誓言够毒了。”
方解点了点头:“这样吧,我还不能立刻放你回去。你可以写几封信,我放几个你的手下回去带给各部族的土司,你让你亲信土司在白水城和你相见。你应该知道,即便你立了毒誓,我还是不会完全信任你。我可以让你在白水城等着他们,然后就在白水城里将这件事商议好,若是你麾下那些土司都答应,那么我就恢复你纥王的身份,让你直接在白水城带兵攻打南燕,到时候灭了南燕,你我平分南燕江山。”
图浑多别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大将军,既然您也如此诚恳的说了,我自然不能再说什么,我答应了就是。回去我就写几封信,派人送回丛林中交给我手下最亲信的几个土司,让他们即刻带兵在白水城外集结。”
“好”
方解点了点头:“这件事若是做好了,你为纥王,我镇守南疆,你我永为同盟。我可以给你一个保证,只要你助我踏平南燕,我黑旗军以后绝不再杀一个纥人。”
“好!”
图浑多别大笑道:“大将军痛快!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大将军为人比慕容耻那个家伙要光明磊落的多,我最喜欢这样豪爽直接的性子。请大将军放心,我到了白水城,就是纥人大军誓师出征之时!”
“去吧”
方解抱了抱拳:“待踏平南燕之日,我再与大王把酒言欢。”
“告辞!”
图浑多别也学着汉人的样子抱了抱拳,然后转身离去。</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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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九章兄弟相像
南疆的气候远比西北樊固要舒服的多,西北苦寒,西南温暖,不过白水城这边最大的烦恼就在于,到了炎热的时候那些蛇虫鼠蚁就开始肆虐,而且纥人最善于用毒,士兵们要时时刻刻提防着会不会被纥人算计了。
站在白水城城墙上,方解看着远处的丛林站了好一会儿。
现在的他,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些,而他又偏偏是那种所有事都要想到准备好才会去做的人,尤其累。
“麒麟,问你一件事。”
方解轻声问道。
魁梧壮硕的麒麟站在方解身后,就好像一座山一样坚实。听到方解问自己话,他从愣神中恢复过来,歉然笑了笑:“什么事?”
“很久没有问过夜枭他们的消息了,自从上次让他们帮忙去江南保护吴隐玉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他们……挺好。”
麒麟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发苦的笑了笑:“他们从江南回来之后,我和大犬跟他们见过一面,在长安城里,一起喝了酒。我问夜枭打算以后干什么,他说这保护人的差事不错,收入不俗,而且也已经是熟门熟路了,所以打算开个镖局。他说只要不是遇到你这样的雇主,应该就会赚银子。他说等以后攒的银子够多了,就再走一遍当初走过的路。”
方解也跟着笑了笑:“是啊,估计他们也遇不到我这样的雇主了。”
麒麟道:“那天喝了不少酒,夜枭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掰着手指头算当初有多少人,现在还剩下多少人,哭了笑,说最后能活下来真他娘的好。我说咱们还应该在一起的,互相有个照应。他说算了吧,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大风大浪的十几年了,够了。”
“然后你们就分开了?”
方解问。
“嗯”
麒麟点了点头:“一直喝到酒楼打烊才分开,出门的时候夜枭连路都走不稳了。他可是以轻功见长的,比大犬的轻功还要好些。出门之后我们向东他们向西,我抱了抱拳说再见,夜枭啐了一口说不见。”
“后来知道他们真的打算开一家镖局,我和大犬暗地里跟长安城衙门的人打了招呼,也就能帮这一点了。对不起,这件事我们没告诉你,是怕你心里不舒服。”
“挺好的。”
方解看了一眼麒麟手里拎着的铜棍,想起了那个血性汉子横棍。
“麒麟,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
“我?”
麒麟摇了摇头:“没去想过,跟着你挺好。这么多年来已经习惯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心里踏实。”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次打算对南燕动兵,是因为我知道大犬心里还有个结打不开。当初慕容耻从他们两兄弟手里抢走了太子的身份,也抢走了南燕那片江山。大犬虽然一直在说已经忘了自己是太子,可看得出来,他从没有忘记过复国。大犬以前说过,他一直劝他的弟弟不要执迷于复国这飘渺虚无的理想,可他如果真的那么坚定,也就不会一直没有阻止过他弟弟了。”
“如果大犬做了皇帝,那就真是一件好事了。”
方解看着城外喃喃道:“帮大犬杀了慕容耻,夺回本该属于他们兄弟的东西,大犬做了南燕的皇帝之后,只要我还在中原,就能保证他的国家屹立不倒。你若是也觉得累了,可以留在大理城。”
方解回头看了麒麟一眼:“我一直在想,自己能给你们什么样的荣华富贵,想来想去,发现什么都不如和美安康这四个字。破南燕之后,我会将南燕所有世家屠一遍,让大犬没有一丝后顾之忧。然后留下一支队伍给他,这样就能保证皇位无忧。”
“跟着我,以后只怕还会有许多大凶险之事,我却没有能力保护你们所有人而不会有疏漏。大理城风景不错,住着应该很舒服。”
麒麟愣住,摇头:“真的没有想过。”
“现在想想吧。”
方解对麒麟笑了笑:“给你时间。”
麒麟嗯了一声,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棍子。
过了好一会儿,麒麟忽然叹了口气:“刚才你说的这些,我仔细想了想确实很美。在大理城里住下来,大犬做皇帝,他难道还敢让我过苦日子?到时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再找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子相伴,那是真的美。可是……我却没有觉得这是我想要的生活。”
麒麟回头看了看那些亲兵:“我发现我已经习惯了在军营里的生活,和那些兔崽子们一块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战场上挥刀拼杀,闲暇时喝酒打架,快意!”
“随你”
方解点了点头:“大犬哪儿去了?”
“刚才他说要出城一趟,估计着是去见他弟弟了吧。他弟弟弄了个什么教,前阵子和纥人联手进攻平商道,被咱们黑旗军踏平之后,他那个宗门损伤惨重。其实大犬挺痛苦的吧,夹在你和他弟弟之间。”
“嗯”
方解嗯了一声:“让大犬去劝劝他弟弟也好,他弟弟的执念比他要重的多,因为有这执念,所以做事就变得偏激起来。这次我帮大犬攻南燕,他弟弟应该也没有什么想不开的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方解忽然愣住:“陈孝儒!”
他猛的喊了一声:“召集所有骁骑校,去找大犬!”
……
……
“我竟是忘了这一层!”
方解恼火的自语了一句,然后从城墙上纵身一跃跳了下去,从两丈高的城墙上落下,就如同一只大鸟一样。半空中他打了个呼哨,本来昏沉沉在城门里睡着的白狮子浑沌猛的睁开眼,然后噌的一声跳起来直接冲出城门。
方解落下的时候,正好落在白狮子身上。
“我不知道你鼻子好使不好使,但我现在需要你帮我找到大犬。”
方解在白狮子身上拍了一下,白狮子听懂了似的,竟是点了点头,然后顺着官道往北边冲了出去。一人一狮才走没多久,后面大队的骁骑校骑兵从城里冲了出来,黑甲红披风,就好像火烧云贴着地面往前飞一样。
白狮子一直在城门口趴着,它应该是看到了大犬出城,所以笔直的朝着北边跑,而且它没有停下来闻一闻气味。大犬走了没多久,空气中还依稀残留着他身上那特殊的味道,一般狮子或许捕捉不到这微弱的气息,但浑沌可以。
毕竟,大犬身上那件皮袍味道很特别。比较,浑沌不是普通的野兽。
方解的眉头皱的很紧,眼睛里都是急迫。
“不要出事”
他喃喃自语。
风从他耳边呼呼的吹过,白狮子急速奔行竟是如离开了地面一样,远远的看起来如贴着地面在飞。
……
……
南燕和纥人联兵北进之后,平商道的大部分村镇几乎都毁于一旦。有坚固高墙的县城郡城得以保存,可纥人所过之处的村落十成十被烧毁。而和纥人的杀光烧光不同,南燕军队虽然杀人不多,可他们掠夺的更狠,他们不止要财物粮食,还要人。
所以从雍州往南近千里的地面上,几乎都看不到什么人烟。这场兵祸,远超雍州一带数千年来任何一场灾难。即便是商国时候瘟疫流行,死的人也不及这次多。这里本是鱼米之乡,可现在只剩下满目疮痍。
初步估算,纥人杀和南燕人掳走的百姓加起来,要超过二百万人。还有至少也是这个数字的百姓逃难而走,相加起来就相当于,大半个平商道的百姓没了。
曾经繁华富庶之地,变成了不毛之地。
战争才结束没有多久,逃难走的百姓大部分还没有回来,所以显得格外荒芜。
在距离白水城大约十五里有一个小村子,房屋已经尽数被毁。前阵子下了一场雨,却冲不走这村子里的荒凉。
在一间烧的只剩下光秃秃灰黑色墙壁的小院子里,大犬蹲在地上一口一口的抽着烟斗。身穿一身白色长袍的追商站在距离他几米外,低着头,似乎心事重重。
“你好像不太高兴。”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大犬说了一句话。
追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是被大犬的话吓得微微颤了一下:“没……没有,只是心里有些不平静,想到了以前那些苦日子。现在既然方将军答应要帮助大哥你恢复河山了,我怎么可能不高兴?以后大哥做了皇帝,我会尽力辅佐大哥你。”
“慕容连”
大犬忽然叫了一声。
追上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这名字已经好久没有听到有人叫过了,突然听到,竟是没有反应过来你在叫我。”
“慕容正”
追商看着大犬:“这名字比什么大犬,比什么商国恨好听多了。”
大犬笑了笑:“我在想,我能不能做好这个皇帝。”
追商的嘴角不由真正的颤了颤,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会的……我记得小时候,父皇不止一次说过,你比他要强。父皇心里明知道该如何做好一个皇帝,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醉心于山水,寄情于书画。他想长生不老,却最终死无全尸……大哥你一定会做好,比任何人都好。”
“其实真的说起来,你比我适合做皇帝。”
大犬笑着说道:“不过,这皇帝我还不能让给你,你性子太狠,如果大将军将南燕灭了,我先做几年皇帝,稳一稳,然后再把皇位让给你。你太激进,在我手下做几年事,收收性子,再过几年你也就老成许多了,那时候把皇位交给你我也放心。我还去找我一群狐朋狗友吃喝嫖赌,你坐你的金銮殿以养万民。”
追商显然愣了一下,然后自嘲的笑了笑:“我?咱们大商,从来皇位都是传给长子的。”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缓步走到大犬身边:“咱们兄弟两个,相貌上还是差不多的,连说话的声音都差不多,只是大哥你比我苍老。看看你脸上这么多皱纹,原来时间过的竟是这么快。”
“是啊”
大犬站起来,习惯的揽着追商肩膀:“你我确实生的很像,要是你再老一些,不用易容都能装扮成我。”
“嗯”
追商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些异样一闪即逝:“是啊,我还需要老一点才行。”</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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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八章天边流云
大犬叫了一声慕容连,追商叫了一声慕容正。
对于他们两兄弟来说,这名字似乎都有些久远。久到他们自己连自己的名字都觉得有些陌生,需要思索一会儿才会明白原来这才是自己的名字。
大犬这个名字是沐小腰取的,因为他有个很灵敏的鼻子。
商国恨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其中寓意不言而喻。
追商的名字是慕容连自己取的,在大犬为了保护方解而离开雍州的时候,慕容连对大犬说:“大哥,你给自己改名叫做商国恨,我知道你是要记住亡国之恨。所以从今天开始我给自己取名叫追商,我要一直追随在你的身后,我们一起,为了复国而拼尽最后一分力。”
这些话,大犬记忆犹新。
“大哥,你还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要摘宫里的果子吃,你把我扛在肩膀上去摘,我故意尿了你一身的事吗?”
慕容连沉默了一会儿后笑了笑说道。
“怎么会不记得,那骚味现在好像还在我鼻子里,这么多年都没有散去。”
“哈哈”
慕容连大笑:“那个时候不管是谁都说,自古有言皇族没有兄弟情,可大哥你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父皇那个时候最喜欢看到的事,就是你背着我在御花园里来回狂奔。我可以在你后背上肆无忌惮的笑,可以在你后背上撒尿。”
大犬也笑却说的很认真:“是啊,越是到后来才发现,原来放心让一个人在自己背后的感情并不多。如果有一个人,是可以让你毫无顾忌的把后背交给他的人,那么就一定要珍惜了。而一个人,有一个毫无顾忌将后背交给他的人,也一定要珍惜……”
这句话让慕容连沉默了好一会。
“是啊……”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尤其是亡国之后,大哥你就不只是我大哥,还是父亲。你带着我逃亡,一路上忍饥挨饿,却不肯让我受一点委屈。讨饭要来一个馒头,你也会都给我,然后骗我说你要来了两个,已经吃了一个。”
“你还不是每次都留给我半个?”
大犬温和的笑着说道。
这句话,感动了的不只是大犬自己。
慕容连再次陷入沉默,袖口里似乎动了动,好像是攥紧了拳头。
“其实,我应该当面谢谢方解。”
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突然想到,慕容连转移了话题:“罗耀是你我的杀父仇人,大哥你说方解把罗耀杀了,那么方解也算得上你我的恩人了。杀父之仇,是方解帮咱们报的,等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一定要给他行一个大礼。”
“不用”
大犬道:“他是第二个,我可以放心大胆把后背亮出来的人。对他,不用说谢谢。就好像,他从来也没有对我说过谢谢一样。”
慕容连的眼神有些迷茫,似乎不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我离开雍州这十几年,你过的太辛苦了。”
大犬忽然叹了口气道:“当初罗耀逼迫我去保护方解,那个时候方解还是一个在襁褓里的婴儿。近二十年,竟是这么一晃而过。这些年来,没有我,你靠着自己的努力朝着你心中的目标前进,不管生活多艰辛一直没有放弃,从这点来说,你比我要强的多。连我都要放弃,而你还在坚持。本来应该我照顾你的,可我这个做大哥的,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帮到你。”
“帮到了。”
慕容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袖口:“如果没有大哥你,我早就死了。”
“不会”
大犬认真道:“我知道你是个很坚强的人,即便当初是你自己逃出来,也不会死,你会活的很好。倒是因为我被罗耀带走之后,反而让你暴露在罗耀的眼前,这近二十年,你几乎就活在刀口下,不知道哪天罗耀会下杀手。”
“罗耀不会杀我的。”
慕容连道:“因为我知道如何生存下去,罗耀需要一个给他捣乱的人,所以他才能时不时的展现一次他的实力和冷酷。如果没有我,他也还会找到别人来做我这个角色。所以,我自然不会将活着的希望给别人。大哥你知道……我一直都不笨。”
“我和罗耀见过几次。”
慕容连道:“在你离开的那天,我一夜没睡,想了一夜才想明白……你走了之后,我就在想,没有你的保护了我该怎么保护自己?罗耀带走了你,我也就成了罗耀圈养着的一个猎物……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反而豁然开朗。既然我本来就是罗耀圈养着的猎物,那么何不索性成为一个对罗耀有用的猎物,有用到罗耀都舍不得杀我。”
“于是,我创建了自己的宗门。不得不说,这世间多的是愚民。就好像佛宗有无数信徒一样,我的宗门也有一批信徒。到后来我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或许千年之后,我创建的宗门会如佛宗一样强大不可匹敌。”
“然后我主动找到了罗耀。”
他说。
大犬一怔:“是你自己主动找到罗耀的?而不是他找的你?”
“不是,是我找的罗耀。我告诉他,我是一个对他有用的人。我可以每年都在平商道制造出一些不大不小的乱子出来,罗耀也就有借口一次一次的杀人来彰显其威风。可以说我和罗耀是一拍即合,我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罗耀立刻就答应了。”
“其实很简单就能想明白,在罗耀的地盘上,如果没有罗耀允许,我就算再有能力也不可能创造出来一个随时准备造反的宗门,而我又能一次次在罗耀麾下人马的剿杀中活下来。这本就是我和罗耀商议好的,他有需要我来满足,然后我获得活命的机会。”
“然后……”
他看了大犬一眼:“我又忍不住去想,既然我已经能和杀父仇人合作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
大犬的脸色不停变幻,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也就是说,其实你早就知道你创建宗门会死很多人。”
“是”
慕容连点了点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死很多很多人。只是最初的时候,我却没有想到罗耀会那么狠。借助我给他的机会,罗耀杀的人太多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害死很多人……却最终还是做了这样的选择……”
大犬的脸色有些难看,拿着烟斗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
“你就不怕,晚上睡不着?”
他声音有些发颤的问。
“不怕”
慕容连摇了摇头:“强者,永远不会做噩梦,因为他们,永远都是别人的噩梦。”
……
……
“你觉得我这样做很过分?”
慕容连问大犬。
大犬无法回答,如果慕容连不是他的亲弟弟,或许他现在早就一个耳光甩过去了。可他转念一想,慕容连这样选择似乎也是迫于无奈。如果他不这样做,罗耀随时都可能杀了他。在自己活别人死还是别人活自己死这样的选择题面前,大部分人都会给出一个答案。
“罗耀曾经屠掉过一个县的百姓……”
大犬喃喃道。
“嗯”
慕容连叹道:“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发展那么多信徒,人的思想真的很奇怪,我创立的宗门……不……确切来说应该叫宗教……我创立的宗教,明明没有什么诱惑力,可却有那么多百姓信奉我,敬仰我。当我开始传教的时候,我还心怀忐忑怕自己不会成功。可是很快,当我发现短短半年我就拥有数万信徒的时候,我心里只剩下满足感。”
“你来发展死囚,然后罗耀负责杀人。”
大犬总结了一句,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苍凉悲愤。
“弟弟,这件事你错了。”
他说。
慕容连摇了摇头:“大哥,你怎么还不明白呢,为了能让自己活下来,死一些不相干的人其实完全不必自责。除了梦想之外,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了。我想活,所以就注定了有人要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根本就不需要去纠结去矛盾。”
他从腰畔将酒囊解下来递给大犬:“不过……大哥你也知道我不是罗耀那样狠戾的人,所以有时候我也会自责。因为我明知道我发展的信徒越多,罗耀杀的也就越放肆。可这种事,又岂是简简单单的对错善恶?”
“我本该骂你,甚至打你。”
大犬叹息道:“可我却做不到,你说的没错,正因为我离开了,你要活下来所以才会想到这个办法。”
“大哥,你就是太妇人之仁了。”
慕容连有些怅然的说道:“说实话,如果不是我心里一直有个复国的梦,我也很难做出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来。那些百姓死的时候,我心里也会疼,可疼的多了,也就没有感觉了。为了这个复国梦,我可以付出一切牺牲一切!就算是我自己的命尚且不足惜,更何况是别人的?”
大犬接过酒囊,抬起手想要喝下去一口。
就在这一瞬间,和他面对面站着的慕容连忽然从袖口里翻出来一柄匕首,朝着大犬的心口狠狠的刺了下去!这一刀距离太近刀势太猛,而大犬还在仰着脖子喝酒,对慕容连一点戒备心都没有!
就在不久之前,大犬还在说,能让他将自己后背放心交给的人不多。毫无疑问,他的话里有另一个意思,那就是……弟弟啊,你就是我能毫无顾忌将后背亮出来的那个人。
可就是这个人,却突兀的抽出刀刺向自己大哥的心口!戳在心口的刀子,远比戳在后背更让人疼!
这来的太快。
这来的太狠!
……
……
白狮子的四肢每一次踏动,都能向前疾冲出去数丈之远。远远的看过去,它就好像一艘贴着地面疾掠的飞船一样。那种速度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在别人眼里看来根本看不出那是一头白色雄狮驮着一个人,只看到一道白色流光一闪即逝。
“不要出事!”
“不要出事!”
方解的嘴里一直在不自觉的自语这四个字,而他的眉头皱的那么紧!
似乎是感觉到了主人的心意,白狮子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然后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快,无法形容的快!
前面,出现了一片黑影。
那是一片已经被纥人焚毁了的村落,远远的看过去就是一片灰黑色,就好像大匠在宣纸上的远景泼墨,明明墨很浓,却看着有一种很淡的飘渺感觉。
看到这破败村落的时候,白狮子低吼了一声。
方解知道
到了!
天边的流云,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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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一章雍州宫做坟
白水城里一团火,烧出了多少鬼哭狼嚎。
陈定南等院子里滔天般的大火起来之后,走到大街上打了个手势。埋伏在其他院子里的黑旗军精锐同时动手,将那些土司的护卫全都放翻。紧跟着弓箭手爬上四面的房顶,也不管看得见看不见火海里的人,只管往院子里倾泻羽箭。
这火光就是信号
白水城北边山坡上拿着千里眼仔细盯着白水城的瞭望手看到一大团黑烟冒起来,立刻吹响了号角。至少两个军的黑旗军骑兵开始启动加速,潮水一样朝着白水城方向涌了过去。黑色的铁骑在地平线上漫卷而过,踏起来的尘烟直飞上了天空。
城外的纥人军队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还在等待着土司们的信号行事。可没想到他们的信号没来,黑旗军的信号来了。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城门早已经关闭。城墙上的步兵们握紧了手里的硬弓,纥人只要往前冲他们就会好不吝啬的将羽箭送出去。可纥人没有进攻,只有惊慌失措,他们的首领都在城内,没人指挥这些本就纪律松散的纥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群变得沸腾,吵吵嚷嚷。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往城门这边跑,一边跑一边用纥人的语言大声的呼喊着什么。等他们一靠近,黑旗军士兵立刻开弓放箭。缺少组织性的纥人往前冲了两三次,却因为羽箭太犀利而退了回来。
还没等他们商议出什么办法,北边的黑色洪流就到了。
骑兵们端起来长槊,犁地一样将纥人队伍翻了一遍。那些本就被黑旗军打怕了的纥人哪里还敢恋战,也不再去管城里土司们的死活,嗷嗷叫着往回跑。
或许这根本称不上是一场战争,因为其中一方根本没有抵抗之心。因为之前有命令,黑旗军骑兵没有追在纥人后面杀,将队伍逼散之后就开始有秩序的往回撤。一部分骑兵虚张声势在纥人背后呐喊,催促着纥人尽快逃命。
登上城墙的陈定南见大局已定,忍不住笑了笑道:“大将军要对南燕动兵,这些纥人根本就信不过,那个图浑多别还以为大将军真的要给他一条生路,可历史上诸多事早就证明了宁愿跟蒙元人共事也不能和纥人结盟。他们就好像原始丛林里的蚂蝗,根本就是一群吸血鬼。当初商国也算是强国,若没有纥人如蛀虫一样将根基腐蚀,商国未必会亡的那般快。”
他手下亲兵校尉笑道:“大将军一口气将忠于图浑多别的土司都杀了,纥人为了争夺土司之位,自己就会杀的乱七八糟,哪里还有空再管其他的事。让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去吧,咱们很快就能在南燕大理城里喝庆功酒了。”
陈定南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大将军怎么突然走了,幸好提前都已经交代过……告诉士兵们,不管院子里的纥人土司烧死了还是没烧死,可着劲的把羽箭往院子里面射,每人要是不射空一个箭壶,就是违抗军令!”
“喏!”
亲兵校尉应了一声,跑回去传令。
“留下八百人戍守白水城,其他人整队准备出城。”
陈定南摆了摆手吩咐,亲兵随即在城墙上开始舞动旗帜。
因为这件事,一直到很多年以后纥人都不敢和黑旗军打交道。逃回去的纥人后来有不少死于内乱之中,毕竟土司的位子有很多人觊觎。方解这办法也算是釜底抽薪,让纥人根本没能力再理会其他事。
活下来的纥人士兵回忆起来,总是会说方解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魔王,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这个魔王好像从来不肯用比较温和的方式来处理问题,尤其是对待外敌上,他永远也不会做出任何妥协。
虽然他行事算不上十分的光明磊落,但他的目的达到了。自从这一天之后,纥人极少再敢出丛林来。就算明知道白水城里只有几百名士兵,他们还是不敢去招惹。因为纥人比汉人还要早一步明白了一件事……方解根本就是个疯子,谁要是招惹了他,他就会十倍百倍的讨要回来。
没错,纥人有原始丛林居住,不熟悉丛林的汉人根本不敢轻易进入。可谁也不敢确定,你招惹了方解,他不会一把火烧进来。
似乎
没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事。
……
……
前商国皇宫,在商国覆灭之后被大隋皇帝定为西南行宫。大隋境内几乎每一座重要的行宫里,都存储着大量的物资。比如当初西北李远山造反的时候,一座晋阳宫里的军器甲械就够他装备十几二十万人的。而晋阳宫里的粮食,足够五十万大军吃上一年。只是李远山后来算计被大隋皇帝识破,仅仅是晋阳宫里那些东西就不足以支撑叛军了。
雍州行宫,似乎比晋阳宫还要重要些。
毕竟这里曾经真的是一座皇宫,毕竟这里有着特殊的意义。
雍州宫里的东西基本上都没怎么动,或许这是罗耀故意为之。罗耀也是一个做什么事都喜欢先留出后路的人,他带走了全部军队,却没有带走全部装备和粮草。因为他已经死了,所以没人能肯定的说他当初这样安排是出于什么目的。不过大部分人都觉得,他是怕万一北伐失败,有雍州宫里的东西他依然能东山再起。
方解曾经想过,罗耀是算计好了要引自己来雍州的,但罗耀却并不担心他的东西会被方解抢走,因为罗耀自始至终都认为,如果他想,随时随地可以将方解杀死。
方解到了雍州后不久,就出现了一种城中无世家的诡异状态,所以也谈不上有人阻止他干什么,如果有,也是黑旗军自己人的劝阻。
比如,方解要把雍州皇宫的正殿改了。
沐小腰和沉倾扇等人接到骁骑校的消息之后也都吓傻了,她们谁也不敢相信大犬会一去不复返。最苦最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方解是真的准备要为他夺回皇位了,好日子已经在朝着大犬招手,以后也绝不可能再出现什么无法逾越的困难。
无论怎么去想,以后的日子都是美好的。
可大犬却去了。
就这样突兀的去了。
沐小腰和沉倾扇在闲聊的时候,甚至说过以后想散心了,就跑去大理城找大犬玩,大理城和她们的师门不远,住一阵子散心最好不过。她们甚至开始为大犬物色伴侣,本来有几个特别贤淑的丫头被她们相中,可方解却笑着说大犬是要做皇帝的,难道皇后还要你们帮着选?自然是皇帝自己瞧谁顺眼才行。方解说,虽然我没有什么门第之见,可要不是大家闺秀也配不上我家大犬!
可谁想到,这话还在耳边回荡着,大犬却走了。
那个永远是脏兮兮的,一件皮袍二十年不曾换洗过,闻到肉味就会流口水,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乞丐的大犬。却有着太多太多自己固执的习惯,他不下厨房,不洗衣服,不干粗活,走路的姿势再猥琐也是微微昂着下颌,因为……他是大商的皇族,是大商最后一个太子。
沐小腰忍不住想起,在樊固城的时候,她坐在房梁上喝酒,大犬蹲在角落里吃肉。
方解每次回来,都会抛上去一大壶梨花酿,然后抛给大犬一大包卤肉。
方解会一点也不斯文的撅着屁股在火炉上烤火,然后郑重认真的问她和他:“我到底是谁?”
……
……
沉倾扇和沐小腰带着人在距离雍州七百里的地方接到了方解,这个固执的少年依然自己抱着大犬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回走。也只有沐小腰,才能从他手里把大犬的尸体接过去。
出乎预料的是,谁都没有哭。
沐小腰看起来很平静的,亲手为大犬擦了脸,缝上了胸口的伤口。
没有为他换一身洗衣服,因为她们都知道大犬不喜欢。他已经习惯了这件皮袍,习惯了他自己的脏兮兮。
回到雍州的半路上,方解抢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宗门。因为这宗门里有一座寒气极重的棺椁,可以保证尸体不腐。被方解这样的魔头抢了,这个宗门似乎也只能忍气吞声。抢棺椁时候的方解不像是方解,像是一个失去了挚友的妖魔鬼怪。
而到了雍州之后,方解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把雍州宫正殿的龙椅拆了,把那座棺椁放上去。然后下令改正殿为冥殿。他要把整个雍州宫,改成一座巨大的陵墓。
没人敢劝他。
方解虽然没有落泪,可那双眸子里的血丝让人畏惧。
……
……
在雍州宫正殿外面,方解坐在栏杆上看着工匠们将龙椅拆掉,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块香气扑鼻的卤肉。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工匠,方解将卤肉放在自己身边:“不知道你走的时候,心里是否有怨气,又或是心平气和走的。有人说死者有怨气,会化作厉鬼……你要是有胆子就出来吓吓我。”
说完这句,方解忽然想到不久之前他还对大犬说过:“我为你备下了数万劲卒,你可有胆子做一方豪杰?”
想起这话,方解就觉得有刀子在自己心里来回戳着。
“你应该恨我才对……如果不是我想帮你抢回皇位,不是我告诉你我要帮你,你也不会去告诉你弟弟,不告诉你弟弟他也不会杀你。归根结底,还是我害了你。如果没有我这样的决定,你们兄弟或许还会相处下去。”
他洒在地上一壶酒:“你不爱喝酒,但这是沐小腰送的。她说就不来见你了,因为她怕自己忍不住把你的鬼魂再揍一次。”
“大将军,看样子很快就能改造好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散金候吴一道出现在方解身边:“不知道大将军想过没有,商将军……不,是大商最后一位皇帝陛下,该用什么样的谥号?”
“属下想了想,哀,安,诚,崇,道,德,刚,厚这八个字难以取舍,大将军看用什么好?”
“厚”
方解语气很轻的说了一个字。
“是”
散金候抱了抱拳,想要退回去。
“侯爷这次,到底为什么来雍州的?”
方解忽然问了一句。
吴一道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大将军,你似乎忘了临行前答应过小女什么,而我确实是担心大将军的安危才赶来的……不过,这件事只怕又要往后拖很久了。”
方解眉头微微皱了下,点了点头:“是我不好。”
吴一道对他温厚的笑了笑,转身而去。
方解回头看了吴一道的背影一眼,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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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二章想做什么做什么
没有隆重肃穆的葬礼,甚至没有很多人参与。
大犬的棺椁安放在雍州宫正殿的龙椅基座上,方解,麒麟,沐小腰,沉倾扇四个人站在基座下面,仰望着他。
走出大殿的时候,麒麟要关闭大殿的房门却被方解阻止,他摇了摇头语气很轻的说了一句:“开着门吧,如果他还能看得到,应该也想看看外面的风景。”
大犬默然,揉了揉鼻子。
大犬的突然离世,让方解也失去了攻打南燕的兴趣。接下来的将近一个月,黑旗军都在雍州城里休整。各军的将领们带着士兵例行训练,而方解每天都会到大殿里坐一会儿,自言自语。他这样的表现有人担忧,自然也有人幸灾乐祸。那些雍州本地的所谓贵族还没死的,听说方解最近精神恍惚,他们倒是极高兴,恨不得方解就这样疯了才好。
只是可惜,方解只要还在雍州城里一天,他们就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转眼间春暖花开,虽然在雍州四季的变化并不明显,可四季还是不会因为人的意志而有所改变,该来的还是会来。
最先来的是黄阳道的战报,崔中振带兵围困信阳城,出乎预料的是,信阳城守将田信竟是开城投降了。本以为会是一场恶战,没想到会这样轻而易举的得到了胜利。
陈孝儒拿着战报快步到了方解的书房外面,方解听到说话叫他进来。最近这段日子方解清瘦了不少,眉宇间那股子冷意也消失了几分。陈孝儒知道大犬的离开对于方解来说打击有多大,这位如今统领三军的大将军不会在人前哭泣,可这样压着自己心里的伤,只怕会更疼吧。
“大将军,捷报!”
陈孝儒把战报递上去:“刚刚送来的消息,信阳城守将田信派人与崔将军联络,提出只要保证信阳城内守军的生命安全,田信愿意献出信阳城。”
方解也没料到这一仗竟是这么快就能结束,接过战报看了一眼:“还在谈?”
“嗯,还在谈。”
陈孝儒回答道:“这是独孤文秀让骁骑校用最快的速度传递来的军情,想请示大将军,不过即便是骁骑校的传递方式,路上还是最少需要耗去半个月的时间,这半个月之内,事情应该已经了结了。”
方解点了点头:“派人回去告诉崔中振,信阳城位置险要,不可轻慢。罗屠的几十万人马就在长江北岸,距离信阳城不过七八百里,信阳城失守的消息一旦传到罗屠耳朵里,他必然有所反应。是下江南还是打信阳谁也猜不透。告诉他,把信阳城原来的守军打散分开,选其中精锐者留下,老弱病残全都发一笔银子遣散就是了。”
“令,独孤文秀为黄阳道总管,除去军务事外,其他诸事由他决断。分发那些遣散士兵的银两,让信阳城里的世家富户捐,别想着什么拉拢人心,我不需要这些。谁家不出银子,那就直接抄了谁家。”
“喏”
陈孝儒应了一声。
“告诉独孤文秀,不管是谁都想着多拉拢一些地方上的豪绅世家以便扩充实力,他不要这么想,我不需要那些人所谓的支持,只需要他们听话顺从。不顺从的,没必要留着什么客气。”
这是方解第二次交待,所以陈孝儒格外的记了下来。
“还有……”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问:“一会儿你回去之后把张洗叫来,我让他统计平商道人口,已经一个多月了,估摸着也有个大概数字。”
“喏,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散金候这些日子在忙什么?”
方解忽然问道。
陈孝儒回答:“散金候这段日子一直在游山玩水,有时候出门一去六七日才回来。只带二三随从,今儿一早刚出雍州,据说是要去墨池山看看。”
“雍州地面上还不太平,调遣些骁骑校中的精锐护着散金候,不要瞒着他,以免误会。”
“喏”
“你去吧”
方解摆了摆手:“对了……让孙开道来雍州。”
陈孝儒答应了一声,刚走出方解的书房忽然看见外面有个骁骑校百户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陈孝儒拦着那百户问道。
“回指挥使,黄阳道那边出事了!”
陈孝儒心里一沉,忽然有些恐慌。
……
……
“从现在得来的消息分析……”
陈孝儒声音有些低沉,因为他实在没有想到刚刚才向方解回报过的喜事,竟是在片刻之后成了祸事。
“崔将军中了田信的埋伏,在进城受降的时候被埋伏在大街上的叛军围住,随行进城的数百名精锐尽皆战死,崔将军身受重伤……不过因为崔将军的亲兵死战重新打开城门,崔将军才得以脱身。”
“不过……”
陈孝儒偷偷看了一眼方解的脸色后继续说道:“崔将军重伤昏迷,田信率叛军趁机进攻,大军战败,向后退却四十里,损伤超过五千人。若不是飞鹰军将军陈搬山率骑兵解救,只怕损失会更大。”
“独孤文秀呢?”
方解问。
“据说独孤大人在事前曾再三劝阻崔将军,不要轻信了田信。便是在崔将军召集将领议事的时候,独孤大人还曾说过,他说田信虽然之前在左前卫中名不见经传,但罗耀当初既然留下此人戍守信仰,此人肯定有其过人之处。不过崔将军却认为信阳就是一座孤城,而且如今罗家的叛军连战连败,田信没理由也没胆子抵抗。”
陈孝儒翻看了一下军报说道:“骁骑校送来的消息说,崔将军进城的时候,独孤文秀曾经下令全军戒备,只是他乃文官,军中将领多半没有在意,以至于叛军杀出城的时候,我军竟是没有来得及列阵……”
方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有些飘忽。
“令,撤去崔中振所有军职,送回朱雀山休养。独孤文秀为信阳行军总管,陈搬山为副帅……怎么丢的人就怎么捡回来,这仗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打赢。我再给独孤文秀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内拿不下信阳城,让他和陈搬山提头来见。”
“喏”
方解把军报接过来看了看,随手丢在一边。
“凡战,自然有胜有负,我不会因为一战之败而砍了你们脑袋,谁都有做错事的时候。但这件事同样告诉你们一个道理,自大疏忽永远是你们自己最大的敌人。”
“属下谨记!”
夏侯百川和陈定南等人抱拳回答。
“另外……”
方解看向陈孝儒吩咐道:“派人去雍北,北徽,南徽三道,请钟辛,迟浩年,杜建舟三位总督大人来雍州议事,就说我在雍州等着他们,请他们立刻出发。”
“大将军……只怕这三人未必敢来吧?”
夏侯百川沉吟了一下说道。
方解嗯了一声:“他们自然不敢来,我也没指望他们会来。我让张洗统计平商道百姓人口,虽然还没有一个具体的数字出来,但战祸天灾之后,平商道百姓十去六七是不争的事实。西南四道,平商道最为富庶,百姓损失的这般大,平商道也废了大半……我打算从雍北道,南徽道,北徽道,这三道调百姓入平商,自然要给那三个人一些压力。若是直接说了这件事,他们必然百般推辞。”
“我请他们来,他们不敢来,然后我再派人说这件事,料来他们也就不敢推辞。”
方解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派人在平商道各郡县张贴告示,号召百姓重回家园开垦土地,南蛮子来的时候,那些富户都举家逃走,我不否认那些土地曾经是他们这些富户的,但被我夺回来之后,就是我的。所有百姓,均可在我的土地上种植,有多大能力就种多少田……按每人一亩的口粮田分发,这一亩田不收任何钱粮。若是想多种,就租,租五亩以上者,收两成税,十亩以上者,收三成,十五亩以上者,收半数。待我黑旗军钱粮充足,兵员齐备之后,这税赋还要往下调。”
“大将军……”
陈定南劝道:“这样一来只怕有不少人反对……”
“我说过,顺我者,我不会动他们一分田。逆我者,我不会给他们留一分田。去安排吧,尽快让平商道恢复生产。”
就在这时候,散金候吴一道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
“大将军,此事是不是稍稍推迟些?”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属下才出城没走多远,就被骁骑校的人追了回来,说大将军有要事商议,属下没敢耽搁,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
“侯爷,你的意思?”
方解问。
吴一道急切道:“大将军还田于民,这是千古以来的大好事,是百姓之福。但此事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些?属下不是反对大将军的军令,只是觉得此事还需要详细计议,待有个具体的章程出来再施行也不晚。”
“我明白散金候的意思。”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虽然这样说,但其实还是反对我将田地还给百姓的做法。因为这样做,将会把中原所有世家大户全都得罪。以后黑旗军再想向外扩张,难如登天。”
吴一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没必要等着了。”
方解淡然道:“曾经我也以为,这事虽然是好事但还没到推行的时候,等我有了实力,让所有人不敢反对我的时候再推行下去。但大犬死了之后,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晚做不如早做,以免到了后来追悔莫及。没错,我这样做是将天下所有富户世家都得罪了,他们必然视我如敌寇。可到了现在,我即便不这样做,还有多少世家视我如亲友?”
“我得罪了他们,但我得了民心。”
方解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我来了……总得实实在在做点什么。”
这句话内在的意思,除了他自己之外没人懂。
有个声音在方解心里一直在说,不管上天让你来这个世界是做什么的,你想做的,就要去做。也许这样你会触怒整个世界,但你的到来也不是为了取悦这个世界。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大轮明王,可以活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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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五章我要学艺
洛水上,扑虎单手擎船,单手接刀。
这一幕被很多人看到,所以或许用不了多久,这个人的名字就会开始在中原江湖中流传开。而扑虎并不在意这些,如果他愿意成为闻名天下的人,他早就是了。他在意的,是那个劈出这一刀的黑衣人是谁。
扑虎对谈清歌说过,他曾经看过大内侍卫处里不少档案,而作为大隋大隋官方探入江湖最深的衙门,大内侍卫处对江湖上的高手自然很熟悉。大内侍卫处中有一册江湖名人录,里面记载着自大隋立国以来的大修行者,还有多如牛毛的宗门。这一百多年的历史中,出现过的江湖豪客基本上都有记载,所以这一册江湖名人录,足有一尺厚。
其中用刀成名者不计其数。
“你在想什么?”
谈清歌看着靠在船舷上发呆的扑虎问。
“想那个人是谁。”
扑虎微微皱着眉:“我曾经读过大内侍卫处的江湖名人录,最近几十年江湖上以用刀闻名天下的不在少数,名声最盛者,有几十年前凶名震江南的左手刀骆河图,据说一直在红袖招里,传闻已经死了。还有东北一刀雷滚,传闻雷滚的刀势一旦展开,便如雷暴降临大开大合连绵不尽,在东北诸道中也找不到对手,可正因为如此,这个人应该不是雷滚,因为他的刀势不够简单直接。”
“江南通古书院里,曾经有个以刀证道的大修行者,据说曾经远走极南最是苦寒之地修行,用了二十六年练出来一刀,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用二十六年的时间只练一刀,听闻这件事的人都笑他愚笨痴傻,却谁知道他回来只靠着这一刀,就杀遍了大江南北……前阵子老院长南行,一剑断了他的刀,只是不知道这个人死没死……不过,他刀意极寒,所以这黑衣人也不会是他。”
“是谁很重要?”
谈清歌问。
“重要”
扑虎点了点头:“只要能推测出他的身份,我就能找出是谁在幕后主使。”
谈清歌沉默,然后很认真的问:“你能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接住他最强一刀,这说明这个人不是你的对手。若是他下次再出现,你擒了他问不就知道了?”
“你在演武院里都傻了。”
扑虎笑了笑道:“大将军时常说我痴傻,在我看来你才是真的傻。那一刀根本就不是什么最强一刀,我来告诉你,越是修为强大的修行者,在与人对敌的时候都不会一出手第一招就用最强的招式,哪怕是在拼命的时候。只有在确定自己绝不是对手的情况下,才会拼命一搏。”
“那他为什么退走?”
谈清歌问。
“因为我上了岸,脚下踩着土地。”
扑虎很平淡也很傲然的回答。
“只要我站在大地上,除了大将军之外,就没有人能让我感觉到畏惧。那个黑衣人修为很强,但他知道想杀我没那么容易,最好的结局也是两败俱伤,所以他才会退走。”
谈清歌点了点头,似乎是不想再去搀和扑虎的思绪。
“你想,我不打扰你了。”
“你在船上的时候,为什么不拔剑?”
扑虎忽然问了一句。
谈清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腰畔的长剑,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忽然伸手将剑解了下来:“这东西,不过是个纪念而已。我在演武院里只有伙夫和老先生这两个朋友,伙夫虽然经常骂我,但我知道他不是个坏人。老先生虽然经常说我是傻子,可我知道他是个好人。这两个人送我的东西,我都带在身边。”
“哦?”
扑虎问:“那伙夫送你什么了?”
谈清歌沉默了一会儿,将剑柄上挂着的穗子递给扑虎,扑虎这才发现原来那穗子上还有很小很小的一块玉佩,赤红色,所以不注意看很难发现。和红色的丝线绑在一起,就好像是一团乱丝似的。
扑虎接过来看了看,然后眼神忽然一变。
“这是……好东西啊。”
“啊?”
谈清歌愣了一下:“很值钱?”
“价值不在钱上,不过说它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扑虎似乎是回忆起来什么,眼神有些飘忽,他指了指红玉上刻着的一轮弯月:“这是月影堂的标记,大隋立国之前,江湖上有个宗门一家独大,整个江湖都被这个宗门镇在脚下,那就是万剑堂。因为万剑堂的大堂主万星辰创出来一剑破万法,江湖上的人都要尊他一声中原第一。”
“可是在万剑堂成立之前,江湖上影响力最大的,是月影堂……”
扑虎沉吟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江湖路上行,抬头看月影……这是几百年前江湖上流传最广的一句话,意思是说月影堂永远都高高在上。当初月影堂的地位,就与之后万剑堂的地位一样。只是后来,据说月影堂最后一任大堂主白沉舟败在了万星辰手里,据说被万星辰断了他的剑,他便以断剑自刺心口而死。”
“你的意思是?”
谈清歌一脸诧异的问:“这块红玉,是月影堂的东西?”
“十之**是了”
扑虎眼神迷茫了一下:“看来演武院里果然藏龙卧虎,那个伙夫不是个简单人物。呵呵……我以为我已经足够了解大隋,足够了解长安城,足够了解演武院,谁想到知道的还是那么肤浅。”
谈清歌看着他,似乎不懂他在说什么。
“等回了长安城,我真得拜访一下你说的那个伙夫了。”
扑虎笑了笑,眼神里却有些别样的东西。
……
……
雍州城
项青牛张开手臂做了一个扩胸动作,表情很陶醉。方解眯着眼睛看着他,笑了笑问:“怎么,这是养胸呢?”
项青牛呸了一声:“你没发现我最近瘦了?”
“你要是再多吃点糖,还得瘦……有一种病叫糖尿,顾名思义,就是你撒尿在地上都能招蜜蜂来采蜜,然后你整个人就废了啊。”
方解道。
“不吃了”
项青牛嘿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虽然已经习惯,但既然不是好习惯就放弃了吧。最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人啊,就得对自己好点,一辈子说长有百十年,说短还不是朝夕之间?”
“你这道理不对啊……”
方解道:“按照你这道理,不是应该想干嘛干嘛吗?”
项青牛愣了一下,讪讪的笑了笑:“我是道尊,懂的道理太多了些,说出来难免有点混乱。不说了,撒个尿先……”
说完,他站在雍州城城墙上,撩起道袍解开裤子往城墙下开炮。
方解瞥了一眼后用异常纯真的嗓音唱道:“小喜鹊盖新房,小蜜蜂采蜜忙……”
“滚”
项青牛笑骂了一句:“尿完了抖三抖,真特么爽。”
“觉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长安城里突然出了个大修行者,能将罗要打的人不像人……这个人会是谁?突然之间冒出来,就好像鬼一样。师尊在长安城里隐居一百多年,如果有这样一个绝强的大修行者,师尊不可能不知道。”
方解摇了摇头:“知道,但未必会说。”
“连我都不告诉?”
项青牛撅了撅嘴。
“那你说,我二师兄知道不知道?”
“应该知道吧……”
方解叹了口气:“我现在能稍稍理解一些,为什么当初你二师兄会那样轻易的离开长安城,甚至一直没有回去过。直到天佑皇帝临死,大隋崩乱他也没有回去过。直到罗耀兵围长安,他还在追杀大轮明王。他似乎并不担心长安城,不担心杨家的天下……要么,是他早已经到了那种你我无法理解的境界,对杨家的江山已经不在意了。要么,就是他自始至终就知道,长安城不可破的秘密。”
“是啊……”
项青牛缓缓道:“似乎很多秘密,只有师尊和二师兄知道。大师兄不知道,三师兄知不道,我也不知道。”
“说到大师兄……”
项青牛愣了一下:“也不知道那个老牛鼻子现在在哪儿。”
“在草原”
方解回答:“我派人和北蛮人做交易,用粮食换皮子和马匹,所以知道北蛮人部族里现在有个老道人,十之**就是你大师兄了。”
“没死?”
项青牛笑了笑:“没死就好……道宗现在让我这样一个人来撑门面,实在有点对不起中原第一宗门的名气啊。”
正说着,他忽然抬手指了指城外官道上一个往这边走的人:“咦,怎么来了个穿道袍的?这是我道宗哪个道观的徒子徒孙啊。”
刚说完他就愣住,随即啐了一口:“他娘的……是个大家伙。”
……
……
江南
通古书院
象征着书院地位的高塔被万星辰一剑劈开,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只是让书院里少了一道风景。来书院学习的学生还是络绎不绝,多的是慕名而来的江南才俊。书院前院里依然人来人往,穿着月白色儒衫长袍的学生们凑在一起说说笑笑。
就在这时候,前院的大门外忽然有人高喊。
“罗家军罗屠,拜会通古书院诸位前辈!”
学生们顺着声音往大门外面看,发现一个身穿深蓝色锦衣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负手而立。这人看起来二十几岁年纪,身材挺拔修长。虽然隔着很远,可学生们都从这个人身上感觉到几分寒意。
所以,他们下意识的不敢答话。
“小王爷怎么到了我通古书院?”
回话的是一位长者,看起来好像有六七十岁年纪,穿一身很干净的布衣,脚上一双白底黑面的布鞋。这个人两眉之间有一颗痦子,黑的发亮,却并不影响他的容貌,反而因为有这颗痦子,给人一种威严感。
“请问您是?”
罗屠问。
“我叫历青枫”
老者微笑着回答:“董卿复死后,有人请我来做这通古书院的院长。可我却不敢做……所以,现在只是通古书院的门房,接待来客这种事,倒在我分内。”
“为什么不敢做?”
罗屠问。
“院长死的快啊……”
老者笑的依然温和:“谁没事来杀个门房里的看门老头呢?”
罗屠点了点头,然后向后退了三步后忽然跪下来,郑重的磕了一个头:“我要学艺。”
“学艺?”
老者微微愕然,然后开怀大笑:“通古书院历来是学费最高昂的书院,没有之一。京城里有个演武院学费也很高,所以历来就有南通古被演武的说法。这说法不是说这两个地方有多神妙,而是因为这两个地方学费太特娘的贵……你打算交多少学费?”
罗屠抬起头,郑重认真的回答:“千里江山,四十万大军!”</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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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六章看看你
方解在安静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的考虑同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每次都好像能很清晰的摆在他面前,可每次去想都发现有特别模糊。方解后来仔细思索,原来这模糊或是自己一直就在抗拒这玄而又玄的答案。
他来了这个世界,这个武者为尊的世界。
真正的大修行者如大轮明王和万星辰那样的人,甚至完全可以不把皇权放在眼里。大轮明王一直把持着西方世界,玩弄大草原数万里江山于掌心,甚至他的一个分身,就能把中原也绞动到天翻地覆。
万星辰,他虽然不似大轮明王那样有控制欲,可他却是一个帝国得以维持下来的支柱。他活着的时候,即便是大轮明王也不敢踏入中原,大轮明王再自负,也不会认为自己可以轻易战胜他。他死后,生前安排的一切还在护佑着这个帝国。
可以说,大轮明王和万星辰,是最接近长生的人。
表面上看起来,大轮明王的终止和方解没有关系,可仔细去想,却发现大轮明王的死和方解又是那么密切。万星辰的死看起来和方解也没有关系,可再仔细去想,发现还是有些瓜葛。
两个最接近长生的人,先后死了。
虽然长安城里还有一个铁甲大将军,可那个人的出现,也许是万星辰最后的手段了。
方解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到这两个人的死,可却知道的很清楚。所以他忍不住去想,大轮明王和万星辰死了之后,这世间可还有谁懂得长生之术?他没有将罗耀放在大轮明王和万星辰相同的级别,因为罗耀本就是大轮明王的一部分。
如果……
如果长安城里那个铁甲将军再死了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人懂得如何去长生,也没有人能达到那个高度了。然后,方解开启了一扇门。火器开始在中原出现,虽然火器不是方解发明的,却是他引进的,这个曾经被武者支配了数千年的天下,好像真的要变了。
所以,方解脑子里才会有那个玄而又玄的答案。
他来,是来见证修行者没落的吗?
是因为修行者的强大,已经触及到了什么?
所以,方解来了。
每每想到这里,方解都会害怕。是真的害怕,而不是矫情。他从最开始抵触这个时代,到后来融入这个时代,然后最后,莫非是要改变这个时代?
最可怕之处在于……方解的体质,似乎决定了他终究会成为一个大修行者。如果天要灭武,那么方解将来……会如何?
这样的思虑,方解没办法和别人商议。虽然他完全可以如实的告诉他的女人他的朋友,他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即便他说了,他的女人和朋友震惊之余,应该也不会离开他。可方解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说了,那么在别人眼里,自己会不会永远被打上怪人的烙印?
他总是很纠结。
他总是很矛盾。
大犬的死,让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那个所谓的天让他来这个世界做什么,既然来了,既然有机会改变这个世界,那么为什么不呢?
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所以他才会不顾黑旗军中将领的反对,开始在平商道推行分田入户。他为农户定的赋税并不低,比如租种十五亩田,就要上交给黑旗军一半的产量。可事实上,对于以前的税赋来说,这已经算很低了。原来土地是富户的,农户租种富户的土地,一大半交给富户,一部分交给朝廷,剩下的,并不多。而现在,虽然他们要将一半的粮食交给黑旗军,但剩下的一半实打实落在自己手里。
更何况,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租种十五亩以上的田。
这段时间,似乎没有什么好的事情。大犬走了,崔中振重伤,信阳城一战黑旗军损失惨重。再加上推行分田入户的阻碍,方解其实很不快乐。可他不想让自己的不快乐感染别人,所以他会刻意的表现很轻松。
很累。
可这不正是男人吗?
爷们儿,似乎从来都是将所有的烦扰不安扛在自己肩膀上,给自己家人尽量多的幸福安康。一个男人不管再苦再累,受了多大的气,遇到了多大的难题,遭遇了多大的打击,回家的时候还能给亲人一个干净温和的微笑,那么他就称得上顶天立地。
这,是方解一直以来对男人这两个字的理解。
他会偶尔找项青牛聊天,因为这个胖子,在大部分时候才真的是无忧无虑。方解很羡慕项青牛能自然而然的做到这一点,他烦恼的时候很烦恼,高兴的时候高兴,非常纯粹。而他在一般情况下,总是能忘记所有烦恼。
方解喜欢和项青牛聊聊,轻松自在。
他顺着项青牛往城外指的方向看了看,果然看到一个道袍的人朝着雍州城这边走了过来。这人瞧着似是有些眼熟,可因为离着远,看不真切。
……
……
江南
通古书院
罗屠端端正正的跪在书房里,在他面前椅子上坐着的是那个自称书院看门人的历青枫。罗屠刚来的时候,历青枫对他说有人邀请自己做通古书院的院长,可他却不肯。罗屠看得出来,这个人说的不是假话。
而一个看门人,又怎么可能如此自由的出入院长大人的书房,连个招呼都不用打?
“小王爷,你要拜师学艺,但我的艺不适合你。”
历青枫笑了笑道:“罗耀自小收养你,用兵甲战阵的杀意养了你二十几年。我有四艺,琴棋书画,却没有一样对你的路子。不是我装清高,说实话,小王爷能在通古书院门口下跪,就已经表明了态度,书院里的人要是再矫情做作,就显得下乘了。分则俱败和则两利的道理,肤浅,却实在。”
罗屠抬起头,虽然跪着,但上半身挺的笔直。
“先生说教不得我,可是因为我根基太弱?”
“弱?”
历青枫忍不住摇了摇头:“若是你根基弱,罗耀又岂会留你?难道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当初罗耀为什么要收留你,而不是别人?”
罗屠微微一怔,然后摇头表示不解。
“看来你真的没有想过……”
历青枫微微叹了口气道:“罗耀这是好算计啊……现在你我都知道,罗耀是西边佛宗之主大轮明王的一个分身,他本就是大轮明王做出来的东西,算不得人。可罗耀却成了精,想甩开大轮明王,也想像大轮明王那样可以长生不死……而现在大轮明王传承的事,也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找个体质特殊的年轻人夺魄,但随着大轮明王和罗耀都死了,这法子怕是失传了……”
说完这句,历青枫若有深意的看了罗屠一眼。
罗屠本就不是个愚笨的,这句话后面什么意思,历青枫不说他也懂了。
“我……懂了!”
他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
他以前之所以不懂,是因为他抗拒这样去想。越是对罗耀了解的多,其实答案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
“罗耀养了一个方解,怕别人抢走,所以一直放在外面。他还养了一个你,因为藏的深,所以不怕别人抢走……”
罗屠咬了咬嘴唇,无言以对。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恨的是什么,是罗耀收养他只是为了养一个替身,还是因为他这个替身都要排在方解后面。
“所以说,人可不能妄自菲薄。你要是说自己根基弱天分不好,那这世间可就没多少天分好的人了。既然罗耀把你和方解放在一样的位置上,这其中代表什么你自己也明白吧。所以,不是因为你根基不好我才不教你,而是因为我的东西确实不能让你变得更强大。因为学了我的东西而摒弃了罗耀之前为你养了二十几年的冷傲杀意,得不偿失,不伦不类,最终一事无成。”
“求先生指点!”
罗屠再次拜了一拜。
“先生也知道,现在朝廷里出了一个大修行者,而且用兵如神,罗耀尚且不敌,我自知更不是那人的对手。不过,此人迟迟不出长安肯定有其缘故,所以,必须尽快找到能抵挡此人的办法。先生,我罗家军和朝廷已经是再无转还的余地,通古书院何尝不是?万星辰临死前提剑南下……这代表的,只怕也是杨家人的态度。既然已经撕破脸,再勉强维持也没了意义。”
“我愿献出千里之地,四十万大军。请先生为我指路!”
他深深埋首,语气诚恳。
“我刚才说了,合则两利的道理大家都明白。现在确实已经撕破脸,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而你也知道,江南诸道,其实早已不是杨家人说了算的。我们能捧起来一个庞霸,自然还能捧起来其他人。小王爷……你比庞霸要聪明。”
历青枫站起来,走到门口叹道:“我教不了你,但有个人应该适合你。”
“谁?”
罗屠忍不住惊喜问道。
“展遮天”
历青枫回答。
罗屠心里一惊,忍不住脱口而出:“展遮天……好大气魄的名字!”
……
……
方解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个穿道袍的老人,自然而然的俯身拜了一拜:“见过前辈,西北一别竟是数年不见,前辈可还安好?”
老者对他笑了笑,点了点头道:“明明是只有一面之缘,没想到自西北分开后,我心中最想再看看的人,居然是你,所以我来了。”
“看我?”
方解认真的问:“看我什么?”
老道人回答:“看看这七脉齐聚的体质,到底有多玄妙。一个两个三个……那么多绝顶的大修行者一个个往你身边跑,然后一个一个的死。”
……
……
通古书院
历青枫在后山断塔前站住,朝着半截石塔里喊:“老怪物,我帮你物色了个百年不遇的奇才做徒弟怎么样?”
石塔里沉默了一会儿,有个粗粝的声音问:“好吃吗?”
历青枫摇了摇头:“呸!你家伙脾气越来越古怪了,我问你,你不是想报仇吗?万老头已经死了,你报仇也报不了了。不如你收个徒弟去打败他的徒弟?”
“咦?”
石塔里的人犹豫了一下:“这法子倒是妙……可你难道不怕跟我的什么百年奇才被我折磨死?”
“随你”
历青枫道:“万老头来书院那天,董卿复直面而战,你则在这石塔里准备劈出你那天下绝无仅有的一刀,可惜,万老头或是早就猜到你在石塔里,所以一剑断了塔也断了你的刀还有你一条胳膊……展遮天,你要是折磨死了我为你物色的徒弟,你还怎么扬眉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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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九章留一个
扑虎有老黄牛,谈清歌只有自己一双腿。因为有了马车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慢,那些身穿铁甲的士兵走起路来昂首阔步,不管走多久,竟是没有一个人表现出疲惫。倒是谈清歌,第一天的时候还勉强可以,第二日的时候就开始不时停下来揉揉腿脚。
“你为什么不去坐车?”
扑虎问
谈清歌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辆马车上,车窗帘子开着,小当家和几个少女叽叽喳喳的说笑着什么,从侧面看,小当家别有一番美好。谈清歌犹豫了一下说道:“车上都是女子,我一个男人上去岂不是很无礼?”
“后面又不是没有空着的马车!”
扑虎白了他一眼。
谈清歌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刚说完这句话,就听见不远处马车里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那个时候小方方在樊固,连兔子都不敢杀,每次边军出任务,他绝对是躲起来的那个。你们进红袖招比较晚,多是红袖招回到长安城之后才进来的。只知道他是闻名天下的小方大人,哪里知道他曾是樊固有名的胆小鬼!”
小当家说的津津有味,眉飞色舞。
那些少女拉着她问,有一个脸型圆润看起来格外可爱的女孩说道:“我在长安城,可只知道他是大隋百多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演武院入试九门优异,咱们大隋只有太宗年间的大将军李啸得过九门优异。可是,小方大人进演武院,可比李啸年轻多了!”
“矮油,你倒是很爱慕他啊?”
小当家挑了挑眉毛问。
那女孩立刻红了脸:“哪儿有……我进楼子之后,只见过他三两次。”
小当家笑道:“只见了三两次就把你这小妮子的魂儿给勾了去,看你这春情泛滥的脸,到了雍州见了他说不得立刻软了腿。他要是勾勾手指,你还不主动投怀送抱?”
“小姐姐,不许讥讽我……”
那女孩坏坏的笑着说道:“还说我们,小姐姐你在楼子里的时候,可有一日不提起小方大人的?平日里看什么都不顺眼,唯独提起他的时候才有精神!我可是听说,前阵子有人说媒,户部员外郎家的公子瞧上了咱们小姐姐,哭着喊着说非小姐姐不娶。媒人才进门,就被小姐姐一拳一脚打了出去,莫不是小姐姐也有心上人了?”
“呸呸呸!”
小当家红了脸骂道:“再胡说八道,就撕了你这张小嘴!”
另一个女孩娇笑道:“一个小小的户部员外郎,虽然是肥缺,可怎么比得上咱们小当家心目中那个盖世英雄!本是普普通通一个边军出身,却在长安城里一鸣惊人,考演武,得圣眷,便是大学士大将军都赞不绝口。下雍州,赴西北,战场杀敌,千里制胜,如今坐镇一方,兵强马壮。虽然那户部员外郎家的小儿皮囊不错,可怎么比得了那人?”
“你们这些小妮子几天不收拾就皮紧,回头我就挨着个的把你们嫁出去!从这到雍州,过一个村儿就嫁一个,不收彩礼!”
“哎呀,小姐姐这是怕我们和你抢小方大人?
“对呀对呀,不到雍州就把我们都送出去了,小姐姐这是要独霸小方大人吧?”
这些话穿过车窗清晰无比的飘进谈清歌的耳朵里,他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几下,随即猛的摇了摇头:“男子汉大丈夫,若是走几步路都坚持不了,还能做什么?那破车……我不坐!”
扑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谈清歌被笑的脸红,扭头走到一边,不再与扑虎同行。
扑虎看了他一眼,止住笑声后忽然有些怅然的说道:“有些东西,还在眼前的时候有珍惜的机会,就多珍惜。等到最后即将失去的时候再珍惜,心里的不舍和难过更会浓烈些。比如我,自小到大除了大将军对我的爱护之外,我拥有的不多。所以当有些事让我觉得很开心的时候,我就会有一种多享受一阵子,哪怕只是多享受转眼一瞬的想法。”
“可是……”
谈清歌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扭捏道:“她未必喜欢我……虽然我第一眼看到她就喜欢她,可她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我觉得她根本就没在意我。”
扑虎叹了口气:“我说的不是这个。”
谈清歌问:“那是什么?”
扑虎若有深意的看了谈清歌一眼,没再继续说什么。
……
……
因为有黑旗军骁骑校在前面开路,所以所过郡县州府都很通畅。现在在西南诸道,黑旗军的大旗和腰牌比各地方衙门开具的通关文凭还要管用。西南都知道方解是个惹不得的老虎,谁去招惹他谁倒霉,所以看到黑旗军的旗号,没有任何人敢蓄意刁难。
扑虎一直留心观察着那些骁骑校,虽然在他眼里这些人不值一提。
他手里一如既往的挑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绑着一块鲜肉。老黄牛一如既往的努力往前探着头伸着舌头,然后傻乎乎的不停往前走。
老黄牛一侧挂着一柄大锤
本来另一柄大锤在另一侧,但此时却在长安城。
长安城太极殿
自从小皇帝杨承乾搬去了畅春园之后,太极殿的龙椅上就一直空着。龙椅基座很大,登上基座要走九级台阶。而每一级其实都是一个小平台,从登上台阶到走到下一个台阶,需要五步。
取九五之意。
如今龙椅上没有人,但在第八级台阶上放着一张黄花梨木雕椅,很宽大,很结实。因为皇帝不在,所以早朝的时候大臣们自然也就没必要再对着一张空龙椅三拜叩首口呼万岁。但是,他们还是要拜。
拜大将军。
那身标志性的铁甲,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神秘男人的身体。这么久以来,没有人见过他卸甲。从皇陵归来之后不久,小皇帝就下旨搬去畅春园整理先帝遗物,旨意上说因为思念哀伤心力交瘁,皇帝不能执政,所以将所有朝事都交给了大将军决断。
这个借口并不好,但借口并不重要,不是吗。
铁甲将军端坐在椅子上,听着下面人说话,很认真的在听。事无巨细,他都会很准确清晰的做出判断,然后下令。朝臣们对他本来就心有畏惧,所以朝堂上连争论都没有,一个个唯唯诺诺。
下朝之后,铁甲军坐马车回到住所,他依然住在怡亲王府,而不是皇宫。
进了门之后,他没有回书房而是直接到了怡亲王府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小院子门外守着一队铁甲士兵,看到他的时候肃立行礼。大将军微微颔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后举步走了进去。
穿着一身黑色蟒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有些呆傻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白白净净,看起来竟是胖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将军,然后傻傻的笑了笑。
大将军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他看着大将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本来僵硬在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散去,这位曾经在长安城里引起风云际会的王爷,眼神恢复了清明冷静。
“装够了?”
铁甲将军问。
怡亲王杨胤点了点头,稍稍让自己坐的舒服些后很认真的问:“我该叫你什么?我该如何面对你?”
铁甲将军看着他回答:“你不用去想这么多,平平静静等着就是。”
“等着?”
杨胤站起来,走到那铁甲将军面前不远处:“这世间知道你是谁的不多,老四临死前还把你弄出来,作贱他自己,跟着作贱他儿子。这个世界没有你什么事了,长安城里也早就没有你的位置了。你既然已经走了,何必要再回来?”
铁甲将军微微皱眉:“你应该对我尊敬些。”
杨胤冷笑:“尊敬?”
他冷冷道:“尊敬你,你杀我的时候,就会手软些?”
铁甲将军认真的回答:“杀人的时候手软,被杀的更痛苦。”
杨胤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后说道:“万星辰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当初安排了这一切。他以为留下你,是大隋国基不倒的支柱,却不知道你是我杨家人一代一代的噩梦!有你在,有几个皇帝能睡踏实的?历代先祖,哪一个不是兢兢业业小心翼翼?唯恐大隋出一点乱子,万星辰就把你放出来!”
铁甲将军缓缓道:“所以从大隋立国到现在,没有出过一个昏聩的皇帝。对于大隋来说,这不是一件好事?”
“不!”
杨胤怒道:“对于杨家人来说,这是一个噩梦!每天头顶上都悬着一柄嗜血的刀子,你觉得是好事?!所以后来我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就忍不住去想,若我做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彻彻底底的杀了你!”
铁甲将军沉默,然后微微叹了口气:“这噩梦只是皇帝的噩梦,本来和你无关。若不是你想夺皇位,处心积虑的打探这些事,你又怎么可能知道?你不知道,就不会害怕,这些就和你无关。”
“无关?”
杨胤指着自己胸口道:“我是杨家人,你居然说和我无关?”
铁甲将军再次沉默,过了很久之后才继续说道:“我可以保证,我没有一点私心,一切都是为了大隋这个国家。为了大隋,我付出的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多。”
“是啊……”
杨胤悲愤道:“你没有私心,所以万星辰才会安心让你沉睡这么多年!可你的沉睡,你的不灭,靠的是杨家人世代的皇族血液滋养!自太宗起,每一位皇帝死后都不能安睡,还要想法设法保持着尸身不腐,不仅仅是这样……只要你出来了,杨家的人只怕早晚没有一个能活下去的!”
“我会留着一个”
铁甲将军平静的说道:“当初万星辰说用这样的办法来可以保证大隋在危难时刻还有救,我便接受。难道我不想安睡?难道我不想清净?我说过,我没有私心,我会选最优秀的一个杨家人留下,继续执掌这个国家。当我该走的时候,我自然会走。”
“你可真慈悲!”
因为激动,杨胤的身子都在发抖:“所以才会在进皇陵之前,把杨家年轻一辈的后生都带进去?还假惺惺的把旭郡王杨开的儿子留下,因为杨开在西北立了大功所以你才这样施舍?”
他抬起手指着铁甲将军的脸:“你现在还想让我们平静的接受?无怨无悔?”
铁甲将军点了点头:“为了大隋,杨家人不是都应该无论付出什么都无怨无悔吗?”
“那要不要现在主动把自己献出来?!”
杨胤怒吼!
“好”
铁甲将军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痛苦,那么你就先来好了。”
他一把将杨胤胸前的衣服抓住,然后一口咬在杨胤的脖子上,随着他喉结不断的上下起伏,原本白白胖胖的杨胤就好像一个逐渐被抽空了气的气球一样迅速的干瘪了下去。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就这样在他自己的王府里被一个不明来历的人吸成的人干。
许久之后,铁甲将军放开手,杨胤干瘪的尸体缓缓的倒了下去。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后猛的睁开眼:“还是这样直系的血脉最补,那些后生的血虽然朝气蓬勃但终究弱了些,早知道你一个人就能让我旧伤尽复,何必浪费那么多白米……杨家人,你们的血脉最是滋养,既然当初决定留下我,就应该做好为了留下我而牺牲的准备。”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感觉很好。
“若是……再补一些,我会不会真的活着?”
真的
这两个加重了语气说出来的字,格外的诡异。
“我会留下一个……会的……”
铁甲将军喃喃着,转身离去。
灿烂的阳光从天上洒下来,落在那干瘪的尸体上。树枝上的一滴露水落下来,恰好掉在杨胤枯木一样的脸上。阳光雨露或许能让枯木再发芽,可却救不了他。
也救不了许多许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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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章杀一个干干净净
小皇帝杨承乾早晨起来之后虽然没有一点胃口,但还是逼迫着自己喝了一碗粳米粥,吃了几根咸菜丝。百姓们总是会忍不住去想,皇帝的生活会是多么的奢华高贵。因为在固有的观念中,皇帝,肯定是要享尽人间荣华富贵的。
可事实上,皇帝的饭菜虽然精致些,但除了正式宴席之外,日常所吃的食物也很简单。尤其是天佑皇帝杨易,登基之初就吩咐过御膳房,他一日三餐每餐不许超过四个菜,两荤两素。
小皇帝虽然还幼稚,但从杨易那里继承来了很多好的东西。哪怕他也觉得皇帝吃的这样简单有些对不起身份,可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不过从他登基之后,他也确实没有一天有过好胃口,所以每餐更加的简单起来。
窦双房伺候着皇帝吃完早饭,吩咐人将碗筷收拾出去之后就站在一边。因为所有朝事都交给了铁甲将军处置,他这个秉笔太监也不必再去值房里为皇帝梳理奏折。事实上,现在每天收到的奏折,比起天佑皇帝刚继位那会少了八成。
现在明面上还接受朝廷节制的地方,占大隋国土的五成左右。但,这五成之中的七成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西北的金世雄,不时派人到长安请求朝廷赶紧送补给。可这个人是江南金家的人,金家,在通古书院里一直有很重的分量。莫说朝廷不会给他一个铜板一粒粮食,就算给,也过不了高开泰和王一渠控制的区域。要知道大隋的水师,有一大半在王一渠手里。
东北各道总督基本上还都宣称效忠大隋朝廷,可从小皇帝继位开始,各道收上来的赋税钱粮已经不再送往国库了。那些总督大人们心知肚明,在大隋没有彻底崩坏之前,他们就不能这么轻易撇开自己是大隋封疆大吏的身份,因为这身份带来的好处实在太多。
日后不管是朝廷平叛,还是江南那伙子人得了天下,他们都有道理。朝廷平叛成功,他们可以理直气壮的说自己一直对大隋忠心耿耿,至于为什么赋税交不上来,因为叛军嘛,叛军封路,过不来也不稀奇。
若是江南那些人得了天下,他们依然可以理直气壮的说,颠覆大隋朝廷也有他们的一份力,因为正因为他们扣下了赋税钱粮,所以大隋国库才会捉襟见肘,所以才会战败。
而大江之南,占据大隋六成国土的江南诸道,除了南京江都所在的江淮道之外,其他诸道都已经明确不再承认杨家的统治。而江淮道之所以还能这样平平稳稳的存在没有被其他诸道的军队联合攻占,是因为这本身就是世家之人的手段,总得留一条后路,不是吗。
所以,其实窦双房自从接任秉笔太监之后,就没有见过传说中那种奏折堆积如山的场面。
“陛下胃口不好,要不要吩咐厨房做一碗银耳莲子羹润润?”
窦双房小心翼翼的问。
小皇帝紧锁的眉头让窦双房心里发堵,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大隋的皇帝竟然会有如此窝囊的时候。在他以往的认知中,大隋的皇帝,那是普天之下权力最大最有气魄之人。大隋皇帝手指向的地方,都要臣服。
可是现在,皇帝就好像一只把自己软禁起来的小猫,虽然有利爪有尖牙,可奈何身体太小,实力太弱,只好收起利爪藏起尖牙,装作只会温顺的叫和摇尾巴。甚至这摇尾巴,还是从狗那里学来的!
“不吃了”
小皇帝摇了摇头,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却觉得连阳光都那么森寒,一点也暖不开他心里的阴霾。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悲伤的说道:“告诉厨房,午饭恢复原来的规格,四菜一汤,两荤两素。”
窦双房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喜,连忙点头答应。这段日子小皇帝吃的太少了,本就是长身体的时候,却一日比一日的清瘦下去。窦双房是从小皇帝还在襁褓里就伺候着的人,看着小皇帝这样的委屈这样的痛苦,他心里也跟着疼。
“陛下应该多吃些的,陛下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好。”
“嗯”
小皇帝应了一声,喃喃道:“你说的不错,我总得多吃些,这样才能健康……只有健康才能多活些年,我本来就活不过他,不能输的太多……”
这话让窦双房心里一酸,虽然他不知道皇帝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皇帝心里的那份悲愤。
“窦双房,朕问你……”
小皇帝看着窗外怔怔出神:“朕还算是一个皇帝吗?”
窦双房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来:“陛下是个好皇帝!”
“朕不是问你朕是不是个好皇帝……”
小皇帝顿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问你也不敢说。”
窦双房是真的不敢说,其实他何尝不明白,现在大隋的皇帝,哪里还算的上皇帝?拱手将朝政都让出去了,就算还有个皇帝的称号,还有什么意义?或许,唯一的意义就是,皇帝最起码还是杨家人的。
“窦双房,你告诉朕,希望在哪儿?”
“在……”
窦双房犹豫了一会儿,战战兢兢的回答:“明天?”
小皇帝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如果换做旁人听到你这句回答,或许会觉得很有鼓舞。今天的苦楚,明天也许就结束了,所以将希望寄托于明天,挺好……可朕却知道,明天……永远触摸不到。”
窦双房不解:“天黑了,再亮了,不就是明天?”
小皇帝看了他一眼:“不,明天是你永远也触及不到的地方,因为永远有明天,而你不是永远。”
他揉了揉发酸的眉角,笑了笑:“不说这个了,你说的其实也对,明天或许就都好起来了。”
窦双房不知道该怎么劝慰,所以觉得自己有些无能。他知道自己的前任秉笔太监苏不畏是怎么死的,那种壮烈,他做不到,也没有那种本事。但是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吴陪胜,最起码要对得起秉笔太监这个称号。
“陛下,奴婢想离京。”
他抬起头认真的说道。
“离京?”
小皇帝愣住,然后有些发苦的笑了笑:“想走就走吧,现在跟着朕也没有什么出路。不过朕现在没办法多给你什么东西,户部的钱粮朕也要不来,封赏给你一大块地?呵呵,朕的旨意到了地方上也未见得还有用。你看这屋子里有什么值钱的,自己取就是了。”
“不!”
窦双房抬起头道:“陛下,奴婢怎么会走呢?奴婢说要离京,是因为朝中实在没有人能为陛下除去那个祸端。但大隋之大,多奇人异事。奴婢打算到江湖中拜访高人,为国家锄奸,为陛下效力。而且,奴婢心里一直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什么?”
小皇帝心中感动,却不觉得窦双房这法子有什么效果。连武当山张真人都已经离他而去,还能指望谁?
“陛下,先帝在世的时候,曾经想过要举办武林大会,选拔江湖中的能人异士为朝廷效力。但后来不了了之,奴婢想着,这件事可以继续操持起来。陛下把这件事交给奴婢去办,奴婢一定为您物色出一批勇士。”
“武林大会?”
小皇帝微微愣了一下:“以那人的智慧,这件事一旦提起来,他就明白怎么回事……不妥!”
“陛下,总得做些什么!”
窦双房语气坚定的说道。
“也好……”
小皇帝沉吟了一会儿:“不过这件事不能暗中安排,你去见他,告诉他这是先帝的遗愿,朕现在也没什么事,想为大隋多选拔一些可用之才。”
“喏”
窦双房应了一声,可一想到要去见那个铁甲将军,他心里就有些发颤。
“另外……周院长对陛下,应该忠心。而且他和江湖上各宗门都颇熟悉,奴婢想,不如让周院长一同来办?”
“好”
小皇帝点了点头:“自从老院长走了之后,周院长就一直在闭关修行。让他也出去走动走动吧,你们两个离开长安,既能为朕做事也能避祸。他不敢动朕,却未必不敢动朕身边的人。”
……
……
江南
通古书院
断塔
罗屠站在塔外仔仔细细的看了看,面前这座断塔应该很久远了,现在剩下的半截还有四层半,上面那四层半被老院长万星辰一剑劈掉,碎石断瓦已经清理干净。不过这塔极高大,即便是只剩下一半依然有一种巍峨。
“罗屠,叩见师尊!”
罗屠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撩开衣袍跪倒在塔外重重的磕了个头。
“小王爷无需多礼,进来吧。”
塔里的人说话似乎没有预想中那么冷酷,罗屠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历青枫告诉他,这个叫展遮天的家伙脾气很古怪。当初行走江湖的时候,就因为被人嘲笑他二十几年只练一刀而大开杀戒,从江南杀到江北,最后触怒了朝廷,若不是通古书院出面庇护,只怕已经被皇宫里那些供奉们联手剿杀了。虽然他修为逆天,可朝廷不会允许一个疯子为所欲为。
演武院老院长万星辰来通古书院那天,书院院长董卿复知道自己不敌,所以安排展遮天在古塔里隐藏着,随时准备劈出那逆天一刀。但可惜的是,他连出刀的机会都没有。在万星辰的剑面前,似乎这世间任何兵器都只有认输的份。南通古的院长,最终还是比北演武的院长差的太远了。
但展遮天是自负的。
越自负的人,脾气就会越古怪。
“遵命”
罗屠起来,微微垂首走进古塔。
塔里的光线很暗,虽然点着几盏油灯,但从外面那光明的世界进入这里,还是很难适应。他只是隐隐看到,在最里面有一张床,床上好像躺着一个人。
“小王爷为什么要学刀?”
躺在床上的人发问。
罗屠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本不是要来学刀。他来通古书院,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要学什么。他只是越来越觉得自己的修为太低,尤其是目睹了铁甲将军和罗耀那一战之后,他更加觉得,即便手里有千军万马又能如何?遇到这样的大修行者,自己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这次来通古书院之后他才明白,自己的修为不够不是因为自己根骨不好,而是罗耀故意为之。罗耀不想让他的修为太强,那样就会不好控制。所以才将他少年时候修行的最好时间,都用来学习如何领兵上。
对罗耀,罗屠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感情。
感激和恨,都有。
“因为……我想变强大。”
他回答。
躺着的人似乎是摇了摇头:“这回答不好,谁都想变得强大。这不是学刀的目的……只有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学刀,我才能教你。”
“因为……”
罗屠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问罗耀为什么喜欢用刀。罗耀告诉他,刀才是真正的凶器,而剑,只是文人腰畔的装饰品罢了。
“刀是万兵之王!”
罗屠大声说道:“只有刀,才配得上杀人。”
“咦?”
躺着的人坐起来,有些好奇的打量着面前这个冷峻的年轻男人:“虽然这话听着就不想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但既然你说了,那我就告诉你。”
他站起来,用独臂指了指天空:“没错,刀才是万兵之王!我不敌那个姓万的,不是刀不行,而是我不行。记住,跟我学刀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姓万的徒子徒孙那些用剑的,杀一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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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三章一指天威
扑虎侧头看着方解,等待着方解的回答。
“国有一木,可为擎天之柱。”
方解淡淡道:“大将军现在就是朝廷里的擎天柱,丝毫也无需怀疑的是,若没有大将军在,罗耀叛军就算攻不破长安城,长安城里也必然困苦。扑虎将军身为大将军最得力的助手,万军之中往来冲杀的勇将,自然有许多人将扑虎将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方解道:“杀扑虎将军,就等于折了大将军一条手臂,这样说,不过分吧?”
扑虎沉默,然后点了点头。
“现在大隋这天下,有多少人想杀扑虎将军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在少数。”
方解指了指自己:“也许比想杀我的还要多些。”
扑虎哈哈大笑,之前的冷酷气息随即消散:“方将军说的不错,现在大隋想杀我的人多如牛毛,据我所知想杀你方解的人也不在少数。不过这正是当自傲的地方,若不招人妒恨,又怎么会找人杀念?”
方解笑了笑,没回应。
扑虎走到门口,指了指外面说道:“大隋一百多年基业,又岂是某些宵小之辈想颠覆就能颠覆的?大隋的实力到底有多强,有多可怕,大部分人根本就看不透彻。有些人以为大隋要崩坏了,想趁机得利,想想就可笑。”
“自太祖起,大隋励精图治,皇家暗地里有多少还没拿出来的东西谁知道?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的拿出来,每一样都足够让人心惊胆颤!说起来,其实偶尔来些乱子反倒是好事,一直歌舞升平人们也就忘了皇族的威仪。乱一次,杀一次,只有这样,人们才会明白大隋皇族的可怕之处。”
方解对这话依然没有回应,但他知道扑虎的话不无道理。
就比如这突如其来的大将军,那突兀起来的两万铁甲军。罗耀百万大军进逼长安城的时候,谁都以为大隋快完了。可一转眼间,百万大军被人打掉了一大半,连罗耀都死了。虽然各地反叛之势依然不绝,但真正值得关注的其实也没几个人。
西北金世雄没有举旗造反,是因为他还在观望。在局面没有明朗之前,他不会做任何事。西北虽然疲敝,可和黑旗军做交易,最起码他不用再担心粮草的事。给他一段时间休养生息,他麾下聚集十万大军不是难事。到时候,朝廷胜,他可以说自己是一直在尽心尽力的守着西北三道。朝廷败,他可提兵东进。
东北沐府的人,看起来也没心思早早的表态。
沐府在东北历来有着极强大的影响力,虽然不及西南罗耀,能让西南各道总督俯首称臣一样的顺从。但东北那些封疆大吏,基本上都看着沐府的脸色行事。而且江南通古书院里的人虽然实力逆天,可依然很难把手伸到东北去。因为通古书院里那些人也都明白,沐府的实力轻易不能招惹。
这西一东两方实力暂且不表态,仅仅是罗屠和高开泰王一渠,收拾起来不是没有必胜的把握。当然,江南诸世家是不会眼睁睁看着朝廷收拾罗屠等人的。
“我说些话的意思,方将军可明白?”
扑虎回头看了方解一眼问。
“我从来不曾有过反叛朝廷之心。”
方解站起来走到门口,挨着扑虎站住:“扑虎将军或许不了解我的过往……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好处,唯一较好的一点就是懂得记住别人对我的好,谁对我好我都记得。尤其是先帝,恩重如山。”
扑虎的话有真有假,方解的话也一样。
他对皇帝确实有感念之心,但是后来天佑皇帝杨易的所作所为,也足够让方解寒了心。其实在长安城的时候,方解真的是想过,要做一个大隋的好官。无论从文从武,都要尽职尽责。可这想法,只是已经遗忘了的一场梦而已。
“我对方将军的事,或多或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扑虎面对窗外,视线停留在枯湖上:“那是……造成的?”
方解点了点头:“是”
“好壮阔的一战。”
扑虎感慨道:“即便是看看现在这遗留下的场面,依然能揣测到那一战一二分的凶险。所以我对方将军也很敬佩,朝廷现在最缺的就是方将军这样能文能武,还对朝廷忠心耿耿的人才。这次大将军让我来,主要还是为了看看方将军的人品。能被大将军重视,方将军……这机会不要错过。大将军的身份,有些时候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是”
方解点了点头。
“不过,好像有不少人不希望朝廷重用我。”
方解道:“比如半路有人刺杀扑虎将军,其中用意也显而易见。扑虎将军若是在西南有什么不测,大将军一怒南征,这是很多人希望看到的事。”
扑虎哈哈大笑。
“我又岂是那么容易死的?”
他负手而立看着门外:“我知道方将军入仕之前,曾经有过十几年被人追杀的经历。真要说起来,自我年幼起,想要杀我的人似乎比想要杀方将军的要多不少。可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想杀我的人都死了,我却依然活着!”
他提高声音道:“我倒是要看看,谁能杀我?!”
……
……
谁能杀我这四个带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霸气,方解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几分悲愤几分狠戾几分豪气。
所以他确定,这个扑虎身上肯定有许多故事。
可才想到这里的时候,方解的脸色忽然一变。
他猛的一侧身,手间一团五脉之力盘旋着飞了出去。屋顶上,一道匹练般的刀光劈了下来。这刀气对于扑虎来说格外的熟悉,正是洛水之上他见过的那个人所施展出来。只是这次,这一刀来的更加凶悍狂暴。
刀气将房顶劈开,整间房子都被一分为二。
已经实质化的刀气,看起来就如一柄从天而落的巨刀,长达数百米!刀锋在这头,刀柄尚且还在罗府正门外!也就是说,劈出这一刀的人,根本不在罗府之中!
一刀数百步,这种气势,怎么能言表?
方解手里的五脉气旋出手之后迅速变大,五片叶轮旋转着飞上去顶在刀气上。这五脉气旋之力极为诡异特殊,看起来气势和那一刀绝不可同日而语,可偏偏这霸气的一刀竟是被硬生生顶住足有一秒钟时间。
对于高手来说,一秒钟足够了!
是的
一秒钟足够了
就在方解挡住这无与伦比的一刀,扑虎一招手从远处老黄牛身上招来铁锤准备朝大门外冲过去的时候。
剑意!
森寒凌冽的剑意!
就在扑虎身后出现。
方解见过许多用剑高手,感受过许多让人无力的滔天剑意。比如沉倾扇,比如项青牛,他甚至见过忠亲王杨奇出手。可今天的剑意,和这些人的都不同。沉倾扇的剑意是冷,直指内心。项青牛的剑意是狂,形散神不散。杨奇的剑意是争,敢与天下争的争!
而身后的剑意,是诡。
诡到了极致。
这一剑似乎并不快,可偏偏是这样,方解觉得不管怎么去防备,这一剑都能找到破绽直接刺过来。他尚且有这种感觉,更何况是扑虎?
因为这一剑,本就是刺向扑虎的。
扑虎的身子刚刚拔起来,手里的铁锤在前,身子前倾,后背全是空门。而方解的注意力之前都在头顶那一刀上,所以这个时候刺过来的剑意选择的时机最好。比扑虎在洛水上单手擎船的时候,机会还要好。
屋子里没有别人
所以毫无疑问
出剑的是谈清歌
这一剑出手之后,谈清歌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腰畔那柄无鞘的长剑此时在他手里,剑意自剑身上蔓延出来,弥漫的到处都是。所以根本就搞不清楚,这一剑到底在哪儿。明明你觉得剑意在扑虎后背,可方解也感觉到了很大的威胁。明明剑意看似直来直往,却又没有任何轨迹可循。
谈清歌,一个说自己不会用剑的人。
方解为了迎客,身上没有带刀。
他一只手指着天,继续阻挡那狂暴的刀意。另一只手向后一推,五脉之力在他和扑虎身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试图挡住谈清歌的这一剑。
但就在方解以为可以挡住这一剑的时候,那剑意忽然自己转了个弯,绕过漩涡,转瞬之间没入扑虎的后心!
当!
一声脆响!
扑虎的身子明显踉跄了一下,却没有栽倒。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柄巨大的蒲扇出现在他后背上,将这一剑挡了下来!本来扑虎走到门口的时候,将那柄蒲扇靠在门框上了。可当剑意到来的时候,这蒲扇如有神智一般自己飞了过来,替扑虎挡住了这志在必得的一剑!
方解身形向一侧一闪,那刀意轰然而落,将一排房间劈开。
烟尘爆起!
坍塌的房间中,有黑影一跃而起。
……
……
谈清歌刺了一剑,看起来无解的一剑。却因为那柄蒲扇而改变,这个时候方解才看清楚,那蒲扇上连着一根极细的丝线,另一端在扑虎手里!
方解心里一怔,也就是说,扑虎早就料到了谈清歌会在后面刺他一剑!所以他才会故意把蒲扇放在门口,他在等的,正是谈清歌出手!
看得出来,扑虎的脸色极为难看。
不是因为这一剑伤到了他,而是因为这一剑终究还是来了。
蒲扇上,有一道裂痕。
他心里,也有。
可没等他做什么,谈清歌忽然纵身而起,朝着扑虎扑了过来。扑虎眼神里一股怒意开始燃烧,不可抑制的往外蔓延。方解刚要过去,大门口方向,第二刀又来了,依然霸气无匹,这一次,明明白白斩的是方解!
方解不得不全力以赴应对这一刀,而扑虎则转头面对谈清歌。
然后,扑虎愣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谈清歌的脸色有些不对。
眼角
有一滴泪。
所以他出手的速度慢了半拍,下意识的收住自己已经要攻出去的内劲。
轰!
一种扑虎从不曾感受过的威压从天空落下,那是一种完全不可抗拒的能量。如同一根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柱子,从天庭坠落笔直的压向扑虎的头顶。而事实上,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柱子,而是一根手指。
就好像天神从云端伸出一根手指按了下来,要碾死一个蝼蚁。和这根手指相比,来自大门外的刀意,来自谈清歌的剑气,都那么微不足道。这一指,才是必杀。
一指,天威!
方解苦苦思索的那个变故来了,将一个活局变成死局的变故。</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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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四章赢个屁
中原历来有一个传说。
传说在远古时候,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天开始倾斜,眼看着一侧的天空就要掉下来了,世间万物惊恐无比。可谁也没有办法阻止天空的坠落,天若落下,地上万物也将随之覆灭。这个时候,从大海中爬出来一只也不知道活了多少万年的老龟,巨大无比,用自己的身躯扛住了倾斜的天。
世间生灵欢欣鼓舞,纷纷称赞老龟功德。老龟却默然无语,神态悲凉。所有生灵都不知道老龟在悲伤什么,它们聚在老龟身边载歌载舞欢庆天空终于可以不用坠落。万物生灵庆祝的够了,也累了,随即散去。
只剩下孤独的老龟依然顶着那半边天。
也不知道多少年过去,老龟终于坚持不住即将死去,它太虚弱了,已经不能保证继续站立。天空开始颤抖,随着老龟失去力气,天空再次开始倾斜。其他生灵全都赶了过来,谴责老龟为什么不继续支撑着天空。它们愤怒的咆哮,恨不得将老龟撕成碎片。它们觉得,因为这老龟,它们的世界要崩塌了。
老龟流下一滴泪,悲凉的神色万年不变。
当初它最早顶住天空的时候,其他生灵感谢它的勇敢。可是很多年很多年过去之后,其他生灵已经没有了感谢,它们渐渐的觉得老龟就应该站在那,顶住那倾斜的天空是老龟应有的责任。
见老龟即将扑倒,其他生灵惊恐万分。它们凑在一起,终于商议出一个办法。
它们砍掉了老龟的四条腿,然后分别支在天空的四边。
又多少万年过去,生灵已经忘记了老龟,看到天边那四根柱子的时候,都会盛赞这是天赐给生灵的礼物,是擎天之柱。
此时在天空中落下来一根这样巨大的柱子,谁心中没有惊惧?
那是一根手指。
据说,老龟死了之后,神灵从天际飞来,感念老龟的功绩,将其与其它三个同样为万物立下过大功劳的生灵封为四神兽,也称为四象。
这一根手指,是为四象指。
武当山有绝技,四象,两仪,太极。
当初在演武院入试的时候,方解见过这四象指。只不过当时施展这指法的是谢扶摇,他的四象指和今天这根手指比起来,如萤虫比之皓月。
武当山的道人从来都不招摇,低调的很容易让人忽略掉他们的存在。提到道宗,哪怕清乐山已经没落,可人们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一气观。至于三清观,好像永远都是在想起一气观之后才想起来的。
所以人们渐渐也就忘了,武当山三清观,比一气观要悠久的多!
扑虎看到谈清歌朝着自己扑过来,他心里一寒,拎着的铁锤转过来要砸出去,可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谈清歌的表情格外痛苦,眼角上还有一滴莫名而落的泪水。这样子让扑虎冷了一下,谈清歌的身子已经到了他近前。
然后,谈清歌竟然一剑指天!
剑气如虹,迎着那根巨大的手指扶摇直上!这一剑比起之前那一剑,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若之前那一剑极尽诡道,那这一剑就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一剑。流光一般的剑气如一条初出深海的幼龙,伴着龙吟声直上九霄!
这一剑,惊呆了扑虎。
但是这一剑,拦不住那根手指。
剑气碎,谈清歌挖的吐出一口血。
指劲瞬息而至,眼看着就要落在扑虎头顶的时候,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内劲。有剑意,有刀气,有大周天,还有三四道极凝实浑厚的气劲。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劲气似乎是早就等在那里,只等着这指劲落下。
即便那指劲再强大,可阻挡在它面前的内劲太多了。
指劲看似势如破竹,可破开一根柱子,还有下一根。指劲荡平了剑气,震碎了刀意,崩开了大周天,震散了那些气劲。可终究还是被阻挡了一下,扑虎一把拽着谈清歌的衣衫向一侧掠了出去,那指劲轰然而落,按在他之前站立的位置上。
轰的一声!
方圆五米整个地面开始下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骤然出现!
也不知道这一根指头按进去多深,竟是如在平地上打了一口巨大的深井。
一瞬间,书房门外多了不少人。
书房旁边的屋子里,项青牛和几位清乐山的老道人缓步走了出来。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里,沉倾扇和桑飒飒自里面迈步下来。
而方解,额头上满是汗水,然后哇的吐出一口浊血。
他擦了擦嘴角上的血丝,却依然能笑出来:“扑虎南下不是一个死局,要想变成死局就需要一个谁也阻挡不住的变故。我曾问真人你是否是来杀扑虎的,你说不是……你已经是真人了,怎么还能说谎?”
他抬头看着天空。
可人不在天空。
谁也不知道,发出这一指的那人在哪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有声音飘荡而来,很轻,很清晰。
“你如何瞒住我的?”
方解似乎极疲劳,大口的喘着气。
可他自危机发生的时候,明明没有出几招,以他此时的修为,断然不至才出手这几次便累成这样,看起来,他竟是稍显脱力。之前的气定神闲,原来都是装的。
为什么?
……
……
声音很飘渺,无法判断从什么方向而来。就好像天地间都是这一句问话,不知从何处起在何处灭。
“瞒住真人你,确实不容易啊……”
方解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沉倾扇和沐小腰从远处掠过来一左一右扶着他。
方解微微昂着下颌,虽然看起来疲惫眼神却很清澈:“扑虎要来,有人要杀,这根本无需嫁祸给我,他死在雍州,我黑旗军就只能背这个黑锅。虽然即便扑虎死了我也没什么可畏惧的,被人戏耍的感觉才最让人讨厌。”
他笑了笑:“真人来雍州的时候,说要看看我这七脉之躯,然后说了许多模棱两可的话,其中不乏鼓舞我去做什么的言语。这些话,当真不该从真人你嘴里说出来。有时候话说的多了,哪怕话语本身没有一丝漏洞,依然是漏洞。”
“我一直在猜测,那个把小皇帝这个漏洞百出的算计改成死局的变故是什么,我一开始确实想不通,因为这计谋真垃圾啊……直到真人你来了,所以我立刻就确定这变故就是真人你。”
“既然知道是你,接下来,就是该去想如何挡住真人你了。可你太强大,即便我们合力也未必挡得住你一招。所以要想不让扑虎死,就只能取巧,让真人以为这院子里人不多。而这个世界上能让人彻底无法感知到的手段确实不多,可刚巧我能!”
天空中有人微微叹息:“是了……你有无形之力,竟是将这些人的内劲尽数隐去,你也无需隐去他们的气息,我感觉到气息存在,却感觉不到他们身上有修为,这就足够了。”
声音遁了一下后叹道:“能做到这一点,你已经让我很吃惊了……怪不得你看起来如此疲弱,原来一直在控制着气脉之力隐去院子里这些高手。”
“你若再不来,我就撑不住了。”
方解抬着头问:“还要再打过?”
“你们不知道是我出手,我尚且出手,如今你们知道我要出手,我为何要停手?我要杀他,你们拦得住?”
“拦不住”
方解道:“不过我们可以同时拼死,我们都拼死了,张真人杀了扑虎还有意义?自即日起,我便和他形影不离,真人若杀他,十之**连我一起杀了。我若死,小皇帝那算计也就白算计了。”
“你果然是个无赖。”
声音飘忽而来。
方解撇了撇嘴:“真人说谎,也很无赖。”
“哈哈”
张真人哈哈大笑:“方解,即便是你们都和他形影不离,我要杀他,也依然可以。你们的分量,还不够。”
方解无言,回头看了扑虎一眼后自语道:“尽人事,听天命。”
“好一句听天命!”
张真人笑道:“听天由命吧。”
他这句话才说完,就听见远处又有一道声音飘了过来:“他们加在一起分量不够,不知道再加上我,分量够不够?”
……
……
一道黑影瞬息而至,看到他的时候他尚且还是天际的一个黑点,只恍惚了一下,这黑点已经到了近前。
一个老道人,白发苍苍。
穿一身黑色道袍,有些脏。
项青牛看到这人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开始笑。他身后几个辈分不低的老道,看到这人之后也愣了一下,然后同时俯身施礼。站在罗府大门口的沫凝脂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俯身一拜。
“老牛鼻子,怎么是你?”
项青牛傻笑着问。
黑袍老道人没理他,将视线看向东方:“道兄成名于百年前,修行了这么久,已经是中原江湖首屈一指的尊者,怎么这般没脸在这欺负一群小辈?哦……说起来,我也是你小辈,道兄名震江湖的时候,我还在江湖上招摇撞骗。我这道人的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就算是真的,论辈分叫你一声师叔也不为过……那么,你也来欺负一下我这个小辈如何?”
他问。
张真人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来:“萧一九……你我若是一战,你觉得有胜算?”
萧一九撇了撇嘴:“我是小辈,我怕什么?我打输了理所当然,打赢了长脸。你呢,你打赢了理所当然,打输了还有脸?再说,我已经疯了啊,疯了好几年了吧……武当山张真人打一个疯子,要是再打输了,也不知道多少人笑掉大牙。”
张真人再次沉默,过了一会儿后问:“你帮的是谁?你可知长安城那人是谁?”
“哎呦我-操!”
萧一九掐着腰指着东边骂道:“我是来打架的你跟我讲道理?你他妈的讲不讲道理?你要揍的这群人里,有一个是我亲师弟,有几个是我干师兄弟,还有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师侄,你居然问我帮谁?你是傻-逼吗?”
他跳着脚骂:“我管长安城里是他妈谁,你打我的人,就先来和我打一架!”
良久无声。
方解揉了揉心口,心说绝顶大高手原来就是他娘的这种气势?
他看向项青牛:“走了吧?”
项青牛也不敢确定,看向萧一九:“走了吗?”
萧一九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走了”
项青牛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笑着说道:“大师兄你真霸气,不用打就能把那个老家伙惊走。这人说话还是要有底气才行,要是我说也没用。所以,大师兄你即便真打起来也能赢的是吧?”
萧一九白了他一眼,很酷的说道:“赢个屁!”</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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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七章我回来了!
畅春园里很少如今天这样喧闹过,虽然大隋历代皇帝都有在夏天搬到畅春园处理朝事的习惯,作为长安城里最重要的皇家园林,没有多少人可以随意进出。即便热闹,也就是早朝的时候热闹一阵子,但不是喧闹。
只有聚拢在一起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在长安城里杨家皇族直系旁系的人居然有这么多。长安城里没有亲王,自大隋立国之后杨胤是个特例。但百里长安,留居在此的杨氏子孙数量已经算得上庞大。
虽然才不到二百年历史,可皇族繁衍的速度还是让人叹为观止。
其实很多人和杨家已经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比如太宗年间的公主驸马,生了孩子最多封侯,再往下两三代爵位都未必能保住。很多人论起来祖上和大隋杨家关系极密切,可是到了这一代已经沦为平民。
不过,这些人在宫里都有档案可查。
宗礼府专门处置皇族事务,在宗礼府存着的文案中可以轻易查到杨家子孙的分布。所以要想把长安城里的杨家子孙再加上外戚都请来,也不是一件难事。只短短的五天时间,百里长安城中和杨家沾亲带故的全都被请到了畅春园。
请
这个字或许并不贴切,不如说抓。
这件事不是铁甲军操办的,似乎除了上战场杀敌之外,铁甲将军对这些雄武却稍显笨拙的士兵也有些无奈。他下令之后,自然由下面各衙门来办事。畏惧铁甲将军如畏惧魔鬼一样的朝臣们,办起事来效率高的惊人。
穹庐
小皇帝杨承乾看着外面那被士兵们驱赶着到了花园的人,眼神里的恐惧不可抑制的蔓延出来。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此时他的身子抖的就好像打摆子一样。外面那些人,有不少是他认识的,所以小皇帝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他只是没有料到,会来的这么快。
他想装作镇定继续读书,可拿着书册的手根本就停不下来。而他的视线,也根本就没有办法留在书上。
窦双房的脸色难看的要命,他已经下令所有锦衣校的人全都调到了穹庐,可这并不能让人安心。现在他能调动的这几百个锦衣校,力量微弱的可以忽略不计。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窦双房嘴里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小皇帝还是在安慰他自己。何止是他们,外面那几百个锦衣校哪个没有在发抖?他们紧紧的握着刀柄想从武器上找到安全感,可这根本就不可能。
眼看着一队铁甲军士兵朝着穹庐这边过来,小皇帝拿着书的手抖的更厉害了,幅度大的就像是在用书册扇风。
“拦住……拦住他们!”
他嘶哑着嗓子喊。
听到小皇帝的呼喊,窦双房连忙吩咐那些锦衣校挡住铁甲军士兵,可还没等他的话说出口,门外那几百个锦衣校中也不知道是谁先扔掉了手里的兵器,紧跟着所有人都把横刀丢了,然后给那些铁甲军士兵让开了一条路。
“混账东西!”
窦双房骂了一句,或是恐惧或是愤怒,嗓音颤的几乎听不出他说的是什么。
为首的铁甲军士兵走到穹庐院子门口,铁甲面具下那双眸子冷冰冰的扫过院子里的锦衣校。
所有锦衣校几乎同时往后退,尽力的躲避着那个铁甲军士兵的视线。
“请陛下到花园,大将军要见您。”
为首的铁甲军士兵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说道。
小皇帝颤抖着将书按在桌子上,好像自言自语一样的说着:“朕要读书,朕要整理先帝遗物,朕还有许多事没有明白,还要学习。朕还吩咐了大学士来这里,朕要请教问题……朕……朕什么都不管,朕什么都不问……朕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铁甲军士兵在屋外等了一会儿,不见小皇帝出来随即大步走了进去。
“朕在看书……朕还有三成就看完这本书了……朕要读完这本书……”
铁甲军士兵冷冷的看着不停自言自语的小皇帝,眼神里依然没有任何色彩。为首的那个士兵停顿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他后面两个士兵随即上前要去抓小皇帝的胳膊。
“窦双房救朕!”
小皇帝使劲往土炕里面缩着身子,惊慌失措的大喊。
窦双房伸出双臂挡在土炕前面朝着那几个铁甲军士兵怒斥:“你们这些狗奴才,谁给你们狗胆敢在陛下面前放肆!退出去!给我退出去!不退出去我就让人砍你们的头,抄你们的家!”
噗!
噗!
为首的铁甲军士兵抽刀将窦双房伸出来的两条胳膊斩断,速度快到一双胳膊落地窦双房才反应过来,肩膀两头各有一股血喷出来,洒了一地。
两个铁甲军士兵迈腿上了土炕,将小皇帝拉扯着拽下来,然后架起来往外走去。
“朕要读书……朕的书还没看完……”
小皇帝嘴里不断的说着,脸白如纸。
为首的铁甲军士兵看了看没了双臂依然站在土炕前的窦双房,然后竟是没在理会他,转身走了。
扑通一声,窦双房跪倒在地上,看着地上自己的胳膊喃喃:“狗奴才……一群狗奴才……”
……
……
“都闭嘴,再有大声喧哗者,斩!”
一个身材显然比其他铁甲军士兵更魁梧的壮汉走到花园高台前大声喊了一句,那些哭嚎着喊叫着的人们立刻安静下来。大人们用手紧紧的捂住小孩子的嘴,唯恐孩子再发出一点声音。
这个魁梧的铁甲壮汉身上穿的不是那种粗糙的厚重板甲,而是厚重的链子甲,若是没有上面那厚厚的一层铁锈,这应该是一件很精致的甲胄。
“韦木”
铁甲将军大步从远处走来,一边走一边吩咐道:“让他们按照辈分站好。”
那壮汉大声答应,然后吼着让院子里的所有人按辈分分开,宗礼府的人胆颤心惊的忙活着,驱赶着人群按照辈分站好。这并不是一个轻易的过程,毕竟宗礼府的人也不是每一个杨家子孙都认识。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队伍才勉强排好。
铁甲将军阔步登上高台,站在上面扫视了一眼下面的人群。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他眸子里没有多少冷意,而是一种让人看不太清楚的感情。有些伤感,有些得意,有些……满足?
“竟是有这么多人了……”
铁甲将军看着人群自语:“这里还多是旁系……历代皇帝更替,总会把他们的兄弟或是处死或是罢黜,或是送到边远地方,最后那一脉也就逐渐消亡。这里已经有不下七八百人人,整个大隋杨家子子孙孙都加起来,怕是有几千人了吧。才不到二百年,竟是有这么多人了……”
他说了两次竟是有这么多人了。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神色耐人寻味。
他的眼神慢慢的扫过人群,视线停留在队伍最前面那个身穿明黄色皇帝服饰的少年身上,在这个少年脸上,他只看到了惊恐。然后他看到了站在小皇帝身后那个模样清秀标志的女子,看起来有二十几岁,身上是一套很典雅的公主服饰。
那是杨承乾的姐姐,大隋的长公主杨沁颜。
因为大隋内乱,天佑皇帝平叛,然后病死,然后新皇登基等诸多事。这位早已经过了出嫁年纪的公主,依然待字闺中。她算不上绝美的那种女子,眉宇间的英气稍稍浓了些,少了些女人的娇柔。
而在她脸上,铁甲将军看到了一双充满充满了仇恨的眼睛。
但铁甲将军并不在意,因为他知道有仇恨才对。在小皇帝脸上没有的杨家人应有的不屈和骄傲,在她脸上都还在。所以铁甲将军竟是有些欣慰,而没有恼怒。
“杨家人啊”
铁甲将军说了四个字,其中的意味没有人明白。
“当初大隋初建之时,杨家有兄弟三人。其中一个叫杨挺,死在了火狐城。他带着三千死士杀入郑军之中,为大隋的勇士们撕开了一条血路。火狐城中有郑军精锐数十万,是大隋军队的数倍。而且,郑军有坚固大城可以依靠。但大隋的军人没有害怕,他们只有进攻,一往无前的进攻。杨挺杀进郑军之中,身披数十箭,扔披坚执锐,第一个杀进火狐城中,城破之时,他以大隋军旗支撑自己而不倒而死。”
“还有一个……”
铁甲将军缓声道:“三兄弟之中,他最小,大隋举兵的时候,他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因为某些缘故,很多人都没有见过这个老三。他不喜欢见人,也不喜欢别人见他。所以一直到大隋立国,满朝文武中九成以上不认识他,以至于人们渐渐淡忘大隋还有这样一位亲王。但是,你们不知道的是,大隋西征与蒙元人激战,连战连捷,就是因为他接连刺杀了蒙元十几个大将,蒙元才会有后来之败。”
“你们之中知道这个人的,是因为史书上记载的是,这位最小的亲王在立国之后没多久就病重而死,一生都没有过什么贡献。但你们看到的不一定就是对的,我来告诉你们……他没有过多的被人知晓,是因为他不想,他请求大隋的开国皇帝宣布他死的消息,因为他觉得自己生的太丑,不愿意和外人相见。”
“他叫杨重,乳名扑虎。为大隋立国立下过汗马功劳,他在战场上以黑巾蒙面,许多功劳都让给了别人。他在西北一夜之间刺杀蒙元大将十几人,依然不肯领功!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生的丑陋,不愿意抛头露面。”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
杨沁颜的脸色剧变,身子不由自主的摇晃了一下。她下意识的看向小皇帝,却发现小皇帝的脸上没有一点惊讶。
就好像,他本来就知道一样。
“他……”
杨沁颜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铁甲将军问小皇帝:“他……是谁?!”
小皇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狂笑却带着哭腔喊道:“他是谁?他是谁?他还能是谁!他就是你最崇拜的先祖,就是大隋的缔造者!开国皇帝杨坚!”
高台上,铁甲将军缓缓的将面甲摘下。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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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八章父亲的私心
明明畅春园里有很多人,可这一刻却是如此的安静。安静到,人们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都觉得很可怕。雄壮的铁甲军士兵围在人群四周,面甲后面的眸子里没有一点感情存在。他们就好像他们手里的陌刀和重槊一样,冷冰冰的只剩下杀气。
被围着的人们这一刻全都愣在哪儿,看着小皇帝痴傻一样的一边笑一边哭。是的,他在笑在哭,可场面就是一种很诡异的安静。
大隋长公主杨沁颜脸色惨白的看着好像疯癫了的弟弟,身子僵硬的好像是一块石头。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她的大脑里都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她是尊贵的公主,从小到大在呵护中长大。所以她很少品尝到恐惧的滋味,上一次她觉得自己怕的刻骨铭心,是天佑皇帝杨易去世的那天。
今天的恐惧,似乎来的比那天还要猛烈些。
她有些机械的扭过头看向站在高台上那个雄武的身影,然后大脑里的空白被一阵前所未有的风暴占据。她觉得自己的头很疼很疼,疼的快要死了。
大隋的开国皇帝
已经死去一百多年的人,为什么活生生的出现在她面前?
她无法理解,也不敢去理解。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大隋从立国到现在,已经有了十几位皇帝。不到二百年的历史,十几位皇帝,平均每一位皇帝在位不过十几年。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会想到这个?
“你们都是杨家的子孙,虽然你们之中有不少人不姓杨,可你们骨子里多多少少都有我杨家的血液。”
杨坚的眼神的扫过在场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之所以将你们都找来,就是要把这件事告诉你们。本来这是大隋最机密的事,从大隋立国到现在,除了皇帝之外,几乎没有外人知道。这是我当年为了大隋能够延续下去,和演武院老院长万星辰商议之后做出的决定。为了能让我在大隋的危难的时候再回来,老院长耗去了一半的修为。”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语气也很平缓。可那种与生俱来的威仪,让所有人都只能安安静静且认真的听着。他们确实都很害怕,确实有一种逃离的冲动,可当杨坚开口之后,他们就只剩下服从。
“当初,我们兄弟三个,历尽千难万险开创了大隋这个帝国,大隋在我们心中的分量,比任何东西都要重。”
杨坚道:“因为我是缔造者,所以和你们对大隋的感情有很大不同。大隋就好像是我做出来的最完美的艺术品,又好像是我的孩子,我愿意为了呵护这个帝国而付出一切。你们之中很多人都能背出杨家的祖训,那是我留给你们的忠告。”
“杨家即大隋,杨家灭大隋方灭。”
杨坚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知道你们之中,大部分人现在依然不能相信这些,哪怕这就是你们亲眼看到的。我本来应该已经死了近二百年,怎么可能还能回来?”
“这件事,我和你们解释,你们也听不懂。”
杨坚道:“所以你们现在要确定的只是一件事,我是你们的先祖,我是大隋的开国皇帝,我的话,身为杨家子孙的你们,除了听从之外没有其他任何选择。”
跌坐在地上的小皇帝杨承乾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啊……您是杨家最伟大的人,您开创了这个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栗的帝国。您的名字,永远出现在帝国史书的第一页,您的功绩,永远雕刻在太极殿门前的石碑上和杨家子孙乃至于大隋万民的心里。可这还不够吗?”
他抬起头看着杨坚。
“还不够吗?”
杨坚摇了摇头:“我要的是大隋不朽。”
他有些伤感的说道:“可是,你们这些人让我只有失望,身为我的子孙,你们骨子里那种不屈和倔强已经越来越稀薄了,稀薄的就好像你们体内的皇族血液一样。如果你们能守好大隋,我需要回来吗?”
小皇帝的脸上满是鼻涕和泪水,显得格外狼狈:“即便大隋没有任何乱子,您或许也会回来的吧?”
他挣扎着站起来,直视着杨坚:“大隋是您建造的,就好说是您最心爱的玩具……对这个玩具,您心里充满了不舍。如果不是这样,您又怎么可能和老院长做了这样的安排?而为了这个安排,大隋历代皇帝都是那么的短命!他们必须保证在壮年的时候就要死去,因为这样,才能封存最完美的血液供你活着!”
“我现在开始佩服爷爷了……”
小皇帝哭着说道:“他当初决定活到死,下了多大的决心用了多大的勇气?”
他说的是真宗皇帝,天佑皇帝杨易的父亲。大隋历史上最长寿的皇帝,活了六十几岁,在位近四十年。也正因为如此,杨易继位的时候已经是个中年人了。
“我也羡慕我的父亲!”
小皇帝抹了抹嘴角的眼泪和鼻涕:“他有病,可正因为他有病,他才能经历正常的生老病死!”
“你的话太多了。”
杨坚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你的心里都是怨恨,我在留下的训诫中早早就告诉过你们,身为杨家子孙要有随时为了这个帝国而奉献一切的觉悟。既然你们从小就背诵这篇祖训,而且你已经继皇帝位,为什么会这样痛苦?”
小皇帝哭嚎道:“因为我对不起父亲为了我而付出的一切!”
“付出的一切?”
杨坚眉头皱了皱,似乎没懂这句话。
……
……
很久很久之后,杨坚终于明白了小皇帝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本以为,杨易他是我的子孙中最有魄力最坚毅的一个,对他很欣赏。现在才知道他的私心竟然那么重,重到已经大过了对大隋的感情。”
小皇帝哭嚎道:“没错!你可以说他私心重,但他是以为可敬的父亲!”
这一刻,小皇帝想到了父亲临终前在他耳边说的话。
“承乾……这些话,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或许今后的大隋会有一场极大的动荡。这动荡中,你可能会死去……这些年来,为了能让你多活些年,我考虑了很多很多。只是没有想到,来迎接这一刻的会是你。我尽力了,我本想让我来迎接一切……可惜,天不给我更多的时间……大隋之乱始于我,我也想让这乱终于我,可偏偏不能多活几年……”
“你的先祖,大隋的开国皇帝还没有死……你要记住,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是大隋最重要的秘密,你要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人。”
小皇帝那个时候还天真的问:“窦双房呢,他对孩儿最好了,难道他也不能告诉吗?”
“不能!”
杨易语气很重的否定:“这个秘密,只能是大隋的皇帝才能知晓……太祖立国之后,一直有一个担心,他怕自己一手创建的帝国不能绵延万年,他希望这个帝国可以有始无终。越是到了后来,他越是担心害怕,怕这个帝国在他死后崩灭。以至于到了晚年,他整日都很痛苦。你应该知道,太祖晚年变得越来越糊涂,杀了许多忠良,建国的功勋多半在那个时候被杀……”
“老院长见他这样,心里不忍,于是找到了太祖。我也不知道,老院长不忍的是太祖要杀光所有重臣的残酷,还是不忍看到太祖那样痛苦。其实归结起来,太祖之所以变成那样,无非是两个字……怕死!”
杨易长长的舒了口气,语气却依然沉重:“老院长告诉太祖,如果你担心你死之后大隋会出什么意外,我有个办法。太祖问他什么办法,老院长说,这个办法能让你多活许多年,但前提是牺牲你的子子孙孙,你愿意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惧在杨承乾的心里蔓延出来,他吓得颤抖了一下,一瞬间后背上就都是汗水。
“太祖……怎么回答的?”
他急切的问。
杨易沉默了一会儿后有些伤感的说道:“我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不过,我想太祖当时应该没有什么犹豫就答应了。因为或许在他心目中,大隋,比他的子孙要重要的多。如果他能活很久来守护这个帝国,那么他还在乎子子孙孙做什么?”
“他……答应了?”
杨承乾颤抖着问。
杨易点了点头:“然后老院长告诉太祖,他有一个办法能让太祖陷入沉睡,就好像睡着了一样,不会死去。在大隋出现危难的时候,只要有人把他叫醒,他就能再次出现在人世间,守护他的帝国。这是一个大秘密,不能告诉杨家直系子孙之外的任何人,最后太祖决定,只有皇帝才能知道。”
“让太祖沉睡不死,代价是,他的子孙不能活过壮年,然后就要被封存在皇陵中,用他子孙的血来维持太祖的生命。所以,大隋的历代皇帝才都那么短命……大隋的历代皇帝都会不甘吧,他们可能有过挣扎和叛逆的想法,但最终因为老院长还在,不得不按照太祖计划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你的爷爷,将这不甘发泄了出来。也许是因为老院长的心意也有了变化,竟是默许了这件事。所以你爷爷才活到了六十多岁,是大隋最长寿的皇帝。可你不幸,你爷爷得以安享晚年,他的血太祖是用不上了,我身有重病,我的血太祖也用不上……所以,如果还要保证太祖不死,你的血就一定会被用上……”
他不知道的是,真宗皇帝如果不是出了意外,怎么可能活到自然死去?
这句话,把杨承乾吓得面无血色。
“不过……”
杨易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都是慈爱:“我是你的父亲,我有义务有责任让你多活些年。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只要你这一个儿子,而且是在中年时候才要的你,我死之后,你继位,不要急着要孩子,等到你的孩子能继承皇位,最少有几十年的时间,你可以活的比他们都久一些……”</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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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一章我自己对他说
长安城里看起来依然平静,百姓们自然不会知道畅春园里发生了什么。至于太极宫里的下人们都被调去畅春园,杨家的直系旁系子孙后代也都被请去畅春园,在朝臣之中引起了很大的震动,但他们也绝不会想到小皇帝已经死了。
朝臣们都不认为,铁甲将军会杀了小皇帝。理由是如果他想这样做,没必要等到现在。所以人们都往一个方向揣测,那就是小皇帝已经被圈禁了,而且所有杨家子孙都被圈禁了。
大学士牛慧伦这阵子一直在家闭门不出,虽然他身为先帝遗命的辅政大臣,但自从铁甲将军执掌朝政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上过朝。他年纪不小了,上折子说自己年老多病需要休养也是个不错的借口。铁甲将军似乎对他这样的文人也懒得理会,准了他的折子之后似乎很快就把他遗忘了。
牛府占地不大,而且府邸里的装饰和陈设也很简朴,这是因为牛慧伦还一直坚守着自己的那份清高。从他升任辅政大臣开始,其实不少人暗中来送过礼,都被他客气的拒绝了。他是一个知道不站队有时候比站队更安全也更清闲的人,所以不管是朝廷哪方势力的拉拢他都不为所动。
正因为知道他这样的态度,所以他反而没有什么烦扰。
已经春暖,牛慧伦如往常那样在吃早饭之前打了一趟姿势很奇怪的拳法,府里的人已经见怪不怪,知道这套拳法叫做五禽戏,是以前在长安城里名声极响亮的小方大人教大学士的。自从练了这套五禽戏,牛大学士的身子骨确实硬朗了不少。
文人清高,就注定了对武夫有一定的轻视。就好像武夫领兵,就注定了对文人没什么好感一样。所以牛慧伦一直说这不是什么拳法,而是医术。
吃过早饭之后,牛慧伦就让人把躺椅搬动院子里那个小凉亭里,泡上一壶茶,躺在椅子上看一会书,抛去所有烦扰,倒也清闲。正是春风最爽的时节,饮茶品书对于一个文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一个身穿嫩绿色长裙的女子缓步走过来,放在茶几上一盘点心一盘干果。看起来她在二十几岁年纪,衣装还是没出阁的少女款式,所以让人有些诧异。按照大隋的惯例,女子十四五岁就到了出嫁的年龄,过了二十岁还留在家里的姑娘,不管身份如何,总是会被人指指点点。
但她不同,牛府里的人提到这位姑娘,没有一个人有轻视之心,都要暗暗赞一声女豪杰。
“爹爹,听说府外面又有大事了。”
女子在牛慧伦身后站住,为老人按摩着肩膀。
老人闭上眼,似乎很喜欢女儿的手法。
“管他什么事,咱们只管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你呀……回来之后我不是对你说过吗,生生死死的走过一次了,就不要再去搀和那些身外事。你能活着活着回来就好,咱们父女俩相依为命,就不要再去想旁的事了。”
“是”
女子点了点头:“只是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所以才想说给爹爹知道。”
“蹊跷?”
牛慧伦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飘忽:“你和花花一样,对什么事都那么好奇……”
女子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她想起了那个看起来妩媚风骚,但骨子里一直很孤独的女子。那个总是会故意勾引男人,却又把男人当玩物的女子。在演武院的时候,她本来是最看不起牛花花的,觉得女人到了这个地步,非但丢尽了家里人的脸也丢尽了女人的脸。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后来,她居然会和牛花花成为最要好的朋友。
“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谈谈,你父亲好歹是位朝廷将军,怎么给你取了马丽莲这么俗气的名字?”
“你父亲还是朝廷大学士呢,怎么给你取了个牛花花这样更俗气的名字?”
然后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快到花花的祭日了,日子过的真快。”
牛慧伦叹了口气:“你从西北千辛万苦的回来也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当初你来找我的时候,我都已经认不出你。哪里还像个女儿家,浑身的伤,好像就要死了一样。”
“父亲在西北平叛的时候战死了……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若是回到长安,该投靠谁?”
马丽莲有些失神的说道。
不只是因为家破人亡的伤感,还因为另一些事。当初她从西北逃回来的时候,曾经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是回长安城,还是去黄阳道投靠那个叫方解的少年。最终,她还是放弃了第二个念头。虽然她到现在偶尔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悔。
“找我就对了,你家里已经没了亲人,我也失去了女儿。现在你又有了父亲,我又有了女儿……挺好。”
牛慧伦笑了笑:“对了,你刚才说什么蹊跷事?”
马丽莲刚要说话,就看见管事急匆匆跑过来用很低的声音说道:“老爷,外面有个人求见……”
“我不是说了任何人都不见的吗?”
“这个人有些不同寻常,说是老爷您的旧识,从雍州那边来的……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
听到这句话,马丽莲的心突然狂跳起来。方解这个名字,从她可以隐藏的内心最深处再一次跳了出来,砸在心口上,那么沉重。
……
……
“原来是你?!”
牛慧伦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男人,忍不住惊叹了一声。而站在他身边的马丽莲,眼神里难掩失望。来的人,不是方解。但这个人,却是方解派来的。
“给大学士见礼了。”
少年行了个大礼,起身后笑了笑道:“已经有几年没有见过您老,想不到您这精神看起来更好了些。”
“木三,你怎么跑去雍州了?”
牛慧伦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少年人的名字,他很清楚的记得这个人曾经是天佑皇帝在位的时候,御书房里伺候着的小太监。但自从西北兵乱,天佑皇帝御驾亲征之后,这个人似乎就消失了。想不到竟然跑去了大隋西南,和方解似乎关系密切。
“不瞒大学士……”
木三从怀里取出一份密旨递给牛慧伦:“这是先帝御驾亲征之前交给奴婢的,让奴婢联络一些在朝廷之外的人为朝廷效力。但是后来出了些变故,这密旨上的人十之**都被叛军杀害了。奴婢辗转找到了小方大人那里,就一直留在小方大人身边。”
他把密旨递给牛慧伦,是为了消除牛慧伦的怀疑。
果然,牛慧伦接过密旨看了看,立刻就坐直了身子,脸色也随即变了:“竟还有这样的事……当初陛下在亲征西北的时候,就应该是料到了朝廷会有巨变,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安排。陛下之前送怀老回江南,罢免了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驱逐他离开长安,都是为了后来做的准备。只是没有想到,计划远远跟不上变化……”
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格外的伤感。
“是呢”
木三连忙说道:“当初陛下吩咐奴婢,在合适的时候拿出密旨,请密旨上的几位重臣回长安,可是后来,怀老和苏大人他们都死在叛军手里,奴婢拿着陛下的密旨,却无能为力。幸好最后到了小方大人军中,这才勉强算没有辱没了陛下的信任。罗指挥使,如今也在黑旗军中任职。”
“怪不得!”
牛慧伦叹息道:“我还以为方解也反了,曾经还骂过他无数次。他深受先帝隆恩,若是真得和那些叛贼沆瀣一气,我就真是瞧错了人。原来他是奉了先帝的密旨,在西南筹备军力,伺机平叛……先帝高瞻远瞩,怕是早就料到了朝局混乱小人当道的局面了……”
马丽莲在旁边听了也高兴,她之所以当初没有选择去西南投靠方解,其中颇为重要的一个缘故就是,她以为方解也反了。她父亲死于平叛之战中,而她在西北又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之事,对于叛军,她难以接受。
听到方解是奉了先帝密旨经营西南,她心里本刻意压制的悔意更浓了些。
“方解他让你来干嘛?”
马丽莲急切问道。
木三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小方大人听闻朝廷出了巨变,有人把持朝政胁迫君王,一直在等宫里送出去的消息,可怎么也等不到。小方大人心急,所以派奴婢回来查看一下。因为奴婢曾经在宫里时间不短,查这些事方面些。”
“嗯”
牛慧伦点了点头:“臣不是臣,君不是君……唉……”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是让人意外。
“小方大人还有一个交代,让奴婢务必完成。他说如果京城里实在不太平,就想办法将您救出长安,现在小方大人在西南已经稳住脚跟,前阵子带兵杀退了南燕人和纥人的联军,一举收复了整个平商道。那里虽然疲敝,但安全。小方大人说一直惦念着您,命我一定要见您一面。”
“他真有心了。”
牛慧伦叹了口气:“我倒是还一直怪他……”
“大学士,您可知道那个铁甲将军什么来历?”
木三问。
牛慧伦沉默了一会儿,脸色十分难看:“先帝让我等三人为辅政大臣的时候,曾经特意交代过一件事……这件事,陛下只对我们三人说过。现在杨顺会跑去了东疆,许孝恭在外面不回来,我在家里闭门不出,何尝不是因为这件事?只是我也知之有限,陛下当初说的也很模糊,但我自己却推测出来一些……所以,我才不敢再去上朝了……”
“大学士知道什么?”
木三急切问道。
“你有办法带我离开长安?”
牛慧伦反问。
木三点了点头:“有,这次随我一块来的,还有散金候的人。以货通天下的本事,带您离开长安应该是没问题的。”
“那好”
牛慧伦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等见了方解,我自己对他说!”
“爹……”
马丽莲诧异道:“您不是说,什么事都不参与了吗?安安静静在家里养老。”
牛慧伦笑了笑,用老人特有狡黠笑了笑:“骗骗自己,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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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二章可怕到不敢相信
木三发现自己的运气真不好,一点都不好。
本以为联络好了大学士牛慧伦,接下来的事也就要顺利的多了,可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的太天真了。他虽然已经离开长安城太极宫一段日子,但对那座宫城他觉得自己很熟悉,想要和里面曾经相熟的小太监联络上,也不是一件难事。
可是,太极宫里已经没有他熟悉的人了。所有的宫人都被调去了畅春园,而畅春园外面现在是铁甲军守着,莫说外人,便是朝臣都不能靠近。官方的解释是,小皇帝突发疾病,需要静养,不能被任何人打扰。所以铁甲将军下令将太极宫里所有宫人都调去畅春园伺候小皇帝,当然,谁也不知道的是,这些宫人真的都去伺候小皇帝了。
木三从大学士府出来之后,嘴里嘀咕了几句背气,低着头走路不断的思索着该如何和畅春园里的人取得联系,走出去不到一里路的时候被一阵浓郁的香气吸引住,抬头看了看是一个路边卖灌汤包的摊位,买卖人是两口子,看起来男人很憨厚,女人很朴实。
“客官,要吃灌汤包?”
男人客气的问,木三这才发现站在人家摊位如果不买些的话有些失礼,反正肚子也饿着呢,索性他找了个比较干净的桌子坐下来。
“来几个包子,再来一碗羊杂汤。”
“好嘞!”
男人应了一声,麻利的从大锅中揭出几个小笼屉。每一个小笼屉里是一只灌汤包,这种南方比较普遍的小吃,在长安城里并不多见。不过木三看得出来,这灌汤包做的极地道,光是那种鲜香的味道就让人垂涎欲滴。
“老板,好手艺!”
木三故意粗着嗓子说话,被去了男-根之后,嗓音越发的尖细,所以要想不暴露总得捏着嗓子说话。
“一直在长安城里做生意?”
木三问。
“嗯,一直在”
或是因为客人不多,老板难得清闲,盛了一下盘素什锦,又切了几片牛肉放在木三面前:“送的,瞧着客官面善。”
木三连忙道谢:“以前我也来过这条街,怎么不曾见过你们夫妻?”
木三一边吃一边问。
“噢……”
老板憨厚的笑了笑:“我们也是最近才搬到这条街上来做生意的,原来在东二十三条大街上。”
“哦……东二十三条啊,我认识……”
木三被烫了一下,含含糊糊的回答,说完这句话他猛的愣住,然后抬起头看向憨厚笑着的老板:“东二十三条?”
“对啊”
老板有些怅然的说道:“记得那个时候,我们才学了做汤包的手艺,就在东二十三条大街上出摊,我做包子,我婆娘做面。那是个风水宝地啊,有个曾经名满京城的少年郎最爱吃我家的包子和热汤面。还有啊,红袖招的那些个漂亮姑娘们也爱吃我家汤包,每天都有人来买。”
老板娘狠狠瞪了他一眼,老板随即讪讪的笑了笑。
“最近好像京城里出了什么事吧?”
木三不敢确定自己的判断,所以装作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可不是……”
老板叹了口气道:“该死的人不该死的人死了一大批,唉,谁曾想到过,长安城里会这样乱……”他一边说话,一边像是闲极无聊的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木三紧盯着他的手指,一眨不眨。
……
……
宾悦客栈
这里是长安城最大的客栈,来往的客商都喜欢住在这里,其一是这里干净宽敞,其二是这里位置极好。木三在长安城里这么多年,是第一次住进这家老店。据说这家店的历史比大隋的历史也不断多少,能将生意做这么久可见这家人的本事。
木三进了自己的房间之后长长的舒了口气,然后把自己抛在床上再也懒得动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起来准备去叫小二送些吃的上来,坐起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就坐在不远处品茶。
茶是木三回来之后小二跟着送上来的,木三太累也没喝。
看起来,这个人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想不到这客栈里的茶,竟然品相不俗。”
喝茶的胖子看了木三一眼,笑了笑道:“怎么样,今天收获不小?”
这个胖子叫酒色财,是散金候手下第一个得力的助手。木三曾经很好奇这样一个看起来走几步路都会喘的胖子,能做什么?不过现在他大概知道了,因为胖子进来离他不远坐下,还喝了半壶茶他都没有发现。如果这个人想要杀他的话,木三确定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酒先生怎么不叫醒我?”
木三讪讪的笑了笑道。
“你本来也没睡着……我进来你知道不知道,和你睡着没睡着也没什么关系。”
酒色财停顿了一下后问:“你为什么叫我酒先生?”
“那叫什么……色先生还是财先生?”
“我姓占”
酒色财一本正经的说道:“酒色财是我的名字,酒不是我的姓色也不是财也不是,我的全名叫做占酒色财。”
木三心说你叫占全不就好了吗。
“占先生,今天的收获并不是很大。虽然联络上了大学士牛慧伦,但和宫里的人或许是联络不上了。我打听到那些宫人都被调去了畅春园,铁甲军守着,想进去太难,而且据说一个人都不放出来。”
“这些我知道了。”
酒色财道:“我比你还多打听到了一些事……”
他指了指对面示意木三坐下:“今儿一早出去之后,我打算找曾经给宫里送货的人也去联络一下旧识,不过却一个都没联系上。然后我又打算找人联络锦衣校的人,还是一个都没联络上。太极宫里还是禁军守着,他们只知道宫人都去了畅春园。锦衣校的衙门前几天就空了,只有几个藏在民间的人还在。”
“占先生好手段!”
木三由衷的赞道。
“哪里有什么手段,只是过往的一些交情。”
酒色财有些得意的说道:“整个长安城,凡是吃官家饭的,极难找出来一个没得过我货通天下行好处的人。虽然表面上看像是什么都没查到,但其实已经查到了不少实实在在的东西。只是有些人太懒,明明查到了有用的却懒得去分析。”
“长安城里黑道上的人还给我几分面子,所以我走了一趟得回来不少有用的消息。前几日畅春园里运出来不少新土,是有人出面找了长安城的力巴来做的事,你也知道,这些力巴多半都有黑道背景,不然根本混不开。我打听到一共运出来了多少车新土,又去工部找人问了,畅春园里最近没有工程,所以……”
酒色财道:“我算了下,运出去多少车土,大概就能知道挖了多大的坑。当然,也可能是挖了很多坑。如果是挖了很多坑,那么做什么?假设是埋人,那么挖出来的土减去尸体大概占去的地方,就能隐约得出来畅春园里死了多少人。初步估算,在两千五百到三千左右。”
“啊!”
木三被吓了一跳,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太极宫里的下人再加上锦衣校的人,总数怎么也要在三千以上。这是计算上的误差,可以不去管。不过,由此倒是可以推测,这些人没准都被杀了。我问你,如果铁甲将军下令把宫人和锦衣校都杀了,理由是什么?当然,死的也有可能是前几日被抓进去畅春园那些杨家子孙,但人数对不上。而且我问过,这几日往畅春园里送菜的人说,每日送进去的大概是一千人左右的分量。光宫人和锦衣校就不止三千人,为什么才送一千人的菜?”
木三使劲想了想,然后使劲摇了摇头。
“笨!”
酒色财叹了口气道:“只怕多半大隋的那位小皇帝已经不在人世了,虽然这推断有些牵强,但我想不到别的事。”
“之所以有这个推测,还因为前阵子宫里面让绘锦庄织造的明黄色锦缎已经到了期限三天,还没有人来取。如果在以往,早就被人取走了。按照大隋惯例,月底应该有一次祭拜农神的典礼。开春了,要耕田了,每年这个月大隋皇帝都会带领群臣祭拜农神。这明黄色锦缎显然是为了这典礼准备的,但没人取走……”
酒色财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宫里人就算忘了吃饭拉屎,也不可能忘掉为皇帝准备的东西。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皇帝不在了。”
“还有,凤凰楼的胭脂水粉从前几日改送到畅春园。而且只能送到门口,不让人进去。你在宫里这么久,应该知道宫里的妃嫔都只用凤凰楼的东西。”
“我知道”
木三点头道:“而且每位主子用的都是特制,是凤凰楼的师傅根据每位主子体质肤色不同而精心配置的。可以说,后宫那么多贵人,就没有两个人用的东西绝对相同。”
“所以,现在有两件事你可以写密信回去告诉方将军了。”
酒色财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小皇帝十之**已经死了。第二,长公主如今在畅春园里。这两件事,都很重要啊!”
……
……
木三再次来到街边,坐下来要了一碗热汤面和一屉小笼包。老板依然很热情的为他加了一道凉菜,只是少了牛肉。估计着是上次被婆娘回去骂了,所以没敢再擅做主张。
“以后不能经常来了”
木三低着头一边吃一边说话:“超过三次,就会被人怀疑。现在大内侍卫处里还留在长安的人已经不多了,我不能连累了你们。告诉其他人,在这一个月内想办法出城,然后在城外十五里铺等着。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咱们要送几个人去雍州。”
老板显然怔了一下:“怎么……不是由货通天下行的人负责把人带出去吗?”
木三摇了摇头:“有些时候,还是靠自己。货通天下行的人本事太大了,把人带出去肯定轻易些。但正因为货通天下行的人本事太大了……我忽然觉得有些可怕,可怕到,让我不敢完全信任。”
他想到了酒色财,想到了酒色财简单但极震撼的那些话。
整个长安城里,如果货通天下行想打听什么事,应该没有打听不到的吧?那些商号,几乎没有和货通天下行没有关系的。可正因为如此,木三总觉得有些不稳妥。
“我不是怀疑货通天下行,而是觉得越是咱们认为稳妥的事,或许正是对手也这样觉着的……”
木三解释了一句,然后再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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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五章说谢谢
陈孝儒是方解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初罗蔚然从大内侍卫处调了三个人跟着方解,聂小菊现在是方解亲兵营的副都统,他和麒麟两个人领着亲兵营能震慑住很大一批人。燕狂还在骁骑校做事,但燕狂为人太率直简单,所以方解没有安排什么特别重要的职位给他,只是给了他在骁骑校中仅次于陈孝儒的地位。
前阵子燕狂护着木三去了京城,但是到了京城之后木三就和他分开了,具体燕狂被安排了什么事,木三都不知道。木三联络不到燕狂,但燕狂随时可以联络到他。由此可见大内侍卫处在京城里依然还经营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而大内侍卫处真正的指挥者罗蔚然,现在则坐镇朱雀山。
陈孝儒是三个人中行事最稳妥的人,随着经历的事越来越多,也越发的沉稳果断。
让他都说有件事不太好,那么就肯定是需要重视的。
“什么事?”
方解问。
陈孝儒走到近前,压低声音说道:“货通天下行的人前阵子把安德鲁的弟弟妹妹从罗斯国接过来了,费了不少周折。本来行事还算隐秘,没有引起当地人注意。但经过东楚的时候,大船补充给养,没想到遇到了几个罗斯国人居然认识安德鲁的妹妹,以为她们是从罗斯国逃出来的无依无靠,上前调戏,被货通天下行的人教训了一顿。”
方解微微一怔,这件事听起来很一般,但方解却知道,什么叫星星之火。
“如果是在中原地面上,这几个罗斯国人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可在东楚,货通天下行的人也不能太放肆。毕竟东楚和罗斯国人的关系很近。但东楚一直严密控制着,不允许罗斯国人和中原有直接贸易往来。属下也只是担心……”
方解心里有些不舒服,他听散金候提起过,正因为知道大洋另一方的洋人国度颇为强大,所以东楚商人不允许罗斯国人过来,东楚的舰队一直封锁着海岸线。可是现在,罗斯国人居然出现在东楚……
“属下已经安排人尽快赶往东楚去打探,属下担心的是……东楚一直被大隋压制,除了水师值得称道,东楚在大陆上几乎没有可能打赢大隋,哪怕是现在的大隋。朝廷辅政大臣之一的杨顺会跑去了东疆,再加上沐府在东北坐镇,所以东楚人即便知道大隋现在乱了,也没有机会占便宜。”
“这次罗斯国人出现在东楚,属下怕是东楚皇室和罗斯国人有什么勾结。东楚以一国之力想要把被大隋占去的那一半多疆土抢回来,难如登天。大隋东疆没有被战乱波及,边军建制完整。沐府控制着的两卫战兵,还有杨顺会的新建左骁卫右骁卫也在,东楚人会不会是想借助罗斯国人的火器……”
陈孝儒顿了一下,看了看方解的脸色。
“货通天下行的人回来的时候,在东楚码头有没有看到罗斯国人的军舰?”
方解问。
“没有”
陈孝儒回答:“货通天下行的人虽然没有刻意去查这方面的事,但因为打了罗斯国人,担心有什么冲突,所以特意观察了一下,只有一艘挂着罗斯国标志的商船,而且很小,没有罗斯国官方的标志。另外属下分析着,那几个罗斯国人认识安德鲁的妹妹,安德鲁在罗斯国是个贫民,由此可见,那几个人的地位也不会很高。”
方解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
现在的黑旗军,还没有能力影响东楚,也没有能力影响大隋东疆。沐府对东疆的控制力毋庸置疑,而杨顺会的两卫新战兵也不可小觑。再加上东疆建制完整的边军,东楚人还不至于傻到对大隋宣战。而且,大隋虽然乱了,但大隋依然是东楚商人最大的利益来源,一旦大隋和东楚开战,大隋封锁商道,东楚的损失极大。
“东楚皇室应该没有那么傻……”
方解想了想,还是吩咐了一声:“派遣得力人手,持我的名帖去东疆,分别拜访沐府和杨顺会大将军。请他们关注一下东疆边防,我虽然与沐府的人没有什么来往,但与杨顺会将军还有过几面之缘。”
“喏”
陈孝儒应了一声,拿出第二份密信递给方解:“这是从朱雀山发来的密报,安德鲁他们已经成功改良了火药的配置,威力比原来大了许多。火炮的试制品也已经成功,完成试射之后,就要开始批量铸造了。不过工坊的条件有限,即便日夜不休的开工,产量也还是难以在短时间内达到装备火器营。”
“另外……”
陈孝儒道:“金世雄似乎已经隐隐知道了一些咱们大量换取铁矿石要做什么,从上个月起他开始刁难起来。这一年多来,他用矿石从咱们手里换取的粮食也已经够他用一阵子的,所以开始不老实了。”
“西南富庶……”
陈孝儒叹了口气道:“但没有铁矿,西北疲敝,但肯定不止金世雄手里那一个铁矿。大隋军工大部分都在东北打造,北域诸道,东域诸道都有铁矿。咱们的火器营要想发展起来,靠着这样换取铁矿石终究还是弊端太大了些。”
方解点了点头:“等我先把南燕收拾了……西南没有铁矿,但南燕有。灭掉南燕之后,我也就没有必要再和金世雄讨价还价了。没人喜欢被人要挟,所以金世雄真不是一个做生意的材料。”
“教训一下他?”
陈孝儒试探着问道。
“先查一下,把黄阳道内金世雄派来的探子,能拔多少拔多少。另外,让段争的水师在黄牛河来回巡游,阻止河北一切来往。金世雄手里的粮食最多够坚持三个月,还是在不扩军的基础上。他之所以想要拿铁矿石要挟我,正是因为要扩军……另外,让散金候下令,所有商行不许给西北提供任何商品,是任何!”
“喏!”
陈孝儒俯身道:“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方解摆了摆手:“去吧……另外,信阳城破之后,让独孤文秀立刻来雍州见我。”
“喏!”
……
……
方解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坐在对面的孙开道。才从黄阳道朱雀山大营赶过来的孙开道显然有些不适应,连忙起身双手将茶杯接过来。自从方解南下之后,这位之前在黑旗军中文官地位第一,甚至有过一段时间地位仅次于方解的挂官员就变得清闲起来。除了在和北徽道谈判的时候方解用了他,之后一直没有安排他任何事做。
如此一来,他在黑旗军中的地位逐渐被后起之秀独孤文秀所取代。现在独孤文秀已经被方解封为黄阳道巡抚,总理黄阳道民事,甚至连对信阳城动兵的军务都交给他和陈搬山两个人,这份信任,可以说在朱雀山大营文官之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先生原来劳顿,本打算先让你休息一晚,明日再请先生来说话的,没想到先生到了雍州就直接来找我了。”
方解笑了笑,指了指椅子道:“坐下说话,你我之间哪里那么多规矩。”
孙开道的脸色有些异样,他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颤。
“大将军,找属下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孙开道声音很低的问道。
“也没什么……”
方解温和笑着:“只是有一阵子没有见到先生了,所以心里挂念着。我记得刚从黄阳道北上的时候,正是得先生相助,我才能在西北逐渐站稳脚跟。后来我率军向东救先帝,先生带兵守着狼乳山大营,不管是军务民事做的都极稳妥。正因为有先生在,我才能放心大胆的带兵出去征战。”
“再后来,先生指出去草原发展,与我不谋而合。若没有那次草原之行,也就没有后来的黑旗军骑兵。回到黄阳道之后,屯田的事还是先生操持,第一年,就开出来几十万亩荒田。若没有先生,朱雀山大营的后勤补给不会那么完备。”
“大将军谬赞了,那是属下该做的本分事。”
“是啊……本分事……”
方解像是自语的重复了一遍,孙开道的脸色立刻再次变得难看起来。本来方解之前几句暖心话,让他心里的担忧松懈了几分,可这句自语,让他的心再次绷紧。
“大将军……属下……”
方解看了他一眼:“怎么,先生有话说?”
孙开道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嗯”
方解嗯了一声,似乎是有些失望。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开着外面的夜色好久没有说话。孙开道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杯子怔怔出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解回头对他笑了笑:“先生一路上赶的也劳累了,还是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的话,等天亮再说好了。”
孙开道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后起身施礼:“那属下就告辞了。”
“去吧”
孙开道做到门口的时候,方解忽然语气很轻的说了一句:“先生以后好好保重身体,南北气候变差很大,雍州比黄阳道还要潮湿些,先生是北方人,多多注意……”
“啊?”
孙开道愣住,然后道了谢快步离去。
等孙开道走了许久之后,方解才叹了口气自语道:“有些话你不说,我自然不能说。若是你自己提起来,什么事都能好好的说过去……若我先提起来,我杀不杀你?”
……
……
孙开道一晚上没有睡着,在房间里来来回回的踱步。他将这几年跟着方解做过的事从头至尾的想了一遍,想自己立过多少功劳,犯过多少错误。整整一夜,他一件功劳一件错误的对比,然后发现,将所有功劳都折去的话,自己还是应该被砍头。
收贿赂,买卖官职,和江南世家有所联系。这些事,放在别人身上哪一件都足够被方解杀一次的了。所以他越想越怕,好不容易挨到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下决心再去找方解,把这些事都原原本本的说清楚。
换好了衣服刚要出门,就看到陈孝儒带着几个人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奉大将军将令,请先生去城南去看看你的新宅子。”
陈孝儒笑着说道:“大将军在城南山脚下为你置办了一所大宅子,已经收拾出来了。以后先生就在那里久居吧,先生手里料来也不缺什么钱,所以下人仆从就自己去选,大将军说,这些事他就不过问了。”
“另外……大将军让我告诉先生一句话。”
孙开道脸色惨白的问:“大将军说什么?”
陈孝儒正色道:“大将军说,谢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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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六章南下难下
有些人,错过了可以回头。
有些话,错过了再也没机会说。
谁也不知道孙开道是带着一种怎么样的心情离开驿站,然后又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住进了方解为他准备的那座很宽敞的宅院。诚如陈孝儒所说,这宅子里里外外收拾的都很干净,但空无一人。
孙开道想到了陈孝儒的那句话,他说大将军就不过问了。
这句不过问,其中有多少情分都已经没了?
陈孝儒从城南回去直接找方解复命,方解没有问一句孙开道有什么反应之类的,就好像立刻忘记了这个人。可陈孝儒感觉到大将军眸子里有一种淡淡的失落,他心里何尝不是?孙开道虽然是半路跟着方解的,但已经算是黑旗军中的老人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会有一个很体面的归宿吧。
但是现在,他只能算是体面的消失在黑旗军的视野中。
“召集所有将领议事。”
方解淡淡的吩咐了一句,陈孝儒随即离开。
对南燕动兵的事黑旗军上上下下都已经知道,这段日子以来没有战事,黑旗军的士兵们也一个个闲的有些发慌。那些从西南三道带来的郡兵们倒是不盼着打仗,毕竟他们还没有真正经历过战争。
但是,已经胜利上瘾的黑旗军骑兵们,本来以为自己静下来休息一阵子是好事,可真闲了一阵子之后那种手痒的感觉让他们都有些坐立不安。也正是到了这会,黑旗军的将领们才懂了方解那句用血腥养黑旗军士兵一身杀气是什么意思。
不战不行
随方解来雍州的将领们早早到了将军府的议事大厅里等着,而新提拔起来的那几个边军将领则还显得有些拘谨。他们是方解带着黑旗军从各边城里救出来的,可对黑旗军,他们还有些陌生。
不过,边军向来对战争不陌生。
即便是大隋太平的时候,这些边军也离杀戮不远。
方解进来的时候,所有将领都起身肃立,然后行军礼。
方解在正位上坐下来,往下压了压手示意都坐下。因为不是出征议事,所以将军们也都不必穿着厚重的铁甲。要是着甲的话,坐着其实还不如站着舒服些。
“有件事,黑旗军中的老人都知道,但出身平商道边军的人还不太了解。”
方解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在朱雀山,黑旗军治下有几个工坊,需要大量的铁矿,一直以来,咱们都是和金世雄交换。但从上个月开始,金世雄开始拖延交付铁矿的日期,一而再再而三的提价。西南四道没有铁矿,所以咱们要想扩充武器装备,就需要去换去买,没有站稳脚跟的时候,咱们这样做还可以,可现在,咱们要是手里没有自己的铁矿,终究有太多掣肘。”
“大将军,什么时候对南燕动兵?”
夏侯百川笑着说道:“下面那些小子们,整天嚷嚷着胳膊都快生锈了。”
“这是好事。”
方解笑了笑道:“对南燕动兵是必然的事,找你们来就是商议此事。且不说南燕有没有铁矿,只说杀了咱们那么多人掳走了咱们那么多百姓,慕容耻就该付出些代价。这几个月来,其实慕容耻一直派人来讲和,说是被奸臣怂恿才会一时糊涂对大隋动兵。他愿意拿出二十万石粮草,再加上一大批兵器甲械来做赔偿。”
“呸!”
陈定南撇了撇嘴道:“那些东西,本就是他从平商道抢走的。现在想还回来一部分就算完事?”
“自然不行。”
方解道:“对南燕动兵,说起来不难但其实也不容易。南燕疆域三分之二都是山地,百姓多居住在平原上,那几座大城修建的格外坚固。而且若是慕容耻知道不敌逃入深山的话,想要抓他也难。所以要计较一下,怎么打,才能全胜。”
“逼降?”
刘旭日想了想说道:“可以陈兵在大理城外,逼迫慕容耻出城投降,允诺他不杀,等他出来再杀了就是。”
“那会那么轻易!”
边军将领秦远摇了摇头道:“将军对南燕人可能不太了解,对慕容耻的了解也不多。我们久在边塞,对这个无耻小人最清楚不过。慕容耻狡猾善变,对手下朝臣尚且不信任,怎么可能信任咱们?如果真的陈兵在大理城之外,说不定他早就逃到大山里去了。南燕多山,而且山中尽是豺狼虎豹,南燕人对这些山很了解,知道什么地方可以藏人。但咱们不知道,一头扎进去,十之七八的损伤不是战场上的厮杀,而是因为对地形的不了解。”
散金候在旁边沉吟了一会说道:“我听闻,慕容耻在南燕也不是很有威信。虽然他是南燕皇帝,但燕国南部几个大城里的世家,多半不听从南燕朝廷调度……不如,大将军派人联络其中对慕容耻不满者,联手破之。可以许诺给燕国南部那些世家,南燕灭亡之后不会为难他们。”
方解摇了摇头:“看起来不和,但在某些时候,他们就会一条心……我若对南燕动兵,燕国南部那些世家虽然对慕容耻不满,可他们更明白一个道理,慕容耻还是南燕的皇帝,他们这些世家就是一方诸侯。慕容耻若是死了,南燕灭了,他们还能有以往那般的逍遥自在?所以,想要策反他们,也不容易。”
散金候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派高手刺杀?”
他又问。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骁骑校的人还没有确切的消息回来,慕容耻身边必然有些大修行者保护。况且,慕容耻本身就是当初商国御前侍卫的统领,本身的修为就足以在江湖上立足……刺杀,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让大批的骁骑校和高手送命。
……
……
议事到最后,也没有议出一个具体的章程。方解下令各营人马随时准备出征,操练不可懈怠就让众人回去。将军们本以为打个南燕不在话下,可越是商议才越清楚为什么南燕这样的小国能在大隋身侧一直存在,又岂是慕容耻俯首称臣那么简单?
南燕地形特殊,多山地少平原。三分之二的国土都是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山,不过南燕人口稀少,所以都居住在平原上也不算拥挤。但只要有战事,这些百姓就会蜂拥一样钻进大山里避祸,外人不熟悉地形,陷进大山里,就好像陷进沼泽里一样。
正因为如此,大隋才会一直没动南燕。
没动的理由是,得不偿失。
打下南燕这样的小国,对刚刚灭掉大商的隋军来说就算有些难度可依然能将南燕荡平。关键在于,消耗大批的精锐军队占领这样一片疆域,对大隋来说没有太大的利益可得。让骁勇善战的大隋军人在原始丛林和山势陡峭中损失掉,怎么都有些让人心疼。
在战场上,南燕的军队不值一提。
可在南燕,最大的敌人本来就不是南燕军队。
当初大隋皇帝本意是灭了商国之后,趁势将南燕也灭掉算了。可正因为详细计较了一番后,大隋皇帝发现灭掉南燕远不如留着南燕有好处。留着南燕,慕容耻就要每年敬献一大批物资,灭了南燕的话,损失不说,还要派兵戍守。再加上南燕毗邻纥人居住的原始丛林,纥人对隋军可不会举手欢迎。
“击败纥人之后,骁骑校派了一部分人进入南燕。”
陈孝儒有些怅然道:“但南燕太他娘的小了,南燕北边就四座大城,过了这四座城就是大理。骁骑校当时人手有限,派过去的本就不多。再加上慕容耻惧怕黑旗军报复,下令封闭边疆,那四座大城将城门关闭,骁骑校的人进得去,出不来!”
麒麟在旁边骂道:“这个慕容耻也够称得上是个胆小鬼,已经这么久了,还是没有下令开城。”
“他自然怕!”
陈孝儒道:“好容易拼凑出来的人马,被大将军一战而灭。他知道咱们黑旗军的战力如何,怎么敢开门?可现在是,咱们对南燕的了解太少了。骁骑校的人在那边就算打探出来不少消息,可根本送不出来。”
“南燕虽小……”
方解微微皱眉道:“西边是纥人的丛林,北边是大隋,东边就是大海……可偏偏没有水路直通过去,咱们的水师要想绕过那四座城,就要从洛水进入江南,然后一路穿过江南诸道,进入大海……莫说过不去江南,就算过得去,可咱们的战船还是小了些,不适合在大海航行,水师现在的兵力也根本做不到长途奔袭。”
“看来只有派高手刺杀这一条路可走了。”
陈孝儒抱了抱拳道:“大将军,属下可以选一批高手,从纥人的丛林穿过去进入南燕,以他们伸手不会在丛林里损失太多人。只有刺杀守城大将,打开城门,大军才能一路南下。”
“难!”
秦远道:“且不说原始丛林更凶险,就算穿过去,人去的少了无济于事。都知道慕容耻怕死,他身边卫队都是自江湖上网罗的高手。其人本身修为不俗,想刺杀难。再说那些守城大将,出行带兵,要是再住在军营里,更难。”
“这么说打一个小小的南燕,没办法了?”
“有倒是有……”
方解微微叹息,火器营已经能用了。可是,打一个小小的南燕就把火器营暴露出来,值得吗?
……
……
长安城
高耸入云一般的城墙上。
铁甲将军看着南方,脸色肃然。
“万星辰以为这样会让我痛苦,他太低估一位开国皇帝的能力了。要是没有舍弃一切的勇气和心境,怎么可能拥有一切?子孙后代,只要不会断绝,死一些又有什么呢?万星辰啊,你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让我痛苦。我的心……很早很早之前就不会因为损失一些没有意义的东西而疼了。”
他回头看了看长安城内,畅春园的方向。
“只要我身体恢复,便率军南征……为了重振大隋,杨家的人就该有所付出。”
“派人去通知扑虎,不要回长安城了,让他在江北道等我。许孝恭和刘恩静领兵不力,留着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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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九章洋人的礼物
方解将桑飒飒抱起来放好,从旁边扯过锦被将她如羊脂白玉一样完美无暇的躯体盖上。他的动作极为轻柔,就好像小心翼翼的在呵护着一件绝世瑰宝。方解的手掌心在桑飒飒脸颊上摩挲了几下,歉然的对她笑了笑。
之前稍显猛烈了些,对于一个才初经此事的少女来说,内心的愉悦和身体上的疼痛一样的刻骨铭心,此时的她缩在被子里,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眸子,一双漂亮的手儿扯着被角,似乎是怕方解再把被子掀开。
这种可爱的姿态,让方解忍不住俯身再次给她一个长长的吻,直到窒息。
锦被下,那副完美的身躯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这一吻之后,她将身子缩了缩,一动,似乎有些不适,好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脸上还没有褪去的红晕依然那么艳美,而她额头上的汗水就好像点缀在桃花瓣上的露珠儿。
小巧鼻子里呼出的气都那么香甜,如兰花沁人心脾的香气。
这个生日,或许是她此生最难忘的一个生日。
方解递给她一杯水,桑飒飒缓缓摇了摇头,藏在被子里,却一眨不眨的看着方解的脸。就是这个男人,这个刚刚把她据为己有的男人。虽然身体很疲乏,虽然下面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那种饱满的幸福让她有些眩晕。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原来男女之间的情爱真的可以将所有的烦扰都驱赶走。当她一直固执的坚持着的传承血脉的信念和相爱的男人重合在一起的时候,这世界开始从灰暗变得多姿多彩。
方解将她有些凌乱的发丝顺好,然后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帮你穿好衣服?”
方解柔声问。
桑飒飒轻轻摇头:“不要……浑身没了力气,不想动。”
方解笑了笑,挨着她身边躺下来。两个人枕着白狮子,马车里是如此的温暖。
“不许看我”
桑飒飒从被子里伸出白藕一般的手臂,捂住了方解的眼睛。可方解即便不看她,之前那羞人的场面还是不由自主的在她脑海里盘旋。越是不敢去想,那画面偏偏越发的清晰起来。
娇弱的女子身躯,白皙水嫩的躯体被他大手扶着纤细唯美的腰肢,腰间的红绳随着撞击而不断的摇摆,铜铃声中。那白晃晃的身子扶着白狮子,野兽身边更显得她的身子那么娇柔美好。
那双大手几乎能握住她的腰似的,而雄壮的身躯每一次撞击都让她高高翘起来的臀-瓣荡漾起一层波浪。那白色翻滚的波浪,冲击着男人的眼球。趴伏在那里的女人,将自己完美的身形展现的淋漓尽致。腰肢向下微微压下去的弧度恰到好处的将挺翘的臀部彰显的更加魅惑,而那两条美腿跪伏着分开的角度,让人血脉喷张。
随着每一次向前被推动,胸口那对堪堪一握的脂玉晃动着,在起伏中,两团粉红的蓓蕾逐渐绽放。
这恼人的画面何止是在桑飒飒的脑海里回想,便是方解也一直沉浸在其中难以自拔。她的手盖着她的眼,可他鼻子里逐渐粗重起来的气息喷在她手心里,让她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
“不行了……;”
她感受到了方解再一次蓬勃而起的**,不小心又看到了那根勃然而起的东西,桑飒飒连忙收回手臂想把自己重新包裹在被子里,躲避着方解的视线:“真的……不行了……”可她的话还没说完,手就被方解拉住。方解低下头,湿润的嘴唇从她的手背开始吻起,吻过整条胳膊,一直吻到她的耳垂。
少女颇为敏感的耳垂被他叼在嘴里,尽情的肆意的亵渎着。
幸好,方解还有一分理智在。他知道这个时候的桑飒飒已经不能再经受一次洗礼了,所以他将自己的欲火压下去。深深的呼吸了一次后让自己平静下来。再次挨着她躺下来,闻着她发丝的清香。
“你说的那个故事,结局到底是什么?”
桑飒飒像一只乖巧的小猫一样钻进方解怀里,胸前那两朵柔软的花团顶在方解的胸膛上。
“管他呢……”
方解用手指点了一下桑飒飒可爱的鼻子:“那是别人的故事,我们有我们的故事。”
“嗯”
桑飒飒使劲点了点头,钻进方解怀里。
这个时候,她才不是什么蒙元的大国师,不是什么桑家血脉的继承者,不是什么自然之体,只是一个找到了自己幸福所在方向的少女。
……
……
队伍行进在半路上的时候遇到了一场雨,雨点不大,但细密,而且很持久,所以队伍在一个废弃的镇子里停了下来。这个镇子保存的还算完好,虽然有一小半的房屋还是在纥人之乱中被焚毁,但或是因为纥人来之前镇子里的人就已经逃走,所以纥人也没有停留太久的缘故吧。
骁骑校的人在镇子四周布置的警戒,方解他们在一座很宽敞的宅子里休息。出雍州第五天,这场雨似乎来得有些恼人。但对于百姓来说,这场雨及时的好像生日礼物一样。已经有不少难民返回,从其他三道方解强行迁徙过来的百姓也到了一部分,正是开荒的时候,洒下去种子,再来这一场好雨,今年一定是个丰收年。
雨丝从屋檐上细细的垂落,连绵成一条条直线。
几个女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其中有三个女子相对安静,沉倾扇一如既往的冷艳,不知道为什么也要随军前来的沫凝脂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而桑飒飒,坐在一边垂着头,嘴角上浮现着只有她自己理解的笑。
“大将军……”
从前面探路回来的陈孝儒将斗笠摘下来,脱去身上的蓑衣:“前面三十里是青山县城,县城的官员本打算要来迎接的,被我拦下了。县令是大将军前阵子委派的官员,叫魏西亭,原来是孙开道手下的文吏。因为青山县已经距离雍州几百里远,所以难民返回的数量不多,不过倒是有一部分本来就居住在平商道的纥人在开荒。”
“纥人?”
方解微微皱眉。
“嗯!”
陈孝儒点了点头:“纥人中有不少一部分,在商国灭亡之后没有返回丛林,而是留下来和当地人一同种田,他们差不多已经失去了纥人的蛮性,在纥人之乱中,他们也被杀了不少。前阵子大将军下令允许百姓租种田地,他们也去了官府报备。魏西亭没有阻止,而是带着人勘验过身份之后,一律按照大将军制定的规矩分了土地给他们。”
方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属下让他自己摘了官帽,在县衙里等着大将军到。”
陈孝儒低声道。
方解看了陈孝儒一眼,然后笑了笑:“若没有你这句话,我会先摘了你的官帽。”
陈孝儒笑道:“属下哪儿敢,这个魏西亭没有做错,纥人愿意留下来,当然不是不能分发土地,可他错在这件事不该瞒着。瞒着,好事都做成了错事。”
“所以我才会把骁骑校交给你。”
方解赞了一句:“你做事很周全,懂规矩。”
陈孝儒压低声音道:“大将军,要不把饷银给属下涨点?”
方解看了他一眼,陈孝儒连忙笑着退后:“这场雨估计今儿停不了,属下先回青山县准备。”
“去吧,告诉魏西亭,让他自己想自己错在哪儿,想出来了就写一份呈文上来,想不出来,也不用等我到青山县了,让他自己回家务农去吧。”
陈孝儒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等陈孝儒走了,方解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平日里太过严酷了些,以至于这些地方官明明做了正确的事,也不敢如实上报?方解沉吟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一些事。为了保证平商道绝对的服从,这段日子以来方解用绝对的权利和强硬一直压着地方。现在,是不是该放一些权利下去,不然地方官员一个个战战兢兢的,对黑旗军发展也不是好事。
其实方解明白,这个世上最不好管理的不是百姓,反而是管理百姓的这些官员。管的太严苛,这些官员就会畏首畏尾,碌碌无为。放的太松,又会为所欲为。养民容易,养官才难。他忍不住又想到了孙开道,这个人有才学有见地,可不正是因为自始至终存在的陋习,让他始终认为当官就应该为自己积攒下财物,将来才会安稳。
又有多少官吏,上任之后就恨不得将自己之前所有的付出都收回来。现在还是打江山的时候,下面人还都规矩着。若是以后,只怕官场上的那些龌龊事就会层出不穷。
到底官该穷养,还是富养?
……
……
大理城
南燕皇宫蔚然殿
南燕皇帝慕容耻好奇的打量着下面站着的那几个有些趾高气昂的金发碧眼的洋人,心说这些人怪不得被东楚商人称之为鬼子,果然生的好丑。看他们身上那件奇形怪状的衣服,看他们腰间挂着的那奇形怪状的兵器,再看看他们那一副没见识的模样……慕容耻忍不住怀疑,东楚皇帝介绍来的这些洋人,真的有那么大本事?
“尊敬的皇帝陛下。”
下面那几个洋人为首的一个,单臂放在胸前微微俯身:“我叫波斯科夫,来自强大的罗斯公国。我们来这里,是应我们的好朋友,楚国皇帝的邀请来为您帮忙的。我们听说,您的帝国现在正面临危机,也许,我们的到来可以为您化解这一切。”
“你怎么知道,你们能帮朕?”
慕容耻问。
“请陛下来跟我看一件东西。”
波斯科夫指了指殿外面:“我们为您带来了一件礼物,一定会让您高兴起来。罗斯公国的人最不怕的就是敌人多,因为敌人越多,我们得到的就越多。我相信在我们的帮助下,燕国也会像罗斯公国那样,让所有敌人臣服。”
大殿里的文武官员全都在冷笑,看小丑一样看着这几个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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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章穿透雨幕的人群
慕容耻本来不想去看,可转念一想东楚皇帝专门派了使者来,很认真的介绍了这几个来自罗斯公国的洋人,自己还是应该看一看的才对。这段日子以来,慕容耻和东楚皇室之间一直有着很密切的来往,两位皇帝之间倒是有很多共同话题。
东楚被大隋抢走了一大半国土,南燕在大隋的压力下苟延残喘。
现在,大隋病了,病倒了。东楚和南燕这两个曾经面对大隋只能谄媚笑着鞠躬施礼的国家,开始磨刀霍霍。当然,即便如此,他们也依然没有办法从病倒了的大隋身上再补一刀。或许他们倾尽全力可以在大隋身上咬下来一块肉,可是咬这块肉也要崩掉他们一嘴牙。
况且,他们对于大隋的仇恨,可不是咬一口就能化解的。
所以慕容耻相信东楚皇帝不会坑自己,因为只有他们两个国家联盟才能从大隋身上多找回一些面子。尤其是南燕,不用说当初庞大强悍的大隋帝国,仅仅是方解的黑旗军在平商道就让他足够有压力了。
如果他之前没有派兵对平商道入侵,现在也不必这样如坐针毡。可那个时候,机会太好了,他坚信谁也不会放弃。罗耀带兵离开了平商道,再加上和纥人联手,以骆秋手里那点兵力,绝对挡不住他。
毫无疑问,他的决策不是错的。
只是他运气不好,那个叫方解的人带着一支强大的军队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平商道。先是击溃了他的军队,然后屠杀了几十万纥人,靠着血腥的杀戮硬生生将平商道抢了回去。非但如此,还设计在白水城一举将纥人的几十个土司包括纥王图浑多别在内全部诱杀,以至于现在纥人内乱到难以收拾的地步。
为了争夺土司的位置和地盘,现在纥人自相残杀到了骇人听闻。
纥人历来是一个不团结的民族,各部族山寨之间从来就不信任。现在土司死了那么多,剩下的土司全都忙着在扩充地盘。慕容耻不得不赞叹一声方解这一手太漂亮,就算是他也不能做的更好了。
失去了纥人这个强大的盟友,慕容耻知道隋人的报复肯定会到来。他一面派人将边境封锁,关闭所有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一方面开始派人频繁的和东楚国来往,试图从东楚获得支援。
东楚皇帝和他一拍即合,东楚需要南燕存在,只要南燕不灭,隋军的一部分兵力就会被牵制在大隋西南。对于东楚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况且,东楚对南燕的支援可不是白送的。慕容耻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让东楚皇帝答应双方结盟。
可慕容耻没有想到的是,东楚皇帝所谓的支援,竟然只是派了几个趾高气昂的所谓罗斯国贵族,还有一支不超过五百人的队伍。慕容耻可不认为,这样一支军队就能将方解那支可怕的骑兵击败。当然,还有一些人是暗地里来的,只有慕容耻和他手下几个亲信之人知道,因为这些人,涉及到了东楚的机密。
不过既然来了,他倒是也好奇,这些自信到自大的洋人到底带来了什么威力无穷的东西。
慕容耻离开龙椅,缓步走下基座。
自称叫做波斯科夫的罗斯国人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这个无礼的举动让慕容耻有些恼火,没有礼貌的罗斯人竟然走在他的前面。在南燕,没有人敢这样做。即便是南部那几个世家的家主,表面也一直对他保持着足够的尊敬。
慕容耻耐着性子出了蔚然殿,站在大殿门口等着波斯科夫展现他带来的礼物。
穿着紧身裤马靴的波斯科夫走到大殿前的广场上,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然后让人将门口马车后面拉着的一个东西调转过来,他有些得意的走到拿东西旁边,伸手将盖在上面的红色布匹掀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呈现在慕容耻面前,看起来这个东西很大,就好像是一尊造型怪异的雕塑。
不过慕容耻看得出来,这东西应该是铁铸造出来的。
在这个东西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木箱子,箱子里面装的是大概有椰子那么大的黑色铁球,铁球之间还用稻草和棉布隔开,弄得好像这些东西很珍贵似的。
“我知道,在中原有很多法师。”
波斯科夫道:“在我们罗斯公国也有不少这样有惊人天赋的法师,他们被人尊敬,富可敌国。因为他们手里掌握着一种超乎想象的能力,令人畏惧。在罗斯国,法师的地位甚至高于贵族。然而,即便是那些法师,在我这件东西面前也不敢放肆。”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让人的力量开始变得渺小起来。”
波斯科夫道:“这东西,叫做火炮。”
他抚摸着黑黝黝的火炮炮身,有些感慨的说道:“早晚有一天,科技的力量会强大到让所有人力都望尘莫及。在科技面前,再强大的个体也只能地下高贵的头颅。当然,现在还没有到那要的时代。不过……在我看来,已经不远了。”
“一个国家,可以动用越来越多的科技力量,那么就能摆脱之前依靠人力的束缚。我知道中原是个强大的帝国,可是太落后了。他们的军队就算再强大,也不过是挥舞着马刀的人而已。而陛下您看到的这个,是专门为了战争而出现的杀人凶器。”
……
……
淅沥沥的小雨依然还在下着,看起来灰蒙蒙的天空压的很低,抬头看天空,就会有一种被什么东西俯瞰的压力。雨点很小但很细密,最初时候落在地上很快就钻进土地里消失不见。但两个时辰之后,大地上就开始积满了雨水。
方解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预感不是刚刚才有的,而是在雍州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所以他才会先离开雍州,打算亲自到南燕的边城去看看。自从罗耀死了之火,其实这种不安一直存在于方解的心里。方解以为是那个吞掉了罗耀修为和灵魂的黑影带来的压力,后来仔细想了想,这种不安似乎不只是因为这个。
想到那个黑影,方解的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
经过这么多天后,方解已经可以确认那个黑影绝不是虚幻的东西。那种眼神,方解到现在闭上眼睛依然还能清楚的记得。方解总觉得自己什么时候看到过这样的眼神,可是仔细思索了很久,也没有从记忆中找到和这眼神有关的任何片段。
很简单的,方解最先用到的是排除法。
从他认识的或是听说的人中,来寻找和那天那个黑影相吻合的出来。
首先,大轮明王不可能,杨奇也不可能。
这两个人是方解亲眼看着同归于尽的,那天,那种磅礴的气势下,大轮明王和杨奇共同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方解必然会怀疑那个黑影就是大轮明王。因为他可以轻易的解开罗耀的金刚界,轻易的将罗耀的修为吞噬,还能将罗耀的灵魂掳走,只有大轮明王才能做到这一点,因为他们两个本就是一个人。
然后方解第一个想到的是大自在,虽然方解没有见过这人,但方解知道大自在绝对不应该是一个轻易就被干掉的家伙。一个敢对大轮明王下手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的认输?方解不止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大自在的传闻,在任何一个传闻中,大自在都被描绘成一个绝对的天才和绝强的修行者。
在佛宗之中,除了大轮明王之外他没有对手。
甚至有人说,在大轮寺里的大自在完全有挑战大轮明王的资格。但后来方解也知道,因为大自在修炼的法门被大轮明王控制,所以他根本就无法和大轮明王决战。但,如果抛开这一层关系,大自在的修为会不会和只剩下一半修为的大轮明王不相上下?
项青牛曾经说过,他在大自在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他说他看到大轮明王击杀了大自在,可方解却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大自在可以算计一切,为什么算计不到大轮明王终究要杀他?
一个智者,不会犯下这样低级的错误。
方解怀疑那个黑影,就是大自在也变成了和大轮明王一样的恶心的东西,一团灵魂到处飘,随时等待机会下手。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自己不应该是大自在的第二个目标吗?吞噬了罗耀的修为之后,大自在完全有能力杀掉自己了,可到了现在,那个黑影依然没有再出现。
所以方解又觉得,不会是大自在。
当然,方解也想到了恰好在罗耀刚死不久就到了雍州的武当山张易阳,按修为来说,已经到了天之上的张易阳,在那种时候能破开已经苟延残喘的罗耀布置的金刚界,应该不是问题。可从来没有听项青牛提起过,道宗也有这样吞噬的修炼法门。这似乎是佛宗的不传之秘,除非张易阳也悟到了这一法门。
如果是这样,那么显然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张易阳够老了,他也到了需要替身的时候。
但张易阳同样没有杀方解,如果真是他的话,在雍州的时候,张易阳有很多次机会将方解掳走,然后进行夺魄。
不是张易阳,那么还能是谁?
方解知道通古书院里有一些老怪物,可那些老怪物在老院长万星辰南下的时候被杀了个七七八八。如果他们懂得佛宗的东西,不至于那么苍老。
能是谁呢?
……
……
就在方解沉思的时候,有些事正在发生。南燕皇帝慕容耻在蔚然殿外面被那轰然一声巨响吓得变了脸,似乎有些事比方解预计的提前发生了。
镇子外面,几十个黑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在距离骁骑校布置的暗哨百米之外,这些黑影全部站住。为首的一个人打了几个手势,这些黑影随即散开。诡异的是,他们竟然能融进雨幕中,就好像变成了透明人一样。
而骁骑校的暗哨,完全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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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三章法师和刺客的秘密
随着那六个法师手里的棍子同时指向方解,一种莫名的威压开始在院子上空出现。狂风裹挟着雨点在半空中盘旋,雨点开始在空中汇集在一起,风中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蓝色的球体,迅速膨胀成为如一间屋子的大小。
“罪恶之牢!”
为首的那个法师低声嘶吼了一句,然后猛的把手里的棍子往下一压。
他是那个会让飓风出现的法师,似乎比其他几个法师的地位要高一些。看得出来,这个所谓的罪恶之牢是在他的主导下完成的“法术”。能用肉眼观察到,那个“罪恶之牢”中有风携着雨刀来回盘旋,人如果被包裹进去滋味肯定不好受。
当水球膨胀到足够大的时候,在风力的作用下开始急速下坠。
屋子里的人全都看向方解,沉倾扇和桑飒飒等人已经忍不住要出手了。可就在这一刻,方解却还有闲暇扭头对他们笑了笑。天灰蒙蒙阴测测的,可他这个笑容却那么明媚。所以在这一刻,屋子里的人全都放松下来。
如果方解不是成竹在胸,不会给她们展现出这样一个自信的微笑。
“试试你的刀对来自大洋彼岸法师的修为方式有没有效果吧!”
方解对沫凝脂说了一句,然后身子骤然消失在院子里。
听到他这句话,沫凝脂忍不住笑了笑,然后从身边一个骁骑校的刀鞘里把一柄普普通通的横刀抽了出来,没有丝毫停顿的对着那个水球劈了一刀。虚空中,一道长达十丈的巨大刀影骤然出现,狠狠的斩落在那个水球上。刀光太凛冽,如同一瞬间劈开了天。
轰的一声,水球竟是轻易的被这一刀劈开,被凝集起来的水如瀑布一样落下来,巨大的水浪在院子里激荡出去,将地上那些刺客的尸体冲出去很远。
“不过如此”
沫凝脂淡淡的笑了笑,随即将横刀随意的插回那个骁骑校的刀鞘里。
她转身走回去,在一张胡凳上坐下来,饶有兴趣的看向屋顶上。这一刀之后,她已经试出来那些人的深浅,所以对方解那个自信的微笑更理解了些。看起来华丽澎湃的法术,在她的刀意面前不堪一击。
这种级别的攻势,怎么可能伤的了方解?
下一秒,方解已经出现在一间屋子的房顶上,在那个法师瞪圆的眼睛注视下,一拳砸在他的小腹上。这法师立刻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身子佝偻着倒了下去。方解随意一脚将其从房顶上踢下去,然后转身掠向另一间屋子。
其他五个法师全都吓坏了,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他们合力完成的罪恶之牢居然被人家轻而易举的躲开了。要知道在大洋彼岸,仅仅是施展出这个法术也会被所有人赞为神迹。就算火器再强大,也不可能搞出这种东西来吧。火枪齐射,可没有这个好看。
可是,这何尝不是法师的悲哀?
他们曾经在大洋彼岸拥有毋庸置疑的地位,但是后来,在皇室贵族眼里,他们就和那些杂耍的小丑有什么区别?奥普鲁帝国皇室的成员,随随便便就能把曾经高贵的他们找来表演……表演啊,那是一种多伤自尊的方式?
这让他们以为自己是马戏团的成员之一,靠着一些不入流的手段骗钱。
见到自己一个同伴顷刻间被那个中原汉人踢下房顶,其他五个法师不约而同的做了同一个动作……转身就跑。尤其是那个能驱使风的法师,华丽的召唤出一股旋风包裹着他从房顶上飘落,然后他扭动着肥硕的屁股,驱使着风拖着自己的身子开始狂奔。
可是,他依然还是太慢了。
才从房顶上下去没跑出多远,他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被人拽住,紧跟着一阵火辣辣的疼从脸上传来,他竟是被人从后面提起来然后狠狠的扇了一个耳光。如果说这耳光是他毕生的耻辱,其实是因为他听不懂这个汉人说了一句什么。
“传说中再强大的法师身边也需要武士来保护,因为一旦被人近身的话那么法师就是渣啊。”
方解调笑了一句,随即捏着这法师的脉门稍稍一用力,这个法师随即嚎叫了一声后昏了过去,方解拎着他的衣服领子随便往后面一抛,法师便飞跃过房顶砰地一声摔在院子里。
五个法师,往五个不同的方向逃走。方解第一个将那个能驱使风的法师擒住,然后去追第二个。到他抓住最后一个法师的时候,这个人还没有跑出去五十米远。由此可见,方解的速度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噩梦。
把最后一个擒住的法师丢在地上,方解一脚将其踢的擦着地面飞出去。
“装腔作势……他娘的差一点吓住我!”
……
……
“你怎么看出他们其实很弱的?这些人是什么来路?”
因为没有感知到这些所谓法师身上有什么修为之力,所以沐小腰不确定这些人到底强还是弱,直到方解一个一个把他们拎回来,沐小腰才确定是自己高估了这些人。
“应该叫他们法师,这是他们自己想的名字。”
方解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面前昏厥过去的六个法师,还有那个被打的几乎少了半条命的刺客首领。说起来,这个刺客首领的修为还是不低的,最起码有八品上的修为,可是要知道的是,现在的方解虐八品修为的修行者用四个字就可以形容……为所欲为。
这些刺客靠着的也不是绝强的身手,他们的刺杀方式和大内侍卫处曾经养着的那些平民杀手性质差不多。这些刺客靠的是伪装,用他们精致的衣服融进环境中。其实他们之所以能混进来,只是因为他们身上的衣服用一种高超的绘画手艺伪装过。
在他们靠近院子的时候,其实沐小腰就已经察觉。只是因为这些人的修为太弱,弱到连她都觉得有些可笑。所以即便方解没有看到那在他们身上反弹起来的雨水,他们依然藏不住。方解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时候,沐小腰已经提醒过他有人进了镇子。方解只是好奇,一群修为不高的人是怎么瞒过镇子外面那些骁骑校的。
大内侍卫处的那些平民刺客,他们的杀人手段和这些刺客可以说极为相似。平民杀手真的只是普通人,所以他们身上不带有一点修行者的气息。被刺杀的人,即便是面对面和平民杀手走着,也察觉不到他们身上有什么杀气。这也是一种伪装,好像比用衣服伪装还要稍稍高明些。
“从大洋彼岸来的。”
方解指了指一个骁骑校佩戴的短铳:“就是造出这个东西的国家,我曾经听安德鲁说过,在他的国家里有一群很特殊的人,叫做法师,能够使用超过人认知范畴的能力。他说最强大的法师,甚至拥有毁灭一座城镇的能力。正因为安德鲁的话,所以一开始我觉得这些人是法师的时候才会让你们在屋子里不要出来。”
“我不了解这些法师,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具有安德鲁说的那样的强大实力。不过后来,我才发现原来他们的能力和他们本身没有是没关系。他们不是修行者,不需要什么特殊的体质。”
沐小腰点了点头:“我没有察觉到一点他们攻击时候天地元气的波动,所以刚才还很好奇,这些人到底用的是什么方法。”
“方法?”
方解笑了笑,将自己带回来的那六根棍子随意捡了一根递给沐小腰:“他们都是普通人,之所以在大洋彼岸拥有很高的地位,或许仅仅是因为他们的运气够好……不要触碰棍子上的石头,那应该是自天外来的东西,我称其为陨石。这些人的能力,其实来源于这块石头。”
“陨石?”
桑飒飒想了想问:“你说的是从天外落在人间的流星?”
“嗯”
方解点了点头:“他们之所以拥有看起来还算不错的能力,其实靠的是这些石头,石头上带有某些特殊的东西,可以改变环境。这些法师本身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靠的只是这东西罢了。安德鲁说法师在他们家乡那边十分罕见,其实不是法师罕见,是带有改变环境能力的陨石罕见。”
“最早,可能是某个人发现了陨石的特殊,所以借助这石头招摇撞骗,最后竟然成就了一种被人敬畏的职业……”
方解道:“可是依靠这些陨石,唬人还可以,真打起来没什么用。你也可以随便虐他们六个,你动念,他们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沐小腰白了他一眼,却笑颜如花。
“我现在感兴趣的不是这些人手里的这块石头,而是他们为什么要到中原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些刺客应该不是南燕的人,而是来自东楚。我曾经听散金候提起过,东楚皇帝手下有一支专门刺杀的队伍,很神秘,手段离奇,是皇帝暗中铲除异己的秘密军队。而且这衣服上绘制的图案和染料,看起来也像是洋人的东西。东楚和洋人搞在一起帮南燕做事……不同寻常啊!”
方解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些人,虽然说笑着,但眉头皱的很深。
“派人回后面大队人马中,请散金候带着手下懂洋人话的人尽快赶来。我总觉的这些洋人出现在中原背后有什么大事……”
不是方解不问,而是因为他懂的外语和这些人说的话根本不一样。
一个骁骑校百户应了一声,立刻安排人往回赶。现在才离开雍州五天,迎着大队人马赶路的话用不了多久就能遇到。
方解用脚尖踢了踢躺在地上微微呻吟着的那个刺客首领:“我刚才说的没错吧?你是东楚人?”
那刺客首领的伤不至于让他死,可也足够让他痛苦,所以他的脸狰狞着很难看,显然之前方解的打击让他有些难以承受。
可他却倔强的不开口,只是眼神依然凶狠的盯着方解。
方解笑了笑,似乎觉得这种仇恨和威胁的眼神有些可笑,他俯身拉近和那个刺客首领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种眼神属于正义者仇视蔑视敌人才能用的,但你不是正义者,我也不是。”
“你我都是军人,我了解军人的性格。所以……我只问你一遍,如果你不回答,我会成全你的气节。”
方解指了指院子里那些已经被扯掉袍子露出了身形的尸体:“就好像你手下的人一样……”
刺客首领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几下,却依然没有开口。或许他坚定的认为,在没有问出来什么值钱方解绝不会杀了他。
“杀了他”
就在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听到方解语气平淡的说道:“然后把这些人身上的衣服都扒了,留着还有用处。找到他们身上能代表身份的东西,尸体没有任何意义。”
“喏!”
四周几个骁骑校立刻过来,架着那个刺客首领就往外拖。
刺客首领这一刻才明白,原来自己遇到了一个不按常理不讲道理的人。可这样的人,无疑是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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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四章眼神
方解看着面前这个似乎随时都可能死去的刺客首领,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他对自己下手的轻重有自信,知道这个家伙现在的表现有三成是装出来的。由此可见这是一个聪明人,知道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用什么手段暂时保住自己的命。
他以伤痛为假象,让方解以为他快要死了。
可正因为如此,方解看到了另一点,那就是这个人怕死。
谁都怕死,只是有的人能在死亡面前依然坚持自己,有的人则会为了活下去而改变自己。所以,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很多被人敬仰的烈士,也有很多被人唾弃的叛徒。可是在生命威胁面前,谁有能保证自己会如敬仰的烈士那般慷慨赴死?
所以方解说,把他叉出去杀了吧。
“等……等一下……”
刺客首领显然没有料到方解居然真的不打算问他什么了,刚才脑子里想的所有对策就都没了用处。东楚人的思维方式和大隋的人其实有些不同,因为商业的发达,东楚人的头脑似乎更灵活一些,他们一直就比较看不起隋人的那种固执和偏激。
所以,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东楚人很少有几个人能做到隋人的固执和偏激。
在东楚人看来,任何东西都有价值,无论是什么。
这是一个商业帝国长期保持利益至上而形成的一种惯性思维,每一个东楚人都能清晰的为所有东西制定价值标准。付出和收获在达到一定比例的时候他们才会去做,而这个时候刺客首领很清楚的知道,自己需要付出什么又能收获什么。也特别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能保住自己的命。
“你不能杀我,我还有很大价值……”
他被拖行着往外走的时候,用尽力气朝着方解喊了一声。
方解摆了摆手,架着他往外走的那两个骁骑校随即停了下来。
“我们确实是楚国人……”
刺客首领挣扎着坐起来,靠着门框:“之前被您抓住的那几个,都是从大洋彼岸罗斯公国请来的法师,他们说有能力帮我们做事。这些人曾经在罗斯公国有着极高的地位,但是后来他们在罗斯公国已经混不下去了……所以打算出来闯荡,在外面获取利益。”
他将那几个法师的来路解释了一下,然后对方解说道:“我们之所以来,是因为南燕皇帝慕容耻的请求。慕容耻知道大将军您一定会对南燕动兵,他觉得凭南燕的实力不一定能挡得住您,所以向我们楚国寻求帮助。”
方解点了点头:“东楚皇帝答应慕容耻的请求,肯定不止派了你们来吧?”
刺客首领点了点头:“我们的任务只是和这些罗斯公国的法师联手刺杀您,如果我们失败了,还会有其他手段。罗斯公国派了一支几百人的队伍到了南燕大理城,据说他们带着威力极大的武器。”
“什么?”
方解问,虽然他已经差不多能猜到答案。
“不知道……”
刺客首领摇了摇头:“真的不知道,一路上罗斯公国的那些人一直很严密的守护着那些东西,不让我们的人靠近。我只听说那是威力极大的武器,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几百人?”
方解似乎对这个数字有些不理解,他能猜到罗斯人带来的肯定是什么威力很大的火器,但几百人的数目还是太少了些。以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来说,就算罗斯公国的人领先大隋这边很多,可也不至于造出来什么威力恐怖的东西。如果只是火炮,几百人可以操作的最多不超过几十门而已。
这个时代的火炮威力还没有变态到大杀四方,几十门火炮确实可以扭转战局,但最多是自保。指望着进攻?面对黑旗军的轻骑兵,火炮的威力比面对步兵的时候要大打折扣。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这些火炮只是安放在大理城用于防御。
这个数量不可能再分几批出去,分别布置在其他大城里。
难道不是火炮?
“这次罗斯公国一共派到了东楚多少人?”
“不到一千人。”
刺客首领回答道:“为了保密,这次罗斯公国的人到楚国是乘坐楚国的商船来的,只是半路上被一艘罗斯公国的商船跟上,为了防止泄密,那艘罗斯公国的船跟到了东楚之后,找借口将那些罗斯国的商人都除掉了。”
方解微微皱眉,立刻想到了陈孝儒说的消息。
那艘货通天下行在东楚看到的罗斯国商船,一定是在半路山遇到了运载罗斯**队的东楚船只,所以好奇跟了过来。为了防止泄密,这些罗斯国商人被故意引到了东楚,然后被灭口。
所以,方解一瞬间就觉得事情远没有这个刺客首领说的那么简单。如果仅仅是为了帮助南燕慕容耻抵抗自己,东楚有必要和罗斯公国的人勾结吗?为了保密,罗斯公国的人甚至不惜除掉自己的国民来保密,这秘密到底是什么,有多大?
一种强烈的不安,在方解心里升起来。
……
……
方解用刀子小心翼翼的把那六个法师棍子上镶嵌的石头撬下来,没有用手去接触。他知道这些东西有着超凡的力量,能改变部分自然现象。所谓的法师,只不过是依靠这些陨石的功能欺骗人而已。
这些石头,方解潜意识里觉得以后会用的到,所以没有丢弃。或许只是他那种哪怕没有需要也要准备一些的心理作怪罢了,不过处于前世的记忆,方解倒是对法师这个职业很感兴趣。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已经赶来的散金候看了看那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如果不是偶尔能发出一阵阵微弱的光芒,他第一直觉这只不过是平平凡凡的石头罢了。
“没什么大用处,能改变力场的陨石。凑在一起就会引发一些不自然的现象,变戏法似的。”
方解笑了笑,让人用铁盒子将那六块陨石分别装起来封存。
散金候似乎对这种东西没什么兴趣,笑了笑道:“洋人总是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力场是什么?”
他倒是对方解的话更有兴趣些。
“没什么,只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一个词汇罢了。没有合适的词形容这些石头的能力,所以瞎想了一个。”
方解笑了笑,回头对一个懂洋人话的货通天下行的人说道:“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到大隋来。”
货通天下行的一位掌柜点了点头,走到那几个跪伏在地上的法师面前问:“大将军问你们,为什么要来大隋,为什么要来行刺!你们的机会并不多,如果你们还珍惜自己的性命就如实认真的回答。”
为首的那个法师沉默了一会儿问掌柜:“如果我们说了,会保证不杀我们吗?”
“大将军是诚信的,前提是你们诚实不诚实。”
“我们……”
法师叹了口气道:“我们只是在罗斯公国混不下去了,想到外面来重新找回地位。所以才会接受楚国皇帝的邀请,来到这里刺杀大将军。我们需要钱,喜欢钱,我们在罗斯公国已经不能再拥有财富地位了……”
掌柜翻译了一遍,方解摇了摇头:“一点都不老实……”
他指了指那个为首的法师吩咐道:“把这个人杀了,先卸掉四肢,半个时辰之内不要让他死。”
陈孝儒答应了一声,冷笑着过去一脚把那法师踹翻,然后拎着衣服林子把他丢在地上,两个骁骑校过来按住那法师的手脚,陈孝儒抽刀,丝毫也不犹豫的一刀把那法师的左臂剁了下来。哀嚎声立刻在屋子里响起,震的人耳朵都有些发疼。
方解转身离开,似乎对审讯他们已经失去了兴趣。散金候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着什么。
陈孝儒在大内侍卫处的时候就掌管行刑问讯,或许没有几个人比他更懂得如何慢慢的杀死一个人。他一刀一刀的剁下去,看着血肉模糊极为残酷,可那个法师却不会很快死去。这种折磨,不仅仅是对那个法师而言,其他几个法师更难以承受。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被那个残忍野蛮的中原人切开,肢体一部分一部分的被剥离。哀嚎声喊到他们的头皮都跟着发麻心都在打颤,那种恐惧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地狱。
陈孝儒剁了一百零八刀,整整半个时辰,没有多一分,没有少一分。
那个法师已经连哀嚎都都没有力气发出,嗓子里发出如野兽咽气前的那种嘶鸣,很低,但更直指人心。
货通天下行的那个掌柜也是脸色发白,见满手是血的陈孝儒对他示意了一下,他硬着头皮走过去,对剩下的五个法师说道:“这就是你们不诚实的代价,大将军是仁慈的,但最恨别人欺骗他。他可以原谅你们被人欺骗着来这里刺杀他,但不能原谅你们不珍惜他给的机会。现在,你们之中有谁愿意告诉我,你们到底为什么来的?”
其他那几个人早就被吓破了胆子,竟是连说话都不敢了。
陈孝儒不耐烦的走过来,用血糊糊的手在那五个人身上分别写了一个数字,从一到五:“现在你们来选择吧,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们,你们来推选出一个人来回答。一二三四五……试试运气吧。”
掌柜的将话如实翻译了一遍,那五个人立刻被吓瘫了四个,另外一个身子僵硬在那里,根本就忘了该干嘛。他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到了戒备和敌意。不得不说,陈孝儒只用了几个数字,就让五个人对彼此失去了信任。
陈孝儒狰狞的笑了笑:“不来吗?那我就只好抽签了。”
他找了几张纸,写上一到五的数字,然后将纸折好往天空中一抛,随意的从地上捡起来一个纸条打开。
他看了看衣服上写了三的那个法师,笑着说道:“恭喜你,你中奖了。”
“我说了!”
那个被指到的人根本就不需要听翻译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一边爬跪着往后躲闪一边声嘶力竭的喊着:“我什么都愿意说,我愿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
“分开问”
陈孝儒对那个掌柜的说道:“别给他们串供的机会,他们之中如果有人回答的不一样,指出来,我再慢慢的杀……”
掌柜的打了个寒颤,不敢看陈孝儒的眼睛。
……
……
“这件事不寻常啊……”
方解想了想后对散金候说道:“东楚人没胆子对大隋动兵,他们的商业收入七成来自大隋,如果动兵,断了的是他们的财路。军事上,他们的实力也不够。但是现在罗斯公国的人呢出现了,我总觉得东楚皇帝在玩什么阴招。”
“以我看,倒是不必太在意。”
散金候道:“打南燕,即便是慕容耻手里有了火器,可区区几百人的数目也影响不了大局。大将军,我忽然想到了一个破城的办法……只是……略微有些残忍了。”
“什么?”
“在南孟河上游截流,然后放水淹城。”
方解脸色一变,下意识的看了散金候一眼,他发现散金候眼神里有些兴奋的东西,一闪即逝。那是一种享受某些事时候才会有的兴奋,虽然很快消失,但没有逃开方解的注意。</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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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七章文人说杀
雨过之后,蔚蓝蔚蓝的天空被洗似的格外透彻。这样的天气,连呼吸都显得那么顺畅。天空中的白云优哉游哉的飘着,似乎任何事都无法打扰它们的自在。城中的百姓们已经散去,之前笼罩在他们心头的阴霾消失不见,就好像现在的天空一样晴朗。因为他们都知道,既然方解说了,就一定算话。
有些人很少会承诺什么,但只要说出口就不会反悔。
青山县县令魏西亭跪在县衙门口等着方解,他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洗的有些发白的布衣,看起来很干净,但离着近了就会闻到一种淡淡的潮味,显然这套衣服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了,不过从衣服上的折叠痕迹就能看出来,即便是这样一件已经旧了的衣服依然保存的很好。
方解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脚步:“跟我进来”
魏西亭抬起头看着方解,然后起身跟在方解后面往里走。或是因为跪的时间有些长了,所以走路的姿势有些发颤。
方解进了县衙后没有在大堂停留,而是直接进了魏西亭的书房。
书房很小,但收拾的格外整洁。书桌一侧是满满的一个书架,方解留意到其中大部分都是旧书。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摆放的很整齐,方解坐下来发现,笔架就在一抬手能触及的地方。桌子上还有不久之前擦过留下水迹,显然收拾这里的人刚刚离开不久。
“大将军,属下知道错在哪儿了。”
魏西亭微微伏着上身说道。
方解摆了摆手:“这件事先不说,我有件事想想问问你。”
他看了看窗外,那些被下了兵器的衙役都站在院子里,骁骑校的人围了一圈,而那些衙役则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怎么没见嫂夫人?”
方解问。
魏西亭诧异了一下,实在没有想到大将军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
“她说大将军来青山县做的都是正事大事,而且属下身上还有过错,她不适合出现,若是出现,便会让人以为她要为自己丈夫求情。她说以妇人眼泪哀求,只会影响大将军的决断,是为不智。若是因为她求情而大将军轻饶了属下,那么日后人人效仿,只要犯了错就让自己女人苦求,规矩也就不是规矩了。”
方解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这个女人如此明事理识大体,少见。
许多妇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自己男人犯了错就跑来苦求,即便上司一时不好拒绝而轻饶了她丈夫,可难道她丈夫日后还会有机会吗?
“嫂夫人高洁,出身何家?”
方解又问。
“出身寻常农户,没读过书,粗手大脚,倒是颇贤良。”
魏西亭如实回答。
“好好好!”
方解连说了三个好字:“来人,取锦缎十匹,银五百两给魏西亭家里送去,就说是给嫂夫人添购新衣的。”
“喏!”
守在门口的锦衣校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你是正七品县令,按照黑旗军的制例,每个月有几十两银子,但你身上这套衣服最少也有六七年了吧?上次添购新衣,是何时?”
“属下不记得了。”
魏西亭回答:“属下平日穿的,都是发下来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有。所以不需要添置衣服,节余的银子都在内子手里存着,将来给女儿做嫁妆。嫁妆丰厚,将来女儿日子也会过的如意些。”
方解嗯了一声:“我问你,我让你们推行分田入户,你以为这措施如何?”
因为这转折太大,所以魏西亭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肃然回答:“有利有弊……弊在富户,利在百姓。”
“利大弊大?”
方解又问。
魏西亭道:“近期看,百姓欢愉,人心所向,利大,实则弊大。往远处看,世家富户针对,向外每一步都要面临困苦,弊大,实则利大。”
“怎么说?”
“大将军,现在看起来,在平商道推行分田入户,百姓们皆可有自己的田产,要想多种,可以向官府租种。田地到了百姓自己手里,打的粮食越多,他们落在自己手里的也越多,所以满心都是欢喜,自然尽心尽力。在平商道,怎么看都是利大。可正因为如此,平商道之外的人却会心生仇恨。”
“平商道之外的百姓听闻大将军的举措,都会羡慕平商道的百姓。可所有世家富户都会视大将军如仇寇,不惜代价也要阻挡,本来各不相谋的诸世家也会因此而联络起来,联手抵抗大将军,所以,实则是弊大。”
“可是到了以后,平商道的百姓都已经尝到了甜处,外面的百姓自然更加艳羡,不免心里会盼着大将军去解救他们。那个时候,世家富户之间已经联络密切铁板一块,大将军想对外动兵难上加难。可因为有了平商道的推行,所以其他地方的百姓都盼着呢,即便富户再铁板一块,大将军登高一呼,百姓尽皆应从如火,烧化了铁板也不是难事,利大。”
“但……”
魏西亭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大将军这法子,若是用到极致,自然是利大于弊。但用的不好,利不在,而弊端尽出。”
“你倒是说说,什么叫用的极处?”
方解问。
……
……
魏西亭抬起头看着方解的眼睛严肃认真的说道:“属下刚刚听闻大将军要推行此政的时候,心里都是担忧。可到了青山县主管推行此事,真正运作起来方明白大将军之远见。之所以在平商道推行迅速,百姓认可,是因为没有世家富户的阻挠,说白了……因为大将军杀的人足够多,能阻挠的人都死绝了。”
“可是,以后大将军进兵,会如在平商道一样吗?那些世家富户或是因为战败或是因为畏惧所以妥协,但只要他们在,推行此政必然艰难。除非……大将军到一地而屠一地,将所有阻挠此政的人都杀了,百姓们没有了顾忌,才会放心大胆的跟着大将军!”
他大声到:“此为极致!”
说到底,他的意思就是要想成功,就只能一口气杀到底。若是不杀,方解总不能在一地长久停留不走,只要他走了,自然还是那些世家富户作威作福。留下来的官吏要想推行分田入户,怎么可能容易?有那些富户在,积威犹存,百姓们心里畏惧,也不敢放手去拼。百姓们都畏首畏尾,那留下的官员依靠什么?
但是这番话,从一个文官嘴里说出来让人太惊讶了些。
“属下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在想一件事……”
魏西亭停顿了一下说道:“自有史以来,历朝历代朝廷更替,坐上龙椅的没有一个寒门出身之人。在创业初期,寒门出身之人或许势如破竹,但最终都会沦为世家大户的傀儡,最终被吸干了血后抛弃。历来成大事者,都有两个选择。”
“其一,也是自古至今所有有雄图壮志的豪杰一直在走的路,就是联络世家,寻求后援。只要能得到世家大户的支持,就能迅速笼络一股力量。往前看千百年,大成大就之人都是这样选择的。只要能获得世家大户的拥戴,事半功倍。”
“其二,是一条谁也不曾依靠它走到最后胜利的路,那就是依靠百姓。不管是哪朝,都有百姓揭竿而起造反之事。所以依靠百姓来举事的并不少,可最终没有一个彻底成功的。最接近者,便是大周时候的孙良之乱。孙良起兵,靠着难民流寇一直杀到大周都城,被推举为皇帝,建元农兴,国号大庆。可才登基不足两月,孙良被部下所杀,几十万大军分崩离析……”
“在征战的时候,他们所向披靡,上下齐心,所以才能破大周都城,建邦立业。但是孙良登基之后,开始笼络大周贵族,想把这些人招致麾下为他效力。没多久,他就被那些侃侃而谈且敬献了诸多宝物美人儿的世家迷惑,开始将兵权从自己的老部下手里收回,转交给世家之人。他的老部下无法忍受,遂起兵而反。最终孙良被杀,手下军队溃散,大庆国两月而终……”
“击败孙良的不是强大的军队,只是一些金银财宝和几十个美人儿而已。”
魏西亭道:“孙良败在,他以为那些世家大户之人会帮他,会成为他的得力手下,孙良也希望会是这样,因为越是到后来,他越觉得那些老部下没有学识不体面,而世家大户之人博闻多才彬彬有礼。殊不知,那些人只不过把他当个玩偶摆布而已。千百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和智慧,让世家之人远比寒门子弟更懂得如何玩弄权术。孙良最初靠百姓而成,成之后就弃了百姓……所以他输了。”
他看着方解道:“第一条路很多人走,其中佼佼者成功。第二条路也有很多人走,没有人成功……为何?因为走的不彻底,走到半路,又想转到第一条去走。结果第一条上的人不喜欢他,第二条路上本来喜欢他的人也都背弃了他。”
方解微微皱眉,他知道魏西亭的意思。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些话会从一个最不应该说出这样话的文官嘴里说出来。文官历来排斥杀戮之举,不管是乱世还是太平盛世,文官向来对武夫没有什么好感。他们多认为成事要靠教化靠说服,而不是直接挥刀就砍。
魏西亭能说出这种话来,在这个时代当得起惊世骇俗四个字。
“那你来说,我当走第一条路还是第二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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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八章打动我了
“那你来说,我当走第一条路还是第二条路?”
方解问。
魏西亭道:“大将军,第一条还能走吗?”
他不用方解回答继续说道:“大将军已经走在第二条路上,哪里还有别的路可选。也正是因为如此,属下才会仔细认真的想了很久。属下本觉得走这条路的都是错的,第一条路才是正道。所以属下一心想劝大将军,应该立刻回头。属下白天难得闲暇时想,晚上回家后在想,前些日子给纥人分田的时候忽然明白,此时不管是谁,若是再苦劝大将军回头去走第一条路,都是在害大将军!”
“因为此时回头换路走,不正是孙良所走?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是为大将军好,还是为了毁大将军,如此劝大将军的,都不应理睬。属下查阅古籍史册,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看起来,只有走第一条路的人最后成功了,走第二条路的人都败了。其实和路的关系反倒在其次,首先是……坚定不移。”
“历朝历代,走第一条成功的,也是其中最为坚定不移者。他们知道如何获取世家支持,知道如何回报世家而不损自身利益。只有这两点做的好,才能成事。第二条路没有成功者,是因为没有一个坚定不移的。”
方解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魏西亭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跪下来道:“所以,属下要劝大将军,既然走的是第二条路,那就坚定不移的走,不要有任何犹豫徘徊。这第二条路定然比走第一条路难十倍百倍,需要一颗冷硬不变之心自始而终。”
“那就是杀!”
魏西亭嘴唇颤了颤:“杀到底,就算杀不干净,也要杀到没人敢拦着。只有杀到底,百姓们才会没有畏惧。把百姓们捧起来,让他们多去看,让他们把过往对世家大户的敬畏盲从都抛开,让他们敢去杀……当天下百姓都不跟着大将军杀人的时候,还有谁……能挡大将军?”
这话从魏西亭这样一个文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竟是带着一股子让人不得不心生畏惧的血腥味。
“养百姓的反心。”
魏西亭到:“让百姓们都愿意跟着大将军去反,除了大将军之外,他们愿意反抗一切。要让百姓们觉着,谁阻挡大将军,谁想毁掉大将军,就是毁掉他们来之不易的美好。所以这不仅仅需要大将军的坚持,还有手下人的坚持。若黑旗军中尚且不能统一,如何能让百姓统一?”
“所以,属下以为,大将军当下严令。以后军中不能再有人提及与世家联手之事,即便联手,也只能利用。”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因为太过激动所以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其实连魏西亭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些话他竟然能原原本本的都说出来。他知道自己这些话一旦传出去,就是在黑旗军内部也会得罪一些人。
因为即便在黑旗军内部,也有不少人觉得方解此时走的路线错了。因为固有观念的影响,很大一部分人都觉着那第一条路才是正道。
“从世家大户身上剥利益分给百姓,既然已经开始剥了……就不应该停下来,属下知道这些话未免太偏激了些,可这句句都是属下肺腑之言。创业之际,若是左右摇摆,最难成事。大部分得势之人瞧不起普通百姓,是因为他们觉得百姓弱小可欺。表面看起来也确实如此,和那些世家大户的力量相比,百姓们们似乎没有一点抗争之力。”
“但!”
魏西亭激动道:“大将军若是将这条路走到彻底,那么就会得到全天下百姓的拥戴……不!何须全天下,只要天下有一半百姓愿意追随大将军,何事不成?”
因为激动,他的脸色都有些发红。
方解是第一次在这个时代听到有人说这样的言论,所以稍显诧异的看了魏西亭一眼。思想这种东西,有时候有着极大的局限性。什么时代怎么想,是一种潮流。魏西亭的这种言论,显然在这个时代是逆潮流的。
“所以,大将军现在要做的不是谨慎的推行分田入户,反而是要宣扬出去。”
魏西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后说道:“百姓们都知道这是一件好事,但世家大户都知道这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大将军在平商道的做法,世家大户之人一定想尽办法封锁消息,他们不敢让其他地方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因为一旦知道大将军要把田地分给百姓,那么民心就会不稳,任何一方势力,都不会允许自己手中的百姓想着的是另一个领袖。”
方解点了点:“继续说下去。”
魏西亭得到鼓励,思路也越发的清晰起来:“大将军要想得民心,就要造势。百姓们不知道,就要让百姓们知道。且不说其他地方,西南诸道,黄阳道已经大将军手中,平商道也已经稳固。北徽道,南徽道,雍北道,这三道还被世家掌控。大将军现在没有理由将那些人都除了,那些人也断然不会心甘情愿为大将军做事。”
“所以,现在应该尽快让这三道的百姓知道黄阳道和平商道的百姓过的有多好!”
魏西亭道:“应该派遣专门的队伍,分布于诸道中。这些人不需要要强大的修为,甚至不需要有太大的忠诚。他们可以是普通百姓,任何人都行。成批的派到其他各道去,宣扬大将军分田入户的好处,让那三道百姓的心思都活起来……这些人,即便被抓起来又如何?此事本就不需要遮掩。”
方解眼神微微变了变:“然后呢?”
“长则半年,短则三个月,西南之地,人尽皆知大将军的好处。甚至江南的百姓也会对大将军心生敬仰,若他日大将军提兵出西南,这些百姓又岂会刀兵相向?多半是夹道欢迎吧!”
……
……
魏西亭这个人的思维,天马行空。
方解让孙开道离开之后,手里的文官就更显得捉襟见肘起来。本来创业之时,多半倚重武将。黑旗军中更是如此,找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军不难,可找一个治世的能臣不易。独孤文秀是方解这段日子以来提拔起来的,已经独当一面,但只有一个独孤文秀显然那不够。
魏西亭的错处本来就不大,方解本打算责备几句,扣半年的俸禄也就罢了,让他继续留在青山县做县令。可现在方解后悔了,他知道自己显然低估了魏西亭这个人。孙开道的性子,方解还是了解的。这么久以来,孙开道手下的文吏,几乎没有一个在黑旗军中出头的,正是因为孙开道善妒。
他可不愿意自己手下人出头,文官当中第一人的位子他要尽力坐稳。只是后来孙开道的权利被方解大部分拿了回去,再加上初定平商道需要大批文吏治理地方,所以这些人都被拆散分派出去。
方解一直在招纳人才,可因为他身后没有世家大户的支持,大部分有才学的人都不愿意来西南,西南的人才,也不愿意跟随方解。因为他们都不觉得以方解的行事能最后成功,方解太凌厉,不惜得罪全天下的世家,这样的人他们怕跟了最终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自黑旗军南下以来,方解手里可用的人才真的没有招纳来几个。
本来方解以为张秀可堪重任,但此人眼界太浅,大局观太弱,做一任县令,甚至郡守都可以,能让一方平安大治。
现在魏西亭出现在方解面前,他怎么能让这样的人继续留在青山县做县令?
方解在椅子上坐下来,品了一口茶后问道:“若按你说的,派遣大批密谍进入各道,甚至江南,纵然可以让百姓知道我的好处,但岂不是逼着那些原本观望之人立刻和我作对?现在北徽道,南徽道,雍北道,这三道的世家大户,迫于压力,不敢与我破裂。但这件事一旦开始去做,这些人就要做鱼死网破的准备了。”
“大将军!”
魏西亭道:“大将军何须顾忌这些?属下之前说过,这条路最怕犹豫。既然大将军已经开了杀戒,那何须在意多杀几个?那三道的世家必然被逼反,可即便不逼他们,难道他们就会一直恭顺下去?”
“一直有句话说,凡事不可做绝……”
魏西亭摇了摇头道:“但这件事,只能做绝。绝到让百姓们都知道,大将军是站在百姓这边,绝不会对世家妥协。只有这样,才算彻底的去走那第二条路。”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这件事,我若交给你做,你可能做好?”
“属下可以!”
魏西亭立刻点了点头:“属下已经深思熟虑,对如何做这件事已经有了脉络,只需按照想好的办法布置下去,很快就能让其他三道的百姓心里都开始期盼大将军早日去。而且……”
魏西亭继续说道:“大将军要对南燕动兵,这何尝不是一招攻势?南燕的百姓若是都知道了大将军的好处,也就不会帮助慕容耻死守。”
“却也会让守城的南燕军队死战。”
方解摇了摇头:“军务和民事不同,你的才学不在军务。”
魏西亭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似乎对方解立刻堵死了他后面的话有些不甘。他这样的人,怎么会不知道现在黑旗军中什么地位最重要。做文官,即便表现再好出头也难。但一旦进入军中,很快就能爬上去。比如独孤文秀,这个人现在在黑旗军中的地位已经不可或缺。
“失望了?”
方解看了他一眼淡淡的问了一句。
魏西亭显然吓了一跳,连忙俯身:“属下不敢!”
“人心不能太贪,你已经让我注意到你了。”
魏西亭的脸色巨变,肩膀都微微颤了一下。
“属下……属下……请大将军责罚,是属下放肆了。”
方解笑了笑道:“人有向上之心,才有进取之力。但不能太贪,若是太贪就会惹人厌恶。只有做好了事,才会得到该得的。你明白吗?”
魏西亭的脸色变幻不停,不敢看方解的眼睛。
“你投我所好,说了这么多,其实根本不是你想的,而是你揣测我在想的。”
方解语气平淡的说道:“没有了孙开道压你,你自然想如独孤文秀那样出头。因为你知道自己心中有才学,肯定能做大事。但是后来你被任为青山县令,一定心中不甘吧。一个县令,即便政绩再好,将来一步步起来,需要多久?你不能等,如今天下乱世,任何等待都是虚度,你是这样想的吗?”
“你在得知我要推行分田到户之后,肯定想了很久,你揣测我的想法,顺着我的想法想到了很多。对吗?”
扑通一声,魏西亭跪了下来。
“我喜欢想往上爬的人,因为会卖力做事。但这样的人往往有个缺点,容易摇摆。今日可以这样对我,明日可能这样对别人……”
方解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你将田地分给纥人,却故意不上报。就是为了让骁骑校的人知道这件事,然后我就能知道这件事。你有自信,你准备了那么久,只要见到我,就一定能打动我。对吗?”
“属下该死……”
魏西亭只是叩首,却找不到辩解的话。
“你打动我了。”
方解走到门口,笑了笑:“以后跟在我身边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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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一章想你的那颗星
睁着眼的时间久了,也就适应了夜晚的黑。当一个人心里的太阳坠落的时候,即便站在沐浴着阳光的白天也看不到光明。其实大部分时候人们惧怕的都不是夜晚的黑,而是没有了希望和寄托。
方解坐在金水河断桥上仰望天空,总想找到那颗自己一直觉得很特别的星星。
方解喜欢在夜晚抬头看天空,并不是仅仅是因为他觉得天上有什么东西默默的注视着他,而是他希望找到那颗他曾经存在过的星星。这个世界没有他学过的历史知识中任何贴近的东西,所以他一直在想这里是不是自己曾经生活过的星球。
如果不是,那么在浩瀚的夜空中自己能否找到它?
在那个星球上,是否也有人在抬着头思念着他?
静夜思
扬起脖子灌进一口酒,方解将酒壶举起来对着月亮敬了敬。
愿安好
有些事并不会因为快乐而遗忘,因为想起这些事的时候永远无法快乐起来。很小的时候方解就经常听大人对他说,星星是远方亲人看你的眼睛,当你抬起头看向夜空发现有星星对你眨眼的时候,那是她在想你。
我想你
方解揉了揉眼睛,然后对着天空笑了笑。他就好像个傻子,以为这样展现出来的笑容会被他想的人看到。
这种笑,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怕没人理解。酒壶里的酒很快就喝干,方解将酒壶随手抛进金水河中,却抛不走心里的那份牵挂。这个世界的感情和以前的感情相比,并不是替代,有些感情也无法替代。
似乎是感觉到了主人的心情,浑沌睁开眼看了看方解,然后用硕大的头颅在方解怀里蹭了蹭。方解揉了揉浑沌的额头,轻轻的说了一声你不知道我在想谁,但我在想的人,一定会知道我在想她。
可是,想有什么用呢?
天空那么深邃,就好像一片汪洋,隔开的,终究还是隔开了。
远处传来极轻微的沙沙的声音,方解回头看了看河南岸,将那种无法对任何人说起来的思念收起,他拍了拍浑沌的脖子,浑沌随即一跃离开。一里外,麒麟和聂小菊带着方解的五百名亲兵等在那里,白狮子一出现,他们就知道该来的来了。
身穿明光铠的十个给事营精锐就站在断桥下面,断桥挡住了月光,处于暗影中的他们可以清楚的看到河南岸有不少人靠近,但是河南岸的人却根本看不到断桥下的他们。而此时顺着断桥斜坡躺下来的方解,似乎根本不在意已经到了河边的敌人。他依然看着天空,眼神里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可是,这种诉说,永远没有人听到。
说不出口的疼,才是真的疼。
方解躺在断桥上,不许要去看,就知道河岸南边在准备什么。听声音,应该是不少人抬着一个很沉重的东西到了河边,然后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这段金水河是最窄的地方,只有十几米,将浮桥事先打造好架在河岸上,并不是一件难事。当初大隋攻南陈的时候,大隋工部的官员随行,渡溧水的时候就是用的这种事先打造好的浮桥。
本以为隋军会派人下河打桩搭建浮桥的南陈军队,看到的却是一群悍不畏死的汉子抬着已经造好的浮桥冲进水里,然后冒着箭雨将浮桥顺直。
当时的浮桥,最短的也有一百米长。
而南燕军队,只需要造出来十几米长的浮桥就够了。水性极好的人牵引着浮桥不让它被水冲走,哗啦啦的水声就在方解不远处响起,然后是粗重的喘息声,显然先过来的人也累坏了。
方解根本就没有去管,依然躺在断桥上看着天空。断桥下面,站在暗影里的是个给事营精锐也没有动。他们用布套罩住了那寒光凛冽的大陌刀,眼神冰冷的注视着月色下踩着浮桥过河的南燕士兵。
然后,方解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
就好像一辆沉重的马车碾过浮桥似的,可来偷袭定远城的南燕军队带着沉重的马车做什么。他侧身看了看,月色下,确实有一匹马拉着一辆很奇怪的车在经过浮桥。别人或许认不得那是什么,可方解在第一眼看到的时候眼神就变了。
随从马车过桥的,是几个装束明显和南燕军人不同的人。看起来要高大一些,而且身上没有穿着南燕军队的制式号衣。
方解没有想到的是,居然在庆元城里也有这个东西。
要偷袭定远城的南燕军队为数不少,不过马车只过来一辆。夜色是遮挡人心事的最好屏障,也是遮挡身影的最好屏障。方解就躺在断桥上面,却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南燕的军队开始在河边集结,那辆马车被驱赶到了队伍最前面。
能听到那几个装束不同的人在低低的说着什么,但方解一个字也没听懂。
不过,方解从其中听出了几分狰狞。
所以他笑了笑,心说我心情正不好,你们来错时间了。
……
……
黑夜里
两道匹练般的刀光忽然炸起,就如同夜空坠落了两道闪电。两个给事营的精锐从桥下忽然跃起,手里的大陌刀抖开布套后狠狠的斩落在那浮桥上。咔嚓一声,浮桥被刀劈开一刀口子,还没等浮桥上面的南燕军人们反映过来,十余个人从断桥下冲出来,十柄大陌刀抡起来一顿劈砍,那浮桥没坚持多久,搭在河岸这边的部分就被劈断。
吱呀一声,断开的浮桥顺着水流往一侧移动了出去,浮桥上面的士兵惊慌失措的呼喊着,趴伏在浮桥上试图寻找安全感。可大部分士兵还是被突如其来的震动弄的手脚不稳从上面掉了下去,在湍急的河水中拍打着顺着河流往下游冲了出去。
这变故来的太突然,南燕军队根本就没有想到断桥下居然藏着人。
还没等他们从惊慌中稳住心神,忽然有一团火从他们的队伍中烧了起来,那火突兀的出现,然后迅速的蔓延了出去,没多久,至少有十几个人被莫名其妙的大火吞噬。而且那火看起来极怪异,就算是在地上乱滚也无法熄灭。而且过去救援的士兵才稍一接触,火焰就好像有灵性一样烧过去。
片刻之间,数十人人被卷进了火焰中。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过了河的南燕士兵才看到断桥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袍子,和夜色浑然一体。可是,为什么那双眸子如此的森寒?
看到这个人的南燕士兵,都有一种自己被洪荒猛兽盯上了的错觉。那是一种从心里蔓延出来的恐惧,无法控制。
过了河的南燕军队大概有千余人,后续的人被水流阻止在南岸。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火烧起来,却根本不知道那火是怎么来的。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人在如一只雄鹰般从断桥上跃起来,手里拿着一柄吞吐着火焰的长刀。
黑暗的夜里,那燃烧着的长刀如此妖异醒目。
那个夜一样的人,手里拎着炙热残忍的刀子冲进南燕军队中,谁也无法理解他此时的心情,想念带来的压抑似乎全都转化成了杀气,暴烈却冷酷的魔头将他附近的人都卷进了地狱。长刀一震,那依附在长刀上的火焰向外延伸出去足有三米,看起来,就好像他握着一条三米长的火龙。
火刀横扫,十几个人被斩断,然后火焰迅速的将尸体淹没。
方解好像疯了,挥舞着火刀在南燕军队人群中横冲直闯,凡是拦在他面前的南燕士兵,不管是要抵抗的还是掉头就跑的,没有一个从他的刀下逃生。先过河的几十个修为不俗的军官硬着头皮冲过来,一个照面就被那柄坠入了魔道的长刀屠戮。
尸体刀下一层又一层,而火刀还在不断的斩落。
“大将军似乎有些不对劲!”
春姑带着另外九个给事营的精锐组成战阵往人群里杀,她看着那如狂如魔的大将军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惧怕。这个夜晚里的方解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尽情的宣泄着自己心中的暴戾和压抑。
长达三米的火刀每一次劈砍,都要让一片人倒下。
一个南燕士兵惊慌失措的往后跑,后背被炙热的刀锋扫了一下,还在奔跑中的身子噗的一声从腰部裂开,下半身又跑出去两步才扑倒,而落地的上半身已经落了地。血糊糊的内脏呼啦一下子从身体里调出来,被火焰吞噬后很快就散发出来一股焦臭味。
“鬼啊!”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当的一声把手里的兵器丢掉后掉头就跑。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南燕军队,竟是被一个人逼的四散而逃。
“过去!大将军好像被血迷了心!”
春姑叫了一声,带着给事营朝着方解那边迅速移动。在战场上,经常会有人被血迷住心窍,变成一个疯子,只知道不停的杀人。最后要么力竭而死,要么再难恢复神智,若是没有人尽快将其从那种状态中叫醒,后半生即便活着也废了。
但方解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被血迷住心。
他只是……有些痛苦。
……
……
嘭嘭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是火铳击发时候特有的声音。深夜里,几道细小的流星迅疾的朝着方解那边而去,铅弹在在半空中留下笔直的痕迹。方解的刀子在身前一转,叮叮当当的声音中,那几颗铅弹被弹飞了出去,身边立刻有几个南燕军人哀嚎着倒了下去。
方解看到了那火铳冒出火光的地方,两脚一蹬,身子炮弹一样弹起来,然后重重的落在那几个洋人身前。在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惊恐的眼神里,方解一刀将最前面那两个人劈开,头颅在地上翻滚着出去很远,因为被火烧着所以看得格外清晰。
如看到了魔鬼一样,剩下的三四个洋人几乎同时嚎叫了一声,转身就跑。
就在这个时候,马蹄声由远而近。
麒麟和聂小菊带着骑兵来了。
……
……
河南岸的南燕军队不敢放箭,因为羽箭射过来死伤的也是他们的同伴。他们眼睁睁的看着那道燃烧着的身影在近千人的队伍里闯荡,却没人可以抵挡。等到骑兵从远处兜过来的时候,南岸的燕军只好退走,因为他们都知道,过了河的那些同伴完了,神仙都救不了。
方解将朝露刀上的火焰收回,有些疲惫的做到断桥边坐下。
他抬起头看着天,还是没有找到那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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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二章一切都是为了大隋
城外的一场杀戮,似乎没有让方解的心变的安静下来。回到定远城的时候,他手里一直还拎着朝露刀,滴血不沾的刀锋上,那股杀意还是那般的浓烈。亲兵队伍押着俘虏进城,那辆还没来得及安放的马车直接被拉进了城。
生擒的三个洋人不断的畏惧的打量着前面微微垂着头走路的黑袍男人,怎么看都觉得那不是一个人。
人怎么能以火龙做兵器?
人怎么能用刀锋将子弹弹飞?
“大将军好像很忧郁”
陈孝儒一脚把一个拖拖拉拉走着的俘虏踹回队伍里,看着方解的背影总觉得今天的大将军看起来那么寂寥。陈孝儒不知道什么样的情绪能把大将军影响到这样,但偏偏这样安静的大将军让人格外的害怕,连他都觉得害怕。
定远城的守军将俘虏关押好,挑了十几个军官模样的人全都带着进了别将府,其中也包括那三个幸存下来的洋人,或许是因为不了解方解,似乎他们的恐惧要比南燕人少一些。
方解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朝露刀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然后对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洋人说道:“给你五分钟的时间把你们来的目的和你们背后势力的目的说清楚。”
货通天下行的掌柜连忙翻译了一遍,那个洋人似乎没觉得方解的语气中有什么威胁,又或是方解清秀的面容让他之前的恐惧减弱了些,所以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方解从桌子上拿起朝露刀,然后一刀把这个洋人劈成两片。
他用朝露刀指了指第二个洋人:“现在换你了。”
第二个洋人是个大胡子,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汉人居然这样暴戾,只问了一句,然后就一刀把他的同伴变成了两片尸体。内脏散发出来的血腥味和臭味冲进了他的鼻子,然后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看着那一滩血肉,没忍住多久就开始剧烈的呕吐起来。
方解等着他吐到没有东西可吐,在那里干呕黄水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大胡子吓得颤了一下,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我们是罗斯公国的人。”
他颤抖着手擦了擦嘴角说道:“奉了将军的命令来南燕,协助南燕军队抵抗您的军队。我们知道错了,现在已经是您的俘虏……不,是您的仆人。我愿意将我知道的都说出来,只希望您能给我们留下活的希望。”
方解等货通天下行的掌柜翻译完之后说道:“每个人都会有一个活下来的机会,给不给在我,说不说在你们。”
“在很早以前,楚国的皇帝就派人和罗斯大公联络,希望能借助罗斯大公的力量,联手对隋国开战,夺回被隋国抢走的土地。但罗斯大公却并不是很热情,虽然他收了楚国皇帝不少礼物,可他却不愿意让军队离开罗斯公国。”
大胡子整理了一下思绪后开始讲述。
“自从爱琴帝国被灭亡之后,虽然奥普鲁帝国没有继续进攻,而是承认了各王公的地位,但大家都知道奥普鲁帝国根本就是一头野兽,它只是在和爱琴帝国的战争中打累了,需要休息一下。等它休息好了,结局还是一样的。所以罗斯大公想留下军队在自己身边,最起码还有逃跑的机会。”
“这件事一直拖了很久,虽然楚国的使者不断找到罗斯大公,但他还是没有答应。后来实在拖延不下去,他决定送六个法师过来,也算是帮了楚国一个忙。罗斯大公以为,六个法师帮楚国杀一些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后来,不知道奥普鲁帝国怎么知道了这件事,派人到罗斯公国敦促罗斯大公出兵。罗斯大公以为是奥普鲁帝国要进攻了,更不敢出兵。所以没过多久,他就被人刺杀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方解问。
翻译之后,那个大胡子有些伤感的说道:“我是罗斯大公的近身侍卫,当时亲眼看到罗斯大公被人刺杀,看着他倒在我面前……之后没多久,罗斯帝国就派了一支军队来,接管了罗斯公国。然后那个将军开始直接和楚国的人接触,后来的事我就知道的不太详细了。罗斯大公死了之后,我们这些人也就成了奴隶一样,被人呵斥。”
“本来我们不想来这里的,可奥普鲁帝国的人会因为我们不来而杀光我们的家人。”
“你们来了多少人?”
“五百人,其中大部分人都在大理城。”
大胡子怕方解不相信,说话的时候手不自觉的比划着:“罗斯公国并不强大,即便在当初的爱琴帝国之中也只能算二流的公国,军队从来没有超过三千人。但罗斯公国是爱琴帝国的火枪库,因为有着铁矿和大量的工坊,爱琴帝国装备军队的火枪有一半是从罗斯公国制造的。”
“所以,我们虽然只来了五百人,但携带来至少五千支火枪。”
“火炮呢?”
方解问。
大胡子似乎有些诧异方解对火炮的了解,看了方解一眼后回答:“爱琴帝国的火器还比较落后,因为帝国的**,根本就没有人持续的研究火器进化,所以根本就没有造出威力巨大的火炮,虽然可以铸造,但铸造出来的火炮废品太多,还经常炸膛。这次带来的火炮,是奥普鲁帝国提供的,威力很大,而且配置了两种炮弹。”
“两种?”
“是的,一种是爆炸威力一般,但穿透力很强的炮弹。另一种是炸开之后,里面还会有更下的火器炸开的连环炮弹,杀伤力很大。”
“奥普鲁帝国……”
方解喃喃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
……
江北道
隋军大营
扑虎靠在一堵矮墙上看着远处的大江,雾气蒙蒙,看不清楚。罗屠的叛军已经全部撤回江南,由此可见罗屠和江南通古书院里那些人肯定达成了什么协议。不然,他的军队不可能那么轻易的进入江南。当初罗耀带兵进江南的时候,通古书院没有阻拦,是因为他们知道罗耀会很快离开,可是现在不同,罗屠需要一个落脚点。
隋军在长江北边安营,却不敢靠的太近。
罗屠的叛军手里有水师,规模比起隋军水师要大不少,当初长江水师分裂后,最强的一部分被王一渠带走,和高开泰联兵在西北造反。其次的一部分,就被罗耀收服,成为叛军水师。一小部分回归朝廷,可力量实在有限。最小的那部分归了方解,论战力不如王一渠水军的两成。
现在朝廷水师面前可以在北岸来回巡游,往南只要动的多一些,就会被罗屠的叛军水师迎着头打。自从罗屠退入江南之后,水师的力量似乎更强大起来。
但是扑虎现在没有心情去想这些,他脑子里全都是那个铁甲将军。他不相信杨坚会杀了小皇帝,他坚信大哥还是二百年前那个大哥。小皇帝是他的后代,嫡亲后人,他怎么可能对小皇帝下杀手?
大哥曾经对他说过,他是来保卫杨家江山的。他也不会夺走小皇帝的皇位,等到平定四方之后,大哥就会带着他离开。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结局吗,可为什么自己才离开长安城就出了那么多变故?
不管出了什么事,扑虎从来没有动摇过对大哥的信任。
自从他们的父亲过世之后,这个世界上唯一对他好的就是大哥了。就连当初并肩作战的二哥,也因为扑虎的性格而不愿意和扑虎太亲密。大哥宽厚,二哥不羁,他则是孤僻。这次重新回到这个光明的世界,扑虎的性格还算改变了不少。也许是这近二百年的独孤只有老黄牛作伴的缘故,所以出来之后看到那么多活生生的人他也变得开朗不少。
无论如何,他都不相信宽厚的大哥会对自己的后人下毒手。
当初大哥沉睡前,曾经跟他有过一次长谈。
那一幕,不时在扑虎脑海里回荡。
昏黄的灯光下,明显苍老了不少的杨坚斜靠在椅子上,虽然看起来他的身躯已经老迈,但他的眼神里却有一种让扑虎惊讶的神采。那是一种希望之光,扑虎从杨坚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个老人不应该有的希冀。
“扑虎”
“嗯?”
“如果我死之后,杨家的子孙没有能力守护好这个帝国,该怎么办?”
杨坚问。
扑虎很认真的想了想后回答:“那是杨家子孙的事,大哥你何必因为这个而苦恼。你应该相信自己的后人,能把这个帝国一直延续下去。”
“可是我怕”
杨坚道:“我怕我辛辛苦苦一手建立的帝国会垮掉,我怕我曾经杀戮过的人他们的后代复仇。所以,如果有一个机会让我可以不死,一直守护着这个帝国,你说我应不应该把握住机会?”
“不死?”
扑虎愣了一下,并没有觉得这事真的可能出现,所以他回答的很随意:“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当然好啊。可是谁能逃得过生死轮回?”
“你也说好,那就是好了。”
杨坚笑了笑,然后对扑虎说道:“那么,你愿不愿意帮我,一直守护这个帝国,守护我的子孙后代?”
“愿意!”
扑虎回答的很快,因为这毋庸置疑。
“我求你一件是。”
杨坚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一个瓷瓶:“那是老院长亲手配制的丹药,你要是愿意帮我,就吃下它。老院长会想办法让我陷入沉睡,一直不死,等到大隋出现危机的时候,我再醒来拯救大隋。可我需要一个人一直守着我,在关键时候叫醒我,你愿意吗?吃了这些丹药,你的身体会出现一些变化,身体的苍老会几乎停止,你可以活很多年。”
“啊?”
扑虎愣了一下:“这是什么药?”
“应该说……是蛊。”
杨坚缓缓道:“这个瓶子里,有十五颗丹药,每隔二十年吞下一颗。因为维持你身体的蛊只有二十年寿命,你必须在蛊死之前吃下新的蛊。以你的修为可以承受,但我不行……如果我吞下这丹药,只怕立刻就会被反噬而死。”
“好!”
扑虎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我来守着大哥,我来叫醒你……”
杨坚拉着扑虎的手激动道:“咱们兄弟齐心创建了大隋,咱们兄弟就再齐心协力的维护这个大隋。我知道你会帮我,你永远都会帮我。你我一同看护着这个帝国,看护着我的子孙后代。就好像一把大大的雨伞,为他们遮挡雨雪。”
“大哥!”
扑虎想到这里的时候忽然觉得身边有些异样,抬头看的时候才发现杨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了。
“扑虎,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吗?”
杨坚问。
扑虎点了点头:“记得!”
杨坚嗯了一声:“那就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隋。”
“好!”
扑虎再次点头,将所有的疑问都憋了回去。好像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大哥说什么,他都无条件的答应。可是这次,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说出好这个字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虽然这犹豫那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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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五章意义不在于城
长安城
畅春园
绝大部分在这里生活很久的人也不知道,其实要想进入畅春园没有想象那么艰难。表面上看起来,即便是铁甲军没有守卫森严的时候也有大批的皇家侍卫在,还有禁军来回巡游,还有大内侍卫处和锦衣校,想进来难如登天。
可对于木三来说,他只需要一个洞。
木三很瘦
个子也矮小
这就足够了。
在后院厨房的后面,有一个污水沟。厨房的人将洗菜水和剩菜油污都是从一个青石板铺成的小水池子里冲走,流进污水沟里。长安城的排水系统还算完善,最起码太极宫和畅春园都有下水道。畅春园厨房的污水从池子里流出去,经过一段大概五米长的水沟后,从墙壁特意流出来的一个方形孔洞流到外面,进入一个深坑。
当时为了排水,畅春园尤其是穹庐这里修建了几条下水道,这个深坑就和下水道相连。木三要做的,是从远处的下水道钻进来,然后一路爬进深坑里,然后再从流水的那个口里钻进来。
木三这是第三次偷偷进入畅春园了,前两次都没有人发现。他很瘦小,而墙壁上流水用的那个孔洞刚好容他钻进来,哪怕再爬胖一点点他也只能叹口气。不过每次进出,他身上都会被蹭破很多地方。
连木三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胆子可以这么大。
竟然敢进戒备森严的畅春园,还是三次。
但是这第三次,有些特殊。
他刚从孔里钻过来,抹去脸上的一片菜叶骂了声晦气,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有个小侍女端着一个铜盆站在水沟边直愣愣的看着他,或许是吓住了,就好像一尊石像一样站在那里,眼睛里都是不可思议。她的眼睛瞪的很圆,嘴巴张开着能塞进去一颗鸡蛋。
木三发现真的很晦气,以往厨房的那些下人,洗菜刷碗的脏水都是在屋子里倒进水池,根本没有人会多此一举到端着水绕过厨房再倒进水沟里。而更晦气的是,木三发现那个小侍女刚刚倒下来的水有些不对劲,倒进水沟之后颜色明显不同,是暗红色的,而且还有一块本是白色但被染红了的棉布缓缓飘过来,黏在他手臂上了。因为他是爬着的,所以挡住了那块布往下漂。
然后,那个小侍女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
木三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还是瞬间反应过来这个小侍女为什么要绕到厨房后面来刀脏水了。
那暗红色的液体……那块棉布……
呸!
木三忍不住啐了一口,把黏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块布条丢开。捏起来的时候,他竟然还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来思考了下,女人最隐秘地方用的东西原来是这样的,中间缝了棉花……木三却没来得及想为什么要缝棉花在里面。
“你在干吗!”
就在这时候,远处有一队铁甲军巡逻过来,为首的队正大步过来,一边走一边大声叱问那个小侍女。木三感觉自己的头皮都炸起来了,可是现在再转身往回钻出去肯定来不及。这一秒,他觉得自己要死了,而且是很凄惨的那种死。
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小侍女忽然对他悄悄招了招手,意思是快点过来,木三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从爬了过去。小侍女将长长的裙子前摆拉起来,木三瞬间明白过来然后老鼠一样钻了进去。幸好他足够瘦小,藏在宽宽大大的裙子里也不显得很明显。
小侍女转身,脸红红的垂着头回答那个铁甲军队正道:“倒一些脏东西……”
那铁甲军队正往水沟里看了一眼随即明白过来,骂了一声,然后扭头走了。因为小侍女转了身,所以木三就藏在她屁股后面,宽大的长裙将他遮挡的很严密。为了不被察觉,木三只能紧紧的抱住那小侍女的腿来缩小自己所占的地方。在他触碰到那少女光洁大腿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这条大腿颤了一下,肌肉都绷了起来。
他的额头就顶着少女丰满弹润的臀部,一种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钻进他鼻子里,将之前臭水沟的味道尽数驱赶走,让他晕乎乎的有些着迷。裙子里光线很暗,但木三还是能看到自己眼睛前面这两瓣挺翘的屁股,肉呼呼的,格外漂亮。
“还不……还不出来!”
小侍女等铁甲军走了之后,连忙往一边闪了几步。
于是,木三的手尴尬的抬在半空中。毫无疑问,如果不是小侍女恰好闪开的话,他的手一定会触摸到某部分美好。
“快走!”
小侍女的脸红的好像苹果一样,哪里敢和木三对视:“我以前见过你的,你是御书房的小太监木三!我是公主身边的人……你快点离开这吧。”
“谢谢!”
木三连忙道谢,也没时间再去回想裙下的风光,顺着屋子后面的墙壁猫着腰跑出去,然后钻进小湖里,悄悄潜游到穹庐后面,后窗开着,那是专门为他留的。后窗上还放着一块很大的毛巾,那是让木三擦去水迹,以防被人看到屋子里莫名多出来的水。由此可见这位大隋的长公主殿下,心思也很细密。
……
……
木三看着自己身上的脏污讪讪笑了笑:“每次进来都要弄成这样,幸好那些铁甲军士兵的鼻子都不好使,不然屋子里的味道就能露馅……”
大隋长公主杨沁颜却没有心思理会他身上脏不脏,也没心思理会味道臭还是香,她摆了摆手示意两个小侍女到前面屋子里守着,毕竟前院门口就有几个铁甲军士兵长期把守。木三发现,其中那个脸红的好像苹果一样的小侍女,正是自己刚刚看见的那个。以前或是因为太紧张激动,哪里有心思留意公主身边的侍女什么模样。
“信送出去了吗?”
杨沁颜压低声音问,但压不住她嗓音里的急切。
“送出去了。”
木三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包递给杨沁颜,杨沁颜也不在意油纸包上的污水,接过来快速拆开。油纸包里是一封信,方解的亲笔回信。这封信并不长,但杨沁颜却看的极仔细极慢,每个字都没有放过,而且每个字都至少读了三遍。
她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大隋这片江山会变成现在这样。她也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自己必须肩负起维护大隋重振杨家的重任。她更没有想到过,当面对这样困境的时候能帮自己的竟然只有一个人选,就是那个自己曾经很讨厌的那个可恶家伙。在大内侍卫处的密牢里,给她讲了一个极其恶心笑话的那个落魄少年。
“他……不能及时赶回来?”
杨沁颜喃喃了一句,眼神里都是难以掩饰的失望。
“大将军现在正和南燕人鏖战,纥人也不老实,一旦退回来的话,平商道百姓就会惨遭杀戮!”
“平商道的百姓重要,难道长安城就不重要?”
杨沁颜发泄了一句,随即发现自己这发泄多么的可耻。她不是一个刻薄的女子,只是现在的压力都在她肩膀上……不……都在她心里。她只不过是一个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朝政的女人,她过往的生活都是在无忧无虑中度过,哪里会操心什么国家大事?
可是现在,所有的仇,都在她身上。
也只能在她身上。
“还要多久?”
她朝木三歉然的笑了笑,虽然以她的身份根本不需要有这份歉然。或许,她的歉然不是对木三,而是对自己刚才那句话的冷酷。她知道,如果方解立刻退兵的话,南燕人和纥人立刻就会杀进平商道,到时候无数的百姓会被杀。可是,她真的已经快撑不下去了,她需要有个人帮她。
“大将军的意思是……”
木三压低声音道:“因为事关机密,所以大将军的话没有写在信上,因为无法保证这封信会不会落在外人手里,有几句特别重要的话,是让我口述的。”
杨沁颜脸色一变,眼神里重新生出希冀。
“大将军说……”
木三往前凑了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大将军说,长安城城防坚固,以大将军手里的兵力,即便万里迢迢的赶回来,以疲惫之师也难以攻克长安,一旦那个人领兵回来,前后包夹,唯一一支能帮公主殿下您的军队也就没了。而且,长安城里的人,没有几个可以信任的……”
“他什么意思?”
杨沁颜插嘴问道。
“大将军的意思是,长安城里的人信不过,那些朝臣多多少少都和叛贼有关联,而且公主您身边没有任何军队保证安全,就算大将军用最快的时间赶回来,用最快的时间攻破长安城,可是,在攻城的时候,那些人还是有足够的时间将您藏起来或者……杀死。公主殿下……一旦您有什么意外,大将军的万里驰援还有什么意义?数万战士一路带血的拼杀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杨沁颜的脸色变了又变,眼神里最后的那份希冀也消失不见,这个时候,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
“我知道的……当初我对他那么不好,甚至全国父皇杀了他,且父皇也曾真的动念要杀他……他为什么要帮我?他是没有理由帮我的,对吧?是我太奢求了……”
“公主!”
木三有些恨其不争道:“大将军不是这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大将军的意思是,现在长安城已经意义不大了。这都城里里外外都没有一点意义了,大隋现在的意义不在于是哪座城,叫什么,甚至不在于是什么地方,在哪儿。而在于,公主殿下您,是您!”
木三加重语气道:“现在,您在哪儿,最后大隋大隋的那股力量就能聚集在哪儿。可是正因为长安城太高大了,太坚固了,那股忠于大隋的力量也无法进来。您明白吗?皇族现在只剩下您了,一切的希望都在您身上,而不是叫长安的这座城!和您比起来,都城算什么?”
杨沁颜忽然明白过来:“他……想让我出去?”
木三使劲点了点头:“出去!长安城是大隋的都城,您暂时离开不是放弃了都城,而是为了将来让这座城变得更加纯粹,带着强大的军队回来,将所有魑魅魍魉都碾碎!”
“将所有魑魅魍魉都碾碎……”
杨沁颜喃喃的重复了一遍,光彩重新回到了她那双很漂亮的眸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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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六章无暇的白玉
一辆马车沿着长安城里的青石板路慢慢的驶过,车轮碾过路面时候那种声音节奏都缓慢的让人昏昏欲睡。赶车的人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胡子从下颌已经蔓延到了胸口。两鬓上的斑白是岁月的痕迹,就好像大树的年轮一样骗不了人。他眯着眼靠在车厢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事实上他此时无比的清醒,清醒到有些许的紧张。
他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紧张过了。
马车上没有任何标识,所以应该不属于任何一个名门望族。看起来,这就是一辆普普通通的穿城马车,这样的马车,长安城里至少有上千辆。也只有长安这样巨大的城池,才会衍生出穿城马车这样的行业。百里长安,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都显得那么遥远。
马车里似乎人不多,因为拉车的驽马没有一点吃力的表现。不过这也难怪,自从铁甲军出现之后,百姓们似乎都不愿意随意走动了。这城虽然大,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沉重的憋闷感,也许……再大的监牢,也还是监牢。
长安府衙门的差役巡街和马车擦身而过,他们腰畔上挂着的铁锁随着走路发出很清脆的声音。
马车里的人,听到这声音忍不住微微颤了下。
这是一辆穿城马车,生意再冷清也很少有马车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今天是四个。
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身上穿着一件款式普通的儒衫,白白净净的脸,白白净净的手,你甚至在他手指甲里找不到一点泥垢。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目不转睛。和大隋的其他文人们没有什么区别,他的腰间也挂着一柄华丽的剑。军武出身的人都不喜欢剑,在他们看来剑本就不是一件兵器,只是装饰品。
华丽的剑鞘毫无意义,而剑单薄的剑身在战场上就好像玩具一样一碰就断。
这是一个文人才挂剑的时代,武夫……还是刀来的爽快些。
武人都喜欢刀的粗犷,喜欢刀的棱角,喜欢刀才特有的冷冽。
从大隋的律法就能看出来,刀是绝对禁止的,除非像是镖局或是武馆宗门,跟朝廷衙门报备之后才能有持刀的资格,但也绝不许带刀正大光明的出现在长安街头。朝廷对剑却没有什么禁止,以前大隋盛世的时候,长安街头的寒门读书人也好贵公子也好,都喜欢在腰畔挂一柄剑,似乎这样才会显得他们不是文弱之人。
年轻书生旁边坐着的是一个看起来像是回娘家的女人,身上穿了一件蓝色的棉布衣服,浆洗的也很干净,但从隐隐发白的一角和裤腿就能看出来,她的生活一定不是很富裕。她一直抱着一个竹篮,抱的很紧,似乎很怕竹篮掉下去似的。
也不知道竹篮里装的是宝贝,那感觉就如同竹篮里就是她的所有家产一样。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看起来并不十分漂亮,脸上很干净,眉毛很细,五官看起来都很标志,但脸型稍稍方了些,如果她的下颌再尖些,额头再饱满些,颚骨再圆润些,可能会是一个让人忍不住回头张望的美人。
她闭着眼,低着头,怀里抱着篮子。
在她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好像有些营养不良的少年,脸色白的不太正常,看他的面容应该有十七八岁了,可看他的身材就像是十四五岁的孩子。他不时偷偷看看对面坐着的少妇,好像对少妇篮子里的东西很感兴趣。
坐在他旁边的好像是他的姐姐,两个人不时低低说几句什么。但交谈的无非是外面天气怎么样,要多久才能到亲戚家之类的话题。看得出来,这个姐姐应该是很少出门,所以显得有些局促。
她也不时打量一下对面的两个人,因为这两个人她确实不认识。
如果不是她的皮肤太好,如果不是她的手太漂亮,如果不是她顾盼间那种自然流露出来的大家模样,她身上这件普普通通的衣服一定能遮挡住她的身份。可是,她是个公主,明眼人一定能看出来她本人的气质和身上的廉价衣服绝对不匹配。
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裹,抱的很紧,就好像对面少妇抱着那个篮子一样那么紧,如果说看起来那篮子就是少妇的全部,那么这个包裹就是她的全部。
有些人,哪怕穿的再破烂,也掩饰不住她的出身。
当然,这种人很少。
可无奈的是,她就是这很少的一类人其中之一。
反过来说,有一种人,就算穿的再华美,就算装的再辛苦,就算带着珠宝首饰,就算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开口说话,可如果是有阅历的人还是能从她的表现看出来她和身上的华美衣服也不匹配。
所以,马车里的女子有些忐忑。
所以,畅春园穹庐里那个穿着华美衣服坐在床边低着头看书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小侍女也很忐忑。
穹庐后面有个水沟,一个小太监三次从这里爬进来。
没有第四次了,因为他出去的时候还带走了一个人,跟着他一同爬出臭水沟,钻过更臭的下水道,然后从垃圾场里爬出来。虽然出来之后他们就立刻换了衣服,可身上似乎还带着点臭味。
然后他们两个胆颤心惊的跑到了一条大街上,装作漫不经心的在一个卖灌汤包和热汤面的摊位前坐下来,每人点了一碗面条,一个汤包。看起来他们吃的很辛苦,完全没有胃口的情况下还是把食物全都塞进了肚子里,因为他们都知道下一顿饭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就在年轻女子将最后一口热汤喝下去的时候,卖汤包的老板有意无意的说了一句穿城马车真是守时,每天从这里经过的时间几乎没有改变过。
于是,他们两个上了马车。
……
……
木三可以确定赶车的那个人一定是燕狂联络的人,这是毋庸置疑的,因为连他和长公主都不知道该在哪儿下车,所以,只能是车夫知道。所以他虽然害怕到连心脏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但还是硬生生让自己表现的平静些。
虽然车夫看起来有些昏沉沉的,还很老,但他很清楚外貌绝不是判断一个人强弱的正确标准。
为了掩饰紧张,他不时和坐在身边的长公主杨沁颜低低的交谈几句,然后偷偷观察对面那两个人的反应。不过看起来,对面那两个人对他们之间的谈话没有任何兴趣。书生还在看书,少妇还抱着篮子。
然后木三有些自卑的发现,就连长公主都比他看起来要镇定的多。在爬过下水道的时候,她居然还能想着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饰品全都摘下来丢掉,把头发弄乱,然后就用那腥臭的水洗了洗脸,洗去本来画的极美的眉线和脸上淡淡的脂粉,也洗去了身上的香味。
她甚至丝毫也不在意,钻过那个孔洞时候身上留下的蹭伤。
她比木三要高些,但很瘦。可女人即便再瘦,有些地方也很丰润。
所以木三觉得自己有些失败,明明已经经历过那么多事,而且已经被大将军重用,可怎么还这么不争气,连个从来都没有面对过危险的公主都比不了!这让他有些懊恼,不过这样想想,心里的压力反而轻了不少。
马车一直往西走。
木三知道这是为了避开铁甲军大营,铁甲军大部分都布置在太极宫和畅春园那边,西城几乎没有铁甲军在,毕竟留守的只有五千人,而长安城又太大了些。
就这样在马车里摇晃了两个时辰,太阳已经从正中缓缓往西边移的时候,马车终于缓缓的停了下来。木三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喊声。
“所有人下车!检查!”
木三的心猛的一紧,下意识的看向长公主杨沁颜。然后他看到了她眼神里的害怕,也看到了她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木三就听到车夫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催促:“官爷要检查,你们都快点下来。”
这一秒,木三甚至怀疑车夫根本就不是自己人。
然后他看到那个年轻书生很自然的下了车,长剑横在车门上以至于他下了三次都没下去,这才想起回头看看,然后把长剑顺过来,脸上还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怎么看都显得那么傻。
接下来是少妇,抱着篮子,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人觉得她随时可能崩溃。
木三对长公主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先不要下来,我出去看看,这个眼色使完之后木三忽然有一种豪情万丈的感觉。只是,下车的时候他觉得腿有些软。
木三下车之后被外面的阳光刺了一下眼睛,他揉了揉后发现挡住的马车的并不是铁甲军后这才松了口气。然后他看到一个衙役过来一把将少妇手里的篮子抢过去丢在地上,随即,篮子里的鸡蛋碎了一大半。
木三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想骂街。
那么紧张在意的,居然只是一篮子鸡蛋?!
这时候他忽然注意到,那个赶车的老头看向衙役的眼神有些诡异,他想了一会儿才明白,那眼神是……怜悯。
“我从来没有什么奢侈的习惯,唯独喜欢每天早晨吃一枚煮熟的鸡蛋,所以算计好了日子,准备了一路上吃的数量……你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罪过?”
他听到少妇语气阴寒的说了这样一句话。
然后他看到赶车老头往后闪了闪,似乎是怕溅一身血的样子,那个挂剑的年轻书生则往后退了三大步,用书册挡住了自己的眼。
……
……
马车缓缓的到了城门口,赶车的老头递给城门守一块令牌,然后压低声音说秘密处决了几个人犯刚从畅春园里拉出来,不能露面,都是大人物。那城门守就好像避瘟神一样避开老头,将令牌丢给他后连着挥手让守门的官兵放行。
木三诧异的看了坐在对面那个抱着半篮子鸡蛋的少妇一眼,然后畏惧的往后躲了躲。马车里味道更难闻了些,不是因为他和长公主,而是因为马车里多了不少人……不少死人。
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后背一冷,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少妇,发现那少妇也在看他,当木三看到少妇眼睛的时候吓得颤了一下,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那少妇的眼睛……竟是没有黑眼球,全都是白的,如无暇的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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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九章脱发比较严重
高禁林从来没有如今天这样兴奋过,自从他离开宗门投入大理寺之后一直没有受到重用,虽然他的俸禄并不低,可江湖客投身衙门谁看中的是那每个月沉甸甸的一包银子?他一直想出人头地光耀门楣,以他的修为可以在江湖上开宗立派,虽然不会名声很响亮,但最起码在一县甚至一郡之地亮亮名号还是没问题的。
但他始终认为,真正的光耀门楣,还是要走公门这条路,就算成为一代宗师,论地位比得上三品绛红色的官袍加身吗?
所以在大理寺这些年他过的一直很憋屈,总觉得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却毫无施展之地。以前他被大理寺的人请来长安城的时候,他豪情万丈,那是一种半生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的满足,还有一种对未来无限美好的憧憬。
可是进了官场他才知道,大理寺,多大的名头,在长安城却只是二流衙门罢了。因为那个时候,有个如日中天的大内侍卫处压着,大理寺就好像摆设一样。说白了,他之所以能进大理寺,也只是因为大理寺可以用招揽到一位武林豪杰的名义跟朝廷多要一些银子……而已。
所以他总有一种错觉,自己就是个小媳妇被山匪强-奸了,可为了贪慕身上这件官服,被人干了还死皮赖脸的留下来。
苍天不负有心人,就在他还坚持着自己理想的时候,人生的转折点终于来了。大内侍卫处被取缔,才刚刚提起来地位的锦衣校随着苏不畏战死也逐渐没落。然后,那个神秘的铁甲将军掌控朝政,重新将大理寺的地位提起来。
今天,他来的路上,大理寺卿穆谌告诉他,如果这件事办好了,就提拔他做大理寺少卿。
所以,在看到刑部那两个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家伙被人轻而易举干掉之后,他再也忍不住了。
高禁林往前迈了一步,两条衣袖如吃饱了风的船帆一样鼓了起来。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放弃修行,这一招大浪排沙使出来连他自己都怕。
他阔步而行,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来一个深深的脚印。要知道大隋的官道修的极坚实,就算是暴雨之下也很少出现坑坑洼洼。
他一脚一个坑,足见内劲之雄浑。他走的是铁布衫的路子,大浪排沙听起来像是攻击力十足的招式,实则是很强大的防御。如大浪排沙一样,将所有攻击排除在外。高禁林知道赶车那个老家伙是谁,几十年前就在江湖上名声显赫,被人称为圣手言卿。
据说这个人的暗器手法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可高禁林坚持认为用暗器的人一辈子不可能有大成就,因为那是小道。
言卿说的不错,他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打过架了。
看到那个衣服鼓起来的家伙步步如泰山压顶一样走过来的时候,他微微皱了皱眉。高禁林的铁布衫功夫再加上雄浑的内劲,暗器似乎很难破开。
高禁林也有些得意,因为他看得出来圣手言卿有些不知道如何下手。
然后,他看到言卿还是用手指了指他。
嘭嘭嘭的几声闷响,高禁林几乎都没有察觉暗器从哪儿来的就击打在他身上的要害处,心口上两下,咽喉一下,小腹一下。但,这几枚暗器根本就破不开他的防御。所以他往前迈的步伐更大了些,每一步下去都气势如虹。
穆谌稍显得意的看了宝鹤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们刑部的人比我大理寺的人差的太远了。号称刑部双绝的裴氏兄弟,一个照面就被人家废了,甚至连人家暗器从什么方位打过来都没看到。
于是,宝鹤的脸色更难看起来。
一种愤怒开始在他心口里燃烧,于是,他也往前大步迈了过来。
啪的一声,一枚暗器被宝鹤的右手食指弹飞,这根手指就好像金属铸造的一样,坚不可摧。
言卿眉头皱的更深了些,似乎是在思索。
然后他往天上指了指,叮的一声脆响,一枚暗器正中高禁林的头顶,却毫无意义,在击中高禁林头顶之后就被弹飞了出去。下一秒,高禁林闭上眼,双眼的眼皮同时夹住了两枚细若银针的暗器。
“哈哈!”
他睁开眼大笑,那两根针随即落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才哈哈大笑起来的嘴巴立刻闭上,咔的一声轻响,他竟是用牙齿咬住了一枚暗器。如果不是他反应够快,这枚暗器已经钻进他嘴里,铁布衫再强,也没人可以练到舌头上。
“啐!”
高禁林将暗器啐掉,说了四个字:“不过如……啊!”
最后那个字强调陡然拔高,凄厉的让人不寒而栗。
他自己肯定看不到,一枚暗器不知道怎么绕到了他身后,精准的钻进了他的屁-眼里。不得不说,铁布衫练不到舌头上,也练不到屁-眼里。一瞬间高禁林就明白过来,之前言卿的暗器都是佯攻,只是为了让他得意让他大意,他以为自己大意了,言卿打向他嘴里的那枚是佯攻掩饰之后的重点,谁他妈知道屁-眼上的这一击才是重点?
因为疼,他的内劲立刻散了些,下一秒他的左眼就被一枚暗器洞穿,暗器没有从脑后飞出来,但绞碎了他的脑子。这枚暗器是一颗满是尖刺的铁球,旋转着打进他眼窝,瞬间就要了他的命。
马车里,白眼少妇忍不住撇了撇嘴,低低的说了一句这一招应该叫后庭开花。
以为高禁林突死,原本大步向前的宝鹤忍不住顿了一下。他的弹指功夫独步江湖,很少有弹不飞的暗器,可今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暗器的极致,连打屁-眼这种手段都能用出来,由此可见演武院的教授也不是那么挺地道的。
所以他犹豫了一会后决定,不能再藏私了。
他举起了右手的中指,就如同举起了一根擎天柱。
……
……
这是一根在场所有人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棍子。
一根浑圆凝实如青铜铸造的擎天之柱。
带着呼啸的风声,宝鹤的中指狠狠的落下来,直奔言卿的脑袋。铁布衫的防御毋庸置疑,但还是被言卿的暗器破掉。所以宝鹤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强大的防御,也不如强大的进攻。
这根手指,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施展过了。
自从升任刑部提刑都统之后,他很少与人动手,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弹指神功关键之处根本就不是那个弹字,而是指。
这根手指,变成了定海神针。
言卿感觉到了这一指的可怕,所以立刻抬起左手迎了上去。几十年前的江湖客很多人都知道,言卿左手暗器天下无双,所以很多人都说他的修为全在左手上,内劲也全在左手上。只要能让言卿的左手不能用,那么圣手也就没了意义。
这一棍太强,所以言卿只能防。
轰的一声,左手接住这一棍的言卿立刻就矮了一半,腰部以下全都被砸的镶嵌进了坚实的官道中,尘土暴扬而起,吓得旁边的驽马嘶鸣了一声就要逃走,马车里伸出来一只很漂亮的手恰到好处的拽住抖起来的缰绳,任凭那马如何乱蹬乱踏就是出不去分毫。
“怎么样?”
攥住了缰绳的白眼少妇问。
“好得很”
言卿回答,但他的左臂都在颤抖。
“你的最强是左手!”
宝鹤忍不住笑了起来:“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最强的也是左手。”
然后他抬起左手,伸出中指。
又一条巨大凝实的气劲之棍出现,比之前他右手中指的棍子更加霸气凛然,这一棍砸下来,气浪已经将路面上的尘土全都吹飞了起来,马车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言卿只好将右手举起来,轰然接住那根棍子。
嘭!
他的身子又往下陷进去很多,此时的他,脖子以下都在土里。
但是,棍子却再难前进分毫。
宝鹤发现自己有些傻,他一直以来都是用右手中指御敌,所以刑部的人都知道提刑大人的弹指神功在右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左手的指劲更强。但他却忽略了,自己一直隐瞒的,也许别人也在用这个法子隐瞒。
比如对面那个已经陷进地里的圣手言卿,显然,这个老家伙的右手远比左手更强大,举着那根棍子,纹丝不动。
“我知道要想练出来一只灵巧的手来发暗器有多难,练出来一双手就更难了,尤其是练到你这样的地步……”
宝鹤嘴角往上勾了勾,看起来有些高兴:“可是,即便再灵活的手,也只有两只。就算两只手都能接发暗器,也只是两只而已。你不可能再有第三只手冒出来,打出一枚暗器杀死我吧?”
“但是我还有八根手指可以用。”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下-体有些疼,就是那种被人踢了一脚的蛋-疼。他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裆下已经红了一大片。一枚暗器不知道什么时候戳中了他的宝贝,直接切了下去,血如尿崩一样往外淌,很快他的裤子就被血染红湿透。
然后,他忽然发出一声比高禁林死的时候更凄厉的嚎叫,隔着衣服都能看到有一线波浪似的东西从他下-体迅速的往上移动,穿过小腹,肚子,胸口,然后从他肩膀上又钻了出来。那是一柄很尖锐的暗器,好像钉子一样,但有很明显的螺纹。
“白痴……”
言卿从深坑里一跃而起,抖了抖身上的土说道:“谁告诉你我只能靠双手接发暗器?就因为我当年的绰号叫圣手?那是因为很少有人能让我动其他地方发暗器啊……”
他的鼻子动了动,宝鹤的心口就多了一个血洞。
他的耳朵动了动,宝鹤的咽喉上就多了一条血线。
“跟我比多……”
言卿摇了摇头头叹道:“除非比毛啊……人老了,总是会脱发比较严重。”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宝鹤的毛发确实很浓密,不管是眉毛还是胡子,就连之前被切掉落在地上的那个东西上,都连着一大撮毛。由此可见这个老人还是很实事求是,不避讳自己的短处。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马车里一直低着头看书的年轻书生面不改色的且特别认真的低低问了一句:“上面还是下面?上面不好治,下面……不用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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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章干掉黄雀的螳螂
刑部的裴氏兄弟,再加上刑部提刑都统宝鹤,再再加上大理寺的高手高禁林,先后被演武院教授言卿无双暗器放翻。这个时候围在马车四周的人们才有些惊惧的重新把演武院这三个字在心里的地位提起来,自从人们都知道演武院的老院长是万星辰且他已经死了之后,似乎人们对演武院已经失去了以往的敬畏。
但是今天,一位教授用连杀四人的手段告诉他们,演武院之所以天下无双,可不仅仅是因为有个一剑破万法的万星辰,演武院之所以有那么重的地位,除了一个天下第一,还有一群天下第一的变态。
大理寺卿穆谌在看到宝鹤倒下去之后,脸上的肌肉都不由自主的抽搐了几下。身为朝廷从三品大员,他自然知道演武院的底蕴有多深厚。可他却没有将这种底蕴和一个逃离长安城的教授联系起来,因为他总是觉得那底蕴只来自万星辰一个人。
言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看向穆谌。
“穆大人,好久不见。”
穆谌点了点头:“言先生,你这样做难道不觉得有些违背自己当初在演武院时候立下的誓言吗?我记得演武院有个规矩,每一位教授开始任职之前,都要在院长面前发誓忠于大隋,不管教授来自何地,是大隋的人还是其他国家的人,进了演武院的门,就统统都是隋人。”
“没错啊”
言卿回答:“确实有这样的规矩,当初我进演武院的时候,周院长也带着我立下了誓言。你知道我本不是隋人,可这几十年过来,我觉得自己比大部分隋人还更想隋人一些。尤其是天下大乱之后,很多隋人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很骄傲,还好我没有。”
“骄傲?”
穆谌冷笑道:“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居然还要自称是个骄傲的隋人,你不觉得脸红?从你们掳携了公主逃离长安城开始,你们就已经没有什么骄傲可言了,因为你们都是罪人,大隋的罪人!”
他抱了抱拳道:“我敬重你是演武院的教授,培养出很多栋梁之才。据我所知,大将军刘恩静,许孝恭,庞霸当初都是你的学生。”
“哎呀你这个叛逆!”
言卿指着穆谌骂道:“刘恩静许孝恭作战不利还有私通叛贼的嫌疑已经被罢免,庞霸明目张胆举旗造反最终死于非命,这三个人在你嘴里怎么就成了栋梁之才?我要回长安城去衙门告你!我要面圣!我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你罪恶的嘴脸揭发!”
穆谌气的脸上变色:“你想回去就回去!我告诉你,你们今天谁也回不去了!”
言卿哈哈大笑,回头问马车里:“这人白痴吗?”
白眼少妇点了点头认真回答:“异常的白痴。”
年轻书生也点了点头:“超乎想象的白痴。”
穆谌气的手都在微微发颤,这会他才反应过来言卿不过是在逗他罢了。人家本来就没打算回长安,他却顺着人家的思路说你们再也回不去了……连他都觉得自己有些白痴了,所以他的怒火更大了些。
“口舌之利而已!”
他怒道:“我好心劝你,是因为念在你这半生清誉得来不易,最后最后,为什么自己毁了自己?”
言卿回答:“你管的着吗?”
他从下颌上拔掉一根花白的胡子:“我毁了自己一下……”
他又拔掉一根:“我又毁了自己一下,我乐意,你管的着吗?”
穆谌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德高望重的演武院老教授会这么无赖。
“住手吧……”
马车里的年轻书生微微叹息道:“本就已脱发,你还自己拔,本是同根生,相爱不相杀……”
“呸!”
言卿回头看着马车说道:“好歹你也是我的学生,你就不能尊敬我些?就算你现在也是演武院的教习了,就算周半川说你是演武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习,可你难道就不能因为自己年纪小而谦卑些?尊老是最基本的道德准则,你应该感到羞愧。”
“好的”
年轻书生点了点头:“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身为演武院最年轻的教习是一件很牛逼的事,应该多得瑟得瑟才对的啊。”
言卿不理他,回身问穆谌:“你们滚不滚,不滚就接着打过,再这里磨磨唧唧,走又不走,打又不打,有意思吗?”
“我之前的命令作废!”
穆谌怒道:“本来我还想生擒留你们一条活路,现在我改主意了,格杀勿论!”
“是!”
几十个好手立刻答应了一声,然后同时往前冲了过来。言卿眼神微微一凛,然后双手同时攥拳平伸,然后他的手掌慢慢的打开,打开的手,就好像慢慢绽放的两朵花一样,然后,数不清的暗器从不可预知的角度打出去,漫天花雨一样。
这一招,正是叫做漫天花雨。
这个时候,穆谌才真正认识到言卿的可怕,他同样是修行者,所以知道言卿的暗器为什么那么难防,那是因为言卿打出来的暗器可以精确控制,将内劲凝集于一点,跟着暗器飞出去,就好像给暗器安了一双眼睛一样,换句话说,就是一般人的暗器出手之后就不再有内劲作用,但言卿的暗器出手,还一直在他控制之下。
能将内劲控制的一点如此娴熟已经殊为不易,毕竟暗器打出去之后越远控制起来就越困哪。但言卿现在能控制的已经不是一点两点,而是漫天花雨。每一柄暗器,都有他的一点内劲控制着。
也就是说,言卿可以做到一心多用!
……
……
“当初有个人……”
年轻书生撩开车窗帘子看了看外面一地的尸体,语气有些苍凉的说道:“曾经也有过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经历刺杀,长到有近二十年那么久。或是正因为有这样的经历,他才变得坚韧,变得坚强。”
杨沁颜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因为她对皇宫外面的事了解的太少太少。哪怕她曾经觉得方解是个可恶的人,但也没有去想过了解这个人。所以很遗憾,她没有理解年轻书生想给她的感悟。
她透过书生撩开的车窗帘子,看着外面大树齐刷刷从半截倒下去的那棵大树,又看了看那大树前面倒下去的两截尸体。她还在震惊和恐惧中没有抽出来,脸色白的有些吓人,而嘴唇却有些发紫。
不是寒冷,而是恐惧。
她不知道,为什么年轻书生在马车里拔了拔剑,那个朝廷从三品的大员大理寺卿穆谌就从中间断了,不只是他,还有他身后半米远的那棵垂柳也断了,人抱粗的树干齐刷刷的被斩断,然后巨大的树冠轰然砸下来,盖住了不少尸体。
最后围攻上来的朝廷高手被言卿的漫天花雨杀了大半,一小半转身就跑。有人曾经说过武学一品一天地,甚至同一品级内都有诸多天地,九品也有强弱之分。言卿一个九品上,就能干掉一群八品下的江湖客,还包括一个九品下的宝鹤。
“我不是说了下次你再出手的吗?”
重新赶着马车开始前行,言卿回头有些不满意的对年轻书生说了一句:“尤其是你这样早的亮出来一道剑气,是告诉后面的追兵有个会使剑的家伙在马车上?”
“嗯”
年轻书生点了点头:“既然下次来的敌人会更强大些,那就再强大些好了……”
“为什么?”
言卿问。
“因为……不服气啊。”
白眼少妇笑着说了一句。
年轻书生微微挑了挑嘴角,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出现那个曾经倒在他面前很多次却又一次次站起来的倔强少年。那个时候,那个少年还只是个不懂修行甚至不能修行的废柴,却一次一次在他的指法下表现出强大的求胜**。是的,不只是求生**,还有求胜。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拳将他砸飞。
诚然,他故意隐藏了实力。
可是这段过往,他一直没有忘记过。
后来,那个少年和他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他留在了演武院里继续修行,虽然演武院已经再也不是以前的演武院了可不妨碍他一步一步往高处走。而那个少年则重新披上了军袍,回到了沙场。但是这几年,他一直在打听着那少年的事。因为他把那个少年真真正正的当成了自己的对手,也是……朋友。
那个少年如今已经能和罗耀相持了,虽然是伤重的罗耀。
进步这么快,让任何人都吃惊。
“我一开始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跑,依然距离我很远很远,因为他跑的实在太慢了些。后来当我意识到他跑的速度已经和我走的速度相同之后,还是觉得他追不上我。再后来,他跑的速度已经比我走的速度要快了,我开始有些忐忑有些不安,于是我也开始跑。”
年轻书生笑了笑:“现在,我跑起来也不一定有他跑的快了,但若是不跑起来,只能被落下更远啊。”
言卿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感慨道:“所以你刚才故意亮出一道剑意,就是让后面的追兵重视起来,然后,敌人就会派出更强大的人来追击。你想和更强大的人一战……”
“从来不怕敌人太强。”
年轻书生笑了笑道:“越是强大的敌人,就越是能让人进步成长。然后回头去看,那些曾经强大的敌人原来只是自己曾经的恐惧罢了。战胜了一次恐惧,就有信心战胜第二次,第三次,然后就会成为习惯……我听说他在南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用血腥养士兵一身杀气。那么我就用不断的挑战,养一道剑气。”
言卿忽然想起,这个家伙,在刚刚参加演武院入试的时候,就敢主动对教习发动攻势,甚至没有动他的剑,只是用了指法。似乎这个年轻人心里从来都不缺一种不羁的斗志,就好像一只干掉了黄雀的螳螂,下一眼开始瞄准天空的雄鹰。
“年轻人的时代啊。”
言卿由衷的感慨了一句。
马车里那个白眼少妇忽然稍显羞涩的笑了笑:“是呢……年轻人的时代,我也是年轻人。”
言卿微微一愣,使劲翻了翻白眼。
但是再怎么翻,也不如那少妇的眼睛看起来白的透彻,白的纯粹。
他想起方解在演武院的时候念过的一首词,从中抽了几句重新拼凑出来:“老夫聊发少年狂,鬓微霜,又何妨?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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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三章自己的东西
就算南燕军队的战争经验再少,可是到了这种时候士兵们本能里的那种东西还是从心里涌了出来,其实当每个人正视自己内心的时候,都会从最角落处发现那种不为人知也不愿人知的血腥戾气。
每个人都不愿意去问别人这样的问题……你见到血的时候会兴奋吗?
因为这无疑显得有些变态,可是每一个男人心底里都养着一头野兽,闻到血腥气就会出来作祟的野兽。只是没有人会认真的思考这件事,所以大部分都以为自己没有发现这一点,实则是发现了却不愿意承认。
当黑旗军的士兵们踩着浮桥呐喊着往前冲的时候,南燕军队的士兵们本能的朝着那边开始放箭。他们确实在害怕,这种惨烈的场面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心情平静。但害怕能让他们的手颤抖,心也颤抖,却还不至于让他们掉头就跑。
其实再孱弱的军队也有骄傲感,他们不愿意被人称之为懦夫。
男人,皆有血性。
羽箭密集的朝着浮桥上洒过去,就好像从天空瓢泼而落的暴雨。冲在最前面的黑旗军士兵一个接着一个的翻了下去,落在河水里顺流而下,很快,河面上的尸体遍一具挨着一具。水变成了红色,却没有一点喜庆。
噗的一声,秦远的肩膀上被一支羽箭射中,箭簇深深的扎进来肉里,卡在胛骨上,他嘴角咧了咧,骂了一句干你娘,然后一刀将箭杆斩断后大步一跃跳上河南岸,数以百计的黑旗军士兵被射死,但他们登上南岸之后那种野兽的气息开始越发的浓烈起来。
“操-你-妈,你们他妈的也配叫兵!”
一个黑旗军士兵一脚将面前拦着的南燕军士兵踹翻,然后一刀抹开敌人的脖子,刀锋划过的时候,血珠顺着刀的走势飞了出去。他狞笑着前行,一刀一刀的砍出去,经历过无数次厮杀的这个边军士兵知道如何能一刀毙敌,更知道在这个时候谁越是表现的不怕死就越是有可能活下来。
他的刀锋先是旋开了一个敌人的脖子,然后在第二个士兵的胸口上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被砍伤的南燕士兵哀嚎着跌倒,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力气都随着伤口里喷出来的血而流失,可是战场上哪里会给他机会哀嚎?
这个黑旗军队正再一刀刺进敌人的心口,然后继续大步往前冲。
“干死他们,活着的就是你们!”
秦远闪开一条刺过来的长槊,刀子顺势一扫将握着长槊的一条手臂斩断,对面的敌人惊叫着后退,被他一脚蹬在胸口踹翻后再一刀刺死。他一边招呼手下人往前冲,一边一刀一刀的杀人:“都特娘的跟在我身后,注意阵型!咱们要为后面的同袍杀出来一片落脚的地方,跟紧了老子,丢了的都他娘的在后面吃屁吧!”
“杀!”
训练有素的黑旗军士兵立刻在他身后集结,一支锋利的锋矢阵开始成形。以秦远为箭头,锋矢阵将南燕军队的方阵撕开了一条口子,而后续加入的黑旗军士兵则将这条血糊糊的口子不断的撑开变大。
士兵们的靴子踩着血泥往前走,那感觉就好像踩在刚刚被大雨浸泡过的土地上一样泥泞。身后传来的战鼓声就好像是给他们吃了一颗药一样,让他们浑身上下充满了杀气,这鼓声太雄浑激烈,如最振奋人心的战歌!
“娘啊!娘!救我!”
一个倒在地上的南燕军士兵嚎叫着,躺在地上的他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他的一只手捂着肚子,一边喊着娘一边将流出来的肠子往回塞。他满手都是血,可那滑腻的肠子流出来之后根本就塞不回去,很快就在身边堆在了一起。
身边经过的一个士兵一脚踩在肠子上险些滑到,而被踩着的士兵却连疼都没有感觉到,此时,他心里只有怕。
“我要回家!”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南燕士兵哭泣着往后跑,在他眼里看来那些黑旗军士兵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群刚刚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凶兽,那些家伙根本就没有人性,刀子在他们手里变成了野兽的獠牙,一口一口的撕咬着同伴的**也撕咬着他的勇气。
“退回去!”
南燕军的一个队正拦在他面前喊道:“守住河岸,如果敌人顺利登岸的话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我不要打仗!”
少年哭嚎着往后跑:“我要回家,我娘亲还在等我,阿爷还在等我……我是家里的独子,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死吧!”
南燕队正一刀将少年砍翻:“都给我往回顶!长槊手,往前冲,什么都不要去管,只管往前冲!用你们的长槊把敌人重新顶回去,把他们都顶回河道里!”
他的喊声就好像逆流而上的小鱼,虽然固执顽强,可却显得那么微弱。
“南燕人也有骄傲!”
他怒吼着往前顶:“是汉子就跟老子杀回去!”
聚集在他身边几十个南燕军人,他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锥形阵迎着黑旗军进攻的潮水往前冲,很快,这个阵型就被潮水磨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单薄。
当他看到面前出现一个浑身是血光着膀子的敌人的时候,血模糊了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敌人的长相。
刀子在他眼前划过一条雪亮的光芒,然后就是黑暗。
秦远一刀横扫,将对面那个疯了一样的敌人双眼切开,刀子笔直的在那人的脸上划过,那人鼻梁上额头下立刻浮现一条血线。
“我的眼睛!”
敌人只来得及喊一句话,嗓子就被切开。动脉血管断开之后好像皮筋一样缩回身体里,但血却如瀑布一样往外喷,当黑暗和安静同时到来的时候,意味着死亡来了。
……
……
南燕军队一开始的抵抗确实让黑旗军士兵前进的步伐受到了阻碍,但是在战场上更加凶狠的一方在数量上逐渐不再处于劣势的时候,胜利也随之到来。一开始登上南岸的黑旗军士兵人数少,所以每前进一步都要留下不少尸体。随着后续登岸的士兵加入战场,用血撕开的地方越来越大之后,南燕军队开始节节后退。
几座浮桥上,蜂拥过河的黑旗军士兵从天空上看下去就好像蚁群经过一样。
付正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以为最起码可以阻挡住几天的,他的军队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他知道自己手下的兵不是怂货。
可是,敌人更加的凶悍。
他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被敌人把他布置的防御阵列碾碎。本来付正南是不愿意他带兵出来的,可是这几日在城里的日子也确实太憋屈了。黑旗军的人每个晚上都来骚扰,仗着他们是骑兵可以从下游过来,耀武扬威一阵子之后再撤回去。可以说,南燕军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付正明就等着黑旗军过河呢,半渡而击无疑是最合适的时机。
他和付正南争论的时候曾经说过,哪怕我们损失两个人对方才损失一个人,但在城外野战也比城内死守要更能激励士气。而且我对我的部下有信心,守住河南岸让黑旗军付出代价。城中百姓也都在看着咱们,如果咱们连迎战都不敢,百姓们还怎么信任?即便日后想要死守庆元城,就要号召百姓也一同上城防守的话,想要号召百姓,就要让百姓看到咱们的态度!
他对付正南说,我今日领兵出城就是要打出一个态度!
心有凌云志
可惜,志气在某些时候毫无意义。
“大将军,必须撤了!”
副将连续喊了几声才把付正明从痛苦中拽出来:“大将军,必须撤兵了!如果一会黑旗军的骑兵从下游绕过来,咱们想撤都来不及!”
其实付正明本想得到一个奇迹。
一个只要是领兵之人都想得到的奇迹,如果他带兵将黑旗军挡住,然后在所有人以为不可能的情况下,反杀回去,攻到河北岸,那么对于庆元城里的人来说就是最大的鼓舞。而他的名字,也将写进史册。
正是这样的想法,促使他带兵出城。
而为了防止黑旗军的骑兵从下游过来偷袭,他的大哥付正南不得不将城中三千六百骑兵全部派出去在下游巡视,一旦发现黑旗军骑兵有要过河的势头立刻在沿岸阻止。以下游的水深,就算骑兵可以过来,但渡河的时候十分艰难,南燕骑兵有把握在黑旗军骑兵渡河的时候大量杀伤敌人。
但是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看到黑旗军的骑兵过河。
“撤!”
付正明不得不下达命令,他知道一旦敌人过河的数量超过五千人,自己的队伍就会被彻底黏住。
“放箭!把前面的人隔开!”
他咬着牙下达命令。
毫无疑问,这命令是残忍的。前面黑旗军士兵和南燕士兵已经混战在一起,这会放箭杀伤的有一半是自己人。可这个时候如果不隔开,被顶着往后撤的南燕士兵就会连累后面的队伍!
“后队掉头撤回!发讯号,让城主派兵接应!”
他大声发令。
弓箭手开始密集攒射,然后后面的南燕队伍开始掉头撤离。
付正明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那个擂鼓的黑衣青年,眼神里都是恨意。他在心里发誓,早晚要把这个人的脑袋割下来,祭奠今日战死的部下!
讯号升起来飞上天空,炸开一大团烟花。
站在城头上的付正南脸色立刻一变,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竟然这么快就败了……老二,你就不该出城!”
他回头吩咐道:“史达可,带五千人马出城去把二爷接回来!如果二爷回不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喏!”
南燕将军史达可立刻答应了一声,回身跑下城墙。
“以后再有人跟我提起出城迎敌的,杀!”
付正南脸色阴寒的说了一句,不愿再看城北那边。庆元城是南燕的,也是他的。他知道自己可以投降,但如果一仗不打就投降的话,方解不会重视他。只有让方解知道自己的本事,让黑旗军前进的脚步被阻止住,自己的价值才更大。
当然,这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做出的决定。
他现在想的,就是尽力保住自己的庆元城……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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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四章计!
大约有至少三千人被黑旗军卷住无法撤回来,付正明的心疼全在咬着嘴唇的脸上表现出来,这一万人马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不属于他大哥付正南的直系,所以付正南才会同意他带兵出城在河岸阻击黑旗军,现在看来,这次出城的决定错到了根里。
付正明不得不下达了后撤的命令,弓箭手开着揪着心的放箭,为了后队的安全,必须将前面被卷住的同袍舍弃。
这种痛苦,或许只有当事人才能明白。
前面那些正在和黑旗军厮杀的人中,或许有平日里最要好的朋友,或许有血缘至亲,或许有同乡邻里,或许还有意气相投的兄弟,但是现在,后面的人不得不将利箭射向他们。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是流着泪拉开弓弦的,也许在以后的日子里,活下来的每一个南燕军士兵都无法忘记今天。
“大将军,您先走!”
副将扯着付正明的马缰绳喊,对面黑旗军士兵冲过来的喊杀声太过震耳,以至于他不得不扯着嗓子喊才能让对方听到自己的话。
“讯号已经发了,用不了多久城主就会派人马来接应,必须尽快退回城内,一旦被黑旗军从后面黏住,咱们的人想退回去都难!现在还没有成溃败的势头,如果再慢一点,前面的士兵败退下来,倒冲后队,大队人马就全都卷进去了!”
“我他妈的知道!”
付正明狠狠的吼了一句,看着前面被黏着杀的部下士兵眼睛都红了:“这些兵都是我亲手训练出来的,就如同我的子侄!”
“您还在,士兵们以后还会聚拢起来!”
副将知道不能再耽搁了,这个时候的他反而比付正明要冷静。他伸手拉了付正明的战马调转过来,然后一刀捅在战马的屁股上。这种靠伤了战马逼使战马狂奔的手段太不明智,可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这么办了。因为战马受了伤疼痛之下会拼了命的跑,伤口的血一直往外流,跑不了多久战马就会瘫倒。即便战马侥幸不死,十之**也会废了。
不过幸好的是,战场距离庆元城只有几里路,不出意外的话战马能坚持到跑回去,再说城中还有队伍出来接应,所以副将为了让付正明赶紧走不得不这样做。
付正明骂了一句,为了不被战马甩下来只好抓着缰绳贴紧身子。伤了的战马嘶鸣了一声,撒开四蹄往后面冲了出去,还撞翻了几个躲闪不及的南燕军士兵。
眼看着败局已定,除非有大批的军队赶来支援,不然不可能守得住河岸了。但是在这个时候,付正南也绝不可能带着所有人马出来支援,那样的话庆元城就会变成一座空城,如果黑旗军还有后计的话,说不定一战就把庆元城丢了。
付正明感觉耳边的风呼呼的吹着,就好像一个接着一个的耳光狠狠抽打在他脸上。他其实何尝不知道,自己不应该出城作战,可身为一个将军,哪个不希望打出一场足以青史留名的战绩?
他本来打算的是硬扛住黑旗军最初的攻势,等到黑旗军连番冲击之下也难以控制南岸的时候,立刻派预备队反扑,运气好的话能顺着黑旗军搭建的浮桥冲过北岸,就能打黑旗军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即便不能重创黑旗军,也足以打出南燕军队的士气。
可是,奇迹之所以称之为奇迹,正是因为发生的太少了啊。
运气只发生在可能发生的时候,不可能发生在不可能发生的时候,这好像是一句废话,但付正明却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他期待运气的出现击败黑旗军,可是,当对方的实力强大到自己无法撼动的时候,也就不可能有什么运气出现了。
付正明的亲兵跟在他后面一路往回冲,六七千南燕军士兵疯了一样跟着跑。队伍拉开,羊群一样一点阵列都没有。
南燕军副将在付正明的战马屁股上戳了一刀,从根本上是为了让付正明安全,可他却忘了,这样的情况下付正明就难以约束后退的士兵了。当人在恐惧之极的情况下撒开腿就跑,再没有一个有分量的人约束……其结果可想而知。
队伍哪里还能看出来建制,顺着官道跑的有,顺着荒野跑的也有,就好像被惊散了的蚁群一样,黑压压的一大片,却带着一股子无法掩饰的狼狈。
“大将军,看到城内有人接应了!”
一个亲兵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喊着,手往前指向庆元城的方向。
过了金水河一马平川,所以很容易看到庆元城那边。付正明看到一对人马从城门里出来,心里也不由得松了口气。他回头看了看,只见自己的队伍以一种令人羞耻的方式逃亡着。可这个时候他连愤怒都没了,只能感慨还带回去一大半的人。
这个时候为了能多带回去一些人而庆幸的他哪里还有之前的意气风发?
而在河南岸,被丢弃的南燕军士兵当意识到反抗已经不能让自己活下来的时候,投降开始从个体逐渐蔓延到群体。
有的士兵看到同袍丢下横刀长槊跪下来求饶,犹豫了一下之后也选择了同样的做法。这个时候只有活下去的念头支撑着他们,至于什么南燕人的荣耀早就被黑旗军士兵刀子上的杀气斩的一干二净。
“追击!”
秦远早就受了方解的命令,知道这个时候不是战争的结束而是开始,大将军的布置不是为了取得金水河岸边的这场小胜,而是为了那座庆元城。
就在这场战争之前,方解站在城墙上观战的时候曾经手指南方说过那边可以利用。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今天的局面其实已经定下了。
……
……
史达可带着人马可着劲的往前跑,他知道城主和二爷关系很好,二爷算是城主的左膀右臂,若非如此,二爷也不可能说动城主允许他带兵出战。依着城主的性子,只想稳守不想反攻。
当初南燕军队在慕容永铎的带领下直入平商道斩获丰厚的时候,就连南边那几个世家的人都忍不住了,拼凑了一支军队打着效忠朝廷的名义跑去平商道和慕容永铎抢战利品,可才一个照面就被人家黑旗军打了七零八落。最初的时候南燕军队确实战果丰盛,慕容永铎的捷报几乎是一天一封的往大理城送。
那个时候,换做别人也就忍不住了。作为距离大隋最近的一座城,一直到最后付正南都没有派兵进平商道掠夺,由此可见此人的谨慎已经到了胆小的地步。
而与庆元城基本平行一线的封平,城主朱撑天可是派了近三成的人马北上。当然,也正因为如此封平城损失了那三成兵力。
黑旗军在野战中,几乎无人可敌。
南方不同北方,更不同西域大草原,其实能让战马跑起来的地方不多,西南还好些,江南之地到处都是河流水路,骑兵的发挥连五成都出不来。西南之所以是大隋最重要的米粮产地,就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得天独厚。
气候温湿,但不是低洼水路交错,在这样的环境下一块肥沃的平原,自然是宝地。可也正因为如此,黑旗军的轻骑兵才会很少被水路阻挡住马蹄,以至于南燕数万大军,纥人百万凶徒都被涤荡了一个遍。
史达可很清楚黑旗军的战力,也很清楚城主对二爷的感情,所以他才着急。现在战况看起来很诡异,黑旗军渡河的进度足够快了,二爷的军队连一个时辰都没坚持就败退下来,关键在于黑旗军的轻骑却一直没露面!
按照道理,黑旗军的人强渡金水河,在下游黑旗军的轻骑完全可以趟过来,但在下游巡视的南燕骑兵一直没有示警,说明黑旗军轻骑根本就没有动用!
这不合理!
虽然没有打过什么仗,但史达可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这诡异。
当他看到付正明的大旗已经越来越近之后,心里不由得稍稍松了口气。这次不用厮杀,只要能把二爷接回去就好。
然后,他看到了前面的地形。
官道两侧是一片芦苇浓草,当初金水河泛滥淹没了南边上千亩田,形成了几个小湖,也不知道怎么芦苇那么快就钻出来,一年的时间就成了规模,到现在那几个小湖虽然逐渐枯了,但芦苇还是那么浓密。
看着那个地方,史达可总觉得心里有些发慌。
“二爷!”
当他看清了付正明的脸之后立刻叫了一声:“城主命我接应您回去!”
“好!”
付正明回头看了看:“你先下令列阵,等等后面的人马。如果现在回去立刻关闭城门,至少八成以上的士兵回不来!”
史达可本想拒绝,可看着金水河那边黑旗军的追兵距离还远,他就点了点头,下令手下的五千人马结成方阵。
后续的溃兵稀稀拉拉的跑过来,当队伍勉强集结起来三四千人的时候史达可就开始劝付正明立刻往回撤,但付正明却坚持再等一会,小半个时辰,溃兵才勉强超过五千人,付正明这才下令回去。
史达可松了口气,然后下令回城。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天黑了起来,阳光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于是……看到了一片能遮挡住天空的箭雨。
从那片芦苇中来。
一轮箭雨,就让南燕军队的阵列松动起来,史达可大声的招呼着士兵们不要慌乱,第二轮箭雨就到了,铺天盖地。很快,地面上就如突然长出来一层白草似的,几乎将地皮全都铺满。
两轮箭雨之后,忽然有一小片芦苇从里面往外倒了下去,一头高大的战马驮着一名黑甲骑士从芦苇丛中跃了出来,紧跟着,一丛一丛的芦苇纷纷倒下,战马一匹接着一匹的冲出来!
“黑旗军的精骑!”
也不知道是谁吓破胆子似的喊了一声,恐惧立刻蔓延出来。
史达可和付正明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在河岸阻击的时候黑旗军轻骑兵没有出现了。因为……他们早就在这里!
这个时候,史达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之前每天夜里黑旗军的骑兵都来城外骚扰,根本就不是简简单单的骚扰。方解每天夜里派一批轻骑兵在城外叫骂,让城中的守军不能休息好只是他的目的之一,最主要的目的,方解是用这样的办法将黑旗军的骑兵一批一批的送到了河南岸,然后趁夜在芦苇丛中藏了起来!城中的守军都以为那是方解派了骑兵轮流过来,其实根本就是为了今天而故意麻痹他们的!
方解等的就是今天!
轻骑兵挥舞着横刀冲过来,就好像一群挥舞着镰刀的死神。
一瞬间,史达可面如死灰。他看了一眼付正明,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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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七章要活着!
焦头烂额
黑旗军在城北列阵的第二天,付正南就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焦头烂额过。自从他从父亲手里继承来庆元城城主的位子,其实一直过的顺风顺水。他经历了大商灭亡也经历了南燕建国,这些都没有触及付家在庆元城的地位。说到在南燕权利最大的人,他还是能排进前十五。
他甚至一直觉着自己运气不错,当初大隋攻灭商国的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做到城主的位子上,那个时候他的父亲整日忧心忡忡,因为他们都深知庆元城挡不住如日中天的大隋军队,可是运气在于,大隋没有继续南下。
然后南燕建国,慕容耻不敢得罪地方上的望族,因为庆元城在南燕最北边是门户所在,对于付家慕容耻深知拉拢更甚,付家得到的好处一点都不比别人少。正因为深知慕容耻不敢拿他付家怎么样,不然他也不会明目张胆的截留慕容永铎的战利品,因为他知道慕容耻最多责备一两句而已。没了他们付家,谁来守南燕的北大门?
但是这次,他发现运气没了。
方解让人带回来一句五杀,然后射上城墙几千封短信,就让城中民怨沸腾。听说了看到了城墙上被抛石车摧残的惨烈,百姓们更加不敢上城协防。这两日里,甚至有一些士兵借着巡逻的机会脱了号衣丢了兵器跑了,人都找不到。
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百姓们就会开始闹事。
如果事情真的那么简单,把平商道的百姓送出去就完了,他比谁都乐意。
可是他也比谁都清楚,这正是方解的离间计罢了。
“城主!”
一个偏将快步跑进来抱拳道:“快去城墙上看看吧。”
“怎么了?”
见那偏将脸色急切,付正南心里也跟着一紧。
“您……还是自己看看的好。”
偏将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付正南大为恼火,但他这个时候哪里还有时间计较这些,立刻披甲带着人赶去城墙那边,这两日来黑旗军没有进攻,但却更加揪心,忙着处理城内百姓的事,他这两天都没合眼。
到了城墙上,接过来亲兵递给他的千里眼往外看了看,付正南立刻破口大骂:“方解!你这个无耻之徒!”
城墙外大约六七百步远的地方,有一队大约几百人的队伍停在那里。队伍最前面放着一张桌子,看起来摆满了酒菜。三个人围坐着,不时推杯换盏。而付正南透过千里眼一眼就看到了那三人中正对着城墙方向的人是谁……他的弟弟,付正明。
“是二爷!”
有士兵压低声音惊讶的说道:“二爷在和黑旗军的那个大将军吃酒呢!”
“还有史将军!”
有眼尖的士兵看清了另外一个人。
“你们看,连二爷和史达可都没有被处斩……他们还在那喝酒,看起来黑旗军对咱们的人一点也不坏。”
“是啊,都说黑旗军从来不留活口,看来也是谣传啊,连二爷都能好吃好喝的招待,咱们肯定更不至于被杀了吧?”
很快,士兵们开始议论纷纷。
“要我说,人家这是故意做样子呢。就是想让咱们看看,只要投降就不会被问罪,而且还会好吃好喝招待。其实还有一个意思就是,要是你们反抗,谁也别想如二爷和史将军那样坐下来畅饮美酒了。”
“嘘!你小声点!”
“我告诉你,其实咱们这些都不过是送死的棋子罢了。人家黑旗军要的是平商道的百姓,就算要的是咱们庆元城,难道就非得把庆元城里的人赶尽杀绝吗?真要是那么干了,后面的那些大城谁还敢开门投降?”
“其实不能投降的不是咱们,而是城主……”
有人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说道:“咱们投降,还是当兵,大不了回家种田去,我可听说平商道那边黑旗军在分田给百姓的!家家种的都是属于自己的田,不是给那些富户做工!可城主投降,难道还能当城主?城主下令死守是怕丢了他们家的东西,而咱们只不过给他们家看门的而已。为了别人家的东西卖命……唉!”
“我也在想呢,如果黑旗军说要屠城,为了咱阿爷咱娘亲咱的亲人家眷,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值了,没什么可犹豫的。可现在人家说只要送还平商道的百姓就不会滥杀无辜,连这点城主都不愿意答应,咱们这命卖的值吗?如果城主不答应,到时候黑旗军破城之后,凡是穿甲带械的一个都不留,这是谁害的咱们?”
“别说了!小心被人听到!”
“到了这会,谁不多想想!”
这些议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到处都是。不仅仅是那些士兵,就连那些低级军官们都一样。而城中,大街上到处聚集的都是百姓,群情激奋。若是有人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每一处百姓人多的地方,都会有人激动的演说着什么,隐隐将矛头指向城主付正南。将百姓们的情绪引起来之后,这些人就会消失在人群中,不知去向。
城外
方解端着酒杯回头看了一眼城墙那边,然后笑了笑问:“两位,你们这样坐在这和我举杯同饮,只怕付城主会很不高兴吧?”
付正明和史达可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是苦涩。
……
……
到了下午的时候,城外有一队骑兵如云卷而来,到了城下之后勒住战马,其中为首的那人拉开弓弦射上来一支羽箭,咄的一声戳在城楼上。
“告诉你家城主,到明天日出之前再不将我大隋百姓归还,城破之后,休怪我家大将军无情了!”
这人喊完之后掉头就走,城墙上的守军全都听的清清楚楚。他们看到那支羽箭上绑了一封书信,心中自然明白那是方解写给城主的,肯定是劝降的书信。所以他们心里都在打鼓,城主会答应吗?
有人爬上去将羽箭拔下来,不敢看书信,原封不动的送去城主府。
两天没有睡觉的付正南刚要躺下休息一会儿就被吵醒,披了件衣服出来,手下人说城外敌军射上来一封书信,看信封上写的是黑旗军大将军的亲笔。付正南将书信接过来,坐在书桌后面脸色阴沉的拆开。
“付城主亲启:我听闻付城主博学多闻,今日在城外和令弟与史将军把酒言欢之际,听令弟讲了一个南燕趣闻。据说南燕海滨常见一种老龟,小者如磨盘,大者如舟船,与寻常龟鳖不同,此老龟背后甲壳并不坚固,虽其形如城堡但一砸即破。凡遇风险,立刻将头脚缩入壳中,以为可以自保。渔民最初见之,以为此龟壳极坚固,遂以鸡蛋实之,一碰之下,鸡蛋完好,龟壳破碎……令弟却不知道此龟究竟何名,我不得知心中焦躁,令弟随即言道,吾兄最是博闻多学,当知此龟何名。故,我亲笔一封请教付城主,南燕之龟何名?不知此龟,其寿几何?不知此龟,其胆可壮?不知此龟,其味可鲜?我来南燕赏山水游古迹,顺便擒龟鳖熬汤下酒倒也是美事一件。虽未见,思之便知其味美,竟是口水直流,实在有失斯文。望城主不吝赐教,在此谢过。”
“方解!”
看完这封信后,付正南气的肩膀都颤抖起来,他疯了一样的将这封信撕碎。披在身上的衣服掉了下来,他却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愤怒的付正南撕碎了书信还不解气,一脚将面前的书桌踹翻。
“我与你不共戴天!我若不杀你,誓不为人!”
愤怒的咆哮声从书房里传了出来,外面的人一个个脸色都很疑惑惊惧。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城主会发这样大的怒火。
但是,很快就有消息传了出去。城墙上的守军换防下来的时候说,黑旗军派人送来一封方解的亲笔信,应该就是最后通牒了。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如果再不交换大隋百姓,就要攻城了。
然后第二个消息也很快出来,据说城主撕碎了方解的亲笔信,怒吼要与方解决一死战!
当天晚上,就有百姓被煽动起来聚集在城主府外面,高呼要求将那些隋人放出城去,暴怒的付正南下令军队驱赶百姓,不少人受伤。
“大将军为咱们创造了时机,咱们若是不利用好怎么对得起大将军的安排?”
深夜里,几个人聚集在角落处低低的商议着:“你去平商道百姓聚集之地,今夜让他们准备好,若是看到城中火起,就冲向城门,将堵住城门的石头搬开!”
“我们几个去煽动城内的百姓,让他们今夜围城主府,逼迫付正南放人。两边都闹起来,城中守军必然被牵制,到时候兵营里的人手必然骤减,其他人溜进去放火,然后偷几件南燕士兵的号衣穿上,在军营里散布流言,就说今夜付正南要把那些隋人百姓都杀光,绝不会还给黑旗军!”
“到时候城门那边闹起来,他们就会深信不疑!然后咱们趁乱想办法把城门打开,如果打不开,就在城里烧他个七零八落。有这样的乱子,那些守军哪里还有心思守城?”
为首的人压低声音说道:“兵营里起火,付正南必然带人赶去处治。我会混在大街上的人群里用弩箭刺杀他,肯定是不能杀了他的,但只要他下令搜查刺客,咱们的人就怂恿百姓,说付正南要杀人立威了,要把聚集起来让他放人的百姓都杀了。”
几个人愣了一下,都知道这件事组率去做凶多吉少了。
“组率,你要好好活着,咱们已经坚持到大将军带兵来了,城破之后咱们就能回去,好好的睡一觉,醉一场!咱们说好了的,还得一块逛楼子去呢!”
“好!”
组率使劲点了点头:“喝一壶酒,上一座青楼!”
他看了看天色摆手吩咐道:“大家分开去办,越快越好!”
几个人消失在黑夜中,临行前回身抱拳:“活着!”
“活着!”
夜幕中,那声音那么轻,却那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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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八章恶魔吞城
付正南的火气几乎要从心里烧出来了,也不知道城中那些百姓怎么就变得胆大包天起来,已经深夜,居然又有不少人聚集起来在大街上高喊着口号,要求他把那些隋人全都送回去。折腾了半夜也没有办法入睡,他随即下令士兵将大街上的百姓驱散。
大街上的人声还没安静下来,一个偏将急匆匆的跑到他寝室外面喊道:“城主!不好了,那些隋人百姓不知道被什么人怂恿着都跑去城门那边了,要求守门的士兵放他们出去,人数太多,已经挤满了大街,士兵们阻拦不住,那些百姓要清理城门里堵着的石头沙袋!”
“废物!”
付正南狠狠的骂了一句,一股血从心里出来好像直冲上了脑子里一样,竟是眩晕了一下,之前方解那封信里阴损的话已经把他气的不轻,心里憋着的那口气这时候忽然爆发出来,嗓子里一甜,竟是反上一口血。或许是气急攻心,又或许是才要睡下起来的猛了,这口血不可抑制的从嗓子里涌上来,哇的一声喷在被子上。
付正南抹了抹嘴角的血,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他有些出神的看着自己白色睡衣上和被子上的血迹,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有人冲击城门就地射杀!调集大营里的人马驱散百姓,有人敢反抗者立斩不赦!”
外面的人答应了一声,转身跑去大营调兵。
他怒吼了一声后,胡乱的扒掉自己身上的衣服,换了一身后才吩咐人进来自己披甲。几个侍女手忙脚乱的为他将甲胄穿好,还没来得及出门的时候外面又有人急急忙忙的跑来:“城主,外面的百姓堵着大街,要求将那些隋人放出去,人越来越多!”
“滚!”
付正南骂了一声,一把将身前的侍女推开大步出了寝室,外面几个将领已经等着了,他脸色极难看的扫了那几个人一眼,几个将领全都低下头不敢看他。
“把府里的卫兵全都叫过来,驱散大街上的百姓!”
“喏!”
他大步往外走,到了门口的时候亲兵将战马牵过来,付正南翻身上了战马,带着手下人往城门方向而去,才出了门没多久就被百姓围住,一群人高呼着口号,要求付正南将隋人放走。
付正南大怒,下令士兵挥舞兵器将百姓赶开。
前面大街上都是人,一边驱赶着一边往前走,半个时辰竟是没有走出去多远。就在这时候后面有人追上来,一边分开人群一边高呼:“城主,不好了!大营里起了火,有人作乱!”
付正南听到这句话身子都忍不住摇晃了一下,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他吩咐手下人赶去城门那边,无论如何也要将隋人百姓驱散,不许他们冲击城门。他拨转马头就要往大营那边走,忽然从人群里涌出来几个人拦在他前面,让他先给一个说法再走。
“你们这群贱民!”
付正南抡起马鞭就打,本以为那个百姓会被一鞭子抽开,没想到挥舞出去的鞭子竟然被那人一把攥住,就在付正南一愣神的时候,那人忽然从袍子里取出一支弩机,朝着付正南就扣动了机括,嗖嗖嗖,三支短弩瞬息而至,即便付正南修为不俗,可距离实在太近了,再加上他心情愤怒之下竟是一支也没能避开。
三支短弩全都钉在他身上,链子甲挡住了其中两支,第三支竟是从肩甲缝隙里钻进去,噗的一声扎进他的肉里。
“啊!”
付正南疼的喊了一声,手下亲兵连忙上前去救。那刺客一招得手,一转身钻进人群里。
“抓刺客!”
“抓住刺客!别让他跑了!”
几十个亲兵跟着往人群里挤,可夜色里拥挤的人群中哪里那么容易找到一个人。那刺客就好像一滴重新回到江湖里的水一样,完全融入进去,再说因为事发突然,那些亲兵连刺客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都没有看清楚,这会就算看到也不一定认的出来。
付正南肩膀上吃痛,心里却忽然明白过来。
今夜这么多事,肯定是有人策划怂恿的。先是那些隋人百姓被人利用,全都跑去城门那边闹事,城门的守军不敢随意杀人,唯恐激起民变。然后消息传来,他必然要调集大营里的人马去疏散百姓,大营里空了,然后有人趁机混进去放火!
城中有奸细!
这个念头从心里一钻出来,付正南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为之窒了一下。一种恐惧在心里蔓延出来,迅速的爬满了他的全身,就连皮肤上都冒出来一层鸡皮疙瘩。
城门一直没有开过,自从慕容永铎战败之后,他就下令封闭了边关,大隋定远城那边一直在监视之中,莫说出来几个人,就是从定远城里飞出来几只鸟他的人都看的一清二楚。黑旗军来了之后他连城门都堵上了,绝对不可能有人混进来!
这些奸细,是什么时候来的?
想到这些,付正南连肩膀上的疼都顾不得了,他的心越揪越紧,他想到莫非奸细在慕容永铎派人将战利品送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混在其中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黑旗军的布置真的太可怕了。
可他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人群里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高呼了一声:“杀人啦!城主府的士兵杀人啦!他们要把咱们全都杀了,前面已经死了不少人了!大家快跑啊,城主府的士兵杀人啦!”
这番话一喊出来,人群立刻就炸了。
“有人被杀了!”
“大家快跑啊!”
喊声此起彼伏,百姓们立刻就好像惊散了的蚁群一样轰然散开,拥挤的人群朝着街口方向跑,可才跑出去,前面又有人喊:“前面被城主府的人堵死了,他们要赶尽杀绝,大家拼了吧!”
“拼了吧!”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城主府的要把咱们都杀死,前面全都是士兵!”
付正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瞬间觉得黑暗一片。
……
……
在这种情况下,聚集的百姓虽然睁着眼,可根本就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他们本能的跟着其他人跑,然后本能的跟着其他人喊,很快,城主府的士兵要把抗议的人群全都杀死的消息就蔓延开来,大街上全都炸了锅。
一群士兵试图阻拦住蜂拥的人群,不知道从人群什么地方捅出来一把刀子,将其中一个士兵戳死,那个士兵到底之后的哀嚎声让人群寂静了一下,但是很快就又再次沸腾起来。见百姓中有人动了刀子,那些士兵也纷纷将刀子抽出来一顿劈砍,顿时有十几个百姓被砍翻在地。
这一刻,场面彻底失控了。
百姓们潮水一样往前涌,迅速将那些士兵吞噬。一群人按着一个士兵暴打,夺了他的兵器往前冲。城主府的卫兵们只能一边厮杀一边后退,人数上的劣势即便是精良的装备也难以弥补。
“不能杀人!越杀人越乱!”
付正南虽然也想将这些百姓全都杀了,可他知道那样的话场面就会更加凶险,所以他大声吼着,可在沸腾的人群中那声音显得如此渺小。
他眼睁睁的看着百姓们冲开士兵,朝着城主府的方向冲了过去。付正南大惊失色,他的家眷都在府中,这群暴民一旦冲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拦住他们!杀!”
他从马背上一刀横扫,刀气瞬间将面前的十几个百姓扫翻,跟在他身边的将领和护卫们也抽了刀,从人群里杀开一条血路往城主府那边撤退。死的人越来越多,百姓们疯狂的往前挤压。
刚刚从城主府里调出来的几百个卫兵,就好像一块丢进了浪潮里的石头一样,没有翻腾出多大的浪花就被吞进去,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付正南带着亲兵杀回城主府门口,下令将城主府大门关闭的时候外面至少有六七千百姓把几条街都堵满了。并且,看起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几个亲兵骑马往外冲要调兵回来救援,还没跑出去多远就被愤怒的人群拦住,连人带马全都打翻。
回到院子里边,付正南的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他喘着粗气,哪里还有心思理会肩膀上的伤口。一个亲兵过来要为他包扎,却被他下意识的一脚踹翻,若不是几个将领拦着,失去了理智的付正南险些一刀将这亲兵剁死。
可这个举动却吓坏了所有人,其他亲兵连忙后退谁也不敢再接近。
“天要亡我庆元城吗!”
付正南仰天悲呼了一声,哇的一下又喷出来一口血。
他的家眷连忙冲过去扶着他,愤怒之下付正南竟是一口气没上来昏了过去,众人救治了好一会儿他才转醒过来,而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自己手下的亲兵几十个人顶着院门,却被外面撞的一下一下弹回来,然后亲兵们再次冲上去顶住。
不用问也知道,外面的暴民肯定抬了木桩在撞击院门。
“给所有人分发兵器!”
付正南挣扎着站起来,语气凄厉的喊道:“一会院门破开,你们就随我杀出去!”
院子里的人立刻忙活起来,将库存的兵器取出来分发,就连那些小侍女手里都被塞进去一柄刀子,可她们拿着刀子的手却都在剧烈的颤抖着。当的一声,一个小侍女因为害怕也因为力气小攥不住那沉重的横刀掉在地上,这一声脆响就好像击在所有人心脏上一样,竟是吓得大部分人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紧跟着有人在外面大喊:“城主,属下来接应你出去!”
付正南听出来那是自己手下大将何千里的声音,立刻精神一震,他让亲兵护着家眷然后打开院门,却见外面正是何千里带着一队骑兵将大街上的百姓杀散。庆元城里有三千六百轻骑,不过看何千里手下这些人,绝不超过一千人。
“城主,上马快走吧!”
何千里急切道:“城门已经失守,百姓们将门道里堵着的石头搬开,已经打开了城门,北门那边黑旗军的骑兵已经进了城,咱们的人且战且退眼看就要退到这边了。
“走?!”
付正南怒道:“我怎么能走!跟我杀回去,将敌人杀出城外!”
“晚了!”
何千里一把拉住付正南:“城主!快带上家眷从南门走,末将带兵护卫!黑旗军的人看到城中火起就杀了过来,城门一开,大队轻骑兵已经冲进来了,现在咱们的人被分开根本就聚集不起来!再晚一会儿,只怕连城都出不去了!”
付正南愣住,竟是傻了一样,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带城主走!”
何千里吩咐了一声,两个亲兵立刻架着付正南上了战马,后面的骑兵将他的家眷带上,调转战马朝着南门方向冲了出去。此时半个庆元城都乱了,到处都在着火,到处都在厮杀,到处都在呐喊,就好像有一个凶悍又庞大无比的恶魔,已经一口将半个庆元城吞了进去。血盆大口里的人都被感染了魔性,只剩下杀戮。</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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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一章留一个人
粮仓那边分了粮食砍了人头,百姓们不只是心里高兴也惊惧,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言而有信,方解用粮食和刀子给他们讲道理,这道理就是我对你们没别的要求,听我的就行了。
被砍头的人待遇不同,那些死战到底的士兵方解下令厚葬,然后给各家分发了一份很厚重的抚恤。虽然这不可能安抚死者家属的悲伤和愤怒,但这本就是该做的事。至于那些泼皮无赖的尸体,一律拉到城外随便找个山沟子丢了任由野兽分食。
到了方解下一次再攻破城池的时候,或许就没有什么人觉得破城之际是发财的机会了。
“大将军!”
方解回城主府的半路上,聂小菊就迎面快步过来:“付正南走了,只带着家眷,天才刚亮就出了城。”
他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方解:“留下了两封信。”
方解将信封接过来看了看,第一封是给他的,第二封信封上写的却是给封平城主朱撑天的。
方解拆开信封看了看,然后忍不住笑了笑。
给他的信上没说什么,甚至连谢谢都没有。大意是说付正南自己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败给了方解竟然没有什么怨恨。他告诉方解在大理城中有一批洋人,带着不少火器,而且为了对付他,慕容耻招募了一大批江湖客,其中不乏大修行者。他说虽然对方解没有什么好感,但觉得方解这样的人死了委实可惜了些,所以告诫他多加小心。慕容耻为人阴狠狡猾,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
他提到给朱撑天那封信,是劝朱撑天的。他和朱撑天算不上好友但还有几分交情,希望如果朱撑天投降的话方解也能给朱撑天全家一个好的归宿。
方解看了看给朱撑天那封信,没打开。
“独孤文秀快到了吗?”
他忽然问了一句。
聂小菊想了想说道:“昨日问骁骑校的人,独孤应该已经到雍州了,最多再过六七日就能追上大军。”
方解嗯了一声:“等不及他了,去问问军中文官,有谁能模仿别人笔迹的,找来见我。另外,吩咐飞豹军,飞狮军和秦远的步兵,全部撤出城外,只留下陈定南的人马在城中。撤出去的人马依然摆出围城的架势,封锁四周道路,不许有一个人往封平方向去。”
聂小菊不解:“大将军这是何故?”
“骗人”
方解丢下两个字,随即回了城主府休息。按照他的吩咐,才进城不到一天的黑旗军大队人马又退出城外,在城北继续列阵摆出随时要攻城的模样。他回去睡了半日,起身后和沐小腰洗了个鸳鸯戏水,吃了些东西,聂小菊找来的那些文官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有十几个人。
方解将付正南给自己留的信拿出来,让那些文官看了一遍:“模仿付正南的笔迹写出来,一遍不像就多写几遍,谁觉得已经很像了就拿过来给我看。”
那些文官不知道大将军这是要干嘛,但还是立刻照办,没有人敢胡乱询问什么。一时间,房间里十几个人正襟危坐,提着笔沙沙的写着。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有人拿着一张临摹好了的信起身过来递给方解,方解仔细看了看后微微摇头,示意那人可以离开了。
“大将军,我看这人已经模仿的很像了啊?”
站在他身边的麒麟低低的问道。
“是很像,但只是猛的一看很像,笔锋转换之间还有细微差别,这个人是在哪儿做事的?”
“在辎重营,是做账的。”
“太急于想表现自己了。”
方解摇了摇头:“此人不可重用,记下他的名字,以后用人考核的时候提醒我。他第一个起身拿给我看,不是因为自信,而是因为他怕自己落在别人后面……”
方解指了指,临摹的信上竟是还有一个字写错了,显然很匆忙,连自己梳理检查一遍都没有。
“急功近利,唯恐落在人后。此人性格连做账都不适合,回头安排他去魏西亭手下,让魏西亭找个差事给他就是了。”
麒麟忍不住愣了一下,心说自己怎么就不能看出这么多事来?不过转念一想,大将军说的的确有道理。这人应该是急于表现自己,怕别人第一个交上去抢了风头,这样性格的人确实不适合在辎重营做账。
又过了半个时辰,陆续有人将模仿的书信交上来。方解仔仔细细的看了好一会儿,选了其中三个模仿最像的人留了下来。
“重新准备纸张笔墨,要用付正南书房里的东西。”
等三个人准备好了之后,方解吩咐道:“我来说你们来写,一个字都不许错了。不必一笔一划的刻意追求工整,稍显急促凌乱一些更好。”
然后他开始说,那三个人开始写,每个人都很紧张。
听到后来麒麟他们终于明白大将军是要做什么了,忍不住都从心里赞了一声。等那三个人写了几遍之后,方解从中挑选出最像的一封,也不装进信封里,直接折好之后递给陈孝儒:“派个得力人手,穿上付正南亲兵的号衣服饰,从付正南的败军中选一匹马赶去封平,把信交给朱撑天。信要贴身放着,一路尽快赶过去,不要在意汗水是否把信弄湿,湿了最好。”
“喏”
陈孝儒应了一声,连忙吩咐人去做。
“去把之前潜藏在庆元城中的骁骑校都请来,我要请他们吃酒。昨天让你们询问他们都家在何处可问了?”
“都问清楚了!”
“派人,每户送一千两银子,锦缎十匹,每户分一百亩勋田。东西直接送到他们家里去。”
方解淡淡道:“有功当赏,还要重重的赏。”
……
……
长江
长丰镇渡口
马车在距离渡口几百米外就停了下来,赶车的老者跳下来,将戴着的斗笠往上拉了拉,看向渡口那边。或许是因为战乱的缘故,渡口的人很少,河边有一排渡船靠岸等着活儿干,看起来很有秩序,第一条船离岸之后,第二条船就会过去停在栈桥边,而从南岸返回的船则自觉的排到最后。
没有抢客的事发生,闲着的渡船上,几个渔夫凑在一起谈天说地。
栈桥那边,有一大队人似乎在等着过河,正在和船夫讨价还价。看起来像是个望族,足有百十口人。渡口没有官船,只有小船,这些人想要过河最少要四五条船才能过去。因为朝廷大军和罗屠的叛军激战,罗屠败退之后就将沿岸所有大船都带到了江南,官方的渡船估计也都被抢走了。
但是即便战争还在继续,可沿岸的百姓也要吃饭,所以摆渡的船夫依然还在接活儿。
乱世之中,秩序还能这么好,真让人刮目相看。
“马车要留在江北了,没有大船。咱们不能直接渡河过去,要包一条船逆流而上,一直到黄牛河和长江的交汇处再南下,不知道那么远的路程有没有人愿意接。”
老者对马车里说道。
马车里伸出一只很漂亮的手,五指修长白皙,手心里放着一块玉牌。
“这是我唯一带出来的东西,应该还值不少银子,折换了的话足够一户人家十年所需,应该够了。”
说话的是大隋长公主杨沁颜。
老者正是演武院教习言卿,他看了看那玉牌:“乱世黄金,盛世珍玩,这东西船夫不识货的。”
他问:“姓谢的小子,我就不信你身上也没带银子。”
马车里低头看书的年轻男子笑了笑,将身边的包裹递出去:“我是谢家的人,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银子。这包里的银子足够把这渡口所有的渡船都买下来,你要是愿意,雇一艘咱们乘坐,再雇十艘陪着玩也可以。”
“炫耀吗?”
言卿白了马车里一眼,不客气的将包裹接过来,入手极沉重,显然数量不少。
他朝着渡口那边过去,还没来得及问有没有人愿意接个大活儿的,就看见远处有一个骑着老黄牛的少年往这边过来,这少年生的又黑又丑,手里挑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大块鲜肉。
……
……
小船上
坐着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杨沁颜看看他们,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白眼少妇坐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看起来她是其他几个人中好像最平静的,但杨沁颜却看的很清楚,白眼少妇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着。那是一双可以将坚固的石桥砸坍塌的手,杨沁颜丝毫也不怀疑这双手的威力,因为她亲眼见证过。
坐在对面的老者言卿没有发抖,但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他有个习惯,左手一直放在袖口里,那是因为他左边袖口里有一个鹿皮囊,暗器都出自这里。现在这只鹿皮囊就丢在他脚边,很瘪,已经空了。
俊美的年轻书生用一块手帕裹着右手,血从手帕下面渗透出来,他的虎口裂了。在他脚边放着他的剑,却只有原来一半长,上半截剑身不知道去了何处,此时剩下的断剑显得那么无助,杨沁颜记得那长剑如龙吟一般的铮鸣,记得那轻弹剑锋间被斩断的人斩断的大树,可现在断了的是剑。
三个人,对一个骑牛的少年。
败了
“谢谢!”
白眼少妇看了一眼撑船的村姑,很郑重的说了声谢谢。
“谢我没用,如果那个骑牛的小子真有心杀人,我就算出手也拦不住。我修为不比你们强,就算突然出手让他有些意外,但即便你我四人联手也不一定能挡得住。他没有尽全力,你们应该也看得出来。”
“我好像见过你。”
年轻书生看着村姑说道:“在方解的铺子里?”
“是”
村姑点了点头。
她叫杜红线
她是苏屠狗的老婆。
在江南已经生活了好几年,自从怡亲王造反之后她就离开了长安,在长江畔留下来,之所以那些渡船那么规矩,就是因为她在。当初老院长万星辰长江上一剑七百里刺破了罗耀的金身后寿终正寝,是她葬了老院长。
“他为什么不愿意下手呢?”
白眼少妇喃喃了一句。
杨沁颜心里一紧,忽然想到骑牛的少年离去时候看向自己的那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不过其中那一抹淡淡的却让她无法理解的慈祥却如此清晰。就好像一个长辈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很难理解。
长江岸
铁甲将军看了一眼肩膀上带着些伤势的扑虎:“你输了?”
扑虎摇了摇头:“没输,但也没赢。”
铁甲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走了就走了吧,一个女娃,没有什么大碍。我说过的,我总得为杨家留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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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二章老家伙们还不死?
封平城距离庆元城三百六十里,作为南燕最北边的两座大城之一,这里历来都是战略要地,城主朱撑天也经历过商国灭亡,已经七十岁高龄尚且能披甲上阵,据说有百步穿杨的本领。
朱家本是商国望族,曾经出过四个宰相七个大将军,至于四品以下的官员更是数不胜数。这样的名门,比起付正南的家族还要根深蒂固的多。现在的朱家不仅仅是掌控着一座封平城,在大理之南还有一座大城在朱家手里,南燕的宰相朱持检算起来是朱撑天的子侄辈,也已经有五十岁了。
这种内掌朝权外掌兵权的大家族,对于皇室来说从来都是一柄双刃剑。用的好了,安邦定国,用不好,就是灭国之本。
不过朱家人却从来没有夺南燕皇位的心思,因为他们很清楚这个南燕皇帝的位子不好坐。说起来慕容耻这帝位也有些尴尬,朝廷的命令也就在大理城周围千里还算管用,真要涉及到了世家大户的利益,皇命放下去到各城,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们之所以当初明知道慕容耻根本就不是大商太子还同意他称帝,就是因为只要有人称帝,他们就能盘剥利益。而当地的家族如果有人站出来称帝,立刻就会成为其他几个家族的敌人。
有个实力不太强的人做皇帝,对于各家族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朱撑天当初在商国的时候就做到了大将军,不过这个人性格有些阴沉,隋军在长江沿岸和商军决战的时候,商国皇帝就急调他的军队从南方回雍州戍卫都城,但朱撑天迟迟不肯动身。他担心的是一旦自己带兵回去,手里的兵权立刻就会被皇帝收回。
等到罗耀带兵直取雍州的时候,商国皇帝前后下了十三道旨意让朱撑天回来,他都没有动身。
不只是他,当初难商国南部诸将军几乎没有人愿意带兵回去。那个时候的商国已经处于分崩离析的边缘,即便没有大隋的军队南下,商国只怕也多延续不了几年。地方上的豪门拥兵自重,不受朝廷政令。而商国的最后一位皇帝偏偏还是个不务正业的,平生就两件事最让他痴迷。
一个是长生不老,一个是笔墨丹青。
因为前者,他一个月有最少十天的时间在炼丹炉里,和一群纥族的巫师研究如何长生。剩下的二十天,有十九天他都在和一群文人吟诗作画。不过这位皇帝的字画确实很有风范,前些年大隋太平的时候,一副商国亡国之君的真迹画作,最少也要值五万两银子,至于其中的佳作,更是无价之宝。
即便是现在大隋乱了,谁手里握着一份他的真迹也足以保证一生吃喝无忧。
皇帝喜欢什么,下面人就投其所好。以至于整个商国朝廷都是乌烟瘴气,纥族人在商国内地位比汉人要高,至于巫师,更是凌驾于官员之上。这样的国家,若是能持久下去才是奇迹。
商国灭亡之后,朱撑天就没有离开过封平城。后来慕容耻篡位登基,请他到大理城参加大典他都没去。可即便如此,慕容耻也不敢得罪了这位手握重兵的大人物。几十年过去,朱撑天的地位更加超然。他现在是朱家年纪最长的人,就算是身为宰相的朱持检见了他也要行后辈之礼。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老人,和付正南私下里的关系倒是不错。
据说他们两个经常相聚把臂同游,是为忘年之交。
所以在离去之前,付正南还会给他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在方解手里,方解并没有派人转交朱撑天。
“大将军,为什么不拆开那封信看看?”
陈孝儒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看了,付正南一家人就没办法活着去那个渔村了。我既然放了他,就没有想过再把他半路截杀的事。可这封信,断然不是什么劝说朱撑天投降的。十之**是付正南提醒朱撑天该注意什么,如何稳守封平。”
“啊?”
陈孝儒微微愕然:“这个付正南,胆子倒是太大了些。他就不怕自己这样的举动会祸及家人?”
方解笑了笑:“这样的人心里总会有所不能割舍,比如他的家人,他宁死也不愿意放弃。而他和朱撑天是忘年之交,所以宁愿触怒我也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提醒朱撑天如何防住我。他用他自己战败的经历来做例子,让朱撑天防范住他所犯过的错误。”
“这个人,还是除掉的好。”
陈孝儒有些不安的说道:“他只怕耐不住平凡的生活,心里时时想着东山再起。”
“这倒未必。”
方解道:“他写信,只是觉得那是他该做的事。所以我有些佩服这个人,他是一个做事很分明的人。为了家人他可以死,为了朋友,他甚至可以放弃家人。这样的人不多见了,就当我做善事,为这个世界留下一点纯粹。”
“咱们真能骗开封平城门吗?”
“骗不开”
方解道:“朱撑天老谋深算,七十岁高龄依然能披甲上阵,有超过五十年在官场沉浮的过去,能瞒住他的手段不多。”
“那咱们派去诓骗他派救兵的人岂不是没有用处了?”
陈孝儒更加不解。
方解之前让那些文人模仿付正南的笔迹,伪造了一封付正南的亲笔信派人送去封平,请朱撑天派兵来驰援。拿着这伪造亲笔信的骁骑校已经出发,可正因为如此,陈孝儒才好奇既然大将军明知道骗不了朱撑天,为什么还要这样安排。
“有用处。”
方解微笑道:“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为了某些事,即便明知道可能会上当但还是会做。付正南可以为了朱撑天不惜冒着触怒我以至于祸及他家人的危险也要写那封信,正是因为他觉得朱撑天是个可以相交的朋友。有这样的认识这样的想法,往往都是相互的。付正南以真心待朱撑天,朱撑天十之**也会如此待他。”
“所以,即便朱撑天明明怀疑这封信是假的,他还是会派兵。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人成为朋友,绝对不是偶然。咱们攻破庆元城的速度太快,快到朱撑天还不知道消息,如果再晚破城四五日,封平城那边的援兵必然会到。”
陈孝儒皱着眉沉思了好一会儿,终于懂了。
“有这样一个朋友,挺好。”
方解道:“朱撑天看重付正南,所以必然派兵来救。只要他的人马出城,不管是出来多少,都是咱们下一口要吞掉的东西。尽力在城外杀伤敌人兵力,对以后攻城战终究没有坏处。”
“属下明白了!”
陈孝儒点了点头:“咱们要开拔了?”
“嗯”
方解点了点头:“今夜就走,我让陈定南率军出城,第一是为了做做样子迷惑封平城的斥候。从咱们围城到破城不足三日,庆元城和封平城之间相隔三百六十里,如果消息传的够快,三天时间足够了。听到消息的朱撑天一定会立刻派斥候来这边打探消息确定付正南的生死,所以我才会让陈定南夏侯和秦远出城。”
“第二,是为了开拔……陈定南的人马今夜出发,我让夏侯分一半骑兵去他的大营,看起来不会像是少了很多人。轻骑趁夜向西挺进,我让陈定南这一夜必须奔行八十里,八十里外有一道山谷,封平城的人马要想来支援必走此处。才出山谷之际,是突袭最佳之地。”
陈孝儒揉了揉眉角,心说自己这点心思还真不够用来领兵打仗的。带着骁骑校做事和带兵打仗是两个概念,陈孝儒足够聪明也足够稳妥,但他是个局部思维细密的人,做骁骑校的事人尽其才。大局观不够好,无法领兵。
“咱们等消息?”
陈孝儒问。
“不等”
方解笑了笑,神秘莫测:“还有件事,比陈定南领兵埋伏更重要。让魏西亭来见我,该问问他庆元城的府库里有多少好东西了。”
陈孝儒对军务上的事确实不擅长,所以也就没有多想。出了城主府的时候他就忍不住好奇,最终还是拿出来那封方解让他暂时收起来的信打开看了看,越看越是心惊,信里字字句句都没有出乎方解的预料,全是提醒朱撑天该防范什么的。甚至提到,绝不要出兵救援庆元城……
看完这封信,陈孝儒才惊觉自己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
……
长江畔
杨坚看着奔腾的大江忍不住摇了摇头:“当年我自东北起兵,一路辗转厮杀,自东北到江北再到长安,再定西北,长江以北的疆域都是我一手打下来的。可长江之南,我却从来没有去过。
扑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个时候,他就跟在杨坚身边厮杀。大隋最初建国,疆域只有现在的不足半数。整个江南是太宗年间大将军李啸打下来的,西南诸道是真宗年间才打下来的。而侵吞东楚半壁江山,北定蛮疆,西扩羌部,都是杨大隋历代皇帝的功绩。
他从杨坚的语气听的出来,里面有一种怅然,但更多的是豪气。
“大隋当时的国力,不足以让我继续挥军南下。未能平定江南是我当时最遗憾的事,后来勉儿知人善用,李家那个小子又确实是个奇才,我大隋的儿郎又皆是虎狼之辈,灭南陈也是水到渠成。”
他说的勉儿,便是大隋太宗皇帝杨继鼎,乳名勉儿。
“我一直遗憾江南不是我亲自平定的,所以老天又给了我一个机会。”
杨坚站在江边,看着河道上视线极远处的战船说道:“就算有些宵小阻拦,又能如何?皆说长江是天堑,我儿能做到一跃而过,我便不能?”
扑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忽然觉得,现在随着大哥征战好像味道有些变了。若是以前,大哥说这样豪气之言的时候,他也会跟着心怀激荡。可是这次,他心里没有一点壮阔,只有伤感。
江南岸
罗屠低头看了看自己腰畔挂着的刀,眼神里闪过一丝遗憾。
“可惜了……历青枫教我的吞天功我只修炼到了第七层,未能完全将展遮天的修为吸收。若是可以完全吸了应该可入通明上境,便是一只脚踏入近天境也不是没有可能。以我现在的修为,怎么打得过那个老不死的?”
叶近南站在他身边,默然不语。
“不过,战场上的事我来,对付那个老不死的事,通古书院应该要出些力的才好。万星辰那一柄剑杀光了明面上的老变态,暗中的也该出来透透气了。这真是一个大时代……老家伙们都去死吧,轮也要轮到我了。”
罗屠挑着嘴角笑了笑,如此张扬。</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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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五章骂城
虽然距离不算太远,但方解还是不能辨认出城楼上和朱顶对话的人是谁。从下面往上面看,根本看不清楚人的面容。所以方解开始在自己的记忆中搜寻和这声音相匹配的人,然后他从这个人的对话中发现,这个人的嗓音后来肯定因为某种外力而改变过。沙哑,不自然,语句转换时候很硬,他一定是用什么药物毁了自己的嗓子,以至于嗓音这样的粗粝。
一个从大隋逃来的人,为了逃命还毁了自己的嗓子。所以方解在第一时间就确定了一件事,自己即便看到这个人的面貌也不一定认的出来了。一个可以下狠心毁了自己嗓子的人,自然也有狠心毁了自己的样貌。
要么他逃亡的时候戴了精致的人皮面具,要么他就毁了自己的脸。所以方解越发的好奇,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物逃到了封平?
朱顶动了真怒,即便是没有陈孝儒从后面用刀子顶着他,这会他的也停不下来了。他指着城楼上那人破口大骂,骂他是忘恩负义的败类。城楼上那人却不动气,只是心平气和的解释。到后来朱顶骂的嗓子哑了,他就静静的听着一言不发。
够狠,够沉稳。
这是方解最初对这个人的判断。
改变声音,改变容貌,对自己都这样狠,何况对别人?不管朱顶怎么骂,他都不生气可见其沉稳,这样的人,不管在哪儿都值得重视。方解回头悄悄吩咐:“去,派个人告诉陈定南,带着人往这边移动,让城墙上的人看到。”
骁骑校的人领命,装扮成斥候的样子往来路回去,这样并不会引起人的怀疑,训练有素的队伍侦查后面的敌情符合常理。
“虞定呈!”
朱顶大骂道:“没有我朱家收留你,你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往日你在我面前以后后辈自居,原来都是假惺惺在骗人的!我早就看出来你觊觎我封平城,你不开城门是想看着我被敌人杀死,你就能多一分机会把封平据为己有了吧!做梦!”
此时他倒不是入了戏,而是真生气了。
虞定呈?
方解听到这个名字脑子立刻转了起来,他开始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第一,这个人肯定是名门出身,百姓逃难不会跑来南燕,普通人没有能力准备那么充分,这一点从毁了嗓音就能判断出来。
也不会是因为战乱,听朱顶的口气似乎这个人已经到了封平几年,几年之前大隋乱的地方就是西北。但李远山在西北作乱的时候,西北数得上的世家中没有虞姓,虞姓倒是长安城的望族……
是他!
方解的脑子里猛的一亮,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声。
他竟然还没死!
如果不是西北那边的乱子让这人逃走,那么就只能是长安城里怡亲王杨胤造反的时候了,那些和杨胤同伙的人。而其中最有嫌疑的,便是带着左武卫在太极宫外起兵造反的大将军虞满楼。
这个人,十之**就是虞满楼的儿子虞啸。
当初方解本以为他已经死于朝廷清理叛逆之中,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活了下来。当时沐小腰在大内侍卫处,查过清理的人名单,确定被斩的人名单里有虞啸的名字。所以方解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现在看来,死亡名单上有虞啸不外乎两种可能。第一,是虞啸找人假扮自己被抓,这是他设计好的事,因为他对虞满楼造反没有信心,提前准备好了后路。
第二,当时负责抓捕虞家人的官员没有抓到虞啸,为了怕天佑皇帝杨易责备,所以找了个替死鬼。名单上有虞啸,只不过是为了蒙蔽皇帝的。当然,这两种可能也可以并在一起。那就是负责抓捕虞家人的朝廷官员放走了虞啸,找人假扮成他被斩首。
如果是这种情况,这个人的能力可见一斑。
想到这个名字之后,关于这个名字的往事点滴很快就在方解脑海里汇集出来。
虞啸,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之子,本是那一届演武院入试头名最大的热门人选。若不是方解异军突起的话,以虞啸的才学修为夺魁不在话下。当时方解对这个人很在意,他确定那个时候的虞啸论修为就在谢扶摇之上。而当时,如果真正拼死一战的话,方解肯定不是谢扶摇的对手。
虽然他一拳击飞了谢扶摇,但谢扶摇当时只用了一半的四象指,他最擅长的剑法根本就没用。
虞啸,那一届演武院入试学子中名门四秀之首。当时他们四个人夺魁的呼声最高,赌场里黑市上押他们四个人夺魁的赔率也最靠前。只是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名不见经传的樊固城小小边军方解会成为最大的冷门。当时入试之前方解的名字虽然就已经在长安城里叫响,但所有人都不认为他是名门四秀的对手。
所谓的名门四秀,排名第一的就是虞满楼之子虞啸。排名第二的,是裴寂的长子裴初行。排名第三的是郴州卢家的卢凡,第四的是江南王家的王定。
“原来世界真的不大。”
方解低低自语了一句,他知道,这次想骗开封平城门的计划十之**要落空了。这计划本来完美,引封平城的援军赶去庆元,半路上伏杀这支队伍,然后方解亲自带人换上封平军的服饰,以朱顶为人质赶回封平,就说路遇伏击战败回来的,估摸着骗开城门并不难。
可是现在,虞啸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城门,由此可见这个人一定是看出了什么破绽。
就在这时候,城楼上那人不理会朱顶,忽然提高声音往下面喊道:“方觉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此时你就在这队伍里吧?你这一招瞒天之计确实漂亮,可却骗不了我!朱顶这个人最是虚伪浮夸,心浮气躁,他身边的亲卫都是从江湖中找来的所谓高手,那种五湖四海来的人,哪有现在他身边那些人整齐?虽然你们换了装束,但还是藏不住那一身杀气。你故意让队伍阵型散乱,可仔细看的话,还能辨认出来每五个人靠的比较紧密,那是大隋步兵战阵三十六变化其中的小梅花……”
虞啸高声道:“方觉晓!若此时守城的不是我而是别人,说不得已经被你骗了。但我与你一样熟悉大隋军队的战阵变化,大隋步兵,五人为最基础阵型,这是当年大隋太宗皇帝时候大将军李啸所创,他曾经说过,五,是最稳固之数字。手有五指,所以握物最牢。五指攥紧是为拳,便是攻击最强。五指张开是为掌,便是防御最强。这话演武院的教习说过不止一次,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付正南的兵我见过,根本就没有五人一组的习惯。只有隋军才会如此,这是你最大的破绽!”
“好!”
虞啸身后有人拍手赞道:“不枉老夫重用,定呈,你做的不错!”
虞啸回头,发现正是城主朱撑天来了。
……
……
朱撑天快步到了城头,往下看了看后忍不住摇了摇头:“顶儿在下面,刚才即便是我亲自在城头的话也看不出来破绽。我未曾领兵与隋军交手过,虽然对隋军战阵有过研究,却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定呈,你一眼就看出破绽,殊为不易。”
虞啸连忙垂首道:“爷,您将这重任交给卑职,卑职怎么敢不尽忠职守?恰好卑职学过几年隋军的战阵变化,且自幼家父就颇多指点,所以这些还能看得出来。”
“做的好!”
朱撑天点了点头,然后朝着城下说道:“朱顶!你还有脸破口大骂?若不是定呈心思细密,我封平城就毁于你手!身为朱家的子孙,居然投靠敌人试图骗开城门,连我都替你觉得羞耻!”
“叔父……”
朱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解释什么。朱撑天在朱家的地位毋庸置疑,莫说是他,便是南燕现在的宰相,朱家现任的家主朱持检见了他也要毕恭毕敬。他敢指着虞啸大骂,可在朱撑天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自行了断吧,若你有这份勇气,我会考虑族谱里留下你的名字。”
朱撑天说道。
“我……”
朱顶抬着头看了朱撑天一眼,后面的话却说不出来。他若真有自杀的勇气,又怎么可能被陈定南生擒活捉?
见他不肯动手,朱撑天也懒得在理会。他的眼神在下面队伍里扫了一圈:“不知道方将军是否可在阵中?若是在的话,可否愿意出来和我交谈几句?”
方解对陈孝儒使了个眼神,陈孝儒随即会意。他抬起头对城楼上喊道:“城主,我家大将军不在军中。我倒是想不到封平城里竟然有这般的人物,竟然能看穿我家大将军的妙计。不过话说起来,一个隋人,且是一个出身名门军武之家的隋人能看破大隋的军阵变化倒也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这个隋人居然在帮着别人对付隋人。而且,还有脸面指责别人是叛徒……我倒是好奇,这位将军是大隋哪家的子弟?说出来听听,我看看谁家养出这么厚脸皮的儿子来。”
这话尖酸刻薄,就连虞啸的脸上都变了颜色。
朱撑天看了虞啸一眼,然后对城下说道:“听闻方将军麾下虎贲所向披靡,所以打败了朱顶倒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老夫却没有想到方将军麾下最犀利的却不是战将厮杀,而是你这一张嘴。”
陈孝儒摇了摇头道:“不管是什么,都不能吃亏,这是我家大将军教导。打仗也好,骂人也好,吃了亏就不对。更何况我也没有说错,身为隋人却帮着南燕人做事,阻碍了大隋军队攻城略地不以为耻还沾沾自喜……真不知道你家族的人要是知道了会怎么表扬你!你家祖坟里都会冒烟吧?”
方解心说陈孝儒这挖苦人的本事倒是更强些,可以和他刑讯逼供的手段相提并论了。
“爷!对方不过四五千人,卑职愿带一军出去将其击败!”
虞啸脸色有些发白的说道。
朱撑天刚要说话,就看到远处一片尘土飞扬,显然是大队人马来了。
“晚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虞啸眼神闪烁了一下,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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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六章大时代
朱撑天离开城墙回去了城主府,并没有指示该怎么做。他将东门的戍卫交给了虞啸,所以就不会再随意的分派什么,这是一种上司对下属的信任,哪怕这信任不是绝对的。已经在高位上一辈子的朱撑天比大部分人都更知道如何做好一个首领,他说过要把东城防守的事交给虞啸,就不会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怀疑。聪明人都知道,怀疑这种事在不打算揭开之前,还是放在心里的好。
而有些人在有了一点小成就之后就开始让自己习惯了指点江山,去下属任何一个部门都要立刻干预工作,这样的上司,得到的只是部属的不满。如果再将怀疑摆在明面上,那么距离跌倒就真的不远了。
虞啸等朱撑天走了之后长长的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上都是汗水。外面的黑旗军也已经退了,既然没有机会骗开城门也就没必要再留下。可这次,黑旗军的攻势却不在刀枪上。那个骂他的黑旗军将领用心不可谓不毒,他攻的不是城,而是人心。
他在挑拨朱撑天和虞啸之间的关系。
虞啸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在演戏,但他不知道自己演的戏是否骗过了朱撑天。
没错,他来投靠朱撑天,从来没有打算为朱撑天卖命过。他只把封平当成了一个跳板,为以后做准备。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的隐藏着自己你的才学和见识,甚至有时候装的鲁莽一些。比如刚才,他完全可以凭借口才和城下那个黑旗军将领对骂,但他却选择了装作气的手脚发颤。
他想让朱撑天以为自己真的很生气,但他知道朱撑天不好骗。
看着城外黑旗军远去的队伍,虞啸使劲攥了攥拳头在心里发誓。
“方解!我绝不会允许我即将到手的东西被你夺走,也不会让你再一次爬到我的头顶上。封平是我的,将来我还要打回长安去为虞家报仇。任何人也不能破坏我的计划,谁也不行!”
……
……
“大将军认识城墙上那个人?”
陈孝儒问。
方解点了点头:“你也认识。”
“哦?”
陈孝儒愣了一下:“属下没认出来。”
“这个人叫虞啸。”
陈孝儒听到这个名字后很快就记起来:“属下记得了,是长安城内原天子六军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的儿子,曾经在长安城里也是个风流人物,可是这个人在大内侍卫处和刑部大理寺的存档里都已经是个死人了,看来当初长安城里那场清算并不彻底啊。有人帮他逃了出来,然后找人做了替死鬼。”
方解点了点头:“这不重要,这个人是有真才实学的,重要的是他肯定会帮着朱撑天死守封平。他对大隋军队的训练了如指掌,所以他很清楚咱们的攻城手段。在山谷里围剿那支封平派往庆元城援军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支人马和南燕的军队有些不同,只是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想,封平的人马用的也是大隋军队的战阵变化,只是不纯熟而已,转化之间很粗糙。看来虞啸在封平一直在帮朱撑天练兵。”
已经随大队人马赶来的魏西亭想了想说道:“属下也曾听过这人的名号,他父亲虞满楼被誉为大隋十六卫战兵大将军中可以排进前三的人物,他若是得了虞满楼的真传,在领兵上肯定也极有造诣。”
方解嗯了一声:“最主要的是,封平城里没有咱们的人。”
他有些怅然的说道:“当初人手不足,混在难民里的骁骑校有一个组因为付正南截留百姓留在了庆元,所以不得不说拿下庆元是运气。慕容永铎派人把掳走的百姓送回大理,走的是庆元没走封平,所以咱们的人根本就没机会进去。大部分骁骑校应该都被带去了大理城,没有内应,封平比庆元更难打。”
“大将军”
陈孝儒犹豫了一下后问道:“要不咱们不要理会封平?从庆元城可以直接南下攻沛城金安,然后直下大理。封平打不打,似乎不影响大局。”
方解摇了摇头:“灭南燕,就不留一城。如果因为一城难打就绕过一城,我好不容易让士兵们把每一战都当成决战来打的士气就会逐渐散掉,遇到艰难就绕过去,这不是办法。”
“属下明白了”
陈孝儒垂首道。
“既然不能智取,那就正大光明的来打就是了。”
方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提高了些,让跟着的人都听的到,然后继续吩咐道:“下令大军在封平东门十里安营,等待后续的攻城器械。辎重营的速度慢些,让夏侯的骑兵护持,不要出什么意外。”
“陈孝儒,你随我来。”
方解吩咐了一声,随即朝一边走了过去。陈孝儒知道方解有事要单独吩咐自己,连忙加快脚步跟上。
“你在骁骑校中挑几个身手最好的跟着你,立刻赶回庆元城去,从庆元城府库里选些珍贵的珠宝珍玩带上,不要吝啬,多带些,立刻赶去沛城。”
“去沛城?”
陈孝儒不解:“大将军明示,去沛城做什么?”
方解在他耳边低低的吩咐了几句,陈孝儒眼神立刻一亮:“大将军这一计真妙!”
方解笑了笑道:“马屁拍的没有水准,饷银还是不给你涨……你行事谨慎仔细,这件事唯有交给你做我才放心。唯独身份之事不好解决,你自己多想想办法。这件事非但要办好还要办快,所以你要挑选几个合适的人下手,越是快做到就越好。”
“属下明白!”
陈孝儒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挑人手回庆元。”
方解嗯了一声,又叫来一个亲信吩咐了几句,让他带了自己的令牌赶回黄阳道朱雀山大营。
……
……
围封平第三日
从黄阳道赶来的独孤文秀终于追上了队伍,他也顾不上换件衣服,风尘仆仆的就进了方解的大帐里。
“主公,属下来迟,请主公责罚。”
他进门之后就行了一个大礼,方解连忙过去将他扶起来。他称了一声主公而不是大将军,其中意味自然深长。也不知道是方解没有听清还是没有在意这细节,却导致了后来黑旗军的人对方解的称呼都改成了这两个字。毫无疑问的是,称呼上的变化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大不同寻常之处,可大家都知道,称呼变了,地位也就变了。
散金候吴一道在事后曾经说过,独孤文秀之才之慧就在于,他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而且做的自然而然。方解现在的身份虽然还是大隋黑旗军的大将军,身上有大隋朝廷的封爵。但事实上,他早就已经是一方诸侯。
独孤文秀就这样将方解的地位凸显了出来,足可见起聪明之处。
“倒是累了你,我怎么会责罚?黄阳道那边打信阳才刚刚结束就把你急调过来,也没容你休息几日,这一路上舟车劳顿也乏了吧?”
方解让独孤文秀坐下说话。
独孤文秀欠着身子坐下后说道:“属下没觉得劳累,只是唯恐到的迟了耽误了主公的大事。”
方解嗯了一声:“先说说黄阳道那边的情况。”
独孤文秀道:“属下和崔将军接到主公密信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崔将军受了伤返回朱雀山大营,属下和陈将军接替崔将军率军攻打信阳,五日破城,其实信阳城内百姓已经人心惶惶,罗屠援兵不到,信阳这座孤城谁都知道坚持不了多久。破城之后,田信被斩,所有信阳守军都被属下分开重新编排进军中,这次属下带来的人马,其中一万余是信阳守军。现在陈搬山守信阳,防备罗屠的人马。”
方解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独孤文秀继续说道:“崔将军回了朱雀山,一切都在主公的计划之中。现在大营里的事应该也已经差不多了,只等主公号令。”
方解点了点头:“这件事只能是先提防着,防患于未然毕竟是好的。你们做的都很好,我不在黄阳道,全都依仗你们几个了。”
“主公放心,大营里的事,既然有了防备,就不会出什么大纰漏。”
“我信得过你们。”
方解点了点头。
独孤文秀道:“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方解的脸色后压低声音说道:“属下接到主公密信的时候确实吓了一跳,若非主公提醒,属下也当真没有在意这些。接到密信之后,属下就开始派人暗中探查,越查越是心惊……不过,现在看来对方似乎没有什么直接的目标,只是在准备。可这准备,更加让人心里不安。”
方解摇了摇头:“我让你们去查,安排你们做事,何尝心里不是矛盾着?可此事太大,关系到黑旗军十几万将士的未来,我不得不小心。”
“主公”
独孤文秀从怀里贴身处取出一个信封,还封着火漆:“这是属下前段日子和骁骑校的人配合调查出来的事,属下归总之后都在这里。属下不敢交给别人,只能亲自呈递给主公。”
方解将那信封接过来,却没有立刻打开。
“隐玉还好吗?”
他忽然问了一句。
“还好,还在朱雀山大营里,只是每日都不见笑颜。本来属下是想着这次南下邀请她同来的,可转念一想,散金候在这边,属下若是贸然将她带来,散金候那边也不好交待,毕竟战场上凶险万分,万一有什么闪失就是属下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让她留在山上吧。”
方解的语气有些怅然:“你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来大帐议事。打封平我已经有了计较,明日你来参详其中还有什么纰漏。我要尽快拿下南燕,然后将西南诸道收拾利落了……一个大时代来了,很快,很猛。”
他不知道,就在遥远的长江畔,有个叫罗屠的人也这样说了一句,大时代来了,这是年轻人的天下。</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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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九章太可惜了
沿岸罗家军的溃败看起来显得有些轻易简单,可这轻易简单是建立在淬不及防和铁甲军士兵强大的战斗力上的。谁也不会想到铁甲军居然会用这样一种诡异但更霸气的方式渡过长江,就好像从地下钻出来的恶魔一样开始屠杀那些吓傻了的罗家军士兵。
如果罗家军有防备的话,集结弩车列阵防御,不一定输的这么惨烈。
斥候前几天就向罗屠上报过对岸铁甲军在岸边堆积大石的事,但即便如此,罗屠也没有想到那些大石头是用来加重的。他本以为那是为抛石车准备的,还特意吩咐过斥候查一查对岸是不是集结了大量的抛石车。
一万五千铁甲军在过河的时候损失了几百人,然后就没有伤亡。罗将军的溃败从一开始蔓延出来就好像瘟疫一样难以阻挡,瞬间就失去了斗志的罗家军士兵损失并不大,因为他们跑的比铁甲军士兵要快。几万人守在长江南岸,死了的其实不过五六千人。
沉重的铁甲限制了铁甲军的速度,在保证绝对防御的同时速度就没有存在的余地了。而罗家军的轻甲步兵丢掉兵器之后掉头就跑,铁甲军无法追击。
杨坚也没打算追击。
摩萨带兵掀翻焚毁了罗家军在岸边的营地,杨重带兵将水寨几乎拆了一大半,然后铁甲军就在河岸集结,以整齐的队列向南推进了十五里,为后续的大队人马拉开一片登陆区。千帆过河,一天一夜,超过十五万隋军渡过了长江,从这一天开始,似乎大隋的局面突然就发生了变化。
在这一天之前,似乎一直都是各方反叛的势力在进攻,哪怕是天佑皇帝杨易御驾亲征的时候也没有这样摧枯拉朽的攻势,这是一个信号,朝廷从被动转为主动的信号。当然,这信号不代表永久。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诚如押解许孝恭和刘恩静的那个校尉说的那样,西北还有高开泰,王一渠,还有金世雄。铁甲军攻入江南,高开泰王一渠趁虚而入,金世雄为了给金家缓解压力出兵京畿道也是情理之中。现在朝廷可以调用的大部分兵力都在杨坚手里,扑虎在长江北岸大营里那几万兵是杨坚的预备队,也不可能和杨坚的人马脱节。
所以,这反攻的号角能吹多响多久谁也不知道。
罗家军大营
从通古书院回来之后罗屠的心情本来大好,但是今天这一场溃败让他的好心情全都没了。书院那个自称是看门人实则继承了院长位子的历青枫教了他吞天功,他在展遮天不防备的情况下吸了展遮天一半的修为,境界大升。
他能猜到为什么历青枫会这样安排,第一是为了拉拢他,达到书院和罗家军合作的目的。第二,肯定是展遮天触犯了通古书院里某些人的利益,所以通古书院决定除掉他。可他们又不会浪费这样一个大修行者,所以从一开始罗屠走进书院大门的那一刻,历青枫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至于书院为什么要除掉展遮天,还有意义吗?
自从见证了罗耀和铁甲将军那一战之后,罗屠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就算再懂得如何领兵也不可能挡得住大修行者杀了自己,要想成功,就必须两手同时抓牢。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那个叫方解的人,这才惊讶的发现那个年轻人似乎在很早之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或许是因为罗屠在罗耀的羽翼之下太久了,所以远没有靠自己从弱肉强食的世界中拼杀出来的方解那样看得透彻。
罗屠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铁甲将军亲自率军南下,如果自己兵败的话,通古书院也就失去了对他的兴趣,因为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愤怒。
“小王爷,怎么办?”
段边豹急切的问道。
自从段边熊死了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对于朝廷他比谁都恨,他曾发誓,要将那个铁甲将军碎尸万段为段边熊报仇。
“不要叫我小王爷!”
不知道为什么,罗屠忽然暴怒的吼了一声。段边豹的脸色变了变,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站在他身边的叶近南悄悄拉了他一把,然后往前上了一步说道:“王爷,现在敌人已经在河岸南边安营,有那支铁甲军在,正面交手咱们的胜算不大。属下以为,是不是暂时退避,让开敌人正盛的锋芒?”
他把对罗屠的称呼去掉了那个小字,罗屠果然没有再继续发怒。
“往哪儿退?退到哪儿?”
罗屠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愤怒后问道,此时他的心里有些乱,他知道叶近南是罗耀麾下罗门十杰中最沉稳的那个,所以选择将问题抛回去。
“属下以为……”
叶近南走到地图前指了指说道:“咱们就往这退!”
罗屠顺着叶近南的手指看了看,眼神立刻一变:“不错,只能往哪儿退!咱们退是为了保存实力,只要我手里还有兵,江南那些人就还离不开我。而退到那儿,就是那些人的底线了,他们不会允许朝廷人马攻到那个地方的。”
叶近南的手指,点在通古书院的位置上。
……
……
沛城
南燕一共有十三座大城,在大理以北有四座,最北边是封平和庆元,这两城再往南就是沛城,沛城南边是金安,过金安再走不足四百里就是大理城。沛城是商国建立之后逐渐扩建出规模的大城,在此之前沛城只不过是个小县城而已。
之所以要把这里变成一座雄伟的大城,是因为沛城是商国皇族的龙兴之地。慕容家皇族的祖宅在沛城内,依然保存完整。不管现在的南燕皇帝慕容耻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都必须保证对祖宅的重视。
沛城的兵力,是北方四城中最多的。南燕建国之后,慕容耻将沛城定为北都,论政治上的地位仅次于大理城。既然是第二帝都,那么这里的衙门机构一应俱全,只不过皇帝不来的时候,这些衙门里也没多少人留守。
沛城城主白恺善年届六十,比朱撑天小,但辈分相当。白家在南燕的地位与朱家也相差无几,尤其是在大理以南,白家的势力比朱家还要庞大。说到南燕各方势力,其中最大者就要说朱家,其次是周家,然后就是白家,再后面势力稍弱些的有陈家,宁家,赵家……南燕皇帝是姓慕容的,可这个皇帝很憋屈,唯一重用的姓慕容的便是慕容永铎,还是赐姓。
这样纷杂的势力,这样混乱的局面,慕容耻这皇帝做的其实也很不踏实。在大理,皇命才是皇命。出了大理,皇命的价值就要看那些城主大人的心情了。
尤其是白恺善,作为留守北都的城主,他自以为身份比其他城主更高些,除了对封平朱撑天他比较忌惮之外,对其他城主他都有些看不起。对付正南,他一直称其为末学小辈,对金安城城主宁浩,他更加看不起。
城主府就坐落在距离沛城皇宫不远处,沛城皇宫的规模其实不算太大,当初还是大商国的时候沛城的地位虽然也很高,但作为慕容家的祖地其象征意义更大些,战略地位并不大。随着大商灭亡之后,慕容耻篡位,为了不让人怀疑他的皇位正统,他下旨将沛城升为北都。
皇宫是慕容耻登基之后兴建的,南燕财力有限,慕容耻也只是做做样子,所以建造的皇宫论规模完全无法和雍州城内的皇宫相提并论,慕容耻除了在皇宫建成之后来过一次之外再也没有来过。
不过,按照规矩,每天六部九卿的官员们还是要装模作样的上朝,听听白恺善的训话。北都留守,论地位,可以算是皇帝的代言人了。
这样的人身边,自然不缺一大批溜须拍马的人存在。
白恺善身边最有地位的幕僚叫何永正,本是个私塾的教授出身,机缘巧合之下投入了白恺善门下,因为极懂得如何讨喜,所以地位升的很快。虽然白恺善没有给他什么太显赫的官职,可沛城里的人都知道,最能影响白恺善的不是他老婆,而是何永正。
天色将暗的时候,何府的后门打开,几个穿锦衣的外乡人被小厮迎了进去,那小厮往外面探头看了看,随即快速的将院门关闭。这几个外乡人为首的那个正是陈孝儒,此时的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封封平城主朱撑天的亲笔信。
当然,这封信是假的。
庆元城城主府里有不少付正南和朱撑天来往的书信,方解手下的人能模仿付正南的笔迹,自然也能模仿朱撑天的笔记。而此时陈孝儒的身份,是朱撑天手下一个别将。
陈孝儒在走进书房之前停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随着那小厮进去,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还没掌灯,陈孝儒知道大户人家规矩都极严格,什么时候掌灯的时间都是死的,按四季天气都有约束。
“卑职封平城别将李炜山,拜见大人!”
陈孝儒深深的作了一揖,态度谦卑。
“你是朱老爷子手下的人?”
坐在书桌后面那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好小捏着嗓子说话一样。陈孝儒陪笑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这个叫何永正的男人居然会是这样!
看起来这家伙也就二十几岁年纪,竟然生的如女子一样,肤白貌美,唇红齿白,虽然略显阴柔了些,可绝对是个标志的美男子。只是眉毛太细了些,脸的轮廓太柔和了些,嘴也很小,说话的时候习惯性的用袖口掩了掩嘴。他看人的时候不是正眼看,而是侧眼眯着看,偏偏却让人没觉着不礼貌,反而有些很诡异的……妩媚。
“是!”
陈孝儒点头,再次深深的作揖:“求大人救我封平!”
“噢?”
何永正微微诧异了一下问道:“封平怎么了?”
陈孝儒连忙将那封信双手捧着递过去:“这是我家城主的亲笔信,请您过目。”
“给我的?”
何永正的语气显然有些不可思议,还透着几分欣喜,几分自得和满足。朱撑天在南燕的地位,毋庸置疑。
“是!”
陈孝儒连忙回头招了招手:“抬上来!”
两个手下抬着一口箱子进来放在地上,然后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陈孝儒走过去缓缓的将箱子打开,屋子里瞬间就多了一层宝气。箱子里,满满的都是珍玩宝贝。最上面那颗圆润光滑的珠子竟然散发着柔和的白光,那宝气正是源于这颗珠子。
“大人,封平已经岌岌可危,请大人帮忙啊!”
陈孝儒言辞恳切的说了一句,偷偷看了看何永正的脸色:“隋人已经围了封平,我封平守将血战多日不能退敌,卑职带着人好不容易杀出来求援,损了大部分人手,本来礼物准备的更多些,半路遗失了不少……”
何永正愣了一下,然后看着那箱子珠宝微微叹道:“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不,我是说,封平被围战死那么多将士,真是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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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章我随意你尽力
封平城
秦远已经带着人马攻了三次
每一次攻势都很猛烈,抛石车轮番轰过之后,黑旗军步兵推着几乎与城墙等高的攻城车向前缓缓移动,巨大的攻城车沉重缓慢,经过的地方地面都被轧出来挺深的痕迹。攻城车分为两层,下面一层是空的,有一个梯子可以爬到第二层。第二层上面是几十名弓箭手,这样的高度可以和城墙上的守军对射。
第二层正前面有一架斜着往前伸出去的梯子,可以搭靠在城墙上,当攻城车靠近城墙之后,攻城的士兵们就能顺着梯子直接爬到城墙上去。大隋的步兵之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百战百胜,就是因为有一整套很合理的战术也有一整套很合理的器械。
这是经过无数次战争后总结出来的经验,每一种器械都不能小看。
上百架抛石车压制之后,秦远带着步兵开始冲击。在攻城锤前面是改良了的弩车,将发射仰角升高,可以将重弩轰上城墙,不过论射程肯定比不上守军的弩车。
方解是一个习惯了使用大量器械来尽力降低士兵伤亡的领袖,所以在打造器械上投入重金,再加上货通天下行有着无与伦比的号召力和财力,可以招募来大批的工匠,所以攻城器械的数量很惊人。
方解也亲自参加到这些器械的建造中,他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员,但可以加入一些比较新奇的思路。比如他在弩车的两翼加上两个巨盾,虽然增加了弩车的重量以至于行动更加迟缓,但可以保证操作弩车的士兵伤亡尽力降到最低。
攻击一开始,是双方远程武器的比拼,城墙上的守军占据地利,居高临下,比攻城的一方更能发挥远程武器的威力。但因为城墙上不能安装抛石车,所以在一开始被压制的很惨烈,守城的士兵损失不少。
当黑旗军步兵开始靠近的时候,虞啸立刻组织弓箭手反击。羽箭密集到在天空中都能撞击在一起,抬起头往天上看都是昏暗的颜色。
不得不说,虞满楼亲自教导出来的虞啸很有本事,他将守城能用到的手段全都用了出来,而且合理的安排预备队轮换。
三天三次进攻,虽然凶猛,但依然没有攻破封平。
等黑旗军的第三次攻势渐渐退下去之后,虞啸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有些疲乏的靠着墙垛坐下来。这是他面对的第一次如此惨烈的战争,说实话,虽然他自负,但还是有些忐忑。在长安城的时候他就被方解压了一头,那个时候他还可以用方解运气好来安慰自己。他总觉得,如果不是当初天佑皇帝杨易要捧起一个寒门出身的标志性人物,方解根本就不可能出头。
所以他心里一直觉得自己要比方解强,无论在哪个方面都要强。
当两个人正面交锋的时候,虞啸才感觉到那种沉重的压力。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实战,而方解已经带着人马在半个大隋杀了个来来回回。
这不是学识可以弥补的,虞啸从黑旗军攻城的手段就能看出来,方解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战争技巧。
“将军……”
他的亲兵校尉杜雷喘着粗气在他身边蹲下来,脸色有些难看:“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黑旗军的攻势看起来猛,但投入的兵力并不多,每次咱们的反击一起来,黑旗军的士兵就退回去,继续用抛石车砸过来……他们根本就没有打算靠拼人命来攻城,如果长此以往的话,咱们手里能用的兵慢慢的就被磨没了。”
杜雷叹道:“看起来黑旗军并不着急,这才是最值得担心的事。如果敌人急于进攻夺城的话,对咱们来说反而有好处。可是敌人不急,靠着器械消耗咱们的兵力,破坏城防……再坚持十几天,城墙上的弩车就没有能用的了。”
杜雷说的这些,虞啸何尝看不出来?
黑旗军的攻势每一次看起来都凶猛的让人窒息,但在兵力投入上确实很小。抛石车,弩车,攻城车,这些大家伙每一次都是气势汹汹的发威,等到封平军开始反击的时候,黑旗军就开始撤回到射程之外。
这是一种很聪明也极狠毒的战术,目的就是消耗守城士兵的数量,也在磨灭士兵的士气。黑旗军可以把每一次佯攻都装成主攻的模样,但守城的一方却不得不把敌人的每一次佯攻都当成决战来厮杀。
长此以往的话,守城士兵的体力和毅力都会被磨的越来越小。
可是守城的一方还偏偏不能懈怠,敌人可以随时变佯攻为主攻,他们必须每一次都专注的面对。如果守城一方觉得黑旗军是在佯攻而没有立刻反击的话,那么黑旗军立刻就会如凶兽一样扑上来。
这变化很随意,完全在黑旗军指挥者的一念之间。
被人牵着鼻子走,这感觉让虞啸很难受也愤怒。
“把那门火炮弄到城墙上来,我去和城主说。”
虞啸沉默了一会儿,从城垛的孔洞里往外面看了看。在城外远处那个高坡上,有个穿黑袍的人站在那里,笔直的就好像一杆标枪一样。虞啸知道,所有进攻都来自那个人。那个人站在高处用千里眼观察战况,他身边有个擎大旗的魁梧汉子随时按他的指示挥舞大旗,攻城的军队随即就会改变战术。
那个人,必然是方解。
如果说黑旗军是一头无与伦比的巨兽,那么方解就是这头巨兽的大脑。虞啸很清楚,只要方解站在那高坡上,他就永远处于被动。
“我要出城,和方解谈谈。”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狠辣决绝。
……
……
一个虞啸的亲兵坐着吊篮从城墙上下来,晃动着手里的白旗走向黑旗军大营,很快就被一队黑旗军士兵接过去,押着进了营地。然后,一封虞啸的亲笔信就交到了方解手里,虞啸约方解在城外六百步见面。
方解看着这封信忍不住笑了笑,对那个信使说我必如约而至。
第二天上午,方解独自一人走出大营,黑旗军骑兵陈定南所部集结严阵以待,方解的亲兵也在麒麟和聂小菊的指挥下随时准备冲过去。但方解却没有一点紧张,因为他猜到了虞啸要做什么。
虞啸提前到了等着,他居然还让人带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下来,他就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着方解缓步过来。
等到方解快到近前的时候,虞啸起身相迎:“觉晓,好久不见!”
方解也抱了抱拳:“定呈兄,别来无恙?”
两个人笑了笑,随即落座。
虞啸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既然觉晓你来了,我也不愿意拐弯抹角,索性直接说了,毕竟你我还有同窗之谊,啰嗦一些旁的事也显得虚伪。”
“请”
方解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是个隋人。”
虞啸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说道:“这一点毋庸置疑,不管我在哪儿,我都是一个隋人。家父虽然被朝廷所杀,但他始终是天子六军的大将军,被处斩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战甲。我们虞家在大隋近二百年的任何一场战争中都没有走在别人后面,这一点我没有说错吧。”
方解点了点头,没说话。
“所以,我想请你退兵。”
虞啸看起来很真诚的说道:“我是个隋人,我即便在封平为朱撑天做事也改变不了我的出身。我可以很认真的告诉你,早晚封平都是大隋的。不用你来打,迟则两年,我会让封平城墙上挂起大隋的旗帜。你可相信,我能做到?”
方解点了点头:“相信,定呈兄有这样的本事。”
但他又耸了耸肩膀:“不过,你不觉得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虞啸认真道:“我没开玩笑,你带兵来打,损失肯定不会小,就算占了封平也元气大伤。而只需给我两年时间,我就能兵不血刃的把封平拿下,无论如何,这总比你我刀兵相见要好的多吧?”
方解笑了笑:“有一件事你错了,所以你说的话就全错了。”
虞啸脸色一变:“什么事?”
方解看着自己的手语气平和道:“我来打封平,不是替大隋来打的。换句话说,不是大隋想要封平,是我想要。”
这句话一出口,虞啸的眼神里随即有一种异样一闪而逝。
“觉晓好大的志气啊。”
他叹了一声,然后往前探了探身子问道:“那么,咱们换一种方式决出胜负如何?解决问题,终究不只是战争这一条路。”
方解看着他问:“你杀了我,或者我杀了你?”
“不不不”
虞啸摆手道:“何必生死对决?当初在长安城的时候,觉晓你就一直走在我前面,说实话,演武院入试的时候,我眼里只有一个对手,那就是裴家那个小子,我和他都知道,我们之间胜负都在毫厘之间,谁赢谁输都有可能。在考试之前的一两年,整个长安城甚至都在为了我们两个开赌,赌是我夺了头名开始他夺魁……”
方解微笑道:“然后我来了,所以没有你们两个什么事了。”
虞啸的嘴角不自然的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反驳:“是,你来了,之前长安城里所有人关注的那一点就变了。我和裴初行都成了你的陪衬,显得那么可笑。当时我就在想,你凭什么?这几年来,我一直想着,若是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和你比一比,认认真真的比一比。”
方解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在战场上谈这些怎么都显得有些幼稚可笑,不过……我成全你。”
这一句我成全你,气势上让虞啸无法搬回。
“文还是武?不过你可要掂量清楚,如今你可是麾下十万雄兵的一方诸侯了,而我只不过是大隋一个钦犯而已。所以你要明白,这一场比试你吃亏些。不如你划出道来,我来接招就是了。”
虞啸问。
他依然试图把气势上弱了的那一点找回来。
方解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的说道:“我随意,你尽力。”
虞啸怔住,杀机顿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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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三章杀人的好天气
长江南岸
近一万五千铁甲军列阵以待,他们站在平原上,看起来就好像一整块铁。面无表情的战士,最犀利冷酷的杀人机器。这样一支军队,是任何一个领兵之人都梦寐以求的。在刀枪剑戟的时代,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们前进的步伐。
后面的隋军也已经准备完毕,一个一个方阵看起来好像豆腐块切出来的一样,若是能从天空往下看的话,就能完全感受到十几万大军的磅礴壮阔。
隋军对面,罗将军也已经列阵完毕。
晴空万里,没有云没有风。
真是一个杀人的好天气。
叶近南看了一眼骑着黑色战马的罗屠,心里有些微微发疼。今天这场战争还没开始其实就已经注定了结局,已经列阵完毕的这些战士们,都是被抛弃的棋子。罗屠已经决定退往通古书院,但如果不打一场就退,也没办法和通古书院里那些人交待。
所以,注定有很多人会死去。
可他们自己,不知道。
“王爷……”
叶近南叫了一声,后面的话却说不出口。
罗屠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军中诸将,你最温厚老成,你舍不得这些人马,但你应该明白……我又何尝舍得?你也清楚,如果没有一场像样的败仗,咱们想要往后退也难。通古书院召集的几十万人马就在咱们身后顶着,那些王八蛋早就算计好了,咱们的人不死绝,他们绝对不会迎上来。”
“可是……”
叶近南道:“如果咱们退回去,难道通古书院的人还会带兵拦截?拼个你死我活,也不是他们想看到的局面。”
“没错,他们不会真的跟我刀兵相向,通古书院现在能调集的兵力撑死了不过三十万之数,他们还要留着兵力控制江都,一旦长安拿不下来,江都就是新的都城……所以,那些老家伙不会真的和我拼死,可我现在不想和他们闹翻。”
罗屠道:“所以即便是做做样子,也要表现的恭顺些。我要退到后面去,让那些老家伙和朝廷的人马去拼。这世界上从来没有完美的事,我若是不自己丢弃一些东西,那些人也不放心我在他们身边呆着。”
“王爷”
叶近南劝道:“何必要仰人鼻息?以咱们现在的兵力,让开朝廷的人马没必要非得往南退,可以往东,可以往西,东边只有杨顺会两卫战兵,拿咱们没有办法。西边方解的黑旗军立足未稳,未必打不出一片局面,何必和通古书院的人纠缠在一起?”
“你可知道,为什么朝廷的人马只盯着江南?”
罗屠问。
叶近南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
“天佑皇帝杨易带兵御驾亲征西北的时候,江南还太平着,但是他在西北兵败自己跑回长安之后,局面就乱了。自此之后,朝廷人马一直盯着江南。西北金世雄,高开泰,王一渠,尤其是后两个人,麾下兵马二十万,距离京畿道最近,为什么朝廷的人马不先打他们?”
“那个方解在西南折腾的翻天覆地,虽然还打着朝廷的旗号,可谁看不出来他的野心一样不小?据我所知,就连货通天下行的吴一道都和他缠在一起,这样两个人联手,对朝廷的危害有多大?可朝廷还是没有先对付他!”
罗屠说道:“为什么?”
叶近南想了好一会儿后摇了摇头:“想不明白。”
罗屠叹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正在往知道的那条路上走。通古书院里肯定还有什么秘密,不然当初演武院老院长万星辰为什么会先下江南再去找义父?当初义父陈兵京畿道,换做是谁也要先杀义父再下江南。可万星辰反其道而行,先把通古书院里明面上那些老家伙扫了一遍,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才赶回江北,最终还是没能走回去。”
“如果没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万星辰何必这样?所以我断定,通古书院里一定有什么让朝廷忌讳的东西。还有件事你不知道,那铁甲将军是谁……历青枫已经告诉我了。连义父都不确定,为什么通古书院的人先知道?”
“是谁?”
叶近南连忙问道。
罗屠凑近叶近南耳边弟弟说了两个字,叶近南的脸色立刻大变:“这……怎么可能?!”
“本来我也觉得不可能,但事实如此。”
罗屠道:“通古书院里的秘密,我一定要弄清楚。我总觉得那里有什么玄机,有天大的秘密!”
叶近南沉默,他想说为了一个猜测就要葬送数万人马吗?
可他没有问出来,因为他越发的惧怕罗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东西越来越明显,就好像以前叶近南不敢质疑罗耀任何决定一样,他总觉得罗屠正在发生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变化。
“段边豹”
罗屠大声喊道:“你不是要报仇吗?今天我就把头阵交给你。就算对面是一块铁,也要给我啃掉一角!咱们罗家军从没畏惧过任何敌人,义父在的时候不会,今天不会,以后也不会!”
“喏!”
段边豹大声答应了一声,眼睛里都是仇恨。
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也是被放弃的棋子之一,只不过,是比较大的一颗罢了。
……
……
方解坐在高坡草地上,看着面前远处那座大城好像有些发呆。昨夜里平安无事,虞啸没有带人杀出来,这倒是让方解有些意外,不过他却并不沮丧。因为他很明白,虞啸那样的人不会放弃机会。
虞啸看的很清楚,黑旗军夺封平志在必得,他就算拼尽全力帮着朱撑天守住了封平,那个时候封平城里千疮百孔,兵力损失惨重,他要了还有什么用?更何况,他也没有信心能守住。
他不会为朱撑天陪葬就必要要走,既然要走,那么他必然要杀朱撑天。昨夜里没有动静不是方解预计错了,而是虞啸肯定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后面的事还没有展开,所以方解并不是很急。
他在等陈孝儒的消息,比虞啸要重要的多了。
虞啸只是他偶然发现的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而已,陈孝儒那边才是他布置好的杀招。
“在想什么?”
桑飒飒在方解身边坐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座大城。
“什么也没想,正因为这些日子想的太多了些,所以才会跑出来偷懒。”
方解伸了个懒腰后说道。
“累吗?”
桑飒飒将头靠在方解肩膀上问。
“这种累,不算累。”
方解语气平和的说道:“男人开始走上这条路之后,就注定会这样。为了得到而付出,再辛苦其实也不辛苦。如果付出了却得不到,那才是辛苦。而且……有些事,在付出之后会让人心里满足。”
“成就感?”
桑飒飒又问。
“嗯”
方解没有隐瞒:“无可替代的成就感。”
桑飒飒蹭了蹭方解的肩膀,就好像一只温顺的小猫:“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白狮子浑沌是不祥的象征,哪里有兵祸它就出现在哪儿的事吗?其实……这个传闻是反了的,不是白狮子到哪儿哪儿就有战争,而是能让白狮子顺从的人在哪儿,战争就在哪儿。”
“当初,桑乱就是这样。”
方解忽然明白她的意思,柔乱了她的头发:“不用担心,我不是桑乱,不会迷失在自己的**里。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若是因为得到这些而失去另外更重要的东西,我不会去做。”
桑飒飒点了点头,嘴角上终于浮出些笑意。
当初,桑乱开创了一个时代。用他的修为,他的军队征服了整个西方。但是,桑乱失去了太多东西。所以她担心,和桑乱有一样体质也一样能让白狮子顺从的方解,会不会也走上桑乱的老路?
“放心吧”
方解站起来,看着远处:“权利是男人的游戏,只是这游戏太大了些,大到可以让山河变色。被迷失了的本性的人都是按照游戏规则在走的,他们看到的是这游戏中的诱惑。成功的人,永远都不是按照规则走的,而是去破坏规则,再自己制定。”
这话,桑飒飒不太懂。
就在这时候,远处有个亲兵快步跑过来,离着还远就急切的说道:“主公,陈孝儒那边来消息了!”
……
……
封平城
城主府
朱撑天将最后一口米饭吃下去,然后满足的微微呻吟了一声。到了他这个年纪,已经很少有什么特别的嗜好了。虽然他身子骨还硬朗,可许多年轻男人痴迷的事他都已经失去了兴趣。
以他的地位,这么多年来什么没有品尝过?
如果让他自己来想一生至此占有过多少女人,他一定会很头疼。如果让他去想一生至此获得过多少财富,他也不清楚。
现在,他的满足来的特别简单。
一餐顺口的饭菜,把米饭一粒不剩的吃掉就是一种成就。
也许很多人都没有发现一个细节,自古以来的成功者,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那就是对待食物的态度。
“虞啸怎么样了?”
他问
余明理回答:“自从昨日城外战败之后,回了自己家里就没再出来过。据说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应该心里不舒服吧。不过,属下也没有想到那个方解居然修为这么高,确实出乎预料。”
“演武院九门优异,你以为那么容易?”
朱撑天道:“上一个是李啸,大隋的半个天下是他打下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去派个人把虞啸叫来,我有话对他说。”
“爷,这种人不值得您多在意。让他自己在家里缩着吧,败了一次就没有了勇气的人,成不了大气候!”
朱撑天叹道:“毕竟他为封平做了不少事,他对隋军也了解,守城还用得上。”
“是”
余明理应了一声,派人去办。
虞府
虞啸靠坐在椅子上一直在擦拭他的长刀,不时转头看看外面。他没有在昨夜去见朱撑天,因为他觉得不够稳妥。他在等,如果朱撑天不派人来找他,那么就是对他真的起了疑心,要借机削掉他的兵权。如果朱撑天派人来了,那么才是真正的好机会。
“将军,城主请您过去!”
外面有人提高声音说道,虞啸的眼神立刻一亮。
他笑了笑,有些得意。推开窗往外看了看,风和日丽,真是一个杀人的好天气。
……
……
长江南岸
杨坚麾下大将摩萨一把将段边豹拎起来,一手攥着他的脖子一手攥着一条腿,两只手往两侧一拽,噗的一声,段边豹就被活生生拽成两段。
罗家军败了,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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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四章人生何处不相逢
古道
无风
一队一队的精甲士兵迈着大步向前进发,士兵们昂着头行进,神态凝重。从行进中保持良好的阵型就能看出来,这支军队的在平常时候也保持着良好的训练。步伐雄阔,脸色肃穆,阵型完整,怎么看都应该是一支百炼强兵。
看队伍绵延出去那么远,应该不下两万人。
可是爬在高坡上的秦远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神色也放松了很多。
“将军,你为什么笑?”
他的亲兵忍不住问。
“你看这支人马如何?”
秦远反问。
他的亲兵往外伸着脖子看了看道:“应该不是一群乌合之众,看队列那么整齐,显然一直保持着训练。在南燕这样几百年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地方,这就很不错了。沛城和庆元封平的守军不同,那两城的守军以前一直要面对的是雍州罗耀,怎么敢懈怠?沛城是商国皇族的祖地,几百年都没见过士兵上战场也不知道战场在哪儿。”
“你小子还差很远啊,本来还想着放你出去做个旅率,现在看来还不行!”
秦远笑了笑,指着下面经过的队伍说道:“没错,看着确实还算不错,但你看到的是表象,没有看到细节。你看,那些当兵的身上都带着什么东西?”
亲兵看了看:“兵器……咦……只有兵器!”
“嗯”
秦远点了点头:“人马出征,士兵们身上没带着口粮,没带着被服,只带了兵器。一旦后辎重营出事,这些兵就得饿肚子挨冻。还有,那些弓箭手身上倒是背了箭壶,可箭壶都是空的!”
亲兵忍不住摇了摇头:“这才是兵大爷啊,出征自己不带着干粮被服不带羽箭,都在辎重营的车队里……将军,虽然属下在你眼里还差很远呢,可估计我能胜任下面这支人马的大将军。”
“滚蛋!”
秦远骂了一句吩咐道:“等着前面的队伍过去,辎重营进来之后立刻吹角。把辎重营打掉,这两万兵就是他妈的沙包。”
下面经过的,是沛城往封平的援军!
陈孝儒用了满满一箱子金银珠宝买通了沛城守将白恺善身边的幕僚何永正,白恺善好男风,最是喜欢这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妖冶媚意的何永正,不然,何永正也不可能从一个私塾先生一跃成为白府里的二号人物。
沛城的人都知道,何永正一句话,比白恺善的夫人要管用的多。
何永正拿了好处办事,说服白恺善出兵救援封平。可何永正和白恺善又怎么会猜到,封平根本就没有派人出来求援。前阵子朱撑天倒是写了亲笔信给白恺善,请他协助出兵救庆元城付正南,白恺善嗤之以鼻,根本就没打算理会。这次陈孝儒见了白恺善,说了不少实话,比如封平救援庆元的人马半路被伏击的事。真真假假,白恺善就算想分辨也难。
沛城是商国祖地,慕容耻篡位登基之后沛城的地位更高起来。这里的人天生就带着一股子骄傲,即便商国已经灭亡了这么久沛城的百姓依然觉得自己比其他地方的人要高贵。而戍守沛城的士兵,从来都是把自己当禁军看。
“过来了!”
瞭望手发现沛城军辎重营已经过来,立刻吹响了号角。山谷里传出一阵阵回音,惊飞了无数鸟儿。
紧跟着,箭如雨下!
早就奉命来这里埋伏的秦远一声令下,箭雨之后,黑旗军的步兵们如一群下山的野兽扑进了羊群里一样,肆无忌惮。这支娇贵惯了的沛城军队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几轮羽箭之后人就傻了,看到漫山遍野杀下来的伏兵,大部分人的选择是掉头就跑。
这一仗打的从来没有这么轻易过,两万沛城军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就被缴械。
从战斗开始到结束都没用两个时辰,其中一半多的时间还用在清点俘虏人数上。
“主公妙计啊”
秦远看着那些跪在路边抱着头求饶的沛城军忍不住笑了笑,方解在围封平的前三天,每日都派秦远带兵攻城,场面很激烈,却伤亡很小。第四天,虞啸约方解见面,方解就让秦远带着一万五千人马离开大营,向南急行军一天一夜,在山谷设伏。
沛城军几乎没有反抗就宣布战败,九成的人成了俘虏。
“把一半人的衣服都扒了,让咱们的人换上!”
秦远大声下令,如狼似虎的黑旗军士兵扑上去,让那些沛城军把身上的号衣脱了,然后换上。沛城军领兵的将军也被带了上来,灰头土脸的样子显得那么狼狈。
“你的副将呢?”
秦远问。
那人指了指身边一个穿铁甲的:“就是他……”
秦远指着那个副将道:“你来带路,跟着我回沛城去,要是叫开了城门我就饶你不死,叫不开,我就在城门外先割了你的脑袋。记住,就说你们遇到了埋伏,主将战死,你带着人马撤了回来,明白了吗!”
那副将连忙点头,这个时候哪里还有一点高傲。
秦远回身吩咐道:“派人去知会夏侯将军,我的人骗开城门之后杀进去,他的骑兵看到红色大旗摇晃就立刻过来支援!”
“喏!”
亲兵连忙去找已经提前过去在沛城以北埋伏着的夏侯百川。
“你!”
秦远一把将那个沛城军将领拽过来:“带着你剩下的人去封平,我问你,朱撑天见过你没有!”
“见过……不过已经有几年了,我不知道他还记得不记得我……”
秦远也管不了那么多,吩咐手下分出去三成兵力,押送着差不多一万沛城军继续上路往封平。
秦远看着北上的队伍忍不住笑了起来,格外灿烂:“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跟着主公打天下,一条妙计算计了沛城算计了封平,这仗打起来真他娘的爽!”
……
……
虞啸手里攥着一块虎符从城主府后门夺门而出,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心跳的厉害。嘴角上的血迹他都来不及抹去就冲了出来,虽然他没有想到那个老家伙的修为竟然这样惊人,一不小心就吃了点亏,但幸好还是杀了他,夺了虎符。
城主府后面的小街上他的亲兵已经等着了,见虞啸跑过来立刻应了上来。
“你们分别带一队人,去城中重要的地方放火。记住,府库和粮仓不能烧了!若是黑旗军进城见府库粮仓都没了,方解暴怒之下说不得就会派兵追杀我。他的目标不是我,只要我不激怒他,他未必就会分兵追杀。”
“喏!”
几个亲兵连忙转身去办。
“办好了之后去南门汇合!”
虞啸高声吩咐道:“用不了多久朱撑天被杀的事就会被发现,咱们必须要快。我去大营调集人马,把所有骑兵带上出南门,然后一路往西走,从纥人的地方绕一圈然后北上,你们若是没跟上大队人马,就按我说的路线追!”
“喏!”
那些人应了,立刻转身去办。
他亲信忍不住问:“将军,那个姓方的不是说把北门的封锁放开一条线吗,咱们为什么要闯南门?”
“北门?”
虞啸冷哼了一声:“方解那人看起来道貌岸然,不过是个小人而已。他放开北门的封堵以为我看不出他的算盘?咱们出北门只能顺着官道往北跑,出不去多远就是大隋的边城!方解要是不派人前后把我堵死在路上,就算我看错了他。况且,我根本就不相信他会把封锁打开!”
虞啸跃上战马一边催马一边说道:“只要他不打开封锁,老家伙手下那六个人知道我杀了老家伙,立刻就会调集人马来追,我若是前面被方解堵住,后面再被那六个家伙堵住,前后无路!到时候方解就是个看戏的,看着我和那六个人厮杀的你死我活,他坐收渔翁之利。若是我,我也会这样选择!”
“明白了!”
虞啸的亲信道:“带来骑兵出城后不等等去放火的人马?”
“不等!”
虞啸道:“一刻钟都不能等,我让人放火就是给方解放个信号。方解那样的人看到城中火起自然不会放过机会,立刻就会进攻。他进攻,老家伙手下那六个忠心耿耿的人也就没时间追咱们!我把骑兵都带走,他们就算想追也追不上。再加上方解猛攻,咱们脱身不难。咱们若是多等一刻,或许危险就在这一刻。”
“属下明白了!”
那亲信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发堵。毫无疑问,那些去放火的亲兵肯定都走不了了。
虞啸不敢耽搁,也不理会身上的伤势,骑马一口气到了大营,然后找到当值的将军以朱撑天的虎符调出来所有骑兵,他也不敢再调步兵,唯恐朱撑天被杀已经被发现。他以朱撑天下令接应援兵为由带走骑兵,却没想到的是援兵真的有,只是还在半路而已。
他本部人马得了命令已经赶往南门,他的心思是能带多少人就带多少人,绝不耽搁,从大营出来之后就催马加鞭往南门冲,再次用虎符让守城的人打开城门后呼啸着冲了出去,至少有三千步兵也跟着出来。
大营当值的将领觉得不对劲,连忙派人往城主府去询问。可此时虞啸已经出了城,再想追也来不及了。
虞啸出了城之后忍不住长长的舒了口气,那边围着的黑旗军看来没有反应过来,等部队集结好他已经带着人往远处跑了,这计划,完美无缺。
……
……
虞啸带着人马才出去四五里,后队的斥候就发讯号,黑旗军已经整队要追上来。虞啸下令不要停,一口气往西边跑,骑兵将领不解,过来问为什么不是向南而是往西,虞啸也不回答一刀将其斩了,大声道再有扰乱军心者立斩不赦。
往前又行了一里路,忽然看到前面官道上被几辆马车堵住,其中一辆马车上还挂着一块木板,上面浓墨写了一行字。
此路不通
虞啸眼神一凛,下令亲兵过去把马车弄开,才过去,就听见号角声响起,箭如雨下。那马车里装了火药,被火箭点燃了炸开,火球将百余人吞了进去。腾空而起的火焰就好像烧开了地狱的大门,一股血腥味从里面荡了出来。
远处,方解盘着一条腿坐在白狮子后背上,对虞啸摇了摇手:“定呈兄,我在封平南门闲来狩猎都能遇到你,人生何处不相逢……真巧真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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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七章只有谢谢
吴一道看了看脸色有些疲乏的方解犹豫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沛城那边已经来了消息,夏侯和秦远已经拿下沛城,白恺善和手下大部分将领都被生擒关押,夏侯派人来问主公什么时候过去?”
方解揉了揉发皱的眉角:“先把封平的事处理好,明天再启程去沛城。”
独孤文秀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主公,现在咱们的人马,刘旭日所部留在庆元城,如果再留一军在封平,再留一军在沛城……这样不是办法,步兵各营人马总数不过五六万人,骑兵三万余,拿下大理北边四城之后,所余下的兵力不足以攻打大理……”
方解点了点头:“你和魏西亭商议一下,从下面人中选老成支持之人为各城留守,整顿百姓,分发田地,每城暂时只留两千兵力戍守,然后招募新军,留下老兵训练。我已经派人往雍州,再带人马过来,攻打大理,手中最少当有十万兵力才够。”
“可是……”
魏西亭犹豫着问:“留下兵力太少,难以镇服地方。毕竟各城里都有不少世家大户,每户手中少则有二三百私兵,多则有六七百人。这些人本就不服,若是大军撤走难免不会出乱子。”
“没有了”
方解缓缓摇了摇头:“城破之后我已经派人知会刘旭日,将城中所有家中有私兵的大户尽数屠了,所得钱粮一半分给百姓,一半留作军用。封平城里也如此,沛城亦然,就算是将来破了大理也一样。我没有过多的兵力分摊地方镇服余孽,只好不留余孽。”
这一句不留余孽,多大的一股血腥味?
方解看了一眼手下人脸上的表情,语气很轻的说道:“南燕不同大隋地方,如果是攻破大隋地方上的城池,我也断然不会这样杀人。商国灭亡的时候,大隋的刀子没有割在南燕人身上,他们不知道疼。若我怀柔,这些人就会觉得自己很重要也觉得我可欺。况且,我手中的兵力确实不济,每城都留下大批人马镇守不切实际。”
“如果想让一个地方不乱,而且还不是自己家里……除了把有能力捣乱的人都杀掉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知道现在下面已经有人说我心狠,尤其是文官中这样的声音更多。就在刚才……”
方解指了指门外:“我在门外下令让秦远带兵将那些不服气的人都屠了的时候,有个叫聂理的老文人指着我鼻子骂街,说我残暴不仁。他是我当初在黄阳道取贤请来的其中一个,是黄阳道有名的大儒……”
“他已经跟我说过多次,要想成就大事当以宽容为本,杀戮不可取。上次在雍州我下令屠了六十万纥人之后,他就跟我说了足足一个时辰,恨不得把我祖上三代都骂了一遍,如果我知道我祖上三代是谁,我一定替他们教训这老头一回。”
“可这次,我还是没忍住。他年纪大了反而忘了自己的本分,我做错事可以提醒我,但别没了规矩。看他一把年纪经不住军法,所以我派人把他送回黄阳道老家,顺便打他儿子三十军棍。”
众人愕然,麒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方解坐直了身子说道:“我在长安城里的时候,就听过不少前朝轶事,尤其是文渊阁还有太学那些老先生谈话的时候,每次他们都会提起前朝大郑时候的郑理宗,说这个皇帝好啊,最是能听的了下面人的谏言,就算言辞激烈也不责怪。有一次,理宗皇帝因为有个贵妃产子心里高兴,晚饭的时候多喝了一点酒,结果恰好太子太傅进宫来禀报太子学业,问道皇帝的酒气,太子太傅就开始数落皇帝。”
“越说越是激烈,最后竟是指着太庙方向大骂皇帝昏聩,饮酒误事。理宗皇帝没有解释,而是虚心的接受了太傅的责备,自此之后便很少饮酒了。那些老先生们一致称赞,这才是君臣之道……”
方解摇了摇头:“当时我就想拔了他们胡子,可惜没敢。添了子嗣喝酒被骂也就罢了,晚饭之后宫门已经禁了,臣下竟然可以随时进宫见皇帝,这皇帝不是脾气好,而是窝囊。”
“聂理说的有道理,但若随便谁因为觉得自己有道理就跑来骂我祖上三代,我觉得我没那么长久的好脾气只打他儿子三十军棍,他再这样骂,我就刨了他家祖上三代的坟。你们或许觉得我这样粗鲁野蛮不讲理,随意吧……我做事有纰漏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当面指出来,我来判断是否有道理,而不是说的人自己认为有道理就肯定是有道理。”
方解说完这番话后稍微沉默了一会儿问:“怎么镇守已经拿下的这三座大城,你们觉得什么办法最好?”
独孤文静和魏西亭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之前的办法最好。”
吴一道怔住,微微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站在方解身后的麒麟又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自觉失礼,连忙转身,却忍不住就是想笑。
方解站起来道:“如果没有别的事,走吧,都跟着我去办几件事。魏西亭,老城主朱撑天的丧事你来筹备,要办的厚重些。他身边也没有朱家什么人,老夫人却还建在,选一些封平的老兵,送老夫人回大理去。”
魏西亭连忙点头:“属下一会儿就去办。”
“杀人的事,我从来不会懒得提起刀子落下刀子。但有些人能杀,有些人不能杀。有些人可以明着杀,有些人只能在暗地里杀。我这话说的太露骨了些,你们都是我身边亲近之人,我也就不避讳什么了……朱撑天手下有六员战将,说实话都有可取之处。回头散金候挨着个的谈一谈,愿意跟着我的,我都留下。最起码,他们没有忘了忠义二字。至于不愿意留下的,就任由他们出城离去就是了。”
“明白”
吴一道点了点头。
任由离去?
他心里笑了笑,如果真的任由离去,那就没必要特意说一句有些人放在明面上杀有些人只能暗地里杀了。虽然对方解关于如何镇服各城的方法有些不满,但他越来越喜欢方解做事的方式。不管从什么角度看,方解现在越来越像一个枭雄。
……
……
“独孤……”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这三城累加起来也有五十万百姓,只怕还要多些,物色留守的官员一定要稳妥,告诉他们,只需记住一点,拉拢人心。我把该杀的人都杀了,剩下的人都可以拉拢。尤其是民心,咱们占了这三城却不能让这三城的百姓恨黑旗军,什么时候说出去还要说黑旗军的好处,这一点做到了,我就给他们留守的加官进爵。”
今天方解的话里已经越发的有些让人惊讶,之前他用前朝皇帝来打比方,现在又用了加官进爵四个字。有些改变,虽然不能明明白白的说出来,但聪明人都看得出来。
现在方解身边跟着的这几个,都足够聪明。
“留下的人最起码心思要细,接下来就是安民分田,这是个苦差事,能把人累死在地头上。所以也别让办事的官员心里觉着苦,身子苦就够了。回头你拟一个名单上来,我看看多少人,从缴获的物资中直接拨一笔银子做俸禄,在我手下,七品的县令拿三品大员的银子我不吝啬,诚心诚意为我做事的人,我都愿意他们官大财多,但手要干净。”
“手脚干净,以后前途无量。”
“属下记得了”
独孤文秀想了想说道:“不过这事耗时间,应该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成的。随军的文官也不多,一方面从雍州要调人补过来,还要从当地取贤任能。属下觉着,不如留一个稳重之人总理三城官吏任免之事,待这三城稳定之后再追上大军。”
“魏西亭,你留下吧。”
方解道:“分田的事,你想的透彻,做起来也容易。我给你这三城官吏任免的权利,还给你各城军马调动的权利,不过还给你一个时限……我拿下大理城之后,这三城你给我治理好。”
“主公不要打的太快就好……”
魏西亭声音很低的说道。
“我知道这事繁琐,独孤随军离开之前,你们两个多商量。你们两个若是还有什么不能确定的,可以去和侯爷商议。”
这句话说完,吴一道连忙闪出来躬身道:“主公,属下有一请。”
“说”
“主公,属下身上这散金候的爵位,是大隋先帝所授,在咱们黑旗军中算不得数的。主公以后还是不要称属下为侯爷了,属下心里惶恐。”
方解笑了笑:“你惶恐什么,若是我现在可以分封,你就不是侯爷,而是公爷!”
听到这句话,吴一道再次拜了拜:“请主公允了属下这请求。”
“听你的就是了。”
方解摆了摆手道:“咱们私下里该如何称呼还是如何,最多当着外人我不再叫你侯爷就是了。”
“谢主公!”
吴一道直起身子,迈了一步退回方解身后。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人从外面跑过来急切道:“主公,外面来了一辆马车,说是从长安城里来的,护送一个重要的人来见您。”
方解点了点头道:“走吧,别的事先放一放,去迎迎咱们的公主殿下!”
……
……
封平城东门
官道两侧的黑旗军士兵整整齐齐的站了两排,他们胸口都挺着,身子拔的笔直,威风凛凛。不少士兵从远处担来新土铺在这一段道路上,掩盖去了还依稀可见的血迹。官道远处,一队黑旗军骑兵护着一辆马车缓缓的驶了过来。
方解带着黑旗军所有将领站在门外,等那马车停下来之后,有一只纤纤玉手将帘子撩开,特意换了一身华美衣服的大隋公主杨沁颜从马车里出来,手遮挡在眼睛上适应了一下马车外面的光线,然后就看到了数十名身穿甲胄的将军站在门前等着她。
“末将黑旗军方解,拜见公主殿下!”
方解将右拳横陈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大隋军礼。他身后几十个铁甲将军,再加上两侧那些威武的黑旗军士兵同时将右臂抬起来行礼,庄严肃穆!
这一刻,杨沁颜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她用最大的努力控制着自己,缓缓下了马车后说道:“免礼!”
所有人将手臂放下,等着她说话。
“你们……”
杨沁颜张了张嘴,最终只有两个字说出口:“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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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八章取镇字为名
大隋的长公主杨沁颜坐在主位上,黑旗军的将领们脸色显然都有些不好看,几个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有些不满。说起来现在黑旗军的这些将领们,其实对大隋皇室已经没有了太多的敬畏。
似乎是察觉了这些许异样,杨沁颜清了清嗓子说道:“给方将军在我身边加一个座位,方将军是主,我是客,不能失了礼数。再者,若非方将军运筹帷幄,我也不能安全离开长安。若非方将军执意,我是万万不肯坐在这主位上。”
有士兵真就搬了椅子要放上去,被方解制止:“退下去,如今殿下为君我等为臣,君臣之道你们都忘了?”
亲兵讪讪的退了下去,可看向杨沁颜的眼神却还是带着些不满。杨沁颜略显尴尬的笑了笑,只好找个话题将这件小事揭过去,可她说出话之后立刻醒悟自己说错了,但话出口就没办法收回。
“方将军南下征战旗开得胜,可喜可贺,只是……何日北上讨逆?”
她本是想将之前那气氛转移,顺口出来的话却让气氛更加冷淡起来。那些将领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其中的意味不用说杨沁颜也懂。可话已经说了,她只好等着方解的回答。
“臣也想尽快挥军北上,讨逆灭贼。但大军南下若是无功而返,第一,所耗费的钱粮就全都没了意义,短日内也难以补齐,更也无法向战死的将士们交待。第二,若是打到一半忽然回去,那现在的胜果也就相当于拱手送了回去,数千将士战死才夺来的三城,顷刻间就被南蛮夺回。第三,北上需要准备很多东西,粮草辎重兵器甲械,这些东西都要筹备。臣已经吩咐朱雀山大营筹备这些东西,待南燕平定之后,便可挥军北上。”
杨沁颜没有想到方解会这样详细这样认真的回答,所以感激的对他笑了笑。坐在这么一大群身穿战甲的将领面前她确实有些不自然,说不紧张才是假话。毕竟这么多年来她从不曾面对过这样的场面,皇宫御花园才是她的天地。
朝堂上的事,她真的不太懂。
“我……只是随便说说,军务上的是方将军自己决断就是了。”
杨沁颜低着头将自己脸上的微红藏起来,却又找不到下面该说什么话题。其实半路上她想过无数次,该怎么跟方解提起来杀回长安城的事。她也为自己准备了很多很多话,于情于理都准备了很多。可是等见到方解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所有的话全都忘了。
她对方解其实并不算熟悉,南下之前她对方解所有的记忆也不过是大内侍卫处密牢里那个恶心笑话罢了。真说起来,她应该讨厌这个人才对。
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只能依靠这个人。
“陈孝儒”
方解转头吩咐道:“在城内找些家世清白懂礼节知尊卑的丫鬟来,从我今日划定的那些人家里选,告诉她们规矩,以后留在殿下身边伺候着。另外,从骁骑校里选身手好的人过来,再选个机灵的百户带队护卫殿下。还有,自城中采买殿下所需的东西,带几个丫鬟去买,你不一定买的齐全,该付多少银子如数付了。出去之后吩咐骁骑校的人轮流在城中巡查,凡是骚扰百姓的人一律诛杀,不必问罪。不管是城中的泼皮无赖还是我黑旗军中的人,都一样。”
“喏!”
陈孝儒应了一声,连忙出去筹办。
“陈定南”
“属下在!”
“带你的人将降兵清点人数,愿意留下的按黑旗军的惯制发放军饷,重新编排。不愿意留下的就让他们回家去种田,发些银子。”
“喏!”
“独孤”
独孤文秀连忙起身:“在”
“魏西亭忙着选拔地方官员的事,城中百姓重新登记造册的事你先拿起来,等魏西亭手里的事清晰一些再交过去。另外,清算府库粮仓,之前我既然已经下令所得物资一半分给百姓就不能食言,所有主动登记的百姓按户发放,一粒米都不能少。”
“属下明白!”
独孤文秀领命而去。
“其他各营将领全都回去清点人马,救治伤员,将所有战死将士统计出来,明天我就要名单,然后送回朱雀山大营和雍州各一份,交给地方官员核实各户,按管制发放抚恤。这笔钱是将士们用命换来的,谁要是敢克扣一个铜钱我就抄了他的家灭他的九族。”
“喏!”
众将起来抱拳:“谨遵大将军令!”
“那个……”
杨沁颜忽然抬起头有些磕磕绊绊的说道:“诸位将军且慢走,我有话要说……”
众人本已经抬脚要走了,听她说话又全都回来。
“诸君是大隋之栋梁,将来恢复江山诛灭叛贼全在诸君身上。我既然代表皇家来了,就不能漠视了诸君的功绩。无论是在西北灭贼,南疆杀寇,黑旗军浴血杀敌百战不殆,功劳显赫!尤其是方将军,安抚地方驱逐蛮野当为首功。先帝在世的时候就几次说过,方将军将来必是大隋不可或缺之人。”
“只是,现在我却不能给与大家什么实惠……如今大隋风雨飘摇,乱党横行,便是国都都已经落入叛逆之手,所以,我即便想厚厚的赏赐也拿不出东西来。唯有为诸君加官进爵,其他赏赐,待夺回帝都之后再做计较。”
众人看着她没有人开口,都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方将军这几年为国杀敌,西北杀蒙元鞑子,杀李远山叛贼。南下之后平定西南诸道,一战而定边陲,现在又带兵杀入南燕为大隋开疆拓土,这样的大功劳若是不奖赏,便是老天都不会答应。所以,我想来想去,决定代表大隋皇家晋方将军为一等国公!诸君之封赏,我与方将军商议之后再做决断。”
她等着众人致谢,却看到几十个将领刷的一下子站直了身子,朝着方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贺大将军晋封之喜!”
方解微微颔首,转身对杨沁颜抱拳道:“谢殿下封赏!”
杨沁颜有些沮丧,却没有表现出来。
……
……
“那丫头傻了吧唧的,真是杨家人?”
陈定南叼着一根毛毛草坐在一堵断墙上,看着远处即将沉下去的太阳笑了笑说道:“现在这天下,杨家人这三个字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分量了。不少人都说主公收留她无非是因为当初杨家人确实对主公不错,也有人说主公是为了以后打天下能名正言顺……可我就是瞧着这女子不顺眼,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我就忍不住想一脚把她踹下去。”
“想也得忍着!”
独孤文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主公之大业刚刚开始,黄阳道那边虽然稳住了脚,可在整个西南却还有很多事没有做。你现在这心思不对,才开始就已经发狂……日后若是引言获罪,岂不可惜?”
“我的独孤大人!”
陈定南笑了笑道:“我若真是个胡乱多嘴的,也不会只和你说了。军中兄弟们都知道大人你聪明,我只是想问问你……主公可别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裳,辛辛苦苦打天下,真的要还给杨家人?”
“主公心里自有决断。”
独孤文秀摇了摇头:“我曾经跟主公提起过,这位公主殿下是把双刃剑。有这位公主在,咱们黑旗军无论往哪儿打都是名正言顺。可另一条剑刃,就是猜忌。将士们担心自己的前程,万一军心涣散那就坏了。”
“所以呢?”
陈定南问。
“所以?”
独孤文秀笑了笑道:“你什么都看得明白了,还问我所以什么?”
陈定南哈哈大笑:“我明白了,军中之人都明白,唯独让那个殿下不明白就成了。”
“多嘴!”
独孤文秀白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他转身的时候恰好看到精步营整队准备回营,前面那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让他特意留心了一下:“陈将军,那个人是谁?”
他指了指问道。
“那个人叫纳兰定东,是北辽人。当初北辽地太子完颜重德带着寒骑兵和主公并肩而战,后来北辽地人不愿意搀和进汉人之间的征战太深,再加上大隋先帝下旨准许北辽地百姓迁入北疆,所以完颜重德带着人马就回去了,他当时重伤留了下来,现在已经是精步营的百户。若不是前日厮杀的时候我恰好看见这人的凶悍特意打听了下,我也不知道。聂小菊管着精步营,你应该去问他就清楚了。”
“嗯”
独孤文秀点了点头,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却忍不住一动。他猛的想起自己听过的一个传闻却不知道真假,不过,既然有这传闻未必空穴来风。
“好一条大汉!”
他赞了一句随即离去,陈定南也没有在意。
……
……
“定南定北定东西……”
方解喃喃的一句,思绪回到了在西北的时候。当初他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其实并不如何在意,不过,事情好像越发的巧合起来。
“把纳兰定东找来。”
他吩咐了一声,手下亲兵立刻跑出去找人。
站在一边的独孤文秀道:“这等玄妙之事,还是在意些好,况且此人武艺文韬都不落俗品,本就可以重用。唯独这北辽人的身份有些不妥当,若是猛的提拔起来只怕会有其他将领心中不平。”
方解点了点头:“先调入秦远的步兵军中任职吧,此人若是可堪大用,日后再提拔就是了,先升为别将,给他一个折冲营带着。”
独孤文秀应了一声问道:“对了,长公主殿下封主公为国公,不知道定了字没有?”
方解点了点头:“她把散金候请了去两个人商议,初定为护,但因为罗耀封号也是护国公,所以又改为忠,念及忠亲王,又改为保,散金候说不不妥,商议之后又改为镇。”
“镇国公”
独孤文秀点了点头:“镇字,一等国公八字第四个,倒也合适。当初大隋太祖皇帝封赏开国功臣,其中忠勇保护,镇威定承八个字为一等国公,太宗年间的大将军李啸也是镇国公的封号。”
“只是个封号罢了,不必在意。”
方解摆了摆手:“封平的事不要耽搁太久,大军休整五日之后即刻开拔。明日我要先去沛城,长公主有什么需求你和散金候商议着办就是了。另外……给崔中振写封信……”
方解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独孤文秀的眼神一凛:“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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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一章天下唯一
贤罗城在大山一侧,而通古书院就建在山脚下。曾经那座巍峨的砖塔是贤罗城的标志,也是通古书院的标志,不过现在那断塔在很多人心里,是万星辰的标志。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拎着一柄自己年轻时候闯荡江湖用的剑,以一种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方式将整个江湖搅起来一层沙子,水都浑了,鱼也不知道死了多少。
这世间,能把江湖都搅浑了的人有几个?绝大部分人都在江湖里,都是江湖里的鱼。只有极少数的人才在江湖外,可以搅动江湖。
有人说年轻时候的万星辰张扬的就好像他手里的剑一样,不会退避,永远只有往前迈步。有人说年老的万星辰才真真正正的变成了那柄剑,真真正正的没有退避。
有人骂他恨他想杀他,但无论如何,他都是个传奇。
所以历青枫在说起这个自己没有见过的敌人的时候,语气从来都不失敬意。最起码他承认,自己穷极一生也比不上万星辰。他坐在山腰上那块凸起的大石上,看着下面的断塔。上次是他陪着人坐在这里聊天,今天是有人陪着他。
“感觉怎么样?”
他抿了一口酒,似乎是在忌讳着什么似的,不肯大口喝下去。
“很美”
站在他身侧的年轻男人嘴角挑起来的弧度那么满足:“从来没有想过的美。”
“别盯着我的脖子看。”
历青枫缓缓道:“你现在的修为可以杀我,但你不敢……既然你不敢,就索性收起那念头吧。我送了你一盘点心,不是我在点心盘子里。而你之所以被选中只是因为你运气好,明白?”
“明白!”
罗屠点了点头,将视线从历青枫的脖子上收回来:“屠……这个名字真好。以前叫罗小屠的时候,我觉得罗这个字真好。后来叫罗屠的时候,我还是觉得罗这个字比较好。现在……原来还是没有罗字更好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跟我说说送点心的那个人吧,我知道,你只是个端盘子的。”
历青枫哈哈大笑:“够狂妄,选了你真不知道是对是错。不过你有一点要记住……你是靠吃点心爬起来的,再狂妄也要有个度。别以为你现在很强了,不要说别人,即便是全盛时期的罗耀也可以轻易虐死你。他之所以败给杨坚,是因为他一直没有处于最巅峰的时期,本来他有机会,却被杨奇毁了。”
“说到杨奇,论内劲雄厚或许比不得现在的你。论内劲,他也一直比不得大轮明王,甚至比不得罗耀。但你若是遇到他,你还是会死。”
屠点了点头:“但我对已经死了的人没有兴趣。”
历青枫抿着杯子里的酒说道:“我传你的叫做吞天功,这一门功法你觉得如何?”
“前无古人,也许会后无来者。这是神技。”
屠回答。
“可这门在你看来是神技的功法,不过是爷随意揣摩出来的小道而已。当初爷对大轮明王可以长生躲避轮回颇为好奇,于是了解了一下,发现大轮明王那功法虽然不可思议但有些恶心了,所以稍稍改动了一些。”
“大轮明王最初逃避轮回,靠的是吃人。”
屠脸色变了变:“确实恶心了些,不过若是能长生不死,吃些人也没什么。”
历青枫没理会他话里的血腥味继续说道:“吞天功是靠吸人内劲,越是修为强大的人吸起来就越是滋补。不过,若是没有一副特别的体魄,就算是修习了吞天功也不过是爆体而亡的下场。一般人就好像一个布袋,容量就那么大,塞满了还往里面塞只会撑破。而有的人体魄就像是可以伸缩的皮囊,能塞进去的东西远比布袋要大。”
屠指了指自己:“我就是皮囊。”
“嗯”
历青枫点了点头:“你问我爷的事,我就先从吞天功给你说起……吞天功是爷教我的,但我的皮囊不如你的皮囊,所以才会选了你而不是我。但你有件事要记住,这世间会吞天功的人不止你我。”
“还有比我好的皮囊?”
屠问。
历青枫摇了摇头:“未必有比你好的皮囊,但绝对有比你努力的皮囊。我跟你说过,万星辰都是在爷的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的,爷在江湖沉寂这些年来,总是会遇到自己看着顺眼的人,于是便随意传授一些本事。吞天功只是爷传授出来的一种功法,还有许多别的在你眼里是神技的东西,是很多!”
“我明白了”
屠点头道:“你是想告诉我,如果我不能让爷满意,我就会被淘汰。就好像今天屋子里那些点心一样,死的悄无声息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历青枫笑了笑:“你明白就好……你想知道爷是谁,我没有办法告诉你,因为我也不知道爷是谁。我只能告诉你,爷就是这个江湖……不,如果爷愿意,他就是整个天下。或许因为你我都没有到那个境界,所以不理解为什么爷既然已经如此强大却选择归隐,但你不能忘记的是,永远不要选择和爷对抗,因为你根本没有那个资格。”
屠没有回答,眼神里却有些异样的东西闪烁。
“天下第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了一句。
历青枫歪头看了他一眼:“错了,是天下唯一。”
……
……
历青枫看着下面的断塔下面的书院道:“这书院已经存在几百年了,也不过是爷一时兴起的玩物而已。当年没有书院的时候,爷手下就有很多追随者。这些追随者心甘情愿的为爷做事,当然也换来了很多实实在在的好处,爷施舍的好处。”
“比如……不管是朝代如何更替,爷的追随者都会从中获得最大的利益。你跟着罗耀那么多年,一定知道在前朝大郑的时候,皇帝只是世家大户的傀儡而已。皇帝高高坐在龙椅上君临天下,回过头却要小心翼翼的问那些世家大户该如何做事。”
屠想了想说道:“那些世家大户,都是爷的随从?”
“也许……”
历青枫道:“爷只是在玩游戏罢了,这个天下就是他的游戏,他愿意怎么玩就怎么玩。”
“唯一的一次游戏差一点脱离了他的控制,就是这个大隋。”
历青枫将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下,砸吧砸吧嘴里残余的味道:“大郑的灭亡和大隋的崛起,其实都在游戏之内,一切都按照游戏规则进行着。而这时候游戏并不是爷在玩,他或许玩的有些腻了,所以交给自己的随从们去玩。他的随从们控制了上一个朝代,到了大郑的时候依然如是。”
“但是,就如大郑之前那个朝代灭亡一样。做皇帝的人时间久了就越发的以为自己必须天下第一,不是修为上的天下第一,而是权力上的。于是,他开始和世家抗衡。他不行,他的子孙就继续。到了后来,皇帝越来越不听话,于是爷的随从们决定废掉这个皇族,从新捧起来一个皇族。”
“大郑就这样灭亡了,大隋就这样建立了。到了这个时候,游戏还是正常的。但……从万星辰走进长安城建了一座叫演武院的狗屁地方开始,游戏就开始有些脱离了掌控。爷的那些随从们开始发现,这个新捧起来的皇族从一开始就不听话。所以他们想尽快除掉这个新的皇族,再换一个。”
“然后,他们发现不行,因为万星辰在,他们拿这个皇族毫无办法!那个时候他们还不敢惊动爷,想自己把事情解决了。于是他们开始想尽办法,甚至诱使着杨坚在晚年大肆屠杀功臣,他们希望这样可以让万星辰厌恶杨家,如果万星辰不再保护杨家,那么杨家还有什么可怕的?”
“可他们发现还是没成功,万星辰虽然开始厌恶杨坚,却没有离开长安城,而是很让人钦佩的依然遵守着自己的诺言。但万星辰也不是一个善人,他决定惩罚杨坚,于是,他用了自己一半的修为让杨坚活了下来,而杨坚要想继续活下去就只能靠自己子孙的血来维持。万星辰当初应该是想用这个法子来惩罚杨家吧,但他没有想到杨坚根本就是个变态。”
“那个时候的万星辰,应该就是站在神的高度来做这件事。”
历青枫想了想,发现自己用词没有错:“是的,是神。他厌恶杨坚屠杀功臣,所以将杀戮归还在杨家身上,这就是神才能做到的事。佛宗说的一报还一报,那就是神才能做到的事。”
屠沉默,然后问:“然后爷的那些随从发现事态失控了,但为什么还是没有请爷回来,杀了万星辰?”
“请了。”
历青枫笑了笑:“当他们发现大隋无法如以往的朝代那样可以轻松控制的时候,不得已找到已经不问世事多年的爷,请求爷杀死万星辰。”
屠问:“爷为什么没有杀死万星辰?”
“因为爷没兴趣了。”
历青枫回答:“那个时候,万星辰已经自己割去了一半修为,所以,爷没兴趣出手了。”
屠怔住,心怀激荡。
他的内心里就好像有惊涛骇浪在翻腾,让他无法平静。历青枫说的这些,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知道的是那些世家大户操纵朝政,不止一个朝代。不知道的事,那些世家大户原来也不过是一个人的仆从而已。
一群仆人,尚且能掌控天下!
那个人,究竟是何等的人物?!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历青枫将自己对那个人天下第一的评价改为天下唯一。是啊……天下第一有很多,大轮明王曾经被人称为天下第一,万星辰也被人称为天下第一。不论武道的话,文人中也有被人称为天下第一诗人的,天下第一画家的,天下第一音律大家的,但他们只是第一,不是唯一。各行各业都有第一,仔细想想这第一竟然如此的不稀奇。
只有爷那样的人,才是唯一。
真真正正的唯一。
那种气势,谁人可以相比?
只是想想,屠的心里就无法安宁。只要是个男人……不……只要是个人,当得知天下还有爷那样的人存在,怎么可能心里平静?怎么可能心里没有幻想?如果不知道这世间还存在这样超越了一切的人,那么思想就不会上升到那个高度。知道了,就会想的更多更多。
“那……大轮明王呢?如果他没有后来把自己一分为二,有多强?”
屠想到了罗耀,不可一世的罗耀,所以问了这个问题。曾经,在他眼里罗耀是无法超越的高度,可是现在,他发现那个时候的自己眼界太低了。
“大轮明王?”
历青枫不屑的笑了笑:“他为什么把自己一分为二?”
他问。
罗屠又怎么会知道,但历青枫没有回答,他似乎失去了谈性,不想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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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二章调动
沛城
大军到达沛城的时候正是午后,方解下令军队就在沛城外面休息,却没有建造营地。由此可见,他并没有打算在沛城停留很久。作为大商国的祖地,慕容家的崛起之地,沛城被赋予了很多神话传说,但却并没有传说中的神灵来保护这里。
在商国立国之后不久,关于慕容家是神灵后裔的传说就开始蔓延出来。有人曾经说大商开国皇帝出生的时候天上有祥瑞出现,神龙在慕容家宅上空盘旋久久没有离去。还有人说那孩子降生的时候,天上有一颗红彤彤的大星直直的坠入慕容家院子里,红光照亮了半边天。还有人说那天有一尊身穿金甲的天神出现,站在云端俯视大地。
这些神话其实都是谎话,随便翻翻史册这样类似的故事就能找出来几十个。几乎每个朝代都会有,而且绝不止一个。但凡是个能在史册上留下浓重一笔的人物,哪个背后没有点玄而又玄的故事?
城破之后黑旗军就控制了慕容家的祖宅还有皇宫,虽然祖宅里已经没有什么慕容家的人,但他们没有一个受伤,黑旗军的士兵甚至没有进门。士兵们封锁了附近的几条街,据说有趁乱想来这里偷些东西的泼皮都被就地处死。
有人不理解为什么方解对其他大户世家那么心狠,为什么偏偏下令保护慕容家的祖宅。不理解的人,都不认识曾经跟在方解身边的那个叫大犬的汉子。
秦远和夏侯百川带着众将在门口迎接,黑旗军的将士们在方解入城的时候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是黑旗军拿下的第三座大城,而从对庆元城动兵开始到现在才半个月时间。这种速度,可以用摧枯拉朽四个字来形容。
杨沁颜默默的看着那个身材挺拔的年轻男人在欢呼中进入沛城,她没有让方解跟部下介绍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特别想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来仔仔细细的看看这个叫方解的男人,看看他是如何成功的。
大隋天佑皇帝杨易对方解的态度很矛盾,矛盾到连皇帝自己都有些不理解。他总是觉得方解这个年轻人可以用,可以重用。却又总是在某些关键的时候把方解抛弃,可能连皇帝自己都不明白到底在担心什么。
但杨沁颜不知道她父亲的想法,那个时候的她还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殿下。
比方解先来一天的魏西亭一边走一边汇报已知的情况,因为方解的步伐比较大,他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一群身穿铁甲的战将跟在后面,看起来更显得最前面的方解气势威严。
“秦将军和夏侯将军对部下约束极严格,所以没有士兵骚扰百姓。地方上的治安也维持住,百姓们虽然惶恐不安但没有人作乱。沛城原来的官员都在府衙里关着,属下已经核对过人数,府库和粮仓还没清点出来,不过已经快结束了。”
方解点了点头,他知道如何带好一支军队,也知道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拉拢民心。他不是那些根基深厚的一方豪杰,他不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那些世家大户的支持,所以他选择站在另一边。
任何一个有底蕴的世家大户都不会轻易的选择站队,更不会轻易的付出全部来支持一个外人。但百姓们可以,只要你让百姓们感觉到你的善意和你为他们带来的好处,他们就会支持你,最起码不会在背后戳你一刀。
方解没时间也没兴趣去低三下四的拉拢那些大户,他更愿意让百姓获得好处。
而士兵们没有趁乱夺财,是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胜利的时候不能控制士兵以至于造成混乱的例子比比皆是,但到目前为止黑旗军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那是因为方解的严厉和宽厚。
严厉是军律,宽厚是奖赏。
方解为了尽快稳固自己所打下来的地方,在不可能得到世家支持的情况下选择让百姓支持,最强大的手段除了分田之外还有分钱。那些被屠灭的大户哪一家不是家财万贯?这些银子粮食方解从来都是军队留一半,剩下的一半分给当地百姓。
这就是收买人心,没有什么可掩饰的。
而军队留下的那一半,一部分奖赏给将领,大部分都平均分给了每一个士兵。所以可以这样说,黑旗军的士兵们是当世所有军队中最富裕的人。方解会派人将这些钱财的数量清点公布,士兵们分得的那部分提前让他们知道,这样一来,每个人自己得多少算算就差不多。
然后方解会派人马将这些东西送回去,交给地方官府分发这士兵家里。
骁骑校的人会全程盯着,以防地方官吏从中贪污。
从一开始方解就制定了这一整套规矩,并且严格的按照规矩执行。用他的话说,人无信不立,如果想指挥好一支军队,手下要做到让士兵们绝对的相信自己。
毫无疑问,方解做到了。
可是,这样的奖励制度,也就只有黑旗军才能施行,其他任何军队都不可能这样做。所得的战利品一般都会被领袖囤积起来,用以发展。黑旗军之所以能这样几乎百分之百的将战利品奖励下去,是因为方解身后有一个庞大的机构在运转着,黑旗军从来不取钱。
这个机构,叫货通天下行。
而事实上,黑旗军和货通天下行之间相辅相成。货通天下行为黑旗军提供强大的后援,而黑旗军扩充的领地,就是货通天下行独霸商业的新的市场。
在大隋内乱开始的时候,没有人注意这个叫方解的少年,谁也不会想到,几年之后反而是这个最不起眼的小人物发展的速度最惊人。或许,这正是散金候吴一道最让人钦佩的地方,他比所有人都更早的看出了方解的潜力。
“带我去慕容家。”
他吩咐了一声,似乎根本就没有听清楚魏西亭汇报的那些数字。
……
……
慕容家的人不会对方解有什么感恩戴德的态度,当然不会傻到表现自己的强势。说起来沛城里已经找不出一个纯粹的慕容氏血统的人,自从大商定都雍州之后这里也就只剩下了一种象征意义。方解到来之前,慕容家祖宅里的人已经全都倒了外面躬身迎接。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解忽然又改变了主意,看了一眼慕容家门上悬挂的匾额,沉默了一会儿后转身离开。
因为他忽然觉得,这里的人其实和大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那些站在门口迎接他的人要么装作谦卑恭顺要么装作冷漠淡然,那么多的假面,哪里有大犬一点儿影子?方解这才醒悟,自己想念的只是那个邋遢汉子,而不是慕容这个姓氏。大犬姓慕容,可他只是大犬,和慕容无关。
“魏西亭”
“属下在”
“你负责三城所有事物,从今天开始张贴告示,招募新兵。按照黑旗军的规矩来,宁缺毋滥。”
“喏”
魏西亭答应了一声,亦步亦趋的跟在方解身后。
“朱雀山大营那边的轮换已经结束,第二批援军会开拔向南。这三座城不但要治理好,过一阵还是援军的给养补充之地。等大军到了雍州,会有先行人马知会你。”
“属下谨记”
方解嗯了一声,也没有什么再交待的随即往城主府那边走去。众人都看得出来,他似乎有些失去了兴致。
当初黑旗军刚在朱雀山建立大营的时候,招募了大批的新兵在朱雀山西南那片沃野上开荒种田。当初是孙开道负责此事,后来孙开道被逐渐隔离出朱雀山权利系统之外,这件事就由独孤文秀过问,再后来独孤文秀被调往南燕,这件事由军方直接负责。据说在信阳城受了重伤的崔中振回到朱雀山大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屯田那边的事操持起来。
当初屯田养兵,那些开荒的士兵就是黑旗军的预备役,一边种田一边训练,如今已经两年过去,这些兵已经可以用了。大批的新兵将补充到屯田那边,开始轮换。已经有能力参战的军队从屯田点出来,整编之后回朱雀山大营分派。而留守朱雀山大营的人马,则大部分调往南边。
方解这段日子在南边征战,但对朱雀山大营里的事也没有全都放下。本来留守大营的兵力超过五万,再加上精选出来一批新兵,这支生力军是方解的第二批援兵。第一批援兵,是独孤文秀从信阳那边直接调回来的。
看起来,这种轮换只是很早之前就已经制定好的事,可在这个时候轮换,怎么都透着一股子耐人寻味的意思。也就是说,现在朱雀山大营里已经没有之前的老兵留守了,换进去的全都是屯田之地训练出来的新兵。
而且为了分派新兵,朱雀山大营兵力原有的建制也被打乱重新整合,每一支人马都编入了一定数量的新兵,从表面上看这也无可厚非。老兵和新兵混合编队,是为了让新兵迅速的适应战场。但有个细节格外的引人注意,那就是新兵之中不少人居然被安排了中层军官的职位,这在以往很难见到。
于是,有心人看出了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
轮换之后,朱雀山大营原来的那些将领们,手里的兵马都不是自己一直带着的了。而这次调往南方的队伍中,夹杂了大量的新兵,换句话说,那些将领现在指挥手下的队伍就不似以往那样如臂使指。
更让人觉得意义很深的地方在于,留守朱雀山的将领几乎全部被调往南边,而且方解下令,诸将领互换领兵。其中一批人虽然留在了朱雀山大营,但他们手里的兵权却没了。
这个时候人们才开始怀疑,崔中振真的是因为重伤才回到朱雀山大营的?如果他真的重伤,怎么会在悄然间把这些事安排的如此妥当?方解的军令一到,崔中振立刻就开始调度,短短时间内就完成了军队轮换,这速度不得不说令人震惊。
这其中的事,只怕只有方解明白。当然,还有两个人明白,那就是一直在操持此事的独孤文秀和崔中振。
原来坐镇朱雀山大营的罗蔚然被方解重新请出山,与陈搬山和诸葛无垠两人带领大军从陆路南下。朱雀山所有事物,崔中振已经全面接手。
南边战场上风起云涌,北边大营里似乎也是暗流激荡。
平静之下,谁也不明白方解到底在考虑什么。
也许有人明白,所以心里开始不踏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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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五章不孤独
方解说我就是这样果断的汉子。
白衣公子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的意思显而易见。他或许是在疑惑,是什么样的修炼让一个人的脸皮可以厚到这种地步。关键在于,方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点牵强都没有,那么自然而然。即便是这样无聊的话都让他仔细认真的思考,然后他得出结论是因为方解的人生轨迹和自己完全不同所致。他大部分时间很孤单,而方解大部分时间不孤单。
方解厚颜无耻的很自然,不,是理所当然。而他,永远也不会开这样的玩笑。所以他有些伤感,觉得自己很无趣。
“我知道你是谁,你不知道我是谁。我知道你最厉害的是什么,你不知道我最厉害的是什么。我能现在杀了你,你不能现在杀了我。纵使你麾下雄兵二十万,可有意义?”
白衣公子问。
方解道:“我记得有个圣贤说过,在嘴巴上先确立上风的人一般都会挨揍。”
白衣公子皱眉想了很久:“哪个圣贤说过这话?”
方解指了指自己鼻子:“我”
白衣公子愕然,然后笑了起来:“我只是闲来无事四处野游,走到此处恰巧遇到你带兵至此。说起来我也是好奇,你这样一个没有根基的人是怎么成为一方诸侯的。本来无意引你来,我自沉于钓鱼之乐。偏偏有个莫名其妙的人来了毁我意境,所以你才会感念到我在。”
方解懂了这话里的境界,所以他对这个人的戒备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意境,其实便是界。杜牧扰了白衣公子自得其乐的界,所以白狮子感受到了他的存在。这个世界上,能有自己界的人真的不多。
“你从哪儿来?”
方解问了一句和杜牧问的几乎一摸一样的话。
“江南”
白衣公子的回答却不一样。
方解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问:“那个叫做通古书院的地方?”
白衣公子摇了摇头:“从那里经过却不是自那里来,我几年前曾经到过那里,那个时候书院里的塔还在,过门而入的时候讨水喝,叫董卿复的书院院长给了泡了一壶明前好茶,唇齿流香。”
“前些日子再过书院想进去讨口水喝,发现塔断了,院长也换了人。新院长给我泡了一壶武夷红袍,却一股子腐烂草根味。不过倒是让我瞧见了一件好玩的事,一个好玩的人。”
方解问:“有多好玩?”
白衣公子笑道:“一个修为放眼江湖也能称之为大宗师的独臂老头被一个才开始正经修行的年轻人吸成了人干,直接纳了几十年修行去,你说好玩吗?那年轻人曾经叫罗小屠,后来改名叫罗屠,据说现在改名叫屠……好玩吗?”
方解摇头:“一点儿都不好玩。”
白衣公子道:“我倒是觉着好玩,这种吞人修为的功法倒是稀奇,你见过吗?”
方解道:“见过”
白衣公子嗯了一声:“既然你见过,那确实就不会觉得好玩了。”
“你想告诉我什么?”
方解问
白衣公子将钓竿收起,鱼饵早就被吃净,之前鱼漂下沉的时候他没有起钩,现在再起显然晚了些。不过,谁又能知道他是在钓鱼还是在钓别的?谁又知道在他眼里方解是不是一条肥美的大鱼?
白衣公子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没想回答方解的问题:“你是否觉得,这世上冥冥之中有些什么东西在左右着人间?你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一切,可在你以为成功的时候却发现其实不过是顺着某些东西指定好的方向在走而已。你并不重要,因为可以有很多很多你走这条路。如果你不行,还会有别的你出现。也许在这个世界上你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你在走着,一直走着。”
这话说的太晦涩,这世上能懂的人不多,方解恰好是其中一个。而这话,越是去仔细想越可怕。很多个你,在不同的地方走着。
“你越是爬到了高处以为看清了更多事,实则越发的迷糊起来。比如站在山巅……”
白衣公子停顿了一下:“往下看是厚厚的云,你看不到人间了,人间的人也看不到你,所以人们都觉得你很了不起。而你往上看,看到的是明明很透彻却什么都看不透的天,而天上若是有人往下看你依然很矮。”
方解问:“你看到了什么?”
白衣公子摇了摇头:“什么也没看到。”
说完这句话,他就沉默下来。而方解似乎也找不到话题继续说下去,他甚至不想继续问这个白衣公子到底是谁。因为他在抗拒,就好像抗拒着自己内心深处一直在揣测却根本揣测不透的那些事。
“你还不够高”
白衣公子过了好一会儿后说道:“但你已经在试着去看,一定是这样,对吗?”
方解点了点头。
白衣公子笑了笑:“这世上从一出生就开始认真看这个世界的人凤毛麟角,所以这种人被称为天选。还有一种人突然明悟,也许他是个孩子,也许他是个老人,恍惚间明白了很多事,这种人被称为天授。”
他看着方解:“我曾经听人说,你是天选。”
“谁说?”
方解问。
白衣公子道:“何必去管是谁,只需明白自己是不是就够了。如果你不是,那么被人说是,可以骄傲自豪。如果你是,被人说是,那么何须在意?我想看看你,只是因为觉得你若真是天选,为何走的这般谨慎小心?”
“为什么说我谨慎小心?”
方解问
白衣公子道:“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你这里明明应该有许多不属于这个世界却超脱这个世界的东西,你却不想用不敢用,即便用了些也是小心翼翼畏首畏尾。而你一直在做的,却是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在做事。你没有用你脑子里本就有的东西,却在拼了命的学习这个世界本就有的东西……不觉得,有些反了?”
方解的脸色一变,有一种被人窥破了最深处秘密的不安从心里不可抑制的蔓延出来。他不知道这个白衣公子是谁,但这个人却好像如此真切的了解他。这种震撼,比方解初遇武当张真人时候点破的某些事还要强烈,比在演武院藏书楼的时候被万老爷子说破一些事也要强烈,甚至比大轮明王和罗耀对他说的那些都要强烈。
“天选”
白衣公子缓缓道:“不管是不是真的被天选中,都应该是这世界上唯一的那一个才行。若你再不努力些,有些人会比你爬的更快更高。”
“你……是谁!”
方解站起来,目光直视着白衣公子的眼睛。
“我是……”
白衣公子想了好一会儿,终于确定了一个词:“看客”
……
……
白衣公子没理会方解逐渐敌意越发浓郁起来的眼神,他站起来走在小河边指了指水面:“其实人一直就在改变这个世界,比如,如果没有人,就不会出现鱼竿。如果人和熊一样下河捕鱼是自然,但用鱼竿钓鱼就是不自然。没有人,就不会有刀枪剑戟这样的兵器。野兽之间靠獠牙利齿撕咬自然,人用工具兵器就是不自然。”
方解愣了一下,想了想发现这话居然很有道理。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仔细想,白衣公子后面的话却将自己之前说的全都推翻了。
“可若是转念想,人出现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既然有了人,所以任何工具兵器的出现也是自然。”
他回头看了方解一眼:“怎么说都有道理,对不对?”
方解默然,没有说话。
白衣公子歉然笑了笑:“我总是有很多时间思考,一个人独孤的时间久了,消磨时间的方式就是胡思乱想。我之所以喜欢野游,就是想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么多事。但当思考成为习惯,要么逼迫一个人成为智者,要么逼迫一个人成了疯子。”
方解看着他说道:“你现在就有些疯。”
白衣公子笑道:“疯才对,如果想了那么多事还没让自己疯癫些,也就白想了。正如我刚才对你说的,既然你确定自己是与众不同,为什么不尽力将自己的不同展现出来?为什么?”
他不等方解回答自顾自说道:“因为你怕别人说你是疯子……与众不同这个词,其实何尝说的不是疯子?”
“我越来越不懂你在说什么。”
方解说。
白衣公子似乎有些怅然:“你还是习惯将自己包裹起来,藏在厚厚的坚固的心里面。你这样的人会对别人付出真情真心,却不会说真话。你会觉得只有把自己藏的最好才会安全,才会不被这个世界排斥。于是你拼命的压制着自己本就明白的道理,却不停的往脑子里塞进去别人的道理。”
“好累”
他说
说好累的时候,他真的像是好累。
方解沉默,但他的警惕却越来越强烈。这给莫名其妙出现的白衣公子,就好像一个能看破人心的魔鬼。他就好像了解自己的一切,甚至连感受都描述的那么清晰。
“我记得在很早很早之前有个人对我说过,一个人成功与否的标志就是看他能否真正的伪装自己。伪装的越是不像自己,距离成功也就越近了。当时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不以为然,后来他成功占有了很多东西的时候我才明白,他一直在说的是自己。可伪装出来的自己,真的强大?”
这番话,方解没懂。
因为他说的,和方解无关。
白衣公子说道:“你也许一直在想,让自己尽快适应这个世界。可这样想的结果就是让自己的锐意越发的稀少起来,就好像一块棱角分明的时候为了适应水流而将自己打磨的越发光滑。以至于他在水里,连水都感觉不到。”
“请你不要用很了解我的方式说话。”
方解终于不再沉默,他看着白衣公子认真的说道:“你或许觉得自己站在比我高的地方所以看的比我多,可你不是我。你觉得的感受未必是我的感受,你以为的正确未必是我的正确。”
白衣公子愣住,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是啊……我以为我了解你,其实……我了解的只是自己。”
他似乎失去了谈兴,准备离开。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你是谁?”
方解看着他的背影问。
白衣公子脚步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以后还会再见面的,虽然你说的没错,我懂的只是自己而不是你,但有一天或许你该承认,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当你发现你有些孤独的时候,就会知道我的感受了。人辉煌的时候不会觉得孤独,但辉煌总是很短……我曾经,也有过那么一段时间……不独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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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六章讲你妈的道理
这个白衣人到底是谁,方解想了很久。
他到底为什么要来,方解也想了很久。
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说,他只是喜欢漫无目的的四处走走,只是恰巧走到这里。但方解确定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里肯定有些特别深的意思,而正因为方解不确定这个人只是在感慨还是真的了解自己,所以那些话方解又无从确定是否针对自己。有些拗口,但就是这样。
这个人很年轻,看相貌也只二十几岁年纪。可对于大修行者来说,相貌绝不是判断年纪的准确依据。不要说张易阳那样的人,便是项青牛这么多年相貌几乎都没有变过。方解相信,如果张易阳愿意,他完全可以让自己看起来年轻许多。
从白衣人的话里,方解确定这个人阅历极深,经历过许许多多的事才会有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那不是能装出来的,丝毫也不做作。
可就这么突兀的出现,这么突兀的离开,方解总觉得这其中有些隐秘的事还需要去思虑挖掘。
白衣人远去之后,方解回头走向大营。半路上的时候随他而来的人也从各自方位撤了回来,项青牛带着两个一气观的老道人接着方解,询问了几句关于那个白衣人的事,方解却根本就回答不出什么。
“她们呢?”
方解问。
沉倾扇,沫凝脂,还有桑飒飒都没有回来。
“她们三个在另一个方位,应该快回来了吧。”
项青牛回答。
方解点了点头,看见白狮子迷茫的眼神忽然心里一震,他猛的的想到一件事,翻身跳上白狮子的后背:“你们先回去!”
白狮子感受到了他的心意,不用方解吩咐,转身朝着白衣人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原野上,一道白色的流光贴着地面飞行,瞬间消失不见。项青牛看着方解的背影喃喃了一句奇怪,忽然想到那三个女人中有两个争强好胜之心远超男人,随即明白了方解担心什么,带着那两个老道人立刻追了出去。
白衣人看起来走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走出去他的身形都会出现在很远之外。看起来闲庭信步,实则快的不可思议。
桑飒飒的额头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汗珠,那个人明明就在前面视线可及之处,却无论怎么追赶都追不上,她的心在狂跳,不是因为纵掠之间累的,而是一种无法言明的感觉。她总觉得自己必须要追上那个白衣人,不然自己可能会错过什么绝对不应该错过的事。
因为她追了上来,沉倾扇犹豫了一下后也追上了上来,沫凝脂本来没有动,可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最终也跟了上去。三个女人如彩蝶一样在原野上飞驰纵掠,看起来格外的引人注目。
眼看着无法那白衣人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桑飒飒抬起手放在嘴边打了个口哨。天空中高处几只盘旋着的雄鹰似乎受到了感召一样,鸣叫了几声随即俯冲下来。那几只雄鹰极大,翅膀展开足有四米以上,毫无疑问,它们绝对是这片领空的霸主。
桑飒飒待其中一只雄鹰滑翔下来的时候纵身一跃,轻飘飘的落在那雄鹰后背上,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那雄鹰背上多了一个人居然没有一丁点的下坠。等桑飒飒在雄鹰北上站好,那雄鹰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振翅飞了起来。另外几只雄鹰在四周保护着她似的,看起来格外的令人震撼。
沉倾扇一怔,稍稍迟钝了一下前面那白色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但她却没有放弃,而是看着天空上那雄鹰所在的方向继续追了下去。
她知道桑飒飒一定是觉得这样追下去肯定追不到,所以才会召唤雄鹰下来。雄鹰的速度不比她们快,但比她们持久,而且在高空上俯瞰,可以保证不会跟丢那个白衣人。要知道雄鹰可以在高空中看到一只兔子,更何况那白衣明显的一个人。
可就这样又追了小半个时辰,就连天空中那几只雄鹰的影子都越来越小,沉倾扇的额头上汗水越来越密,后背上已经湿透。她回头看了一眼沫凝脂,发现她的脸已经满是酡红。
……
……
“回去吧”
一个声音远远的传来钻进桑飒飒的耳朵里,纵使她在高空中耳朵里都是呼呼的风声,可这听起来飘渺虚无的声音却又那么清晰,就好像声音凝成了一条线破开所有的阻碍直接钻进耳朵里一样。
“请你停下!”
桑飒飒大声喊着,以她的修为,还做不到将声音用内劲送出去那么远。由此可见,那白衣人的修为远在她之上。
“唉”
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随即看到那个白衣人停了下来。桑飒飒心中一喜,轻轻抚摸了几下那雄鹰的脖子,那鹰随即俯冲下来。在距离地面几米高的地方桑飒飒纵身而下,如下凡的仙女一样落了下来。
她落地之后快走几步,在那白衣人身后几米外站住。
“你为何要追我?”
白衣人没有回头,背影挺拔的就如同一座雪峰。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我未必有心情回答。我之所以停下,是因为不想让你累死了那只鹰,纵然你控制了自己体重对它来说依然是负担,它若被你累死了没有捕食回去,或许还会连累着饿死一窝小鹰。”
桑飒飒不管他这个理由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只想确定自己心里那种让她无法平静的感觉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到底从哪儿来?”
她问。
白衣人像是笑了笑:“怎么今天遇到的人都喜欢问我从哪儿来,我从哪儿来真的那么重要?”
“重要!”
桑飒飒重重的点了点头:“方解没有反应过来是因为他还不了解浑沌,我比他了解那只白狮子。白狮子最先感觉到了你的存在,一开始我也以为它表现出来的是慌张戒备,但是后来我忽然想到,它是不安,因为它或许发现了什么熟悉的人。”
“那头白狮子确实不错”
白衣男子回头,看着桑飒飒:“畜生的感觉总会比人灵敏一些,天灾将至的时候,人还在茫然无知,畜生们却已经能感觉到危机。或许是因为它觉得我比较危险……如果这样想的话,你不应该追来。因为它已经感觉到了危险,而你没有。”
“请回答我的问题!”
桑飒飒往前上了一步说道。
“年纪轻轻能有这般修为殊为不易,你为何要自误?若再纠缠,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女人而手下留情。”
白衣男子说话的语气郑重起来,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请回答我!”
桑飒飒再往前迈了一步。
“好没道理的女人!”
白衣男子似乎是有些不悦,随手挥了一下衣袖。瞬间,一种桑飒飒无法抗拒的力量从白衣人那边过来,如看不见的龙卷风一样卷着她的身子向后疾飞了出去。桑飒飒大惊,可她不管如何调动自己的修为之力也不能从这道无形之风中挣脱出来。
“这世间从没有人可以让我做什么,只有我愿意做什么。你追来,我不理会,是因为我今日心情还好,不想妄动杀机……咦……”
他忽然咦了一声,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别样的意味。这一声咦之后,桑飒飒立刻就觉得缠绕在自己身边的风轻柔了许多,没有了之前的凌厉。她的身子缓缓的落在地上,这一恍惚间,竟是已经被那风送出去百米。
“你走吧,我不想伤你。”
白衣人意味深长的看了桑飒飒一眼,转身欲行。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桑飒飒却如着了魔一样,脚下一点再次冲了上来。白衣人微微皱眉,袍袖向后挥了一下,风再次出现,却如同囚牢一样将桑飒飒困在原地,不管她往那边冲,风都拦在面前。
“她说让你留下!”
就在这时候,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天空中落下,就如同晴空里突然劈落的闪电瞬息而至,朝着白衣人的背影攻了过去。这一剑简单至极,没有任何花哨,却足够强大。放眼整个江湖,也没有几个人敢不认真对待这道剑气。
沉倾扇带着一身香汗从远处掠了过来,这一剑出手的时候人尚在百米之外。
她落在桑飒飒身边的时候,剑气已经到了白衣人身后。
可下一秒,那剑气就消失于无形。
明明斩在那人身上,可那白衣人却没有一点反应。沉倾扇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剑气刺在那人后背上,然后消失,就好像被吸入进去一样。下一秒,白衣人转身,那道剑气从他的身体里移动到左臂上,然后从左手手心里浮现出来。一柄长剑形状的内劲,在他手心里挣扎。
“单纯到只有剑意,不俗。”
白衣人手掌微微转动,那道挣扎的剑气随即被镇压下来,然后逐渐变得安静,随着他屈指一弹,那剑气竟是调转过来刺向沉倾扇,比沉倾扇之前施展出来的时候更快更狠更凌厉!
当的一声!
一柄巨大的长刀出现,恰好拦在沉倾扇身前。刀子和那道剑意相撞后发出一声金属的脆鸣之声,紧跟着尚且在半空中的沫凝脂身形一顿,竟是笔直的从半空中掉了下来。与此同时,那柄巨大的长刀破裂,碎成了无数内劲残片。而那剑意似乎没有被阻碍一样,依然刺向沉倾扇的前额。
……
……
还是那简简单单的剑气,没有任何花哨变化,可只因为足够强大足够快,便无解。沫凝脂的长刀崩碎也挡不住,连她都被反震之力伤了从半空坠落。而沉倾扇再想凝集剑意已经晚了,再想躲闪也已经晚了。
铮!
如钻头打在金属上摩擦的声音一样,就在沉倾扇面前出现。这声音太刺耳,以至于这一瞬间她的头疼的几乎要裂开一样。
五片颜色不同的叶轮在她面前急速的旋转着,不停的抵消着那道强大的剑气。就好像将一根铁管通进了螺旋桨一样,不只是那种尖锐的声音让人不适,两种功法碰撞产生的元气变化也足以将普通人震死。
下一秒
一袭黑袍的方解一只手抱着从半空跌落的沫凝脂出现在沉倾扇身边,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终于,那五色气旋和剑气同时崩碎,方圆几十米内的天地元气都为之一荡。
片刻之后,方解收回土之力在四个人身前组成的防御,眼神寒冷的看向那个白衣男子。
“你下手未免太狠了些。”
方解缓声说道。
白衣人似乎对这句话有些不理解:“出手杀人,还有狠与不狠之分?”
方解点了点头:“有道理”
他将怀里的两个女人放下,然后伸手按在桑飒飒身边的风旋上,他手心里有淡青色的气体流转,竟是很快将那风旋吞噬。
白衣男子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眼神一亮,就好像看到了什么很奇怪的东西。
“换我了”
方解说。
白衣男子微微皱眉:“你好像不讲道理,她们若不追我,何至有此?”
方解走过去,直面白衣男子:“讲你-妈的道理,她们打你可以,你打她们就不行。”
白衣男子愣住却没生气,过了片刻后点了点头:“原来是这种道理。”</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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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九章不想却不得不
沫凝脂的伤势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被反震之力一下子封了经脉所以才从半空中坠下来,她为了救沉倾扇那一刀仓促而发,首当其冲接了白衣男人剑气上的力度,一直自负又让她轻敌了些,这一下反噬几乎震得她昏过去。坠落的时候,恰好被方解接住。
幸好,白狮子足够快,才能后发之下还能赶上她们。
说起来,这三个女人修为都很强悍,沉倾扇的剑,沫凝脂的刀,再加上桑飒飒的修为,三人若是能有所准备的联手一击,不一定挡不住那一道剑气,毕竟那剑气不是白衣男人自己的修为,只是反震回来的沉倾扇的剑气。那剑气没有在本质上变得更加强大,强大的只是手段而已。同样的招式,在不同的人手里绝对有不一样的威力。
方解回到大营之后安顿好了她们,经人提醒才想起来还有一个等着他见的杜牧。方解知道金安城挡不住黑旗军,所以从一开始就知道杜牧的来意无非是拖延而已。
回到大帐,方解坐下来吩咐人将杜牧叫进来,这个金安城里的名士进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因为他跑回来之后越想越害怕,当时自己怎么就那么傻走了过去,如果不是方解让他先走,说不得真的会被灭口。
“金安城里有多少守军?”
方解没有给杜牧开口先说的机会,直接问自己想知道的事。
“不下三万”
杜牧愣了一下后连忙回答。
方解嗯了一声,指了指外面道:“我今天不想杀人,你走吧。回去之后告诉宁浩,明日起我黑旗军就会攻城,让他带着那三万兵好好守着。”
杜牧尴尬的笑了笑:“公爷……城中其实不足一万人马。”
方解有些不耐的摆了摆手:“之所以让你回来,只是不想无辜之人牵连至死,我没兴趣听你说这些谎话,不管你准备了多少话都可以憋回去了。我今日不想再说话,来人,送他出去。”
两个骁骑校进来就要将杜牧拉出去,杜牧连忙俯身道:“公爷,金安城虽小,城中守军虽少,可一旦开战,哪怕死一个黑旗军的士兵难道不是损失?若有可以平和解决的办法,怎么也要比血流成河强些吧?”
方解不再理会,翻看骁骑校从黄阳道那边送过来的消息。相对于打金安城来说,黄阳道那边的变动更让他心思重些。他确实在怀疑黄阳道里出了什么事,而且独孤文秀和崔中振暗地里查实的消息也确实证明有些不好的事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
其实当初崔中振中计受伤都是假的,他以受伤为名从信阳城回到朱雀山大营,暗地里开始按方解的指示做事,再加上独孤文秀的配合,才将那些事逐渐梳理清晰。
这么久没有在朱雀山大营里,方解担心有些事会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他之所以没有明面上把这些事提出来,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怀疑的人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公爷,宁城主对百姓不错,不同于其他各地城主,若是公爷执意攻城的话,百姓必然奋勇协防,到时候即便城破,公爷能得到什么?公爷南下以来最重民心,若是因为金安一城而失了民心,得不偿失啊!”
杜牧被骁骑校拉扯着往外走,还在不甘的回头说着:“公爷,我家城主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只要公爷还保留城主的地位和权利,公爷就可不费一兵一卒得到金安,到时候城主亲自将南燕的旗帜摘下,换上大隋的龙旗!”
方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些好奇这个人怎么就这般的执着:“当初你替宁浩游说各城的时候,没有被人打出去过?”
“有”
见方解回应自己,杜牧连忙挣脱开骁骑校的手说道:“在庆元,付正南让人将我抬着扔到了大街上,我在付正南大门外说了三日才说服他重新见我,然后答应上书朝廷帮助宁城主。在封平,我求见朱撑天的时候被他亲兵打了三个耳光,让我跪在大门外面,我就在外面跪了两天一夜,朱撑天这才见我。”
“那你就去外面跪着吧。”
方解摆了摆手,似乎又没了谈性。两个骁骑校上来架住杜牧的胳膊,将其拖出了大帐。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吩咐道:“去请散金候过来,我有要事商议。”
……
……
吴一道进门的时候看了看方解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安。方解见他进来笑了笑道:“坐吧,待我将这些事批复了之后有些重要的事和你谈谈。”
吴一道的脸色有些难看,似乎是身体有些不适。他在旁边坐下来,静静的等着。方解将手头的事处理完之后吩咐人送走,起身为吴一道倒了一杯茶。吴一道连忙起身接了道谢,方解对他笑了笑后走到门口负手而立。
方解不说话,吴一道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解才缓缓说道:“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率军从西北回黄阳道的时候,没有侯爷你为我筹建好的朱雀山大营,我现在会怎么样。黑旗军一路南下疲惫之师,想在黄阳道打下一片根基不算难,但要想再有所发展难如登天。”
“那个时候,侯爷的一句话让我心里暖了很久。”
方解回头看了吴一道一眼:“侯爷说,你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心里就好像烧了一把火似的。”
吴一道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个时候,确实如此。”
“现在呢?”
方解紧跟着问道。
吴一道回答:“现在也是如此,货通天下行所有人都在为黑旗军做事,从我而下,都是如此。”
方解走回去坐在吴一道对面,停顿了一会儿后说道:“其实对侯爷,我心里的感激从来不曾减少过。以侯爷的实力,以货通天下行的实力,无论选择谁都不会失败,或许会比选择我更顺利一些。我很多的决定都和侯爷的想法相悖,这一点我知道。侯爷一直却一直维护我,这一点我更知道。”
吴一道长长的舒了口气,忽然抬起头说道:“朱雀山大营里确实出了些事,但和我无关。”
话已经说到这,方解知道也无需再隐晦什么了。
“从南下之后,大营里似乎就有些变动。”
方解道:“大犬死了之后,后勤补给一直交给货通天下行的人来管理,最近的账目越来越蹊跷。所以我派人查了查,发现朱雀山大营里的账目也有些问题。然后就是新兵营,不少新面孔被安插进去做了校尉别将,朱雀山大营里,各营都有人员调动,其中老人多被调离,新人补充进去,而这些新人,都是货通天下行的。”
吴一道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件事我知道,我也在查。正因为还没有头绪所以我没有对你说,毕竟这件事有些伤感情,我想查清楚再告诉你。”
“既然侯爷也知道这事。”
方解想了想说道:“这件事就交给侯爷自己处理吧……最近我让崔中振将大营兵马调动了一下,所有新提拔上去的中级军官都在南下的队伍里,侯爷可以见见这些人。”
“主公”
吴一道想了想说道:“军官任免,都有档案记录,而且都要如实上报,这件事做的如此明显,显然就没有忌讳什么。也就是说,这件事根本就没有打算瞒住人。”
方解点了点头:“正因为我想到这一点,所以才把侯爷请来。”
方解端起茶杯品了一口:“侯爷以为,是谁?”
“没有旁人了。”
吴一道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最有可疑的是我,然后就是……罗蔚然。”
……
……
吴一道叹了口气道:“留守朱雀山大营的黑旗军老兵营里,想安插进去人不容易。陈搬山,崔中振,诸葛无垠都是黑旗军的老人了,对主公也忠诚。所以要想安插进自己的人,新兵营是最好下手的。屯田那边的事,之前一直是孙开道管着……这个人又是个贪财的,只怕当初最早是从此人松的口子。”
方解点了点头。
吴一道这才醒悟,为什么之前方解会先是把孙开道的权利架空,然后将他从朱雀山大营调到了雍州,到了雍州之后的第二天就免去了孙开道所有职务,给他安置了一所宅子,让他在雍州养老。原来在那个时候,方解就已经察觉到了黑旗军朱雀山大营里的不对劲。
吴一道整理了一下思路后继续说道:“孙开道拿了钱,开了口子,有人开始往新兵营里安插人,而安插进来的人看来路都是货通天下行的,所以这个最值得怀疑的肯定是我,就算是换做我也会先怀疑我。”
“但”
他看了方解一眼:“这件事,我知情,但不是我。”
方解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吴一道继续说道:“这个人故意安插我货通天下行的人进新兵营做军官,只有两个可能,第一,这些人虽然是货通天下行的,但在进货通天下行之前就有别的身份了。第二,这个人知道不可能轻易的把兵权攥紧,所以想让主公怀疑我,只要黑旗军和货通天下行决裂,那么对很多人都有好处。”
“从这两点来推测的话,似乎只有一个人合适了。”
他看着方解的眼睛:“罗蔚然是大内侍卫处的指挥使,当年大内侍卫处那么庞大的实力,说散就散了……我知道主公后来接手了一大批大内侍卫处的人,可还有更多的人依然藏在暗处。大隋的皇帝用大内侍卫处震慑着朝廷,震慑着地方,这股实力到底有多大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罗蔚然。”
“而罗蔚然,和天佑皇帝杨易之间似乎……”
方解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罗蔚然离开长安城的时候身上肯定有大隋皇帝杨易的命令。这命令到底是谁,出了他自己之外谁也不知道。或许,就连当初和罗蔚然一块出城的木三都不知道。那个叫杨易的大隋皇帝,临死前到底都安排了什么?
他那样的人……永远不会坐以待毙,就算死了也要算计身后事。
方解在心里微微叹息,不管是吴一道还是罗蔚然,其实他都不想去触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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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九章你想的是什么
方解决定和吴一道打开天窗把事情都说清楚的时间似乎有些微妙,在方解遇到那个白衣男人之后,其中有什么深意或许连吴一道都没有想到。不过,两个人确实梳理出来不少信息,而吴一道则将怀疑的目标直指罗蔚然。
“他是你师叔。”
吴一道叹了口气道:“所以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过找你直接说清楚,打算在暗中查仔细些。说一句有些过分的话,主公……你这个师叔的来历确实有些不那么名正言顺。这话不敬,但却是实情。”
方解点了点头,吴一道这话其实说的没错。方解敬重杨奇,也愿意如对待师尊那样对待杨奇,更愿意为了维护杨奇而与人为敌,哪怕杨奇已经死了。但首先有件事方解很清楚,杨奇却根本不是他的师父。当初在樊固的时候杨奇只是救了他,或许那个时候杨奇确实是因为看出了方解的不平凡所以才出手相救,可他自始至终对于方解来说真的只是个过客。
又或者,杨奇救他只是觉得可惜。而杨奇一直没有收过弟子,也许他从来就没有过这个念头。一个他那样惊采绝艳的人,不留弟子或许也有深意。只是,他注定只是一个传说,谁也不能亲近,所以谁也不能了解。
后来方解到了长安城之后,杨奇弟子这个身份却是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好处。正是因为有这个身份在,所以在长安城的时候他最少减少了一半的危机。那些打算动动他的人,只要念及杨奇这个名字心里都会颤一颤。
罗蔚然这个师叔,就是这样论出来的。
他和方解之间其实没有什么过多的交集,方解离开长安城之后更没有任何联系。天佑皇帝杨易西征之前将几个重臣逐出长安,打算的是将这几个人留给他的儿子用。自那个时候起大内侍卫处开始失去以往的辉煌,变成了尴尬的存在。苏不畏手下的锦衣校开始崛起,不过还没有荣耀起来就随着苏不畏一同陨落。
在这之后,小皇帝登基,按照道理来说,如果罗蔚然是天佑皇帝杨易安排的人,那么他就应该立刻回长安城,因为杨易不可能不对小皇帝交待什么。如果有交待,那么罗蔚然只要回长安,那么他立刻就会恢复地位。
而看似已经瓦解的大内侍卫处,顷刻间就会重新崛起。没有人怀疑,大内侍卫处绝对有这样的实力。毕竟这个衙门在大隋立国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一直让整个朝廷文武百官忌惮又恨又怕。
那个时候小皇帝身边可用的只有一个论才智轮修为都根本不入流的包衣奴才,他接手之后的锦衣校名存实亡,在那样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小皇帝身边有个罗蔚然这样强势的人不才是应该出现的情况吗?
如果天佑皇帝安排了这些,为什么罗蔚然没有回去?
只是因为……他对方解有感情?他是方解的师叔?
可这个师叔,从根本上就是虚假的。客观来说,就算罗蔚然对方解有感情,也绝不会比对天佑皇帝杨易的感情深!天佑皇帝看人一向眼毒,他不可能留下一个对杨家无利的人做后手。
当初罗蔚然看似落魄的离开长安城,是天佑皇帝杨易为了自己儿子能顺利执掌朝政布置的棋局,而他却选择留在黑旗军中,这一点,其实真的无法用感情来解释。谈感情,他一定会倾泻在杨家那边。
所以吴一道的分析,绝对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罗蔚然是天佑皇帝安排的,那么在天佑皇帝驾崩之后,小皇帝登基之初,他就应该立刻返回长安城。那个时候,小皇帝最需要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在天佑皇帝驾崩之后,除了罗蔚然也没有人更清楚大内侍卫处到底有多庞大的势力,就连小皇帝都不知道。”
“这样一个强大的帮手,小皇帝会忘记?”
吴一道看着方解,眼神里的怀疑越来越浓烈:“如果是罗蔚然对杨家寒心了,选择留在黑旗军中也情有可原。事实上,我不认为他会对杨家死心。当初天佑皇帝之所以选择让他离开长安城是因为要保护他,他没道理会恨一个保护他的人。”
“而当杨坚复活的消息确认之后,我就更怀疑了。”
吴一道整理了一下思路后说道:“当初那么多重臣被天佑皇帝驱离京城,我本以为是皇帝要在朝廷大开杀戒,为了防止那些有叛逆之心的朝臣反扑而血流成河,所以才将这些人送出长安。可后来我想明白了……就算那个时候天佑皇帝在长安城大开杀戒,那些朝臣也不会反抗出什么大动静来。天子六军在皇帝掌控之中,谁能在长安城翻出浪花?”
“后来,杨坚复活的消息确定,我终于明白天佑皇帝担心的是什么……他担心的不是朝臣,而是杨坚。毫无疑问的是,天佑皇帝一定是害怕太祖杨坚复活之后威胁到小皇帝的皇位,所以才安排了这一切。杨坚要想夺取皇位,肯定会铲除对小皇帝忠心耿耿的人,先使小皇帝孤立无援再夺其位,如果天佑皇帝担心了这些,那么哪怕夺取皇位的是他的祖先天佑皇帝也不会理所当然的接受。”
“所以,他安排那些人离京,试图在长安城外面控制一部分实力,为以后辅佐小皇帝铺垫……”
吴一道看了方解一眼后继续说道:“如果这个假设是真的,那么不管是离京的怀秋功还是罗蔚然,都在等待着为小皇帝效命的时机。而以天佑皇帝杨易的智慧,肯定在临终之前对小皇帝有所吩咐,告诉在什么时候和这些朝臣联络。”
“不幸的是,天佑皇帝没有料到江南那些人会那么迫不及待的站出来,将他安排的朝臣几乎杀绝。罗蔚然当时投靠黑旗军……何尝不是一种自保?”
方解一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听着。
见方解没有异议,吴一道继续说道:“如果罗蔚然手里还掌管着大内侍卫处,那么暗中肯定在做一些事,说不得一直和小皇帝有所联系。在小皇帝继位,杨坚夺权的那个时候,罗蔚然回去显然不合时机。连给事营的人都统都被杨坚杀了,再杀一个罗蔚然对杨坚来说没有任何疑虑。”
“但小皇帝知道自己不能失去更多了,所以他让罗蔚然留在外面。大内侍卫处在暗中到底有多强大,没人知道。罗蔚然手里握着什么样的力量,只有他自己知道。而这个力量虽然强大,却绝对抵不上一支庞大的军队。小皇帝如果想要重新把皇权夺回,更需要一支强大的军队。”
“所以……”
吴一道长长的舒了口气:“那些安插进新军中的将领,看起来都是货通天下行的人,实则都是大内侍卫处的人。也许在很早很早之前,罗蔚然就奉命大量的安插大内侍卫处的人进入货通天下行。而货通天下行太大了,大到我不可能盯着每一个人。”
“如果这推测是真的,那么罗蔚然可以从这样的安排中得到很多好处。第一,虽然小皇帝现在已经死了,但他开始布置的时候小皇帝还活着,说不定小皇帝和他一直有着极其秘密的联系,是小皇帝让罗蔚然逐步控制黑旗军。如果他成功,那么就相当于主公你和货通天下行倾尽全力为小皇帝训练出来一支军队。”
“第二,小皇帝死了之后,罗蔚然肯定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但在这个时候他已经停不下来了。安插进军队的那些人明面上都是货通天下行的,所以他也没什么担心。主公怀疑,最先怀疑的也是我。而他更清楚一件事,要想让夺取黑旗军的指挥权,第一件事就是让主公与我不和。主公和我之间怀疑的越深,对他来说越安全好处也越大。”
“就算主公察觉,开始清理那些被安插进新军中的将领,罗蔚然也不心疼。因为他明白,如果货通天下行和黑旗军逐渐脱离关系,那么他必将得到更多的重用。”
吴一道一口气说完,看着方解的眼睛总结道:“如果我是罗蔚然,我也会这样做。”
“天佑皇帝杨易……”
方解忍不住喃喃了一声:“他到底留下了多少后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到底还要影响这个天下多久?”
吴一道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感慨的说道:“如果这些推测都是事实,那么天佑皇帝绝对不止是那排了这些。因为他清楚,仅仅是这些还不足以帮助小皇帝稳固地位。因为这样的实力,还赢不了杨坚。”
“或许……”
吴一道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还有更深更深的布置。”
……
……
一个成功的人,不但会在生前影响很多人,即便是死去之后也会影响着很多人。天佑皇帝杨易不算是一个成功者,但毫无疑问的是即便他死了,依然在影响这中原天下。似乎他总是能做出一些让人无法揣摩到的事,惊掉一地的下巴。
当初谁能想到,他居然和蒙元人联手?
当初谁能想到,他居然放弃征西大军?
当初谁能想到,他居然复活了太祖皇帝?
当初谁能想到,他居然连杨坚也不信任?
一个死后依然被人重视的人,他其实已经有成功的一面了。
吴一道离开之后方解一直在想的就是,如果罗蔚然真的是天佑皇帝杨易安排的人,为了复兴皇室而准备着,那么在小皇帝已经死了之后罗蔚然现在是什么角色?他依然没有放弃逐步将自己的人渗透进黑旗军中,为的是谁?
其实吴一道的推测和方解的推测基本上不谋而合,方解不是没有怀疑过吴一道但很快就被他否定,诚如吴一道说的那样,货通天下行的人安插进军队里瞒不住人,以吴一道的能力不会这样肤浅。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方解才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就忽视了这个叫罗蔚然的人,在万星辰的四个弟子中,似乎这个人的光彩永远被其他人盖过。不管是杨奇,萧一九,哪怕是项青牛都比他更让人瞩目。而一个能被万星辰收为弟子却总是让人不经意间忽略了的人,真的会很简单?
罗蔚然
万星辰的三弟子
方解看向窗外
你到底想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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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二章两头巨龙
金安已破,大理近在咫尺。
方解在十年前到过大理,在哪里躲避了很长一段时间,大理城在他脑海里还有很深的印象。那个时候大理城对于方解来说只是一个躲避追杀的藏身处,现在对他来说,在大犬死后似乎只剩下了战略意义。
他是真的打算把南燕灭了,然后把慕容耻抢走的地位抢回来送给大犬做礼物。大犬缩在柴堆里晒太阳时候眼神里的悲伤,何尝不是因为国破家亡?
在金安停留了几日,金安城主宁浩全家在黑旗军两百名甲士的保护下去了雍州,这座城池被标记在黑旗军的地图上,成为方解西南根基的一块基石。其实很多人都在说方解的运气实在太好,他之所以发迹正赶上罗耀北上西南空虚的好机会。这样说的人却不曾想过,如果换做他们难道也能成功?
这机会不是送到方解手里的,而是方解自己抢来的。
在当时那个情况下,除了方解之外谁敢在罗耀的后方闹事?现在说方解运气好的人,也是那个时候讥讽方解不自量力的那批人。罗耀积威三十年,就算他离开了西南也没有人敢带兵闯进他的后院。
只有方解,看似鲁莽草率的带着人马闯进来。那个时候很多人都在等着看戏,等着罗耀一怒之下将方解那区区几万人马碾成齑粉。可他们失望了,罗耀根本就没有回军的打算。即便是罗耀兵败之后,还有很多人都在说,看着吧,罗屠一定会把西南抢回去的,毕竟罗屠手里还有实打实的几十万精锐。
但他们又失望了,罗屠没有回西南,反而是过了长江进入江南,和通古书院的人联合在一起。
这个时候人们才惊呼,哎呀,居然被那个叫方解的毛头小子抢去了那么好的一片江山。西南之地是最适合养兵的,当初自己怎么就没去呢,如果自己去了还有方解什么事?当初如果自己去了,方解连个屁都不算啊。
这样后悔的话,都透着一股子恶心。
事实上,正因为是方解带兵来了才能在西南站稳脚跟,换做其他人的话,谁都不行。那是因为那会罗耀并没有将方解放在眼里,他只是把方解看成了自己的另一幅躯体,随时可以取走。所以他要方解活着,他同样不认为方解靠着那几万疲惫之师能在西南打出多大一片天来。
现在,这个被各方势力都看不起的小人物,已经真真正正成为一方豪杰。
到了这个时候,人们在谈及中原豪强的时候才忽然醒悟,不知不觉间方解已经成为和那些大家族大势力平起平坐的存在。甚至,提起方解的时候他的名字还要排在西北金世雄,高开泰,王一渠这些人前面,和东北沐府,江南通古平起平坐!
所以,很多人心里都不服气,甚至愤恨。
东疆
牟平城
牟平城是大隋东疆很重要的一座城池,这里距离大隋边疆最东北的变成凤凰台不过百里,是东楚商人进入大隋之后的第一个补给站,商业繁华的程度就算是比起长安也没有什么不如。
尤其是在大隋内乱之后,东楚的商人很多不敢在轻易进入战区,所以选择在牟平城停下来,等待着大隋的商人们自己到牟平提货。这样一来,牟平城更加的繁华起来。大隋的商业在经历了帝国战乱最初那段时间的搁浅之后,逐渐的恢复了一些生机。毕竟商人还要过活,他们总得继续赚钱养家。
牟平,隐然间已经成了大隋商业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每天都有大量的商人从各地赶来,从东楚商人手里提走琳琅满目的商品,然后再疏散回各地。而在这不计其数的商人中,大隋货通天下行的人最受东楚人欢迎和尊敬。因为东楚人很清楚,在这个战乱时期,只有规模庞大的商行才能保证长期的合作。
也只有这样实力强大的商行,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证交易的顺利。
左鸣蝉已经到了牟平有一阵子了,还在等着大将军府里的回信。他是方解派往东疆的第一批人的首领,奉方解的命令求见大将军杨顺会。方解的亲笔信很早之前就已经交给了杨顺会,可这个人说好的亲笔回信到现在还没有。
当初杨坚在率军在京畿道和罗耀决战的时候,这个大隋皇后制定的辅政大臣却带着两卫新组建的战兵逃离了长安,一口气跑到了东疆。
铁甲军战无不胜,可要想追上杨顺会也不是轻易的事,再说,杨坚哪里有时间理会杨顺会?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人们才惊觉原来杨顺会和东北沐府竟然有这样亲密的关系,若非如此,沐府的人怎么可能允许杨顺会的人马进驻牟平,这相当于将这个财源滚滚的商业城市送给了杨顺会。
不过,对于大隋商人们来说这倒不是一件坏事,有了这两卫战兵驻扎,大隋商人们的底气更足了些,那些趁着大隋内乱而胡乱提价的东楚商人也收敛了不少。
在牟平,货通天下行有专门的一个铺面,用于和东楚商人接洽。做生意到了货通天下行这个地步,已经不需要追在东楚商人后面求货,而是需要什么都会有人主动送上门来,而且价格肯定比交给其他商行要便宜。
因为其他商行,论吞货量完全没有办法和货通天下行比较。
左鸣蝉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大街脸色有些阴郁。已经这么久了,大将军府里还是没有回信。有消息说,主公派来的第二个信使已经快到牟平,而第三个信使已经在路上,由此可见主公对这件事的重视。
而相对的,是杨顺会对这件事的置若罔闻。
“最近有些不对劲啊。”
货通天下行负责牟平事务的大掌柜周明理看着外面皱了皱眉,他的这句话将左鸣蝉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怎么了?”
他问。
“那些东楚商人最近有些不正常,市面上也有些不正常。”
周明理坐下来道:“最近给货通天下行送货的东楚商人少了最少三成,我派人打探了一下,发现市面上的货被人出高出最少四五成的价格收走,进货量很大。以至于除了咱们的老商户之外,不少东楚人都将货出给那些人了。”
“五成?”
左鸣蝉微微愣了一下:“我虽然不懂经商,但也知道在这样的乱世以高价收货可是大忌,谁也不知道货会不会卖出更高的价格,更不知道货能不能安全送回去。以前是胆大包天的山匪拦截行商抢货,现在有些官府暗地里都派军队抢货,这个时候,谁还会提高一半的进货价格?”
他顿了一下后说道:“更何况,这样做明显不怕得罪了货通天下行。”
“要查查啊,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周明理喃喃了一句。
“我派人去吧。”
左鸣蝉道:“查这些事,还是我们骁骑校的人干起来更顺手些。”
周明理点了点头:“对了,杨顺会还没有答复?”
“没有”
左鸣蝉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些怒意:“这些人眼皮子太浅了,咱们黑旗军在西南,他们就觉得可以不用顾忌……早晚他们会吃亏。”
……
……
牟平大将军府
杨顺会看了看客厅里装满了十口大箱子的金子,眼神闪烁。这些金子不是大隋户部发行的制式金锭,而是金币,看成色似乎更纯一些,箱子打开的时候,整个屋子里都金光熠熠。每一口箱子都是四个壮汉费力抬进来的,由此可见这箱子的重量。
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微笑着看着杨顺会,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我与你们修伦斯大公并不认识……”
杨顺会将视线从那十口大箱子上收回来,看了那洋人一眼后问道:“他何故给我送来这么大一份礼物?”
“是这样……”
洋人微微颔首道:“我叫彼得,受修伦斯大公的委派来拜见大将军,这些礼物只能代表修伦斯大公对您尊敬的一小部分,因为敬意,是无法真真切切用金钱来衡量的。不过,正因为尊敬您,所以我还是不绕弯子了。”
他笑着说道:“大将军应该也知道,伟大的奥普鲁帝国将原来的罗斯公国纳入了帝国版图,因为战争就会有破坏,所以战后第一件事就是需要恢复。而让一个国家快速恢复元气的最好方法,就是发展商业。罗斯公国已经成为过去了,现在的修伦斯公国希望和大隋建立起良好的贸易往来。而事实上,有一道很残酷的盘剥拦在大隋和修伦斯公国之间。”
彼得道:“那就是东楚人,那些狡猾的贪婪的东楚人将商品的价格无限度的提高,从我们手里低价进货,然后高价卖给大隋。不管是修伦斯公国还是大隋,其实都是受害者。修伦斯大公让我带着他的诚意来拜见大将军,是想传达他迫切希望和大隋建立直接贸易关系的愿望。”
“大隋是天下强国,和奥普鲁帝国一样强大,这样两个强大的帝国,却被一个弱小的东楚从中间夺走本属于你我的利益,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恼火的?修伦斯大公的意思是,如果大隋能够和修伦斯公国直接交易,那么都会获得巨大的利益。”
“省去了东楚人那个环节,对咱们来说,那将是多美好的一件事?”
“当然……”
彼得笑了笑道:“我们是商人,自然要考虑利益。这些金子对于我们来说其实很难凑齐,因为修伦斯公国还在恢复之中。可我们认为这礼物献给您还是轻了一些,请原谅我们现在暂时拿不出更贵重的东西。不过请您相信,如果建立贸易关系的话,您得到的会更多更多,我们也会得到更多更多,远远的比这装满了十口箱子的金子要多。”
杨顺会皱眉,没有立刻回答。
“大隋历来是个东楚人做交易的,如果和你们直接交易绕过去东楚,那么对两国邦交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这不仅仅是商业上的事,还涉及到了与盟国的关系。“
站在杨顺会身后的幕僚董安说道。
“是的”
彼得道:“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可您为什么要因为失去一个弱小的盟友得到一个强大的盟友而遗憾呢?我坚信,如果大隋和奥普鲁帝国成为好朋友,那么这个世界就是两国的世界,至于东楚,不过是一条不起眼的小虫子罢了,而大隋和奥普鲁帝国,都是遨游在天空上的巨龙。一个在东方,一个在西方,统治整个世界。”
彼得笑了笑:“更何况……大隋和东楚之间,似乎一直也不是盟国,东楚人对于大隋也一直没有什么敬意。而我们,对大隋充满了最真诚的敬意。”
“修伦斯大公想让我做什么?”
杨顺会问。
“想……”
彼得微笑道:“允许修伦斯公国的商人进入大隋,就这么简单,至于其他的事,我们自己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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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三章洋人的信誉
西斜的太阳将淡黄色的光辉从窗缝里塞进来,在地上一片阴影上描绘出几条笔直笔直的纹路,其中有几条光照在箱子上,里面的金子随即发出诱人的光芒。这个世界上能挡得住这种诱惑之光的似乎没有几个人,无论男女。
杨顺会看着那些大箱子,眼神里的光彩和箱子里反射的光辉是一样的颜色。
“那个彼得说……大隋是一头巨龙……”
杨顺会叹了口气,有些艰难的把视线从箱子上收回来。
“他又怎么会知道,如今这条巨龙已经病入膏肓了。”
语气有些落寞,有些伤感。
杨顺会最亲信的幕僚董安也跟着叹了口气,更加费力的把视线从那些金光熠熠的大箱子上收回来,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应该是洋人对大隋现状还不了解吧,所以才会拿着厚礼求上来。我听闻那个奥普鲁帝国已经快把大洋彼岸的陆地统一了,那才是一条真正的巨龙吧?”
他不知道,杨顺会也不知道,中原人眼里的巨龙和洋人眼里的巨龙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在隋人眼里,龙威严,正义,强大。在洋人眼里,龙贪婪,残暴,强大……只有强大才是唯一相同的地方。
想要让一条贪婪的龙从嘴里吐出来能装满十口箱子的金子,就应该警惕这条龙的目的是什么。可惜的是,以为洋人不了解大隋实则根本就不了解洋人的杨顺会和董安都没有这个觉悟。
“其实大隋现在内乱也不尽是坏事。”
董安笑了笑道:“如果大隋还如以往那样稳固,这件事大将军即便想管也管不了。洋人即便抬着这些金子来,大将军也要如数上交朝廷,至于答应不答应洋人的要求,还要在朝会上争论个三五个月才能出结论,说不好要争论上三年五载。”
“现在……却全在大将军您一念之间。大将军以为可行,那么明儿一早洋人的商船就能靠岸。如果大将军认为不可行,那么洋人说破了喉咙也不管用。”
杨顺会笑了笑,似乎很受用这样的话。
“那你以为呢?”
杨顺会问:“这件事,是不是应该派人和沐府的人商议下?而且……前阵子黑旗军方解特意派人送了亲笔信过来,让我小心那些洋人。我这阵子一直在想方解是不是收到了什么风声,不然怎么会无端的想起提醒我这个?”
“黑旗军……无需理会啊。”
董安道:“且不说方解只是个来路不明又机缘巧合下才登堂入室的小人物,就算他出身名门实力强大,可也管不着咱们牟平的事。依我看,这个人无非是随便找个借口想和大将军表现的亲密些,又或许……这正是古人远交近攻的毒计。他想方设法和距离远的人修好,对距离近的人扬起刀子。”
杨顺会微微一怔:“若是如此,他倒是个人物。”
“属下却以为他没有那样的见地,黑旗军的事大将军完全可以无视就好,若是方解派来的人再求见的话,大将军随随便便打发了就是。倒是沐府那边……怎么也要谨慎些,毕竟沐府在大隋东边的实力太大,自从大隋内乱之后,沐府的人看似老老实实的,对朝廷也还宣誓效忠,可这几年断断续续的把边军将领差不多都换上出自沐府的人,现在沐府一句话,在这里比圣旨都管用。”
“不过……”
董安的语气一转:“如果这件事先找沐府商议的话,即便派人赶去东北沐府,再加上商议,一来一回也差不多月余时间。那个时候洋人只怕也已经失去耐心,大将军……东疆可不止牟平一座开了贸易的城池啊……再说,如果这件事先通报给沐府,有两点对大将军您不利。”
“什么?”
杨顺会问。
“其一!”
董安伸出一根手指说道:“如果这件事传出去,那么对大将军影响很大,毕竟您还是大隋的正三品大将军,论官职爵位都不比沐府里那位低,如果向沐府请示该怎么办,人们只怕会说您……一些不好的话。”
“其二,如果向沐府通报,那么这洋人的礼物……”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杨顺会却立刻就懂了。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那十口大箱子,陷入沉默。
“只是,若不通报沐府,难免显得有些失礼,毕竟能驻军牟平是沐府点头的,若是沐府的人不点头,咱们现在还在黎山驻扎呢。”
杨顺会过了一会儿说道。
董安摇了摇头:“大将军,有件事我不知道您考虑过没有……现在天下大乱,大隋崩碎,国将不国,战乱之地民不聊生。朝廷政令不出五百里,还不如各大家族的命令管用。虽然现在有那个铁甲将军征战,可铁甲军再强大也只有不足两万之数,天下百姓数以亿计,这两万人就好像大海里的一滴水,终究也挡不住大势,一滴水想要逆转长江大河的流向,可能吗?”
“所以,大将军您也要早作打算。带兵出长安来东疆,大将军这决定无比正确英明。可咱们现在也算得上寄人篱下,凡事都要看沐府的脸色,说好听些是因为大将军您和沐府里那人有极深的交情,说的不好听些,是沐府的施舍。金世雄为什么在西北那样疲敝之地守着不离开?还不是因为那地方再疲敝也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属下以为,大将军现在是该考虑扩充实力的事了,乱世之中,手里攥着什么也不如攥着千军万马来的踏实。即便大将军没有争霸天下之心,手握雄兵,不管谁坐了那把椅子,对大将军也不敢小瞧了。而要发展,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
董安道:“如果一旦开放沿海让洋人的商人过来,那么每天的进项就是一笔天大的数字!再说,如果允许洋人做生意的话,那么那些东楚商人也就没用了。到时候大将军派兵将城中东楚商人全都抓了,光是收缴的银钱就足够招募五万人马!莫说五万,或许十万都不再话下!”
听到这句话,杨顺会的眼神一亮。
“诚如那个彼得所说,现在洋人忙着恢复元气,最先要忙的就是商业,咱们从中收利,比洋人恢复元气发展起来还要快的多!不出三年,大将军就能有雄兵五十万。那个时候,大将军无论作何选择,还不都是您占主动?”
杨顺会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事容我再考虑一下,你先回去,和那个彼得多接触一些,也要弄清楚大海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我怕的是引狼入室啊。”
“大将军放心,属下肯定会打探清楚!”
董安说了一声,随即告退离开。
出了大将军府,董安看着西坠的残阳忍不住笑了笑。他顺着大街一路往回走,眼神带着怜悯的看着大街上那些看起来都很骄傲的东楚商人。他看着那些东楚人,就好像看着一只只躺在案板上已经烫去了毛的羔羊。
所以他的心情很好,而到了家之后他的心情更好。
“洋人还是有些信誉的。”
他看着自己寝室里那两口装满了金子的箱子,忍不住捧起来一捧金币贴在脸上。不管是什么形状,金子……始终都是金子。
……
……
货通天下行商铺
又是一天快要过去,大街上的行人反而越来越多了起来。天黑之前这段时间各地来牟平的商人们开始寻找酒楼青楼消遣,而那些东楚人则开始带着货物回到他们的营地里,为了保证安全,牟平城里有专门为东楚人商人设置的营地。
东楚人依赖隋人,因为他们的银子都是从隋人手里赚来的。但他们看不起隋人,他们觉得隋人身上那种气质很讨厌。而隋人也看不起东楚人,因为东楚人再富有也都很抠门,他们不会因为赚了钱而庆贺,也很少去逛青楼。
如果在酒楼里遇到一群东楚人吃饭和一群隋人吃饭,那么即便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也能很快辨认出来。点一大桌子菜的肯定是隋人,桌子上只有几个菜还挑三拣四的肯定是东楚人。付账的时候抢着给钱的是隋人,全都装傻的肯定是东楚人。
左鸣蝉从大街的人群里挤出来回到铺子,看了周明理一眼后两个人默契的上了二楼。
“打探出来什么?”
周明理有些急迫的问。
“城中来的那些商队有些不对劲!”
左鸣蝉压低声音道:“一般的商队不会戒备那么森严,即便是我手下的人也很难靠过去,而且看起来那些不同的商队似乎都有联系,我的人盯着他们,发现那几个商队的首领在一家酒楼里碰过面,但很快就散了,极小心。想要查清楚他们什么来路在城里难,我打算等他们出城的时候再下手。城中守军和咱们关系不熟,在城里下手没有把握。”
“我挑一些身手好的跟你去。”
周明理道。
“好”
左鸣蝉点了点头:“我带来的人手也不多,要对一个商队下手也还可以,就怕他们有什么后援。而且……我怀疑,这些商队根本就不是商人,今天我盯着其中一伙人的时候,有风吹过,其中一个人外面的袍子吹起来,露出里面的锦衣。”
“锦衣?”
周明理愣了一下:“官府的人?”
“官府的人倒是没什么。”
左鸣蝉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些担忧:“我担心的是……是军队的人。”
“无论如何都要查清楚”
周明理道:“如果是军队的人在和东楚人交易,那这里面就更不寻常了。东楚商人的货物对于军队来说没有什么用处,军队更没有必要花大笔的银子买回去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想以商队为名头遮掩什么?收的那些货也都是障眼法?”
左鸣蝉问。
周明理点了点头:“无论如何,都不能不查一下。既然乔装就肯定不是杨顺会的人,在大隋东边的军队,十之**都在沐府手里……沐府有必要这样和东楚人做交易吗?沐府想要什么,东楚人都得乖乖的直接送过去!除非,他们买的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而且,连杨顺会都要瞒着!”
“瞒着杨顺会?要瞒着他为什么还要把牟平让给他?”
左鸣蝉忽然想到了什么,有灵光一闪即逝,太快,他再仔细想却没了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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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六章最大的幸运
两个小伙计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愣了一下后其中一个反应过来,刚要呼喊就被左鸣蝉一掌一个震晕了过去,此时外面的骁骑校听到信号纷纷掠了过来,不多时就将这小院子团团围住。
之前进去的那些洋人只顾着在屋子里杀人拿人,外面那两个同伴被废掉他们毫无察觉。左鸣蝉将那两个小伙计打晕之后,推门进了屋子里,在门口打开一包迷粉,一抖手洒了进去。
屋子里的洋人怪叫几声,胡乱的往门外开了几枪就往外冲,左鸣蝉躲在门后面,出来一个放倒一个,屋子里七八个洋人竟是没费吹灰之力就全都擒住,骁骑校的人进来将这些人尽数用绳子捆了,每人扛上一个随即撤走。
回到货通天下行商铺的时候天还黑着,左鸣蝉和周明理两个连夜审讯。
其中一个洋人是之前就在那客栈里的,后来的洋人显然也是为了抓他才来,所以两个人第一个审讯的就是这个人。泼了一盆凉水之后迷药的药效逐渐过去,那洋人悠悠转醒。
左鸣蝉看了这人一眼忍不住笑了笑:“这洋人生的都差不了许多,竟是看不出年纪。”
周明理道:“这些洋人还好些,那些黑洋奴才不好辨认。上次去罗斯公国将安德鲁的弟弟妹妹接来是我去的,辗转到了罗斯公国之后才发现风俗习惯与中原截然不同。他们这样的洋人肤色发白,看起来和北辽人倒是差不了许多,蓝眼睛高鼻子。在罗斯公国那些大户家里,还有许多掳来的洋奴,肤色黑的好像炭一样,一个个看着跟鬼似的。全身上下都那么黑,唯独牙齿白的吓人。”
左鸣蝉道:“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若不是这次来牟平,我还真没见过洋人……安德鲁除外。”
周明理见那洋人醒过来,搬了把椅子坐过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洋人睁开眼看了看,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之前那个小客栈里了,而且面前的也不是抓他的人,有些迷糊。
“这是哪儿?”
他竟是懂些汉语,只是发音有些模糊。
“不要管这是哪儿,你最起码比落在那些洋人手里安全。”
周明理问道:“你的名字,其他洋人为什么抓你?”
“因为……生意上的事,他们以为我们抢了他们的客源。你应该知道,我们这样的人现在来大隋做生意,都要秘密的来,因为隋人不允许我们来。能来的都是付出了大代价,自然不希望有竞争对手存在。”
洋人沉默了一会儿后回答。
左鸣蝉冷冷笑了笑,招了招手叫进来一个骁骑校吩咐了两句,那骁骑校随即出去,不多时几个人架着一个洋人进来丢在地上。
“割了他的耳朵。”
左鸣蝉吩咐道。
两个骁骑校上去按住那人,另一个拔出匕首将那洋人的耳朵切了下来。因为绷住了嘴,所以那洋人的惨呼声显得很闷,传不去多远。这屋子货通天下行又改建过,隔音倒是还不错。之前那个洋人显然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身子。
“你叫什么?”
左鸣蝉问。
“我叫德罗。”
他回答。
“这些人为什么要抓你?”
“因为生意上……”
他还没回答完,左鸣蝉随即吩咐道:“杀了那个洋人。”
骁骑校的人按住那个洋人的头,一刀抹了他的脖子。血立刻就从断开的动脉里喷出来,青石地板上很快就蔓延出来一大片血迹。那洋人嗓子里呼噜呼噜的发出几声声响,冒了几个血泡之后随即咽了气。
“再问你一次,不回答,下一个是你。我没时间跟你聊天,我要的是简单直接真实的答案。如果你不愿意给我这个答案,那么剩下那些抓你的人一定愿意把握住活下去的机会。”
左鸣蝉摆了摆手,骁骑校的人将尸体拖了下去。
德罗的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他看了左鸣蝉一眼,能从这个汉人的眼睛里看到冷酷,他确定这个人真的会对自己下手。
左鸣蝉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愿意说,那我先来给你开个头……你是罗斯公国的人,是原来罗斯大公的手下。而抓你的这些人,是罗斯公国新的主人修伦斯大公的人对吧?你是罗斯叛军,来大隋是将火器卖给隋人换取金钱和帮助,对不对?”
德罗的脸色显然变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面前这个汉人居然知道这么多。
左鸣蝉淡淡道:“我问你,不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而是想要确定知道的对不对。最后提醒你一次,活着的机会只有一个,说不说由你……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们对你没有帮助?也许,你卖给别人的东西我也感兴趣。”
“这位尊贵的大人。”
德罗道:“您说的没错,我是罗斯公国抵抗军的人,来这里是为了寻求帮助。抓我的那些人是修伦斯的人,是一群侵略了我家园的魔鬼!”
左鸣蝉点了点头:“你们的火器是卖给了沐府?”
德罗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也还不知道我的买家是谁。东楚人帮我联络了买家,告诉我说是在隋国很有实力的贵族,有几十万军队,完全有能力帮助罗斯人夺回自己的家园。所以我才会低价将火器卖出去,只是为了能见到买家。但那个买家很神秘,告诉我等我准备好更多的货才会见我。”
左鸣蝉和周明理对视了一眼,估计着这个洋人没有说谎。
“你卖出去多少火器?”
周明理问。
“火枪三千支,火炮二十门,这是最后一批货,之前已经分批发出去了。”
左鸣蝉一怔:“好大的手笔!”
周明理道:“修伦斯的人出现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抓你吧?”
德罗点了点头:“据我所知,他们也是来和隋人做生意的。但他们不会出售火器,修伦斯手下的军队装备的都是奥普鲁帝国的火器,威力比我们罗斯人制造的要大的多。修伦斯的人知道隋人没有火枪,所以更不会将火枪当做货物出售。他们来,应该是为了联合你们隋人要对付东楚人的。”
“什么?”
左鸣蝉脸色一变:“对付东楚人?”
“是的!”
德罗道:“奥普鲁帝国的莱曼大帝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他用了五年的时间征服了奥普鲁帝国周边所有的国家,爱琴帝国是最后一个被灭亡的。在那片大陆上他已经没有敌人了,而这个人的野心大的能装下整片天空。他要的绝不仅仅是现在得到的这些,所以从灭亡爱琴帝国之后就开始准备向大洋这边进兵。”
“而东楚国,是挡在莱曼大帝面前第一块石头。修伦斯这次派人来,一定是联合你们隋人,请你们隋人不要帮助东楚国。”
周明理的嘴巴微微张开着,眼神里都是惊讶。
“同升客栈里那几个洋人,看来就是修伦斯派来的人了。他们去了杨顺会的府里,难不成是在和杨顺会谈这件事?”
左鸣蝉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留下继续提审那些洋人,我带人去把同升客栈里那几个洋人抓来,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左右,应该还来得及!”
他起身大步往外走,招呼骁骑校的人再次出了商铺直奔同升客栈。
……
……
“这个城市真美”
彼得站在同升客栈二楼,看着窗子外面:“这里的建筑,这里的食物,这里的女子,全都那么美……说实话,我真想再往隋国深处走走,最好是去看看那座号称天下第一雄城的长安什么样子,是不是比奥普鲁帝国的都城还要壮阔。”
“听说这个国家很大,最起码有几十个罗斯公国那么大。最北边的疆域上还在飘雪,南边的疆域上已经开花。步行的话,从这个帝国的北边走一年也走不到最南边,东西也是如此……这样广袤的一片大地,富庶而迷人。”
他那个老仆垂首道:“东楚只是一块跳板,帝国的军队灭掉东楚之后,就能以东楚为基地,向大隋进攻。”
彼得点了点头:“我听说,在大隋的西边有一个叫蒙元的帝国,疆域比大隋还要广阔,那里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出产最名贵矫健的战马和最纯洁珍稀的玉石。我所看到的还是太少了啊……隔着一片大海,这边的世界竟是如此不同。而最让人兴奋的,是这里的人居然还如此落后。隋国的军队装备的还是钢刀和弓箭,在火炮面前这样的军队又怎么可能守住他们的家园?”
“太令人着迷了。”
彼得叹了口气:“可惜,还没有好好看看这个国家就要离开了。”
“离开?”
老仆有些不解:“难道咱们不等杨顺会的答复了?”
“我也想多停留几天,最好是有机会去见见那个沐府的人……听说沐府才是大隋东边最强大的贵族,拥有几十万军队,就连隋国的皇室都对沐府没有办法。我们是来为大军探路的,如果连敌人的情况都没有搞清楚就回去确实可惜了,不过……必须要走了。”
他回头看了老仆一眼:“派去抓罗斯叛军的人还没有回来,显然是出了什么意外。如果不是被罗斯叛军的人抓了,就是被东楚商人的护卫抓了,是我太大意了些,以为可以轻易的抓到叛军的人逼问叛军的落脚处。现在,只怕我派去的人正在被别人逼问,我不认为有人可以扛得住酷刑,我的手下也没有那样的毅力,去吧,收拾一下东西,现在咱们去杨顺会的府邸,天亮就出城。”
“去杨顺会的府邸?”
老仆想了想随即明白:“在杨顺会的府里才是最安全的,收了您金子的人一定会愿意提供一点点帮助。”
彼得嗯了一声,随即转身回去。不多时,老仆将东西收拾好,带着剩下的护卫保护着彼得去了杨顺会的大将军府。他们才走不到半个小时,左鸣蝉带着人就到了同升客栈。骁骑校的人没发现洋人的踪迹,左鸣蝉心里懊恼不已。
他带着人在大街上转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发现,天蒙蒙亮的时候不得不返回货通天下行的商铺。
天亮之后,杨顺会亲自将彼得一行人送出城,杨顺会也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允许修伦斯公国的人来大隋做生意。他一直目送彼得他们离开,就好像在为一位多年的老朋友送行。
登上大船的时候,彼得回望牟平城感慨道:“不知道需要多久再回来。”
老仆垂首道:“很快的,帝国的军队会在牟平城墙上插上国旗。”
“修伦斯!”
彼得笑了笑道:“你真幸运,赶上了这样一个美好的时代。若是你再老一些,就看不到帝国的辉煌了。”
“是啊……我真的很幸运。
老仆挚诚道:“能侍奉您,我尊敬的莱曼大帝,这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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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七章最后一块糖
杨顺会没有想到,左鸣蝉和周明理也没有想到,自己在这天晚上错过了什么。整个大隋的人也都不会想到,那个在大洋彼岸崛起的帝国皇帝会只带着几个仆从就来到了中原,亲手打开了一扇门。哪怕杨顺会贪心于那十口箱子的黄金,如果知道彼得就是奥普鲁帝国的莱曼大帝的话也一定会出手。
如果左鸣蝉和周明理知道的话,他们一定会更加的懊恼。如果莱曼大帝死在中原,那个才崛起的帝国就会如大隋一样陷入混乱。
帝位,永远都那么诱人。
……
……
金安城破之后的第四天,黑旗军已经整装待发。
大隋长公主杨沁颜这些日子一直默默的看着方解,看着这个年轻男人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征服敌人。这是杨沁颜第一次接触战争,虽然大隋已经陷入战争很久了。如果不是小皇帝自己了结了自己,她还是站在后面的那个人。杨家的前景如何,大隋的未来如何,似乎都和她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但现在不同,小皇帝死了,她是天佑皇帝杨易最后一个孩子,她已经不在把自己当成一个女人看待。从出长安城的那天开始,她就告诉自己,以后,她的肩膀上将扛起已经倒落的龙旗。
“国公,是不是要对大理动兵了?”
杨沁颜问。
方解点了点头:“南边的事尽快解决,才能腾出手来解决北边的事。密探打听来消息说铁甲军已经攻入江南,罗屠的人马一战即溃,如果通古书院还要保存实力的话只怕铁甲军就要攻到书院门口了。在这之前,我必须将南燕的事解决完。铁甲军和通古书院的决战之后,或许黑旗军就再也没有余力壮大自己了,而是必须面对必须面对的敌人。”
他看了杨沁颜一眼道:“殿下,我知道您心里的迫切,我也同样迫切,但我不能赌博,我也没有资格和本钱赌博。黑旗军越壮大,对殿下越有利,所以我才会先攻打南燕……我不愿意在隋国的土地上掠夺,却愿意在敌人的国土上践踏。南燕灭亡,将会让黑旗军的实力增强不少,而带着一支浑身上下满是杀气的队伍面对新的敌人,更有胜算。”
杨沁颜连忙说道:“军务上的事,全由国公做主就是了。我不懂这些,胡乱插嘴只能扰了国公的计划。诚如国公所说,国仇家恨确实逼的我的心里急,可我也不是不知道轻重缓急,所以国公放心,无论你怎么抉择,我都支持……因为我知道,只有国公胜利,大隋才有希望。”
“谢殿下的信任。”
方解抱了抱拳。
“不急着对北边动兵,其实还有另外两个原因。”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铁甲军南下,杨坚一定分兵留守长安。我得到消息说,西北金世雄,高开泰,王一渠已经组成联军对京畿道动兵。我想请殿下写几封信,给京畿道留守的几位将军,让他们尽力不要和叛军激战,放叛军过去攻打长安。”
杨沁颜愣了一下,随即懂了方解的意思:“让朝廷的人马放行,让叛军和铁甲军去拼杀!如果我的亲笔信管用的话,我立刻回去就写。让中立的人避开,让敌人和敌人厮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的冷酷连方解都有些诧异。这个女人,似乎越来越懂得如何面对险恶。
方解嗯了一声:“长安城太雄阔了些,黑旗军就算现在有二十万人马,可要想攻破长安我也没有一分把握,让叛军先去攻城,是为了消耗铁甲军和叛军的兵力,也是为了能让我多看看,从叛军攻城中吸取经验,日后黑旗军攻城的时候可以减免一些损失。”
“其二……”
他顿了一下说道:“殿下心里肯定也有矛盾吧?毕竟杨坚是大隋的开国皇帝……不过我担心的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的修为。罗耀的修为已经足够强大却还败在杨坚手里,而我个人的修为没有丝毫把握可以取胜。所以,我只能先让通古书院的人去和杨坚拼,如果通古书院里还有什么秘密足以威胁到杨坚最好,如果没有,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联络更多的江湖客来……”
“我懂这些”
杨沁颜听到杨坚这个名字的时候,脸色显然变了一下。没有人比她更难受,因为她的敌人正是她的先祖。也许从古至今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开国皇帝成了他后代子孙的敌人。为了杀掉先祖,他的子孙正在想尽一切办法。
一个老人和自己的后代玄孙抢东西,双方谁都想置谁于死地……确实讽刺了些,也痛苦了些。
“大隋的未来,都在国公身上。”
她低低的说道。
方解摇了摇头:“不,大隋的未来,都在殿下身上。”
说完这句他没有再说什么,举步走向远处。校场上,黑旗军士兵已经整装待发,只等他的号令大军就要开拔。
杨沁颜看着方解的背影,眼神里有些异样一闪即逝。说起来方解在她心目中的印象转化的太突兀了些,曾经在她心里方解是个可恶的少年郎。而现在,却是大隋唯一可以依靠的擎天之柱。这样两个身份在她心里重合起来,却还没有完全融为一体。
她有些迷茫,有些恐慌。
但她很清楚,自己既然选择了这个人就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杨家人的天生就有一种很好的大局观,哪怕是女人。
“陈孝儒”
方解叫了一声
“属下在”
陈孝儒连忙过来。
“加派人手盯紧了从朱雀山大营里来的援兵,每一天走多少路我都要知道。军中有任何变化,我也要知道。另外……骁骑校里到底有多少人被罗蔚然收买了,我也要知道。我不希望这个数字会很多,因为损一个我都心疼。但你不能因为我心疼就不彻查,你自己心疼也不行。”
“喏”
陈孝儒应了一声。
“另外……我让你找的人,有消息了吗?”
“没有消息,但找到方向了!”
陈孝儒道:“属下刚刚收到消息,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您就问及了……主公命属下探寻侯文极的下落,本来没有一点头绪。不过前阵子大学士牛慧伦到了军中,他收了云麾将军马德彪的女儿马丽莲为义女。马丽莲在回长安之前,曾经见过侯文极。”
方解听陈孝儒提到大学士牛慧伦和马丽莲,这才想起来这两个人已经到了雍州。这段日子忙的事太多,这件事竟是忘了。
“马丽莲说,侯文极跟她分开的时候说过要往南走,所以,侯文极应该到了黄阳道。属下已经派人回去调查从北边进入黄阳道的各城,因为当初主公下令严密盘查北边过来的人,所以进出各城的人并不多,属下派人绘图去问,应该能有消息。”
方解嗯了一声:“让人暗中在朱雀山大营里查,我怀疑他混进来了……你回去之后派人先去大理,将我的亲笔信交给慕容耻。”
方解道:“也到了和南燕的皇帝陛下直接打打交道的时候了……记住,见慕容耻不是主要的事,骁骑校的人当初混进难民里的人必须联络上。大理城如何破,或许还在这些骁骑校手里。”
“属下明白!”
陈孝儒点了点头:“大理城中的骁骑校,一定会联络上。”
他这才明白方解为什么要先派信使进大理去见慕容耻,因为只有这样黑旗军的人才能进入大理城。只要进了大理,那么联系上骁骑校的人也就不算什么难事了。
……
……
方解将酒壶递给项青牛,项青牛接过来看了看方解的脸色:“你这种无事献殷勤的态度让我很担忧啊……最近我带着的江湖客们一个个闲的发愣,我就怕你这会来找我,只要你来,就肯定不是什么容易办的事。说吧,是让我先进大理城把慕容耻的脑袋偷出来,还是把南燕皇后的内衣裤偷出来?”
“呸……”
他才说完自己就呸了一口:“那老娘们应该年纪也不小了,偷她内衣裤干嘛……”
方解白了他一眼:“一不小心就泄露了自己的嗜好,你还真是特别啊。”
项青牛回瞪了一眼:“这只是一种自信的表现你懂不懂?”
“偷女人内衣裤的自信也不怎么好吧?我比较好奇是哪个女人给了你这样的自信……”
项青牛撇了撇嘴:“如果我想,这世界上没几个女人能不让我偷吧?”
方解挑了挑大拇指“好牛-逼!”
项青牛知道再纠缠这个话题肯定没什么好下场,连忙转移:“说吧,到底什么事?”
方解沉默下来,脸色也慢慢变得肃然。项青牛见他这样,知道肯定是什么大事,也坐好了身子等着方解说。
“你……”
方解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是说如果,你和你三师兄打起来的话,谁比较厉害?”
“我”
项青牛的回答很干脆:“如果还在山门的时候,我肯定不是三师兄的对手,但他下山的时间太久了,而且人一旦沾染上官门气,就会荒废一些东西。三师兄这些年工于心计,难免修为上会有所停滞。而我又是那种一朝悟道就牛-逼的一塌糊涂的人,所以如果打起来应该我能赢。”
方解点了点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可能会和你三师兄打一架。”
项青牛一怔后笑了笑:“虽然我对黑旗军的事不过问,但我看最近你的安排也多半是针对三师兄了。三师兄那个人……在大内侍卫处这些年,心思已经全被权势站住了。以前他是想做好皇帝下面最重要那个人的角色,现在皇帝没了,他会想什么我也不知道。”
方解道:“我不是让你和他打,而是我需要你帮我盯着另一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怀疑侯文极就在罗蔚然身边,所以,如果我和你三师兄打架的时候,你帮我盯着……侯文极这个人如果和你三师兄联手的话,他一定在暗处。情衙的镇抚使躲在暗处的时候,一定很让人头疼。”
“你会不会杀了我三师兄?”
项青牛问。
“不会”
方解回答的也很干脆:“他是忠亲王的师弟,是你的师兄,凭这两点,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杀他。”
“好”
项青牛道:“如果大师兄没有急着赶回草原的话,其实没这么麻烦。就算侯文极和三师兄联手,也断然不是大师兄的对手。老牛鼻子越发疯疯癫癫,却越发的霸气了。”
方解笑了笑,眼神里有些伤感。
项青牛拍了拍他肩膀:“我当初跟你说过,我不想让一气观的牌子倒了,所以我来帮你,你将来帮我。所以就算面对的是三师兄,我也知道该怎么办。只要他不死……我帮你打这一架。”
“如果可以不打……”
方解叹了口气:“我真的不愿意和他有什么冲突……也真的不愿意让你们师兄弟间有什么矛盾。”
项青牛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捏起一块糖放进嘴里:“这是最后一块糖了,我一直没吃。”
方解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这个时候,他心里很空,空的有些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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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章是期待?是不舍?
白衣男人有些怅然,因为他发现到了现在还是只有自己想到了这些,这些听起来有些虚无缥缈,却真的有迹可循的事。
张易阳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迷惑到嘲笑再到现在的惊讶,这个过程何尝不是白衣人一直探寻的过程?只不过,张易阳的表情变化只有十几分钟那么短,而他已经走过了很久很久。他一直带着自己的世界走在所有人的世界里观察世界,所有人的世界似乎干预不了他的世界,所以他一直存在。有些拗口,但就是这样。
也许,他是一个最忠实的看客,已经看了多少年?
“修行者的末日……”
张易阳喃喃了一句,眼神里有恐惧逐渐出现。
“也许用不了多久了……”
白衣男人回过头看着张易阳:“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改变世界最快的是什么吗?”
“改变世界最快的?”
张易阳发现自己在这个白衣男人面前真的像个小孩子,因为他所想到的问题都是自己根本不曾考虑过的。相比之下,就好像自己还在唱着童谣玩着过家家,而对方已经把所有著作丢在一边不屑再看了,因为在他看来那些满篇道理的文章狗屁不通。
“是天灾?”
张易阳问。
“不……是战争。”
白衣人道:“没有什么比战争更容易改变一个世界,一千年前大轮明王创建了佛宗,自此之后西边的大草原一直在佛宗的统治下,草原人这千年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孩子从一出生就没有别的选择,牧民们坚信佛宗的光辉可以照耀他们永生永世无尽轮回。佛宗一成不变,大草原也一成不变。”
“中原略有不同,每隔几百年就会有一场大的动荡,王朝更替,世家兴衰……但主导这更替的依然是大修行者,他们站在幕后指挥着这变迁,其实还是没有变迁。所以不管是大草原还是中原,其实仔细想想,和一千年前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张易阳仔仔细细的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
“是啊……”
白衣男人长长的舒了口气:“没有什么变化,草原人还是穿着皮袍骑着骏马手持强弓硬弩狩猎,中原人还是穿着宽袍大袖的衣服在古籍中寻找什么真理……这一切,都是因为没有一场巨大的真正意义上的战争。”
“但是现在不同了。”
白衣人脸色有些肃然的说道:“大草原上,从阔克台蒙家族带兵攻打大雪山大轮寺的那一天开始,这一切就都开始改变了。佛宗不再是草原的主宰,失去了宗教护佑的牧民开始变得惶恐不安,他们无法如以往那样希冀在危险到来的时候有无所不能的大轮明王庇佑,这个时候什么才能让他们感觉到踏实些?”
“是拥有强大军力的国家。”
白衣人自己给出了答案。
“中原也一样……”
白衣男人缓缓道:“这些年来中原王朝的更替,其实社会没有变化,变了的只是坐在龙椅上的人的姓氏。”
说完这句话,他想到了自己前些年做的那些事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他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想到,世界的变化必然要受到战争的影响,只有战争才能让人恐惧让人思变。所以他养了一群仆从,而那群仆从或间接或直接的发动了很多战争,促使了多个王朝的兴起和灭亡。但他失望了,他没有看到自己以为可以看到的那种变化。他没有自己主导那些战争,只是冷眼看着他的仆从们翻云覆雨。
后来他忽然明白,原来仆从们这么多年来一直推动的战争,根本就是错的。错不在战争本身,而在于主导战争的人没有变,还是大修行者。只要是修行者主导的战争,又怎么可能会有本质的变化?
“但是现在不同了,正如草原上阔克台蒙家族终于推翻了大轮明王主掌的佛宗,中原在隋国大乱之后也终于有了本质的变化,虽然这变化还没有彻底出现。”
白衣男人语气平缓但沉重的说道:“大洋彼岸,那些不懂修行的洋人已经将火器的发展推到一个很高很高的程度,靠着这强大的火器,他们可以轻易稳固统治者的地位。他们的变化,比大海这边要大的多。”
“草原上没有了佛宗之后,不是一天就能出现火器来替代修行者的,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等到草原人开始在马背上扣动火器的扳机而不是拉开弓弦需要多少年?几十年,几百年?”
“敌人不会给他们这么久的时间。”
白衣男人道:“所以我才会说,战争是改变世界最快的一种手段。当洋人的强大军队出现在这边的时候,改变才会彻底。那个时候,修行者将面对一群凡夫俗子的挑战,可偏偏那些凡夫俗子手里拿着的工具能威胁到修行者的生命!”
“曾经有两个人让我感到惊喜,我以为我难以找到的答案会在这两个人身上找到。”
白衣人坐下来缓缓说道:“第一个人就是万星辰。”
他说。
听到这个名字,张易阳的心里微微一震。
……
……
白衣男人喝了一口茶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我最早注意到万星辰是他绝高的修行天赋,当所有修行者还在以会的越多为荣耀的时候,他却只专注于手里的剑。所以我一直以为大轮明王就算能偷轮回也不如万星辰,他自称万法通却不过是杂而不精罢了。而万星辰的一柄剑,足以改变江湖格局。但真正让我觉得这个人可以改变世界的,不是他的剑。”
白衣男人道:“是他的创造,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万星辰创造出来一批军队,陪伴着隋国的开国皇帝长眠等待着醒来的机会。那个时候我很欣喜,因为我知道不管是中原的军队还是草原的军队,都无法战胜万星辰创造出来的这支军队。当这支军队出现的时候,就有可能引发世界的变化。人们会去思考,如何才能战胜这支军队?”
“只要人们开始思考,就会进步。而不是再活在大修行者的庇佑下,普通人开始靠头脑来让自己活下来,当普通人开始直面一支无法战胜的军队的时候,我期待着开始有人能创造出击败这军队的东西。”
“但是后来我发现我还是高看了万星辰,他的眼界还是太小了,他可以改变江湖的格局,却改变不了世界的格局,他把那支军队封存在古墓里,创造了他们却不敢使用。一直到万星辰临死的时候他才觉悟,才想明白是什么阻隔了世界的进步。于是他提着他的剑南下,把江南通古书院里那些明面上的人挨着个的屠了一遍。他的剑依然无人可挡,所以很多修为逆天的人死在他手里。我想,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先去找罗耀的原因。”
“他将通古书院里那些可以威胁到铁甲军的大修行者都杀了,那么接下来就是普通人来面对铁甲军了。因为害怕,所以普通人就会想的更多更多。万星辰想要杀的更多些,但他明白的太晚了些。”
张易阳真的被震撼了,他从来不曾自万星辰南下这件事中想到这些事。
现在他才明白,原来万星辰在临死前也已经到了白衣人的这一步,只是,白衣男人显然比万星辰要明白的早很多。然而白衣男人自己也是大修行者,所以他的思想也被局限住,如果问他如何修行,也许没人可以比他更懂得回答。但若是问他如何让这个世界改变,他知道答案却创造不出过程。
万星辰南下,是为了让普通人直面危机,希望普通人没有修行者的思维局限,创造出可以击败铁甲军的东西。
但是……真的太晚了。
“第二个人,是万星辰的弟子……杨奇。”
白衣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那是一个真的让人刮目相看的人,一个真的惊采绝艳的人,他本是最平凡无奇的体质,却能达到那样高的境界。也许他的修为和一些活了很久的大修行者无法相比,但他最终都会取胜,一次次的出乎我的预料。”
“如果……如果他比万星辰要早出现的话,或许这个世界的变化真的会提前到来。但他出现的太晚了,而他想到的也停留在第一个层次。”
白衣男人道:“杨奇应该是很早就想到了是什么阻碍这个世界的进步,所以他才会毅然西行。有人说他自私,带着那么多中原的修行者走进草原送死,他的同伴一个接着一个死去,他都不曾相救。他要保存实力,和大轮明王决战。如果这样想,他真的很自私……可如果换一个想法呢?”
白衣男人叹了口气:“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是故意带着那些修行者去送死的,他知道修行者才是阻挡世界变化的最大的桎梏,他明白修行者不是普通人最大的保护者而是最大的天敌……所以,他才会一心想杀掉大轮明王。大轮明王活了一千年,让草原一千年一成不变,杨奇坚信只要杀了大轮明王,才会打开变化开始的那扇门。他要杀死大轮明王,所以带着那些修行者赴死,他自己也是赴死。”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改变过,但他出现的确实太晚了些。就如同万星辰悟透一样的晚。”
说到这里的时候,张易阳忽然问:“既然你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事发生,这些人出现,你将希望寄托在万星辰身上,寄托在杨奇伸手,为什么不自己去做?我在想,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杀掉大轮明王。我不知道你到底活了多少年,但如果你早一些动手的话,就会迫使这个世界变化!未见得就会落后于大海的另一边!”
他说的没错,如果这个白衣男人真的活了很久很久,以他的修为,如果要去对付大轮明王的话,说不定大轮明王根本就没有活一千年的机会!
“因为……”
白衣男人沉默了很久很久,眼神里有些伤感那么真实。
“别人都可以改变这个世界,唯独我不可以。”
他说了一句张易阳无法听懂的话。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唯独你不可以?”
张易阳追问。
“就好像……”
白衣男人喃喃道:“我养了一条狗,我知道这条狗会咬人会伤人,我明白只要有这条狗在家里就没有客人到来,甚至整个村子的人都活在恨和愤怒中……但那狗是我的,我已经可以容忍别人想办法杀了这条狗,我自己……真的下不去手。”
张易阳还是没懂。
他不知道白衣男人说的这条狗是大轮明王,还是别的什么?
张易阳觉得,白衣男人本身就是个矛盾。他到底是在期盼着改变的到来,还是不舍于这个时代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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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一章请他独自来见我
大理城北三十里
有些出乎南燕人预料的是,黑旗军并没有对大理城四面围住,而是只在北门外安营,黑压压的连营看起来让人心悸,城里的人谁也没有料到黑旗军竟然这么快就杀到了大理城下。金安告破之后,慕容耻不是没有想过调派军队挡住黑旗军,但满朝文武就没有人站出来举荐出一个能打赢这一仗的可靠人选,事实上,是他们谁也不愿意带兵出战。
所以慕容耻有些后悔,后悔于自己的犹豫。
如果当初增兵金安的话,黑旗军的进度不可能这么快。
看着下面那些朝臣脸上的惊慌和畏惧,慕容耻忍不住冷笑。就在刚才,礼部尚书,吏部尚书等六部尚书,再加上三省高官联名上奏,请他下旨弃城!满朝文武,居然只有那个前阵子被他责骂了一顿的御史台都御使一个人声泪俱下的请求死战到底。满朝文武只有一个人求战全都请他逃走……这是何其无耻何其胆怯的谏言,慕容耻都想不到这些人哪里来的厚脸皮!
他不是看不破这些人的龌龊心思,所以他觉得恶心。
这些人都不在乎他这个南燕皇帝是否还是皇帝,只要他们的家业能够保存就足够了。方解在金安忽然改变了策略无疑是攻向大理城的第一个杀招,笔直的攻进了那些朝臣的心里。方解在金安没有再杀人,而是保护了金安城主宁浩一家,甚至没有拿走宁浩一个铜板的家产!
这个消息,对于南燕朝廷的这些大人们来说无疑是可以有另外一个选择的信号。当方解南下大杀四方的时候,这些朝臣好不容易表现出来了一丝同仇敌忾瞬间就瓦解的七七八八。虽然慕容耻知道他们的同仇敌忾不是因为燕国也不是因为他这个皇帝,而是为了自己,但这对于他来说毕竟是件好事,可惜,方解只是放了一个城主,就让这团结背后的虚假提前暴露了出来。
南燕之弱,其实根本在于分化。地方不服从朝廷政令,那些世家大户也是勾心斗角,更别提对他这个皇帝有多少尊重了。如果那么多世家大户地方豪强联合起来,未必挡不住方解的黑旗军。
所以,慕容耻有一阵子甚至没有了担忧,他觉得只要朝臣们团结一心,黑旗军再强大又有什么可怕的?
现在,方解用这样的方式松动了那些朝臣们本就不坚固的决心。
“陛下!”
礼部尚书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黑旗军兵锋正盛,此时硬憾实为下策。大理城虽然城高墙厚,但天长日久难免有失。至于那些洋人……更是不可信任。陛下万金之躯,万万不能涉险。臣以为,当趁着黑旗军没有四下围城之际,陛下亲率大军退出大理。”
他虽然注意到了慕容耻的脸色不好看,但到了这会他索性一口气说下去:“陛下,臣以为,若是陛下退出大理,贼兵进驻必然心浮气躁,必然得意万分,那个时候贼兵心生懈怠轻慢,反而是最好的反击时机。陛下的退避不是放弃,而是为了最后的取胜……大理之南还有十几座雄城,还有很多军队,若是联合起来,黑旗军还能一直势如破竹下去?”
“臣请陛下,退出大理,下旨南边各城的城主带兵护驾,到时候就能组建一支强大的军队,取胜,也只是时间用的稍微多些而已。”
兵部尚书道:“陛下,臣也觉得如此方是上策。”
慕容耻冷冷笑了笑道:“这法子确实不错,但朕有个更好的,最快最直接,可以保住这大殿里大部分人无虞。城墙都不会裂一块砖,你们也不必损一个铜钱。”
“陛下有何良策?”
立刻就有人问道。
慕容耻冷哼一声道:“朕将自己绑了送到黑旗军大营里去,你们这些人就都能得以保全了,你们觉着,朕这计策如何?”
这句话一出口,下面人顿时鸦雀无声。
慕容耻嘴角挑起来的笑容里都是讥讽:“不久之前,方解派了使者来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还喊着要与大理城共存亡,与大燕国共存亡,怎么,这才几天过去,心思就都变了?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你们是看到宁浩都能带着家眷家产平平安安的离开了,你们也想那样对吧?”
“可笑!”
他的视线扫过群臣:“方解的军队还没亮出刀子,黑旗军的云梯还没架上城墙,你们就被人家的给击败了。他只用了这样一招算不得高明的手段就让你们心里长了草,我真不知道是该称赞敌人的狡猾还是咒骂你们的无耻!宁浩就算还活着也不过是一条被圈禁起来的没牙老狗,你们呢?觉得方解会放过你们?”
下面人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朕一直忍着你们,让着你们,是因为朕觉得只要朕表现出足够的耐心和宽容,你们这些人就能被朕感动,齐心协力的把大燕国打造成天下强国。哪怕不能实现这样的目标,最起码也能让大燕国上下一心如铁板一块,谁也别想撬动大燕国的根基!可是朕错了,你们的心都是万载的寒冰做的,朕就是再容忍也暖不了化不开!”
“朕可以告诉你们,你们都死了心吧。”
慕容耻站起来大声道:“朕已经下旨封堵大理八门,任何人没有朕的旨意都不能出城否则格杀勿论!朕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没能治理好大燕,但朕最起码还能治理好朕的都城!还记得朕登基的时候说过的话吗?”
他扫了一眼下面的人,冷笑着说道:“与荣俱荣,与亡共亡!”
……
……
方解抬登上瞭望塔,用千里眼看了看大理城。当看到这座城的时候,记忆一下子全都从脑海里涌了出来。他在这里渡过了逃亡最初的那几年,虽然活的小心翼翼但还算安稳。那个时候保护他的人对他都没有什么好脸色,包括沉倾扇包括沐小腰也包括大犬。
谁能想到,后来的会发生那么多事?
看起来,这座城就和当年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城墙上的守军显然多了不少,方解还看到了架设在城墙上的火炮。
“主公”
陈孝儒爬上瞭望塔叫了一声:“慕容耻给了回信。”
他递上来一封信,方解打开看了看,上面就五个字。
愿与君一战
方解笑了笑,将信随手丢在一边:“当初我决定南下的时候,不少人都对我说慕容耻太狡猾,大军攻到大理城的时候只怕他早就带着人马一头钻进大山里了,茫茫十万山,想要围剿都难。可是……他怎么可能逃?”
“他逃了,躲进山里,出来的时候他还是皇帝?丢了大理,他什么都不是。他会去投靠那些地方世家?那个时候谁还敢收留他?所以从始至终我就知道,慕容耻一定不会逃。大理在,他就是南燕的皇帝。他弃了大理,就别想再回到从前了。”
“咱们的人进去了吗?”
方解问
“进去了,应该很快就会和城里的骁骑校联络上。”
陈孝儒回答道:“跟着信使进城,藏在马车底下,一共四个人,再多的话就会被察觉。虽然人少,但是属下精挑细选出来的得力人手。”
“嗯”
方解点了点头:“城中的骁骑校大概有多少人?”
陈孝儒道:“大概有三四十人,那个时候骁骑校人手紧张,能抽调的就这么多,混在被掳走的平商道百姓里,十之**应该都在大理。不过属下估计着还有人没进城,难民的队伍到了大理应该被监管的就会有所松懈了,以骁骑校的机警和身手偷偷从队伍里撤出去不算太难。如果外面有人的话,很快就会来军中报到了。”
方解点了点头:“现在我想知道的是慕容耻身边有没有什么大修行者护着他,这个人必须擒住。”
“消息应该很快就能出来,混进去的人带着信鸽。”
“嗯”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援军那边有什么消息了吗?”
陈孝儒垂首道:“罗蔚然带着援军已经进了雍北道,预计着再有最多二十天也就到了。一路上过来的时候没察觉有什么一样,替换下来的那些货通天下行的人,也都被吴一道下令调回来,人一回来,立刻就开始审讯。”
方解道:“这些人骁骑校不要插手去审问,最起码明面上不要插手。如果插手,难免会让货通天下行的人以为咱们信不过,索性就都交给散金候处理。”
“属下明白,但人数那么多,路上丢一两个人也不算什么。”
方解笑了笑:“手脚干净些。”
“主公放心!”
陈孝儒抱拳道。
“燕狂就快回来了,留下木三一个人在长安城有些势单力孤。他够机灵,缺的是信心,人多些,他心里也踏实些,你选派得力的人手去长安,保护木三的安全。现在不打长安城,但以后肯定会打,木三留在京城里早晚会有大用,不能有失。”
“喏!”
“许孝恭和刘恩静到了之后,立刻带他们来见我。”
“喏!”
“安德鲁到了吗?”
“最迟明儿一早就到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夜就能赶来。”
“火器工坊那边有消息了吗?”
“送回去的炮弹已经拆开研究,工坊的工匠们说只要有样本,照样子制造其实不算太难,不过还是工坊规模上制约了产量。而且当初建造工厂的时候,是按照罗斯公国的制造水平建造的,现在找到了更好的东西,很多基础建设都得改造。”
“那就尽快改,雍州还不算稳固,所以火器工坊还不能离开朱雀山大营。”
方解想了想问道:“在牟平城的是谁?”
“是千户左鸣蝉。”
陈孝儒回答:“很沉稳的一个人,而且心思也灵动。”
“让他和货通天下行的人一块想办法,最好弄几个奥普鲁帝国的火器工匠回来。等安德鲁到了之后,让他来负责审讯……记住,城破之后,那些洋人尽量抓活的,火器改进还需要这些人。安德鲁来审问他们,是最合适的人选。给左鸣蝉送信的时候,让他也多留意一下牟平的动静,如果牟平城里出现洋人和杨顺会或是沐府有什么联系,立刻加急来报!他已经去了有一阵子依然没有消息回来,看来不管是沐府的人还是杨顺会对我的提醒都不怎么在意……大意,从来都是失败的先兆。”
“喏,属下回头就吩咐人去办。”
“还有……”
方解停顿了一下后说道:“派人赶回去援军中,传我的军令让陈搬山为主帅,诸葛无垠为副帅,接管大军指挥,请罗蔚然先行来这里见我。”
陈孝儒脸色变了变,随即垂首道:“属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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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四章明路
方解让人在大营辕门外面放了一把躺椅,他躺在上面眯着眼睛晒太阳。天气已经热了,只有早晨的阳光才最舒服。微风送来一天当中难得的清爽,而初升的太阳洒下来的温度让人的皮肤都在大口呼吸。
已经到了大理城第三天,方解似乎还没有攻城的意思。下面的将领们每天点卯的时候都会请战,方解只说不急,将领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开始攻城。有人去问吴一道,吴一道笑了笑说馒头已经放在锅里了,总得等熟了再揭开锅盖吧。
大家还是不太懂,什么时候熟?
远处几匹战马呼啸而来,马背上的骑士离着还远就跳下来,快步走到方解身前,为首的那个相貌显然和汉人大不相同,黄发蓝眼高鼻梁,以至于身上穿着汉服都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主人,我看过了。”
来的人正是昨天夜里赶到大营的安德鲁,这个罗斯国人已经习惯了在中原的生活,一口汉语倒是越来越流利。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表情有些肃然。
“属下观察过城墙上的火炮了,外形上来说比咱们工坊铸造的要大一些,炮膛也要大些,估计射程比咱们的火炮要远。因为不合规制,所以缴获的炮弹咱们的火炮用不上,要想使用改进后的炮弹,以前铸造出来的火炮都不能用了。必须重新铸模,回头我再把咱们缴获的火炮拆开来看看构造有什么不同。”
“以前铸造的也不能浪费了。”
方解微微皱了皱眉,他已经想到了这样的结果,心里难免有些觉得可惜。火炮的威力最重要的莫过于爆炸力和射程,黑旗军工坊铸造的火炮在射程上不如奥普鲁帝国的火炮,如果将来交战的话,必然处于下风。
“和洋人打用不上,但和其他敌人打还能用上。”
以后的敌人,最起码在短时间内不是洋人。
安德鲁点了点头:“不急着重新定型,属下打算拆开来之后看看奥普鲁帝国的火炮还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如果急着定型生产的话,咱们制造出来的永远都只能跟在奥普鲁帝国后面跑,如果能想到改良的法子之后再投产,最起码不会被敌人落下太多。而且在我们那边的工厂,模具一旦定型也不是随意可以改动的。所以在短时间内……最起码几年之内奥普鲁帝国的火炮都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不会有大的改动。”
“火炮成型之后,主要的研究方向就是炮弹的改良。在不能讲炮弹送出去更远之前,能做的就是尽量放大炮弹的威力。”
安德鲁道:“不可否认,奥普鲁帝国的火器装备要比罗斯公国的先进,罗斯公国的火器工厂已经很多年没有改良过了。就算在同等威力下,射程上的差距足以造成致命的打击。如果对方的射程是一千米,而咱们是八百米,这两百米的距离就能填进去无数的人命。”
“不过,如果大理城内只有这些火炮的话,不足以阻挡大军攻城。”
安德鲁下结论道:“火炮的威力确实远超抛石车,但现在大隋的抛石车也已经达到了制造工艺上的极致,我看过军中最大的抛石车,需要二百人操作,能将千斤巨石送出去足有二三里,这样的射程已经和奥普鲁帝国的火炮相差无几,甚至还要稍稍强一些。”
方解道:“可这样的巨型抛石车,军中只有三架。”
这样巨大的抛石车,制造出来极为困难,而且太过庞大不好运输,仅仅是操作就需要二百人来完成,要想运到战场上安装好就不是一件容易事。
安德鲁道:“三架就足够了,属下观察过,为了保证稳定,大理城上的火炮是固定的,也就是说只能进行上下角度的调整,而很难进行左右调整,对于防御步兵战阵冲击作用很大,但对于精确打击敌人还做不到。属下一会儿把敌人火炮的死角位置找出来,然后架设那三架巨型抛石车,足以让城墙上一片狼藉。”
方解点了点头:“你去安排吧,另外,生擒的那些洋人你来审问,我让骁骑校的人协助你。不仅仅是要问火炮的制造工艺,还要问那个奥普鲁帝国是不是有对中原动兵的打算。”
“属下明白!”
安德鲁点了点头道。
“你对奥普鲁帝国的事知道多少?”
方解问。
以前这个帝国的名字还没有让方解如此的重视,所以方解也没有问过安德鲁这方面的事。现在看来,这个野心勃勃的帝国似乎有意向大洋的这一端使用武力了。
“属下知道的也不太多。”
安德鲁想了想说道:“奥普鲁帝国的皇帝叫做彼得莱曼,被人称为莱曼大帝。他继位的时候奥普鲁帝国的疆域还没有爱琴帝国的三分之一大,因为国力并不强大,在大海另一侧的大陆上奥普鲁帝国也只能算三流国家。”
“但这个人特别有头脑而且心肠冷酷,传说他是毒死了他的父亲和兄长才继承了皇帝位的,继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两个弟弟和兄长一家人全都杀死,然后提拔他的亲信做了手下最重要的大臣,接下来的几年,他将帝国的军队从那些大公侯爵手里逐步收回来,然后亲自训练。”
“在燃灯节的那天……燃灯节就像是中原的春节,是最祥和的日子。按照惯例,燃灯节是天帝让百姓们尽情放松欢愉的日子,是不允许发动战争的。但莱曼大帝显然对天帝没有什么敬意,在燃灯节那天向邻国开战,一天就向西侵吞了二百里,然后趁着敌人没有反应过来,一口气打到了邻国的都城,然后用诡计引诱邻国的皇帝出城谈判,将其杀死。”
“只用了两个月,他就将邻国灭亡。从此之后,奥普鲁帝国开始了不停的侵略。莱曼大帝很懂得运用战术,他和远方的国家结盟,送去大量的钱财和美女,对邻国则不断的攻击。就在这样的分化下,他只用了三年就让奥普鲁帝国的疆域扩大了两倍,比曾经最大的帝国爱琴帝国还要庞大。”
“莱曼大帝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压榨被占领地的百姓,就好像压榨橙子获取果汁一样,将所有的收获都用来装备军队。论国家的富裕,爱琴帝国比得上三个奥普鲁,可论武力的强大,奥普鲁比得上三个爱琴。”
安德鲁叹了口气道:“奥普鲁帝国就好像一个畸形的巨人,有着强悍的双臂足以舞动巨大的兵器。”
方解忽然想到了前世时候,那个悍然发动了世界大战的狂人。
“属下来到中原的时候,奥普鲁帝国正在和爱琴帝国交战。当初莱曼大帝为了麻痹爱琴帝国的人,向爱琴帝国递交了国书,表示愿意臣服在爱琴帝国皇帝的脚下。他还愿意将每次战争获取的一半利益都献给爱琴帝国,以至于爱琴帝国的皇帝和贵族们都被那巨大的利益蒙蔽了眼睛。”
“直到奥普鲁帝国的军队攻进爱琴帝国的时候,那些贵族们还在吵着如何分了奥普鲁帝国献上的金银珠宝。莱曼大帝是一个擅长用黄金做武器的人,往往比他的军队更容易将敌人击败。”
安德鲁有些怅然的说道:“所以,直到奥普鲁帝国的军队已经侵吞了爱琴帝国两个公国的时候,爱琴帝国的皇帝还在驳斥求援的使者,骂他蓄意破坏爱琴帝国和奥普鲁帝国之间的纯洁友谊。”
他摊了摊手:“这样的话,爱琴帝国怎么可能不败?虽然属下来的时候战争还没有结束,但大家都知道爱琴帝国灭亡是早早晚晚的事。”
方解点了点头,将彼得莱曼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主人,什么时候攻打大理城?”
安德鲁问。
“稍稍再等一下。”
方解的视线飘向大理城那边:“再给他们一些时间。”
……
……
大理城
距离皇宫最近的大街叫做盛昌大街,能在这条大街上住着的没有几个平头百姓。这地方虽然比不得大隋长安城太极殿南边大街上的寸土寸金而且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可也不是普通百姓能奢求来的地段。
宰相府就坐落在盛昌大街靠东面,距离皇宫步行也用不了半个小时。
作为南燕各家族中实力最强大的朱家,不仅仅是在地方上拥有绝对的权势,也是大理城里能影响慕容耻的家族之一。朱持检能在宰相的位子上稳稳当当的坐了这么多年,可不仅仅是他会做官。
客厅里燃着檀香,味道钻进人的鼻子里好像能直接卷进脑海里一样。都说这香味有安神的作用,其实还是因为它足够金贵所以才会被富人们选择。
坐在朱持检面前的这个人还很年轻,应该也是第一次独自承担这么重要的任务,所以稍稍显得有些不自然。
朱持检看了他一眼后忍不住笑了笑:“我不得不佩服镇国公,有你们这样年轻且有胆魄的手下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我难以理解你们是怎么混进大理城的,也难以理解你们是怎么有勇气走进我家里的。”
“你多大?”
他问。
年轻人回答:“十九”
朱持检微微一愣:“十九岁就能担当如此大任了……镇国公还真是敢用人。”
年轻人笑了笑:“镇国公也不过二十岁年纪。”
朱持检发现这个年轻人虽然有些不自然,但这种不自然绝不是局促,也不是担忧,更不是胆怯,只是……兴奋?
“你就不怕我一声令下将你拿下?只要我招一招手,外面的护卫就会冲进来。我不信你能扛得住酷刑,将你们这些混进来的人一网打尽,镇国公的算计也就难以继续了吧?”
年轻人撇了撇嘴:“我和你之间有七步的距离,为了这次谈话的保密你让下人都出去了,如果你下令抓我,外面的人冲进来需要跑最少十五步,我比他们有快一半的时间杀你。镇国公说过,做什么事只需要衡量一点就好,那就是吃亏了吗?我不过是一个小人物,你是南燕的宰相,如果我能拼死你,肯定不算吃亏。”
他笑了笑:“更何况,如果你想抓我,何必等到现在?”
朱持检忍不住赞了一声:“如果镇国公麾下黑旗军的人都如你这样有胆魄,那么真的很少有人可以匹敌。”
“你错了啊。”
年轻人笑道:“怎么可能都如我一样?大部分都比我强。”
朱持检微微愕然:“说吧,镇国公让你来干嘛。”
年轻人道:“给宰相大人您指一条路……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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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五章你不杀我我杀你
黑旗军到达大理城的第四天,骁骑校的人送来密信交到方解手里。方解看完密信之后手心里冒出一团金色火焰,信随即付之一炬。当天,他便带着散金候吴一道,一气观观主项青牛离开了大营。
大营里极少有人知道方解离开,就连他的女人都不知道。
一头白狮子两匹骏马在小路上飞一般的掠过,虽然西域名驹的速度和白狮子无法相比,但已经足够快了,可战马可不具备跑的又快又平稳的性能,越快自然颠的越剧烈些。以至于还没有习惯骑马的项青牛不得不一只手攥着缰绳一只手扶着肚子,这种肥肉上下飞窜的感觉让他有些恼火。
方解瞥了他一眼后忍不住笑了笑,声音穿透劲风送进项青牛的耳朵。
“你扶着肚子做什么,难道抖的厉害的不应该是胸吗?”
项青牛狠狠瞪了方解一眼:“再讥讽我,一胸闷死你。”
方解笑道:“吓死我了。”
项青牛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子一定要减肥了,这特么颠的快吐出来了。不过这样经常骑骑马应该有用吧,这双胸上下起飞,甩啊甩的会不会甩出胸肌来?想想就来劲啊,我也要做精壮的汉子!”
方解脑海里补充了一下那画面,忍不住恶寒了一下:“甩出来的胸肌轮廓线条和练出来的是不是不一样?”
项青牛也脑补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寒颤:“上下的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吴一道却一直有些沉默,他有些不理解方解和项青牛之间这样低级下品的玩笑开起来为什么还显得那么爽,也不理解方解为什么在项青牛面前一点都不在意黑旗军统帅的身份。但他没时间理会这些,因为他更不懂为什么只带自己和项青牛,甚至连护卫都不带。
“主公,为什么不知会骁骑校挑选精锐护卫?”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因为他总觉得方解这样的决定有些草率。
“几位夫人修为精深,若是她们能随行的话就不会有任何差池了。”
方解听完笑了笑:“我知道她们修为都不低,出了完颜之外,她们几个随便一个都能在江湖上翻起风浪。但……散金候,隐玉的修为也不算差,如果我出去面对危险的时候带上她,你会怎么想?”
吴一道心里一震,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们就算修为再高也是女人,就算她们不是我的女人她们也始终是女人。我虽然从来没有认为过女人就一定比男人弱,但我始终认为女人就应该站在男人背后。她们强,所以就让她们站在男人身前?”
方解笑了笑:“如果以前我不能独自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我不会拒绝她们帮我。但是现在,我只希望她们都能平平安安的,包括隐玉。”
吴一道点了点头:“属下懂了。”
方解催动白狮子,一边疾驰一边说道:“我从来就不是个道德君子,我弱的时候被女人保护我认为是很丢脸的事,而我强的时候还需要女人保护那就真的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了。”
吴一道脸色有些变化,似乎觉得方解这样的想法有些……不合常理。在吴一道看来,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能用的上就应该用。所以他说懂了,其实他根本就没懂。方解这种思想似乎和这个时代有些不同,在这个时代女人一旦有了男人,就差不多算是这个男人的附属品,女人要服从男人的一切,尤其是出身卑微的女人。
虽然这个社会女人的地位并不是特别低,但也很少有将女人摆在很高位置的。
项青牛看了吴一道一眼,笑了笑道:“侯爷还没明白方解的意思?自己的女人嘛,可以同生共死,但那是要要遇到必须同生共死的时候啊。不然还是把女人留在家里吧,女人就算再强大,也不会因为遇到事男人就把自己推出去而自豪,而是以遇到事男人就把自己护在身后而满足。”
“咦”
方解笑道:“你这样完全可以和女人做好朋友了,为什么会见了女人就躲呢。”
项青牛撇了撇嘴:“以我之风流潇洒想要女人还不是勾勾手指的事?我之所以不要女人是因为道爷还不想有枷锁缠身,我就像一阵自由自在的风儿,只留下一道让女人们仰慕的背影,而不会留下一段佳话。”
方解笑道:“这还真是一种境界。”
项青牛郑重的点了点头:“我就是传说中那种只让女人挂念而不会让她们牵绊的男子。”
他和方解这样的对话一展开,吴一道又没办法插嘴了。
“到了”
方解和项青牛几乎同时说了两个字,随即勒住战马。而吴一道明明最先察觉到了什么,却最后一个勒住了战马。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下来站好。
……
……
这是一条穿过林子的小路,虽然远不如官道平坦好走,但从这里去大理要近很多。林子很密,偶尔有鸟儿低低的叫一声,声音很轻,似乎是怕惊了什么。就好像幽深的林子最深处,有什么恐怖的凶兽正在沉睡。
一阵马蹄声从对面传来,就好像投进了湖水中的石块一样撕开了这宁静。
“十五匹马”
项青牛笑了笑:“似乎人家没有你这单打独斗的觉悟。”
方解嘴角往上扬了扬,没有说话。
不多时,十五匹战马从小路另一头出现,马蹄子踏飞了路上的野草和尘土,蹄声如战鼓一样让人心里跟着发颤。这十五个人出现,就好像一支军队出现一样。
马背上为首的那个人勒住战马,离着几十米远停下来,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在这里看到方解,眼神里反而有一种释然。
“猜到你会在半路等着了。”
他说。
方解点了点头:“总不能在大营里解决这些事,我不想让下面的人看到这一幕。”
马背上的人嗯了一声:“你确实比以前成熟了很多,在长安城的时候你虽然也开始算计,但怎么都显得有些稚嫩。现在的你,已经是个合格的领袖。”
“不叫我一声师叔?”
他问。
方解摇了摇头:“矫情了。”
马背上的为首的那个骑士正是罗蔚然,他偏腿从马背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袍后缓步往前走,后面的十四个人也随即下马,燕尾型在他后面跟着。这十四个人有老有少,看起来最大的能有五六十岁,最小的不过二十岁上下。
“也对,我这师叔本来就名不副实,就好像你是忠亲王弟子的身份一样从来都名不副实。不过你正是依仗着这个身份从长安城里捞到了第一桶好处,现在你想否认怎么都有点过河拆桥的意思。”
方解微笑道:“你又何尝不是用黑旗军首领方解师叔的身份得到了一些好处?现在还在提这身份怎么都有点无耻的意思。”
罗蔚然笑了笑:“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哪里有什么真真正正的感情。到了现在也必要再说些什么酸的话,我进黑旗军就是为了能控制一股力量,可惜的是,我没想到大内侍卫处的人竟是被你分化的这么快。如果早知道有一批人会转移到你那边去,我当初就不该派人去保护你。”
“保护我?”
方解摇了摇头:“还得谢谢。”
罗蔚然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的点了点头:“不客气。”
“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如你的愿脱离队伍出来见你?”
罗蔚然问。
方解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罗蔚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我了解你……你既然要我脱离开队伍单独来见你,就说明你不想把这件事翻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必须让下面的人以为黑旗军还是铁板一块,你要把这件事压下去,所以你让我单独来见你,那么你也不会带很多人来见我。对我来说,这何尝不是机会?如果不是因为这机会很好,就算我再不成功也能拉着一支过万人的队伍离开。”
“你的话有点多。”
方解微笑:“在敌人面前表现的很自信的说很多话,往往是因为不自信。”
罗蔚然叹道:“敌人……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确实让我有些惊讶,我以为你还是原来那个方解,只要对你好的人你都会加倍好的还回去。哪怕只是和你有一丝羁绊的人,你也会尽力维持关系,还是原来的你比较可爱。”
方解笑道:“谢谢,我一直也没觉得自己可爱。”
罗蔚然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我带了人来,你也带了人来。”
他将视线移动到项青牛身上:“你似乎站错了队伍。”
项青牛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因为你站错了。”
罗蔚然冷冷笑了笑:“当初大师兄在长安城做事的时候,你就和大师兄作对。现在你又和我作对,难道在你心里只有二师兄才是你师兄?”
“不”
项青牛摇了摇头:“你们都是我师兄,从来不会改变。在长安城的时候我站在大师兄对面,是因为大师兄错了。现在我站在你对面,是因为你错了。你说我站错了队,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没在队里。如果你是以万剑堂门下弟子站在这里的,那确实是我站错了位置。可你是吗?”
罗蔚然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除了二师兄之外,谁有曾真真正正的站在万剑堂弟子的身份上做过事?大师兄创立了一气观之后和万剑堂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进入大内侍卫处之后更是和万剑堂没了纠葛。至于你……你什么时候有过自己是万剑堂弟子的觉悟?不过……刚才那句话确实是我矫情了,既然你已经站在我的对面,我又何必再问你会不会站过来。”
项青牛却一本正经的问:“你过来不过来?”
罗蔚然愣住,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的那么畅快:“你果然还是我的小师弟,这么多年其实没有一点改变的小师弟,一直天真着的小师弟……”
罗蔚然笑够了,笑到眼泪都流出来问:“你会出手杀我?”
项青牛再次摇了摇头:“不会”
罗蔚然冷声道:“那你走吧,因为一旦动手,我就会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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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八章没有什么可以取代
方解和侯文极还有罗蔚然三个人在远处低低的说着什么,吴一道和项青牛并没有靠过去,而是看着那边的三个人交谈。项青牛到了现在还是很迷茫,或许在场的几个人中他是最置身事外的一个,完全没有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是说,小皇帝死了之后,我三师兄就不得不改变打算了?”
项青牛问。
“这个毋庸置疑,正是因为小皇帝的死才导致了今天这事,如果小皇帝没死,现在罗蔚然应该已经有更大的举动了。”
吴一道从项青牛那里要过来酒囊喝了一口道:“其实从今天出大营之前,主公只带了你我两人来我就揣测到几分了,我隐隐间觉得今天这事应该会出现些变故,只是不敢确定,当侯文极说出那句话之后,我才确定打不起来了。说实话,我盯着这件事比主公盯的时间要长,但我没有主公看的透彻。我从察觉到货通天下行里出了问题就在盯着这事,而主公比我察觉应该还要晚些……”
“我还是不太懂。”
项青牛觉得自己确实挺笨。
“最近黑旗军里谁来了?”
“谁来了?”
项青牛想了好一会儿回答道:“来了两个隋国的大将军,一个叫刘恩静一个叫许孝恭,咱们出发前才到的。再往前说就是红袖招的人到了,一群漂亮女人……”
“还有呢?”
“还有?”
项青牛揉了揉鼻子,忽然抬起头:“公主殿下?”
吴一道笑了笑:“你总算不是太笨……当初罗蔚然和小皇帝之间肯定有秘密的联系,罗蔚然在外面帮小皇帝筹备军队,等待时机。但是小皇帝死的太快,罗蔚然的准备一时之间都没了意义。可是这个时候,公主殿下被主公从长安城里接出来了……”
吴一道看了项青牛一眼后微笑道:“小皇帝既然是自己求死,就肯定不是如被人所杀那样突兀的发生,死之前肯定有所安排啊……表面上来看除了小皇帝之外,杨家只剩下一个公主殿下是先帝血缘至亲了,小皇帝在临死之前,肯定对公主殿下说起过什么。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公主殿下会那么轻易就答应来投奔主公?”
项青牛一怔,啪的一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这种事,我确实想的太单纯了。”
吴一道整理了一下思路后说道:“与其说大隋的长公主殿下是来投奔主公的,不如说她是来投奔罗蔚然的。小皇帝临死之前必然将罗蔚然的事告诉了长公主,所以她才会几乎没有犹豫就跟着主公派去的人来了黑旗军。只不过出城之后的事,和长公主的预计有些偏差。但出了城,她就由不得自己了。”
“这种事,本就没有那么简单啊。”
吴一道长长的舒了口气:“以前乱世的时候,又不是没有例子。各方诸侯争霸,谁占主动?”
不等项青牛回答,吴一道继续说下去道:“谁手里有皇室正统的成员,谁就占主动。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事,历史上又不是只出现过一次……长公主又不是个笨蛋,难道她就不怕到了黑旗军之后成为主公手里的那张牌?她既然想到了这一点却还是来了,其一是因为长安城里确实没有必要停留下去,对她来说长安城太危险她必须离开。其二,就是因为外面有罗蔚然这样的人接应,所以她才敢出来。”
“不过,这也是为什么罗蔚然求死的原因了。”
吴一道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罗蔚然已经开始安插人进黑旗军新军中,试图夺取兵权,小皇帝的死无疑乱了他的计划,他必须做出别的安排来让自己之前的努力都没有白费。这个努力,就是长公主。就算小皇帝没来得及告诉长公主一些事,罗蔚然也肯定要派人向长公主透露一些,可是长公主出长安城的时候,主公没有用我货通天下行的人接应,甚至没用骁骑校的人接应,为什么?”
项青牛想了想说道:“因为那个时候方解已经察觉到黑旗军里不对劲,不管是货通天下行的人还是骁骑校的人,方解都信不过。所以才会让演武院的教授言卿,丘余,还有谢扶摇护送长公主南下。撇开大内侍卫处和货通天下行,这样才稳妥!”
“主公不用酒色财,是因为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确定在朱雀山大营里捣鬼的是谁。”
吴一道叹道:“不得不说,罗蔚然这手虽然不算太精妙,但足够让人捉摸不定了。他安插的人明面上都是货通天下行的人,不管是谁都要往我头上怀疑。那种情况下,主公怎么可能还会用酒色财?而主公又不能确定是我在背后作乱,因为他知道我没有理由那样做,所以也想到了罗蔚然,既然想到了罗蔚然,那么就肯定想到了罗蔚然手下的大内侍卫处,而骁骑校的前身就是大内侍卫处,所以救公主殿下出长安,主公既不用货通天下行的人也不用大内侍卫处的人,而是演武院的人。”
项青牛听完之后忍不住惊叹了一声:“这一件事,里面居然还有这许多的弯弯绕,头疼……换做是我的话,怎么可能想到那么多?”
“所以刚才罗蔚然才会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吴一道笑了笑道:“如果当初主公营救长公主的人用的是骁骑校的人,那么公主殿下就可能不是来前线黑旗军中了,而是被转路送去朱雀山大营。只要公主到了朱雀山大营,罗蔚然就再也没有了忌惮,只怕他立刻就会拉起来他控制的那些人马,将朱雀山大营据为己有!事实上,我甚至怀疑雍北道,北徽道,南徽道三道的地方世家豪绅,罗蔚然也肯定派人联络过。只要罗蔚然一举事,这三道的世家立刻就响应!到时候主公想带着黑旗军回去,难啊……”
项青牛越听越是心惊,这才明白方解考虑了多少安排了多少。
他想了想后问:“所以,方解安排人把公主直接送到黑旗军中而不是送回朱雀山大营,就是为了今天做打算?”
吴一道点了点头:“长公主在主公身边,罗蔚然怎么还敢放肆?然后……他就只能求死了。”
……
……
项青牛将吴一道的话整理了一下,可脑子里还是有些混乱。这些线一条一条的汇集在一起,原来针对的都是他三师兄罗蔚然。到了这会儿,项青牛不得不佩服方解的头脑了。他那个脑袋里究竟比别人多装了多少东西,会算计的这般精细清楚。
“侯爷的意思是,那个时候方解怀疑的是你和罗蔚然两个人。但是拿你们两个人比较过之后,方解觉得最有嫌疑的还是罗蔚然?”
项青牛问。
吴一道点了点头:“应该就是这样了吧,那个时候我察觉到了主公对我态度上的细微变化,心里也颇担忧。但我又不敢直接说出来,毕竟安插进黑旗军新军中的都是货通天下行的人。在没有查清楚之前,我主动说怎么都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后来主公找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才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
吴一道说道:“既然都指向了罗蔚然,那么接下来的事也就清楚了。”
“我还是不懂,为什么我三师兄要求死?”
项青牛问道。
“因为他觉得自己必须这样做,才能保护住长公主!”
吴一道喝了一口酒后继续说道:“他本意肯定是想将长公主接到朱雀山大营去的,被主公识破,派人直接将长公主带到了前线军中,罗蔚然这个时候就已经明白了,主公怀疑他了。而在这个时候,他也已经收不住手……朱雀山大营那边的安排已经露了出来,他就算想收都收不住。”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对长公主这样重视,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住她。但正因为有这样的感情在,所以罗蔚然做出了求死的决定。主公下令朱雀山大营的人马换防,让崔中振假装受伤从信阳回到了朱雀山,然后将信阳的兵权交给了独孤文秀,这样一来,外面的军队在独孤文秀和陈搬山这样的老将手里,主公放心。”
“而崔中振回到朱雀山大营之后,暗中开始调查新军的事,他手里肯定有主公的将令,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立刻发难,突然之间将所有罗蔚然安插的人全部撤换掉。我估计,这个时机,就是攻打信阳城的黑旗军骑兵和步兵老兵回到朱雀山大营的时候。骑兵归营,罗蔚然不敢轻而易举的再夺军权了。”
“到了这一步之后,罗蔚然已经无比明白自己暴露了。可他如果不是因为有长公主这样的牵绊,以他的修为再加上大内侍卫处的实力,他完全可以全身而退,甚至可以带走一小部分兵力。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逃走,那么主公就有可能对长公主不利……前面我说了,长公主之所以出长安正是因为有罗蔚然在黑旗军,主公也知道猜到了这一点,如果罗蔚然逃了,这一切都证明了。”
吴一道缓了口气:“罗蔚然担心,长公主在事情暴露之后会有危险,所以他不敢走。他不走,就只能随军南下。而主公派人告诉他单独来见,他就明白主公的意思了……主公不想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来。所以罗蔚然肯定觉得,如果自己死了的话,主公就不会对长公主怎么样……因为失去了罗蔚然这个内应长公主已经威胁不到黑旗军的兵权,其身份只是黑旗军手里的一张牌而已,所以他求死。以他的死,换长公主的平安。”
吴一道将这番话说完之后,这件事其实也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最早罗蔚然想夺兵权,控制朱雀山大营,是因为小皇帝。小皇帝就是他幕后的主子,而现在小皇帝死了,长公主就是他的主子。
在需要牺牲的时候,他选择牺牲自己。
虽然他知道,如果自己死了之后,那么长公主真的也就沦为黑旗军的傀儡了。但,好歹还活着不是吗?
“为什么……三师兄会害怕方解杀长公主?”
项青牛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解:“如果黑旗军要的只是长公主的皇室正统身份,怎么可能轻易杀掉长公主呢?方解不会这样不智的,所以三师兄应该很清楚,长公主在黑旗军里最起码不会被杀才对。”
吴一道看向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后声音很轻的说道:“那就要看……罗蔚然和杨家到底是什么关系了,又或者……罗蔚然和长公主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了。是什么样的关系,让罗蔚然这样的紧张?”
项青牛心里一震!
“三师兄……到底是为什么?”
他喃喃的问道,可这答案,或许只有罗蔚然才能给他。
远处
罗蔚然长长的叹了口气后对方解说道:“这件事既然你已经知道的如此清楚,也和真实的情况没有什么差别,我也就不再说一遍了。至于我为什么这样干,我不会说,你也不需要问。”
侯文极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眼神里有些伤感,伤感于罗蔚然的伤感。
方解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其实就算我不问也能猜到一些,没有什么比那种感情更伟大。虽然我不曾体会过这种感情,但我却坚信那是世间最纯粹最浓烈的感情,没有什么可以取代。”
罗蔚然一怔,喃喃了一句:“谢谢”
方解没再说什么,眼神有些飘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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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九章这么没天理的事
侯文极和罗蔚然在一边窃窃私语,吴一道走到方解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主公,就算这事事出有因,但究其根本罗蔚然还是在毁黑旗军的根基。属下这样说似乎有些落井下石,但……难道就这样把他们带回去?以侯文极和罗蔚然的修为心机,留在黑旗军中终究是心腹大患。”
方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吴一道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属下来解决?”
方解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吴一道看了一眼方解的脸色,然后转身走向罗蔚然。
远处,侯文极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我早就说过,现在已经不是咱们坐在大内侍卫处的书房里随随便便算计一下,就有一群人倒霉的时候了。你总是这样自负,以为所有事都在自己掌控之中,这是在大内侍卫处多年养出来的毛病,一时半会儿估计也改不了。可那个时候好歹还有我在你背后帮你擦屁股,你有什么纰漏的事还得我来帮你补上。没有我,你现在做事真的越来越没境界了。”
罗蔚然看了他一眼:“你跑去西北这么久,怎么还是一点都没变?”
侯文极摊了摊手说道:“先帝当初说过,我就是你的影子。你可曾看到过影子骗了本体的?”
罗蔚然似乎有些失神,他看向方解那边眼神有些闪烁:“这件事到了现在其实并不比我预计的结果要好,我并不是没有想到过方解会看穿我的心思,可如果我死了,念在我求死的份儿上他不会太难为长公主殿下。可现在我死不了,也没办法继续打下去,反而更让人为难。”
“为难?”
侯文极笑了笑道:“方解显然是不想杀你,你之前有句话说的一点儿都没错。方解这样的性格实在不像是个能争霸天下的枭雄,善念太重了些。如果换做是我,不管看不看穿你的心思,还是要杀你。”
罗蔚然道:“你我都知道他不是个枭雄,但他的成就比谁都不低。”
“所以……他应该比真正的枭雄要辛苦不少吧。”
侯文极感慨了一句,然后问罗蔚然:“你自己打算如何?现在事情已经挑的这么明,显然方解也猜到了你以为他永远也不会猜到的事,而你因为长公主的事,如果不死又不可能离开……唉,真头疼。”
罗蔚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仰天一声长叹:“那年在山中修行的时候,二师兄就不该带着他们夫妻来山中,如果没有那次相遇,也就没有现在这诸多烦心事。偏偏只是那一次相见……许多事都再也无法改变。”
侯文极道:“若非有这一层关系,杨奇又岂会让你去皇宫里接管大内侍卫处?杨奇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知道了那件事却没有怪你,反而让你去了皇宫在大内侍卫处任职,他正是算定了有这一层关系在,你会尽心尽力的护着太极宫护着杨家人。”
罗蔚然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就算如此,我也不怪二师兄,反而还是感念他,是他给了我一个时常可以见她的机会,这么多年来,这是我唯一觉得满足的一件事。当年那件事终究是我错了,是我勾引了她,所以我也一直想补偿些。”
就在这个时候,吴一道缓步走了过来。
侯文极看了吴一道一眼,压低声音对罗蔚然说道:“方解心里有个底线,但这个人没有。”
罗蔚然笑了笑:“到了现在,我还有什么可惧怕的?我和你在一起共事多年,没底线来说你比他更彻底些。”
侯文极撇了撇嘴,转头走向一边。
“指挥使,请借一步说话。”
吴一道走到罗蔚然身前说道,罗蔚然点了点头随即往一侧走了出去。两个人一直往林子里边走,一直走到深处消失于其他人的视线之外。越是往林子里面走就越幽静,连鸟儿都见不到一只。这地方即便是夏天也没有一丝暑意,阴凉的让人后背都发紧。
“指挥使应该知道,主公做出这个决定必然是极为难的。”
吴一道停下脚步后说道。
罗蔚然也停下来,看着吴一道问:“是方解让你来和我说的?”
吴一道摇了摇头:“主公还没有考虑好如何安置你,因为仁念,他不想杀你,其一是因为当初在长安城里你曾经帮过他,其二是因为他不想让长公主知道真相之后痛苦。可偏偏这样,是主公辛苦。”
“我知道”
罗蔚然点了点头:“你也猜到了?”
吴一道嗯了一声:“我在长安城里的时间似乎比你还要久一些,所以有些事比别人看的都要清楚,只是这件事太大,即便看出来也不敢胡言乱语。毕竟,涉及到了天家的尊严,一旦扯出来,祸及的不仅仅是你和她。连侯文极都不敢去说,谁还敢?”
罗蔚然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你似乎应该能理解我的感受才对。”
吴一道笑了笑:“确实啊,今天在场的人里好像我才是最应该理解你心情的人。我可以为隐玉做多少事,你自然也可以为长公主做多少事。”
“她是我女儿!”
罗蔚然大声道:“我可以为她死!”
吴一道摇了摇头:“你也可以为她活着,但……要看怎么个活法。”
“你什么意思!”
罗蔚然问道。
吴一道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如果主公听我的劝就好了,何必这样麻烦。你这样的人留着终究是祸害,死了才会让人放心。不过主公显然没有这个念头,所以身为属下的我,就不得不为他考虑。”
“其一,交出大内侍卫处所有的实力。其二,不要试图将长公主带走。其三……去长安吧,那里还有一个需要你守护的人。你即便不信我,也应该相信主公他不会为难长公主。倒是皇后……不,应该是太后了,她一个人在长安城畅春园里孤苦伶仃的,如果没有人照应,真是可怜了些。”
这话说完,罗蔚然的脸色显然变了一下。
吴一道笑了笑:“不过确定这件事之后,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当初先帝在西北平叛的时候,被高开泰和王一渠的反军拦在洛水以西难以返回,先帝于是做出了一个决定,请武当山张真人护着他离开大军先行返回。而他还在半路的时候,太子殿下就在群臣和太后的拥护下登基称帝。”
“先帝进长安之前,被杨顺会带兵阻拦,吴陪胜战死……知道这事都说小皇帝心狠手辣,连亲生父亲都能下杀手。可大家也都知道,皇位这种事怎么能不谨慎些?万一先帝回到长安再露面出来,已经宣布先帝死讯继位的小皇帝就是罪人,就要北上弑君杀父的罪名,与其如此,小皇帝还不如索性真的的弑君杀父算了。”
“据我说知,小皇帝决定之前曾经问太后,他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太不孝了……谁也没有想到,太后居然没有反对,这出乎了满朝文武的预计啊,要知道太后和先帝的感情很好是众所周知的事,太后能点这个头……太让人震撼了。”
“原来……太后心里最重的那个人,不是先帝。”
“闭嘴!”
罗蔚然冷冷说道:“她那样做是为了大隋,而非因为其他什么事!没有人比她更痛苦,没有人!”
吴一道笑了笑,似乎也没兴趣再提这件事:“我刚才说的,无论对你对长公主还是对黑旗军,都是最好的办法。你回长安守着她,长公主在黑旗军中也断然不会有什么危险,这一点其实你也心知肚明。”
“好!”
过了好一会儿,罗蔚然点了点头:“我交出大内侍卫处所有的人,也不会带走长公主,然后我去长安城,但如果被我知道长公主在黑旗军受了委屈,就算我遍体鳞伤也不会放过你们!”
吴一道摇了摇头:“我也是个父亲,我也有个女儿。况且,长公主在黑旗军不管是对她还是对主公而言,都不是坏事。”
罗蔚然不再说话,转身往外走去。
“喂!”
吴一道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如果我是你,到了长安城之后就会想办法把她带出来,然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来,不再去管天下事。”
罗蔚然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步伐极大的走了出去。
吴一道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女儿……永远都是父亲心里最软的那块肉,碰一下,都会痛彻心扉。”
……
……
罗蔚然挨着方解坐下来,从方解的手里把酒囊拿过来灌了一口,他抹了抹嘴角上的酒液抬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透下来的阳光:“无论如何,我得说一声谢谢。刚才吴一道跟我提了三件事,第一交出大内侍卫处所有实力,第二不要试图带走长公主,第三回长安城里去,我答应了。”
方解摇了摇头:“如果你愿意把真相告诉长公主,我也不会阻止你带走她。”
罗蔚然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现在支撑着她的就是重振杨家的这个信念,如果我再把她这个信念毁了,我怕她承受不住。”
方解道:“这不是早早晚晚的事?”
“我还是先去长安城吧,把她母亲带出来。”
罗蔚然将酒囊里的酒一饮而尽:“如果她母亲也同意告诉她真相,再说也不迟。我刚才对你说过谢谢了,现在我要以一位父亲的身份郑重的跟你说一句话……如果你敢伤她,我就算死也不会放过你。”
方解拍了拍罗蔚然的肩膀:“我也快做父亲了。”
罗蔚然一怔,然后笑了笑:“恭喜”
方解看了一眼那个空空的酒囊:“如果不是因为如此,或许我还不能真切体会你的感情,所以你不用谢我,我就当是为我还没出生的孩子多积攒一些功德吧。有句话想跟你说,其实我把长公主从长安城里接出来就没有想过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事……长公主啊……她还真不是那块材料。”
罗蔚然白了方解一眼:“她很好。”
方解点了点头:“正因为她太单纯太好,就算开始学着去复仇,可她再努力也无济于事,有些残酷,她永远也适应不了。”
罗蔚然没有否认,他站起来看了方解一眼:“临走之前我打算帮你做一件事,也是一件我自己很早之前就想做的事了。不过如果没有今天这事,我应该很难下得去手。”
方解似乎没兴趣理会他想做什么事,只是摆了摆手:“走吧,我做一件大功德,早晚让你们一家三口团聚。”
罗蔚然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远处。
……
……
“我要走了。”
罗蔚然和侯文极并肩站在林子边上看着远方。
“走吧”
侯文极点了点头。
“你是最早知道我和皇后之间私情的,也是最早知道长公主其实是我女儿的,你这么多年一直想杀了我,为什么没有去找先帝告密?”
罗蔚然语气很轻的问。
侯文极显然惊愕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告密?以先帝的性子,知道这件事的只怕一个也活不了,他会杀一个干干净净,我想杀你不假,却不会傻到陪上自己的命。当初你主动告诉我这件事,何尝不是因为如此?你就是想让我难受啊,明明手里攥着一个天大的把柄,偏偏不敢说出来。”
袖口里,他两指并拢,内劲在指尖上吞吐不停。他看了罗蔚然一眼,等待着罗蔚然转身的时机。他和他并肩站着,从侧面看才会惊讶的发现,两个人的身躯竟然能完全重合,不管是罗蔚然还是侯文极,都能完美的遮挡住对方。
或许正因为如此,当年天佑皇帝杨易才会让侯文极站在罗蔚然身后。天佑皇帝看人,很少有失误的时候。他很明白,让侯文极站在前面罗蔚然站在后面远不如让侯文极站在后面,因为侯文极最适合隐藏在暗处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
“再会”
罗蔚然往前走了一步。
噗!
一声闷响
侯文极的双指点在罗蔚然的后背上,一道血箭从罗蔚然的前胸激射而出。这一指的内劲贯穿了罗蔚然的身体,那血洞前后通透。
“你猜到我临走之前要杀你了?”
罗蔚然转身看向侯文极。
侯文极的脸色有些难看,白的吓人。
他点了点头,苦笑一声:“猜到了,但没想到你居然没打算出手……我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你我交手是我赢还是你赢,甚至你先用哪只手出招我用什么招式化解都想到过,可没想到……原来……万剑堂的剑真的挡不住……”
他软软的倒了下去,心口上有个血洞。
罗蔚然看了看偏离了自己心口一寸的血洞,心里有些怅然。刚才他没有出手,只是尽全力闪避了一下。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杀你,你也一直想杀我。可惜的是一直以来你不敢杀我我也不敢杀你,因为你和我永远都不敢确定谁的修为更强些。我站在你身边,你就必须全神贯注的戒备我,就如同我站在你身边全身每一根汗毛都立着一样。先帝说你是我的影子,这一句话将你我拘禁在一起近二十年,他才是真的狠毒啊。”
远处,项青牛收回剑意,看着受了伤的三师兄默然无语。
罗蔚然回头看向他,笑了笑:“小师弟,好剑。”
侯文极死也没有想到,他一直戒备着的罗蔚然没有出手,出手的是项青牛。可正因为他的注意力都在罗蔚然身上,根本就忘了他盯着罗蔚然后背准备出手的那一瞬,也正是他自己破绽出来的那一瞬。
项青牛对罗蔚然也笑了笑:“滚蛋吧,真想不到你居然这么无耻,睡了皇后这么没天理的事你也干的出来……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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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二章相聚离别
大理城
皇宫
慕容耻站在一面一人高的铜镜前,抬着两条胳膊由宫女为他整理龙袍,四个宫女或是站着或是跪着为他整理衣服,连最细微的褶皱都会舒展开。铜镜里那个皇帝陛下看起来威严而高大,而镜子外面的皇帝眉宇间都是化不开的担忧。
慕容耻有个怪癖,许多人都有怪癖,各种各样,慕容耻的怪癖就是照镜子。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让下人缝制龙袍然后他穿上,站在铜镜前欣赏龙袍在他身上的模样。这是他登基第一天的时候就开始的怪癖,现在已经成了习惯。
据说皇宫里有一座偏殿专门来存放他的衣服,他登基这些年来,已经不再穿的龙袍能将半座偏殿塞满。
“大和尚,方解真的答应了?”
他问。
站在门口的误己大和尚似乎是站着睡着了,身子都在摇晃着画圈,不时看他一眼的那些宫女们都在担心,下一秒他就会扑通一下子倒在地上。可他不管怎么晃,依然站着。
“他说会来。”
眯着眼睛的误己大和尚回答。
“朕有些想不明白……”
慕容耻一边欣赏着铜镜里的自己,确切的说是欣赏着铜镜里穿在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边说道:“现在朕手里没有什么能让方解忌惮的东西,拼军力,城外现在有不下十万黑旗军,据说还有数万人马已经到了雍州……而朕呢,真正肯为朕效死的士兵有多少?朕自己都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慕容耻摆了摆手,示意宫女们退出去,他小心翼翼的走回到椅子边坐下,似乎怕把整理好的衣服弄的不服贴了。
“朕知道下面那些臣子们都什么心思,他们之所以还没有逃是因为朕下令禁军封门,他们还没那个胆子纠集人手从里面攻打城门。可朕也没指望守城的时候,这些人会出十成十的力。”
他品了一口茶:“正因为如此,占尽了优势的方解为什么要答应你的要求?和你一对一的比试这本身就让人不解了,他居然还敢答应你来大理城皇宫内决战?”
误己大和尚摇了摇头:“我没说过要和他决战,陛下来找我,让我那样去做我就去了,是因为我在大理城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有半辈子吃的粮食穿的衣服是朝廷给的,就这么简单。方解为什么答应和我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所要做的就是在皇宫里等着他,他来,就打。他不来,我也不会再出去找他打。”
“朕明白……”
慕容耻脸色变了变似乎有些不悦,但还是保持着客气:“朕请大和尚去找方解,其实已经破了大和尚与世无争的规矩,你能答应朕做这件事,朕已经心满意足。也对……管他为什么要来呢,只要他来了,朕绝不会放他活着离开就是了。”
“恕我直言。”
误己大和尚看了慕容耻一眼:“陛下的修为,已经大不如前。”
慕容耻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朕知道,登基之后每日处理朝事,心都操在国务上,哪里还有时间修行?修为不如以前也是情理之中,是朕自己荒废了。不过……朕倒是不觉得,不如方解。”
他问误己大和尚:“你看过他,他可入了通明?”
误己大和尚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慕容耻一怔:“你看不穿?”
误己大和尚又摇了摇头:“看的穿。”
“既然看得穿,为什么不知道?”
误己大和尚道:“看得穿的未必就是真相,我和方解并肩而行,感受他的修为不过九品巅峰,似乎有一只脚迈进了通明境内。但……这不一定就是真的,据我说知,方解不是没有杀过通明境的大修行者。”
慕容耻脸色一变:“就算他能杀通明境的修行者,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朕有你,有黑上国师,还有朕自己。”
他指了指外面:“朕还有六百屠神卫的精锐,这六百人是朕亲手训练出来的,布下屠神大阵的话,通明境的大修行者也能困住。只要方解来,朕就有把握杀了他。”
“先恭喜陛下吧。”
误己大和尚微微施礼:“如果陛下没有别的事,我想先回去了。后天就要和方解比试,我想回去休养精神。”
“大和尚,以你的修为,难道你没有自信能轻易取胜?”
慕容耻问。
误己大和尚摇了摇头:“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事,我听闻当初大轮明王曾经找到过方解,但最终是大轮明王死了。我还听闻罗耀找过方解,最终是罗耀死了。这两个人,我是万万比不上的。我也去找了方解,我怕死。”
慕容耻嘴角闪过一丝讥讽一闪即逝:“既然如此,大和尚就先回去休息吧,明日晚间就进宫来,在宫里静候。”
“是”
误己大和尚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寝殿门外的时候他忽然又站住,回头看了慕容耻一眼后语气有些怪异的问:“陛下的衣服真好看。”
慕容耻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身上簇新的龙袍,没理解误己大和尚这话里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朕也喜欢……”
误己大和尚笑了笑:“对了,突然想起方解似乎说过,他来皇宫和我交手不担心会被陛下困在这里,因为他也想这样进来杀了陛下你。我问他你可认得皇帝,他说皇帝穿龙袍。只要是穿了龙袍,就不可怕。”
他后面的话没有继续说出来,他想告诉慕容耻,你若是肯把装扮自己的时间抽出一半来修行,又怎么可能会跌的这般厉害?方解说穿龙袍不可怕,是因为他很明白你现在什么最放不下啊。
慕容耻眼神一寒,嘴角忍不住的抽搐了几下。
……
……
桑飒飒看着方解,眼神里都是迷惑:“你真的要进城去和那个大和尚交手?就算是交手,为什么非要进城?就算要进城,为什么非要去皇宫?”
方解这一天来面对的都是这样的问题,但他并没有不耐烦。
他搬了一把小凳子让桑飒飒坐下:“别着急,你现在身子特殊,着急不好。”
桑飒飒看着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能认真的回答我吗?”
“能”
方解笑了笑道:“其实很简单,我是在骗慕容耻的。”
桑飒飒怔了怔:“骗他?”
“嗯”
方解微笑着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桑飒飒听完之后还是有些不放心:“虽然如此,但毕竟涉险,就算你不让我陪你去,也要带上沉姐姐和沐姐姐,再带上道尊项青牛,带上一气观的那三位长者,还有吴一道,此人修为也极为不俗。还有杜姨,丘余先生,言卿先生,还有谢扶摇。”
“带上那么多人,慕容耻还怎么上当?”
方解笑道:“我带谢扶摇和项青牛就够了。倾扇和小腰留下来,我担心的是慕容耻也存了别的心思,如果大营里的高手全都出去,或许慕容耻会派人来,他知道我带着你们。杜姨,丘余先生和言卿先生身上都有伤,他们四个就谢扶摇的伤已经没有什么事,其他人还要休养。至于吴一道,我让他做后援。”
桑飒飒还要说什么,方解凑过去揽着她肩膀说道:“放心,你应该了解我,我一如既往的惜命。”
……
……
黑旗军大营中一座大帐
方解为杜红线倒了一杯酒双手递过去,杜红线接过来后对他笑了笑:“说起来,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有今天这成就,以前在樊固的时候,你每日来吃狗肉喝梨花酿,我和苏屠狗从来没觉得你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最多只是个心眼多会赚钱的小人物,但亲切。”
“现在不亲切了?”
方解笑问。
杜红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说实话,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人能让我觉得亲切?苏屠狗跟着王爷西行之后,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之外就全都是外人了。”
方解鼻子有些发酸,从腰畔解下来酒囊递给杜红线:“这是我到了雍州之后,发现居然有一家酒肆里卖的老酒和梨花酿味道很像,所以就把那酒肆买了下来,然后依着记忆里的味道,添加了些东西进去,现在喝着倒是有七分像了。”
杜红线下意识的把酒囊接过来,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细细品味后摇了摇头:“你能从味道分辨出梨花酿都加了什么东西进去,能仿出这味道已经不错了……方解,这军营这地方都不适合我,换句话说,我和这个世界都有些生疏了,所以我想离开。”
“嗯”
方解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来了,但早晚还是会走。”
“会长江畔?”
他问。
杜红线摇了摇头:“不回去了,当初留在那,是因为那些摇船摆渡的汉子们都淳朴,就好像苏屠狗一样淳朴,他们会傻乎乎的笑依稀有他的影子,他们会喝醉然后跳舞唱歌依稀有他的影子……但既然离开了,就没必要再回去了。那里始终没有我的牵挂,我的牵挂在西域草原上那座孤坟。”
“坟在大雪山脚下……”
方解道:“但我不放心你自己去”
杜红线笑了笑:“你放心就是了,我不会去的。你不放心,若是苏屠狗知道了又怎么可能放心?他应该也是不想让我去的吧,他从来都不愿意我受到一点伤害。”
方解鼻子一酸,揉了揉湿了的眼角:“那你去哪儿?”
“就去雍州吧。”
杜红线扬了扬手里的酒囊:“你把这酒肆送我可好?我想再酿梨花酿。”
……
……
方解送杜红线送了三十里,杜红线说回吧,古人说,再深的情义送行也不过三十里远,你我之间其实本来也没什么特别深的感情,纵然不是萍水相逢,也只是偶尔有几次交集罢了。你若送的太久,我就会记得这送行,那个樊固小边军的影子便模糊了。
方解停步,说好,那就不再送了。
杜红线对他笑了笑:“孩子满月,我送你一车梨花酿。”
方解使劲点了点头:“我自己去拉。”
杜红线挥了挥手
方解也挥了挥手
人生,就是不停的相聚和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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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三章人人都在选择
几只肥的几乎挪不动步子的野兔趴伏在路边草丛里把头埋的很低,野兔的灰毛是他们的保护色,从远处看还以为那不过是石块而已,再加上草丛的遮挡,很难被人察觉。它们就好像一群修为不俗的高手借助地形隐匿,等待着敌人到来后给予致命一击。
天空中一只鹰在盘旋
骑着白狮子的方解从路上经过的时候,那几只野兔吓得瑟瑟发抖连动都不敢动,天空中那只翱翔着的雄鹰震动了几下翅膀,向远处飞走。
跟在方解身后的两个人,一个背剑的俊美青年,一个可爱的胖道人。
三个人行进的并不快,虽然后面两个人的战马已经逐渐适应了白狮子身上无与伦比的霸者气息,可还是不敢靠的太近。马背上的背剑年轻人神色冷峻,而那个胖道人则有些无聊的不时俯身从路边野草上揪一根毛毛草塞进嘴里,嚼一会儿就啐掉。
“忽然想到了从西北去长安的路上。”
项青牛忽然笑了笑,叼着毛毛草道:“也是这样有些残破了的官道,也是这样走很远都看不到一个路人。”
谢扶摇不知道这段过往,所以微微侧头倾听。
“我告诉你啊。”
项青牛往谢扶摇身边凑了凑:“那个时候前面骑白狮子的这家伙还是个笨蛋,说他手无缚鸡之力有些过了,但充其量只不过是个普通人。当时我就想骗他几两银子,谁想到却被他骗的更多……”
谢扶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然后若有所思的点了头。项青牛从谢扶摇的眼神里看出不妥,一开始没明白,过了一会儿噗的一口啐掉嘴里的毛毛草道:“你别胡思乱想啊,道爷我是爷们儿!我虽然不怎么喜欢和女人靠的太近,但道爷喜欢的还是女儿不是男人!”
谢扶摇没说话,但他脸上那种你解释这些有什么用的表情让项青牛有些懊恼。
项青牛对这种不说话比说话还刺激人的家伙似乎没有什么办法,索性闭嘴。他看了一眼路边草丛里的野兔,抬头看了看越飞越远的雄鹰,然后视线落在白狮子上。
“你以后打算去干吗?”
项青牛发现自己真不是个能忍得住不说话的人,就这样沉默着走了几十米后又忍不住开始话痨:“战争不可能永远不结束,日子总会回到平静,我有时候就想自己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回清乐山继续装模作样的当道尊做观主?还是如以往那样想走就走,走遍这个天下。”
“战争会结束,但江湖从来不是风平浪静。”
谢扶摇终于回了一句话,让项青牛有些高兴:“江湖的风浪啊,你理会它,这风浪就能拍打到你,你不理会它,也就风平浪静。”
“演武院毁了。”
谢扶摇的语气有些沉,压抑的让人心里发堵:“杨坚从门里出来之后,演武院其实就算是名存实亡。周院长每日坐在后山从日出到日落,眼看着头发胡子都白了。院里不是隋人的教授都走了,回各自的家乡。整个大院子里,整日看不到几个人。”
“其实差不多。”
项青牛叹了口气道:“一气观还不是一样?老牛鼻子走了之后,观里便一日不如一日,当初师父他老人家说一气观的将来在我身上,我现在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老牛鼻子跑去西域蛮人部落里做圣人舍不得回来,二师兄一剑西行十几年最后终于如愿以偿去了另一个世界,三师兄回了京城再续前缘只羡鸳鸯不羡仙……就特娘的剩下道爷我一个,不靠我靠谁?”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笑了笑:“快,叫师叔!”
谢扶摇一怔:“凭什么?”
项青牛一本正经道:“老牛鼻子萧一九和你师父张真人是平辈论交,牛鼻子管张真人叫一声师兄,张真人也不觉得跌了面子。我是萧一九的师弟,所以论辈分你叫我一声师叔也不为过吧?”
谢扶摇认认真真的想了想,然后嘴角抽搐着叫了一声师叔。
项青牛就好像捡到了金元宝一样哈哈大笑,得意到胸颤。
他催马追上前边的方解,拍了拍方解的肩膀扬了扬下颌:“快,叫师叔!”
方解看着他问:“如果我叫你一声师叔,有什么好处?”
项青牛白了他一眼道:“一点儿都不干脆,你看看人家小谢谢怎么不讨价还价,该是什么辈分就是什么辈分,乱都不能乱。”
谢扶摇在他身后阴冷阴冷的说道:“你让我叫你师叔没什么,你要是再敢叫我小谢谢我就杀了你……”
方解挑了挑大拇指:“就应该这样,小谢谢!”
谢扶摇:“……”
“到了啊”
项青牛看了看面前这座叫大理的雄城,抬头看城墙上那些如临大敌的守军,忍不住得意的笑了笑:“为什么我有一种三个人挑落一座大城的得意?”
方解道:“因为你正在这么干。”
……
……
“请国公爷坐吊篮上城!”
城墙一个守军将领俯身往下喊,他穿着厚重的铁甲,好像把自己塞进了一块铁疙瘩里似的,也许只有这样他才能有一些安全感。毕竟此时站在下面的,是继罗耀之后第二个被人叫做屠夫的人。南燕人有多怕罗耀,就有多怕方解。而事实上,方解才到西南不到一年的世家,杀的人比罗耀在雍州二十年的也不少什么了。
雍州城外,数万南燕士兵六十万纥人被砍了脑袋。再加上黑旗军的报复,纥人损失足有百万人。
“开城门”
方解淡淡的回了三个字。
“国公爷,不要让卑职为难啊。您也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卑职没有这个权利打开城门让您进来,上面早早就吩咐过,请您坐吊篮上城。”
他小心翼翼的说话,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身边有这么多手下在,而城下只有三个人,他还是怕的要命。
方解却懒得再理会,从白狮子上下来走到一侧坐下来问项青牛:“斗会儿地主吗?”
项青牛扑哧一声笑了:“来啊,谁怕谁啊。”
谢扶摇则一脸严肃:“玩儿的太小我不来……”
这个家伙才到黑旗军没多久,就已经学会了这个小游戏。项青牛从马背上下来,在腰畔的鹿皮囊里摸出一副牌熟练的洗牌:“来来来,咱们都是有身份的人,一个道尊,一个国公,一个演武院的教授,玩的小了对不起这身份。”
“玩多大?”
谢扶摇问。
“压地皮吧”
方解忽然说了一句,然后他指了指城门:“南城我给胖子,北城给你,西城我的,论街玩,谁赢了多少,大理城我就送给你们多少。”
项青牛点了点头:“这个玩的有点儿大啊……不过你这么大方,慕容耻他知道吗?”
三个人旁若无人的在下面闲聊,城墙上的守军虽然不知道他们玩的是什么,但听方解的话怎么都觉得有些可怕,隐隐间,好像三个人已经把大理城分了。
城墙上的守将不敢做主,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那个穿一身大红色长袍的老者,他看向这个老者的时候,眼神里都是畏惧。
“上人,怎么办?”
守将凑过去问,嗓音有些发颤。
“派人去宫里请示陛下吧。”
被称为上人的老者负手而立,看着城墙下面那三个人眼神里有些寒冷:“不过,这三个人在城下,你们以为走城门和坐吊篮上来有什么区别吗?他们三个上了城若是想开杀戒,你们这些一个也活不了。”
守将打了个寒颤,可还是不敢擅自决定。他转身要走,想去皇宫里请示慕容耻,还没迈步就看到宰相朱持检带着一队护卫缓缓的上了城。见到朱持检,守将就跟见到了主心骨一样,连忙过去询问。
朱持检听他说完点了点头,看向那个老者说道:“国师,陛下的意思是,不能太失了颜面。如果对方只来了三个人,咱们却吓得不敢开门……无论是国体还是陛下的脸面都不好看,国师在此坐镇,脸面上似乎也……”
这个穿大红色长袍的老者,正是大理国国师黑上,被人称为黑上人,不知来历,也不知道修为有多强,但大理城的人都知道,这个人在大理城的地位极高,慕容耻对这个人也极为推崇。
“开门”
黑上国师脸色一寒,瞪了朱持检一眼后大步往城下走去。
“我来亲自迎客!”
看着黑上国师的背影,朱持检忍不住嘴角挑了挑,在大理城这么多年来他对朝廷里每一个重要的人的性格都了如指掌,不然他不会稳稳当当的做了几十年宰相。这个黑上国师最是自傲,武人,更容不得别人说自己胆怯。
朱持检俯身往城墙下面看了看,看着方解,长长的舒了口气,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决定是对是错,今天这个选择,是他人生这么多年最重要的一次选择。他知道的是,如果自己选择对了,那么朱家的未来还不算太黑暗。如果选择错了,那么无论是朱家还是南燕的任何一个家族,都会面临一场血光之灾。
其实,大多数的人的一生中总是会面对各种各样的选择,选择站队,选择对了的话不一定飞黄腾达,选择错了也不一定死无葬身之地,因为对于普通人来说,一生中选择再多也很少触及到生死。他们也懒得去想这些问题,朱持检却不得不去想,不得不去悲哀……
“朱家再强又能怎么样呢?再强也只不过是勉强有选择的资格,永是选择站队的那个人,而不是……有资格成为领队的人。”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喃喃道希望这决定不会让自己成为朱家的千古罪人。
黑上国师站在城门里面,看着士兵们手忙脚乱的将顶住了城门的巨大木头搬开,看着他们费力的将厚重的城门缓缓的拉开,在门打开一条缝隙的时候,黑商国师忽然恍惚了一下,他似乎看到滔天的血浪从门外涌了进来。
血腥味……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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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六章妖邪之人
方解在前世的时候曾经听到过这样的推论,当速度达到一定地步的时候,就能超越时间。他不知道这句话的真假,因为这只是个假设,谁也无法证明谁也无法推翻。在这个世界,毫无疑问的是方解的速度已经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但他还是没有办法改变时间。似乎有些规则,永远都被禁锢住无法打破。
但,即便如此,在场的每一个人还是被他和黑上国师两个人的速度震撼到无以复加。那是一种完全超越了普通人眼睛捕捉的速度,城内淤积在道路上的南燕士兵们凡是看到了这一幕的人全都张大了最大傻愣愣的看着,屏住呼吸,甚至忘记了说话。
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方解确实改变了时间,因为那些观战的人已经忘记了时间。
甚至忘记了一切。
两个人明明很快,却一直在门口激战。因为速度太快,拳头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已经连绵在一起无法分辨。普通士兵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到底在什么地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们都还没有离开。
这是一种拳拳到肉的交手,却比那种磅礴的内劲比拼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两个人都好像是一辆人形的钢铁猛兽一样,靠绝对强悍的肌肉之力想让对方屈服。显然,短时间内两个人都没能达到目的。
黑上国师避开方解砸向面门的拳头,身子往前一靠,以手肘猛击方解的胸口,而方解在电光火石之间避开,黑上国师的手肘在方解身后的墙壁上撞出来一个深坑,碎石纷飞。而避开这一击的方解侧身一腿踢向黑上国师的后背,黑上国师身子往下一矮,方解的脚将城门墙角的青砖踹飞了一大块。
黑上国师挨着身子,左腿为根,右腿横扫方解的下盘,脚在青砖路面上扫过,硬生生将路面扫出来一条沟。
方解退一步避开,然后猛的欺身向前,右脚点地,左腿抬起以膝盖撞向还半蹲着身子的黑上国师,黑上国师身子向后一仰躺在地上,方解的身子擦着他的前胸从上面掠了过去,膝盖在墙面上撞碎了一片城砖。
黑上国师等方解过去之后,左手撑着地面,身子如陀螺一样旋转过来,一脚踹向方解的后背,方解回身一拳砸在黑上国师的脚面上,那只脚随即被砸的往下坠落,砰地一声砸碎了一块青砖。
方解俯身一把抓住黑上国师的脚踝,然后将黑上国师的身子抡起来扔了出去,黑上国师在空中强行转身,后背又撞碎了几块城砖,整个身子都几乎镶嵌进了城墙里面。方解闪电一样追过去,再一脚踹在黑上国师的胸口上,把他往里面又嵌进去不少。
碎石和尘土飞扬起来,城门口被两个人破坏的一片狼藉。
这个时候那些围观的士兵们终于捕捉到了两个人的身影,看到黑上国师被砸进墙体里之后发出一片惊呼。
来自大洋彼岸的罗斯国使者波斯科夫吓得瞪圆了眼睛,身子都在不由自主的颤抖着。虽然他早就听说过中原绝顶武者之间的交战会有山崩海啸一样的威势,可他却一直不肯相信。在他看来人体有极限控制,根本不可能出现传说中的那种场面。在他眼里,人体就算再强大也无法和火炮的威力相比。可在这一刻,波斯科夫终于承认自己错了。
面前这两个人,根本就已经不能再算作一个人。
“我的天神!”
波斯科夫惊呼了一声,脸色发白的喃喃道:“就算是一块钢铁这样互相撞击也已经变形破损了,可这两个人却还在打!他们……他们真的是人吗?我现在怀疑,即便是炮弹打在他们身上也不一定能将他们杀死,就不用说火枪了。”
他旁边的另一个洋人同样被震撼住,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在他以往的认知中,如果石头砸在人的身体上,破碎的一定是人的身体而不是石头,可现在他看到的却颠覆了他这样的认知,这两个人的战斗,如果再打下去的话说不定能把半边城墙拆掉!
“他们不是人!”
一个洋人睁大着眼睛惊讶的说道:“我不相信一个人能有这样强大的身体,难道他们的身体不是血肉之躯吗?只要还是一个人,怎么可能让身体强大到能将石头击碎?”
“你看他们的拳头!”
另一个洋人惊呼道:“几乎每一拳造成的打击都能和炮弹相提并论了!我研究过汉人城墙的建造方法,知道这城墙有多坚固,即便是炮弹打在上面也一样只是砸出来一个坑而已,别想将城墙轰坍,可是你看看那两个人的拳头,每一拳都能把一块那么坚固的城砖打碎!”
“天神啊!”
波斯科夫惶恐道:“如果他们的拳头砸在我身上,我一定会被砸成一对肉泥。”
“如果汉人中有许多这样的人,我想……咱们的计划真的要做出一些改变了。汉人绝对不像是咱们知道的那样孱弱,他们的军队虽然没有装备火器,可他们本身就是一头一头的猛兽啊!”
有个洋人发出这样的悲呼。
“我敢打赌,哪怕是我以天神的名义发誓,回去之后也不会有人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他们不亲眼看看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人可以有这样的破坏力!人体可以变得这样强壮!”
他们胆颤心惊的看着,手心里和后背上都是汗水。
“超级人类!”
波斯科夫发出这样的呼喊,似乎是在宣泄着自己内心的恐惧。
……
……
砰地一声!
黑上国师从城墙上的深坑里挣扎出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几乎全部碎掉,露出来的肌肉散发着一种类似于尽数般的光泽,粗粝的碎石无法在他身体上留下伤痕,反倒是被他的身体挤压的变形碎裂。
“嘿嘿”
黑上国师阴测测的笑着:“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我知道你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体很强大,所以你更愿意和人近身交战,因为只要被你近身,你就能依靠强大的体魄强敌人击败。但是今天,你遇到了我!”
他一脚迈出,从墙体里彻底挣脱出来。
“方解,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强!”
黑上国师猛的往前冲了出去,速度快的再次超越了人眼的追寻。而方解没有退避,迎着他的拳头冲了上来。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强!”
方解的拳头再次和黑上国师的拳头撞在一起,两个人的骨骼都发出嗜战的欢呼,他们就好像是天生的敌人,又好像是天生的同类。
方解的拳头抡起来砸向黑上国师的脖子,黑上国师张开手抓住方解的拳头,另一只手砸向方解面门,而方解也抬起手抓住他的拳头。两个人双手紧握在一起开始较力,胳膊上的肌肉突起来如同一道道山梁!
肌肉的较力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就好像两块皮革摩擦的声音差不多。两个人的四条手臂顶住,双脚擦着地面,这种硬靠身体想制服对方的战斗让看到这一幕的每个人都跟着一同使劲,甚至有人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牙齿都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咔的声音。
嘭!
两个人脚下踩着的地面同时下沉,坚硬的青砖也抵挡不住这样巨大的压力而纷纷碎裂,两个人的脚几乎都陷进了地面中,青砖碎裂的痕迹如同蛛网一样往四周蔓延了出去。
“退!”
黑上国师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骤然发力将方解向后推出去四五米远。方解的双脚就好像犁地的铁犁一样,在青砖路面上犁出来一道深沟。
方解鼻子里哼了一声,脚下一顿将后退的身子止住,然后双臂往上一抬,将黑上国师整个举了起来!
然后他将双臂猛的下沉,就好像抡起来一个麻袋一样狠狠的砸在地面上,黑上国师的身体也不知道撞碎了多少青砖,碎石如子弹一样激荡了出去。将黑上国师摔倒在地,方解一脚踢在他的肋下,黑上国师的谁子擦着地面翻滚出去后狠狠的撞在城门口一棵大树上,那棵已经有上百年的大树被撞的剧烈晃动起来,撞击的部位,树皮纷飞。
黑上国师却似乎没有受到重创,他再次站起来,眼神里都是妖异的战意。那种战意之浓烈和莫名,让方解越发的好奇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
“你永远也不会想到!”
黑上国师再次冲了过来:“这个世界上在你成功之前有多少人遭受了折磨!而他们却没有获得应有的一切!而我,就是其中一个侥幸活下来的人!我要让你看看,受尽折磨之后的重生远比你这天生就具备的身体更加强大!”
没有人比方解更懂得什么叫做战意,那是男人特有的气质!可这个人眼睛里的战意是妖异的,和正常人的那种斗志完全不同。只有偏执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那是已经入魔的征兆。
他说磨难!
方解脑子里想到了这个词,然后忍不住去想,是什么样的磨难让一个人这样入魔?哪怕是拥有远比常人要坎坷挫折艰苦经历的方解,也不曾坠入魔道。而这个被人称为黑上国师的人,心理的阴暗显然来自他的疯癫,而他的力量,似乎也来自他的疯癫。
“我要让你屈服!”
黑上国师怒吼着,高高跃起后身子猛的下沉,用手肘砸向方解的头顶。方解没有退避,右拳向上直击,拳头和黑上国师的手肘撞在一起,巨大的力度让方解的手臂一阵阵酸麻,而黑上国师的身子被震的向后翻了回去。
方解没有停止动作,在黑上国师身子向后翻的同时掠了出去,在半空中一脚踹在黑上国师的前胸,这一脚的力度势大力沉,即便是一块石头都会被崩碎,可显然黑上国师的身躯能抗住这一脚,他身子落地之后翻了好几个滚后才停住,却再次站了起来。
方解看得出来,这个人的体质绝对可以和自己相提并论,但他却并不具备精巧的格斗技术,所以才会从一开始交手就被方解压制。也就是说,这个人没有过太多的与强敌交手的经验。
可有如此修为如此体魄的人,怎么可能籍籍无名?
如果不是到了大理,方解甚至不知道南燕有一个黑上国师!而在方解年幼在大理避难的时候,大理城里似乎也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西南有这样的人,按照道理肯定会有人提醒方解注意。显然,这个人在大理的时间并不是很长!
方解对这个人,越发的好奇起来。
“我要杀了你!”
黑上国师吼叫着又一次冲了过来,眼神里那种让人不解的妖邪浓烈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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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七章黑暗中的至高无上
自从和罗耀决战之后,方解已经很久没有过如今天这样酣畅淋漓的战斗了。和罗耀决战当日,方解的潜质被彻底逼发出来,开创了属于他自己的界。而与黑上国师这一战,方解肉身的潜能进一步被他自己发掘。
此时的黑上国师就如同一头饥饿了很久后终于发现了猎物的狼,眼睛里都带着一股血腥味。
在西域草原上,草原狼实在捕捉不到猎物的时候就会冒险对牧民的马群发动攻击,饥饿的狼群丝毫也不在意马群奔腾起来同样对它们有致命的危险。狼的贪婪在于,咬住就不会撒嘴。就算是死,它们也先要把咬在嘴里的肉咽下去。
所以一旦狼群对马群发动攻击,场面之惨烈让人震撼。受到了惊吓的马群狂奔,而草原狼就在马群中疯狂的撕咬,有时候一头野狼咬住马的肚子就不肯松口,马吃痛而飞奔,狼就好像挂在马肚子上一样被拖着走,这种情况下狼很容易被马腿踩中。而事实上,牧民们经常看到狼挂在马肚子上,后半身已经被踩碎,狼的内脏挂在身体上拖行,而即便如此狼也不会松开嘴巴。
有的狼只剩下半身,还会红着眼睛咬下一大口肉吞进去,然后吞进去的肉,从肚子里再滚出来。
那时候狼眼神里的贪婪和凶残,让人无法忘记。
此时的黑上国师,眼神里就满满的都是这样的东西。
可问题在于,他不是草原狼,而方解也不是战马。
黑上国师毫无疑问拥有着强大的近战优势,如果换做另一个修行者被他这样贴身的话早就已经落败了。可方解同样擅长近战,而且远比黑上国师拥有更丰富的近战经验和格斗技巧。要知道方解在不能修行的时候就曾杀掉四品武者,靠的就是近身搏杀。
黑上国师一脚横扫踢向方解的脖子,方解的俯身避开的同时往前猛的一冲,肩膀扛着黑上国师踢过来的腿往前一撞,黑上国师的身子就被方解肩膀上的力度撞飞了出去,而近战的特点之一就是一旦掌握优势就必须考靠绵不尽的打击让对手彻底丧失抵抗力,所以方解没有任何停顿,在黑上国师落地之前双拳并拢高高举起,凌空跃起来之后双拳狠狠的往下一砸!
巨大的力度轰击在黑上国师的身体上,将本来横行飞出去的黑上国师直直的砸落下去,黑上国师的身子砰然落地,激荡起一片烟尘。
方解紧跟着上去,一脚踩在黑上国师的胸口上,这一脚势大力沉,脚落在黑上国师小腹上,黑上国师的身子如一样向上对折,胸口承受的重压透过后背压迫着地面,尘土飞扬中他的身子被踩的往下陷了进去。
占据了优势的方解一脚一脚的踩下去,嘭嘭嘭的声音就好像闷雷又如同战鼓,每一脚落下,地面都为之颤抖。
很快,铺在路面上的那层青砖就被碾压碎裂,泥土开始往外翻腾出来,黑上国师的身子就是一根木桩,而方解的脚就是重锤,砸桩一样将黑上国师不停的往地面里面楔。
即便黑上国师有着强大的体魄,可被方解这样直接的攻击还是渐渐难以承受,他想张开嘴怒吼,可一张嘴翻腾的泥土就往里面塞,胸口上的疼痛让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肋骨可能被方解踩断了。
二十年来,这是绝对没有出现过的事。而且,自从他发现自己的体质被改变之后,也不相信有人能在近战中击败自己。
方解依然在不停的踩着,透过飞扬的尘土黑上国师看到了方解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平静的就好像根本不是在和人决战,只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这种平静,似乎是在告诉黑上国师,方解的取胜也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根本不值得骄傲。
所以,黑上国师越发的愤怒起来。
在这样处于极度劣势的情况下,他脑海里居然再次出现了二十年前的夜晚,门开了的那一刻。
……
……
天空中有蒙蒙的细雨洒落,让夜晚变得更加清凉,夜色如此深,如同大国手用浓墨泼成的远景。那个大院子里偏僻的小院子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开打一次门,将经受不住折磨的死人送出去,把还没有准备好经受折磨的活人送进来。每隔几天,这个院子里都会有一条鲜嫩的生命被死神取走,毫无怜惜。
年轻的巫师记得这是自己面对的第三个试验品了,是个看起来只有两岁左右的男孩。男孩的眼神里都是惊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男孩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样的磨难,但是年轻的巫师却知道。
他虽然年轻,但是在族里也很有名气,土司曾经说过,他有可能成为族内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巫师,甚至有可能成为大巫师。对这一点,年轻人也很有自信。自从他在小时候表现出了对蛊术的兴趣然后展现出天赋之后,他就一直是整个寨子里每一个人的骄傲。
一个人口少战力弱的山寨要想在整片丛林里崛起,如果想靠依附于那些强大的山寨部族那么纯粹就是自己找死,一旦靠过去,就会被那些大寨子吞掉,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所以,要想在丛林中获得安稳的生活,没有什么比寨子里出现一名强大的巫师更让人兴奋了。
所以年轻巫师从小就被严密的保护起来,在他成为一个大巫师之前,寨子里的人必须保证他的天赋不会被那些强大部族的土司或者其他大巫师知道,一旦泄露,那么他就会被扼杀在成为一个大巫师的半路上。
二十岁的时候,他走进土司的房间,告诉土司自己可以走出去了。土司激动的欢呼起来,当即决定把女儿嫁给他。但他却拒绝了,他告诉土司,自己要先带着部族走向强大。可还没有等土司和族民们庆祝,那支强大的军队那个强大的人就如远古的君王一样降临在部族外面。
他想靠着自己的蛊术来保护家园,却挡不住那人手下战将的强悍。
也正因为他有着很强大的蛊术,他没有如自己的族民一样被屠戮,他被带回了那座巨大的城池,有着高大坚固的城墙且连城墙都被武装起来的,曾经他们的部族也生活过的城池。
和他一起被捉来的有十几个巫师,每个人都对蛊术钻研很精深,但是,他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所以如果按照事情的正常发展,即便那个令人厌恶和恐惧的实验接连失败,他也不会是替罪羔羊。
可惜,管理他们这些巫师的,也是一个巫师,一个被人称为整个族群百年来最强大的巫师。
那个裹在长袍里的人看出了他的天赋,所以从一开始就想杀了他。年轻巫师知道,那是因为自己威胁到了大巫师的地位,一旦他成长起来,那个汉人将军就可能更加重用他,为了自保,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做出决定,投靠另一个大巫师。
可这个决定是错的,正因为如此,主事的大巫师决定立刻除掉他,所以,在这批最后一个试验品死去之后,大巫师将罪责推到他和另一个年轻巫师身上。
命运的转变,在这个时候到来。
因为那个汉人将军的一句话,他从实验者变成了试验品。
他曾经亲眼目睹的那可怕的实验,都落在自己身上。
雨夜
那些巫师们又失败了,只剩最后一口气息的他被铁甲武士架着离开那个小院,他的头软绵绵的垂下来,已经要闭合的眼帘中只有一丝生机还在挣扎,他迷迷糊糊的看到了小院的门打开,看到了那扇门越来越远。
他强迫自己不要闭眼,因为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只要自己睡过去就再也不会醒来,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坚持住,淋着蒙蒙的细雨被铁甲武士抛弃在城外的荒野中。闭眼之后他的世界黑暗了,只剩下耳朵里残存的声音还在依依不舍的陪着他。雨点打在铁甲上的声音,还有他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
……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越来越大,冰冷的雨水将他从沉睡中唤醒。他睁开眼,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死去!这让他想要欢呼,如同不是他已经没有了力气他也一定会欢呼。如果不是那些铁甲武士懒惰没有将他掩埋,如果不是雨夜让野兽也不愿意出来觅食,如果不是他曾经为自己种下了延命的蛊毒……
年轻巫师在大雨中躺在荒野的地上,嘴角一直上扬着微笑。
当他恢复了一些力气之后,他开始寻找止血的草药为自己敷上,然后找了一根木头做拐杖开始逃离。他不敢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所以选择进入丛林最深处,哪怕连最有经验最彪悍的猎人也不敢进入的最深处。穿过丛林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树洞,那里栖息着一头巨大的人熊,他用找到的毒草混合成了致命的毒药,毒死了那头人熊之后钻进树洞里。
这头熊的气味足以让其他野兽不敢靠近,这个树洞成了他养伤的好地方。
几个月之后,他彻底恢复。
而就在他庆幸于自己死里逃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他变得越来越灵活,变得越来越强壮!
因为他是那个实验的参与者,所以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那个实验的目的,正是让普通的孩子接受蛊术的改变后,成为拥有强大体质的战士。但是因为这实验从来没有在活人身上成功过,所以没有任何经验可以依据。一个一个的孩子死去,据说都被那个汉人将军狠毒的妻子制成了人皮娃娃。
而他和那个年轻的巫师因为太大了,所以才会被抛弃在荒野。
他记得自己投靠过去的那个大巫师曾经提起过,汉人将军打算寻找一种方法,将一个普通孩子的体质改变,但他却欺骗他的妻子,告诉她这样做是为了复活他们死去的儿子。而最让他难忘和恐惧的,正是汉人将军妻子眼睛里的那种炙热的希望。她总是会亲自去盯着每一次实验,面对那样血腥的场面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而他投靠的那个大巫师,则总是喜欢站在她旁边为她解释每一个步骤。那个主事的大巫师,总是会看着她们两个冷冷发笑。
这样的女人,让人害怕到心里发毛。
年轻的巫师不愿意去回忆那段过往,但在每一个晚上那些事都会不由自主的出现在梦境里,折磨着他,让他的精神越来越差,愤怒会莫名的出现,而发泄,则是将山林中的野兽屠戮一遍。他越来越强大,他比豹子还要敏捷还要快,他比人熊还要有力还要壮,他比蟒蛇还要贪婪还要狠,他成为了野兽世界里的王。
但是他不甘,他决定走出这片丛林回到人的世界。
他选择了南燕,走进了大理城。
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黑上
黑暗中,至高无上的王。</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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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章来人送客
大理城
皇宫
中午的太阳挂在正南方最高处,但并不是烈焰烘烤那般的炙热,在绿木成荫的大理城皇宫里树荫下,没有了往日来偷懒的小太监的身影,也没有了那些禁军士兵和大内侍卫的身影,因为他们都忙着逃命去了。
城破的消息传进皇宫的那一刻,所有的人都疯了。惊慌失措的人甚至没有考虑换一身衣服就开始往外跑,似乎不跑就是死路一条。贪婪的人在跑之前先去了各宫里搜集些值钱的物件塞进怀里,希冀着这些东西能为自己将来的生活带来些帮助。理智的人回到房间里静静的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可能被屠杀。
走廊上一片狼藉,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的走过,再明亮的阳光也带不走他背影的落寞萧条,景色依然那么美,可他却如此的悲伤。
燕国太子慕容长岚面无表情的走着,他看到地上有一柄不知道是谁遗弃的横刀后俯身捡了起来,然后他似乎做出了决定,转身,走向供奉着祖先灵位的大殿。那大殿里有很多排位,是大商国历代皇帝的灵位。
太子殿下并不知道,这些人其实跟他没有一丁点儿的血缘关系。
横刀的刀尖在地面上滑过,那种声音很刺耳。
慕容长岚在大殿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自己最熟悉不过的皇宫,眼神里的意味很复杂,有悲伤有怀念有不舍,还有决绝。他仔仔细细的把能看到的所有东西都看了一遍,然后走进大殿里在那些灵位前跪了下来。
“列祖列宗……”
慕容长岚跪下后磕了一个头:“几十年前,隋人的军队攻破了雍州,大商灭国,父皇历尽千辛万苦逃了出来,在大理城重新立国。儿臣能理解父皇当时的无奈,为了延续大商不得不对敌国卑躬屈膝,甚至以儿皇帝自居,这些屈辱都只是为了能让慕容家的血脉不会断绝。”
“父皇已经做的够好了,只是生不逢时。大燕国内忧外患,臣不臣,民不民,以至于君不君。父皇一直想重振慕容家的雄风,忍辱负重发展国力,儿臣知道他已经尽力了,只是在这样的时代终究难以有所作为。慕容家的皇族血脉到了今天或许就要终结,是儿臣不孝,已及弱冠却没有为慕容家添丁,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儿臣今天也就不必做出什么残忍的选择。”
“父皇弃我而去,但我不怪他。”
慕容长岚坐直了身子,看着上面那些灵位语气平和的说道:“父皇修为惊人,若是独自一人逃离还有机会出去,若是带着我,难免就会有所拖累。只要父皇能出去,将来应该还能东山再起。”
“既然父皇走了,慕容家就必须有人为今天国破之事负责,我来做这件事吧。”
慕容长岚再次磕了一个头:“儿臣自幼便有振兴大燕之梦想,所以不喜文而喜武,时刻想着,有一日能提兵北上恢复河山,扬我慕容家往日之雄威。心有凌云志,却无施展抱负之时机,二十年岁月蹉跎而过,不能为慕容家中兴而抛洒热血是儿臣心头之憾。”
“儿臣,有三大恨。一恨敌国太强而大燕疲弱。二恨朝臣离心不能同德。三恨自己孱弱难堪大任。”
他抬起头缓缓道:“若是列祖列宗有灵,请保佑父皇逃过此劫。国破之日,外面的士兵尚且在为慕容家流血,身为慕容家的男人儿臣不敢苟且。只愿来世,再回慕容家,提十万兵,踏破长安。”
他第三次磕头,然后抓起地上的横刀,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国破,人亡。”
这四个字说出口,他将横刀戳进自己的心脏。
就在他软软倒下去的那一瞬,一道落魄的身影落在大殿外面,正巧看到慕容长岚的身子倒下去。
“不!”
那人惨呼了一声,然后软软的跪了下来:“岚儿……朕早该告诉你的,你不是慕容家的子孙,你和这些人没有任何关系,是为父错了,为父为了这皇位骗了所有人包括自己也包括你,如果我早早的告诉你这一切,你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啊!”
“岚儿,你为什么这么傻啊!你死在这些人的灵位前,他们只会畅笑啊!”
燕国皇帝慕容耻嚎啕大哭,跌坐在地上,哪里还顾得在意那身光鲜的衣服?
“为父错了!”
他伏地大哭:“错了啊!为父不该一个人先逃出去,如果我带着你一起走你就不会这样做了。我恨啊!”
他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的进了大殿,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年轻的躯体老泪纵横。他走到慕容长岚的尸体旁边,俯身将他抱了起来后往大殿外面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身拂袖,一股内劲卷过,供奉着的那些灵位被吹的七零八落。
“朕装的够了,你们这些人也不必笑话朕,朕是窃取了你们慕容家的江山,现在还给你们就是了。”
他抱着儿子的尸体,一步一步往正殿方向走去。
“岚儿,你不姓慕容,你姓陈。”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为父也不叫慕容耻,叫做陈彦东。咱们陈家的祖地不再沛城,在雍州南边二百里的一个小村子里。你是陈家人,不是慕容家的。”
他一路走一路说,眼泪打湿了前襟。走到皇宫正殿门口之后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凄然一笑:“岚儿,你死了,为父就算活着逃出去还有什么意义?朕守着这江山是为你守着,现在,这江山和咱们没有关系了。”
他将慕容长岚的尸体放在龙椅上,然后走出去,不多时回来,一只手拎着一口大缸,那是御膳房里存着的陈年老酒,味道浓郁芳香。慕容耻将酒缸打碎,把老酒洒在四周。
推翻殿中的仙鹤长明灯,火很快就蔓延起来顺着幔帐烧了上去。
他挨着慕容长岚坐在龙椅上,看着火焰逐渐升起来。
“其实为父不是没有想过,带你离开皇宫去做个农夫,交给你一些种田的本领而不是帝王之道,说起来,连为父都还没懂得什么才是帝王之道。为父知道,只要给你时间,等你继承皇位之后,你一定能让大燕国变得强大无匹。为父一直相信你会成为一代明君……可惜,为父没能为你守到那一天。”
“原来……如何得到,就会如何失去。”
慕容耻蜷缩在龙椅上,缓缓的闭上眼:“几十年富贵荣华,不过一场虚空。我得到了那么多,所以失去的也有那么多。慕容家的人,等我下去你们再来找我理论吧,这个世界上再无大燕国,其实,也早就没了大商。”
火焰通天
大殿,被火海吞噬。
……
……
微瞒寺
方解拍了拍白狮子的额头让它自己着地上呆着,然后举步走进寺门。说起来,这是方解踏入的第一个佛门之地。在大理城避难的时候误己大和尚和他有过几次交集,且那个时候方解对于佛宗的理解全在微瞒寺里的僧人而不是西域的大轮寺。
现在,方解心里佛宗的印象已经全然改变,唯独没变的之后微瞒寺里的这些人。
方解现在也认为,如果按照西域佛宗的规矩,那么微瞒寺里的僧人都是叛逆。如果按照微瞒寺里第一代方丈大师立下的规矩,那么现在的僧人都可以称为假和尚……这都是因为微瞒寺里有个误己大和尚,特立独行到出家出世却偏偏身在红尘里。
方解走进寺门的时候,门口两个灰衣小僧正在斗嘴,一点儿也没有城破的恐惧,两个人争的面红耳赤。
“方丈说,遇到看上眼的女人就许我们还俗回去生孩子,我现在看中了巷子里陈家的孙女,你为什么说我坏了清规戒律?”
一个小和尚一本正经的说,七八岁模样,掐着腰,一副道理就在我身上的样子。另一个小和尚五六岁,口齿还稍稍有些不伶俐:“方丈说的看上眼,是说你看她顺眼她看你也顺眼,现在是你看她顺眼她未见得看你就顺眼,你凭什么还俗?”
“你凭什么说她看我不顺眼?”
“因为她看我才顺眼些啊。”
七八岁的小和尚愣了一下,然后哭了:“你这样做想过我吗,我们还能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诵经吗?”
看到他哭,六七岁的小和尚慌了手脚,连忙上前为他擦眼泪:“大不了……大不了咱们都不理她了就是,我觉得还是咱们之间不坏了才重要些呢。”
“那好,你说话算话,拉钩!”
方解忍不住摇头笑,心说这微瞒寺里果然还是这样惊世骇俗,他驻足听着那两个小和尚对话,越发笑得明媚起来。误己大和尚从里面出来,看到方解站在那儿随即摇头叹道:“回头就把他们两个拆开,那小妮子生的明眸皓齿居然败给了男人……唉!”
方解哈哈大笑,一边走一边抱拳道:“见过大和尚,多谢大和尚。”
“谢我什么?”
误己大和尚问。
方解笑道:“忘了,只记得要谢谢你。”
误己大和尚点了点头:“忘了就好,记着不好。”
方解知道他的意思,迈步上了台阶问:“寺里的桂花糕可还那么好吃?”
误己大和尚摇了摇头:“做桂花糕的那个十年前就还俗回家去了。”
“为什么?”
方解问。
误己大和尚有些无奈道:“因为我坐在门口哭,可怜自己这么好的人都没有个后代太可怜了,他看着害怕,当夜就跑了。唉,我又不是哭过一次两次,他怎么这么看不开?”
哭的人其实早就看开,看着别人哭的反而看不开。
“大和尚有大智慧。”
方解赞道。
“你刚才说你是来干嘛的?”
误己大和尚问。
“来谢谢你啊。”
“空手来的?”
“呃……来的急了,忘记准备礼物。下次吧,下次来我带些好礼过来。”
“来人,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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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一章杀的仔细些
大理城的人都知道,微瞒寺里有几处景色最是有名,殿中泉,山中花,林中湖。殿中泉是在微瞒寺的正殿里有一口泉眼,据说修建这寺庙的时候这泉眼是枯的,准备填平的时候却忽然冒出水来,地址都已经选好,再做改变也有些来不及,当时的方丈索性就让人将泉眼护住,大殿就这样建了起来。
多年之后,那泉眼非但没有枯,反而泉水越发的清冽起来,用以泡茶,格外香甜。
泉水从大殿中引流出来,就形成了大殿后面竹林中的小湖,常年储水,已经有二百米方圆,僧人又开凿出一条沟渠,算计好了泉水每日溢出来的水量向外放水,一直保持着小湖现在的规模。
翠绿的竹林里有这样一泓碧水,怎么看都觉得赏心悦目。
山中花,指的是微瞒寺大殿前面的假山,本来是运来的观赏石搭建起来,光秃秃的石头,谁想到竟然从石缝里生出许多不知名的小花,花朵竟是一年常开,鲜嫩鲜嫩的黄色,格外的清丽脱俗。
方解在大理城避难的时候来过微瞒寺,所以知道这里有三景出彩,多年之后再次回来,看一看本以为还熟悉的景色竟是有些别样的感觉。从大殿里出来往后走,他和误己大和尚在林中湖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品茶闲聊。
“你不去城中做该做的事,跑来我这微瞒寺里做什么?”
误己大和尚抿了一口茶后问道。
方解笑了笑回答:“偷懒”
他看向碧湖那边,深深的吸了口气后说道:“城中的事已经没有什么必须是我亲自处置的,文官去做文官的事,武将去做武将的事,只要谁都把本分内的事做完,就无需我再操心什么。该偷懒的时候就要偷懒,让下面人看到你凡事都在操持,他们反而会越发懈怠起来。”
误己大和尚点了点头:“用人之道,不过如此。”
方解看了误己大和尚一眼,然后问:“其实来此还有一件事,除了向大和尚道谢之外,就是想问问大和尚,是否知道那个黑上国师的来历?”
误己大和尚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人来大理城的日子并不是很久,也不知道怎么就被慕容耻重用起来,封为国师。且此人不喜与人交流,我行我素,性子又阴暗,所以别人也不愿意招惹他。”
方解嗯了一声,有些失望。
“我已听闻你在城门口那一战。”
误己大和尚叹了口气道:“记得你还在大理城的时候,我见你双目中有慧秀所以试探过你,发觉你体内诸脉不通气穴不开,根本不能修行,还曾可惜了许久。谁想到这些年过去,我原本认为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居然发生了。”
方解道:“我也没有想到,世事无常便是如此了吧。”
误己大和尚看了方解一眼:“我听闻,你与大轮明王有一战?”
“有”
“我还听闻,你与罗耀有一战?”
“有”
误己大和尚过了好一会儿后叹了口气:“你还活着,比你能修行让我更觉得不可思议。”
方解道:“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误己大和尚笑:“我说什么,你说什么,有意思?”
方解起身,走到竹林边抬头看着翠绿华盖语气平缓的说道:“我哪里是在学你说话,只是因为你说的都是对的。我还活着,我自己比任何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当初避难在大理城的时候,我连一只笨鸡都追不到,连矮墙都爬不上,连同龄的孩子都打不过,那个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没了别人保护我,我一定活不下去了。”
他转身看向误己大和尚:“现在我却能保护我在意的人,真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误己大和尚沉默,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他看着杯子里漂浮着的嫩茶道:“你是想告诉我,不需要太担心什么?这城里很多人都在担心,南燕灭了,皇帝死了,百姓们怎么活?其实没有皇帝,没有南燕,百姓们还依然会活着,而且未见得不如以前活得好。如果真的比以前活的好了,那确实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方解笑了笑:“我问大和尚为什么帮我,大和尚还没回答。”
“你的人去找过朱持检……”
误己大和尚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也找过我,我不知道朱持检会问你的人什么问题,你的人又是如何作答的。但我只问了你的人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我不出手帮助慕容耻抵抗黑旗军,你用什么条件来换?”
方解道:“我的人一定告诉你,百姓会活的更好。”
误己大和尚点了点头:“你怎么猜到?”
方解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因为那是我让他们如此说的,我派人混进城只找了两个人,第一个找的是大和尚你,第二个找的是朱持检。在我的人混进来之前,我就给了他们你和朱持检想要的答案。之所以会给出你们所想的答案,是因为我能做到。”
误己大和尚若有所思:“你早就猜到了,我会因为这个理由而不为慕容耻出手?”
“猜不准的。”
方解笑道:“大和尚行事古怪,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答应我的请求?但是我知道,如果能有一个理由打动你,那就肯定是这个了。”
误己大和尚问:“现在换我来问你,你如何实现?”
方解收起笑容肃然道:“我已经在实现了,百姓们希望得到的其实不多,无非四个字……安居乐业。我不毁百姓家,不断百姓粮,不剥百姓财,做到这三点,百姓就可安居乐业,百姓安稳踏实,我离开的也安稳踏实。”
“要走?”
“要走”
“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我的心野了。”
方解的回答出乎了误己大和尚的预料,连他都吃了一惊吓了一跳。很多人的心都野了,可大部分不敢不愿意说出来,因为人都有虚伪的一面,而虚伪这一面往往挂在脸上嘴上的时间更多些。
方解看了误己大和尚一眼:“我需要大和尚再帮我。”
误己大和尚本来想要拒绝,可忽然间想到了方解需要他帮忙的是什么:“让我替你安定百姓?”
“是”
方解点了点头:“大理城中,只要不是往日里对百姓盘剥厉害的官吏,我不会杀的太狠。不杀些人,终究不会让另外的人心里惧怕。杀太多人,便会引起百姓恐慌。大和尚在大理城百姓心中什么地位,十几年前我就知道了。所以,朱持检站出来说一百句话,也不如大和尚说一句。”
误己大和尚沉默了一会儿后问:“给我一个打动我帮你的理由。”
“没准备理由,因为我知道大和尚你不会拒绝我。”
方解笑着回答。
误己大和尚自嘲的笑了笑:“十几年前你在大理城的时候,就不时来微瞒寺,当时就是想多了解我吧?你怎么确定十几年后,你会有需要我帮助的时候?”
“我不知道啊。”
方解认真的说道:“我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用不到你,可我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用不到你,聪明人会因为前者而放弃了解你,我是个笨人,所以只好先了解了再说。”
“你是个笨人……”
误己大和尚笑着摇头:“弄死了多少聪明人啊……”
方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忽然将话题转回到了黑上国师身上:“大和尚,如果你是我,遇到一个和自己很像的人,应该如何处置?”
他没提黑上国师的名字,但误己大和尚知道他说的是谁。大理城门楼子下的那一战,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莫问我”
误己大和尚严肃的说道:“大和尚虽然破了不少戒律,但惟独只有杀戒不敢破,别说是亲手杀人,哪怕是从嘴里说出来都是罪过。说的多了死后会下拔舌地狱,我这么贪吃美食,没舌头可怎么办?”
方解哈哈大笑:“懂了,谢了。”
误己大和尚道:“又谢我?我说什么了?”
方解道:“你说送客却没有赶我走,而是还给我泡了一壶热茶,林中湖畔竹林下,品茶闲聊最是解乏,就当我是谢你这个好了。回头让人从大理城皇宫里好好的搜刮搜刮,有好茶多给大和尚送一些来,再送些锦缎布匹,算是礼尚往来。”
“折现吧……”
误己大和尚一脸宝相庄严:“不要银票噢……”
……
……
地牢
两根粗重的铁锁缠绕在黑上国师的身上,铁链的一头是钩子,穿过黑上国师后背的肌肉也穿过了他的琵琶骨,他的体质太强大,穿这两个铁钩的时候着实费了一番周折。若不是方解把他打的足够惨,即便是陈孝儒亲自动手也很难做到。
黑上国师垂着头,看着面前凳子上放着的托盘,托盘里有酒有肉,香味散发出来钻进他鼻子里,挥之不去。
“要杀我了?”
他咽了一口吐沫,也不知道是因为馋还是因为担忧。
“嗯”
坐在他对面的方解点了点头:“要杀”
“为什么呢?”
黑上国师有些不解:“就因为我和你打了一架?正因为如此,你见识过我的本事,难道不应该拉拢才对吗?这么快就要杀我了,就不怕以后后悔?”
方解摇头:“不会,正因为打了那一架,我才要杀你。”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如果你发现遇到一个和自己特别相像的人,第一感觉是亲切对吧?”
“对”
黑上国师点了点头。
“那么第二感觉呢?”
方解问:“我之所以有现在的成就,和当初那十几年逃亡有着极大的关系,因为我经历过太多凶险,所以我知道必须珍惜自己的生命,容不得一点错误。而你,也经历过这样的凶险吧?别说没有,和我交手的时候你的眼神里有野兽的感觉,如果没有经历过凶险事,人不可能凶恶成这样。”
方解道:“你还有几乎和我一样的体质,一样的野望……这是不是就好像突然多了一个你,就站在你对面,你将如何决断?”
“我……”
黑上国师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回答:“我会杀了另一个自己。”
“对啊”
方解站起来往外走:“这个世界,有一个方解就够了。如果分化出来另一个自己我都不会容忍,哪怕是完完全全的一个自己也不行,连另一个自己都要杀,更何况是你?”
“你是从雍州罗府那道门里走出来的吗?!”
黑上国师看着方解的背影吼着问。
方解脚步顿了顿,然后摇了摇头:“不是”
黑上国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的那般癫狂:“不是就好!不是就好!那些家伙终究没有成功,他们终究没有成功!我真是高兴!快快快,让人来喂我吃几口酒!知道那些家伙最终还是失败,死而无憾了!”
“嗯”
方解轻轻的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陈孝儒”
方解出门之后淡淡的吩咐道:“你亲自来杀,仔细些,他……死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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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四章探一探
已经换过的战旗上飘扬的是这个字。
叶近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堵的这么难受,索性将视线从战旗上收回来不再去看,屠还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叶近南以身体不适为借口先退了下来。下城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随风飘动的大旗,好像看见那个屠字变成了一张人脸还在张着血盆大口狰狞的笑。
以前那面大旗上是罗字的时候,叶近南好像没有这么堵过。
虽然罗耀已经死了,可最起码原来这旗子还能勾起很多人的回忆。人们看着这旗子的时候,就会想到曾经的荣光。可现在看着这个屠字大旗,所有人都觉得那么陌生。就好像自己从来不属于这个队伍,从来不曾为这面旗帜洒过血。
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叶近南觉得有些头重脚轻。他告诉自己或许真的是着了风吧,却忘了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生过病了。
他住在柳州城里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屠进城的时候给他指定了一所大宅院却被他拒绝,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越来越不喜欢张扬。总有一种出现在人前就会被人指指点点的错觉,脊梁上总是一阵子的发凉。
以前穿着铁甲骑着高头大马走在人群里,他总是有一种军人应有的骄傲感。不管是举着左前卫大旗的时候还是举着罗字大旗的时候,这种骄傲感都不曾消失过。现在的叶近南拼尽了力气想要重新拾起那份骄傲,却一次一次的失败。
走在这座陌生城池陌生的大街上,看着过往的行人用畏惧中带有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叶近南忽然想哭。
他的住所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这宅子本来是柳州守军一个从六品校尉的家,很巧合的是,这个校尉正是死在叶近南手里,只是叶近南注定了不会知道这个细节。柳州守军打着的还是大隋的旗帜,屠军攻城的时候守军士兵们抵抗的极为强烈,可惜的是,这座曾经在大隋地图上都被标注为战略要地的城池早已经物是人非,当地的豪门不愿意掏钱供养士兵,而通古书院几次派人来下令征调柳州守军却被拒绝。
叶近南想到城墙上那些死尸,忽然觉得那些已经最少两三年没有领到过军饷的士兵们比自己要骄傲的多。最起码,那些士兵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死,而叶近南此时,早已经迷失了方向。
不仅仅是他,这支军队也已经迷失了方向。
或许,此时只有那个叫屠的人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推开院门的时候,两个残疾老兵连忙迎上来,一个为他把战马牵走,一个为他用掸子掸去身上的浮土。
“大将军,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没了右臂的老兵笑着问,他只顾着为叶近南掸土没注意到叶近南眼神里的伤感。说起来,现在整个屠军中也就只有叶近南手下还养着一些残兵,在江北大撤退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伤兵都被屠下令抛弃。
就算是罗耀再冷血,也没有做出过这样的决定。
“营里也没什么事,所以早些回来。”
叶近南心不在焉的回答了一句,然后往屋子里走。
“对了大将军,您今儿一早去大营后不久,大将军木黎来过一次,听说您去大营了就又回去了。属下记得上次您提起过木黎不是一直告病休养的吗,可今儿看他的气色倒是不像个病人,只是眉宇间的愁容太浓了些。”
“我乏了,先回去睡会。”
叶近南没有心情说话,也不想问木黎来干嘛的。木黎的心思,他很早之前就明白。
当初的罗门十杰,现在还活着的只剩下三个,如果不算屠的话,就只剩下他和木黎两个人。
曾经在罗耀麾下最是令人瞩目的那几位,先后都战死了。罗门十杰之首詹耀死在了雍州,到现在叶近南也不知道詹耀是怎么死的。文小刀,段边豹,段边熊,朱权,崔伦海,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莫将军,都死了。
叶近南很多次夜里都梦到过他们十个人骑着马跟在罗耀身后的场景,哪怕就连他最讨厌的文小刀在梦里都显得那么亲切。那梦境太真实,就好像昨天发生的事一样清晰。每一次梦境中都有同样的一个画面,挥之不去。
从雍州出发的那天,罗耀骑上战马的时候用手指向北方问:“你们知道,咱们要去北边干嘛么?”
众人都不敢胡乱猜测,所以等着罗耀说。
罗耀指着长安城的方向说道:“我贪恋世俗权力,是因为如果我不贪恋就没办法给你们好处。只有我的权利越来越大,你们才能得到的越来越多。那你们说,我该怎么做才能给你们最多的好处?”
“做皇帝!”
心直口快的段边熊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罗耀哈哈大笑:“你们都是我的兵,我不给你好处,给谁?”
这话,这画面。
无数次出现在叶近南的梦中。
他将靴子蹬掉,躺在床上看着上面却没有睡意。
“大将军,木黎大将军又来了……”
门外有人轻轻的说了一句,然后等待着他的回答。叶近南眉头皱了皱,不想见木黎,可最终还是坐起来吩咐道:“请到客厅吧,我随后就到。”
……
……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来了。”
木黎看了叶近南一眼,然后低着头看着手里热茶冒上来的水汽。叶近南这才发现,木黎竟然显得苍老了那么多。要知道木黎是当初左前卫诸将中出了名的美男子,也是出了名的儒将。此人本是个书生出身,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书卷气,可到了战场上却冷冽直接,罗耀曾经说过他有李啸之风。
可是现在,木黎的两鬓上居然已经满是白发。
“我知道劝不动你的。”
木黎低着头,语气有些苍凉:“你心里有执念,一直还强迫着自己把现在的这支队伍当初大将军的队伍来看,你怕一旦否定了自己小心翼翼守着的这执念,就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可是……其实早就回不到从前了。”
木黎喝了一口茶:“以前想劝你,是因为我对这支队伍还没死心,还想着回到从前。今天不是来劝你的,是因为我已经死心了。”
他看了叶近南一眼:“我是来和你告别的,我要走了。”
“走?!”
叶近南猛的转头看向木黎:“你去哪儿?”
“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没有心思再留在这儿了。”
水汽弄湿了木黎的眼睛,他的头垂的更低了些:“其实从段边豹被算计死的那天开始,我就想着要离开了。他一心想着为段边熊报仇,结果被人当傻子一样送进坟墓里,死的真他娘的不值啊……只是我一直放不下,一直觉得这还是大将军的队伍,我要是走了,怎么对得起大将军那么多年的栽培信任?”
“现在,大旗上的罗字都没了。”
木黎停顿了一下,摇头笑了笑:“还记得当初咱们十个人跟着大将军出雍州的时候吗?那场面我梦到过无数次了……”
叶近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会好起来的,你这样一走了之,你部下的人马怎么办?其中还有不少跟着你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兄弟,你就这么走了,他们谁管?”
“这也是我今天来的目的。”
木黎抬起头,看着叶近南郑重的说道:“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兄弟,就帮我一个忙……明天是你部下当值守门,我打算以出城训练为借口带着他们一块走,只要你帮我拖延一个时辰就好,只需一个时辰。”
“我……”
叶近南欲言又止,最终无声一叹。
“物是人非。”
木黎起身准备告辞:“其实来之前我就想到过,如果我跟你说了实话,那么就有可能明儿一早就是我和我部下老兵们的死期。我了解你,但我还是不想骗你。其实如果我不说,明天出城训练谁也不会怀疑。我只是想告诉你……近南,这个队伍,这个挂着屠字大旗的队伍,还值得你执守吗?”
叶近南摇了摇头:“你走吧,我就当你没有来过。”
木黎苦苦的笑了笑,转身往门外走。
“往西走吧,如果你们运气好,能绕过杨坚和通古书院之间的战场,就回西南去。虽然我并不是很了解方解,但我却相信他是个能收留你们的人,最不济,你们还能回家去……我听闻方解在西南将田地分给百姓,百姓的日子过的很好。你们回去之后如果不想再握刀,应该能换一把锄头……”
叶近南看着木黎的背影说道。
“回家?”
木黎凄然一笑:“家早就没了啊……”
……
……
柳州城外
几个趴伏在草丛里的人看向城墙上的旗帜,为首的人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变得释然起来:“跟了这么久,终于知道那批火器落在谁手里了……”
他翻身躺好,身上的衣服满是尘土。
“团率,咱们从牟平一直跟到这儿,总算是知道是谁和洋人在交易了。本以为是沐府的人准备入局了,原来和沐府的人没一根毛的关系。”
一个年轻人说道。
“也不一定。”
被称为团率的人揉了揉皱巴巴的眼角道:“跟到这,咱们的事基本上也算做完了,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把消息送回去让主公知道。值得高兴点的事就是咱们离着西南已经不算太远了,一大半的路程不知不觉就这么过来了。小杜子,你和大雷你们两个赶回去,我带着人留下。”
被叫做小杜子的年轻男人不解:“都已经查明白了,团率为什么不一起走?”
“不能走啊。”
被称为团率的男人摇了摇头:“我总觉得留下会有更多的收获,咱们骁骑校的存在的价值就是为主公打探消息,现在遇到这么大一件事如果草率的撤回去,我不甘心。你们现在就走,沿路如果能联系上咱们的人就让他们来支援我。”
他翻身看向柳州:“这个地方,我要探一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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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五章罗字旗屠字旗
左鸣蝉找了一条小水沟洗了洗脸,一屁股坐在水沟边上喘了几口粗气。这段日子以来他跟的太辛苦,一路上风餐露宿,那伙人太狡猾了些,以至于他们这小跟踪过来的骁骑校经常一两天吃不上饭,也不一定能找到住宿的地方。
睡野外,吃野果,衣服多少天都没有换过了,身上的味道他自己闻了都有些受不了。不过这收获也确实让他有些欣喜,谁能想到和洋人交易的居然不是沐府的人,而是罗屠的叛军?
左鸣蝉隐隐觉得,这个罗屠购置打量的火器一定有什么重要的目的,而这个目的其实也不需要太耗脑子就能推测出来一些,如果左鸣蝉推测的就是事实的话,那么短时间来说罗屠叛军购置火器倒是和黑旗军没有直接关系,但这不代表以后没有关系。
他回头看了看,身边还剩下四个人。
在牟平城的骁骑校本来就没有多少人,还分出几批去探查,他亲自带着的这一队一直跟着商队,离开牟平一路不停的往这边赶,现在他们处于孤立无援的地步。黑旗军的实力只限在大隋西南,离开西南骁骑校就算再精锐也是孤军奋战。
“团率”
才过二十岁的牛亘凑过来,从怀里摸出来一块已经硬了的馒头递给左鸣蝉,左鸣蝉看了一眼后摇了摇头:“不饿”
牛亘嘿嘿笑了笑,自己啃。
他一只手拿着馒头,一只手在下面接着掉下来的馒头渣,细嚼慢咽的吃完,再把另一只手接着的馒头渣都舔干净。对于食物的珍视,骁骑校的人比绝大部分人都要懂。
“咱们进城吗?”
牛亘问。
“暂时先不进。”
左鸣蝉往后一仰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道:“小杜子和大雷估计着最少要一个半月才能赶回去,都护大人派来的援兵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赶来。估摸着牟平那边的人反而要来的快一些,跟到半路的时候我就派人回去调剩下的人手过来一部分,不出意外的话十天之内就能到了。现在咱们这几个人手,在加上这一副落魄的样子,进不了城就会被扣下来。”
“那咱们现在干嘛?”
牛亘问。
“等着……”
左鸣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咱们眼睁睁的看着那批火器已经进了城,第一步的目标也算达到了。知道这火器落在谁手里,对黑旗军将来面对这支队伍的时候极有帮助。我告诉你们,你们立了一件大功。以主公的性子,你们每个人都会得到一大笔赏赐。”
“嘿嘿……不知道赏不赏个婆娘。”
牛亘嘿嘿的傻笑。
左鸣蝉白了他一眼道:“现在咱们就在城外守着,回头你们四个分成两组,两个人出去找食物,不要引起别人的主意,找到食物就回来。你们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在这里落脚吗?”
“不知道”
其他几个人摇了摇头。
“既然罗屠买了火器,就一定要练兵。他不敢提前把火器暴露出来,所以要想训练火器营的士兵,就必须选一个隐秘背静的地方,我把柳州城附近的地形看过,这里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城里的人马就会开出来训练使用火器。这山里林子密,隔音,我估计着罗屠的火器营一定不会每天出来每天回去。”
“那样太招摇,所以罗屠一定会让火器营在合适的地方驻扎下来,每天训练,不返回柳州城里。如果我猜测的没错,那么咱们就等着火器营出来,然后监视着……有多少人马,多少火器,如何训练,咱们必须把这些事搞清楚。”
左鸣蝉说完之后看了看手下的四个人:“咱们最起码还的辛苦十天左右,从牟平那边来的后援才会赶到,你们再坚持下。”
牛亘抻了抻裤裆笑道:“没有什么不能坚持的,就是这内衣裤实在该换换了。我估摸着现在要是把内裤脱下来能戳在地上,妈的,蛋蛋都快被磨破皮了。”
左鸣蝉笑道:“你功力不够啊。”
牛亘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年轻……蛋大……皮儿还薄!”
众人大笑,躺在草地上休息。就在这时候,负责瞭望的骁骑校忽然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停止笑声,起来后快速的跑到林子边上爬上大树,顺着瞭望手的指点往远处看。
只见一支队伍从柳州那边开了出来,浩浩荡荡的,规模应该不会少于万人。
“看样子像是朝这边来了,妈的,这规模足有一万人了吧?”
“应该有。”
左鸣蝉将千里眼举起来看了看,然后愣了一下:“不对,这人马不是火器营,全都是轻装出来的,没带辎重粮草,队伍里也没有马车。应该只是出城来训练的,小心些藏好,不要被发现。”
“喏”
众人应了一声,往树木枝叶茂密处挪过去。
……
……
木黎回头看了一眼柳州城,然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叶近南没有出卖他。现在队伍已经出了城,没有引起屠的怀疑。毕竟这只是例行的出城训练,各营都在这样做,也没什么可值得怀疑的。而且为了确保可以安全离开,这件事他只和手下几个信得过的老部下商议过,他这一军人马里知道今天要走的人不超过五个。木黎有自信,这五个人都不会出卖自己。
现在士兵们根本就不知道,这次出城训练意味着什么。为了保证安全,木黎只让士兵们携带了一天的口粮,甚至连被服都没带。这样不会引起屠手下那些人的注意,当然也是弊端,因为这万余人的队伍没有明天的饭。
“大将军……”
他手下亲信将领郝任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属下前阵子已经打探清楚,距离柳州往东九十里是东各镇,是个有上万人口的大镇子,如果咱们速度快的话,一天一夜就能赶到,到时候就能从东各镇补充给养。”
“先把队伍带着离开再说。”
木黎低声道:“天黑之前,出来的目的还不能告诉下面的将领们。一会儿你派人去通知各营的将领,告诉他们今天训练轻装快速行军,天黑之前务必翻过滕诺山,过了山就是东各镇,到时候不许杀人,也不许抢夺钱财,只抢粮食!骡子,牛马,能用上的大牲口也一并带走!”
“喏”
郝任点了点:“大将军放心,咱们几个一定把这事做好。”
木黎叹道:“若不是现在的罗家军已经面目全非,我也不想走这一步。现在这支人马姓屠不姓罗了。当初那些同生共死的老兄弟也没了,说留恋,一点儿都没有。”
“大将军,那咱们去哪儿?”
“先向东,然后在威县折向北,一路往长江岸边赶,让屠以为咱们是要过长江去北边投靠朝廷。到了长江畔之后就立刻顺着河道向东走,这样就能绕过朝廷的铁甲军和通古书院的军队,从夹缝里钻过去,然后一路往东就能到洛水。如果运气好能搜集到足够的渔船过河,运气不好的话,咱们就只能想办法找个地方落脚了。”
“过了河之后呢?”
郝任问道:“从那个地方过河对岸就是信阳了,田信已经被黑旗军杀了,信阳城现在是黑旗军的地盘,咱们就这么过去……”
“到时候我再问问手下的兄弟们吧,如果他们不想再打仗了,那自然是回雍州老家去,用咱们身上的铠甲和横刀跟方解换一把锄头,他应该不会为难咱们。如果兄弟们不想回去,那就往北折进芒砀山。东西三千里,芒砀山里藏咱们这万把人不算什么。”
“咦”
正说着,郝任忽然诧异了一下:“有些不对劲!”
他伸手指了指前面:“滕诺山那边怎么有旗帜?”
木黎脸色一变,连忙举起千里眼往山那边看了过去。
与此同时,藏在大树上的左鸣蝉脸色也不由自主的一变,连忙打了个手势让所有人藏好。牛亘离着他最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说道:“我操!妈的这山里已经有队伍了,咱们就没察觉!”
左鸣蝉道:“是我疏忽了,我竟然忘了一件事……这批火器是最后一批了,咱们审问那个罗斯国人的时候他说过,这次的买家要了三千支火枪二十门火炮,之前已经发了几批货……我怎么这么疏忽,在这之前,罗屠肯定已经派人在山里训练了!”
“幸好”
牛亘一边擦汗一边说道:“看旗子距离咱们足有十里远。”
左鸣蝉看了看山那边的旗帜,又看了看出城的队伍忍不住皱了皱眉:“好像要出什么事。”
……
……
“不要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木黎看着山那边的旗子说道:“说不定是别的营出来训练的,不要表现出什么。继续往前走,装作若无其事的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何尝不是紧张?现在他手下的人马根本就不知道要叛逃,自然不会紧张,紧张的只是他和手下那几个知情的。
郝任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催促队伍继续前进。
要想过滕诺山有好几条路可以走,但是柳州这边最近的只有这一条,如果现在折返的话,一定会引起别人怀疑,所以木黎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唯一让他觉得踏实些的,是看山下的旗子数量不是很多,人马应该也不是很多。他手下这万余人都是当初从雍州带出来的老兵,战场厮杀的经验十足。
山脚下
一棵大树下摆着一张躺椅,躺椅旁边的石头上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瓶子,瓶子里是看起来如玛瑙一样颜色的酒,不只是酒瓶,酒杯也是这样的漂亮。躺在躺椅上的屠把玩着酒杯,轻轻摇晃着看着酒液晃动的色彩忍不住赞叹:“洋人的玩意儿确实精致,这叫什么来着?”
他手下一个将领连忙垂首道:“玻璃”
“嗯,真美。”
屠摆了摆手,山坡上,一排火炮整整齐齐的排列着。
“告诉他们打准一点,浪费了炮弹,我就割了他们所有人的脑袋换一批人来,花了那么大价钱买来的东西,比他们值钱多了。”
“喏”
他手下人连忙去吩咐,回身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他不敢看对面过来的人马,因为他知道那些在不久之后就都会变成残缺不全的尸体。
“不把这些跟着罗字旗太久的人都除掉,我果然不踏实呢。”
屠笑了笑,小口品了品那玛瑙色的酒液:“呸……原来这么难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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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八章第三反应
滕诺山位于柳州城西边,江南的风景就在于处处见山而有山便有水。从远处看就是一幅一幅的写意山水,从近处看就是一幅一幅的工笔细描。置于远方有远看之美,置于近处有近观之美。
或是正因为这美不胜收的水土,所以江南诞生过许许多多的文豪大家。当然,也不乏影响天下的政客。但是不管是前朝还是当代,江南都没有出过什么真正意义上能在青史留名的帅才。
翻看近千年的历史,北朝名将辈出,而江南数代朝廷轮回也罕见一个百战百胜的大将军。这或许是和江南少战有关,长江以北之地,屡屡外战,所以不断有军中才俊崛起。江南自陈国起,只与郑国交锋便再无外敌。而同时期的郑国,不但时常与陈国交战,更是在不断和西边的草原人,北边的蛮人,东边的楚人交战。
非战,难出真正的帅才。
自大隋立国之后,江南歌舞升平更是没有战事可言,或是杨家人有意为之,建国之后大隋不断开疆拓土,唯独江南一直太平无事。向北驱赶蛮族进入荒山,向西与蒙元明争暗斗,向东吞灭了大半个东楚,在西南灭商之后也屡屡与纥人开战。
江南已经有二百年没有闻到过硝烟的味道了。
现在,战乱兵祸终于蔓延到了这里。滕诺山上那炮火燃起的一刻,就好像一点火星落在传世的名画上,烫了一个洞。
这个洞很小,但如果一阵风吹过,整幅画也许都会被付之一炬。
屠却对这个洞很满意,真真正正感受到了火器威力的他心情格外的好。木黎那一万多人的精锐队伍,在二十门火炮面前显得那么孱弱无力。大隋立国二百年来最让外敌闻风丧胆的箭阵,在火炮面前就好像一筐鸡蛋,丢进去一块石头就砸碎了大部分。
他开始幻想,无需太多,如果有一百门火炮的话,足够将那支号称天下无敌的铁甲军涤荡一遍。那些铁甲军的防御力纵然无双,可正因为这笨重的铁甲他们在面对火炮的时候他们很难躲闪。
屠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将铁甲军的战旗踩在脚下的场面。
他之所以宁愿冒着被通古书院背后那个爷惩罚的危险也要避开铁甲军,就是在等这些火器。他知道通古书院为什么要培养自己,无非就是挡住杨坚的一块石头罢了。如果挡住了,皆大欢喜。如果挡不住,通古书院也不会因为自己的死而有所悲伤。
但屠不能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就算是石头,也要是一座足以比天高的巨石。
在他自己觉得还没有准备好和杨坚决战之前,任何人也不能逼迫他提前走上战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修为已经很强大,强大到足以与杨坚一对一的决战。但这不是他要的,他要的是彻底击败杨坚。那就包括击败那支铁甲军,胜利不能打折扣,要胜就要胜的完完全全彻彻底底。
用木黎的人马检验了火炮的威力,屠也多了几分信心。
“疤面”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下新提拔起来的心腹:“你说商队出牟平的时候被人袭击了?损失了多少?”
叫疤面的人是个疤面,疤面这个名字其实不是他的真正名字。只是,屠喜欢叫他疤面,于是他就没了原来的名字。他脸上有一道伤疤,从左边太阳穴开始到右边太阳穴为止,横贯整个额头。
这伤,有些诡异。按照道理除非是被人按住故意这样割出来的伤口,战场上很难出现这样的伤。但这伤不是被人按着割的,也不是战场上被人砍的,而是他自己用匕首划出来的。
“回王爷,损失了大约一百五十支火枪,两门火炮。袭击队伍的人在夜里出现,应该是在牟平城里的时候就盯上了咱们的队伍。下手极准,杀人之后就逃了,咱们的东西却没带走,显然人数不多。属下听闻之后带人赶过去的时候已经迟了,队伍死绝,火枪被砸碎,火炮也被毁了。”
“有头绪吗?”
屠问。
“属下怀疑不会是哪方大势力所为,如果是杨顺会的人或是沐府的人,不会将那些东西毁掉,他们都有足够多的人手来将东西运走。所以属下推断,应该是个巧合。牟平城外有不少强盗劫匪,以劫掠过往的商队为生。如果属下推测不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在城中见咱们的人打量收购东楚商人的货物,以为有利可图,所以袭击的营地。”
屠点了点头:“这样倒是不必担心什么。”
“属下已经处理好了,那些火枪火炮都已经沉入一座小湖的湖底,场面也打扫的干净了,看起来就好像只是杀人劫货,这种事不少见,应该不会引起杨顺会或是沐府的怀疑。”
“嗯”
屠点了点头:“去吧,是时候和城中那些富户们谈谈了,让他们每户交出一半的家产来买命,如果不愿意那就直接全都拿走。得来的银子你直接掌管去牟平,与洋人继续交易,我要一百门火炮,两万只火枪,如果银子不够,我会下令队伍往四周扩展一下,屠几个县城也就差不了许多了。”
“喏”
疤面垂首道:“不过,这么大的树木,罗斯人只怕很难拿出来。”
“那就是和那个奥普鲁帝国的人做生意,只要钱给的够多,总会有不怕死的人出来。”
“属下明白。”
“还有”
屠想了想道:“过几天就是中秋了,请水师大将军郑秋来柳州城赴宴。这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站在另一侧的人:“四郎,中秋之夜,带你的人去大红河,水师的人历来不听我的命令,以后要想发展离不开水师,但我不想要一支不听话的水师,中秋夜送那些人去地狱吧,地狱也有明月……”
叫四郎的年轻男子阴冷的笑了笑:“王爷放心,我会送他们一路走好的。”
……
……
江南水路交错纵横,大红河的水道很宽,放在北方这样的大河名气一定要比在江南大的多,可在江南,如大红河这样的水流太普通了。大隋灭陈之前开始筹建长江水师,历时十年,终于打造出一支天下无双的舰队。正是因为有这支舰队在,隋军才能势如破竹的攻入江南。
在此之前,江南的水军向来自傲。在他们看来,长江就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天险和宝藏,而在敌人眼里,长江就是只有天险两个字。南北并立的时候,郑国无法攻入江南就是因为水军不如陈国。而陈国无法攻入江北,是因为到了陆地上他们又打不过郑国的步兵。
大隋改变了这个局面,长江水师的建立象征着一个新世代的开始。
渡江那天,长江水师一出现就吓坏了陈国水军,陈国人实在想不到隋人怎么会突然拥有这样一支庞大的舰队,数以百计的艨艟巨舰,数以千计的黄龙大船,再加上数都数不清的蜈蚣快船,几乎将长江水道都堵满了。
那一战,大隋水师留下了赫赫威名。
后来平定江南之后,长江水师的规模虽然略有裁撤,将战争中损坏的战船抛弃没有修理,但依然拥有让人窒息的战斗力。战争结束之后长江水师依然拥有一百六十艘艨艟巨舰,上千艘黄龙大船,五百艘白牙大船,当然,还有那艘当年专门为大隋皇帝打造的旗舰……腾龙巨舰。
这样强大的力量,用于震慑江南足够了。
西北叛乱之后,天佑皇帝杨易调长江水师北上,后来长江水师大将军王一渠造反,留下了三分之一左右的舰队。另外的三分之一在罗屠手里,而方解和朝廷则占了另外的三分之一。不过,论战力来说,王一渠手里的舰队最强大。装备最好最坚固的白牙大船有七成在王一渠手里。
现在罗屠手下的水师,有三十六艘艨艟大船,二百七十艘黄龙,九十艘白牙,还有那艘建成之后大隋皇帝就只登上过一次的腾龙战舰。水师将军郑秋,正是腾龙战舰的指挥官。当时王一渠北上的时候没敢带着这艘船,不然造反之心也就太明显了。
现在,这船落在了罗屠手里。
正因为有这艘船在,罗屠总觉得这是一种天意。
腾龙战舰长达二百多米,这样巨大的木制战船是从古至今的唯一一艘。战船有四层,船楼建造的如宫殿一样。因为太大,所以这船只能在宽阔的河道上行走,水稍稍浅一些也无法通行。
当时为了建造这艘腾龙战舰,汇集了大隋最好的工匠,历时六年才建造完成。当时参与建造腾龙舰的人都坚信,这艘船即便出海远洋也是威震海上的霸主。
现在,这船是罗屠舰队的旗舰。
郑秋从十七年前就是腾龙舰的指挥将军了,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皇帝。天佑皇帝杨易是大隋有史以来最不爱出行的一个,他也没有见过自己这艘象征着帝王身份的战舰。如果他看到过这艘大船,一定会自豪骄傲。
只有大隋这样的国家,才能造出这样的庞然大物。
郑秋站在船头,看着倒映在水面上的明月怔怔出神。水师已经在这里停留超过一个月了,他一直故意避开罗屠不见。对那个年轻男人,郑秋一直没有什么好印象。
“大将军……有客来访。”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亲兵校尉快不过来贴着他耳边说道。
“谁?”
“木黎将军!”
听到这个名字,郑秋的脸色猛的一变:“他没死?”
亲兵校尉道:“不只是他,还有另外一个人跟着,看样子不像是木黎的手下,举手投足,好像木黎反而对他很尊敬。”
“请”
郑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见一见木黎,他总觉得如果自己今天赶走这个人的话,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事。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否定自己第一时间的决定,他本来听闻是木黎到了之后,第一反应是将此人拿下送到罗屠军中。第二反应是将此人赶走算了,第三反应才是……这个人必须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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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九掌以退为进
郑秋在大隋水师军中也沉浮了多年,曾经是演武院结业时候排名第四的优秀人才,被真宗皇帝将名字写进储才录里的人,但是仕途却颇为坎坷。真宗年间对商国动兵是他发迹的开始,从从五品别将的位子积累军功直接升为正四品郎将。但,因为和上一任水师大将军不和,后来的战功尽数被压下,又被参奏蔑视主帅进攻不利,灭商之后就被调离水师在地方上任道府将军。
按照大隋的官制,道府将军是各道总督之下的第一人了,从三品,已经快到武将官职的巅峰。可在太平年间,道府将军根本就是个虚职,在各道总督之下毫无实权可言。每日里庸庸碌碌无所事事,看着总督大人的脸色行事。
郑秋本以为自己的官运也就到此为止了,再过二十年或许有机会升任总督,但机会渺茫。
但是天佑皇帝杨易登基之后,他的命运再一次转变了。
杨易重新任命水师将领,将王一渠提拔起来,往一起又向天佑皇帝举荐了郑秋,杨易随即下旨任命郑秋为腾龙舰的指挥将军。要知道在水师之中已经有了个惯例,凡是指挥腾龙舰的人,将来必然是水师大将军的第一人选。王一渠就是这样上去的,王一渠的上任也是这样上去的。
接到旨意的时候,郑秋欣喜若狂。虽然从道府将军转为腾龙舰指挥将军,从级别上来说还降了半级,从从三品降为正四品,但谁都明白哪个分量重些。道府将军再熬二十年也未必能再升一步,但是腾龙舰的指挥将军相当于水师副帅,手下最少有数万将士,那可是实打实的战兵啊。
郑秋等了十几年,眼看着王一渠就要到了必须自己请旨告老还乡的年纪了,可大隋却乱了。王一渠在西北造反,截杀天佑皇帝,强行带着水师和高开泰联兵占据河东道。郑秋知道,自己再想成为水师大将军已经没有机会了。
后来罗耀请他来雍军的时候,他也曾犹豫过。虽然罗耀当时兵强马壮,可毕竟身上背着叛贼两个字。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只要靠过去这就是永生永世的烙印,史书上会留下关于他的一笔,永远也抹不掉。
最后促使他决定投靠罗耀,是因为对朝廷的失望。
罗耀还在的时候,郑秋在罗将军中的地位其实不低,比罗门十杰看起来还要显赫些。最起码罗耀给足了他面子,在人前处处刻意显示其地位,对于这一点,郑秋对罗耀颇为感激。
再后来,罗耀不明不白的死了,罗屠继承了罗将军。从那一刻开始,水师的未来又变得迷茫起来。
大红河距离柳州一百六十里,但四天的时间已经足够消息从柳州那边穿过来了。罗屠在滕诺山设伏,歼灭了木黎所部万余人马。这件事是昨天下午才传到水师中,谁想到今天木黎竟然敢明目张胆的出现在水师外面。
郑秋看了一眼木黎,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木将军……传闻你已经战死了,这对于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吧?既然你已经死了,何必还要再出现?借着这个几乎远走他乡,不管是隐居也好,投奔别人也好,都比你今天来见我要明智的多。”
木黎笑了笑道:“多谢郑将军这么直接,若是绕了什么弯子,我反而不好开口。”
他抿了一口茶:“郑将军可知道,罗屠为什么要杀我?”
郑秋摇了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如果木将军来寻求帮助的,我愿意资助木将军一些银两,再送你一匹好马。我就当你没有来过,我下面的人也不会将你的行踪泄露出去,对水师的人,我还有这个自信。”
“我就算再落魄……”
木黎摇头笑道:“也不至于胆子大到跑来你这里讨要几两银子,我的武艺不算太好,可也不至于被银子难住。我来不是为了救自己而来,是为了救郑将军你而来。”
“噢?”
郑秋忍不住笑了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木将军何必还要装腔作势。你若是来劝我背叛王爷的,那你还是省省口水吧。我没有立刻将你拿下送到柳州去已经是念着往日同僚之谊,你若是再胡乱说些什么,难保我不会改变主意。”
“木将军……咱们走吧。”
坐在木黎下面的左鸣蝉忍不住摇了摇头:“你有心救他,他却自己求死,这种人救不了的。你我在这里也是枉费唇舌,还不如早些出发赶回黄阳道去。相比之下,别人的性命终究不如自己的前程重要。若是咱们走的快,一个半月就能到信阳城了。”
“黄阳道?”
郑秋的脸色猛的一变,他看了左鸣蝉一眼:“这位……怎么称呼?”
……
……
左鸣蝉站起来抱了抱拳:“既然木将军对您也是直言相告,我也就不做什么隐瞒了。我是黑旗军中一个小小的斥候校尉,奉了我家主公的命令负责和木将军商议归顺之事,可惜的是,因为一些事暴露,所以才会有前些日子那场血战。”
他看了木黎一眼,这是两个人商议好的说辞。如果左鸣蝉说自己只是路过恰巧救下木黎,那郑秋未必相信他就是黑旗军的人。即便相信,也不会相信木黎已经和黑旗军有所接触。如郑秋这样的人,若是木黎想说服他,必须装作早就和黑旗军有所联系才行。
“说起来这件事我也怪我。”
左鸣蝉叹了口气道:“是我低估了罗屠的野心,我本以为只要瞒得住罗屠就能借着城外练兵的机会,引领木将军的人马去黄阳道。可惜……罗屠早就有杀木将军之心,是我想的不够,但是这也提醒了我和木将军一件事,这才急着赶来水师求见郑将军。”
他问:“郑将军可能猜到,我和木将军想起了什么?”
郑秋心里一震,隐隐猜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木黎道:“难道郑将军没有看出来,罗屠这阵子杀人不少?军中的老人,基本上已经死的七七八八了。罗屠为了彻底掌控军队已经开了杀戒,昨天是别人,今天是我,明天是谁?据我所知,罗屠似乎对郑将军掌管水师也不是很放心吧?”
“这样揣度别人的心思,不太好吧?”
郑秋道。
“我只知道!”
木黎大声道:“若是我早些想明白这些事,我麾下那万余儿郎也不会惨死!若不是我对罗屠还一直抱有希望,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郑秋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左鸣蝉拉了木黎一把,笑了笑说道:“我们只是来好意提醒郑将军的,切莫因为好意反而得罪了人。这件事既然咱们已经提了那也就算尽到了心意,木将军,咱们还是走吧。趁着罗屠还没有找到这里,咱们从大红河取道向北进入长江,走水路就能到信阳城。不到一年前,我家主公已经将信阳攻破,那里现在安全。”
他拉着木黎道:“我家主公正在筹建水师,段争将军在黑旗军中负责此事。只是有些力不从心啊……我家主公此时应该已经灭了南燕,我来之前段争将军就受命前往南燕接管水师,然后在南燕接管船厂。可黄阳道也建造了船厂,现在还没人盯着……”
木黎点了点头,然后朝郑秋抱了抱拳:“是我太急了些,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其实我来还是有求于郑将军,可否送给我们一条小船?罗屠在西边布置了人手,走陆路我们很难过去了。”
“这个……”
郑秋脸色变幻不停,下意识的看了左鸣蝉一眼,左鸣蝉却不看他,低头把玩着手里的杯子。
“船不是问题。”
郑秋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不过,既然木将军要走,我还是要送一送的。我先派人准备酒席,待吃饱之后再走也不迟吧?我这就命人准备一条快船,再安排几十个矫健的水手,送你们直到长江渡口,你们再雇船西行可好?”
“不好吧……”
左鸣蝉扯了扯木黎在他耳边低低的说了两句什么,木黎点了点头:“就不劳烦郑将军了,我们这就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左鸣蝉起身跟在后面。
两个人才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急匆匆进来一个人险些撞到,那人脸色有些不好看,下意识的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然后快步过去对郑秋道:“大将军……罗屠派人来了,要求见您!”
郑秋眼神一凛,眉头都跳了两跳。
……
……
郑秋亲自将罗屠派来的人送下大船,对那人抱了抱拳道:“回去告诉王爷,中秋之夜我必然早早进城。到时候还要讨王爷的美酒呢,我还准备了一些小玩意送给王爷。”
那人抱拳告辞,下船的时候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往船上看了看,眼神里颇为疑惑。
船头上,木黎笑了笑道:“那人是罗屠手下的亲信,叫疤面。我刚才故意晃了晃,此人肯定看到了,这个人最是小心,虽然我只是恍惚那么晃了一下,但他一定会疑心。罗屠这些天一直抓不到我,也见不到我的尸体,心里肯定不踏实。这个人回去之后,必然会向罗屠提起此事的。”
左鸣蝉心说这个姓木的也够狠,这样把郑秋往自己的船上拉当得起阴损二字了。
“不过,我怀疑疤面来就没安好心。”
木黎道:“你也听到了,他请郑秋到柳州去,说什么共享美酒共赏明月……十之**是存了杀人的心思。”
左鸣蝉道:“我看那个郑秋已经心动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正说着,郑秋派人来请他们两个。两个人再次走进郑秋的书房,郑秋已经派人准备好了饭菜。
三个人边吃边闲聊,郑秋几次将话题往黑旗军那边引,左鸣蝉都装作没听懂顾左右而言他,越是这样,郑秋心里越是发痒。
就在他们三个人吃酒的时候,水中有人悄悄的接近了腾龙舰。这人嘴里叼着一根细细的芦苇管呼吸,人一直在水下潜行。到了船边之后他小心翼翼的探出头,两只手按在船上,竟是如壁虎一样一直爬了上去!
他上船之后避开护卫,轻手轻脚的到了书房外面。侧耳听了听,正巧听到木黎说话。这人眼神一变,嘴角上勾起一抹冷笑。
然后他立刻离开,动作轻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正端着杯喝酒的左鸣蝉往外面看了一眼,嘴角也勾起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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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杨沁颜到了自己的住所,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守在门外的那些骁骑校,眼神里有些伤感。演武院教授丘余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后,那双似乎动洞悉一切的白眼看着她,似乎一直看到她心里。
杨沁颜觉得自己有些害怕这个叫丘余的女人,最起码看起来是个女人。
似乎她的那双眼睛真的有魔力一样,只要她看着自己,杨沁颜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如同心底里最阴暗角落的东西也被人拿出来在太阳下暴晒一样。这种感觉从长安逃出来的半路上就产生了,所以她一直抗拒可丘余有太亲密的接触。
她怕,自己真的被看穿。
所有伪装起来的坚强,也不如深夜被我里的一滴眼泪让人容易记住。对于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长安城,甚至很少离开皇宫的公主来说,每天都生活在一群陌生人之中本身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就在于,男人可以轻易做到随遇而安,但女人不行,也可以说很难。
“先生不必跟着我了,这里应该很安全,里里外外都是骁骑校的人,难不成迟浩年还有胆子行刺?”
她脚步顿了一下后说道。
丘余点了点头:“我就在院子里,殿下要是有什么事直接叫我就好。”
杨沁颜悄悄的舒了一口气,快步走进房门后心里稍稍踏实了些。离开皇宫之后她发现只有自己在一间屋子独处的时候,才会有那么一丝安全感。这种感觉,在她拿到罗蔚然的亲笔信后更加的清晰剧烈。
罗蔚然临走之前拖方解给她带去一封信,没有提到什么敏感的事,只是告诉公主自己的策划已经失败,方解没有杀他,他要回长安城保护皇后了。还有就是让她安心,方解绝不会对她做出什么无礼的举动。
这封信,就好像从杨沁颜手里抽走了最后的那根稻草,她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面上,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只有水,波浪一个接着一个的打过来,拍打在她脸上,打的她眼睛都生疼,睁也睁不开。
她觉得自己瞎了,再也看不清楚这个世界。
其实方解预料的不错,如果不是当初她从小皇帝那里得知宫外还有罗蔚然这样的人存在,她绝不会轻易从长安城里逃出来。她信不过任何人,包括方解。相对来说,她熟悉罗蔚然,小时候她出去玩的时候罗蔚然总是会亲自看护她。到现在杨沁颜还记得,有很多次爱她都是坐在罗蔚然的肩膀上去摘御花园里的石榴花,去攀爬那座并不是很高的假山。
她还记得,自己爬假山时候罗蔚然眼神里那种真真切切的关心。
罗蔚然的事情失败了,似乎希望全都破灭了。
杨沁颜把房门紧紧的关上,背靠着房门似乎是怕什么东西闯进来。
这个屋子很陌生,从南下以来她已经住过很多很多陌生的屋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后走到床边坐下来。床上的东西都是新的,很干净,有一种淡淡的新棉花的味道,很好闻。
她趴在床上,却不敢闭眼。
闭上眼,就会想起在长春园里的那天,小皇帝可怜可悲而又可敬的笑着,自嘲中带着那么强烈的自傲。他留着血倒下去的画面,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模糊。
杨家人,似乎正在一步一步的远离权利的巅峰。她知道方解尊重自己,可她也知道,或许方解从来就没有想过替她抢回本属于杨家人的江山。
“殿下……要不要洗个热水澡?”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杨沁颜嗯了一声,似乎只有洗澡,才能让她觉得稍稍轻松一些。
门开的时候,她看到外面有护卫数量又多了不少,忍不住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领队的骁骑校垂首回答:“殿下不必担心,是主公下令抄了雍北道总督迟浩年的家,为了防止有人趁机作乱所以添加了护卫的数量。现在大军正在城中维持治安,抓捕乱党,估摸着到晚上就会平静下来。”
杨沁颜不再惊讶什么,恢复了面无表情,心里有个声音冷笑着说,看……他又干掉了一个。
可是,那喜悦似乎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
……
告示很快就贴边了新月城的大街小巷,原雍北道总督迟浩年图谋不轨,在镇国公南征之际屡屡在后方阻挠,蔑视朝廷,勾连叛逆,镇国公按照大隋律例免去其大隋正二品总督职位,剥去一应封爵,即刻缉捕受审。
这消息传的比秋风都快,没用半天满城皆知。
但人们只是惊讶了一会儿随即平静下来,就算是最普通的百姓也明白黑旗军这样做一点儿都没出乎预料。方解现在回来了,必然要做的就是将整个西南牢牢的控制在自己手里,不可能继续容忍由原来的总督控制。就算迟浩年没有错,方解也会给他安上一些错。再说,迟浩年这样的人身上,怎么可能找不到过错?
骁骑校在下午的时候就把总督府封了,所有总督府之内的人不得外出,府内所有壮年男丁一律拿下关进新月府衙大牢里,只剩下一群老弱妇孺。天黑之前骁骑校的人将府里所有的兵器都收缴了,然后封了迟浩年的书房和库房。
一群女人哭的天昏地暗,可也没有任何办法。
到了晚上的时候,迟浩年府里的大管事被人抬着送了回来,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儿好地方,据说他已经把自己知道的事全都招了,包括迟浩年曾经和南徽道总督杜建舟商议打算在方解北归的时候下毒的事。还包括迟浩年和骆秋商议的关于方解南下之后借刀杀人的事,一件没落。
浑身是伤的大管事就这样被送回来,结果被愤怒的夫人和几个小妾又打了一顿,没坚持到掌灯的时候就一命呜呼。
这一夜,总督府里的人几乎都没有睡。天才亮的时候一队鲜衣怒马的骁骑校到了门口,手里拿着镇国公的手令宣读:雍北道总督迟浩年里通外国试图谋反,犯下当死之罪十八条,按大隋律例免去官职,剥去爵位,即日处斩。念在其家人多不知情,所以免于死罪,所有人即刻离开新月城,送到南疆为奴。
一个封疆大吏,就这样落下了属于他的那段历史帷幕。
……
……
独孤文秀将从新月城总督衙门,府库,总督府里清点出来的所有物品都归总了一下,写了一个条陈递给方解。方解接过来看了看忍不住摇了摇头,上面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能让人一开始看颇为惊讶到后来看的有些厌烦。
“将东西封存,带回朱雀山大营。”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挑选其中精致些的东西给军中将领们每人送两件,不必登记造册了。”
独孤文秀点了点头:“遵命。”
方解靠在椅子上看着那纸张上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感慨的说道:“抄一个总督的家,这些东西如果折换成银子的话足够养活整个新月城的百姓一年,可以最少把两万人武装起来,置办最好的装备。可惜了,这些银子进了迟浩年的库房里他就没打算再往外掏,知道怎么收拢银子却不知道银子应该怎么花……这是通病。”
独孤文秀笑了笑道:“一个总督家里就抄出来这么多,大隋二十四道总督,若是家产都加起来的话,只怕比大隋的国库里银子还要多。不过,这其中大部分应该是战乱之后才搜刮的,大隋还太平的时候,即便是一道总督也不敢这么畅快。”
方解点了点头,没有再什么。
独孤文秀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主公,现在雍北道的局势已经控制住,那些人没胆子敢反抗。拿下迟浩年之后,这些人也要提心吊胆一阵子呢……现在雍北道的事基本上完结了,南徽道也是如此?”
“不”
方解摇了摇头:“我杀了迟浩年,杜建舟哪里还有胆子开门迎接我进去?刚进雍北道的时候,我就让刘恩静和许孝恭各带一万人马,走另一条路去南徽道了。两万人不足以打下道治城,但足以让其他蠢蠢欲动的人老实下来。”
方解起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选一些得力的人手留在新月城,你来物色吧。我会让陈孝儒挑选精锐骁骑校留下来,再留下一军步兵。给你讲个故事……曾经有人把一只青蛙放进沸水里,青蛙会立刻烫的跳出来。他改了个法子,把青蛙放进冷水里,然后在下面点火烧水一点点加热,青蛙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
独孤文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方解的意思:“属下懂了……这些人虽然现在看起来格外的顺服,那是因为他们害怕死。等大军开拔之后,这些人还会跳出来作威作福。要想对付他们所有人,不能如把青蛙丢进沸水里那样,会一下子把他们都炸起来。要慢慢的来,隔一阵子杀一个,隔一阵子杀一个,没被杀的人就会想,哎呀幸好不是我,慢慢的把所有隐患都除掉。”
“现在雍北道这些人,表面上看起来对主公真的怕到了骨子里,杀一个迟浩年他们也最多怕几天,因为没有涉及到他们,他们只会侥幸和幸灾乐祸。这样最好不过,就让他们慢慢的一直在侥幸和幸灾乐祸里过着。等他们察觉到的时候,水已经开了……”
独孤文秀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属下以为,可以给他们其中一些人一点甜头,空出一些官职来让他们做,这就是那一锅冷水。然后还可以让他们去杀人,让他们觉着他们是被信任的,可以一直活下去。让他们之间互相斗,慢慢引导就是了。这件事不能太着急,属下以为,最少需要一年。”
方解笑了笑,拍了拍独孤文秀的肩膀:“你也是个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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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三章为猛虎插上翅膀
雍北道的事解决起来并不复杂,现在的方解占据着绝对的主动,无论是什么样的游戏,不管是涉及到了权利又或是生死,决定权从来都不在弱者手里。这些相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的强权派,在方解眼里现在已经不值一提。如果不是怕引起恐慌,方解就算关上新月城的城门然后从南屠到北从东屠到西,谁能管?
手里握着数万精兵,这才是硬道理。
有一个独孤文秀这样的手下,最大的好处就在于方解只需提出一个方向,独孤文秀就能立刻将这个方向细化出来。打个比方,方解指着东边说该往那边走,这只是个大方向。但独孤文秀就能从方解的话里找出最正确的路,细化到偏多少度。
在杀了迟浩年之后的第二天,独孤文秀就选派了一批文官留下来治理地方,然后又以方解的名义,安排了一些家族中的佼佼者进入府衙做事,大大小小都有个官位。这一举措立刻让这些被选中的人以为自己终于逃过一劫,并且侥幸成为黑旗军的一员。只要和黑旗军有了关系,在西南似乎就又能为所欲为了。
至于那些没被选中的,他们也不会因此而愤怒不平……因为他们没有那个时间。隋人玩窝里斗的经验比对外战争的经验还要丰富的多,所以独孤文秀只需稍稍透露出方解对哪个家族有些不满,那么,其他家族就会如扑向一块骨头的狗一样扑上去,无需黑旗军动手,就能把该除掉的人撕把成碎片。
方解不打算在新月城久留,留下一万人马镇守雍北道之后,大军随即再次开拔,带着足够多的粮草辎重,因为方解知道下面的路不会这么平坦了。雍北道这边动了屠刀,南徽道那边就能闻到血腥味。
南徽道总督杜建舟就算再傻,也不会走迟浩年的老路。
但是方解也没有想到,杜建舟虽然走的不是迟浩年的路,也没有走另一条更加惨烈却爷们儿一些的路。方解本以为杜建舟不会轻易放弃,必然集结南徽道可以调动的一切力量来阻止方解抢走他的东西,谁想到杜建舟比方解预想的更干脆……他跑了。
其实这也难怪。
方解在刚进雍北道的时候,让刘恩静和许孝恭这两个刚刚加入黑旗军正等着立些功劳的老将带兵从大队人马里分出去,走小路悄悄进入了南徽道。这两位领兵半生的大将军打起这样的仗来根本就不用费什么心思,急行军十五天之后直接摸到了杜建舟集结起来的人马不远处,而这个时候南徽道的郡兵还都盯着在雍北道的方解,根本就没有察觉死神已经来了。
出其不意的进攻直接将南徽道郡兵大营撕成了碎片,由新兵和降兵组成的军队化身为狼,用手里的横刀做獠牙,将郡兵们杀了一个尸横遍野。没有什么宣战,直接开打,而且是彻头彻尾的偷袭。
很成功。
在兵败之后的第二天,杜建舟就带着家眷跑了。在他手下人还忙着收拢败兵准备决死一战的时候,才发现主帅已经不见踪迹了。当时杜建舟手下人的感觉应该是这样的……一个有号召力的人慷慨激昂的演说,号召大家拿起武器来捍卫自己的地位和家园,结果打起来之后,这个有号召力的人自己跑了。
这种感觉,无比的憋屈愤怒。
所以当方解带着大队人马进入南徽道的时候,刘恩静和许孝恭已经将黑旗军的战旗插在道治城的城墙上了。
长公主杨沁颜越发觉得自己只是个看客,曾经她饶有兴趣的看着方解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为一方诸侯,她为方解的不断胜利而高兴着,因为她也期盼着黑旗军越来越强大,这样就能助她恢复杨家的地位。
可这种兴奋和好奇,在罗蔚然回长安之后荡然无存。
她似乎真的绝望了,黑旗军的所有胜利在她眼里看来,都是对她的讽刺。她是那么幼稚的等待着罗蔚然将黑旗军的兵权夺过来,然后带着这支百战百胜的军队将长安城堂堂正正的拿回来。
但是,这一切原来都只是梦幻泡影。
方解自然感受到了杨沁颜的变化,但他根本就不会去解释什么。从本心上来说,方解救杨沁颜出长安城,一大半倒是因为他不愿意杨家人就此断绝,那个叫杨易的皇帝虽然对他动过杀念,可毕竟对他也有过很大帮助。现在杨沁颜的身份方解已经清楚,这种保护更像是保护一个故人之子。
相对于征伐南燕来说,彻底掌控这三道江山来的更容易些。方解只是带着兵从南边走到北边,所有的阻碍全都应声而断。有时候凶名最大的好处就在于,让本来有胆子抵抗你的人变得犹豫,让本来就没胆子抵抗你的人立刻跪下投降。
西南
大定!
……
……
在离开雍州后的两个月,这一年的十月末,方解带着得胜之师回到了黄阳道!如果将方解的征伐路线画出来的话,所有看到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壮举。从西北练兵,然后骤然杀回黄阳道,要知道那个时候黄阳道还在罗耀的控制之下,谁敢去捋罗耀的虎须?
方解敢,所以他成功了。
稳固黄阳道,然后更加胆大妄为的带着人马离开根基之地,穿过三道对他颇有敌意的江山,杀南蛮,灭南燕,一口气在大隋西南这片天下杀了个来回,把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捅了一个血肉模糊。
崔中振在黄阳道最南边的城池接到了方解,两个人见面之后把臂而行。说起来,能将朱雀山大营稳固下来,崔中振功不可没。方解的连环计,没有崔中振根本就串联不起来。
崔中振带兵攻打信阳城的时候收到了方解的密信,然后他故意带兵攻城假装战败,以伤重为借口回了朱雀山,然后在暗中将罗蔚然的安排摸了个一清二楚。这个功劳,说起来比在南边奋战的将士们一点儿也不低。
“有件事主公应该已经知道了。”
崔中振一边走一边说道:“骁骑校团率左鸣蝉奉命去东疆牟平城去见杨顺会,递交主公的亲笔信,但是在牟平发现有人和洋人暗中交易,购置了大量的火器,所以他就顺着发现的线索一路查下来,发现和洋人偷偷交易的居然是罗屠……”
崔中振道:“他人手太单薄,所以派人回来求援。求援的人为了节省时间直接先回了黄阳道,毕竟距离上比迎上主公的队伍要快一半。属下调派了几百名精锐跟着求援的人回去了,队伍才出发半个月,又接到了左鸣蝉派人送回来的密信。”
崔中振将一份密信递给方解:“我已经派人将这件事禀告主公,这是左鸣蝉密信的原件。”
方解将信接过来看了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我对这个左鸣蝉有些印象,记得他是陈孝儒手下一个团率,当初派他去牟平见杨顺会正是因为他做事稳妥仔细,谁想到居然让他立了这么一件大功劳!”
“确实是大功劳啊!”
崔中振赞叹了一声:“虽然没能再顺利些将木黎那万余人的精锐人马拉过来,但能把木黎带过来就已经是大功一件了。木黎对罗屠的人马很了解,日后若是与罗屠交战,这个人有大用。而且……还能拉上一支水师!”
崔中振有些激动道:“那可是足足有数百艘战舰的水师啊,主公麾下现在最缺的就是水军,这支水师如果顺利过来的话,那么主公麾下将再添一头猛虎!”
方解嗯了一声:“所以我已经派陈孝儒亲自带人过去支援左鸣蝉,水师务必要带过来。另外,也不能坐视罗屠的火器营壮大起来。段争已经带着咱们的船队调转方向了,暂时不去大理,先去把郑秋的水军迎接过来。”
崔中振笑了笑道:“现在大局上已经成了定数,这下子罗屠就要恨主公您了。”
“哈哈”
方解大笑道:“恨就恨吧,总不能连恨都不让人家有。不过就算他再恨我也暂时打不过来……”
方解压低声音道:“杨坚的铁甲军已经击败了通古书院的军队,据说杨坚独闯书院大开杀戒,书院里那些隐世的老变tài被他一口气杀了十几个,看来书院里已经没有什么撑门面的人了,几百年前通古书院建立开始影响整个中原,今天它灭亡,却对中原大势已经没有什么影响。”
因为现在朝廷领兵的人是大隋开国皇帝杨坚这事还没有传播开,所以方解和崔中振交谈的时候声音压的很低。杨坚不会主动将自己的身份泄露出去,因为根本就不会有人信,反而会被百姓骂做神经病。其他势力知情的自然也不会传播,所以清楚这件事的还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人。
“北边的战况怎么样了?”
方解问。
崔中振整理了一下后说道:“北边的战况比较乱,本来金世雄,王一渠和高开泰的联军已经攻入京畿道,就要攻打到长安城下了。结果通古书院那边兵败,指挥军队的是金世雄的三弟金世铎,向金世雄求援,金世雄随即带兵脱离开叛军大队人马,笔直杀向朝廷人马的后路。”
“结果被扑虎带兵在长江沿岸拦住了,扑虎手里没有铁甲军,但这个人太变tài,战场上无人可敌,硬生生当着金世雄十几万大军过不去。王一渠和高开泰的人马正在围攻长安,他们不知道小皇帝已经死了,还在做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美梦。”
方解点了点头,想到了那个骑老黄牛的丑小子。扑虎和杨坚完全不同,杨坚痴迷沉浸在自己往日的辉煌里不可自拔,而扑虎对于重新出现在人间似乎更多的是惶恐和不安,还有抗拒。
“现在是咱们最好的时机了。”
崔中振道:“各方势力在混战,唯独西南太平无事。如果趁着这个机会让队伍修正一下,待到士兵们恢复了精神的时候,那些人也差不多分出胜负了。”
方解笑着点了点头:“他们打他们的……等郑秋的水师到了之后,就立刻选其中合适的战船改造,这支水师是敌人送给我的一头猛虎,我要再为这头猛虎插上双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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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六章支撑着人的信念
白衣男人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的敲打着椅子扶手。声音很轻,很有韵律,他不急着说话,看起来也不急着让罗屠解释什么。罗屠已经退到了门口,然后他才醒悟自己其实早就无路可退了。这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就算自己退到天涯海角又能怎么样?
“我……”
罗屠张了张嘴,嗓子里疼的已经发不出第二个字。
“我喜欢有想法的年轻人。”
白衣男人的手指敲击出来的韵律,就好像有魔力一样让罗屠狂跳的心逐渐平静下来。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盯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弹击,就好像被什么美轮美奂的东西吸引了一样,难以收回视线。
“这个世界上起主导作用的,好像一直以来都是一群老人。只有到年老的时候他们才能到达人生的巅峰,不可否认,人到了一定年纪之后才会有足够的阅历和智慧在主导一些事,但难免会缺少些改变的勇气和魄力。”
白衣男人缓缓说道:“因为他们已经很老了,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到了这个地步,好不容易有说了算的机会,为什么不多过几年这样的生活呢?改变……留给下一批人来做吧。然后下一批人上来的时候,也已经年老了。这样的想法一代一代的轮回,最终还是没有什么改变。”
他看着罗屠说道:“所以我很喜欢乱世,乱世中崛起来的总会有一批年轻人,有锐意,敢拼争,不怕死,能改变……”
“你……”
罗屠小心翼翼的问:“想让我改变什么?”
白衣男子摇了摇头:“如果是因为我想让你改变什么你才去改变什么,我为什么不杀了你?”
他的反问让罗屠吓得颤抖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挺聪明。”
白衣男子敲打着扶手说道:“我本以为当我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会冒险拼一拼。但你没有,从一开始你就能发现自己应该怎么选择,这样挺好。这样的性子,能让你避开很多危险。当初你能在罗耀手下一直得宠,也是因为如此吧?”
罗屠嘴角抽了抽,没敢否认。
“你听闻书院被杨坚灭了的那天整整笑了一夜,就坐在这间屋子的椅子上一直在笑,好吵,吵的我一夜也没睡好。”
白衣男子指了指屋子里那张床:“枕头里加了紫草,能安神,难道你一直以来睡眠都不好?年纪轻轻,如果一直睡不好就是因为心里有鬼,这样不好。另外……你的枕头稍稍高了些,躺着也不舒服。”
这话一说完,罗屠整个人好像僵住了一样!
现在,他终于知道这个白衣男人的可怕之处在什么地方了!那天自己听闻通古书院被杨坚灭掉的时候,确实太高兴了,高兴到有些得意忘形。所以一整夜都没有睡着,到底是不是傻笑了一夜他自己不记得了。但他确实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想了很多事情。而这个白衣男人,竟然就躺在他的床上睡觉!
而他,却毫无察觉。
所以,如果这个白衣男人想杀他的话,他在那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不……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以为书院败了,没了,却没有人来找你所以你高兴,你一直在担心因为你避开杨坚的事书院来找你麻烦,所以你一直提心吊胆,即便是放了这么多的紫草这么浓的味道,也依然让你无法入睡。”
白衣男人轻轻叹了口气:“换做我是你,也会很高兴吧……不过,有些人的命运从被别人决定一次开始,就注定要永远被人决定而挣脱不开。有些人则不一样,挣脱开一次后就永远不会再被别人决定。你从接收了书院的吞天功开始,就没资格再逃避了。”
这话,似乎是宣布了罗屠的命运。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罗屠问。
“去做你该做的事。”
“不!”
罗屠忽然从心里涌出来一股愤怒:“你明明那么强大,为什么自己不去找杨坚?以你的修为,要杀杨坚绝不会艰难,为什么选择让我去!如果你愿意,杨坚根本就不可能灭掉书院吧!可你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书院没了,现在又来逼我!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书院是我的,我当初创造它是因为我觉得那样可以促进改变来的快些,所以才有我之前对你说的话,老人总是会懒惰些也贪婪些,贪婪既得的东西而不愿意放手。书院里那些座位,一批人死了一批人坐上去,还是一些老人。他们的贪心在于觉得那样就已经很好了,不想改变什么。”
白衣男人有些失望道:“所以书院也就没用了,既然是一个已经没用的东西,我还留着他做什么?多年之前书院的事我就已经不再过问,任由他们自生自灭。杨坚灭了书院,和我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书院那些人拿了我给的好处,为我做了几百年的事,该还给我的也差不多都还了。而你,才刚刚拿了我给你的好处,我又怎么能让你避开?”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杨坚和你之间,只有一个可以活。如果不想死,就多努力一些。”
“为什么是我……”
罗屠有些傻了似的喃喃道。
“杨坚靠吞噬血脉之力达到了巅峰,你靠吸食被人的内劲达到了巅峰,这都是不合规矩的事,所以不应该存在。”
这句话在罗屠的耳边绕着,白衣男人已经不知去向。
“不该存在?”
罗屠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朝着外面怒吼:“如果不是你们给我!我怎么可能成为不该存在的人!”
他说的没错,但这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
……
……
长江北岸
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的扑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休息的士兵们,其中不少人都受了伤,军中的医官此时是最忙碌的人,不停的来回奔跑着为那些伤者诊治。哀嚎声那么清晰,就算是堵住耳朵也会清晰的钻进人的脑子里。
但大部分士兵们却已经麻木,似乎没有人被哀嚎声影响。战争到现在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从最初西北叛乱到蔓延至几乎大半个大隋的战争已经让他们麻木,他们睁开眼就要厮杀,闭上眼却不一定是睡着了,而是死去。
血腥的场面见的太多了之后,已经不能再刺激人的兽性。现在的他们,就好像一群行尸走肉一样,哪里还是为了什么理想而拼斗?他们甚至不是为了活着而拼斗,看他们那呆滞的表情就能感受到,或许到了这个时候死亡在他们眼里已经不再可怕,反而是一种他们并不抗拒的归宿。
金世雄的人马不断的在进攻,长江北岸的防线被突破了一次又一次,但又被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夺回来。拉锯式的厮杀每天都在进行,人们面无表情的休息,喝水,吃饭,听到号角声响起之后,再面无表情的拿起刀子,面无表情的去厮杀。
一支已经没有了目标的军队,还能坚持多久?
扑虎有些难受。
他一开始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朝廷的士兵还不如那些叛军的士兵有斗志?
现在他明白了,那些叛军的士兵之所以有斗志,是因为造反的人给他们画出来一个特别美好的未来,告诉他们只要取得最后的胜利,那美好就触手可及了。而朝廷的士兵们,看不到什么美好。
“将军!”
一个亲兵过来,难得的在他脸上看到了激动:“有消息过来,说咱们的援军已经出发了,用不了多久就能从江南赶回来。只要援军到了,咱们的苦日子就要到头了。金世雄的人马粮草不足,江北道京畿道都是达官贵人,连罗耀在江北的时候都不敢过分的搜刮粮食,金世雄更没这个胆子,只要援军一到,咱们就能反击了。”
“反击?”
罗屠将思绪从那种特别迷茫的状态里收回来,却依然有些迷茫:“反击之后呢?灭了一个金世雄,还有王一渠,还有高开泰,即便他们都被灭了,还会有更多的人出现……什么时候,才能杀完?”
这话从一个主帅嘴里说出来,对于他的军队来说无异于一场灾难。幸好他不是当众说出来的,不然军心立刻就会溃散。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为了一个编造出来的谎言而去拼命。那些反贼,只是给他们的手下画出来一幅美好而已,就让士兵们前赴后继的送死。即便是面对死亡,士兵们也没有退缩……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会那样无畏。”
“他们……或许并不是看不穿反贼首领编造出来的谎言,仅仅是因为那谎言太美,他们没有办法抗拒。说的简单些,就是因为他们渴望改变。他们已经过够了那种日子,所以他们不希望朝廷取胜。朝廷取胜的话,他们就又会回到从前。”
“从前?”
亲兵不明白扑虎的意思:“从前不是很美吗?从前没有战争,大隋国泰民安,百姓丰衣足食,这不是最美的吗?难道回到从前,对那些叛军来说是一件不能接受的事?”
扑虎摇了摇头:“或许,这只是一种惯性吧。从战乱开始,人们就不想再回到从前了。这正是你们和他们的不同之处,如果我问你们,如果再回到大隋太平的时候好不好?你们一定回答好,你们很愿意回去。如果我问叛军士兵回到那个时候好不好,他们不会说好,他们的回答只能是……回不去了。”
“所以,他们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战乱之后的改变,让生活更好些。”
亲兵还是没懂扑虎的意思,他觉得今天大将军的话有些太深奥了。
“那……到底咱们是正义的,还是叛军是正义的?”
他忍不住问,特别想知道这个答案。如果是战乱初期的时候,朝廷的士兵们肯定认为自己是正义的一方。可是现在,虽然他不懂扑虎之前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却开始动摇,到底自己是不是属于正义的一方?
“呵呵……”
扑虎笑了笑,拍了拍亲兵的肩膀:“当然你是正义的那一方。”
亲兵笑了,特别憨厚。
扑虎走向远处,眼神里有些伤感。他不想告诉这个士兵,战争……尤其是乱世中的战争,从来就没有什么正义和邪恶之分。他只是不想让这个士兵心里最后支持着他的那点美好消亡,人活着……总要有些信念支撑着,哪怕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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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七章你爹说的!
朱雀山大营的规模之大,让木黎和许孝恭等第一次到这里的人都惊讶的张大了嘴,他们都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却从不曾想过有人可以在一座大山中硬生生打造出一个战争堡垒。现在的朱雀山大营所有设施都已经齐备,依着山势而建造的城墙给人一种压迫感,而城墙上装的不是弩车,而是火炮。
似乎到了这会儿,方解已经没有心情再遮掩什么了。
以货通天下行庞大的实力,再加上黑旗军的上下一心,用了几年时间将这里打造成了纯粹的堡垒,这和普通意义上的大城不同,因为是依着山势所建造,更加的雄峻,毫无疑问,这里比起那些中原大城更加坚固。
“长安城号称是天下唯一的绝不会被人攻破的城池……”
许孝恭抬头看着半山腰上的一座座城楼感慨道:“要我说,朱雀山大营只怕比起长安城还要让人觉得无可奈何些,长安城有十六座城门,四面平原,这里想要上山下山只有一条大路可走,封死这条大路,攻城器械根本就上不去。而没有攻城器械想要拿下这儿……难入登天啊。”
刘恩静点了点头道:“不错,这地方建造的极为合理,所有建筑都是依着山势而建,看起来这条大路很宽阔,可要是前面的山门关闭,就算有十万雄兵也只能无功而返。”
木黎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对方解的认知其实还停留在几年前,那个时候方解以朝廷钦差的身份到了雍州,看起来不过是个还不成熟的少年,就算大家都在夸赞他,可木黎总觉得一个少年就算再强又能强到哪儿去?
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不说黑旗军现在控制的疆域,只说这一座大营寻常人便是十年也未必能兴建起来。最不容易的就是黑旗军一面开战一面建造根基之地,仗都打赢了,朱雀山大城也建造好了,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这样的溢美之词,虽然有些拍马屁的嫌疑,不过却大部分都是实话。
方解只是笑而不语,引领着众人登山。说起来方解这次回来也吃了一惊,他离开朱雀山大营已经很久,走的时候这座雄壮的堡垒还是个半成品,而现在已经完美的让人惊叹。不得不说,货通天下行的能力让人震撼。
再加上黑旗军历来奉行善待百姓的政策,所以黄阳道的百姓都愿意来这里帮忙,大批的工匠云集朱雀山,工程进度确实很快。
“这是山寨”
崔中振见这些新加入黑旗军的将领们一脸的惊讶震撼,心里也难免得意,他指着后面说道:“山北侧就是水寨,这几年来不断的拓宽水道引流入湖,原本只有方圆几里的小湖,如今已经有方圆三四十里。水寨就依着朱雀山建造,你看……”
崔中振指着水寨那边说道:“郑秋将军的水师已经进了湖,却一点也不显得拥挤,水寨的规模一开始筹建的时候就特意放大了不少,因为这里还要建造船厂,已经初具规模。现在已经有能力打造黄龙以下的船只,再过一阵子等船坞修好,就能打造白牙大船和艨艟巨舰。”
方解顺着他指的方向往水寨那边看过去,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条巨大的腾龙战船。那是大隋皇帝的象征,就算是处在一片战船之中也是那么显眼。如果其他战船是水中的鲨鱼,那么这条大船就是一条巨鲸。
看到这条船,方解心里就有些感慨。
“不仅如此。”
段争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船厂现在已经基本竣工,如果主公下令的话,现在就能选一批战船进行改造。不过因为之前没有过这样的改造,所以进度应该不会很快。”
方解嗯了一声道:“不必太着急,现在咱们最少能有一年左右的时间。”
郑秋在船队靠岸之后就随着方解下了船,水师在其他将领的指挥下进入湖中水寨。那座曾经的无名小湖,现在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
玄武湖
朱雀山玄武湖
众人这才有些恍惚,发现这名字居然如此的志向远大。
“从山寨翻过去,就能直通屯田的地方,如今已经开垦出上百万亩的良田,只这一块地,差不多就能满足朱雀山大营的粮食供给。”
崔中振自豪的说道:“出去大营里的正规战兵之外,屯田那边保持着至少五万人的规模,一边种田一边训练。”
“木将军”
方解叫了木黎一声:“你在左前卫的时候就负责训练士兵,所以我打算以后屯田那边训练新兵的事就交给你了。如果不为难的话,回头休息几日,我安排人带你去那边熟悉一下。我已经知会过崔将军,军中的老兵任由你挑选一千人带去,下面人会配合你。”
“谢方……谢主公信任!”
木黎连忙抱拳说道。
“哪里的话。”
方解笑了笑说道:“若不是咱们之间有这个缘分,也不可能聚在一起。如今都是情投意合的兄弟,不必说什么见外的话。”
他回头看向许孝恭和刘恩静:“两位老将军,没有战事的时候也可以到那边帮帮忙。以后如果没有大战的话,士兵们要乱换休养,所以新兵随时要能拉出来战斗。两位老将军德高望重,还要多依仗二位。”
“但凭主公吩咐!”
许孝恭和刘恩静抱拳说道。
“嗯”
方解点了点头:“陈孝儒,你带诸位将军去休息,晚上我设宴为诸位将军接风洗尘。”
……
……
方解带着两个随从到了后山一个独立的小院门口,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后随即走进院子。这小院建造的时候选址极为讲究,风景秀美,不可多得。院子里有几棵山桃树,已经落了叶子,却并不显得萧条。门口两侧是几棵柿子树,已经结了果,再过不了一个月就能看到黄澄澄的柿子挂在枝头。
门口有两个小丫鬟坐在小板凳上绣着什么,听到脚步声,见是方解来了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站起来就往里面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然后又红着脸回来,半蹲着身子给方解施礼。
“见过主公。”
“起来吧。”
方解将拎着的点心递给她们两个:“从信阳城那边回来的时候,路过乙方古镇,那里的桂花糕最有名,就买了一些,你们分了尝尝。”
“谢主公恩赐。”
年纪稍微大些的丫鬟嘴儿甜甜的说了一句,上来将桂花糕接过去然后往屋子里跑:“小姐,小姐,主公过来看您了。”
“啊?”
屋子里传出来一声透着惊喜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有人撩开门帘往外看了看,露出半张脸,看到方解的时候,俏脸上明显红了红,然后突然哼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方解摇头笑了笑,吩咐跟着自己来的两个随从在院子里候着,他自己举步走进屋子里。
窗子开着,清凉的山风从外面徐徐而入,虽然已经入冬,但黄阳道本来就不怎么寒冷,所以衣衫还是秋装。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动了屋子里那女子身上漂亮的长裙,也吹动了她脸颊两侧垂下来的发丝。
“在看书?”
方解揉了揉鼻子,找了个不怎么好的开头。
对方没理会,方解讪讪的笑了笑,忽然发现桌子上放着的点心:“这些东西还吃的顺口吗?这里比不得长安城里散金候府,想吃什么有什么,所以我到了一处发现有什么好吃的点心,就派人把做点心的师傅都请来大营里。”
他揉着鼻子说道:“外面那两个是乙方古镇的师傅,做桂花糕已经有些年了,手艺最正宗……”
绷着脸的女子扑哧一声笑了,很快就有板起脸:“也没有你这样的,觉得什么好吃买一些不就是了,偏偏把人家做点心的师傅一并买下来往回送,现在后山都能开一条街的小吃。你要是在外面转的再久一些,只怕后山就没有空院子安置那些师傅!”
方解在她对面坐下来:“散金候跟着我南征北战,留你独自在家里,不是担心你心情不好么,所以看到什么新奇的就给你送回来些……只是征战之中居无定所,而且路途遥远,若是买些点心,送回来也没法吃了。来来回回少则月余,索性不如把师傅都请回来……反正这山寨足够大,多这些师傅在,大伙平日里也多些口福。”
这俏脸嫣红的正是吴一道的掌上明珠吴隐玉,只是这几年过去,已经少了几分在长安城时候的跋扈刁蛮,显得安静多了。不过人性子里的东西终究不可能全都改了,所以眉宇间那种小孩子气的东西,依然那么可爱。
方解见她不说话,厚着脸往前凑了凑握住她一只手,吴隐玉往回抽了抽,方解只是不松开,她红着脸扭过头假装看向窗外,手却握的比方解还要紧了。
“我以为,自己要一直等到你把所有的事都做完才能回来。”
她低着头喃喃,语气让人心疼。
方解揉了揉她的头发道:“这次回来,应该很久不会再离开了。”
吴隐玉嘴角上勾起一抹笑意,却不敢让方解看到。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坐着,一种别样的气氛开始蔓延起来。外面的两个小丫鬟拉着那两个做桂花糕的师傅笑着出去,出院子的时候还把院门关上了。
吴隐玉脸红的越发透彻,尴尬中只好找个话题:“没见过你这样的,别人送给女孩子的,不是胭脂就是首饰,要么就是什么稀奇股改的玩意儿,你倒是好,没完没了的送吃的……今儿是雍州的双黄酥,明儿是南燕的莲心饼。”
方解几乎没犹豫就回答了一句,说完之后他才惊觉说错了话,然后隐隐察觉到一丝杀气……
“因为你馋啊。”
方解回答。
察觉到不妥,感受着吴隐玉看过来带着杀气的眼神,方解连忙解释:“你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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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章无耻不要脸
已经入了冬,虽然黄阳道的冬天并不难受,比出行也要穿上厚衣服了,知道方解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再改变的沉倾扇她们,早早的帮方解把换洗的衣服准备出来。她们只是不知道,这次方解会不会再带着她们同行。
相比于南燕之行来说,这次去东疆更加的凶险。南燕虽然是一个国家,但这个国家的实力并不如何强大。而在东疆有着无人可及之地位的沐府则不同,如果沐府真的是为了北辽人那数万寒骑兵打算的,那么一旦察觉方解去破坏他们的打算,其行动必然雷厉。
而事实上,就算方解不是去破坏他们的好事的,只怕沐府的人也不会放过杀掉一个竞争对手的机会。不管沐府是不是真的决定加入争霸天下这个游戏中,方解这样的一方诸侯出现在他们的地盘上,他们都不会错失杀掉他的好机会。
消灭掉一个以后可能会遇到的而且很强大的敌人,多大的诱huo?
“飒飒肯定是不能跟去的。”
几个人中沐小腰的年纪最大,性子也最温婉,所以她们对沐小腰都很尊敬,此时听沐小腰开口,其他几个女人也都安静下来。
“你现在的身子已经很累了,往东疆这一来一回最少也要三四个月,就算来回赶的都很快,你身子也不可能坚持的住。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孩子,最好还是留在大营里。按时间算,如果你跟着,最怕的就是孩子在半路出生。”
桑飒飒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再争取一下,却发现没有一点儿理由。所以她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就算方解不打算带着咱们,也必须有人跟着。”
沐小腰看了看几个人:“如果没有个人跟着,咱们谁都不会踏实。现在来看,我和倾扇跟着最合适。我们两个的修为都不算弱,而且江湖行走的经验也不差。不过,如果方解要带着云殊回去见见她的父亲和兄长,我们两个就只能有一个跟着了。家里必须有人照应,咱们都知道方解树敌太多,就算是在朱雀山大营里也未必特别安全,所以飒飒身边必须有人保护着。”
完颜云殊有些失神,看了看沐小腰:“小妖姐姐,我是一定要回去族里看看的,如果方解的推测是真的,以父王那种执拗的性子很难有人劝得动他。我真的不放心,尤其是我哥哥不知道现在什么处境。”
“嗯”
沐小腰点了点头:“方解要操持的事太多了些,所以有些事咱们自己要想办法,不能事事都等着他安排好。”
“飒飒搬来和我住。”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她们几个回头看,见是吴隐玉来了。
穿了一身鹅黄色长裙的吴隐玉进门之后先施礼,然后坐在桑飒飒身边:“在大营里应该还算安全,方解虽然树敌很多但有胆子有本事闯进大营里的人却不多。飒飒搬过去和我住在一起,让方解调拨护卫,再加上货通天下行的高手在,不会有事。”
沐小腰笑了笑:“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种事,本就应该是我操心的啊。”
方解出现在门外,脸上带着笑意:“如果不安排稳妥,我也不会安心离开。”
女人们见方解进来,都站起来看着他。方解走到桌子边上自己倒了一杯水,像是渴急了,一饮而尽:“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坐下来说道:“飒飒就搬去和隐玉同住也好,有个照应。我请了一气观里两位老道长暗中保护。这次要走的机密,所以带的人不会很多。倾扇和小腰都跟着也好,不过路上肯定辛苦些。”
“我们什么时候怕过辛苦?”
沉倾扇淡淡的说道。
方解笑了笑:“准备一下,明儿一早就起身。”
“带多少人?”
沐小腰不放心的追问了一句。
“散金候已经先行一步,他要赶去东疆和货通天下行的人联络,安排退路。到了那个地方,黑旗军的实力一点儿都用不上,所以必须先安排好货通天下行的人接应。一去一回都要走水路,战船不能用,就要用商船了。”
“就算是假装商队出行,也不能带太多的人,所以我让陈孝儒选了二百个骁骑校中的精锐,再加上项青牛和陈孝儒,燕狂也回来了,这些人足够。”
……
……
天还没亮的时候队伍就已经集合完毕,两艘大船已经在栈桥边候着了。这两艘船是段争亲自挑选的,最坚固平稳,而且船上的水手都已经替换上了从水师中精选出来的士兵,段争不放心,也要亲自跟着,在水面上比他经验丰富的人不多。在加入黑旗军之前,长江水域上他来来回回的也不知道走过多少次了。
“独孤”
方解交待道:“大营里的事你错操持些,尤其是南边那三道,地面大,人口多,也还没完全归服,有什么事,你和诸将商议着办。”
独孤文秀连忙拜了一拜:“主公放心,家里的事属下会尽心尽力的做好,主公早去早回就是。”
方解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看:“你们几个知道就行了,我离开大营的事不要泄露。最迟三四个月我就会回来,这段日子,第一要稳固大营,不要出什么乱子。第二是盯着江南那边,一旦罗屠和杨坚决战,胜者之后的动向必然关乎于黑旗军,不能轻慢。第三就是地方上的事,对于那些逐渐冒出来不服从的人,我就一句话交待你们……能杀人的就不说话,能说话的就不杀人。”
“遵命!”
送行的人整齐的抱拳应了一声。
方解摆了摆手,随即登上大船。
这是货通天下行的两艘商船,不过虽然是商船,但常年走水路的大船上都装了不少武器,大船前后都安装了重弩,而且船体也都加固过。遇上一般的水贼,这艘大船上的装备就足够应付。更何况,现在操船的都是水师的精锐士兵,还有二百名骁骑校中的高手。真要有胆子大的水贼拦截的话,那是他们倒霉。
大船在朝阳升起的时候朝着朝阳升起的方向出发,水波在船头前分开两侧,翻起来的浪花都裹着一层金边。能从水中看到大鱼的脊背,这些肥美的鱼儿已经习惯了水寨中船来船往,连躲避都显得那么漫不经心。
项青牛很少坐船,所以难免有些紧张。虽然大船行驶起来不算颠簸,而且还没进大河中所以很平稳,可是平日里自认为很潇洒的道尊此时却抓着船舷不放手,又怕人笑话,不肯回船楼里去。
这样的大船,靠后两侧分别有两个巨大的轮浆,前面则是两排船桨,所以速度颇快,要是遇到顺风的天气展开风帆,甚至不需要水手们卖力就能破浪而行。
“怕?”
方解眯着眼睛看着项青牛问了一句。
“怕个屁啊。”
项青牛脸色有些难看,但嘴巴上依然很强硬:“我是道尊,我道心开悟,我修为惊人,我攀爬高山如履平地,我千里杀人不留痕迹……所以就算是怕也不能说出来的……”
方解哈哈大笑,在他身边坐下来:“习惯了就好,现在逆流而上所以颠簸一些,等到了洛水向北就会更颠簸了……”
项青牛白了他一眼:“看人笑话的都是小人。”
方解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不过看人笑话真的挺爽的……”
项青牛呸了一口,看着前面波光粼粼的水面:“我就想不明白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爱管闲事。万里迢迢的跑去东疆,真要是被沐府的人知道你来了,只怕会高手尽出绝不许你活着回来。难道你就不怕死?”
“怕”
方解笑道:“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那种真真正正不怕死的人,这个世界上当然有很多人为了亲情或者别的什么事,而明知会死也不退缩的人,但他们心里不一定不怕死,只是有些事必须去做罢了。”
“矮油”
项青牛道:“你这是在夸你自己很有情操吗?”
方解压低声音道:“友情操不行,爱情操才是王道。”
项青牛一开始没懂方解这话什么意思,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红着脸连着呸了好几口:“你能不能要点脸?好歹你现在也是大有身份的人了,就不能体面点吗?这话要是传出去,只怕黑旗军上上下下的将士们立刻就会对你整整齐齐的鄙视一番。”
“有地位没地位都是人,开开玩笑有益身心。”
方解笑着说道:“这一趟虽然凶险,但去的这一路上应该很踏实安稳,所以就当是难得的休息了,要是再不放松一下多对不起这段路?不过,道尊先生,你打算什么时候找个看上眼的女人生个小道尊?”
“又在吹牛-逼-臭显摆了!”
项青牛瞪着他说道:“你不就是要当爹了吗,别急,咱不比谁快,咱他娘的比谁产量大!我就不信到时候道尊勾勾手指,那些江湖上渴求一段激烈爱情的侠女们会不主动扑过来。你不要小瞧了道尊这两个字在江湖上的地位,只要我愿意,你猜会有多少女侠投怀送抱?”
“哎呀哎呀好羡慕。”
方解笑道:“居然好意思说出来比产量这三个字,给给你的自信?”
项青牛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道爷我存货多!”
方解实在忍不住,笑的前仰后合:“行吧行吧,就这件事来说你确实牛-逼一些。不过说起来道宗又不限制男女结为伴侣,老牛鼻子萧一九也没少流连青lou画舫吧,据说也是个一掷千金的豪客。你怎么就怕成这样……”
……
……
船楼上,完颜云殊看着船头方解和项青牛不时大笑忍不住好奇问:“他们两个在说什么,聊的这么开心?”
沐小腰脸微微一红,别过头装作没听见她问。
沉倾扇抬头看着天,也假装没听见。
坐在一边擦拭着长刀的沫凝脂冷冷说道:“两个败类,满嘴的污言秽语……”
说完她自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看向方解那边:“这个家伙,似乎很少看到他这样轻松的时候。每日里不是军务缠身就是江湖事缠身,原来轻松下来的时候是这么……无耻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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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一章一点都不好笑
如方解预料的一样,去的时候这一路完全可以当做散心游玩来度过没有一点糟心的事,虽然从洛水北上进入长江之后,沿途所过都是战乱之地,可现在水面上还算安全。<-》尤其是罗屠的水师已经归顺了方解,朝廷那点水军还要留在扑虎身边支援以抗金世雄的人马,所以长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并不少,没有受到什么战乱的影响。
几天之后,两艘船终于离开了洛水开始顺着长江一路东行,顺水好行船,水手们也可以轻松些。这大江上是难得一见的清平,连方解都怀疑这世界是不是根本没有战争发生。又或许这只是短暂的平静,这条大江过不了多久就会迎来战火。
“那是在干什么?”
完颜云殊也很少坐船,上次随黑旗军南下进入黄阳道之后更是少了。即便是上次南下也是横渡,很快就过来了,可这次要在水路上走最少一个半月的时间,所以难免觉得处处都新奇。她指着远处一艘停在远处的船好奇的问了一句,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要往江中抛洒东西。
“那是一艘新船。”
沐小腰为她解释道:“临着大河居住的人们,总会有很多习俗。这是在敬河神……按照惯例,一艘新船下水,先要祭拜河神,孝敬一些东西,这样河神就能保佑这艘船不会遇到什么大风大浪。”
“会管用吗?”
她问。
“嘘”
沐小腰嘘了一声:“这样的话可别让水手们听到,他们最是忌讳。以后也不要再水手们面前提及,他们会觉得不吉利。无论管用还是不管用,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做的,哪怕就只是个安慰,也不能被人否定。”
“嗯嗯嗯”
完颜云殊连忙点头:“我记得了。”
沐小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其实这只是人们的一种希望而已,就好像遇到大旱之年,人们就会祭龙神求雨一样,真的会管用吗?只怕不会……但临河居住的人们,坚信河中有河神,所以还是尽量不要去质疑他们。人们心里有个希望也好,我倒是觉着比乞求战火不要蔓延还要真实些。”
“我明白,就好像我们北辽族的人每年都会祭奠山神一样,期望着十万大山的神灵护佑,可事实上,如果真有山神的话他也从没理会过我们北辽族。这么多年来,还是在那般寒冷辛苦的地方住着,不曾暖和过来。而且还要面对蒙元人的压迫,日子过的极辛苦。幸好迁到了中原,哥哥信中说北辽族的百姓们都特别高兴。”
沐小腰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所以他们应该会特别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吧。”
完颜云殊懂沐小腰的意思:“回去之后,我会劝父王的,这幸福真的来之不易,如果沐府的人真的要他派寒骑兵助战的话,千万不要答应。我怕族人卷进中原的战争中,寒骑兵一旦损失惨重,那么族中剩下的就是一群老弱妇孺了,还不是任人欺凌?这和蒙元人总是会找借口屠杀我族里的男人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是拿我们北辽族当牛羊,一个是拿我们北辽族当刀枪。”
“所以方解才会担心吧。”
沐小腰说了一句,摇了摇头不敢去想如果北辽寒骑真的卷入战争,对于北辽族将会是一场什么样的灾难。北辽族本来就男丁不旺,一旦寒骑兵出征,那么剩下的人怎么面对敌人?要知道仅仅是北辽族的那些美女,就足够引起一些人的觊觎之心。再说,北辽人还有很多战马。
“以前我经常会想……”
完颜云殊笑了笑,但笑容里没有什么快乐:“我的族民好不容易离开了那苦寒的十万大山,好不容易不再受蒙元人的欺辱,好不容易实现了期盼多年的梦想……进入中原之后,应该会变得特别幸福。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能感受到阳光洒下来的温暖,每天一推开窗,就能看到满眼的绿色……”
“不是只有光秃秃的雪山,不是只有冰封的河流……族民们唱着歌,拿着锄头和镰刀,有些笨拙却满足的在田里干活儿,小心翼翼的除掉野草而唯恐碰坏了娇嫩的秧苗,他们虽然还没有适应这种生活,但一定格外的喜悦。他们第一年打下的粮食或许很少还不够分,可他们不会埋怨不会伤感。从看到粮食的那一刻,他们一定会比珍视金子还要珍视那些粮食。”
“从田里回来,汉子们会敞开衣襟,嘴里会埋怨着中原真热啊,却很小心翼翼的感受着汗流浃背的喜悦。他们会有模有样的学着汉人的样子,泡一壶茶,坐在躺椅上,摇着蒲扇,听以前从没有听到过的蝉鸣鸟叫。他们会习惯在暖洋洋的太阳下面午睡,会习惯在没有冰封的河流中垂钓,会习惯下雨会习惯闷热……会习惯四季交替。”
完颜云殊没有看到过这些画面,但她知道一定是这样的。她了解她的族民,了解十万大山的苦寒。
“所以,我不会允许有人破坏这种美好!”
完颜云殊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有一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光彩,那么炙热。
……
……
项青牛已经习惯了在船头看风景,方解发现他的视线总是飘忽在那些渔船上,顺着他的视线观察了很久,方解终于发现了其中的奥秘……渔船上总是会有一些豪爽的少妇,穿着很少的衣服在冬天也能挥汗如雨。
“好看吗?”
方解蹲在项青牛身边,蹲着还在颤的样子就好像个教唆犯:“青楼里更多好看的呢,要不要我下令绕道江都?据说那地方才是艳绝天下,随随便便一个画舫里就能找到个倾国倾城……别心疼银子,我出了!”
“你起开!”
项青牛一本正经的说道:“身为道尊,道宗的领袖,我会那么无聊无耻?你没有发现我正在很严肃的观察民情?体会百姓的艰辛?你看,这就是劳动人民之美啊。只有你这样的龌龊小人,才会想到那么龌龊的东西!”
“那算了。”
方解有些遗憾的说道:“我本来还打算专门让大营里账房拨一笔银子做道尊破-处专款,看来这笔银子是没必要用了。我觉得可以转做道尊养老专款,以后再给你。”
“呸!”
项青牛瞪了他一眼:“不过……真有这么一笔专款银子吗?”
“绝对没有”
方解严肃的说道:“就逗你玩玩,当什么真呢。”
项青牛叹了口气道:“逗这么诚实厚道仁善可敬的道尊玩玩,你不觉得伤天害理?”
“我就觉得好玩。”
方解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你到现在也没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么惧怕和女人相处。是不是有什么悲惨的童年?还是有什么难以释怀的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是不是在你生命中有一个女人给你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害?快说说吧,这一路上如此的无聊,说点不开心的事让我开心开心。”
项青牛看着方解认真说道:“你这是在逼我和你决斗吗。”
方解摇了摇头:“别这么严重,打架多不好玩。”
项青牛怒道:“我要是能揍你,早他娘的把你揍成猪头了。”
方解表示理解:“嗯,我知道这一点你绝对没有说谎……你不知道,看到有个人想特别想揍你而又揍不过你的样子最有意思了。”
项青牛看着方解,然后叹了口气:“一会儿我去找你手下那个陈孝儒试试……”
方解哈哈大笑,正笑着,忽然脸色变了变。
远处,一道黑影从江面上疾掠而来,踩着江面上的小船如大鹰一样朝着这边过来,他的身份算不上轻灵,但绝对够快。有不少小船被他踩的打横旋转,却没有伤到人。当方解看清楚那人的之后,袖口里凝结起来的五脉气旋悄然散去。
嘭的一声,那人落在船头,大船都为之颤了一下。
“踩坏了我的船,你肯定是要赔的。”
方解看着那人说道。
“打白条可以吗?”
刚刚落在船上的人很认真的问。
方解摇头:“打白条不可以,不过你可以欠债肉-偿……”
他指了指项青牛:“他正憋的慌。”
项青牛啐了一口:“呸,道爷我没这口味!”
来人哈哈大笑,盘膝在船头上坐下来:“快快快,来点好酒好菜,我还急着回去和金世雄开战呢,今儿要不是恰好在江边用千里眼在渔船上找美人儿看,也不会看到你们两个在船头。说实话,一开始还没敢确定,仔细看了一会儿才确信真是你们。”
来人大大咧咧的坐下,将背后的蒲扇随手丢在一边,这标志性的丑和标志性的蒲扇,不是扑虎还能是谁?
“你现在也是一方诸侯了,没事乱跑什么?”
他问方解。
方解回答:“带媳妇回娘家……你信吗?”
……
……
“真是巧了。”
扑虎喝了一口酒,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熟牛肉:“每日都在厮杀,今天金世雄也不知道怎么就没进攻,我闲来无事站在江边看看风景,正巧看到你们两个。”
方解表示理解:“这坨叫道尊的东西刚才也跟你一样在看风景呢。”
项青牛噗的一口酒喷出来,狠狠瞪了方解一眼。
“你们俩这是在炫耀相亲相爱吗?”
扑虎看着项青牛看着方解幽怨的眼神哈哈大笑道。
项青牛唷喷了一口:“虎大爷,您要是不会用词能先问问我吗?相亲相爱这词要是用在我和他身上,会有多少江湖上的绝色女侠伤心欲绝你知道吗?就算你不为了我着想,也要为江湖上那些爱慕我的女侠们着想。一旦你说的这四个字传出去让大家误以为我不爱女人爱男人,你知道会有多少女人活不下去了吗?我可是大众情人,你不要毁了我美好的前程!”
扑虎一边吃肉一边看向方解:“你还有个名字叫大众?”
方解愣了一下随即往后挪了挪:“一点儿都不好笑!”
项青牛嘿嘿的笑,扑虎一个人过来表达了足够的善意,他没有敌意,只是出现在方解的船上,如偶遇老友那样快活。三个人一边喝酒吃肉一边胡天黑地的乱侃一通,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却一个个笑的没心没肺。
扑虎笑的很开心,但眸子里总有一种悲伤挥之不去。他表现的特别高兴,或许只是为了掩饰住他的伤感。又或许,他的朋友确实太少了些,所以才看到方解和项青牛的时候,也会觉得那么高兴那么亲切,暂时忘记了那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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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四章沐府小公爷
沐府的建筑如家族行事一样低调,而且整个前院都安排的是那些食客居住,在大隋还太平的时候,沐府也接济一些江湖客和百姓,但绝不敢养三千食客在家里。就算他只是善心,可被言官一本奏上去,那就是个图谋不轨的大罪。天佑皇帝去世之后,沐府的善事才越做越大了些。
以前慕名而来的江湖客,到了之后沐府都会好好招待,然后每人发一笔银子再客客气气的送走,即便有人感念恩德说要留下来为沐府看家护院,不要银子,只管饭吃就好,可沐府还是一个都不留。
朝廷的控制力越来越差之后,沐府才开始收留落魄的江湖客。一个被留下,后面的就络绎不绝了。
这些江湖客三教九流皆有,形形色色。可即便是小偷到了这,也一改往日的本性,变得老老实实起来。
所以东疆的百姓们都说,沐府的家主沐广陵才是真正的佛,比起西域那个佛宗更让人敬佩,便是恶徒到了沐府里住下来,也会转变成好人。沐广陵名声在外,但为人却极低调,出行从来不讲排场,任何人和他打招呼,他都会客客气气的回礼。
这几年来,沐府里收留的人越来越多,以至于前院都住不下,所以有一批人被带到城中军营里居住。百姓们都为沐府鸣不平,那其中明明有许多就是来混饭吃的人,可沐府来者不拒,这样宽厚肯定会吃亏。
有一次,城中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在沐府门外谴责那些吃白食的人,也不知道让多少人红了脸。沐广陵却站出来劝慰百姓,引用了一句沐家先祖的话……一念行一善不难,一日行一善也不难,但我沐家要做的是时时刻刻行善,所以不能拒绝任何人的求助。
那日,沐广陵说:“若不是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谁愿意寄人篱下?”
这话到现在还被城中百姓传颂,称其为大善之音。
门口那些闲来无事的食客见到那锦衣公子进来,纷纷施礼,公子抱拳微笑,态度温厚。这年轻公子生的极漂亮,眉清目秀,面如冠玉,城里城外也不知道有多少少女将其视为自己的如意郎君,奈何公子只有一个,而大部分人也自知自己配不上他。
“小公爷辛苦!”
一群人抱拳问候。
年轻公子还了礼,客气的说自己还有事不能相陪随即进了院子,穿过前院走过月亮门,后院才是沐家人居住的地方。沐府名声这么大,可家里人丁却不是很兴旺。世袭宁国公沐广陵有正妻平妻和几个小妾,却只有三个儿子。这位被人称为小公爷的是他的嫡子,还有两个庶出的儿子被他送到蓬莱山学艺。
沐家还有几位小姐,小公爷下面有一个妹妹,也在蓬莱山中。
所以这偌大的宅子里,前院热闹非凡,后院却稍显冷清。
“今年这梅花,怎么开的这么早?”
年轻公子进门的时候,正巧听见站在院子里赏梅的那个中年男子说话。他看了一眼那棵梅树,轻声说道:“今年确实比往年开的要早一些,父亲又怎么知道这不是大吉之兆?孩儿倒是觉着,今年这梅花不但开的早,而且极繁盛,是个好兆头呢。”
他走到近前,俯身施礼:“孩儿回来了,给父亲请安。”
那中年男子看起来四十几岁,没有留胡须,剑眉朗目,已经这个年纪却没有一点儿衰老的感觉,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有气质。那种成熟男人才有的魅力,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虽然他相貌仔细看起来算不得格外英俊,可那种气质已经足够让人折服。毫无疑问,这样的男人对少女的杀伤力,比他儿子还要强大些。
这个时代的女子,总是喜欢成熟稳重且事业有成的男人,沐广陵世袭国公,地位显赫,而且手握重兵坐镇半边天下,再加上相貌堂堂,性子也温良厚重,这样的男人,若是招招手,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女子愿意投怀送抱。
沐广陵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体态匀称,他的气质,是那种书生气和军武气结合的极完美的体现。他饱读诗书,当年赴京的时候和几位大学士辩论,引经据典,字字珠玑,真宗皇帝称赞其为文武双全,朝臣之楷模。而他又领兵多年,身上不缺那种杀伐之气,所以有带着些许冷傲之意。
不拒人千里,也不会让人觉得特别亲近。
“这次倒是很快。”
沐广陵见儿子回来,眼神里闪过一抹笑意。这个儿子是他最大的骄傲,非但继承了沐家男人的帅气相貌,也继承了沐家男人的睿智聪慧。而且,东海蓬莱山上到现在也没人破了他儿子前些年的记录。前阵子他招儿子归来的时候,蓬莱山上那几位高人一个个扼腕叹息,都说若是他不回家里,用不了几年就能主持山门。
“北辽人性子直爽憨厚,所以事情办的也快。”
年轻公子过去,为沐广陵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
沐广陵将茶杯接过来,眼神里都是对自己儿子的满意和得意。
“苏阳前辈本来说什么也不肯让你下山,是我送了一盒北蛮山里的极品翎叶茶过去,然后又说了不少好话才让他同意你回来。为父现在身边需要你,也该让你历练历练,你有没有怪过为父,扰了你修行?”
“父亲这是哪里话。”
年轻公子连忙说道:“父亲即便不招孩儿回来,孩儿也想着等功课全都做齐了之后就回来的,只是比预期稍稍提前了些而已,再说,孩儿在家修行和在蓬莱山修行一样,而且会多几分感悟。蓬莱山如仙境,脱离了尘烟,孩儿所悟到的东西也有些飘渺难寻,反而是回来之后与百姓交往与北辽人交往,多了些实实在在的感悟。”
“那就好。”
沐广陵笑了笑:“君儿,你去休息一下,过几日为父打算让你去一趟牟平城,杨顺会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有人说他和洋人交从甚密,若是真的,这不是什么好事。洋人是狼,视汉人为羊,怎么可能真心实意的交朋友?杨顺会才到东疆,对洋人还不了解,你去提醒提醒他。”
“孩儿遵命。”
年轻公子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一件事:“父亲不是说过,有个叫方解的人给您写了信,请您注意东疆洋人的动向?”
“方解……”
沐广陵笑了笑道:“都说他是大隋百年来难得一遇的人才,就从他派人提醒我注意洋人动向这件事,也能看出此人眼界很高。一个人成就有多大,终究是因为他看的有多远。此子虽然年轻可远比大部分人都看的远,所以能有现在的成就也不令人奇怪。这样的人,只要给一个机会,就能如插上翅膀一样飞起来。”
“父亲似乎很看重此人?”
年轻公子问。
“君儿”
沐广陵认真道:“凡是有成就之人,必然有可敬之处。所以无论年轻还是年迈,成功者都应该被重视。”
“孩儿记住了。”
年轻公子垂首道:“若是有机会,孩儿倒是想认识一下这个方解。据说他和孩儿年岁相差无几,如今他已经是一方诸侯,而孩儿却才刚刚下山,竟是差的远了。”
沐广陵笑了笑:“不能自视过高,也不能妄自菲薄。你的本事没有人可以小瞧,小瞧你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以后你肯定会有机会见到方解的……如果他能从西边那么乱的局势中一直保持不败的话。”
“我给你取名沐闲君,可不是真的让你做一辈子逍遥快活的闲散人。”
沐广陵微笑道。
“孩儿也不敢清闲。”
沐闲君微微昂着下颌道:“休闲养性这些事,是等到年老时候才应该去做的。年轻时候,哪里有时间清闲?孩儿只觉得世间不够用,年轻时候将时间压榨的厉害些,到了年老的时候才会有更多的时间享清闲吧?”
“哈哈”
沐广陵大笑:“说的好!”
……
……
沐府
前院
几个江湖客凑在一起压低声音闲聊,之所以闲聊还要压低声音,是因为他们在说的话题有些敏感。
“公爷好像真的没有那心思?”
其中一人有些失望的说道:“现在天下都已经乱成了这样,唯独因为有公爷在,东边这半边天下才能安稳如初,说起来,若是换做另外一人守着东边也早就乱了。其实现在公爷只需登高一呼,且看有多少人愿意追随左右!这天下谁取了不是取?还不如交给公爷这样的人呢。”
“你知道我知道,大家都知道。”
另外一人道:“可公爷就是没有那个心思,咱们能怎么样?按理说,沐府只要一发话,东疆十万边军立刻就会拿起兵器跟着公爷走。莫说边军,就说江湖上的兄弟,哪个不愿意跟着公爷干大事?只要摇旗,顷刻间就能汇集几十万大军绝对不成问题!”
“唉”
之前说话那人叹了口气:“咱们在这议论也没用,受了沐府的恩惠,却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谁说不能报答?”
其中一人凑近了说道:“公爷要想进兵,就必须过山海关,山海关里的守军虽然不多,可那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要是咱们能想办法先帮公爷把山海关拿下的话,到时候在山海关上插上沐府的大旗,公爷只怕也只能起兵了!”
他嘿嘿笑了笑:“到时候,咱们这些人可就是首功之臣!”
“有道理啊!”
“崔九,还是你脑子灵活!”
一群人立刻变得热情起来:“不过,山海关里至少有五千人马,凭咱们怎么能得手?”
“士兵有五千不假,可当官的有几个?”
叫崔九的冷笑道:“只要咱们能把那些当官的都干掉,剩下的士兵就成了没头的苍蝇,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到时候只要公爷大军一到,还不乖乖开门?”
“你最聪明,你想个办法!”
一人道:“我们都听你的!”
“行!”
崔九点了点头:“容我回去好好想想!你们等着我的信儿!”
他起身,往自己住所走去。他身后那些人看着他,眼神里都是希冀。
……
……
后院
崔九小心翼翼的看了沐闲君一眼,然后谄媚的说道:“小公爷,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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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五章蔓延在东疆的野心
沐府小公爷沐闲君负着手缓步走在后院的小湖边,崔九小心翼翼的在后面跟着。他对于这位小公爷除了畏惧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感情了,因为他很清楚小公爷有多强有很狠。很少有人知道,崔九其实是沐闲君的下人。
当年沐闲君才刚刚出生没多久,和沐广陵关系特别亲近的蓬莱山苏阳就看出他根骨极好,于是请沐广陵等沐闲君到了四岁把他送到蓬莱山学艺。崔九,就是当初沐广陵派去伺候沐闲君的下人之一。
近二十年过去,莫说沐府里那些食客,便是沐府里的人也没几个还记得崔九什么模样的。更何况,他的模样也已经变了很多。不只是老了,他脸上交错而过的两道伤疤太过恶心狰狞,也让人不敢仔细盯着看。
这伤疤,是沐闲君亲手划的。
“小公爷,那些江湖客虽然不乏高手,但毕竟是一盘散沙,山海关守将贺定方修为不俗,且治军有方,如果不好好计议一下的话,凭这些江湖客只怕也难以夺取山海关。能不能刺杀贺定方也未可知……所以,具体怎么做,还请小公爷明示。”
“贺定方愚忠,这样的人脑子发死,就算再强也没什么可怕的。”
沐闲君一边走一边有些轻蔑的说道:“当初若不是父亲举荐,他一个流放边疆的囚徒怎么可能升任山海关将军?但这个人一点都懂得知恩图报,若是他是个念情义的,早就应该自己过来劝说父亲起兵,然后打开山海关恭迎父亲杀入中原……他不来,只是因为他对大隋的愚忠,人太固执,就该死。”
他看了崔九一眼:“有没有人怀疑过你的身份?”
“绝对没有!”
崔九连忙说道:“属下已经离开沐府二十年了,当初相熟的人基本上都不在了。就算还有几个认识的,也都忘了还有属下这么一个人。当初小公爷将属下的死讯早早的送回来,谁敢怀疑小公爷你的话?府里没人怀疑,那些江湖客就更不会怀疑。他们都以为我和他们一样,是慕名来投靠沐府的。”
“那就好……”
沐闲君语气平缓道:“父亲最重情义,贺定方是父亲的老部下,除掉这个人不能让父亲知道是我安排的,也不能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其中有沐家的人参与。要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那些江湖客为了报答沐府而自发的行动。父亲到了现在也没下定决心,还不是被着虚名所累?所以,有些事必须提前做,这样父亲才能往前走。”
“这件事你做好之后,我也就能名正言顺的提拔你了。”
沐闲君站住,回身拍了拍崔九的肩膀:“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做事一直稳重可靠,而且懂的做奴才的就应该为主子效死的道理,所以我不会不记着你的好处。这件事做成了之后,我会请父亲将府里的江湖客编成一支军队,我打算把这个队伍交给你来带。”
被沐闲君拍了这一下,崔九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谢小公爷栽培!属下必然不负小公爷的希望,全力做好这件事。”
“嗯”
沐闲君对他的表现很满意,他一直认为,只有让下面人对自己有绝对的畏惧,才会有绝对的服从。可这么多年来为了沐府的那个虚名,他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学着他父亲那样,客客气气的对待每个人,而且还要表现的特别真诚。
当然,他做的也很好。没有人怀疑他那虚心客气的眼神,因为他确实很会演戏。不但骗了这些江湖客,就是蓬莱山里那些师兄弟,甚至他的师父苏阳都一直以为他是个谦谦君子,是个和善温厚的人。
只有崔九知道,这个人阴狠起来有多可怕。几年前沐闲君就在布置今天的一切,他故意对家里人说崔九不小心跌落悬崖摔死了,然后亲手刮花了崔九的脸,让他离开蓬莱山,以落魄江湖客的身份重回沐府,到现在,只有沐闲君自己知道崔九的身份,就连沐府里的人也没有看出破绽。
至于那些江湖客,更不用说了。谁会无缘无故的怀疑崔九的来历?
崔九知道,沐闲君一直在等着沐广陵将他从蓬莱山叫回来,一个在几年前就能想到几年后该如何行事的年轻人有多可怕?
崔九眼睛往下看的时候,就能看到自己颧骨上隆起来的好像蚯蚓一样恶心的伤疤。一个人眼睛往下看很少有人能看到自己的颧骨,但因为这伤疤,每次崔九往下看的时候都会觉得心里发颤。
“用人,还是要用信得过的人。”
沐闲君似乎是歉然的笑了笑:“我知道当初这样对你有些过了,可也是为了以后你的前程考虑。只有这样你才能立下大功,才能出人头地。你自己也应该明白,你的身份不过是沐家的包衣奴才,你这样的人,如果不去掉奴籍的话,就算立了功劳又能怎么样?还是个奴才。可要是想去掉奴籍,就要父亲点头同意……而且,以父亲的性子,他会轻易的选择你委以重任吗?”
崔九连忙摇头:“小公爷的苦心,属下都明白的。属下心里对小公爷的恩德一直感念着,恨不得以死相报。”
“你自己明白就好。”
沐闲君道:“只有这样,你假死脱离了沐家,你再是以前那个奴才小九子,而是江湖客崔九。山海关的事如果你做的好了,父亲起兵,为了安抚人心自然不会忽视你的功劳。到时候一个五品将军的位子,我还是能帮你要来的。崔九……人这一生不管出身高贵还是卑贱,总是会遇到一些机会的,当机会来了,只有废物才会眼睁睁的看着它擦肩而过,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的!”
崔九垂首道:“小公爷的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去吧”
沐闲君摆了摆手:“该去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刚才问我怎么除掉贺定方,你难道不知道贺定方一直到五十岁才有一个孩子?现在那孩子不过满月,这就是他的软肋……如果接下来的事再需要我仔仔细细的吩咐了你才会做,那么我还要你做什么?”
“属下懂了!”
崔九连忙点头,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沐闲君看了一眼崔九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残酷。
这件事里,不能有任何沐家人参与其中的影子,要让所有人以为这是那些江湖客为了报恩而自发组织的行动,和沐府一点关系都没有……这话是他刚刚对崔九说的,如果崔九明白他的意思的话,还会感谢他的栽培吗?
……
……
蓬莱山
江湖上的人在议论江湖圣地的时候,西域的人自然会将大雪山大轮寺视为圣地。中原江湖的人因为没有那么虔诚的信仰,所以他们认为的圣地和西域草原人认为的圣地概念上有很大不同。不过,清乐山一气观,武当山三清观还是公认的江湖圣地,因为这两个地方寻常江湖客根本就不敢得罪。
中原江湖中人,多多少少也听闻过一些关于东海蓬莱山的传闻,只不过这个门派的弟子都太低调了些,很少在江湖中行走,也没有留下过什么了不得的事迹,所以也就仅仅是有所耳闻罢了。大部分江湖客的脑子里想到武学圣地的时候,绝不会想到蓬莱山。
这个地方,一没有出现过如张真人那样强大的修行者,就算出过也没有人知道。二没有朝廷的认可,而且地处偏远。
蓬莱山在蓬莱岛上
沿海的渔民之中总是会有一些关于海外剑仙的传说,在传说中,总是有些出海打渔的渔民,恰好看到有大神通的剑仙要么是除掉凶恶的蛟龙,要么是救下落海的渔民,反正都是正义的化身。
这些传闻,其实多半和蓬莱岛上的修行者有关。
蓬莱岛上只有一个门派,就叫蓬莱宗。这个宗门已经建立了很久很久,最起码比大隋立国的时间要长。按照蓬莱宗立派祖师爷定下的规矩,蓬莱岛只收纯粹的求学之人。没有别的**,只想清修。所以,蓬莱宗的弟子一直不是很多。毕竟没有多少人能真的将人生的目标只定在一个修行上,再无其他的**。
也正因如此,现任宗主苏阳觉得有必要改变一下这规矩,因为到了他这一代,蓬莱宗一共只有不到三十个人了。他继承宗主之位的时候,山中居然没有一个新入门的弟子!所以苏阳格外的惧怕,长此以往,那么蓬莱宗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要灭亡了。
其实这个时候苏阳在害怕之中也隐隐意识到,自己有了这样的想法,就已经远离了祖师爷所留下无欲无求的宗旨。
当他想将宗门延续下去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
于是,他多次离开蓬莱岛,收了许多弟子,然后又和沐府的家主沐广陵成为好友。短短二十几年,蓬莱岛现在已经极为繁盛,有弟子八百人,山门也建造的越发豪阔起来。
站在一棵大树下面,苏阳看着广场上弟子们修炼武艺忍不住满意的舒了口气:“门中越发兴旺,我也算对得起祖先了。不能让蓬莱宗灭于我手,且还要让蓬莱宗繁盛下去……该如何走下去?”
站在他身侧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世人只知中原有道宗,哪里知道有我蓬莱宗?为何?”
他问。
苏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啊……若想让宗门延续下去,怎么能免去和俗世权利搅在一起?清乐山一气观短短十几年闻名天下,还不是因为朝廷封了个国师?”
他身边人道:“杨家人建大隋,推崇道宗……现在天下大乱,掌教……你难道没看出来,有个机会就摆在面前啊,若是有人能灭大隋立新国,而这个人又和掌教关系莫逆,那我蓬莱宗是不是下一个道宗,甚至超越道宗,难道掌教没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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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八章敬茶难喝
“有朋自远方来……”
周长眉微笑着说了一句,后面半句话被方解接过去:“很纠结。”
周长眉被卡住后面的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本来坐在他身边的沐闲君一直低着头压制心里莫名的烦躁和怒意,听见方解这样说话心里更加不舒服。只是他这么多年来一直以温良厚德的样子示人,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所以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挂起很友善温和的笑意。
“公爷在此等候,所以许多事反而不用纠结了。”
他抱了抱拳:“家父听闻公爷或是来了东疆,却还不肯相信,所以才让我和周师叔来看看,若真是公爷来了此处,我沐府理应款待。之所以没有贸然露面是因为怕扰了公爷正事,只是没想到公爷的消息得到也这般快,黑旗军的实力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听起来很客气,其实还不是告诉方解,黑旗军的实力再强,这里也是东疆不是西南。你到了这最好还是老实些,不要搞什么乱子出来。
“本是私事,所以起初并没有打算叨扰沐府,本想趁着西南暂且安稳陪内子回家里一趟拜见父亲,不曾想才下了船就惊动了国公,实在有失礼貌。”
方解微笑道:“稍后,我会去府上拜访宁国公。”
周长眉道:“既然如此,我们回去也好跟沐国公有了交待,沐府向来好客,沐国公若是知道您到了,一定会很高兴。他最爱结交豪杰,对公爷您更是久闻大名,一直颇为仰慕,只是相隔万里,一直无缘相见。这次既然到了东疆,沐府自然还是要尽地主之谊的。”
“先行谢过。”
方解倒了起身,要为他们两个倒茶。周长眉也跟着站起来道:“公爷身份显赫,怎么能劳顿公爷亲自倒茶?还是我自己来吧。”
方解笑了笑:“我先到了这凉亭,我便是主,两位才是客,哪有客人自己倒茶的道理?”
他端起茶壶要为周长眉倒茶,周长眉眼神微微一凛,暗中运用内劲集于一点,想封住茶壶嘴不让水流出来,如果方解倒茶而茶不出,那自然让方解大大的丢一个脸面。周长眉在蓬莱宗地位很高,论修为虽然远不及苏阳,但在宗门里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他是苏阳的师弟,比起苏阳来,性子要急的多。
内劲之力布于身前,周长眉微笑着礼让,等着方解出丑。
沐闲君知道周长眉的手段,他在蓬莱宗这么多年也了解自己这个师叔什么性子。蓬莱宗以侠义为宗旨,门下弟子多行善事,所以沿海的渔民都称呼蓬莱宗为仙门。在渔民们看来,这样一群有大神通的修行者本就已经是仙人一般的存在,况且还能行侠仗义自然更加尊重。
但这只是表面而已。
蓬莱岛虽然不小,但岛上被一座蓬莱山占去绝大部分,剩下的地方也不能耕种,海上气候多变,时常都有风浪,即便种一些粮食蔬菜也存活不下来。所以这么多年来,蓬莱宗的生活所需,大部分是向陆上的渔民们购买来的。
前几任掌教都是清心寡欲的性子,吃的好与不好都无所谓,况且修行越高,对于食物的需求反而越低。那时候门下也没有几个弟子,就算没有进项最起码还是能勉强维持生活。蓬莱宗前几任掌教以清静自然为追求,日子过的辛苦些,但最享受这种纯粹的修行生活。
到了苏阳做掌教之后,打算将蓬莱宗发扬光大,可没有银子就成了最大的障碍,就算能凭修为吸引一大批人来学艺,可这些人吃什么喝什么?
虽然苏阳有意结交权贵,沐广陵在把沐闲君送入蓬莱宗之后也赠了大笔的银子,可这对于一个想把蓬莱宗发扬光大的掌教来说,根本就不够。
来为宗门解决这问题的,就是周长眉。
沐闲君很清楚这个师叔什么性子,心狠手辣这四个字绝对不能够完全形容。白天,他是为百姓除害的仙侠,茫茫大海上,也不知道有几家渔船遇到危难被周长眉带人救了,渔民们磕头参拜,视若神明。晚上,他则指示弟子潜入陆上,劫掠商队,抢夺富绅,手里造了多少人命债说都说不清楚。
就连南边牟平城外那么多命案,其中有不少也和他脱不了关系。
牟平全是来进货的商人,腰缠万贯,杀一个商队就能获得一大笔财富。而选择富商下手的另一个好处就是,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后顾之忧。中原天下,商人虽然身有巨富,但地位低下,甚至还不如普通农夫。就算再富有,没有地位又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所以在察觉道内劲流动的时候,沐闲君就知道师叔要立威了。虽然他父亲沐广陵再三要求,不要贸然对方解出手,可到了东疆必要的实力还是要展现,如果在自己地盘都被人看不起,那也太丢人了些。
况且,周长眉感觉到了沐闲君对方解的敌意。
蓬莱宗要想发展,不可能离得开沐府的支持。沐闲君这次回沐府暗地里谋划促使沐广陵起兵,其实根本就是周长眉促使的。如果说苏阳内心里还有些纠结的话,那么周长眉从一开始就已经深深的陷进去,再也出不来。
权贵,财富,地位
当这些词汇开始在一个男人脑海里充满的时候,那么多半这个人已经疯癫。尤其是当一个前半生为了宗门戒律而不得不清心寡欲的人在后半生终于尝到了权势的滋味,那么这种滋味就会让他上瘾,中毒。
所以周长眉很清楚,自己以后的命运早就和沐府脱不开关系了。要想有个好前程,就必须为沐府做事。而沐闲君是未来沐府的掌舵人,如果沐府将来起兵最终谋夺了天下,那沐闲君就是太子。沐广陵死后,沐闲君就是皇帝。
周长眉既然感觉到了沐闲君对方解的敌意,自然要为他出手。
而沐闲君,只需要等着看笑话就是了。
……
……周长眉眯着眼睛看着壶嘴,期待着下一秒从方解脸上看到吃瘪的表情。
冒着热气的茶水从壶嘴里顺畅的流了出来,那茶香随着热气婷婷袅袅的散出来,令人心旷神怡。不得不说,这绝对是难得一见的茶中珍品,沐闲君这样家世显赫之人更懂得茶中之道,所以立刻就分辨出来,这茶若是放在清平盛世的时候来卖……价值百金。
“请”
方解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周长眉可以喝了。酒满茶半,这是待客之道。
周长眉心里微微一紧,方解这样轻描淡写的化解了他的为难,由此可见方解的修为也极为不俗。他看了沐闲君一眼,然后嘴角抽着笑了笑:“多谢公爷赐茶。”
他端起杯子想要致谢。
也只是想想。
因为他根本就没能把杯子从石桌上端起来,以他的修为,竟然无能为力!那杯子就好像被铸进了石桌里一样,纹丝不动。如果他再用里,这杯子就碎了,甚至碎了这石桌对于周长眉来说也不是问题,可这样一来,场面就输了个彻底。
“怎么?”
方解看了周长眉一眼:“这位怎么称呼?难道是觉得我倒的茶分量不够?”
周长眉脸色有些发红,握着茶杯的手放开也不是不放开也不是:“草民周长眉,是小公爷的侍从……”
“噢”
方解噢了一声:“那倒是我乱了主次,应该先敬小公爷才对。不好意思,劳烦你把这杯茶你递给小公爷好了。”
周长眉的手背上已经青筋毕露,他很清楚,如果自己再加一点力度,这杯子必碎无疑。可这茶杯端不起来,这个面,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我自己来就是了。”
沐闲君看出周长眉的窘迫,笑了笑伸出手:“我这位师叔最了解我,知道我不喜欢喝热茶,我历来饮茶都喜欢和温的,所以他想放一放再递给我。不过,今日这茶是镇国公所赐,我怎么能不饮?”
周长眉红着脸松开手,手松开之后立刻就背到了身后。
沐闲君伸出手,就要触碰到茶杯的时候方解忽然笑了笑:“如果不渴,那就先放一放好了。”
他拿起第二个杯子,放在周长眉面前:“来,我敬你一杯。今日初见却意气相投,无论身份地位都是朋友,所以我也要敬你。”
看到他再次倒茶,周长眉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摆了摆:“公爷身份尊贵,草民实在担当不起。”
这个时候,沐闲君脸色骤然一变!
他这才看见,周长眉的手掌通红通红的,尤其是五个手指的指肚上竟然已经没了肉皮,血糊糊的。手心里被烫的焦黑一片,还散发出一股子烤焦了的肉臭味。
他本已经伸出去要拿茶杯的手骤然一顿,有些尴尬的停在了半空。
“不喝?”
方解摇了摇头:“那可惜了这杯好茶。”
“劳烦小公爷回去之后告诉宁国公,待我忙完了家事定然登门拜访。今日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陪两位了。
他伸出手,坐在他身后的沉倾扇缓缓起身,将自己的手放在方解手心里,两个人转身离开。
过往的行人眼里看来,那男子一袭黑衫潇洒倜傥,那女子颜色倾城貌若天仙,真是般配到了极致的一对儿。
而在沐闲君眼里,那两个人的背影如此的扎眼。
“对不起……”
周长眉羞愧的不敢抬头,看着自己几乎废了的手眼神慌乱:“没想到这个人修为竟然如此之强,这杯子被他以内劲和石桌融为一体,就好像一同烧制出来的一样,若拿起杯子,只怕连石桌都会一起碎裂。”
沐闲君的脸色变幻不停,眼神里的恨意越发浓烈起来。
“走!”
他冷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之后却发现周长眉没有跟上来,回头去看,却见周长眉一脸的痛苦之色。
“走……走不了……”
周长眉痛苦的呻吟了一声,身子都在发颤。沐闲君脸色大变,他惊讶的发现周长眉的双脚不知道什么时候靴子都已经烧尽,脚烧的发黑像是凹陷进地面里似的,如果强行把脚拔出来,也不知道会脱落多少血肉。沐闲君一瞬间就明白,方解一定是以内劲将周长眉脚下的地融了,而周长眉为了不丢了脸面,竟是硬生生的忍着!
融了那青砖需要多高的温度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方解这一手定然极玄妙。极快的将青砖融化,所以周长眉的靴子全都烧毁,而在废掉他的脚之前,方解又迅速的把青砖冷却下来,真气转换之快令人震惊!
“小公爷……你……没事吧。”
周长眉指了沐闲君一下问道。
沐闲君诧异了一下,心想你已经伤成了这样,居然问我有没有事?一只手几乎被废,两只脚几乎被废,如果人家愿意,此时周长眉已经死过一次了!
可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妥,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这一眼,几乎魂飞魄散。
他心口的衣服上有个很小很小的洞,米粒一样。
沐闲君连忙翻看,外衣和内衣都被击穿,心口上却没有一点儿伤痕。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颓然间坐倒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看向方解和那个绝色女子离开的方向,眼神里的恨意倒是淡了些,因为其中多了几分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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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九章结局和过程是不一样的
沐府
两个人搀扶着周长眉走进里面休息,回到自己家里的沐闲君面沉似水。进门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回自己的房间换了一件衣服,心口上那个米粒一样大小的洞已经成了他的噩梦,他不敢低头去看,更不敢让别人看到。
进了房门之后,沐闲君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之后就没有再看一眼。然后吩咐伺候着的侍女拿出去烧了,那小侍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吓得不敢说话,抱着衣服跑出去处理。
换上一身衣服,沐闲君站在铜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沉默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他让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脸上再次挂起和善温厚的笑容。他走出房门,对于那些下人们微笑着点头示意。偶尔遇到一两个到后院来的江湖客跟他打招呼,他也微笑着回应,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换了一身白衣,长衫飘飘,引的那些小丫鬟们频频侧目。
走到沐广陵的书房门口,沐闲君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这一刻,他告诉自己必须忘记之前的事。
其实他自己也很清楚,方解即便修为再强也不可能那么轻易的把周长眉辱到那个地步。周长眉的修为有多高,沐闲君了解。正是因为修为高,所以才会狂妄才会目中无人才会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可偏偏是这样,给了人家轻而易举扇耳光的机会。
如果说一开始周长眉的想法是,把手伸出去打方解的脸,那么他表现的则是,把脸伸出去让人家打。
沐闲君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问题,知道那怨恨和恐惧有可能变成自己的心魔。他本就是一个心思很灵活的人,知道修行者最大的障碍往往就是心里一念所及。有多少惊采绝艳的少年英豪,都是因为心里有了那一道坎儿后过不去而沉沦下来。
就拿周长眉来说,如果不是因为当年……
他的思绪到了这不得不停下来,走进书房,准备对沐广陵提及这次去见方解的事。
“我已经知道了。”
坐在书桌后面翻看一本古籍的沐广陵没有抬头,语气很平淡的说道:“周长眉自从二十年前那件事之后越发的性格怪戾,让人这样教训一次也在所难免。当初我就曾和苏阳说过,此人心性越发的狭窄,早晚会出事。这次方解没有出手直接杀了他,不是因为方解仁善,而是因为这里是东疆,因为你是我儿子,因为我是沐广陵。”
沐广陵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一摞纸张:“你出门之前,我曾经让你把这些东西看一遍,仔仔细细的看一遍,但你显然没有看。这些都是这几年我派人收集来的关于方解的事,有真有假,但如果仔细的去看的话,就能分析出一个人的性格,了解一个人的性格才能明白怎么去面对这个人……君儿,你这些年走的太顺了,我竟是忽略了一个人太顺就难免轻浮的道理,也怪为父没有提醒你。”
“父亲”
沐闲君垂首道:“经一事才能长一智,孩儿知道自己错误在什么地方。”
“我知道你聪慧。”
沐广陵抬头看了沐闲君一眼:“自从二十年前把你送去蓬莱宗之后,你的表现我一直很满意。蓬莱宗离不开沐府的支持,所以不管是苏阳还是周长眉这样的人,都把你捧起来……一开始我还有些担心,因为捧起来的往往会摔的特别疼。但你没有让我失望,你没有在捧起来的高度上迷失了自己,很好。”
他缓缓道:“你应该知道,有些骄傲是虚幻的,是别人给你描绘出来的,那是一幅画……你自己就是那幅画里最重点的一笔,其他的都是给你做的陪衬。蓬莱宗的人必须要画一幅这样的画,而你却不能把自己当成那幅画里的人。”
“孩儿明白!”
沐闲君点头道。
沐广陵笑了笑:“所以我没打算责备你,我以你为傲。”
沐闲君的鼻子有些发酸,跟着笑了笑:“父亲……不过这个方解确实不可小觑,他的修为方式很怪异。周长眉的境界绝对在通明境,但不知不觉的中了方解的招……这不是周长眉的修为不如方解,而是因为对方解的手段不了解。”
“那就去了解。”
沐广陵淡淡道。
“是”
沐闲君垂首:“不了解,就没有成功。”
沐广陵笑着问:“君儿,你知道要想击败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吗?”
沐闲君沉默了好一会儿,在心里否定了几个答案之后终于找到一丝亮光,他抬起头看向他的父亲,被东疆百姓称为真君子的沐国公。
“我知道了父亲,想要击败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是……成为他的朋友。”
沐广陵低头继续看书,没有再说什么。
沐闲君退出书房离去,出门的时候深深的吸了口气,告诉自己一定要忘记心口那个米粒大小的破洞。忘记周长眉那已经几乎废了的一双脚和一只手。
……
……
客房
周长眉坐在床上,看着自己那双被包成了粽子似的的脚,还有那只右手也是如此,自从他开始修行以来,在东疆就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挫折。他经历了蓬莱宗从一门心思清秀向繁华转变的过程,自然经历过很多拼斗。正是因为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他才没把方解看在眼里。
“你也是,多大年纪了?”
苏阳看着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要为沐闲君出头是对的,没有沐家,咱们蓬莱宗就不可能成事。只有沐府最终走到了那一步,咱们蓬莱山才会成为下一个清乐山,甚至超越清乐山。但有些事,你不能这么急。”
“是我大意了。”
周长眉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狠戾:“方解没有把事做绝,我这伤势虽然看起来很重,但都是肉伤,养一阵子也就好了。这正说明此人对咱们心有忌惮,如果真如传闻中他在西南那样狂傲的话,他说不定趁机杀了我了。既然他忌惮咱们,那么下次就好办了。”
“你这性子!”
苏阳白了他一眼,然后走到门口将房门关上。
“你这人真是死心眼啊。”
苏阳回来,坐在床头上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你告诉我,咱们为什么要依附于沐府?”
周长眉一怔,然后有些不解的说道:“师兄刚才不是说了吗,咱们要想把蓬莱宗发展起来,就不能不依附于沐府啊。只有沐府成功了,咱们才能成功,怎么又要问我?”
“没错,这是咱们依附于沐府的缘故。”
苏阳道:“正因为你明白这缘故,做出这样的傻事我才觉得生气……咱们依附于沐府,是因为沐府强大。换句话说,如果东疆没有沐府而是其他家族当权,那咱们就要依靠其他家族,所以是哪个家族不重要,重要的是够强啊。”
这话说完,周长眉的脸色显然变了变:“师兄的意思,我还是不明白。”
“你其实已经明白了,只是你性子太直,有仇必报,你不愿意承认而已……沐府确实很强,咱们蓬莱宗要想走出东疆,必须靠沐府。可是走出东疆之后呢?中原的天地更辽阔啊……沐府进入中原之后,还会如在东疆一样一家独大吗?那个时候要面对的,是江南诸世家,是江北的朝廷人马,是各路叛军……沐家,本就没有必胜的把握。”
周长眉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叹了口气:“我懂了师兄,以后我会注意的。”
“嗯”
苏阳点了点头:“咱们依附于沐府,是要走出去。等到了出去之后,还有必要和沐府绑死在一起?那个时候,咱们就多了很多选择啊。不说别人,就说方解的黑旗军在大隋西南的实力之强,绝不逊于沐府在东疆的控制力。沐广陵尚且不敢在自己地盘上杀了方解,你怎么能做那出头鸟?”
周长眉脸一红:“是我太草率了,没想那么多。”
“咱们走出去之后……”
苏阳道:“能帮咱们蓬莱宗的人就太多了,你怎么能确定黑旗军不是未来的靠山?上次和沐广陵交谈的时候,他不小心透漏了一件事……大隋的小皇帝已经死了,所以长公主才会逃到黑旗军那边去。这代表什么?”
“谁手里有大隋皇族的人,谁就能更有光明正大的气势。黑旗军显然占了先机,将来会怎么样,最起码比沐府要更明朗。再说,朝廷大军现在是那个神秘的铁甲将军控制着,沐广陵虽然不说那人是谁,显然极为棘手,沐府没有和这些人作战的经验,到了中原之后这一点也不如黑旗军。”
“所以,你这次真的是不智啊。”
苏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可要聪明些,咱们宗门的未来都在你我身上,既然已经选择了和祖师爷不同的路,就要步步小心。祖师爷只需把自己关在蓬莱岛上就够了,可咱们要面对的……是整个天下!”
“需要向方解示好?”
周长眉问。
“那还不至于。”
苏阳道:“只要还没有离开东疆,自然还是以沐府为尊,看沐广陵的态度就好了,他什么态度咱们就怎么行事。但记住,就算沐广陵要杀方解,也绝不能是咱们蓬莱宗的人动手!如果方解是死在咱们蓬莱宗的人手里,那么以后咱们的路就难了。你莫非忘了,方解和中原江湖上的势力关系都不一般。这次陪他来东疆的有一个穿道袍的胖子,十之**便是清乐山的掌教项青牛……他和方解是莫逆之交,不要小瞧了一个可以成为江湖领袖的宗门啊。”
“我记住了。”
周长眉深深吸了口气:“坐观其变就是了。”
“对”
苏阳笑了笑:“就是这样,坐观其变!”
他站起来,揉了揉有些发皱的太阳穴:“历代掌教都过着无欲无求的日子,没有**,所以简单。而现在你我心里的**都已经开花结果,这路不好走。与世无争只需要一个封闭的地方就够了。与世争……步步都带着血啊。”
“与世争……”
周长眉喃喃的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希冀:“若能争到最后,那会多美?”
“很美很美”
苏阳道:“但前提是,必须走到最后。过程一点儿都不美啊……最是丑陋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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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二章你是个外人
整整一个下午方解都没有离开完颜重德的帐篷,这间相对于完颜重德身份来说有些寒酸的帐篷,要知道北辽的贵族都已经住进了深宅大院,身为北辽族太子,北辽大汗完颜勇唯一的儿子,他却还住在这样的地方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但,有时候说明的问题只是表面的问题,谁也不知道表面背后有什么,比如海面上平静你不知道有没有暗涌,海面上汹涌你不知道下面却十分平静,海尚且如此,更何况人心?
以方解现在的身份居然没有住在为他安排好的大宅子里,而是和完颜重德这样一个几乎快被北辽族百姓以往了人住在一起,这已经是一种很明确的态度。而更让北辽族百姓惊讶的事,当天晚上,完颜云殊也没有留在大汉完颜勇的大宅子里,而是回到了方解部下单独的营地中。
怎么看,事情都有些非同寻常。
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习惯了学习汉人日出而作的北辽族百姓早早的起来,虽然正是冬天不必下田,但他们还是会很去属于自己的田里转一圈,哪怕是藏在石块下面的一抹逆了时节的嫩绿都会让他们欣喜若狂,然后议论纷纷的看看是不是到了能洒下种子的时候。
什么是满足感?
他们每天在自己的田里转一圈就是满足,哦不……还不能算是他们自己的田,这是北辽部族的田。名义上这片土地属于他们的大汉,是大隋皇帝赐给北辽族的新的家园。
很少有人可以理解北辽族百姓们每天在田里走一圈的那种感情,就好像没人能看得懂他们眼神里那种神采。沐府派来教导北辽人种粮种菜的那些汉人农夫,总是会嘲笑北辽人那薄田里打下来的几粒粮食也能让他们兴奋的手舞足蹈的小气劲儿,就好像他们没有见过会打粮食的农作物似的。
是的,他们以前真的没有见过。
如果是汉人的农夫看到自己的田里只打下那么一点粮食肯定会懊恼,但北辽人不会,他们会兴奋,幸福,会觉得一切都那么那么美好。
如果是一个不了解北辽人的汉人第一次来到这,会觉得自己一定到了另一个世界。这群粗粝的北辽人大汉,会蹲在地上看着一棵绿油油的眼神专注,会伸着鼻子没完没了的嗅那花香,会看着垂柳随风摇摆的纸条嘿嘿傻笑。
北辽人搬来东疆的第一年,当他们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数不清的人躺在地上打滚的场面,现在还被汉人们津津乐道。那种强烈的兴奋,比起一个内陆人第一次看到大海来说还要强烈的多的多。
而在这些北辽人中,少数能保持清醒的正是当初在大隋西北和方解并肩作战的那批人。不只是因为他们见过绿色,更因为他们从狼乳山中生活过那一阵子,和绿色无关,和汉人有关。
这批人,见识过汉人的凶险。
“你昨天那样做,会让完颜康对你的戒心更重。”
完颜重德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你才来,就一脚踩坍塌了那座帐篷,把北辽族的特勤埋在下面,这件事只能让北辽部族的人对你都变得没有好感起来。无论如何,他们还是会把完颜康当自己人,而不是你,哪怕你是北辽族的姑爷……再说,你这样给他一个下马威,已经把完颜康逼到了没有退路必须和你作对的地步。”
“呸”
方解看着完颜重德呸了一声:“你自己心知肚明何必说我,难道我不给完颜康个下马威,他就会和我站在一边?你这人学坏了,现在弯弯绕绕太多,不实在。”
完颜重德愣了一下后笑了笑:“那你就爱从来没实在过!”
方解白了他一眼:“其实这道理简单至极,谁都知道我突然出现在东疆绝不是真的带着媳妇儿回娘家转转,所以我才一到这沐府的人就找上来,甚至来的是沐广陵的儿子沐闲君,他们来看我什么?”
“再说完颜康,如果我他强势的时候我示弱了,那么接下来就是他越发的强势……现在,我先把沐府派来的人吓了一跳,沐广陵会想我离开了自己的地盘凭什么还这样为所欲为。我把完颜康埋在帐篷下面,完颜康也会想我为什么这样蛮横无理。”
“对啊,你凭什么这样啊,你也没有告诉我呢好么!”
完颜重德有些郁闷的说道。
“凭什么?”
方解笑了笑:“我要是有的可凭,还至于这样吓唬人?正因为我没什么可凭的,才会这样虚张声势啊。”
完颜重德沉默,然后微微叹息一声:“方解,你来的目的难道真的只是把底线定在实在没有办法就带我离开?”
“嗯”
方解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这就是我的底线。第一,我不会因为你而干掉你爹。”
完颜重德瞪了方解一眼。
方解笑道:“你别瞪我,这是事实。第二,我在没有清楚所有状况之前,也不会干掉完颜康。”
“这又是为什么?”
完颜重德问。
方解道:“我不知道大汗到底怎么考虑的,如果对你仅仅是怒其不争,那事情就好办了。如果大汗真的已经对你绝望,若我将完颜康杀了的话,那么只能把大汗更加瓷实的推向沐府那边。人都有逆反心理,尤其是上位者。”
完颜重德知道方解说的有道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父亲到底什么心思。如果他父亲真的有意将汗位传给完颜康,那方解杀了完颜康的话,那他父亲会对他彻底绝望吧?
方解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等我消息吧。”
他走向那座很大的宅院:“我先去见见你父亲。”
……
……
虽然北辽人已经逐渐的融入汉人的社会,如饥似渴的吸取着汉人所有的生活习惯,比如男人们在从马背上下来之后会换上汉人长袍大袖的衣服,会坐在砖瓦房的屋子里沏茶闲聊度过冬天的下午,会开始尝试把肉切成细丝炒菜而不是只有大块烤肉这一种吃法,但……还是会有很多固有的习惯难以更改。
比如,虽然北辽大汗完颜勇住在最宽大敞亮的一片大宅子里,还是习惯将这片宅子称之为宝帐。按照天佑皇帝杨易的旨意,在入关之后完颜勇被封为北辽候,这宅子应该称为侯府才对。
宅子正门上悬挂的匾额上面那鎏金大字也确实是北辽候府,可完颜勇还是习惯了宝帐这个称呼。就好像蒙元大汗阔克台蒙哥的金帐一样,那已经不是一座大帐,而是一座很恢弘的建筑。
书房
方解看了看面前这个穿着大隋侯爵服饰的老人,总觉得这个已经白了两鬓的老者眼神背后藏着什么东西。方解进门的时候以晚辈的礼仪郑重行礼,完颜勇也坦然受了。然后完颜勇以侯爵的身份向方解行礼,毕竟方解现在是大隋的一等国公。
方解却不肯受,偏开身子躲开。
茶已经变得微凉,两个人交谈的话语却不多。
“云殊说,你对她很好。”
完颜勇虽然已经年老,但看起来依然很健硕,他有着典型的北辽男人的壮阔身材,面貌粗犷。他的眉毛很浓,看得出来年轻时候那两道剑眉一定很凌厉,现在却有些发软,或是眉角已经往下垂的缘故。
他好像时不时会发呆走神,看起来这是一种很没有礼貌的举动,可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这样,方解能体谅一个心力有些不支的老人这样的行为。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方解貌似不经意的看了几次他的眼睛。
“应该的。”
方解笑了笑说:“云殊在我还没有安稳下来的时候选择了跟着我,我心里除了对她的感情之外,还有一种感激。况且,我始终认为如果一个男人连对自己的女人好一些都做到,那么大部分事也都做不到。”
“这话说的好!”
完颜勇抬起头看了方解一眼,笑了笑:“我们北辽族的男人就是这样,他们在面对敌人的时候都是野兽,可面对心爱女人的时候比獒犬对主人还要忠诚。”
“其实……以你现在的身份能冒险陪云殊回来,我就能体会到你对她的感情。身为一个父亲,我很高兴她找到最好的归宿。我们北辽族的男人都不怎么善于表达自己,可我们的感情一样真挚。你对我的女儿好,我们难道还能对你不好?”
这话似乎是很顺的说出来,可方解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最后一句话和前面那几句话的意思有些不搭调。
“我知道你到这之前遇到过沐府的人。”
完颜勇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其实没有谁对谁错,沐府的人不一定知道我的女儿跟了你,你这样突兀的出现在东疆,他们肯定会有所关注。而你不知道我已经和沐府的公爷沐广陵结拜为兄弟,所以那样应对也谈不上失礼,毕竟,你现在的身份也不允许有人侵犯。”
方解摇了摇头:“一个男人,不管什么身份,永远都不容许别人故意的侵犯。这和我是不是大隋的国公毫无关系,就算我只是个普通百姓,那天我依然会那样做。”
完颜勇似乎是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就恢复过来:“很好,这样的话,我就更放心把云殊交给你了。”
“见过重德了?”
他问。
“见过了。”
方解回答。
“嗯”
完颜勇点了点头,然后陷入了沉默。方解也不急,端着还有些余温的茶杯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就这样过了很久,完颜勇长长的叹了口气道:“我是大隋皇帝陛下封的北辽候,但无论在什么时候我都先是北辽族的大汗,所以,我无论做任何选择都是为了整个北辽部族考虑。不管是谁,只要是做出对部族没有好处的事,甚至是将部族引向毁灭的事,我都不会答应,我会以大汗的权利阻止!”
方解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明白,换做是我也一样。”
完颜勇看见方解笑了,也笑了:“你明白就好,重德即便是我的独子,但却不能做出对不起部族的事。其他人也一样,谁做出对不起北辽族的事就是我完颜勇的敌人。就算是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为之觉得可惜!”
笑着说出这么杀意凛然的话,似乎有些诡异。
可那笑容背后的杀意,分明那么清晰冷冽。
“嗯”
方解还是点了点头:“应该这样。”
“我是大汗”
这是完颜勇不止一次强调的话。
“但我还是一位兄长一位父亲,有些事我必须分辨清楚。你们汉人有句话叫日久见人心,我觉得很好很好。所以我想,如果想看清楚一个人的内心深处到底怎么想的,就只能慢慢的看,然后看的仔细些。我是大汗,我要看的比别人更多。更多事,更多人……但是,很多人都不理解我的苦处。”
“我理解。”
方解说道。
“你理解?”
完颜勇用询问似的的眼神看着方解:“连我身边的人都不理解我,你才到部族一天就能理解我?”
“因为……”
方解笑着说道:“无论如何,对于北辽部族来说我还是个外人啊。”
“是啊……”
完颜勇也笑起来,比刚才还要明朗些:“你是个外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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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我要把酒言欢
方解对完颜勇说,无论如何对于北辽部族来说我还是个外人啊。
因为这句话,完颜勇笑了,而且笑的格外灿烂。
一个已经到了这个年纪的老人,似乎很少会有这样灿烂的笑容了。只是如果有外人在的话,一定不明白方解这句话里有什么可笑的。
“住哪儿?”
完颜勇送方解出门前问。
“云殊还是和您住在一起吧。”
方解回头说了一句,然后指了指外面:“我是个外人,还是住在外面比较好。”
完颜勇点了点头:“嗯,确实是住在外面比较好。”
两个人就好像说哑谜一样的对话,即便有外人在场的话也不一定能懂。明明没有什么听起来有意义的内容,可是方解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释然,完颜勇回去的时候脸上带着轻松,等方解走出去很远之后他还忍不住看了方解的背影一眼,然后喃喃了一句果然是个聪明绝顶的人。
回到完颜重德的帐篷,方解在榻上坐下来喝了一口凉茶。完颜重德的脸色显然有些急切,见方解没有说什么的意思他实在忍不住凑过去:“父汗他怎么说?”
“他说……”
方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是个外人,所以他很高兴。”
“什么意思?”
完颜重德皱了皱眉头问。
“意思很多啊。”
方解微微笑了笑,然后往外面看了看:“一会儿我要出去一下,昨儿我把完颜康的帐篷踩坍塌了,十有**他会和藏在后面的盟友商量对策,我出去交待一下我的部下,总不能帮完了你后,我把自己丢在这回不去了。”
听方解这样说,完颜重德眼神一亮:“你有办法了?”
“不是我有办法了。”
方解摇了摇头:“汉人有句话叫当局者迷你一定听说过,你现在就是个当局者,而我是那个外人,所以我比你看的清楚些。你说我有办法了这是错的,因为办法一直就在那儿,只是你没有看到而已。”
“能不能说清楚些?”
完颜重德有些懊恼道:“当局者迷这句话我听过,也明白什么意思,可正因为如此我才心急啊!”
“不急不急”
方解笑了笑后语气平淡道:“现在已经没有你什么事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出帐篷大步而去。完颜重德看着方解的背影,急的使劲跺了跺脚却无可奈何。过了好一会儿后他忽然笑了笑,似乎明白了什么。
“现在已经没我什么事了?”
他将方解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嘴角上扬起一抹笑意。
……
……
完颜康很生气,非常生气。
昨天方解一跺脚震坍塌了他的帐篷,这件事只半天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北辽族部落,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都在好奇到底特勤大人是怎么得罪了那位第一次登门的姑爷,竟是这样不给他面子。
在北辽部族,特勤的地位仅次于大汗,在北辽族有着毋庸置疑的权利,这样被一个外人欺辱,难免会让人觉得有些不能接受。可是说起来,这个外人似乎也不太远,毕竟他是云殊殿下的男人。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北辽部族的人只是在背后议论而没有什么举动。如果不是因为方解有姑爷这个身份的话,以北辽人桀骜不驯的性子只怕早就闹腾起来了。
完颜康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从昨天到现在脸色都没有缓和过来。昨天那般白到纸一样的脸色一半是吓得一半是气的,今天这白如纸一样的脸色纯粹是气的。身为北辽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被人如此羞辱还是头一回。
“特勤”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轻轻吹着茶杯里的热气:“这件事也无需这样气恼,其实很简单,方解在大隋西南那是何等的身份地位?堂堂一等镇国公,就连大隋的长公主殿下都在他手里攥着,在西南他就是个皇帝一般的人。到了你北辽部族,你却对他不冷不热,他又怎么可能忍了?”
“就算他再地位再高!”
完颜康怒道:“这里还是北辽族的地盘,不是他黑旗军的!”
“但他还是完颜云殊的男人,是你们北辽族的姑爷。”
那老者品了一口茶:“有件事或许你还不知道吧……昨天你连夜派人去沐府报告方解到了的事,按照道理,就算你的人马不停蹄的跑到沐府也要四五天的时间,我今儿一早就到了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对啊……”
完颜康拍了一下额头:“宁先生,你难道能掐会算?知道方解要来我北辽族,所以提前出发了?”
“我又不是神仙。”
被完颜康称为宁先生的老者抚摸着山羊胡笑了笑道:“我之所以今儿一早就到了,是因为公爷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前些日子方解刚刚在胜芳亭古镇下船的时候,其实沐府就已经知道了。公爷派了人去会会这个方解,但是吃了些小亏。”
“啊?”
完颜康显然愣了一下:“府里哪位高手去的?”
“小公爷。”
宁先生看了完颜康一眼,不出意外的在完颜康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怎……”
完颜康道:“怎么可能?小公爷何等惊采绝艳的人物,居然也会在方解手上吃一个小亏?”
“不是小公爷吃了亏,是随小公爷一起去的周长眉,蓬莱宗里的高手,也是小公爷的师叔。”
“那也一定是修为惊人了吧?”
完颜康下意识的问道。
“周长眉的修为很强,最起码我对他也不敢轻易言胜。虽然周长眉吃亏是因为轻敌大意所致,但既然吃了亏就是吃了亏,没必要找什么理由。能让一个通明境的大修行者几乎废掉一双脚一只手,你觉得方解会是个绣花枕头吗?”
完颜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那……就这么忍了?”
“连小公爷都要忍了,你难道还能怎么样?”
宁先生笑道:“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对方解还是尽力客气一些吧。方解既然知道与他见面的是沐府的小公爷,尚且还那样蛮横,其一是因为他那样的人本身就这般霸道惯了,不然也不能占据整个大隋先按,控数十万雄兵。其二,还不是因为他有恃无恐?”
“他……凭什么?”
完颜康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知道。”
宁先生摇了摇头:“我要是知道他凭什么,也就不必来你这一趟了。方解就算平日里再霸道,也应该知道在别人家里要客气些的道理。他既然不讲道理,必然是有其不讲道理的资本。在这个资本没有摸清楚之前你不要因小失大,若是耽误了公爷的大事……完颜康,你那大汗的位子未必就稳妥啊。”
他声音很轻但语气很重的说道:“公爷帮你找了个机会继承北辽族大汗之位,是因为你对沐府有用,捧你做大汗,比完颜勇做大汗更好,无论是对北辽族还是对沐府来说都是好事。只要你做了大汉,以沐府为尊,那么以后你北辽族自然生活的更好。完颜勇虽然对沐府也很尊敬,但那种尊敬也你对沐府的尊敬不一样。”
“是是是”
完颜康连忙点头:“我对沐府的尊敬,就如同孩子对父亲的尊敬一样,完颜勇怎么能比?”
“所以,方解的事就这样吧,你也不用再插手了。至于方解到底依仗着什么敢在东疆这样为所欲为,我会查清楚。如果他真的只是虚张声势的话,到时候府里自然容不得他在东疆撒野。就算是西南龙又怎么样?在东疆沐府面前,谁都是条虫。”
他一边说话一边轻轻拍了拍桌子,随着他的手掌起落,那结实的木桌忽然间化作了粉末,悉悉索索的落在地上。他一拂袖,那粉末随即被吹飞出去,如一阵小旋风卷出了门外。
“我明白的!”
完颜康连忙点头:“在沐府面前,谁都是条虫!”
……
……
完颜云殊从进了北辽大汗完颜勇的宝帐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就连北辽族的百姓都没见过她出来。完颜康对此有些怀疑,他以为见过完颜勇之后,完颜云殊还是会和方解住在一起的,谁想到方解居然就住在完颜重德的帐篷里。
这几年来,在沐府的支持下他已经逐渐在架空大汗完颜勇的权利,收买了一批北辽族的贵族,环境能改变人这确实是不容置疑的道理,很多北辽族冷毅坚拗的汉子到了东疆之后,逐渐被金银财宝锦衣玉食弄的越来越软。
用沐闲君的话说,一群穷苦潦倒的人忽然间学会享受了,并且已经习惯享受了,让他么再回到从前那样的生活,他们死也不会答应。
这个死也不会答应,就是沐府要的效果。
完颜康所住的大宅子仅次于完颜勇的宝帐,占地数十亩,是沐府的人供钱供物的修建起来的。客厅建造的极宽阔大气,里面的陈设也很奢华。北辽人还不懂得字画古玩之类东西的含义,他们喜欢在客厅里摆一些比较夺目的东西。比如金银器,这些东西按照大隋律例是绝对不允许存在的,可现在大隋的律例也已经没了意义。
完颜康的客厅里,金碧辉煌。
就连座椅扶手都是包了金的,看起来格外的璀璨。阳光明媚的日子,这屋子里显得熠熠生辉。
完颜康看了看坐在下面的这些人,都是北辽族站在他这边的贵族,这些人都没少接受沐府的好处,吃人家的嘴短那人家的手软这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所以几年后的今天,这些北辽贵族曾经坚硬如铁的膝盖,已经变得发软容易下跪了。
“这件事就这样吧。”
完颜康喝了一口茶后缓缓的说道:“沐府的人会继续盯着方解,咱们就不用再操心了。”
“特勤!”
一个北辽贵族站起来不忿道:“就这样忍了?”
“自然不是!”
完颜康道:“但,既然沐府要接手过去,难道你还不放心?”
那人又坐下来,摸了摸腰畔挂着的短刀:“报仇出气,还是自己动手爽快!”
“所以你还要学习!”
完颜康扬了扬下颌:“要学会汉人的那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性情,吃了亏就立刻找回来那是莽夫!人家沐府的人都能忍一时,你们就一时都忍不了?”
正说着,忽然外面有下人进来禀告:“特勤大人,外面来了一个汉人,说是镇国公方解的随从,送来一个请帖。说是因为昨天的事镇国公要在银兴酒楼请您喝酒,算是跟您道歉。”
“哈哈”
完颜康站起来哈哈大笑:“你们瞧见沐府的手段了吗?昨儿方解还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今儿沐府的人一到,他立刻就要请我喝酒赔罪!”
下面人立刻一片赞叹,一个个眼里放光。
“告诉那人,就说我会按时到银兴酒楼恭候镇国公!”
完颜康摆了摆手道:“到时候,我和镇国公把酒言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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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六章何等的用心良苦
宝帐
书房
脸色阴沉的完颜勇走进书房之后,吊起来的眉角就舒展下来,眼神里那些怒意也随即散去,只剩下之前那一抹藏的很深的喜悦。没错,是喜悦,诡异的喜悦。他的弟弟在不久之前被人一拳打死,而此时他居然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喜悦!
萧显跟在他背后走进来,随手将房门关上。
“哈哈”
萧显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才意识到有些不妥。
“恭喜大汗!”
萧显俯身一拜。
完颜勇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那股子清爽从喉咙里钻进去,一下子整个肚子里都那么凉快。他微微笑了笑,摆了摆手示意萧显坐下:“我说过,方解是个聪明人,不需要我明显的点出来什么,他就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
“确实足够聪明。”
萧显赞叹道:“而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布了一个局,汉人的智慧果然不容小觑。他只见过大汗一次,而且大汗还没有明说,他就已经明白了大汗的用意这确实让人赞叹。如今完颜康一死,沐府里那些人只怕要黑了脸。”
“上次和方解相见的时候,他提了一句我终究还是个外人,听到这句话我就知道他已经看的很清楚了,比重德要看的清楚,相比起来,重德虽然在中原生活过一段日子,学习汉人的一切,可还是脑筋太僵硬了些。他没有看明白我的用心,所以我难免还是会有些失望……不过现在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重德虽然还不够成熟,但云殊为我带回来一个好姑爷!”
萧显笑道:“所以我才要恭喜大汗,一举两得!”
“嗯”
完颜勇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下面那些人,其中有不少是拿了沐府好处的,完颜康虽然死了,但这些人还是祸根,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我信得过你。这些人不能杀,我必须保持着北辽人的团结,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如果不够团结,很快就会被人囫囵吞下去,渣子都剩不下。”
“我明白。”
萧显点了点头:“现在接着这件事,让重德殿下重新站在他们面前,用不了多久重德殿下就能恢复以往的威信。除掉了完颜康,剩下的那些人也就不足惧了。大汗用了这么久让这些部族里的蛀虫现形,现在是该让他们害怕的时候了。”
“去吧。”
完颜勇摆了摆手:“外面那些人不少人还想着为完颜康报仇,他们成不了事,但要注意的是百姓,你派人出去,将完颜康是自己找死的事散播出去,不能让部族的人都恨方解,以后咱们部族说不得还要指望着他。”
“是”
萧显起身,抱了抱拳后告辞离去。
完颜勇看着萧显的背影忍不住又笑了笑,虽然笑意很轻,但看起来格外的欢畅。
……
……
完颜重德还是不敢相信,方解就这样轻易简单的把完颜康杀了。他曾经想过无数次怎么除掉这个人,可都没有办法。完颜康是北辽族特勤,地位仅次于他的父亲,也是除了大汗之外手下部族最庞大的一个人。要想杀了他,何其艰难?
可是方解就这么直截了当的杀了,粗暴简单的让人想欢呼!
“你怎么知道父汗不会怪你?”
他凑到方解身前问,眼神里还都是不可思议。
“我说过。”
方解品了一口茶悠然道:“当局者迷,你在局中所以你很困惑,你看不清楚敌人也看不清楚自己人,所以你觉得很无力。但我是个外人,从外面硬生生的进入这个原本和我无关的局里,我进来的突兀,所以破坏这个局也很突兀,谁都来不及阻止也来不及细细去想。”
“还是没明白!”
完颜重德看着方解:“你杀完颜康之前就不怕因此而触怒了父汗?”
“如果不是明白了你父亲的心意,我怎么会杀完颜康?”
方解有些失望的看了完颜重德一眼:“你到现在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完颜重德真的不明白。
“你父亲在十万大山的时候,可曾因为什么事而与你如现在这般疏远?可曾因为外人而把你驱离?”
“自然没有!”
“既然没有,为什么到了东疆之后,会这样?”
方解看着他问。
完颜重德坐下来,沉思了好一会儿后忽然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父汗是故意这样做的?”
“对”
方解点了点头:“你父亲担心部族进入东疆之后,会被人分化利用,沐府什么面貌你父亲比谁看的都清楚。但他是大汗,虽然有着绝对权力但有些事他不能做。他不能无缘无故的把自己担心的人除掉,也不敢让部族陷入内斗。”
方解缓缓道:“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沐府的一举一动你父亲都清楚,部族里有什么人被沐府收买他也清楚。他之所以将你驱离于权利之外,其一是为了让那些人得意起来,只有得意起来他们才会越发的猖狂,才会把自己暴露出来。完颜康不知道这些,所以才会那样跋扈……”
“其二,他何尝不是为了保护你?先把你驱离出权利之外,这样你就对那些人没有了威胁,所以你自己也就安全许多。你父亲或许想着,等到了这些人已经彻底暴露出来的时候,他以剜肉之决心将这些人除去,而你在这件事外面不会被波及。他把这些人除掉之后,再把汗位交给你。”
方解道:“当然,这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你父亲是不会这样做的。北辽人才到东疆经不起内斗,只有在毫无办法的时候你父亲才会用这一招。他一定也在做着准备,寻找什么自己不疼的办法来剜掉那些腐肉。”
“于是,我来了。”
方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父亲看到我来的时候,指不定会多高兴,那天我见他的时候,他眼神里的喜悦欢脱的就好像一只兔子。”
完颜重德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整理出来一些思路:“可是,父亲怎么知道你一定会来?”
“你被驱离于权利之外,所以完颜康便会越发的跋扈,他已经把自己看成北辽大汗唯一的继承者了。不得不说,你父亲这一招用的真好。北辽族的百姓把这都看在眼里,他们必然同情你……同情是什么?同情的下一步就是支持啊。”
方解道:“还是刚才说的,这些都是你父亲为了那万不得已的决定而做的准备。如果到了他必须和完颜康这些人撕破脸的时候,完颜康他们肯定会死,但你父亲就算是大汗也会失去威信,在部族将要分裂的时候,一个新的王者会让部族重新团结起来。这个时候,就该你重新回去了。”
方解缓缓道:“是你自己要给云殊写信的吗?”
“不是”
完颜重德道:“是我儿时的老师萧显和我闲聊的时候,让我给云殊写信的。”
方解啐了一口:“呸,这么算计姑爷的老丈人,真他娘的让人心里不舒服啊。算计外人算计自己人。他知道你最疼云殊,这封信到了云殊手里我也会看到,云殊看不出来那信背后的意思,我也一定看的出来。一旦我看出来,除非我装傻不告诉云殊,否则云殊肯定会急着回来见你。而她是我的女人,我怎么可能放心她自己回来?”
“前提是。”
方解指了指自己:“你父亲算计的再多,前提是我愿意来。如果我不愿意来,你们北辽部族难免还是会流更多的血。沐府知道不好控制你父亲,所以选择控制完颜康。他们扶植完颜康登上汗位,然后下一步就是要用你们北辽人做刀子了,去把和中原之间的壁垒捅穿。北辽寒骑,可是让蒙元狼骑都不敢直面的人马啊。”
……
……
方解往嘴里丢了一颗酥糖,一边咀嚼一边说道:“我去见你父亲的时候,从他眼神里我就知道他还没有老到无法控制部族。”
方解想到了自己前世那个泥腿子出身最终打下天下的皇帝,在登基之后曾经也装作老迈昏聩,任由下面宰相等人为所欲为结党营私,等到这些人终于按耐不住准备谋反的时候,他一举将其全部剿灭。
完颜勇,何尝不是这样的想法?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开始变得不忠诚,所以就用完颜重德做诱饵,把那些不忠诚的人原形都逼出来,也能让那些人以为他老了,昏聩了,所以那些人就会大意。只有这样,完颜勇才能彻底把这些人除掉。
“那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完颜重德问。
方解笑了笑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现在那些坐在你父亲宝帐里议事的各部首领中,肯定有你父亲安排好的人。我不去解释,别人不敢来问,这个时候如果有人站出来说让你来问我到底怎么回事,不会有多少人反对。然后,你就能轻而易举的回到权利之中……”
完颜重德脸色一变,随即眉角都舒展开了:“果真如此?”
“十之**。”
方解道:“如果接下来还要我来教你,你就真的太笨了些。当初在大隋西北的时候,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愚笨?有个傻媳妇是福气,有个傻大舅哥就是累赘啊……”
完颜重德白了他一眼笑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接下来怎么做自然不用你在教我了……父亲让我来审这件案子,自然会审出很多很多完颜康和沐府之人勾结的事来,当然,这都是一不小心发现的。然后沐府阴谋利用北辽族寒骑兵打天下的野心也会暴露出来,到时候整个部族都会恨沐府。”
方解点了点头,等着完颜重德继续说下去。
完颜重德道:“当时我当着各部首领说沐府之人有阴谋的时候,没人信我,但父亲信我,可他即便信我也没有办法,因为沐府表现出来的善意已经感动了整个部族,百姓们也不会相信的。所以他也不能站在我这边,只能把我驱离。想要让百姓相信沐府没安好心,靠说肯定不行,需要一件足够震撼的事让百姓关注,这样百姓才会深信不疑。”
“一旦完颜康的事暴露出来,我部族百姓谁还会再相信沐府?那个时候,沐府也不敢怎么样。如果他要进军中原,就不敢拿手里的兵力和我部族的寒骑兵硬拼,我部族寒骑兵虽然数量不多,可也能让沐府吐一大口血。”
“所以,这件事最终也会不了了之,沐府的人会装傻,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然后……”
方解看着他,笑了笑道:“然后就是表现你宽容的时候了,一个新的王者怎么才能最快的建立威信?一是立威,二是宽容。你查出完颜康是部族最大的蛀虫,百姓自然信服你。然后……你不再追究其他人,那些各部首领一定对你感恩戴德。到时候,你的威信将会彻底竖立起来。”
方解叹道:“为了让你坐稳北辽族大汗的位子,你父亲是何等的用心良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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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七章打架最爽的是什么
事情到了这,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悬念可言了。方解就好像一块从天外飞来的石头,把假装着平静的北辽族这个大湖砸的波涛汹涌起来。若没有方解来,这波涛都藏在水面以下,可方解一来,立刻就把这暗涌都给逼到了表面上。
完颜康的死,注定了不会牵扯出很多很多他的同党,因为在这个时候北辽大汗完颜勇需要北辽族更加团结,杀死太多人的话会引起部族动荡,这不是他希望的事。而诚如方解所说,留下这些人最大的用处不仅仅是让北辽族不会崩裂,还能让完颜重德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他的威信。
案子交给完颜重德来审,方解就变成了一个优哉游哉的无事之人。
接下来,他就只需看戏就够了。
看着完颜重德怎么样的假装不经意间把完颜康和沐府之人勾结的事挖出来,然后完颜勇怎么样的痛心疾首。他发现只要涉及到了权力之争,参与其中的人尤其是胜利者,个个都是好演员。
至于那些免于被追究的各部首领,除了对完颜重德感恩戴德之外还能干什么?再去抱沐府的粗腿?这件事一旦暴露出来,沐府就不可能再获得北辽族那数万战力惊人的寒骑兵了,既然无法获得,沐府还会再付出?
笑话
连着几天,方解除了在杀死完颜康的第二天去了一趟宝帐当着各部首领的面解释了一遍为什么要杀完颜康之外,就再也没有牵扯到这件事中。杀完颜康之前,出于稳妥,完颜云殊留在宝帐里没有出来,是为了她的安全。
现在,方解每天做的事就是带着几个女人游山玩水。
东疆不似江南水乡那样美的精致,也不似西北那样美的粗犷,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中和之美,有险峻的大山,也有碧波荡漾的小湖,这里四季交替正常,就是夏天实在热的让人不适应。
可这会是春暖花开,正是踏青的好时候。
完颜云殊采了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捏在手心里,在前面跑着跳着,看起来格外的轻松。这也难怪,她一路上担心完颜重德一直闷闷不乐,到了北辽族之后又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担心了好几天。现在这件事终于完结,她放松下来脸上的笑容都那么灿烂。
“你真的要去沐府?”
沉倾扇走在方解身边,感受着脚底那绒绒的小草带来的弹软。
“嗯”
方解点了点头:“既然说了要去拜访,自然还是要去的。而且就算我不去,现在沐府也到了撕破脸的时候了。我一来就把沐广陵筹备了几年的事搅黄了,换做是谁都要恼羞成怒吧?”
方解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但他应该更难受些……因为他是真君子。”
沐小腰和沉倾扇忍不住笑了笑,可眉宇间更多的还是担心:“沐府毕竟是东疆最大的势力,门下食客就有三千,多是江湖客,难免会有棘手的修行者。你这样亲自登门,沐府的人会不会……”
方解摇了摇头:“不会”
他看了一眼在前面跑着的完颜云殊说道:“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沐广陵是真君子,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在家里杀我?按照真君子的思维方式,他应该在家里好生款待我才是,然后客客气气的送我离开东疆。等离开之后,再杀我才对。这样谁也说不出来和他沐府有关,然后他还要特别尽力的把凶手找出来弄死……这才是真君子的作风。”
沉倾扇被他的刻薄逗的笑了笑:“照你这么说,去沐府不会有事?”
“不会涉及生死,但也不可能什么事都没有。我到了东疆之后先是几乎废了一个大修行者,还在沐府小公爷的心口上刺了个洞……现在又把沐府策划筹谋了好几年的大事破坏,他怎么可能不想办法出气?”
“如果……”
方解笑了笑道:“我去了沐府之后,沐府的人自然不会对我如何,但是沐府里有三千食客啊,主子受辱,这些食客里有人看不下去了自己出手,这和沐府也没什么关系。沐府的人想要杀我,却不了解我,我去沐府正是给他们一个了解我的机会。找几个食客出手来试探我的修为,对他们来说也是必须要做的功课。”
方解笑道:“杀一个大人物,要做很多功课啊……咦,你们这个时候应该快来夸夸我啊,我都是大人物了。”
“呸”
沉倾扇笑着呸了一口:“没见过你这样没羞没臊的大人物。”
方解哈哈大笑:“我就算再没羞没臊,可也不是什么真君子……我连真小人都不是,已经很可爱了不对吗?”
……
……
在北辽族驻地北边大概十几里,有一座小山,无名,当地的汉人搬离之后,就更没人知道这山到底有没有名字了。大隋天佑皇帝杨易把这片地方划给了北辽人之后,原本居住在这的汉人大部分都搬走了,被安置到了山海关之内。
现在想想,即便当时已经那样的艰难,天佑皇帝杨易做事还是会考虑的那么多……同意北辽族进入东疆,就势必会有一大批汉人需要搬迁,皇帝派钦差大臣监督此事,不许这些百姓往南搬,而是往山海关里面搬,表面上看起来是为了让这些百姓生活的更安稳踏实些,远离初来的北辽人……可事实上,又岂是那么简单?
沐府在东疆的实力之大,杨易比谁都清楚。当时大隋西北乱着,如果东北再出什么乱子,他知道大隋就真的完了,所以才会借着北辽人迁入东疆的事,将一大批忠于沐府的汉人迁入关内。
有山海关这样险要的关隘阻隔,沐府的人再想控制那批百姓也难了。
这样的算计,杨易这一生也不知道有多少。这位曾经被人小瞧了的皇帝,如果活在大隋才刚刚立国的时候,必然是一位比太宗还要让人敬仰的皇帝。
这小山南边是北辽族牧马的草场,大量的寒骑在这里散养。到现在为止寒骑还没有失去往日的速度,但已经有人在担忧,等到这批寒骑死去,生下来的马驹成长起来之后,还是寒骑吗?
可是,过上了比以往舒服太多的日子,相比之下,北辽人更愿意留下。十万大山的寒苦,没有去过的人是不会理解的。
方解坐在山腰一块大石头上,看着下面散养万马的场面。落日的余晖照在他的侧脸,那张脸显得越发冷傲坚毅。
也不知道他的几个女人跑到什么地方去玩了,他自己一个人坐在这看着山下似乎是在发呆。
“你为什么不在背后偷袭我?”
他忽然说了一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后几十米外忽然出现了一个老者,穿一身布衣,身材还没有走形。看起来六十岁上下,留着花白的山羊胡。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太多太多的痕迹,刀刻斧凿一样,再也无法恢复青春的光彩。
他看着方解的眼神里透着一些无奈,还有一些若有若无的期待。
“江湖上最没品的人才会从背后偷袭对手。”
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微微起伏的胸口却显示着他的不平静。无论如何,他知道这次来自己或许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就在不久之前他和完颜康相见的时候,说起那个蓬莱宗的周长眉,他说自己没有必胜的把握。可是周长眉在方解面前,似乎也没有一点优势可言。
可他却不得不来,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是他负责和完颜康联络,沐府把这件事交给他,现在完颜康死了,他这个联络人要负责。
以他对沐广陵的了解,他知道自己回去的下场绝对不比来见方解要好。一个人到了这个年纪,还要面对这样艰难的选择确实很难受。
“你好像来的晚了些。”
方解没回头的问了一句。
“我考虑了几天。”
山羊胡老者看着方解的背影说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是该回去还是来见你。回去,我会有多大的机会活下来,见你,我又有多大的机会赢。想来想去,我发现还是来见你好些……就算是输了,最起码痛痛快快的打过一场。如果回去,只怕没有什么痛快可言。”
“包括死?”
方解问。
“是”
山羊胡老者点了点头:“包括死。”
方解微微叹了口气:“那你为什么没想过要离开?为什么在你这里,只有来找我和回去这两个选择?没有第三个?”
“我都这个年纪了。”
山羊胡老者笑了笑:“还有什么必要逃呢?我逃离东疆,找一个没人找的到的地方隐居下来……我又没有子孙后代,就那样孤独终老?然后在被人追杀中不安的入睡再从梦中惊醒,不好,一点都不好。”
“沐府有那样的实力?”
方解问。
山羊胡老者很认真的回答:“有,所以我觉得你很不智,在不了解自己的对手的时候就贸然行事。”
方解笑了笑,回头看向那老者:“你了解沐府,所以知道沐府的可怕,所以觉得我才到东疆就挑衅沐府是很不智的事,但是……你了解我吗?”
山羊胡老者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了解了一些,还不是很多……我看过周长眉的伤口,能大概推测出你用了什么手段。你的修为确实很奇怪,能让人极难察觉。周长眉输在大意,而不是输在修为。论真正的修为境界,他不一定会输。换句话说,你赢的那么轻易,其实是取巧。”
他看着方解说道:“所以我也很想见识一下,是什么样的修为可以真正的做到无形。”
方解点了点头:“你猜的没错,正是无形,你想到对策了?”
山羊胡老者摇了摇头:“如果是真正的无形,哪里会有什么特别对路的办法来克制,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靠我的修为之力用连绵不尽的攻势逼的你不能出手,在你的无形之力威胁到我之前,我尽量杀了你。这几天没来见你,也是因为在想如何胜你……要想胜你的无形,就只能够重够快,所以我这几天创出来一招……以毕生修为之力凝集的一招,一会儿动手,你要小心些。”
方解眼神里微微变了变,然后赞了一声:“你才是个真君子。”
这句话说完,山羊胡老者身前不远处忽然有一团金色的火焰忽然浮现出来,温度立刻升起来,老者的脸色显然变了变。
方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你这样的君子,我也很不适应啊……所以,一会儿交手,我不用无形之力。”
山羊胡老者一愣:“你……没必要这样啊。”
方解甩了甩胳膊笑道:“你知道两个人打架最爽之处是什么吗?”
他不等老者回答笑着说道:“打架最爽的地方,就是把对手揍到心服口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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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章你能怎么样
方解离开黄阳道朱雀山大营的时候正是冬天,经过从西南到东北的漫长跋涉,东疆已经春暖花开。当然,这是因为东疆的春天远比江北西北这些地方要来的早些,而且东疆的春天过去的极快,人们还没有适应春天的温和就已经进入了炎热的夏天。
大隋江南的夏天很热,但是那种湿热。而东疆的夏天热是太阳烤下来的火辣辣的热,就算是当地人也不敢在太阳底下打赤膊。
一百多人的锦衣护卫前后各一半,护着一辆马车朝着东鼎城的方向前进。东鼎城其实并不是很大,之所以名气那么大只是因为沐府就在这座城中。
一路上,行人看到这支队伍过来都会避让,百姓们下意识的会选择远离麻烦,谁也不知道那马车里是哪个家族的大人物,那百多名鲜衣怒马的护卫就已经让人心里畏惧。而且过往的行人发现,在城外三十里看到了绘着沐府标志的马车。
所以人们会忍不住的猜测,是什么样的大人物竟然能劳动沐府的人出城三十里迎接?
在东疆,似乎没有一个这样的人物。
站在凉亭外面等着马车过来的,是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丰神如玉的年轻公子,东鼎城里的百姓如果看到的话立刻就会认出来,这位公子正是名满东疆的沐府小公爷沐闲君。那个据说三岁读诗书五岁做文章,七岁就在蓬莱宗一鸣惊人的天才。
路过凉亭的女子都会侧目看着他,眼神爱慕。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讨人厌……”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陪着父母出游,看到那翩翩佳公子站在路边等候忍不住有些生气:“竟然让小公爷站在路边等这么久,好生的不懂礼数。风这么大,小公爷可怎么受得了?”
她爹长长的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她娘抿着嘴儿笑,不时也偷眼看一看那比女人还要貌美的小公爷。
“沐府的小公爷真是和善,要是换做其他家族的大人物在这凉亭里休息,护卫早就把咱们赶走了,可是你看小公爷却一点儿架子都没有,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气度啊。你看,他对我笑了呢。”
一个少妇喃喃着说道,她男人冷哼了一声转过头不再去看。
当队伍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忍不住伸着头去看,大家都想知道是哪里来的大人物,有资格让沐府小公爷在路边风中等这么久。看到那一百多名身穿深蓝色锦衣披着大红披风的骁骑校,人们更加的专注起来。那队伍太过威严雄壮,虽然只有一百多人,可怎么都看着好像是一支强大的军队开了过来。
马车在凉亭外面停下,赶车的人恭恭敬敬的将马车帘子撩起来,有个人从里面弯腰走出来,那一刻立刻引得远处看着的人一片低低的惊呼!
“看!是麒麟袍!”
“我的天,居然是一位国公爷。”
“哎呀,大隋什么时候有这样年轻的国公爷了?!”
那个之前还在为沐府小公爷鸣不平的十六七岁少女踮着脚儿往前看,当看清了方解的面目时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惊呼:“天啊,如此年轻居然就是国公了,我从没听闻东疆有这样年轻的公爷,而且……而且比小公爷还顺眼些。”
她说不出来是哪儿顺眼,但就是觉得方解看起来更舒服。
“也只有这般的人物,才能让沐府小公爷亲自出城三十里等着吧。”
她喃喃的说道,眼神里开始放光。
之前盛赞沐闲君的那个少妇,看到方解之后目光就很难从他身上移开,那一身象征着一等国公身份的麒麟袍太过醒目,而偏偏穿着这袍子的人比沐闲君还要养眼。
“我知道了……”
少妇压低声音道:“小公爷的俊美稍显柔弱了些,这位国公爷身上有一种很冷的气质……只是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她男人叹了口气:“那是散不掉的杀气。”
少妇转头看向丈夫,然后点了点头:“咱们走吧。”
两个人肩并肩走向远处,竟是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男的穿着朴素,女的穿了一件棉布裙子。看背影两个人那么的般配,就好像天生就该走在一起似的。
“以后看到帅的能不能默默的看?你这样点评下来我心里有些不舒服啊。”
“迅哥,你这是吃醋了?”
“不是!”
“哈哈,最多以后你看到漂亮女子眼睛都不眨的时候,我不拧你耳朵了。”
“真的?”
“肯定是假的啊……我看到漂亮的男人可以看,你看到漂亮的女人必须加装不看,要是看也只能偷看,还不许被我发现你是在偷看,如果被我发现了,那就休想再碰我身子一下了,你记住了?”
“记住了……”
男人讪讪的笑了笑:“好像你已经七天没有让我碰过了……”
“为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少妇问他。
不等他回答,少妇皱了皱精致的鼻子道:“不管是为什么,肯定是你错了。”
男人苦笑着摇了摇头:“什么时候解禁?”
那少妇忽然轰了脸从嘴里懦懦的吐出两个字:“今晚……”
男人嘿嘿傻笑,过了一会儿收起笑容有些担忧的说道:“东疆风起云涌咯。”
……
……
沐闲君见到方解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心抽搐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刀子割一样的疼,而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的那种疼。然后他连着深呼吸的几次,让自己放松下来,他知道大修行者看似强大,但有时候脆弱的让人难以相信。他就知道不止一个修行者,因为某些小事而毁了心境,再难有所进展。
现在,沐闲君知道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魔。
自小就顺风顺水,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无人可以超越的天才,无论是家世,是身材样貌,是修行天赋,还是智慧,他都被人捧的高高的。尤其是到了蓬莱宗之后,七岁他就在宗门中脱颖而出,就算是那些年纪比他大很多的同门也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师叔,因为他是苏阳的亲传弟子。
看到方解的时候,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位置。
衣服是新的,没有那个洞。
洞其实也早已经不在衣服上,而在心里。
“拜见国公!”
他让自己心里平静,哪怕只是假装的平静。
可是
在看到方解身后下车的那女子之后,他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了。上次遇到方解的时候,方解身边有一个美的不应该属于人间的女子,她那冷艳的气质让沐闲君到现在都无法忘记。那种美,高高在上。可是那个女子在方解身边的时候,就好像一个变成了一个普通女人,这种变化让沐闲君嫉妒。
沫凝脂走下马车的那一刻,沐闲君觉得自己的心被割了一刀。
凭什么!
凭什么方解身边都是这样只应天上有的女子?
沫凝脂太美,美到毫无瑕疵。
她下车的时候,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之前那个犯了花痴的少女在看到沫凝脂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张大了嘴巴,然后低低的惊呼:“她……怎么能那么美?”
她娘亲忍不住过来,抱着女儿的肩膀。
“是呢”
少女喃喃道:“只有她这样的女子,才和那个年轻的国公爷般配……”
“咱们走吧”
她爹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远处。
“娘亲,那是……另一个世界吧?”
少女问。
娘亲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客气了。”
方解对沐闲君笑了笑道:“还劳你出城这么远等我,实在是失礼,若我知道,会让人加快些速度,也不至于让你在这等这么久。”
“国公爷是贵客。”
沐闲君的脸有些扭曲,笑容显得有些狰狞。他拼了命的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可是每每不经意间看到方解平淡的笑容看到那女子绝美的面容,他的心都会一下一下的抽搐的疼。他忽然有一种惶恐,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心境被毁。
从来没有这样过。
“我在亭子里备下了点心和香茶,国公可以先休息一会儿再上路,已经到了此处,距离东鼎城也没有多远了……”
沐闲君的话没有说完就顿住,因为他看到那个女人缓缓的走过来,站在方解身边,就好像上次见到的那个女人一样,似乎习惯了站在方解身边稍稍靠后一点的位置上。
他的话戛然而止,然后别过头不敢多去看一眼那个完美的让人甚至不能起一丝邪念的女人。
“家父还在等候,如果国公不累的话,咱们尽快上路也好。”
他说完这句话,想转身往回走。抬眼的时候,却看到那个女子伸出手挽在方解胳膊上,自然而然。
这一刻,沐闲君觉得自己败了。
败的不一定是修为。
而是人生。
当方解感觉沫凝脂的手放在自己臂弯的时候,居然也忍不住的心跳加速起来。他微微惊愕的低头看着缠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然后下意识的看了沫凝脂一眼。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她也在看自己,那双水一样清澈的眸子里有一种别样的神采。方解一时之间有些发傻,没读懂这眸子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到他的愕然和惊讶,那女子微微昂起下颌,眼神得意。
似乎是在告诉方解,你能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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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一章我能杀了你吗
东鼎城距离大海还有三百多里,城中的富户们多在那些城中有住所,据说沐府在东海风景最美的望角山上有一大片宅子,临海而建,山景海色尽收眼底。但是在东鼎城里这个名符其实的沐府,并不恢弘。
队伍进了城的时候已经快近中午,恰逢集市,正是热闹的时候,但沐府开路的人没有驱赶人群,而是换了一条街走,百姓们似乎对沐府这样低调谦和的做法也已经习以为常。坐在马车里,方解撩开帘子看着外面过往的百姓忍不住笑了笑。
“你笑什么?”
慵懒靠在车厢上的沫凝脂问,之前在三十里外她手挽着方解胳膊的那一刻,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沫凝脂倒是还好些,反而是方解显得有些不自然。很多人都说过方解聪明,可是在猜女人心思这上面方解稍显愚笨了些。
“没什么。”
方解看着窗外轻声道:“无论真的还是假的,沐府许多做法都让百姓觉着舒服,如果沐府起兵的话,说不得百姓们立刻就会响应。以沐广陵的号召力,到时候顷刻间拉起一支数十万人的队伍不算什么难事。”
“那你还笑?”
沫凝脂对方解的想法有些不解。
“难道还要哭?”
方解摇了摇头:“不得不说,沐广陵是个成功的人。他在沐府如此势大,以天佑皇帝杨易做皇帝的风格居然都没有对他下手,可见此人在骗人上绝对是一把好手,上骗的了皇帝,下骗的了百姓。”
“骗来的,终究落了下乘。”
沫凝脂淡淡说了一句。
“怎么会……”
方解缓缓的说道:“如果最后沐广陵成功了,那就不是骗,或许百姓会真的得到实惠,真君子也好,伪君子也好,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百姓们其实肯定得了不少好处。当沐广陵真的做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谁还会说他是个骗子?”
“骗了天下,也是枭雄。”
沫凝脂笑了笑:“你似乎对这个人颇为欣赏?”
“是重视。”
方解将车窗帘子放下,看了沫凝脂一眼:“一个能骗一个人,只能说他狡猾。一个人能骗十个人,说明他聪明。一个人若是骗了整个东疆,那这个人就是豪杰。他看的比很多人都清楚,要想有大成大就,最终靠的还是百姓支持。”
“你也这样认为。”
沫凝脂道。
方解点了点头:“因为这是道理,亘古不变的道理。”
“对这些我没兴趣,我更感兴趣的是沐府里都为你准备了什么。”
沫凝脂微笑着说道。
“是盛情款待。”
马车缓缓的停了下来,方解准备整理一下自己衣服的时候,沫凝脂却挪过来,抬起那双纤纤玉手轻柔的为他把衣服舒展平整,那双手那么温柔,一点儿也不像是握着一柄能劈开江湖之刀的手。
“就算是装,你就不能装的像一些?”
她有些幽怨的说了一句。
方解一怔,然后抓起沫凝脂的手,两个人一块下了马车,那手一直攥在一起,按照大隋的礼节这显得格外失礼,可两个人却似乎根本就不在意。沐府的正门已经打开,两排青衣皂靴的小厮站在门口迎接。同样身穿一等国公麒麟袍的沐广陵微笑着站在门口,看到方解的那一刻,他的笑容更加亲切起来,就好像看到了一位多年没见的老朋友。
……
……
青牙离开沐府之前特意找白眉喝了一顿酒,两个人早早的到了聚星楼上,点了一些酒菜,就坐在临窗的位置上看着外面。沐府就坐落在这条大街上,他们两个所处的位置能清晰的看到沐府大门。
沐府里那三千食客已经出发,青牙却似乎并不着急。
“当初咱们师兄弟四个离开山门投靠沐府的时候,大哥二哥都以为沐府很快就会起兵争霸天下,可没想到一等就是七八年。不过我倒是佩服大哥的眼力,他居然算定了沐府不会安心偏居一隅。”
“聪明人死的都早。”
白眉冷哼了一声。
“是啊……大哥就是因为太聪明所以才会被沐府不容。”
青牙叹了口气:“三师兄,你说,咱们最终会等到那一天吗?如果等到了那一天,沐广陵坐上了皇位,我们兄弟会得到什么?封侯拜将?还有其他的吗?”
这话让白眉愣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有什么其他的?就算是封侯拜将,又有几人能最终成功?为了这四个字,有多少人愿意拿性命去拼?你我现在在做的,还不就只是为了这四个字?”
他看着那队伍在沐府门口停下来,看着那个身穿麒麟袍的年轻人在沐广陵亲自迎接下走进沐府:“就像是他,有了地位,咱们就能像那个人一样,出入皆高阁,往来无白丁……这目标还不够吗?”
青牙点了点头:“我只是有些感慨,咱们四个下山,大哥死了,二哥去了边军中任职,你我留在沐府……这些年没有什么大灾大祸所以倒也自在,可一旦沐府起兵,你我只怕都没有什么安生日子过了。就好像今天,你要去江边截杀方解的女人,而我要去山海关杀贺定方一家……”
白眉一怔:“你今天怎么那么多话?!”
“因为我害怕。”
青牙摇了摇头:“贺定方是沐广陵的老部下,但就因为他守着山海关,沐广陵也不会放过他甚至他的家人,贺定方的妻子还是小公爷的表姐……呵呵,这笔血债,早晚会算在我头上。”
“你担心……沐广陵将来会杀你灭口?”
白眉脸色一变。
“不会?”
青牙苦苦笑了笑:“当年沐府想要把实力扩充到牟平城的时候,牟平城郡守是个死硬死硬的铁板,对大隋朝廷愚忠。大哥猜到了沐广陵的心思,所以去了一趟牟平,将那郡守一家老小全都杀了,沐广陵趁机把牟平收入囊中。大哥本以为会得到沐广陵的重用,谁知道转身就被沐广陵毒死……沐广陵是真君子啊,他又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暗地里做出的龌龊事被人知道?”
“杀牟平郡守,沐广陵除掉了大哥。我去杀贺定方……呵呵,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去。”
“你……”
白眉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叹了口气:“你走吧,我不会告密。”
“谢谢三师兄,但我不会走,我会去山海关。”
青牙起身,抱了抱拳:“祝三师兄马到成功,那几个女人不怎么好对付,你要小心些。”
“你明明不想去,为什么还要去?”
白眉问。
青牙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嘴的青牙:“你刚才说了么,为了封侯拜将这四个字,有多少人愿意拼命一搏?”
……
……
白眉出东鼎城的时候,心情还有些伤感。或许是因为青牙的话触动了他的心事,或许是想起了大师兄的死。当初……沐广陵为了试探他,曾故意把要杀他大师兄的事告诉了他,而他却最终没有告诉大师兄。
心里有些怪,他一直认为为了能飞黄腾达就算除了自己之外谁都可以杀,但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竟是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告诉大师兄。
他自嘲的笑了笑:“胡思乱想什么,就算当初你告诉了他,能救他?只怕救不了他,还要把自己搭进去。我做的有什么错?难道为了什么同门情义就要把自己的性命也赔上?我又什么错?”
他喃喃着自语,然后重重的甩了甩头。
不再去想。
正是风和日丽天高云淡的好时候,出了城门之后白眉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东鼎城。为了不引起麻烦,他的手下是分批出城的,现在应该都已经在城外十几里的平来镇里等着他。这些手下都是他亲自调教出来的,修为算不得很高,但杀人绝对都是一把好手。对付方解的那几个女人自然是他来动手,但是大船上肯定会有不少护卫水手,这些人,需要他的手下来解决。
白眉纵马狂奔,十几里的路很快就到了。
平来镇很大,他和手下约好了在镇子最东面周家的大宅子里聚齐。之所以是周家,是因为周家那个老爷子是沐府的管家。
到了门外,白眉将战马栓在木桩子上,往左右看了看,随即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白眉的脸色变了变,伸手一推,门应声而开。
血腥味,扑鼻而来。
院子里,都是死人。
他精心训练出来的部下,还有周家几十口人全都死了,尸体就堆在院子里,看起来血还没有流干。白眉的心猛的揪紧,下意识的从背后将他的双鞭抽了出来。以他的修为本来已经不必再用什么兵器,可是他已经习惯了用这对双鞭杀人。
他一步一步往院子里走,全神戒备。
镇子里有几千口人,居然没有人察觉到周家里死了这么多人,而且死的还都是杀人的好手,所以显得格外的诡异。
“出来!”
他低低的吼了一声,就好像野兽戒备时候发出的嘶鸣。
这时候外面忽然有响动,白眉立刻转身,却发现门外有个看起来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骑着一头毛驴进来,这人穿一身布衣,但白眉第一时间就确定这个人肯定来历不凡。那毛驴显然是不适应院子里的血腥,不情愿的被那中年男人催动着进来。
“你好”
驴背上那中年男子抹了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有些歉然的说道:“这畜生脚力慢还不听话,所以来的晚了些。不过你别急,我杀你应该用不了很快。”
他说话如此谦和有礼,却让白眉的心狠狠的揪了一下。
……
……
城西官道
青牙骑着马一路奔行,一口气跑出去至少三十里。古有送客三十里的说法,所以每座大城外三十里几乎都有一座送客亭。青牙本打算继续赶路,当看到亭子里休息的那两个人的时候眉角就不由自主的抽了抽,然后他勒住了缰绳。
凉亭里,有一对夫妻。
男的看起来很土很老实的模样,少妇倒是颇为美艳,尤其是那眼角的上天生的媚意,想来到了床上绝对是个能缠死人的尤物。
“我……能不能过去?”
青牙很客气的问。
如果让沐府里那些食客看到青牙大人居然会问一对普通农民夫妇自己能不能过去的话,一定会惊掉一地下巴。可是,青牙却问的那么小心翼翼。
“好像……”
农夫模样的男人摇了摇头:“不能啊,我娘子说,杀了你,今晚才能上床睡觉。真对不起,我已经七天没有碰过她了,所以很想……”
他的模样很憨厚,说这话的时候脸都红了:“所以,请你通融一下好不好?让我杀了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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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每个人的爱都有遗憾都有满足,这一章写了两种感情......心里有些感触,嗯,我想说的是,来张月票吧。
第八百五十四章最得意的事
晴空万里,就好像水洗过的一样,初春的空气中透着一股子清凉,似乎隐隐约约还有一点从东边带来的海腥味。或许这只是错觉,但这风确实清爽。所以方解略微有些遗憾,到了大海边上却没能去看看。
不过初春时节还下不去海,海水太冷,就算是海边生活的人也不会去冒险,一旦在水里抽筋的话就是丧命之灾。
马车的窗子撩了起来,窗外景色尽收眼底。
“还有多远到胜芳亭古镇?”
沫凝脂问。
方解算计了一下路程后回答:“照这个速度的话,最迟明儿晚上就能到胜芳亭了。“
“哦”
沫凝脂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失落。
“怎么了?”
方解问。
沫凝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味道让方解很迷惑,这是沫凝脂从来没有过的眼神,似乎很熟悉,可方解偏偏就是想不起来怎么熟悉。在长安城的时候,沫凝脂用魅惑的眼神看过他,后来相遇的时候,沫凝脂用冷冽的眼神看过他。这种眼神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眸子里,如果方解在男女之事上够聪明早就已经看懂,可他偏偏在这种事上一直有些迷糊。
“没什么”
沫凝脂吸了一口气,然后恢复了平静:“我只是在想,现在你身边的人都不在,只有你我单独相处,这么好的机会我是杀你还是不杀你?杀你是理所当然的事,不杀你……我暂时还想不到理由。”
方解一怔,然后讪讪的笑了笑:“那就慢慢想,最好一辈子都想不到才好。”
“你说什么?”
沫凝脂的眼神忽然一亮,而方解依然没有感受到她情绪上的变化。
“让你慢慢想啊。”
他说。
“后面。”
沫凝脂说道。
“想一辈子?”
方解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话后说道。
也不知道怎么,沫凝脂的脸忽然红了红,别过头不去看方解。这瞬间的表情变化方解虽然看的清楚,可却不清楚她到底怎么想的。所以方解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女人的心思果然是这世上最难猜的事。
他现在已经是大隋这片江山中名声显赫的大人物,这个世间的勾心斗角几乎都再也瞒不住他,他已经从当初那个在山下行走的少年,成为站在半山腰的一方诸侯。他可以轻易看穿所有对手的阴谋诡计,却看不穿女人的心意。
“我乏了”
沫凝脂淡淡的说了三个字,然后闭上眼靠在车厢上休息。方解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马车的帘子放下来,然后把锦被扯过来轻轻的为她盖在身上。方解知道她没有这么快睡着,但她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
方解揉了揉鼻子,转身坐在一边看书。
沫凝脂小心翼翼的把锦被往上拽了拽挡住自己的脸,被角下,那一张貌若天仙的脸上悄然浮起一朵桃花,嘴角上偷偷勾勒出的笑意带着一点点羞涩。如果方解看到她此时的表情或许就会明白她的想法,但她同样骄傲,所以即便心里有些小满足也不愿意暴露出来。
这两个人,好累好累。
……
……
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是很快,前面的斥候已经在一个叫做姚安的小村子里打点好了住宿的事,找了一个看起来还算殷实的人家,付了足够的银子,把这户人家的整个后院都租了下来。虽然只住一晚,但因为银子给的够足,所以那家人特别的殷勤,忙东忙西的帮着骁骑校的人打扫后面的院子。
“这位官爷,看你们身上的衣服不像是本地官府的,你们从哪儿来?”
做生意发了些小财之后就回到村子里买了一大块地养老的家主是个五十几岁的男人,虽然已经过了几年一世无忧的日子,但脸上还有着当初跑生活时候的那种艰辛痕迹,这种拼争,就好像刀刻斧凿一样留在男人的脸上,越是苍老越是明显。
“中原”
领队的骁骑校百户淡淡的回答了两个字,没有多说什么。那老人见对方不愿透露什么,索性不再问。他曾经经商,所以知道好奇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被褥家里还存着几床新的,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就抱过来。”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必”
那百户摇了摇头:“所有东西都用我们自己的,不劳你惦记了。如果没什么事你就回去歇着,这院子我们自己打扫出来就是了。”
老人连忙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老头子,那是些什么人?”
胆子要小很多的老妇把他拽过去压低声音问:“就为了那些银子,就敢把他们带进门,谁知道住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万一是什么江洋大盗我看你怎么办!”
“你还不信我的眼力?”
老人自豪的笑了笑:“当初我可是做过大生意的人,看人最准。这些人身上带着一股子冷冽之气,一看就知道是军武里的人。而且还不是什么普通军队,必然是一支身经百战的雄兵。他们身上的锦衣,看样子倒是有些像长安城里大内侍卫处的款式,只是当年见过,已经模糊了……所以你就放心吧,绝不会是强盗,而是公门里的人。如果运气好,咱们招待了一位大人物,将来儿子的前程就有着落了。”
他叹了口气道:“我当初因为实在没有法子才去做行商,虽然后来富裕了,可回到村子里之后还不是被人瞧不起?就算家境殷实又怎么样,难道我能让儿子也去跑生活?虽然现在大隋乱着,可东疆还太平不是。咱家儿子机灵懂事,回头那大人物来了,你让他去后院转一圈,万一讨了好,说不得运气就来了。”
“就你想的多。”
老妇连忙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院子读书的儿子:“定北,你过来,听你爹给你交代些事!”
看起来那十六七岁的少年郎痛快的答应了一声,面对父母的时候眼神里都是灿烂的笑意,这少年郎虽然相貌并不出众,但胜在一个干净。干净的脸,干净的眼神,干净的笑。
老人把儿子叫过去,低声交待了好久,老妇坐在一边拾掇针线活儿,看着人到中年才生下的独子,眼神里都是慈爱。
“让你去私塾念书,你说私塾先生太过古板。让你去县学读书,你说县学的教授太过生硬。”
老人似乎是有些不满的语气并不是他的本意,他眼神里的疼爱早就出卖了他的内心。
“你没有身份,就不能参加乡试,所以想要讨个功名太难了。我本想把积蓄都拿出来,去县城里给你捐个官,可你也知道有多少比咱们家富裕的人也都盯着那几个空位子,县令大人是看钱不看人,万一咱们家能拿出来没有别人多,你也进不去的。”
少年郎笑了笑道:“父亲放心就是了,我有自己的打算。”
“你打算什么?”
老人问。
“现在东疆太平,可中原大乱。”
说到这些,少年郎的眼神逐渐明亮起来:“乡试就算出头,也不过有个不怎么光彩的身份而已,有了那身份万一不能中举,连地都种不了还不要饿死?所以我不想入县学,也不想去乡试。我想好了的……沐府早晚都会出兵中原,过阵子我就去报名参军,我身子骨虽然不算结实,但我的字足够漂亮。到时候沐府若是征兵,会需要很多书记之类的文员,我有信心能选上。”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翱翔的那只雄鹰:“我虽然不懂武艺,不能修行,但我要做一个大将军,就如大隋太宗年间的儒将李啸一样,创立不世之功!”
“你这孩子,整日胡思乱想!”
老人瞪了他一眼:“参军?九死一生啊!我告诉你,就算沐府真征兵也不许你去,实在不行,你就去收拾起我的老本行,去经商。我当初做生意的时候,和中原登平城里货通天下行的掌柜私交不错,到时候就带你去投奔,在货通天下行里最起码一世无忧,远比你那个什么儒将要来的实在!”
“父亲,你不能这样见识短浅。”
少年郎低声辩驳了一句。
“我见识短浅?”
老人抬手要打,可最终还是舍不得:“我告诉你,你老子当初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你读书多管什么用,你见过侯爵那么大的官吗?当初我在登平城里,见过货通天下行的散金候!那可是闻名天下的大人物,现在我还能记得他相貌呢。”
“侯爵不是官位,是爵位……”
少年郎低低的说了一句,然后笑着避开他父亲第二次要打的手。
“做生意也没什么。”
坐在一边的老妇笑了笑道:“若不是你爹会做生意,咱家的日子会如现在这般好?虽然人家都说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最卑贱,可咱们顿顿有肉吃,年年有新衣,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我做生意怎么敢说好?”
老人道:“货通天下行的散金候那才是……散金候?”
他的话骤然顿住,嘴巴一瞬间张开的那么大,可以轻而易举的塞进去一颗鸡蛋。他的眼睛看着门外,脸上的表情都是不可思议。
门外,一头小毛驴不情不愿的停了下来,一个身穿布衣的中年男子偏腿从毛驴背上跳下来,朝着老人抱了抱拳一脸和善的说道:“这位老哥,我路过此处实在累了,能不能借住一晚?我可以付你银子。”
老人使劲揉了揉眼,喃喃道:“真像……但肯定不是,散金候怎么可能骑着个破毛驴出现在我家门口,他老人家那排场,我现在还记得呢……”
……
……
村口
一个农夫推着一辆独轮小车停了下来,车上坐着一个眉目俊美的少妇,这农夫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指了指村子里面说道:“娘子,要不今晚就住这儿?”
少妇媚眼如丝的看了农夫一眼,有些羞涩道:“你是一家之主,你来拿主意就是了。休息一下也好,你这不知怜惜人的家伙,之前在林子里折腾的我好难受,现在两条腿还酸软的没力气。”
农夫自豪的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咱就这个强!”
少妇白了他一眼,眼神里一汪春水。
看起来,这对夫妻再平常不过,就好像丈夫送妻子回娘家一样。这独轮小车也最是普通,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有。
“咦”
农夫忽然看到村子另一边有一个骑毛驴的人进了村子,忍不住笑了笑:“咱们今晚只能住村外了,幸好带了些厚衣裳。侯爷进了村子,咱们就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里外都有照应。”
那少妇嗯了一声,脸色逐渐凝重下来。
“看来不会好应付,侯爷也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老土,你告诉我,你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娶了你!”
叫老土的老土农夫使劲点了点头:“所以,无论今天晚上的事有多不好应付,我也是死在你前面。别怕,我会倒在你脚下,你再倒下就不会摔疼。”
“白痴,死了还知道疼?”
“那我也不许你摔着!”
少妇笑了,眼神明媚:“老土,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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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五章必须一起死
小村子的夜晚那么宁静,宁静的想让人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上的繁星。偶尔有鸡鸣狗叫,却一点也不会打扰了这安宁。那本是一种嘈杂,可偏偏让人觉得这鸡鸣狗叫就是组成宁静的一部分。就和天上的月亮天上的云,地上的树木地上的花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后院已经收拾的很干净,连角落里多年积累下的灰尘都被清扫。有过打扫经验的人都知道,打扫干净之后的地方反而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尘土味。但是,这尘土味却并不恼人。
沫凝脂靠坐在躺椅上似乎是睡着了,方解喝了一口酒回头恰看到那张颠倒众生的面容偏向自己这边,都说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沫凝脂的脸在月色下确实更加的动人心魄。方解就这么呆呆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脱下身上的长衫盖在她身上。
然后方解走回原来坐的地方,继续喝酒抬头看天。
画面中是个美的不能再美的女人,还有一个稍显不解风情的男人。
沫凝脂睡的很踏实。
方解不睡,是因为他在等着该来的人。
前院里,穿布衣的中年男人把最后一粒米吃干净,然后放下碗筷对那对老夫妻说了声谢谢,很真诚。名字叫做杜老实的家主一直在好奇的打量着中年男人的脸,一边看一边咋舌,喃喃的说真是太像了。他妻子不知道丈夫发什么癫疯,也不去管,低着头缝补儿子那件袖口破了的衣服。
“贵公子喜欢读书?”
中年男人问。
杜老实点了点头:“嗯,我那娃最是喜欢读书,也不知道他都读些什么。一天到晚就在院子里读书,还自己动手去推了一车沙子回来,铺在院子里,找了些石子和木棍,每天就是一边看书一边在沙子上摆弄那些石子木棍,还自言自语的。这孩子是读书的料,我就怕有天他读书读傻了。”
“对了,您怎么看出来我那娃喜欢读书?”
杜老实好奇的问。
中年男人笑了笑道:“非但能看得出来他爱读书,还看得出来他读书的时候坐姿很端正。还看得出来他的书桌应该有些年头了,桌面有些破损。所以他的衣服其他地方都还好,唯独手肘那地方磨损的很厉害。”
“先生真是个神仙。”
杜老实由衷的赞叹:“只是看了一眼我娃的衣服,就能猜出来这么多。”
中年男人笑道:“我来告诉你,你的儿子在院子里那沙子上不是胡乱摆弄,而是很有章法。我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沙子,上面用几十颗石子摆了八门阵,而木棍摆的是大隋步兵最普通的攻击阵型锋矢阵。”
“那是……什么?”
杜老实没懂。
“没什么。”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外面配房里还亮着灯火,知道是那少年郎还在读书:“以后你们夫妻的荣华富贵,说不得都在这孩子身上呢。”
“先生倒是谬赞了。”
杜老实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普通人家的孩子,能有多大出息?我虽然没有读过书,但也知道自古以来就没有寒门子弟出身最终有什么大成大就的。”
“怎么会没有?”
中年男人道:“太宗年间平定江南的李啸,出身普通人家,靠着积累军功一点点成了大将军,李家因为出了这样一个人而飞黄腾达,一跃成为西北最有权势的世家之一。三朝元老怀秋功也是寒门出身,状元及第便一发不可收拾,就算是大隋对皇帝陛下对他也是颇为尊敬的。”
“不敢比不敢比的。”
杜老实连连摆手:“那都是传说中的人物,我那娃性子憨直老实,不行的。”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一个人从出生到走进社会,会遇到很多人说他不行,无论是朋友还是对手,这些说不行的有善意有恶意,可唯独做父母的,绝不能对自己的孩子说你不行,哪他真的不行,也不能这样说。”
“为什么?”
杜老实问。
中年男人却似乎不想再说什么,起身,将碗筷端起来准备自己动手去洗,杜老实连忙过来接过去,然后瞪了他妻子一眼:“哪儿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你去!”
他妻子狠狠的回瞪了一眼,不情愿的过去将碗筷接过来。
“先生……您以前是个生意人吗?”
杜老实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他实在没能扛住自己的好奇心。
“以前是,现在也是。”
中年男人回答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后问:“住在后院的人,其中有个看起来丰神如玉的公子,进门的时候可曾在前院稍稍驻足?”
“有的有的,好像也盯着那片沙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还特意问了我一句这是谁摆的。”
杜老实如实回答。
“嗯”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如果那公子没有驻足的话,我不会告诉你我是谁。因为他停留了那片刻,就是你家的运气。”
“有……什么区别?”
杜老实问。
“他停下来看了看,你家的运气就来了。而我也就能告诉你我是谁,也不必想着告诉你之后,你们一家可能都会死无葬身之地。但是他驻足了那么一会儿,我就可以告诉你,而你家也不会再有什么血光之灾。”
杜老实被他这话吓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的都颤了下。
“你叫杜老实。”
中年男子笑了笑道:“十一年前我去登平城巡视商行的时候见过你进货,只是当时你进了些什么记不得了。因为你这名字特别,倒是没有忘了。”
“啊!”
杜老实惊呼了一声:“您……您真是散金候?”
“我是”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
“您还能记得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是生意人。”
吴一道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需要一个好脑子来记住很多事,告诉你妻子不要刷碗了,没有必要……你们两个收拾一下贵重的东西,明儿一早随队伍出发。今晚你这院子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看,不管多好奇也不要出门,以后你可以在货通天下行做事,你儿子……比你有出息。”
……
……
纳兰定东在院子外面巡视了一圈,检查了暗哨之后回到后院,路过前院的时候似乎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皱了皱眉头,确定那人是谁之后随即释然,忍不住笑了笑,心里也放松了不少。
这是他第一次带队护卫方解,所以心里难免紧张。这次回部族他一直忐忑不安,第一是担心自己不能保护好方解的安全,第二是犹豫着到底是留在部族还是回黑旗军。想来想去,发现自己都是多虑。
说到职责,护卫方解是骁骑校和亲兵营的职责,可他也知道以国公爷的修为,根本不需要自己这样的人保护。真要是遇到什么大修行者,自己就算拔刀子往前冲也没有什么意义。至于是留在部族还是回黑旗军,其实根本就不必去想,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回到后院的时候,他看到方解对自己招了招手连忙过去。
“把所有的暗哨都撤回来,所有人都到后院屋子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而不许出来。”
“主公?”
纳兰定东张了张嘴,却被方解摇头阻止:“按军令行事。”
“喏!”
纳兰定东行了个军礼,连忙出去把人手都召集了回来。
村子外面
苏阳看了看村子里星星点点的火光,回头看了一眼身边面沉似水的小公爷沐闲君,他想了想之后问道:“这村子里算起来也没有几百人,要不要杀绝?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泄露出去,所以……”
“师父,你在蓬莱岛上只顾着修行的时间太久了,所以有些事也就看的没有那么透彻……这村子距离东鼎城不过几百里,如果沐府治下出了屠村的事,怎么遮拦?方解的行踪立刻就会被挖出来,东疆看似所有人都服从沐府,可也有不少人愿意看沐府的笑话。屠村……断然不能做的事。”
“可方解如果死了,还不是遮拦不住?”
苏阳问。
“青牙死了,白眉死了。”
沐闲君笑了笑说道:“他们还有个二师兄在军中做将军,两个师弟都被方解杀了,他一怒之下私自离军跑来报仇,这种事沐府也不可能提前知道,所以阻止不及也是正常。到时候把这个人推出去,终究能堵住一些人的嘴巴。”
“明白了。”
苏阳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周长眉:“你在村外候着,如果方解逃出来的话,必须有人拦着,他身边那个女子也不容小觑。”
“那个女子谁也不许杀!”
沐闲君冷冷的说了一句:“谁杀了她,我就杀了谁。”
苏阳一愣,随即摇头叹了一声:“三师弟,你和我去对付方解,小公爷去擒住那个女子。”
“不”
沐闲君摇了摇头:“我去找方解,三师叔为我策应,师父你去擒了那个女子就是了。不要伤了她,一根头发也不要。三师叔,你的感知力最好,先去探查一下方解藏在什么地方,不要惊动了他们。”
“明白”
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个老者点了点头,他全身包裹在一件很宽大的黑袍里,深夜之中,若是不仔细看的话,就算他站在不远处也很难察觉到。他是蓬莱宗苏阳的三师弟,是个罕见的感知类型的修行者。
沐闲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下意识的抬起手抚摸了一下。
“还是疼……方解,你这一下刺的好重。”
……
……
远处
少妇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月色下隐约可见,她在丈夫耳边极轻的说道:“有个感知力很强的修行者在,我不敢把修为施展的太近,幸好他没有在村子外面就放出感知,不然咱们藏不住。”
她丈夫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娘子,一会儿我先去打架,你在后面策应我就是了。我估计留在村外的人不会太多,我一个人应付的过来。”
少妇摇了摇头:“我没能给你生个孩子。”
农夫模样的男人一愣:“这个时候说这个干嘛?”
少妇笑了笑,手指在丈夫耳边的头发里穿过:“如果我有了你的骨肉,我不敢陪你一起死。现在我没有能为你生个孩子,所以必须和你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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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八章道尊的大脚丫子
闪耀着蓝色光芒的羽箭穿破了夜空瞬息而至,就在临近方解心口的那一刻被方解右手一把攥住,如此近的距离,方解甚至感受到了那箭簇上蓝色光芒里的危险。方解记忆中有关于这种体质的描述,万老爷子送他的那本笔记方解一直不知道用意何在,但是这次,因为有这本笔记,他很轻易的判断出了对方致命的功法是什么。
箭簇上的蓝光吞吐不定,就好像一条小蛇似的随时能从箭簇上离开飞扑过来,方解手心里内劲一吐,金色的火焰将那蓝色的光芒烧尽。见自己的金火可以灭掉这蓝光,方解的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随手将羽箭掷回去,流星一样划过,蓬莱宗的三师叔连忙躲闪,堪堪避开。
在将那羽箭掷回去之后,方解的左手掌心里出现一个五脉气旋,在身前迅速变大,沐闲君攻过来的那数十道劲气尽数被五脉气旋挡在外面,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就好像子弹打在坚实的盾牌上一一样。
“遁甲道”
苏阳低喝了一声
双手结印,然后猛的指向方解,一瞬间,方解周围的土地上立刻出现变化,地面上瞬间突起来很多尖锐的土刺,长如大枪。方解左右避闪,苏阳的双手握在一起,左右手的尾指和无名指交叉,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方解,方解不管往哪个方向避闪,他的手就指向那边,那土刺就从方解的脚下不断才刺出来。
这是一种和中原修行者完全不同的功法,方解也是第一次面对。蓬莱宗的修行是感悟天地,当初开派的祖师爷修炼的便是自然之道,以自然为武器。风雨雷电,甚至大地树木都是他的攻击手段。
只是蓬莱宗的祖师和后来的几代掌教,追求的都是清净修行,所以根本没有走出过那海岛。而苏阳为了光大蓬莱宗,开始在江湖上行走。但正因为如此,他的心念太杂,所以论修为远不如蓬莱宗之前的掌教。
这功法最大的优势就是出人意料,谁也无法猜到下一次苏阳的攻势是什么。
那土刺密密麻麻的从地上突出来,方解避闪了几次之后索性不再避闪,有土刺过来就一脚踢断,苏阳脸色微微变化,心中有些震撼。土刺的硬度不下于岩石,可方解踢断土刺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运用修行之力,靠的完全是肉身的强大,这让苏阳大为吃惊。
他眼神一凛,双手再次变化手印。
土刺在一瞬间变得更加密集起来,见他这样出招,早就与他配合默契的蓬莱宗三师叔立刻盘膝坐了下来,然后咬破了舌尖啐在手心里一口血,他双手连着搓动,那血很快就变成特别强烈的蓝色光华,然后他将那蓝光往前一甩。
这一甩却不是朝着方解过去的,而是朝着苏阳。
苏阳见那蓝光过来,双手的印诀再次变化,天地元气瞬间一荡,半空中的蓝光消失不见。下一秒,那些出现在方解身边的密集的土刺上面,尖锐处全都染上了蓝光。
苏阳和他三师弟的这种配合,显然不是第一次施展,两个人将自己特殊的功法结合起来,起威力立刻大了何止一倍。之前方解还能将刺向自己的土刺踢断,可是现在却不能再去接触,那蓝光的腐蚀性太强,一旦沾上,肯定极有危害。
见方解再难躲闪,苏阳大喝一声。
方解附近十米左右的土地几乎被翻了一层似的,数百根土刺从四面八方过来,竟是围着方解形成了一个球,土刺上下所有全部都是,看起来场面格外的诡异。而所有的土刺上面都有蓝色的光芒闪烁,这土刺组成的圆球就好像一个另类的囚牢,所有的方向都被堵死。
见方解被困,在一侧的沐闲君知道机会来了,他笑了一声后身子一跃而起,双手在半空结印,低呼了一声遁甲道,双手竟是凭空拘来一片海水似的,碧蓝碧蓝的在他身边出现,然后化作了一柄足有四五米长的水刀。
一股寒气从那水刀上蔓延出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被冻住了。
方解现在被困在土刺牢笼中,那些尖锐的带着蓝光的土刺让他无法行动。这只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事,描述起来会很慢,可那三个人的配合几乎是在同时完成,相差不过毫厘之间。土刺牢笼形成之后的一瞬,沐闲君就已经凌空跃了过来,那水刀气势如虹,随着沐闲君一声暴喝,从天空中狠狠的劈落下来。
……
……
方解的身体四周全是带毒的土刺,被困住一秒钟都不到之后,那似乎是水组成的长刀就到了土牢外面。
就在沐闲君的嘴角上已经勾起一抹笑意的时候,方解的身子忽然一动。然后沐闲君嘴角上的笑容一僵,眼神里闪过一种极度的恐惧。
一片金色的火焰在方解身体四周烧起来,土刺上的蓝色光芒像是遇到了天敌似的竟是不由自主的往后退缩,顷刻间就被金色火焰烧了干净。而下一秒,沐闲君手里的那柄水刀从刀尖开始结冰,速度飞快的蔓延了出去,一瞬间就把数米长的水刀变成了冰刀,而那冰却没有停下来,顺着沐闲君的手一直往他手臂上蔓延。
沐闲君惊呼了一声,想弃刀已经晚了。
金色火焰烧起来之后,那些围在方解身边的土刺也起了变化,就好像剥蒜一样,土刺外面一层一层的剥落,原本一米多长的土刺在剥落掉几层之后,只剩下一尺来长,但却变成了非常凝实的金属之色。
方解双手往前一推,那些一尺多长的金属锥子便电一样轰向蓬莱宗的三师叔,这人的特殊能力很强,但本身的防御力却不高,再加上移动速度也不是很快,诧异之间,那数百根金属锥子一样的东西全都打在他身上。
如同被几百颗重型子弹贯穿了身体一样,蓬莱宗的三师叔身上血雾一团跟着一团的爆开,那种场面若非亲眼所见根本就难以形容出来。数百根金属锥子轰过之后,这三师叔连尸体都没了。
整个人被轰成了碎肉,满地都是。
而此时半空中的沐闲君也哀嚎着落了下来,落地之后脚步踉跄着退出去,最终没能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随着他摔倒,他手里的冰刀瞬间崩碎,连同他的整条右臂一起,全都碎裂成了冰渣。
而伤口处依然被冻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剧烈的疼痛让沐闲君根本就无法承受,哀嚎声的惨烈震得人耳朵都有些不舒服。
苏阳看到这一幕,完全傻了片刻。
片刻之后,他立刻做出选择,那就是向后掉头就跑。
转身之后,苏阳双手不断结印,身边炸起来一团烟尘,极为浓烈,在烟尘之中他身子伏低,快速的朝着远处急冲。
就在他冲出后院的的时候,忽然发出一声哀嚎,然后整个人摔倒在地。
一种很诡异的场面出现了,他的身体从小腹一下忽然断开,毫无征兆的断开,上身狠狠的摔了下去,而下身那两条腿居然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又冲出去好几步之后才倒下去。
因为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苏阳一开始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他惊呼哀嚎,是因为恐惧。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下半身脱离出去,而且还在往前跑动,那种恐惧,绝对不是人可以承受的。
“娘子,好厉害!”
农夫从前院里一边鼓掌一边走过来,眼神里都是欣赏。而那个浑身上下都荡漾着一股子媚意的少妇则笑了笑,从后院的门后出来。她伸手一招,一根肉眼根本就察觉不到的细丝回到她手里,这细丝在白天都不轻易能被看见,更别说是晚上。
烟尘散尽,方解看到那夫妻出现的时候随即摆了摆手,那夫妻点头,转身离开,消失在黑暗之中。
夜色里,那女子将那根细丝很认真的缠在头顶的玉簪上。
“我就猜到那个叫什么苏阳的察觉不到。”
农夫一边走一边谄媚的笑着:“娘子这根头发已经杀了多少强敌了?这不是什么修行之法,所以那些修行者根本就察觉不到天地元气的变化啊。”
少妇叹了口气道:“你我夫妻杀人太多,偏偏还都是修为其实差的一塌糊涂的人,一旦被人知道了咱们的秘密,也不知道会死的多惨。”
农夫笑了笑:“你不是说过吗,只要咱们没有那么大的贪欲,就不会死的。侯爷用的着咱们,而咱们只要不背叛货通天下行,为什么会死?”
……
……
苏阳还没有死
虽然他伤的确实太重太重了,不管是修为多强的人,身子被人家劈成了两半之后也绝对不能活了,此时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相隔几米远,他竟是下意识的想往下半身那边爬,看样子试图把身子重新接好似的。
“你是蓬莱岛上一个叫蓬莱宗的掌教?”
方解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问:“这名字没错吧?”
苏阳已经在濒死边缘,只是凭着一口不甘依然还活着,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两条腿,不断的伸手,要把那腿拉过来。
“无所谓了,不管是什么门派都好,反正已经没了。”
听到这句话,苏阳的脸色猛的一变,挣扎着想翻身看方解,却根本就翻不过来,他的双手疯了一样的挥舞着,那样子好像要把方解撕碎。
方解对他却已经失去了兴趣,转身走向断了一条胳膊的沐闲君。
……
……
东海
蓬莱岛
项青牛站在高处,一脚一脚的往下踩。半空中,一只天地元气幻化出来的大脚丫子,随着他的脚踩下去而踩下去,蓬莱岛上,那一片木屋早已经被踩的支离破碎。试图反抗的排列着弟子已经被踩成了肉泥,而丧失了勇气的人则跪在地上不断的求饶。
胖道尊那只大脚丫子每一次踩下去,房屋毁坏,土地崩裂。
“方解就是混蛋对不对!”
他一边踩一边骂:“明知道道爷我晕船,还分给道爷这样一个破活儿干,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他一边骂一遍吐,显然还没有从做船过来颠簸中恢复过来,吐的脸色都不对了。一想到自己哈药坐船回去,他的气更大。然后一边骂一边吐一边踩,好好的一个世外蓬莱宗,就这样被道尊爷一只大脚丫子踩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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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九章我的儿子我去救
修行的目的是什么?
变强
这是根本目的,而至于什么为了荣华富贵,为了报仇等等目的都是衍生的东西,最根本的目的还是变强。修行可以把一个原本普通的人变成强者,当修为达到一定地步之后,即便是面对权贵也可以无视其身份。
在人还不能修行的时候,寒门出身的人想要成为人上人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入仕。可是寒门子弟入仕的门从来都不大,甚至没有完全打开,只是开了一条皇帝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好看些的遮遮掩掩的门缝而已。
从文,古往今来多少状元榜眼探花郎出身寒门?就算是有,又有几个最终挤入朝堂?
从武,一将功成万骨枯,而事实上,那一将十之**是名门子弟,而寒门出身的人只是那万骨枯。
而自从一千多年之前,人开始修行,就是为寒门子弟打开了另一扇门。人的出身有高低,但人的体质却不以贵贱而分。权贵家里的子弟有能修行的上好体质,寒门子弟中也有。看起来这似乎比入试要公平些……
其实也不尽然,有同样修行天赋的人出身寒门和世家,其修为最终的成就高低其实还是多半不同。贵族子弟,有修行天赋的人从小就被送进了名门之中,位高权重者,甚至可以请来大修行者在家中教导,而寒门子弟,靠的还是自己的辛苦挣扎。
沐闲君就是前者。
他确实很有天赋,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了这种天赋,所以沐广陵在第一时间就把他送到了东疆虽然名气不是最大但绝对最有实力的蓬莱宗。那个时候,苏阳还不是掌教,上一代掌教的修为就连沐广陵都自叹不如。
但沐广陵没有想到的是,蓬莱宗的上一代掌教是一个真真正正无欲无求的人,所以沐闲君被送入蓬莱宗之后的前两年,上一代掌教没有一丝一毫的照顾。直到老掌教寿终正寝之后苏阳接管蓬莱宗,沐闲君才开始享受特殊待遇。
在很多年后有人提起这个还没有发扬光大就被灭掉的宗门的时候,会说这宗门是毁于道宗项青牛之后,也有人说论根本是毁于方解之手。可事实上,在上一代掌教去世之后,其实蓬莱宗已经走下坡路了。看起来,苏阳继任掌教之后门派实力大为增强,有弟子八百,且得沐府相助。似乎距离光大已经不远,和事实上,论修为来说蓬莱宗的实力跌破了的可不止一个大境界。
苏阳的本事比起上一代掌教来说,差的太多。沐闲君就算天赋再高,从苏阳那里学来的终究有些局限。
从蓬莱宗回到沐府之后,沐广陵曾经和沐闲君有过长谈,他担心的就是沐闲君在那样一种顺风顺水且被人碰上了天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经受不住挫折。当初他把沐闲君送到蓬莱宗,正是因为上一代掌教的修为惊人且不会在意沐闲君的身份,这对沐闲君的成长大有裨益。
可老掌教死去之后,沐广陵希望沐闲君经受的那种锤炼没有了。
一个人有天赋,出身名门,样子帅气,一呼百应,再被人捧的高高的……其实无论哪个朝代,这样的人十之七八都废了。
修行之人让自己变强,也能经受普通人不能经受的伤痛。
但此时的沐闲君,显然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了。
右臂没了,虽然伤口被方解的体质之力冻住,但那种疼痛实在难以承受。他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恰好看到苏阳被什么东西拦腰切开,这一顺,沐闲君觉得自己的心死了一半。然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的看向那个绝美的女子,发现她已经从躺椅上起来,曲线毕露的伸了个懒腰,而那双美眸看着的依然不是他,而是方解。
现在沐闲君的心境,归结起来应该是一个自以为是的成功者被另一个成功者踩的面目全非。
“杀了我!”
他如野兽一样嘶吼着,眼睛通红。
“不”
走到他身前的方解摇了摇头:“不会杀你,手里有你,我才能顺利离开东疆。”
沐闲君咬了咬嘴唇,忽然抬起左手插向自己的心口,就在手指已经触碰到衣服的时候却被方解一把攥住,按照道理,他抬手用的时间应该远比方解过来的时间要短才对,可是却还是没有方解快。
嘭的一声,方解在沐闲君小腹上砸了一圈,沐闲君的身子如对折的虾米一样朝后飞了出去,狠狠的撞在墙壁上。
一股金锐之力冲入沐闲君的丹田气海,一瞬间将气海冲破。
丹田还在,但内劲全都被方解的金锐之力震碎了。
“今日……”
沐闲君咬着牙靠着墙壁坐起来,嘴里往外淌着血说道:“你予我之耻辱,他日我必百倍偿还!”
他眼睛里的恨意,那般浓烈阴狠。
“放心。”
方解缓步走过去,伸手将他拎起来:“你等不到那一天。”
……
……
深夜
熟睡的沐广陵忽然惊醒,已经多年没有做过噩梦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梦境吓得如此狼狈,身上盖着的被子都已经被汗水湿透,衣服黏糊糊的贴在身上。他伸手从旁边桌子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清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嗓子里那种干裂火辣的疼痛终于缓解了些。自从修行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可怕的梦?
沐广陵深深的吸了口气,刚要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忽然心里一震:“来人,去看看少爷是不是在府里?”
他才睡下不到一个时辰,下面的各营将领今天把能调动的兵马数量统计出来,他前半夜一直在看这些,然后在地图前和幕僚们绘制进攻路线,整整一天半夜,他都被军务上的事把时间占去了,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有可能做出的傻事。
“希望不会有事……”
沐广陵自言自语的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因为走神还是怎么了,手里的杯子就是没有攥住脱手掉了下去,啪嗒一声摔碎在地板上,碎了的瓷片溅了一地。这一下脆响如天空中响了一个炸雷,沐广陵居然被吓得微微颤了一下。
他心里越发的紧张,手忙脚乱的穿起衣服大步往门外走去。
……
……
“那一对夫妻是谁?”
马车上,沫凝脂舒展了一下双臂,胸前那对饱满立刻被勾勒出美妙的弧线。方解不经意间回头恰是看到这一幕,眼神忍不住一定。见他看着自己的胸口,沫凝脂脸微微一红:“再胡乱看,一刀斩了你那双眼睛!”
方解讪讪笑了笑,很艰难的把视线从那美妙的弧度上收回来:“他们是货通天下行的人,货通天下行的实力远非常人可以揣摩,既然能把商行经营到那么大,且手里还攥着大部分朝臣的把柄,散金候还能好好的活着,其一是因为原本货通天下行是大隋皇帝搞出来的东西,其二是因为散金候本身的修为很高,其三,就是因为货通天下行里有不少高手藏着。”
“也难怪……”
沫凝脂居然瞬间就忘记了方解眼神的不老实,笑了笑说道:“能将一家商行做到那般大,手里没有一些实力自然不可能。只是我瞧着那女子的手段很特别,杀苏阳那手段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修行,有些诡异,所以好奇。”
“货通天下行几乎垄断了大隋所有的商业,这样一个庞大的机构中有许多奇怪的人也不为过。不过,这两个人确实是最奇怪的。”
方解道:“我来之前,让散金候安排人手接应,散金候提到了这两个人。男的叫连单,女子叫薛媚,这两个人都属于那种没有什么修行天赋但绝对很强的人,就好像小腰,好像卓先生。”
“特殊能力?”
沫凝脂点了点头:“有时候真不明白,一样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同。这个世间竟是有那么多让人叹为观止的特殊体质,就好像得到了上天的眷顾一样。即便到了今日,若说一个通明境的大修行者被一个不懂修行的人杀了,只怕也没几个人会信。”
她感慨完之后问方解:“昨天夜里的时候,散金候不是到了前院吗?为什么没见他出手?”
“因为没用到他出手。”
方解道:“有个人暗处终究比较好,所以他还是不要露面了。沐广陵发现自己儿子丢了的时候,那种心情我能想象的出来。咱们惹了一头卧在东疆很多年的猛虎,谁也不知道沐广陵会用一种什么方式杀出来。”
“是你惹了,不是咱们。”
沫凝脂揉了揉修长美好如白天鹅一样的脖子懒洋洋道:“什么时候我和你是咱们了?”
方解笑了笑,没说话。
……
……
东鼎城
一千二百铁骑整装待发,这是一直很奇怪的队伍,他们身穿的是大隋军队的制式甲胄,身上披着蓝色的披风,但他们身上没有带着大隋的制式兵器,在战马的得胜勾上没有看到长槊,他们后背上也没有背着横刀。
蓝色披风下,能隐约看出来他们后背上背着一根木棍一样的东西,因为盖着,也看不仔细。腰畔上,左侧挂着一柄两尺长的短刀,右边挂着一个鹿皮做成的套子,里面插着一根弯弯短短的棍子似的东西。
沐广陵从国公府里大步出来,翻身跃上一匹神骏的战马,脸色阴沉。
他身后那个姓周的老管家有些关切的说道:“老爷……这事还是交给下面人去办吧,料来那些人也不敢把小公爷怎么样,多半是抓了当人质好出东疆,您这样带兵出城,只怕会引起下面各营人马和各家的揣测。”
“没时间理会这些。”
沐广陵寒着脸说道:“我自己的儿子出了事,当然是我去救!”
他一拍战马:“山海关那边你亲自盯着,一旦拿下,吩咐各营立刻在东鼎城集结,十日之内所有人马必须到齐,违抗军令者,立斩不赦!”
“喏”
老周应了一声,看着国公爷脸上的怒意心里忍不住颤了颤。
已经太多太多年,没有在这位被人称为真君子的和善国公爷脸上看到这样浓烈暴虐的怒意了。老周心里有些发冷,不敢再看第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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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二章仇留到那天
百姓们不会去管也看不到东疆貌似平静下的激流暗涌,也看不到明天就有可能到来的灾祸,他们只能看到今天的日子,为了今天而奔波。已经到了这个时节正是春播的时候,官道上的行人并不多见。
田里干活儿的农夫们听到闷雷一样的声音贴着地面从远处卷过来的时候,纷纷起身往声音飘来的方向去看。他们是好奇,也是借着好奇的机会直起腰身放松一下。孩子们在路边玩耍,还没到注意父亲累弯了的腰板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奇怪的年纪。他们也不理解,为什么父亲站起来的时候会用手托着腰,会喘息,会汗流浃背。
当看到那是一支令人畏惧的军队过来,田里的大人们开始带着惊慌的呼喊孩子们离开官道。孩子们就好像遇到了危险会钻进父母翅膀下的鸡崽一样,奔跑着冲向父母的怀抱。
很久没有看到过军队调动了,所以人们都有些惊恐。
官道上那支急速冲过去的骑兵气势汹汹,而最前面那面大旗上的沐字则让百姓们松了口气。
是沐府的人马。
这个地方距离长江岸边已经没有多远,穿过村子就能看到大堤。
从长江方向过来十几骑人马迎着那支队伍过去,田里抱着孩子的父亲有些得意的告诉孩子,那叫做斥候,是为了大队人马探路的。孩子眼神里都是钦佩,在这个年纪他还是认为父亲是无所不知的,有任何疑问,从父亲那里都能得到答案。
斥候首领从马背上跳下去,快步跑了几步然后单膝跪倒在一个身穿铁甲的将军面前,因为离着远,百姓们不知道他在说着什么。然后他们看到那个铁甲将军伸手往前一指,队伍再次出发。
“阿爷,将来我也要做那样的大将军!”
一个男孩依偎在父亲怀抱里这样说。
“好”
父亲开怀大笑:“我家孩子就是有志气!”
也不知道有多少个父亲这样由衷的赞赏过自己的孩子,然后在几年之后不得不为了孩子将来怎么能过的稍微好一些而头疼。事实就是这样,有志气不等于……会成功。如果有一百万个父亲因为儿子这样的话而骄傲过,那么这一百万个父亲中或许最多只有一个能一直得意到看着儿子穿上那身铁甲。
剩下的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父亲,要么手把手的教会儿子耕田,要么手把手的教会儿子做工,要么……在儿子穿上号衣的那一刻抹一把老泪,祈祷着儿子不要战死在疆场上。
队伍很快穿过了村镇,然后顺着长江大堤一路往西边急冲。又走了十几里之后队伍再次停下来,距离队伍停下来不到二百米的江边停着一艘大船,这是方圆三十里内唯一适合大船停泊的地方。
曾经这里是一个很繁华的商船补给的地方,十几年前长江大灾淹没了两岸百里,这地方也毁了,谁知道水退之后栈桥又露了出来,居然没有什么损坏。不过因为在五十几里外县城附近修建了水寨,所以商队没有船再选择这里停泊了。
孤零零的,只有那么一艘船。
船上没有任何标志,看不出来隶属哪家商行。
身穿铁甲的将军摆了摆手,队伍随即裂开了阵势。他从马背上跳下来,举起千里眼仔仔细细的观察了一下之后低低吩咐了几句,二百名骑士随即从马背上下来,从背后将隐藏在披风下面的武器取了出来。
那是火枪,一种中原很多人都听说过但没有见过的东西。而沐广陵手下这支火枪队,似乎还有更特别的地方。当初组建的时候,蓬莱宗掌教苏阳曾经断言,这支骑兵队伍是真正能威胁到大修行者的军队。
二百人,五十人一队朝着那艘大船包抄过去,然后在几十米外停住,扇形列阵,火枪枪口瞄准了船上。
沐广陵将铁盔从头顶摘下来,脸色阴沉似水。
他大步往船那边走过去,身后跟着八个身穿铁甲手持长槊的战将。这支骑兵队伍里,只有这八个人依然还是用槊,而不是火器。
大船
甲板上
方解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个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炖鱼,那是他天亮之后亲手钓上来的河鱼,小火慢炖了一个多时辰,香气扑鼻。他居然还有心情去岸上找人讨要了两根萝卜,然后切成厚片垫在鱼下面一起炖了。
在西北,樊固城的百姓们就习惯这样炖鱼。只不过他们一年到头没有多长时间能吃到鱼,樊固城东边那个小湖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不结冰。樊固人习惯了用萝卜和鱼一起炖,称其为鱼咸菜。
说实话,炖久了之后,那萝卜的味道真的比鱼还要好吃。
不只是萝卜,还会把很宽的粉条一起炖,有时候还会加上一些五花肉。这种吃法,在大隋江南一定被视为异类。
方解夹起一片萝卜放进嘴里,感受着鱼香。
他侧眼看了看登船上来的沐广陵,然后伸手拿起酒壶,在对面的空杯子里倒满了酒。在他身后,断了一条胳膊的沐闲君坐在椅子上,一脸的狠毒。当他看到父亲的时候,居然如孩子一样痛哭起来。
“带少爷回去”
沐广陵的视线的在沐闲君光秃秃的右边肩膀上看了看,眉头不由自主的颤抖了几下。后面的铁甲护卫连忙上前,搀扶着沐闲君走下大船。
“临时改了主意。”
方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本打算让我的人带着小公爷先走一步,后来想了想,不如先把他还给你。”
沐广陵面沉似水的在方解对面坐下来,摆手阻止了护卫要上前动手的意图。
“很香”
沐广陵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的咀嚼:“一个人对待食物的态度如何,就能说明他对待自己的态度。镇国公能这样精细的慢炖一条鱼,对自己自然更加在意些。所以我越发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故意针对我。”
“你来东疆,第一件事,毁了我在北辽人的布局。这件事我没有追究,是因为说起来你终究是完颜勇的姑爷,我能为你找到一个理由,你不想岳父大人将来成为你的敌人……这理由足够了。”
“第二件事,你杀了我的两个手下,还把人头给我送回府里。我也帮你找了个理由,因为这两个人确实是自己送上去让你杀的。如果不是他们两个自己找上去,你也没机会杀了他们。这理由,也足够了。”
“第三件事,你废了我儿子一条胳膊。”
他看着方解:“这件事我没有帮你找理由,因为任何理由都没有意义。哪怕是我儿子错,在父亲眼里也不是错,错的永远都是伤害了他的人。他没了一条胳膊,如果我不把废他胳膊的人杀了,那就是做父亲的错了。”
“没错”
方解点了点头:“可以理解。”
“所以,我没有理由不杀你。”
沐广陵放下筷子,眼睛直直的看着方解的眼睛。
“我用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炖了这条鱼,吃完了再打。”
方解挑了一块鱼肥放进嘴里,然后冲了一口酒,极美。
……
……
“说这些,和你废了我儿子一条胳膊没有任何关系。”
沐广陵看着方解说道。
方解把最后一口酒喝掉,看着剩下的半盘炖鱼有些可惜的说道:“本以为你会吃一些,没想到浪费了我的好意。”
这句话,一语双关。
“你告诉我的这些事,抵不上我儿子一条胳膊。”
沐广陵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东疆若真面对灾祸,我宁可放弃进兵中原也会守好自己该守住的每一寸土地,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十万边军也谢谢你提前的示警。沐府上下,都还知道什么重要。我可以为了儿子去争一争天下,但不可以为了争天下而丢了东疆。但这和你我之间的这一战没有关系了。”
“我本也没想过因为告诉你这些而避开这一战,要想避开,我没必要停下,也没必要把你儿子还给你。也许正因为我把你儿子还给你了,你觉得我是在向你示好……如果你这样想就错了。”
方解也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我把他还给你,是因为以他的修为,就算只剩下一条胳膊未来在战场上也能杀死无数敌人,是因为他还能为东疆做事。如果把他还给你了,他还是来找我,我下次就会直接杀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洋人的消息?”
沐广陵忽然问:“如果我带兵进入中原之后,洋人大举入侵,我仓促带兵回防必然损失惨重,对于你来说这不是个更有好处?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似乎在犯傻。一个目光放在最高处的人,不该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又错了。”
方解道:“目光放在最高处的人,才知道什么必须放在最前面。”
方解挽了挽袖口,露出里面洁白的衬子,特别干净清爽。
“让你的人退回去吧,难免伤及无辜。你手下的火枪队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意义,我弄这玩意比你要早。我昨天晚上才得知你手下有一支特别的火枪队,能够对付大修行者。而之前我又恰好干掉了一个天生毒体,将他的血液稀释一些浸泡弹药的话,能腐蚀大修行者的修为这应该没错吧?”
方解嘴角微挑着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得意。
“恰好猜出来这些,是因为你儿子带了那人来杀我,而我又恰好是不惧怕这东西的人,所以你还是留着这支人马对付洋人吧。洋人之中虽然没有修行者,但有一些借助陨石而改变天地元气的法师。”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沐广陵好奇的问。
“谁知道呢。”
方解耸了耸肩膀:“或许是因为我操心的比较多……来吧,打完了这架我还得赶回去,这件事不止要告诉你,还要告诉中原各部势力,还要告诉朝廷。自己人打的再热闹也得歇歇了,而且有件事你估计的还是错了。正如你会因为洋人可能入侵而立刻放弃了进入中原的打算一样,在中原也有很多很多愿意为了这件事而暂时放弃拼争的人。不信的话你且看着,当洋人的军队踏上东疆土地的那一刻,有多少人愿意祝你一臂之力。”
方解缓缓道:“有些事,能改变彼此是敌人的立场,我始终相信这一点。”
沐广陵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没必要打了。我杀不了你。”
他回头看向远处:“这笔仇,留到我杀尽洋人的那天再跟你算。”
他转身大步而行:“方解,我告诉你!我沐广陵之所以能在东疆立足,之所以大隋皇帝都不愿意换了我,正是因为我知道什么事重什么事轻!沐府为镇守东疆流过太多的血,今天,若再有外敌入侵,沐府人的血绝不会流在别人后面!只要我不死,早晚会再来找你!我儿子一条胳膊的账,永远不可能抹消!”
方解看着那道身影远去,双手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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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三章那画面是什么
方解没有想到沐广陵会掉头就走,如果说之前沐广陵那般果断的放弃了进军中原的念头已经让方解吃了不小的一惊,那么沐广陵现在的这一转身,让方解心里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用沐广陵自己的话来说,他从来都知道什么是轻什么是重。也许有人会觉得沐广陵很自相矛盾,其实……那份守护他一直都有。
忽然之间,方解觉得原来真君子沐广陵这六个字的出处,不正是在于此吗?方解以为自己看透了一个人的本质,所以觉得百姓们送给沐广陵真君子这三个字是个笑话而已。可是现在,他有些惭愧的发现,原来百姓们看的,从来都是那么真切。
方解转身,从大船上一跃而下,大江里一条小船电一样从江面上掠过来,站在船上的胖子大袖向后一挥,那船儿便飞快而来。船到人落,方解落在船上的时候小船晃荡了一下,胖子立刻脸色发白。
“让你练练轻功,你就不能照顾一下别人的情绪?”
让胖子驾一艘小船已经着实是难为他,方解又偏偏真的不会轻功,他的速度完全来自于肌肉的爆发力,所以落下来的时候难免让船身动荡。
“我哪儿有时间练那个东西。”
方解站在船头,双脚站稳,就好像钉在船上一样,然后双掌往小船两边按了一下,小船两边立刻炸起来一团水浪。那小船如离弦之箭一样向前冲了出去,项青牛还没来得及准备好一屁股坐在船上,幽怨的看了方解一眼:“要是吓尿了,你他娘的给我洗内裤吗?”
方解笑了笑道:“我比较急。”
项青牛索性在小船里躺下来,似乎后背靠着什么东西才能让他踏实些。方解每一次向下按动手掌,小船都会向前急冲出去几百米远。虽是逆流而上,但船速快的令人咋舌。在江面上的船夫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惊的目瞪口呆。
“我的天,那艘船在水面上飞!”
“那是什么人在驾船啊!”
“那是神仙吗?”
“必然是了,只有神仙才有那般风采!”
一艘不知道是谁家府里的大船从对面过来,几个十六七岁正是好年华的少女本来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指点两岸风景,欢快的好像一群在枝头上唱歌的雀儿。其中有人眼尖,瞧见对面那艘小船过来惊的捂着嘴低呼了一声,几个少女随即转身去看。
却见一黑衫年轻男子站在小船船头,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那船儿竟是贴在水面上飞一样急掠而过,那年轻公子没有撑船也没有摇浆,船好像自己再行进一样。那公子身子挺的笔直站在船头,如此的潇洒。
一时之间,那几个少女全都瞪圆了眼睛往这边看,哪里还会在意什么风景?
项青牛躺在船里见擦身而过的大船上有几个漂亮小妞儿,他居然打了个响亮的口哨,笑的脸上的肥肉都在颤,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个模样,任谁也不会相信他是清乐山一气观的掌教,大隋的道尊。
“长本事了,以前看到女人躲着走,现在居然敢耍流氓了。”
方解头也不回的说道。
“呸”
项青牛笑了笑道:“这是真性情,叫什么耍流氓?”
小船此时变成了海豚似的,方解每一次发力,小船都会跃起来离开水面,与海豚跳出来的样子格外相似。
“啐”
项青牛啐了一口冲进嘴里的带着腥味的水星:“我以为你和沐广陵会来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这也是能在江湖上引起一片惊呼的决战啊。我今儿一早跑了四五里路找了个铺子,买好了瓜子花生一壶酒,准备的这么好就等着坐山观虎斗了你们俩居然没打起来,对得起我吗?”
方解笑了笑道:“简单来说就是你裤子都脱了居然给你看这个是吧。”
“放屁!”
项青牛哪能理解方解的脑回路,骂了一句然后悠悠的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可知道为什么东疆没有什么出彩的大修行者?沐广陵虽然算得上一代宗师,可他毕竟是朝廷里的人而算不得地道的江湖客。东疆门派稀少,而那个蓬莱宗的开派祖师为什么跑去海岛上找什么清净修行?”
方解对这个倒是有些好奇:“为什么?”
“别人或许还真不知道,但我却知道那么一丢丢。”
项青牛得意的扬了扬嘴角。
……
……
项青牛枕着自己的双臂看着蓝天白云:“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有二百多年。中原江湖大为繁华,名门大派林立,高手辈出。各门各派都有自己的镇派的高手,纷争不断,每隔一段日子就会有两个宗门甚至几个宗门大打出手的事出现。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吗?”
方解摇了摇头,等着项青牛继续说下去。
项青牛缓缓道:“之所以出现这样混乱的局面,是因为之前江湖上的统治者,最大的宗门月影堂倒了。”
这是方解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万剑堂镇服江湖之前的那个月影堂?”
“对”
项青牛道:“我师父击败了月影堂堂主,然后月影堂便开始走下坡路。后来师父建了万剑堂,月影堂为了找回面子,四大护法三十六个分堂堂主带着高手攻打万剑堂山门,却被师父一剑破之。自此之后,月影堂一蹶不振。而我师父也没有什么趁机称霸江湖的心思,所以月影堂倒下去之后江湖纷争并起。”
“结果,月影堂成了倒霉的第一个。高手大部分都折了,曾经的庞然大物只剩下虚名,所以不少江湖门派联合起来讨伐月影堂,历数月影堂在江湖上犯下的累累罪行。诸多门派围攻月影堂山河庄,月影堂竟是被生生灭了。不过那些围攻山河庄的江湖门派也损失惨重,月影堂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杀了不少人。”
项青牛道:“当时也是因为前朝大郑国已经糜烂,朝廷对江湖无法控制,所以局面格外的乱。月影堂倒下之后,不少人开始打那个什么天下第一的心思,却又不敢真的去挑战我师父。就在这个时候,有些宗门想到了一个办法,他们把被誉为东疆第一高手的人请到中原,假意说要尊他为江湖领袖,让他去挑战我师父。”
方解笑了笑:“结果可想而知。”
“对”
项青牛道:“就在那年召开的江湖大会上,我师父被请去给各方势力说和,这是好事,我师父也没有拒绝,谁想到到了那什么江湖大会上我师父才发现,原来那些人是故意弄一个场面出来,召集江湖上的宗门领袖来见证一下那东疆第一高手和师父的决战。他们要看的,是两败俱伤的场面。”
“打架这种事,我师父从来是不怕的。那一战,东疆第一高手被我师父击败,那人不甘而去。也就是那天,我师父在江湖大会上品评天下武学。再后来,那个东疆第一高手因为不服气,带着大批的东疆修行者入关,接连灭了当初邀请他来中原的好几个宗门。那些人打不过他,只好又去求我师父。”
“我师父再一次击败了那个东疆第一高手,并且废了他的修为。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谁知道,中原各宗门却联合起来,反攻杀入东疆,那一战……格外的惨烈啊。东疆所有的宗门几乎都被摧毁,一直到现在都没缓过来。我推测着,那个蓬莱宗的开派祖师,正是为了避开那乱战,才跑去蓬莱岛上静修的。”
“想想看……”
项青牛顿了一下后说道:“数百宗门联手杀入东疆,将东疆修行者几乎赶尽杀绝,那场面一定惨烈到让人不忍去看吧。”
方解心里也有些感触,或是因为听的太过入神了,或是因为思虑的太多,精神竟是有些恍惚,也不知道怎么了眼前的大将水波忽然变得一片苍茫起来,白乎乎的全都成了雾气。特别的浓,而雾气中竟是有一种血腥味逐渐散发出来。
卷着血腥味的风逐渐将雾气吹开,方解似乎看到了数不清的人朝着这边冲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坚毅不屈。这些人擦着方解的小船过去,朝着东边大步向前。他们身上带着血带着伤,衣衫褴褛,看起来有些凄凉却格外的豪迈。而在他们对面,似乎有一大片黑影看都看不清楚。
他们踩着血往前冲,一个个不知道因为什么倒了下去,后面的人随即递补上去继续向前。各种各样的修为之力不停的施展出来,天地元气混乱的好像火山爆发一样。前面的人不断的死去,后面的人不断向前。
这场面,让方解的心都几乎停住跳动。
一个修行者冲在最前面,忽然一团红光闪过,他咬着牙挡在身后同伴前面,怀里抱着一块发红的东西,然后那东西炸开,这个修行者被炸的支离破碎。后面的同伴低头看了看地上残缺不全的尸体,抹去脸上的血,呐喊着继续向前。
方解看到了各种颜色的旗帜,那是各宗门的旗号,有的宗门以日月为标志,有的以动物为标志,有的以刀剑为标志,各种各样,举着旗子的人汇合在一起,旗子后面跟着的人群则汇聚成一片大海。
颜色不一样,穿着不一样,修行的功法不一样,但他们的面容都一样……坚毅!
方解的身子忍不住摇晃了一下,被自己恍惚中看到的东西吓住了,是真的吓住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那幻觉随即消失不见。江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那雾气没有那人群,没有血腥味。
“怎么了?”
见他有些发愣,项青牛问了一句。
“没事,听的太入神了吧。”
方解笑了笑,没发现自己脸上已经变了颜色。
他不敢确定自己幻觉中看到了什么,也许真的只是项青牛那故事的缘故,让他看到了二百多年前那一场江湖战争?可是,方解却又很清楚那绝不是二百年前的战争,如果是江湖内的厮杀,那么怎么可能每个人的表情都一样?江湖纷争太多太多,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悍不畏死前赴后继!
方解忽然想起来,自己离开长安去雍州的时候过芒砀山在开山台上恍惚看到的那画面,数不清的黑甲军队在官道上如长龙一样向北开进,而在那巨大的辇车上,那金甲将军如此的高大。
方解心里一阵恍惚,他侧头看了看,这次没有芒砀山,没有开山台。
他闭上眼,回忆那天自己的幻觉。脑海里,那黑压压的军队依然那么清晰。那辆巨大的辇车上,身穿金甲的将军忽然回头看向他,那在面甲后面的眼睛直直的看着方解。方解甚至能清晰的知道,那金甲将军对他笑了笑。明明金甲将军的脸挡在面甲后面,为什么他的笑意方解都能看到?
方解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猛的睁开眼不再去想。
那眼睛
如此熟悉
这些画面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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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六章超乎想象的聪明
方解和项青牛追上大船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骤然回想起来这一趟东疆之行,似乎只是帮北辽人除掉了一个完颜康,然后将洋人的事告诉了沐广陵。看起来这两件事似乎都没有引起什么大波澜,可事实上,真正的意义在于后面。
没有了西征,北辽族就能安安稳稳的生活一阵子。这个部族的发展在以后会有什么样的意义,或许谁也说不清楚。就连方解都忍不住在想,因为完颜云殊的关系,自己去帮了北辽人到底是对还是错。
如果错了的话,那么这错误将来会引起多大的灾难?
至于沐广陵,方解忽然发现自己对那个男人离开前说的话深信不疑。他相信沐广陵不会离开东疆了,相信一旦洋人入侵,那第一个带兵杀过去的一定是沐广陵。
想到这里,方解就有些忧虑。不只是忧虑北辽人的事,也忧虑如果奥普鲁帝国是有备而来的话,沐广陵能不能挡住?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绝不会打一场头脑一热毫无准备的战争。
黑旗军远在西南,到时候就算想施以援手,只怕沿途所过之处的各方势力也不会答应,谁也不会放心让方解这样的一方诸侯领兵过境。
“在想什么?”
项青牛拎着一壶酒一只从岸上买来的烧鸡找到方解,在方解对面坐下来之后熟练的把鸡腿撕下来递给方解,然后把鸡屁股撕下来开始啃:“从和沐广陵见面之后就见你愁眉不展的,好像事情一点儿都没解决。”
“在想北辽人的适应力。”
方解啃了一口鸡腿一边咀嚼一边说道:“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民族的适应力会这么强,从十万大山搬过来之后我以为他们会渡过很长一个时期的艰难,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挫折。但,因为沐广陵的野心所以给予了他们最大化的帮助,而我又帮助他们除去了潜在的内部危机,对于北辽人来说,只要东疆的战乱不波及到他们,这个民族的发展就会好些雨后的春笋一样眼看着往高处长……”
项青牛才不会考虑这么多东西,他有些纳闷:“这不是好事吗?”
“不是”
方解摇了摇头:“对于北辽人来说是好事,但对于汉人来说也许不是。”
他知道项青牛不懂,也不想解释。
北辽族就好像是动物界里的外来物种一样,极快的适应了新的生存环境,那么接下来就是蓬勃的发展期,然后呢?
希望……
方解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民族的野心不会那么快就发展起来。现在大隋乱着,如果几年之内都不能解决这乱世,而东疆又因为和洋人开战沐府的实力大大降低,那么北辽人会不会趁势而起?
方解回忆了一下完颜重德的眼睛,回忆了一下完颜勇的眼睛。
他觉得后背上有些发凉。
“人想的太多肯定会累,我记得师父曾经说过,一个人能比别人看得远是本事,但如果只顾着往远处看,那么就再也没有了自在。因为看得远可能会得到很多东西,但同样是因为看得远也会失去很多东西。比如……眼下的平和。”
项青牛耸了耸肩膀:“这是老爷子的原话,我没考虑过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意思。这些本就不是我习惯去想的东西,我这辈子自以为看到最远所做的最大的一个决定就是把清乐山一气观交给了卓先生,然后跟在你屁股后面好像黑帮小弟一样屁颠屁颠的。”
“话说……是不是该开些工钱了?”
项青牛问。
方解笑了笑:“都说了回头帮你物色一个漂亮媳妇儿,珠圆玉润的那种,和你般配。将来如果生一个大胖小子,我就做他干爹。”
“嘿嘿”
项青牛笑着说道:“珠圆玉润……这词儿真好。一听到这词儿我就想到了圆嘟嘟的小脸带着婴儿肥的下巴,还有鼓囊囊的胸脯圆翘翘的屁股。”
“滚一边发春去。”
方解白了他一眼:“男人发骚,真吓人!”
项青牛抹了一把嘴角上的哈喇子:“方解,这天下乱世还要多久才能结束?如果洋人真的打过来的话,那会不会反而会让这乱世快点结束?我突然想到,中原天下汉人之间已经没有一个人或者一件事促使人们重新团结了,没准外敌的入侵会是一个契机。”
“希望吧。”
方解又想到了自己幻觉中看到的画面,那画面太震撼人心。
“回去之后干什么?”
项青牛问。
“回去之后?”
方解想到黑旗军的处境,似乎真的没有必要急着往外走。可是如果真的不急的话,他怕东疆的事态超出想象。按照发展的角度来看,黑旗军现在需要一个沉淀期。他吞并整个西南的时间太快了些,包括南燕在内的这一大片地方还没有彻底消化好。要想发展,有时候不是往外扩张的越快越好,在有些时候反而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沉淀一下。
大理城那边的很多事才刚刚开头,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梳理。比如铁矿要重新派人监管开掘,火器工坊才开始建造。而南燕船厂也只是勉强把工匠招募齐,想要开始造船也不是一两天的事。
不说大理那边,就说新到手的那三道江山。独孤文秀调派的官员和分拨过去镇服地方的武将才刚刚到位,没有一段日子想要让地方太平下来也极难。即便是到了这会,不杀一些人也踏实不了。
就算是朱雀山大营那边,也不是所有事都已经顺理过来。刚刚得了罗屠的水师,战船改造的事没有一段日子根本不可能成功。火器工坊那边安德鲁在重新铸造模具,新式火炮没有一年也出不来。
时间
方解需要的就是时间。
这一段日子内,最好什么都不做。
方解长长的舒了口气:“回去之后什么都不做,就等着有人来打我好了。如果没人打,我给士兵们一年的时间养养精神。如果没有一年的时间,最少我也要争取半年。没人来打我最好,有人来打我,不寂寞。”
……
……
大船这次逆流而上,回去的速度显然比来时要慢了些,不过来的时候人人心里都有些担忧,而回去的时候,心情要放松下来不少。女人们习惯了聚在一起,凭栏靠在窗子上,指点沿岸美景如画。
而方解他们则总是会盘膝坐在船头,也不知道议论些什么。
至少一个月的时间都这样渡过,没有任何精彩的事可以让人记住。
西归之后的第二个月,大船已经快要驶出江南地段了。在过了不了几天就能看到三江交汇处的壮阔,然后顺流南下就是信阳城,从信阳城上岸往朱雀山大营赶路的话,最快也还需要至少二十几天。
到了这段水路之后,方解所在大船上每日收到的消息骤然多了起来。
“扑虎似乎日子过的不怎么好。”
方解将手里的密信烧了,看向江北:“金世雄的人马这几个月来根本就没有停下来,尤其是最近半个月,似乎发了疯似的根本不考虑人马的伤亡,只顾着往江边杀。我估摸着是金世铎那边出了什么事,金世雄急了。”
已经和众人汇合的吴一道点了点头:“杨坚灭了通古书院之后,在江南有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继续进攻。这一个月也是罗屠和金世铎喘息的机会,现在杨坚重新开始进攻,罗屠和金世铎一定是吃不消了。现在要想抵挡住杨坚,只能将罗屠金家兄弟的兵马汇合在一起,然后联手和杨坚决战。”
“料来是如此。”
“真想帮着骑牛那个小子去打一架。”
项青牛摇头叹了口气:“那小子虽然看着是真丑,可性子里那份淳朴善良还没丢,是个可以交的朋友。如果出于朋友的角度,我现在就想过去和他联手狠狠揍金世雄一顿。可是站在敌人的角度,他和金世雄杀的越是惨烈难解难分越有利。”
“我总觉得,骑牛那小子会有什么不一样的选择。”
项青牛看向江北:“他似乎心已经不在这个战场上。”
吴一道想了想说道:“道尊这话其实说到了最根本的地方,现在主公还是尽量什么事都不要去参与。让杨坚和罗屠他们厮杀去吧,让高开泰王一渠去攻打长安吧,现在西南各地都需要世间休养生息。队伍需要重新整编,战船需要改造,工坊需要筹建,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方解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忽然站起来,看了江北一眼:“胖子,上次骑牛那小子跑过来在咱们船上白吃白喝,咱们这次去他大营里讨酒喝?”
“好啊!”
项青牛立刻站起来附和:“吃他的喝他的拿他的!”
吴一道张了张嘴被方解阻止:“侯爷,回到西南之后只怕琐事就会缠着我一天到晚都分不开身,这次就由着我任性一次吧。我只是去见见老朋友,总觉得在成为敌人之前,应该和他再喝一回酒。”
说完,他脚下一点从大船上掠了出去。
项青牛大袖飘飘,跟在他身后跳下大船。
吴一道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枭雄……不过,这性子倒是真让人喜欢啊。”
……
……
武当山
三清观
张易阳看了一眼坐在面前的白衣男子,忍不住有些郁闷的摇了摇头:“走了就走了,干嘛这么急着又回来?难道你不知道,你这样的人出现在我面前一次,我心里就会不舒服一次?”
白衣男子笑了笑:“我舒服就好,管你做什么。”
张易阳无语,忽然心里一动,转头往山下看:“你把萧一九也找来,到底要干嘛?”
白衣男子慢慢的抿着茶微笑道:“这世间能和我坐下来聊聊的人已经不多,天降大乱,趁着大乱来之前,找你们两个闲聊。”
“闲聊?”
张易阳叹了口气:“你猜我信吗?”
白衣男子看向东方,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最近去了一趟东疆,看到了一些事,忽然察觉到上次跟你提过的修行者的末日,或许要提前来了。我本以为是某些事的发展将修行者逼入死角,而现在看来,还是因为战争。”
“什么事?!”
张易阳脸色一变。
“无解的一件事。”
白衣男子有些失神:“从大海另一侧来的人,带着火器,而且使用了一种能击杀修行者的东西,不得不说,那些金发碧眼的人嘴里所说的什么科技发展,真的已经威胁到了修行者。”
“到底是什么?”
张易阳急切的问道:“我见过火器的威力,火枪的威力不足以威胁到八品以上的修行者,火炮的威力,只要不是打中了,九品的修行者也无需太过担心。至于通明境以上的修行者,火器似乎根本就威胁不到。”
“他们很聪明。”
白衣男子缓缓摇头:“超乎想象的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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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七章保重
方解和项青牛这样两个人,无论在路上走的多么低调都会引来旁人侧目观看。一个丰神俊朗,一个胖的可亲。有的人胖起来之后就会显得丑陋,项青牛属于那种胖的圆润可爱,那身黑色的道袍穿在他身上,整个人瞧着就是一个卡通人物似的。
不过,此时的道路上已经没有了多少行人,金世雄的军队连绵不尽的攻击,让方圆几百里的百姓能搬走的几乎全都逃难去了。方解还记得从西北来长安的路上,尤其是到了江北诸道之后,治安好的简直像是传说中的乐园一样。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甚至在城市村镇里看不到一个乞丐。
但是现在,战争的破坏力已经彻底彰显出来,曾经的繁华早已经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是满目疮痍。
路上遇到了不少哨卡,方解和项青牛都悄悄避开。他们不想闹出什么冲突,虽然那些士兵想要拦住他们根本就不可能。
项青牛的军队大营就在江北几十里的地方,因为人数上的劣势,朝廷人马的防区不断的被压缩。金世雄的叛军就好像一群到了穷途末路的野兽,早已经忘记了来之前定下的不劫掠不杀百姓的军律,后勤补给跟不上,只能靠抢。所以即便是在偶尔没有战事的时候,军队也会放出去烧杀抢掠。
就好像他们残杀掠夺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乡亲。
曾经有人说过金钱是改变一个人最快的东西,可是在战争面前,金钱的威力显得那么渺小。战争才是把一个普通人变成野兽的最快手段,当刀子举起来的那一刻就忘记了人性。而当刀子举起的次数多了之后,那些手持屠刀的人其实已经麻木。
他们在家的时候欢乐的来渊或许是因为家人的团聚,或许是因为父母的慈爱,但此时,他们的欢乐全部来源于掠夺和杀戮。
扭曲的人性。
“真快啊……”
项青牛看着路上所经过的那些已经烧成了残垣断壁的村落,眼神里都是惊惧:“离开长安城的时候,虽然看到了天佑皇帝在长安城里扬起来的屠刀,可最起码还没有涉及到百姓,所过之处还是一片安详……现在,只剩下一片焦土了。”
看到这一幕一幕,本来寻友小聚的那种期待都变得淡了下来。
“这是必然发生的事。”
方解看到的惨烈远比项青牛要多,不管是在西北还是在西南,方解才是战场上直面死亡的人,而在没有特别需要帮忙的时候,项青牛他们一直在后方休息。方解有一次谈话的时候说厮杀之后的第二天鼻子里呼吸还是血的味道,项青牛一直没体会过。
方解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冒出来的那一层嫩绿:“战争对于百姓,就好像寒冬对于野草,一场寒冬过后,似乎寸草不生。而春暖之际,草还会从化开的泥土里钻出来。人也一样,会好起来的。”
江北的气候比起东疆来说,春天来的稍稍迟一些。方解他们从东疆返回的时候小草已经露头,经过一个多月的跋涉,江北的小草也才露出头。
两个人看到远处一片连绵不尽的营地的时候,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了。只要一靠近大营,瞭望手立刻就会发现,到时候迎接他们的可不一定是那个骑老黄牛的黑小子,而是一片箭雨和上千人马。
他们不惧怕这个,但怕麻烦。
“今晚再进去找他?”
项青牛问。
方解找了个比较干净的地方坐下来,看了看远处的大营:“你把天地元气搅乱一些,那家伙没准就能感知到。”
“为什么不是你?”
项青牛问。
方解舒舒服服的往草地上躺下去:“因为我懒。”
项青牛白了他一眼,施展大周天的手法从百米外擒来一只兔子,嘿嘿笑着说道:“一会儿烤熟了不给你吃。”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扑虎已经活了那么大的年纪,按照道理,他的修为到底有多强?我忽然想到那天在雍州,张易阳来杀扑虎的时候,咱们是不是多此一举了?那家伙会不会故意藏了修为,就算没有咱们帮忙只怕张易阳想要杀他也未必那么容易吧。”
方解笑了笑:“不管他是不是藏了修为,那天咱们出手都值得。最起码有了一个路过某地忽然想起来有一个想见又可以相见的朋友,这不是挺好?”
“路过某地忽然想起来有一个想见又可以相见的朋友?”
项青牛重复了一遍,觉得这话特别好。
“如果能走到任何地方,都有一个想见又可以相见的朋友就好了。”
他看着手里那只野兔,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一直没有动手。方解看了他一眼问:“怎么?有感而发之后忽然生出了几分善念,不想吃这兔子了?”
“呸”
项青牛呸了一声:“只是……这兔子怎么收拾?道爷我虽然不是吃素的,可真没自己动手收拾过野物。”
方解坐起来,看了项青牛一眼:“原来你才是真的懒。”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大营那边急速掠过来几条身影,为首的是……一头老黄牛。这老黄牛奔跑起来速度竟然比后面那几个高手还要快些,看它那肥硕笨拙再加上老迈的样子,谁又能想到这牛已经活了二百岁?
“咦?”
骑在老黄牛北上的黑小子看到那两个人的时候眼神一亮,从老黄牛背上跳下来,摆了摆手吩咐跟过来的人回去:“没事没事,你们都先回去,是我的朋友。”
他看向方解和项青牛,嘿嘿笑了笑:“到老子的地盘上抓兔子,经过老子允许了吗?你们他娘的难道不知道这地方是我罩着的?在我这这么放肆这是不给我面子啊!”
“这位爷,怎么赔偿您?”
方解指了指项青牛:“让这胖子以身相许行不?”
扑虎啐了一口:“滚蛋……”
……
……
扑虎的目光不时落在不远处在地上啃鲜嫩小草吃的老黄牛,眼神里都是温柔。方解和项青牛都看得出来,这头老黄牛在扑虎心中的地位有多重。在那样漆黑寂寞的环境中,只有它一直陪着扑虎。而正是因为这个,扑虎不惜耗费了半数的修为来为老黄牛虚名。
“最近这家伙越来越像头牛了。”
扑虎笑的时候,眼神里有些伤感一闪即逝。虽然很快,但方解还是敏锐的捕捉到。所以方解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老黄牛,心里一紧,忽然明白了什么。
“自从这老畜生开始吃肉之后,它就没再吃过草。可是从初春开始,它居然不爱吃肉了,不管多鲜嫩的肉它都不会闻一闻,而且表现的格外厌恶……倒是越发的回归了本性,每天都会在地上啃那小草,津津有味。”
扑虎往嘴里倒了一口酒,眼神有些迷离。
方解想安慰什么,可是话却说不出口。
“它或是吃肉腻了吧?”
项青牛就算再笨,也猜到扑虎话里什么意思了。也许对于普通农夫来说,一头牛代表着来年的好收成。对于屠夫来说,一头牛代表着能卖多少银子,可对于扑虎来说,这头牛的意义实在不一样。
它是朋友。
扑虎对项青牛的劝慰谢意的笑了笑:“该来的总是会来的……正因为如此,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看着啃草的老黄牛道:“当初我费尽心思想让它多活些日子,不惜以半数修为灌注在它体内,它那时候能扛住已经是奇迹,后来性子大变开始吃肉多半也是我那内劲造成的改变,我当初本来对这改变很高兴,看着牛吃肉总会觉得开心。但,牛终究是牛,它早晚还是会回到牛的本性,然后以牛的姿态死去。”
“人又何尝不是一样?就算费尽心机想要做些什么,看起来也已经成功,可到了最后还不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方解知道他说的是谁,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人和人追求的不一样,有的人要的是结果,有的人喜欢的是过程。”
扑虎笑了笑:“这老畜生,也不知道会不会怨恨我,拖着他一块苟延残喘。它本早就该死了的,吃了那么久的肉也不知道到底是爱吃还是不得不吃。如果是不得不吃,倒是我让它多痛苦了那么多年。”
两个人的对话,似乎毫无关系。
项青牛翻烤着那只野兔,似乎是想确认什么,举起来朝着老黄牛晃动了一下,老黄牛回头望了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鄙夷似的冷哼。那意思好像是在讥讽项青牛……那个傻-逼,居然拿肉诱惑一头牛!
项青牛尴尬的笑了笑,然后又突然止住笑,脸色落寞:“它……好像已经忘了,自己曾经吃过肉的事。”
扑虎招了招手,老黄牛随即慢悠悠的走过来,贴着扑虎的身子趴下。扑虎抚摸着它的脖子有些发苦的笑着:“它忘记了曾经吃肉,是因为它已经老到谁也阻止不了死亡了。不过还好,它终究没有忘了我。”
“最近……它总是让我多骑一会儿,如果我军务繁忙忘了去看它,它就自己走到大帐外面叫我,然后蹭我的腿,那意思是想驮着我再出去跑一圈……我知道它自己也已经预感到日子快到了,它也是舍不得。”
眼泪顺着扑虎的脸往下淌,有些浑浊。
“这个家伙……”
他抚摸着老黄牛的手有些僵硬,但动作还是那么轻柔。
方解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项青牛忘记了继续翻烤野兔,一边已经烧的发黑。
“我曾经想,再给它灌注一些修为……”
扑虎看了方解一眼:“这会不会是有些自私?看起来它还好,但我不知道它现在是不是已经在承受着什么痛苦,如果是,我为它续命,它的痛苦就更重。”
方解想说由它去吧,可发现这话有些残忍。
“我已经想好了。”
扑虎抹了抹眼泪:“本来还有些遗憾,若是我带着它离开的话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就来了。这挺好……军务上的事我不想再管了,天下的事我也不想搀和,老黄是我从皇陵外面偷来的,它死之前我带它回去。然后我就回古墓里,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我这次出古墓,最大的收获是……有朋友了。”
扑虎站起来,老黄牛也随即站起来,用身子蹭他的腿。
扑虎翻身上去,拍了拍老黄牛的屁股:“你们的事若是都干完了,天下不再有纷争的时候可以去古墓看看我,如果我还没死,再陪你们喝酒。”
他骑着老黄牛嗷嗷的吼了几嗓子,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方解和项青牛对视了一眼,看着那一人一牛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保重”
项青牛遥遥抱了抱拳。
“恭喜”
方解说了这样两个字,连项青牛都没明白有什么可恭喜的。
“人家老朋友要死了,你说恭喜?”
项青牛瞪着方解质问。
“他们两个都解脱了。”
方解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牛回到了牛的生活,是解脱。人回到了古墓里,何尝不是一种解脱?扑虎被杨坚拉着重回人世间,只怕没有一天是开心的。他做了太多不想做的事,表面上看起来和杨坚那么合拍,兄弟情义深厚。其实未尝不是如那老黄牛一样,看起来它吃肉吃的香甜,别人又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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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章发展也是硬道理
这次东疆之行虽然没有耽搁,但还是超出了方解的预计时间,来回几个月,留守大营的人心里的焦急等待可想而知。幸好有骁骑校这样效率很高的谍报组织,隔不了多久方解的行程都会传回大营,家里的人才能安心一些。
说起来,方解这样的领袖确实很少见。任何一个在创业初期的领导者,都不会轻易的冒险去敌人的地盘做看起来并不是很重要的事,一旦出什么意外的话,那么之前的奋斗也就烟消云散。
有时候方解是一个理性的很可怕的人,有时候他是一个感性的很难理解的人。如果换做黑旗军是别人辛苦打拼出来的基业,或许绝不会为了完颜重德的事而赶去东疆,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这都不是一件称得上智慧的事。但方解就是这样做了,这和理性似乎没有一点关系。
回到大营之后,留守大营的人全都松了口气。
独孤文秀带着黑旗军的将领们出大营几十里迎接方解回来,各营将领,地方文官,看到方解安然无恙的时候,脸上终于轻松下来。
白狮子浑沌离开方解几个月,一直有些不适应,见到方解的时候它立刻冲上去,用那颗硕大的脑袋摸索着方解的身子。从嘴里发出来的声音透着一股责备埋怨的意思,就好像在说为什么离开这么久?
方解抚摸着白狮子的头,笑着和众人打了招呼。
“家里没有什么事吧?”
方解一边走一边问。
独孤文秀连忙回答:“回主公,家里一切安好。这个月来属下分派下去的地方官员也已经全部就职,地方上倒是还太平。南边那三道有些小乱子,但因为主公之前就留下了军队镇服,所以倒是很快就被清理。”
“大理城那边的事,魏西亭也处理的极好。按照主公的意思,原来南燕的地方重新化为一道,名为云南道。魏西亭就任云南道总督之后,所有事都按照主公制定下的规矩来,安抚百姓,治理地方。散金候安排了货通天下行的人手专门负责工坊建造的事,现在大理城的工坊已经出具规模。南燕的船厂本来已经多年没有再造战船,恢复起来需要点时间,不过工匠都已经招募齐全,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开始造船了。”
“铁矿那边,将军秦远亲自分派了一支人马过去镇守,说到这,还有个好消息,云南道的铁矿质量比起西北金世雄手里那做铁矿还要好些,现在已经开始恢复开掘。”
“陈搬山他们向南进攻的可还顺利?”
方解问。
“还顺利。”
独孤文秀回答道:“有朱持检的帮助,陈将军他们向南进军的速度很快。只是主公才离开没多久,云南道送来消息说陈搬山因为水土不服病了,属下来不及请示主公,所以和诸位将军商议之后,由陈定南将军急赴云南道接替陈搬山将军。”
“嗯,这件事骁骑校已经用千里加急送到我手里了,你做的不错。”
方解点了点头说道。
“陈定南将军就是主公的一员福将啊。”
独孤文秀忍不住赞叹了一声:“到了云南道之后,陈定南立刻接替陈搬山主持军务,半个月之内连克三城,南燕的残部连战连败。昨天收到战报,陈定南已经带兵攻打到云南道最南边了,估摸着用不了一个月,云南道全境就会清理干净。”
“看来回头要好好给他个嘉奖了。”
方解笑了笑道:“刚跟着我的时候,陈定南还是个容易激动的少年,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陈搬山怎么样?病好点了吗?”
“已经好了不少,他现在留在大理城,协助魏西亭处理地方上的事。陈定南打的太快,所以难免身后会留下什么遗患,陈搬山性子稳妥谨慎,他留下善后,两个人配合倒是天衣无缝。”
独孤文秀笑着说道:“云南道那边基本肃清了南燕余孽之后,魏西亭派人来和我商议,他打算将云南道的百姓迁移一部分到平商道,平商道是鱼米之乡,但是现在百姓数量太少了,田地荒芜的太多,而南燕人大部分都居住在那些大城里,耕地也不够分发的,所以魏西亭打算迁移一部分人。属下觉着这是有利于南边稳固的好事,所以允了。”
“嗯”
方解点了点头:“不但要从云南道迁移百姓过去,还要从雍北道,南徽道迁移百姓过去,尤其是要从这两道那些世家人控制的百姓中强行把百姓迁移走,他们要是不敢因此而闹事,那就最好,若是因此而闹事了,那则更好。借着他们闹事的由头,杀一批人才会让地方上更安静。”
“属下回头就派人去安排。”
独孤文秀垂首说道。
方解翻身上了白狮子,笑了笑说道:“其他事等回去再说,让你们这么多人陪着我走也不像话。”
……
……
“主公的军令送回来之后,属下就和诸位将军商议了一下。”
崔中振抱拳说道:“信阳城一线是防御的重中之重,江南那边,如果朝廷人马,金家两兄弟和罗屠三方决战的话,一定会有溃兵往西南这边逃过来。所以属下连夜调派人马往信阳城布防,夏侯百川将军已经出发,因为怕耽误了正事,所以没有等主公。夏侯将军带兵六万在十天之前离开的大营,走的是安县那条路,因为最近查到有些愚民信奉邪教,在地方上传播,所以夏侯将军带兵走安县那边顺路剿灭。”
方解嗯了一声:“逢乱世必出邪教,这样的人愚弄百姓,收敛钱财,做不出一点好事来。独孤,你回头通令地方官府,一旦查出来有邪教存在,不要心慈手软。劝告是不会让百姓们回头的,只有让人见了血才知道怕。”
“我领兵征战也好,治理地方也好……”
方解缓缓道:“凡事皆以百姓为第一,但不能因为百姓是第一位的人就没了规矩失了约束。让百姓们知道黑旗军是真的为他们好,也要让百姓们知道有些事是错的。”
独孤文秀道:“属下明白。”
方解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后说道:“我离开这段日子,心里最惦念的三件事。第一,是云南道那边的地方治理,魏西亭做事很好,没有出什么纰漏。至于战事也还顺利,用不了多久南燕的余孽就会清理干净。第二件事,是铁矿的开掘和工坊的建造,黄阳道这边的工坊虽然已经建造齐备,但因为铁矿的缘故所以一直没能全力的打造兵器。云南道那边,条件更好些,侯爷……回头你多安排人手,工坊那边的事我就交给你了。”
吴一道连忙垂首:“主公放心,属下必全力以赴。”
方解点了点头:“第一件事有魏西亭操持,第二件事交给散金候操持,我都放心。第三件事便是水师……”
方解将视线看向前阵子带水师投靠过来的将军郑秋和黑旗军水师将军段争。
“这件事,进度如何?”
郑秋看了段争一眼,段争对他颔首示意,郑秋感谢的笑了笑,段争的谦让让他心里颇为感动。
“回主公,朱雀山大营水寨的船厂,规模太小,造不出来大船。即便是改装黄龙战船也颇为艰难,几个月来,属下和段争将军几乎日日去船厂那边盯着,但进度算不上快,因为工匠没有改装战船的经验,还要实验火炮安装之后对战船的影响,所以到现在为止,只有一艘黄龙战船上安装好了火炮,正在湖中每日航行检测,如果确定对战船没有什么不利影响的话,接下来的进度就会快很多了。”
段争站起来补充道:“改装战船,不仅仅是把火炮按上去。需要实验安装火炮之后,战船行驶会不会有问题。这段日子以来,属下和郑将军乘坐那艘改装好的黄龙战船一直在湖中行驶,前天离开了玄武湖,进入黄牛河,好消息是对战船没有什么影响。不过,火炮开炮的时候后座的力度很大,战船会倾斜,所以船厂那边的人还在想办法解决。”
他看了看方解说道:“火炮击发一次,战船会晃动,如果连续激发,战船会不会因为船体太轻而晃动太过剧烈,这些事都需要继续试验才能得出结论。不过,安德鲁说,还是应该加重战船,或者,把战船的船楼全部拆掉。咱们大隋的战船,上面太重,安德鲁说正因为这样,所以再大的船也出不了海。因为上面太高太重,河道上的风浪还可以扛住,但是一旦出海,海上的风浪不是河浪可以相比的。所以,新造的战船,应该有很大的改动。”
这些事,不是方解了解的范围,所以他点了点头道:“不能懈怠也不能操之过急,你们两个商议着办,黑旗军的发展,将来全在水师身上。没有水师,咱们就走不出西南,就控制不了水路。你们可以想象,如果咱们的水师能够在大江大河上横行无忌,那么仗还没打就已经赢了一大半。”
方解道:“我离开大营之前就在考虑一件事,这几个月又想了想,觉得可行。”
他笑了笑道:“待第一艘战船改装成功之后,我可是要把你们两个分开了。段争,云南道那边的船厂已经可以开工了,新的战船必须符合安装火炮的需要,将来造的大船,也必须能出海航行。所以这边的事一结束,你就要立刻带着一批工匠赶去云南道。南边水师的事,我就交给你了。再告诉你个好消息,这次从东疆回来,我让散金候带回来一批懂得造海船的工匠,回头都交给你。”
“郑秋,朱雀山大营这边的水师,我交给你。”
两个人连忙站起来,抱拳异口同声道:“属下遵命!”
吴一道忍不住微微点头,知道方解这样做的深意可不仅仅是为了两边同时开工全力打造水师。段争是最早跟着方解的水师将领,方解对他很信任。但郑秋虽然才来没多久,可带来了一支强大的舰队。所以水师之中,到底是让段争为尊还是让郑秋为尊,即便两个人表面上没有任何不和,可他们两个手下的兵只怕也会私下议论。不管是让段争最水师大将军,还是让郑秋做大将军,都会有人不服。
方解把他们两个人分开,打造两支水师,将来在战场上看谁的军功高,谁就是水师的一把手,这样就不会有什么冲突了。
“今天就这样吧。”
方解起身,抱了抱拳:“我还要多谢诸位,没有诸位相助,我寸步难行。”
“属下等愿为主公肝脑涂地!”
众人连忙起身抱拳。
“明日我去屯田那边看看,你们也各自回去休息吧。”
方解笑着说道:“也许用不了多久,大军就要开拔。”
他看了独孤文秀和崔中振一眼:“独孤,中振,你们两个随我到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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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一章安县不安
方解亲自动手泡茶,然后给独孤文秀和崔中振每人倒了一杯,两个人连忙起来,欠着身子接过茶杯。见他们两个这样恭谦,方解张了张嘴想说不要这样拘束就好像朋友那样自在,可是他却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恍然间醒悟,和独孤文秀,崔中振,已经再也不能如朋友那样相处了。
且不说独孤文秀,崔中振是方解离开樊固之后认识的第二个朋友,第一个就是项青牛。因为身份的关系,还在江湖中的项青牛和方解相处依然很随意,但是把名字从崔略商改为崔中振之后,崔中振就再也没办法和方解回到原来那样的关系了。
方解不会因为这样的发现而伤感什么,那是矫情。
只是有些感慨。
“找你们两个来,是有些事还需要咱们私底下议一议,咱们议论出个章程之后再对下面人说。”
方解坐下来,想了想后说道:“第一件事,还是江南。夏侯带兵去信阳一线布防,我信得过。不过还是不够稳妥,身在这个位置,我考虑的事情就不得不多起来。哪怕是很渺茫的事,我也要考虑到。”
“假设,如果是金家那两兄弟败了,他们会逃向哪儿?”
方解问。
崔中振想了想回答:“如果是金家那两兄弟败了的话,应该第一选择是逃往长江以北。毕竟金世雄和高开泰王一渠还是盟友关系,高开泰王一渠手里的人马也未必能攻破长安,他们也愿意接手金家兄弟的败兵。第二个选择,金家兄弟会再回西北,辗转避开战场去西北休养生息,虽然西北疲敝,但金世雄经营了好几年,算是他的地盘。”
“然后……也不会是进攻西南,金家兄弟没有那个把握能打赢黑旗军。第三个选择,就是继续往东逃,西边有襄州,樊州,固州这些大城可以暂时做根基之地。金家在江南还是能找到一些帮手的,也可能去江都,不过守着江都的赵家未必会打开门放他们进来。如果金家兄弟胆子再大一些,可以长途跋涉去青州。”
崔中振道:“主公之前说过,那个奥普鲁帝国的皇帝莱曼试图对东疆动兵,如果沐府和奥普鲁帝国的军队交战的话,沐府就无暇顾及青州了。青州是东疆最东南,沐府的兵力覆盖不到。金家兄弟可以往那边跑,然后占据青州休养生息。”
独孤文秀点了点头:“军武上的事,属下不太懂,不过崔将军分析的很有道理,料来不会有什么差错。”
“好”
方解在纸上写上金世铎金世雄两个人的名字,然后写上他们两兄弟有可能逃亡的路线:“现在基本上可以排除这两兄弟敢对西南动念头,再说其他人。”
“胜屠?”
独孤文秀道:“这个人从现在来看,已经多半是疯了。当初跟着罗耀的时候,他叫罗小屠,看名字就知道他想做罗耀第二,罗耀就是他的目标。后来罗耀死了,雍军尽归他手,他改名为罗屠。意思很明显,他觉得自己已经是能和罗耀相提并论的人物。再之后,他在通古书院修行,不知道怎么就修为大增,然后他把名字里的罗字去掉。”
独孤文秀看了方解一眼:“有这样的举动,其实还是不难分析出来,罗屠的性格就是那种偏激自大狂傲之人,他以为自己已经超越了罗耀,所以自己的人生里已经不必再和罗耀有什么牵扯,于是去掉了罗字,只剩下一个屠。”
“前阵子他在柳州称帝,建国大胜,然后把国号和他的名字连在一起,改名为胜屠,还说什么自他之后,子孙后代皆以胜屠为姓。这份狂傲自大已经没了边,到了这会儿,他的偏执已经逼疯了他。他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什么理智可言……所以……”
崔中振接着说道:“所以,如果是胜屠战败了的话,那么他就有可能进攻西南?”
“不一定……”
独孤文秀摇了摇头:“他若败了,谁也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因为他已经是疯子。”
方解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上胜屠这两个字,然后打了个问号。
“胜屠先不说,咱们说说朝廷人马。”
独孤文秀道:“朝廷人马,就要看那领兵之人了。说实话,属下到现在也想不到金家兄弟和胜屠靠什么能打赢杨坚的铁甲军?那是一支根本找不到破绽的军队,面对这样一支军队,可以避,但绝对打不赢。”
“但,世事无常,万一朝廷的人马真的败了,属下也不认为杨坚会带兵来打西南。他是铁甲军的大将军,但不要忘记的是,他首先是大隋的开国皇帝……”
独孤文秀舒了口气:“所以,以一个开国皇帝的身份来看,若是他真的败了,那么就只能是回长安。当初是他把长安定为国都的,如果他这次败了,我想即便是死他也想死在大隋的都城里吧?况且,长安城里他还留了一部分铁甲军守城,他回去之后就又有了资本,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方解嗯了一声,在纸上写下杨坚这两个字,然后在后面写上回长安三个字。
“现在来看……”
方解整理了一下思路后说道:“金家兄弟不会往咱们西南来,胜屠不一定,杨坚也应该不会往西南来。所以要谨防的第一人选,就是胜屠。”
“属下以为。”
独孤文秀道:“胜屠若是败了,他往西南来的可能极大。毕竟他是雍州出身,如果战败了,估计也想回到雍州去。”
方解点了点头:“我已经让纳兰定东去火器营了,聂小菊带着亲兵营,燕狂我调去精步营,把麒麟和纳兰定东调去火器营做统领。现在火器营已经秘密训练了几年的时间,也该让他们出去试验一下战力。胜屠想打赢杨坚的铁甲军,所以从洋人手里购置了大量的火枪和火炮,但被左鸣蝉在牟平破坏了不少,以他手里现有的东西,对铁甲军未必能构成致命威胁。但胜屠若是往西溃败,他手里的火器却不得不防。”
方解道:“所以,我打算让纳兰定东和麒麟带着火器营出朱雀山大营,去信阳城,配合夏侯设防。”
……
……
“屯田那边的事,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可操心的。”
方解喝了一口茶后缓缓道:“我最大的幸运在于,文有独孤文秀,武有崔中振。独孤掌管民治,我放心。中振你虽然长处不在修为上,但在于大局的掌控。有你调派人马,不会出什么纰漏。”
独孤文秀和崔中振连忙站起来道:“是主公信任,属下不敢不尽力而为。”
方解笑了笑:“坐下吧,你们站起来一次我心里就不舒服一次。说到民治,独孤……我去东疆之前,找你谈过。北徽道不必说了,紧邻黄阳道,那些人不敢翻出什么风浪。南徽道和雍北道,这两道要格外的主意。虽然那抽丝剥茧一样的法子能让那些世家之人不起防备之心,可杀的人逐渐多起来之后,他们还是会反抗。”
“所以我才会让你督促地方,抽调百姓迁徙往平商道。这是触及到了那些世家底线的事,他们治下的百姓都没了,也就等于被架空了所有权利。这件事一旦推行,他们必然反扑。”
“主公的意思是?”
独孤文秀想了想问道:“先下手?”
方解点了点头:“你回头去想个法子,不管用什么借口,先把这两道那些世家手里的私兵征调出来,如果他们不反抗,到了抽调百姓的时候他们也就没法子反抗了。如果他们反抗,那就先把他们料理了。在西南,已经不必忌惮任何人任何家族。我黑旗军最大,谁反抗都不行。”
“属下回头就派人去操持这件事,张楚这人虽然才学有限,但做事稳妥,而且原则极强,他这样人最适合去做这件事。”
独孤文秀道:“现在张楚在雍州负责分田的事,让他就近去雍北道。”
“嗯”
方解嗯了一声:“大军开拔之前,西南所有的隐患最好全都根除。之前崔中振提到了现在黄阳道和北徽道有不少百姓信奉邪教,似乎我离开这几个月苗头更盛,这邪教到底什么来历?”
“好像和佛宗有关。”
崔中振道:“蒙元那边,阔克台蒙哥攻破大雪山之后,佛宗在西域草原的势力算是完了,大轮寺闭门,不再管草原上的事,只想苟延残喘的延续下来。所以西域草原诸多寺庙里的僧人就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再加上蒙元王庭杀人太狠,狼骑在草原上看到僧人就杀,所以大批的佛宗弟子涌入西北避难,或许会有一部分到了西南,开始传教。”
方解皱了皱眉:“佛宗的人?如果真的是佛宗的人,倒是不得不重视些。蒙元在西域草原灭佛,但根本就不可能灭的彻底。佛宗之中太多的修行者,他们要想逃开狼骑的追杀并不难。大隋的西北太过荒凉疲敝,那些在草原上享受成了习惯的僧人受不了那份苦,西南就不一样了……”
他想了想说道:“回头我吩咐陈孝儒,安排人手仔仔细细的查查这件事。”
“在黄阳道这邪教还不敢张扬。”
崔中振道:“但是在北徽道,据说已经明目张胆的开始在村镇中演说收徒了。地方官府力量有限,也难以根除。”
方解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主公,出了些事!”
方解听出来是陈孝儒的声音,随即让他进来。陈孝儒进门的时候方解发现他脸色有些凝重,随即问道:“什么事?”
陈孝儒看了独孤文秀和崔中振一眼,方解示意他说下去,陈孝儒随即说道:“夏侯将军伤了……开往信阳城的军队遇到了麻烦,死了四个将军,夏侯将军重伤……”
方解眼神一凛:“继续说!”
陈孝儒道:“大军开拔的时候,特意选了走安县那条路。是因为之前查到安县有邪教之人传教,所以夏侯将军打算路过安县的时候,顺便帮地方官府把邪教铲除。可是到了安县之后,没想到邪教之人居然敢偷袭军营,杀了四个将军,若非有骁骑校的高手保护,再加上军中也有道尊招募来的江湖好手在,夏侯将军只怕也避不开……即便如此,夏侯将军被刺客击伤,现在还没醒过来。”
方解站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冽:“陈孝儒,去安排人手,明天一早我要亲自去一趟安县!”
崔中振和独孤文秀都吓了一跳,他们很少看到方解会这样发怒。看来这次那些邪教的人,是真的把方解激怒了。
“在我黑旗军治下,伤我黑旗军大将。”
方解冷冷道:“若是继续容他们活下去,我也没脸面再带着黑旗军的兄弟们了。敢明目张胆的伤了我手下的大将,那邪教之人只要不是白痴就肯定有所图,十之**就是想引我去,既然如此,那我就遂了他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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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四章此地适宜为坟
陈村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村子里的建筑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因为战乱并没有真正波及过黄阳道,所以这里的房子虽然老旧但很整齐。当年西北逆乱的时候,黄阳道的民勇把乱匪挡在黄牛河北岸过不来,这片大地上,大部分地区都没有遭受过战争的苦难。
虽然大隋内乱之后,黄阳道也冒出来不少一小股一小股的乱匪,打家劫舍。但是还没等这些乱匪成气候,黑旗军来了,从西到东的清理了一遍。在对付乱匪这方面黑旗军向来态度强悍,绝不会有什么宽容妥协。
这几年来,可以说黄阳道是大隋最太平的地方之一。
方解和项青牛并肩走进村子,走过一条街之后项青牛的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向方解:“不对劲……”
方解问:“怎么了?”
项青牛轻声道:“你没有进过大雪山大轮寺,所以应该没有感受过那种气息。这村子里的气息很怪,有些和大轮寺里相像。如果真的是那个人来了,只怕有些手段和他在大轮寺里一样,一会儿你要小心些。”
项青牛看了看四周:“似乎有个阵法。”
方解回头看了一眼:“看不到后面的人了。”
项青牛只顾着感受那种很别扭的气息,听方解提醒才注意到,两个人虽然才走进村子没多远,但回头去看已经看不到了黑旗军的人。虽然大部分士兵已经退走,骁骑校和精步营的人马也向后退了,但还是有一批高手留下来在村外戒备。但是现在,一个人都看不到了。
村口还是村口,没有任何变化。
但是村外的景色,似乎是死的。
“阵法”
方解想到了武当山张真人,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据说张真人就是个阵法大家。他以阵法甚至可以改变地形,如果用于战阵的话,甚至能迷惑敌军。方解听闻当初罗耀和张真人有过一战,具体的情况无法得知,不过据说张真人的阵法便是罗耀也觉得不好应付。
项青牛道:“小心些,总觉得有些诡异。
方解点了点头,脚步都变得凝重起来。
村外,沉倾扇看着方解和项青牛低声交谈,似乎有些不对劲,她侧头看向沐小腰,却见沐小腰脸色忽然白了一下,然后脚步踉跄着往后退去险些栽倒,沉倾扇连忙过去一把扶住她:“你怎么了师姐?”
沐小腰喘息了一阵才恢复过来,看着村子里方解和项青牛的背影担忧道:“村子里那人必定修为极高,他竟是已经把整个村子封住。你还记得方解和罗耀决战那天吗?也是如此……方解被困在罗耀的界中出不来,咱们就算拼尽全力也进不去。那次不知道为什么罗耀的界突然裂开,不然方解也凶多吉少。方解提起那件事的时候也有迷惑,连他都不清楚那界到底怎么开的。”
沉倾扇跟着脸色一变:“如果上次方解跟罗耀决战的时候,那界是被人从外面撕开的……会不会是今天这人?方解怀疑那人撕开了界,然后吞噬了罗耀的修为。只是那时候方解已经有些不清醒,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幻觉。”
“这次和罗耀的界不一样……”
沐小腰道:“上次,罗耀的界是他以修为之力布置出来的,而这次陈村被封住的手段,不仅仅是修为之力,还借助了地势。这是一个阵法和修为之力混合的界,现在整个陈村的地形都被那人利用了。如果上次有人撕开了罗耀的界,这次即便是那人再次来了,只怕也没那么轻易就能撕开。”
“地势?”
沉倾扇的眼神里都是担忧,数十道凌厉的剑气从她身上发出,却如石沉大海一样毫无反应,看起来陈村依然平静,那剑气不知道去了何处。
“不要再往前走了……”
沐小腰喃喃道:“现在他们两个已经被彻底隔绝在里面,咱们看得到他们却感觉不到。我的感知力都被挡在外面,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村子里
项青牛往四周看了看,然后看向方解:“有没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方解点了点头:“上次和罗耀决战的时候,我身处罗耀的界中和这种感觉几乎相同。但是这次觉得更诡异些,我刚才试探过,这不是单纯的界。”
项青牛点了点头:“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是谁了……只有那个人,才会用这样的手段。他的修行方式和常人不同,靠的便是地势。”
……
……
项青牛停住脚步,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民房后忽然提高声音喊道:“既然已经来了,何必还要藏头露脚的岂不落了下乘?难道说是上次的时候你被打的太惨,现在已经丑的不敢出来见人了?想不到你倒是命大,居然还能再出来捣乱。你既然引诱我们两个来无非是要报仇,要报仇就光明磊落些,不然还是被人瞧不起,对不对?大自在!”
“呵呵”
声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过来,笑声里透着一股子轻蔑:“上次你能在我手里活着逃走实属运气,你那个师兄故意把你丢下,让你和我交手,他趁着你和我交手的时机赶去杀大轮明王……当时我对你那师兄还颇为赞赏,知道什么是舍什么是得。可谁想到他居然还是有些东西放不下,半路又折回来救你。”
“不过,不得不说你那师兄的一剑破万法很强,即便是在大轮寺里我也不能轻易取胜,所以我才会暂退一步,任由他和大陆明王去决战。而你,只不过是我碗里的一粒米而已,随时想吃随时都可以吃。”
这话说完的时候,一个白衣如雪的年轻僧人从一座民房后面走了出来,他步伐轻盈,身子修长笔直。那一身白色僧衣上一尘不染,就好像不是用人世间的布料做成的。这个年轻僧人的面貌无法用言语来清楚的形容,不管是前朝还是当世,也不知道有多少诗人赞美美貌女子用了颜如玉这三个字,却很少有人用来形容一个男子。
可这个白衣僧人,当得起颜如玉这三个字。
他的步伐很缓很轻,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有七瓣莲花生长盛开,脚步抬起,那莲花随即枯萎凋零。
步步生莲。
方解看着这个年轻僧人,一瞬间就想到了自己在长安城里遇到的妙僧尘涯。尘涯也是一样的年轻,面貌也很俊美,也是一样的白色僧衣看起来一尘不染。可是凡事都怕对比,若没有见过面前这个僧人,尘涯已经显得干净脱俗。可和这个年轻僧人一比,方解记忆中的尘涯都显得那么满身脏污。
“还真是想不到啊……”
项青牛哼了一声说道:“我眼睁睁看着大轮明王吞了你,谁想到你居然还活着。有句古话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还真特么被你印证了。不过说起来,我进西域草原之后多次听人提起,大自在只要不出大轮寺不下大雪山便是天下无敌。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被你那个师父给坑了……怎么,现在大轮明王死了,你也得了自由?”
年轻僧人微笑着轻声说道:“许多表象都会迷惑世人,那是因为世人愚昧,你被表象所骗,你也是愚昧之人。我在大轮寺里那么多年,既然深知自己的修为之道被人控制,又怎么可能不想办法?你和杨奇攻入大轮寺里,正是我等待的那个契机而已。也只有你和杨奇那样的白痴才会觉得大轮寺那么容易被攻破……大轮明王已经活的太久,寺里的人总是看着他的脸色终究会有些厌烦。而我们受制于大轮明王不能杀他,只好等着别人来杀……不然,你以为大轮寺是那么好进出的?”
“我倒是好奇,你怎么起死回生的?”
方解问。
大自在微笑着温柔说道:“你们知道蝉会在地下隐藏很多年,直到成熟之后才会钻出地面。为了在大地中出来,蝉本来柔软的身体上会生出一层硬壳。这硬壳,就是为了帮它破土而出。可是出了土之后,他还是离不开大地的束缚,即便它爬到了树上依然还是不能脱离大地,于是……蝉便会褪去那硬壳,生出翅膀,飞翔于天。”
他语气很轻缓,似乎一点也没有把方解和项青牛当地人:“只有脱去了那层壳,才真正的摆脱了大地。”
项青牛点了点头:“明白了……你可真恶心,不管你说的多漂亮,还是恶心。想到脱壳,我就想到了蛇蜕皮。大轮明王传授给你靠吸收大雪山地势之力的法子修行,这就是束缚你的大地。你先练出来一层硬壳,从大地里钻出来。然后假死,脱去了那层壳……连大轮明王都被骗过了,真是不简单。”
大自在淡淡道:“为什么你会觉得恶心?莲花生于河池污泥之中,可莲花却洁白无瑕。”
项青牛摇了摇头:“呸……你这人夸自己的时候倒是真会捡着好话说,厚颜无耻也不过如此了吧?不过我倒是好奇,既然你是打算来报仇的,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才来找我们?”
大自在道:“蝉脱去硬壳之后,总是要等一段时间,它的翅膀才会变得硬起来可以飞行。”
方解忍不住笑起来:“为什么你不说,是因为你怕自己打不过杨奇打不过大轮明王,所以等到确定他们都死了之后才出来的?”
大自在也不生气,依然温和的笑着:“若不是他们已经死了,我又怎么会来找你们两个?在大轮寺里,杨奇伤我,现在他死了,你们两个一个是他师弟,一个是他的弟子,所以自然是来找你们。”
项青牛问:“杨奇还有个叫萧一九的师兄,你怎么不去找?”
方解噗的一声笑出来:“因为他还是怕自己打不过啊。”
大自在终于不再笑,微微皱眉:“趁着还能说话就多说些,我给你们时间。这里是我为你们准备好的归处,我特意看过,风水很好,适宜做坟墓。”
项青牛很认真的问:“既然你说允许我多说几句,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其实有件挺不好意思的事,道爷我到现在还是童子之身……而你也又这么老……所以特别可惜,不能操-你-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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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五章道尊佛王(上)
大自在看了项青牛一眼,摇了摇头:“我听闻你现在已经是中原道宗的道尊了,以前在大轮寺的时候对道宗颇为欣赏,虽然创教的时间不长,但真的出了几个惊采绝艳的人物。可是再看到你是道宗的道尊,我便对道宗没了兴趣。”
项青牛冷笑了一声:“别扯你-妈的蛋了,想打架而已,来!”
他回头看了方解一眼:“这一架,无论如何不要跟我抢!”
方解点了点头:“好”
然后他向后退了几步转身往村子后边那排房子走过去:“等我回来。”
项青牛知道方解要去做什么,对方解笑了笑:“我最喜欢这种做孤胆英雄的感觉,不必急着赶回来。”
方解脸色凝重,没有多说什么,脚下一点向后面冲了出去。
“你真的不该让他离开。”
大自在摇了摇头:“这里已经被我借了地势,你的内劲一旦耗尽也就没有还手之力。方解好歹还能靠肉身抵挡一阵,而你……准备好死了吗?”
项青牛猛的往前踏了一步,双手往前推出,黑色的宽大袍袖瞬间鼓了起来,两道如怒龙般的内劲咆哮着轰响大自在。
大周天!
大自在微微叹息道:“这么久过去,还是没有长进。”
他左手抬起来做拈花状,随即有一朵七瓣莲花在他身前绽放,这莲花和智慧天尊的幻化出来的莲花相比有很大不同,智慧天尊幻化出来的莲花看起来如白玉雕成,洁白无瑕。而大自在的七瓣莲花则如水晶做出来的一样,散发着一种晶莹剔透的光华。
怒龙狠狠的撞击在七瓣莲花上,最外面的莲花花瓣骤然间发出耀眼的光芒,将大周天内劲尽数挡在外面。而就在莲花和大周天接触的那一瞬,七瓣莲花开始缓缓转动起来,最外面的花瓣越发的变得大了起来,叶轮一样展开。
项青牛的脸色一变,心法转换之际,大周天的内劲竟然回不来了!
要知道大周天的内劲在于周而复始甚至没有间隙,可那七瓣莲花现在旋转起来,竟然带着大周天的内劲围着莲花旋转,本来周而复始的大周天一下子变得停滞下来。项青牛立刻就明白了大自在的目的,心里一震。
这地方被大自在的阵法控制,项青牛根本就没有办法利用这里的天地元气,靠的只是自己丹田气海中的内劲。而大自在这一下黏住了项青牛的一股内劲,项青牛能用的就更少了。
“草原上,莲花绽放的时候,牧民们都会顶礼膜拜。”
大自在语气平缓的说道:“而自今天起,我先杀道尊,再杀方解,这莲花会在中原大地上盛开。你们隋人不是一直想着灭我佛宗吗?那我就把佛宗的光泽遍洒中原。”
他手往前一指,七瓣莲花忽然散开,三个花瓣留在原地慢慢旋转,引着项青牛的大周天内劲继续盘旋。而最大的那四瓣花瓣飞出来,在项青牛四五米外停住,然后砰然坠地,那四个花瓣如万斤的铁板一样,竖着重重的戳下来,直入大地。
与此同时,那四个花瓣上看起来好像花瓣纹理似的东西开始亮起来,那复杂的线条让人眼花缭乱。随着那些纹理全都亮起来,项青牛立刻感觉到了一阵压力。
嘭!
他的双脚踩碎了地面陷入土中。
“佛宗扬善。”
大自在看着项青牛说道:“若你肯脱了那身肮脏丑陋的道袍皈依我门下,以前的所有事都可以既往不咎。明王不慈悲,我慈悲。”
项青牛咬着牙往上抬腿:“你是大轮明王的弟子却时刻想着杀他,你想教我怎么欺师灭祖?”
他硬生生在压力下把一条腿抬起来,踩着坑沿儿准备将另一条腿拔出来的时候,轰的一声,一直巨大的手掌从天空落下来按在项青牛的后背上,将他刚刚拔出来的腿再次压的陷入土中。
项青牛后背上如背着一座大山一样,一瞬间额头上就满是汗水。
“这阵法可以催动佛宗十二种绝学,刚才是大罗佛手。”
大自在道:“何必如此执着?人世间本来没有对错正邪,我站在高处,世人看着我。我说哪边是极乐世界,哪边就是极乐世界。你若愿意皈依,我赐你法王之位,只在我之下。佛道两宗合二为一,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何不肯?这阵法还有十一种绝学未曾施展出来,你真要硬抗?”
项青牛噗的一声啐出来一口血,冷冷笑了笑:“你这辈子,没见过几个挺直了脊梁做人的爷们吧!”
他双脚往两侧一分,泥土翻滚。
然后上身向下一沉之后猛的往上一扛,那大罗佛手被他硬生生扛了起来。
“还给你!”
项青牛双手将大罗佛手举起来朝着大自在砸了过去,大自在摇了摇头,捏着的手指一变,那大罗佛手随即消失于无形。大罗佛手一失,项青牛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从那四瓣莲花上有数不清的指劲如暴雨一样朝着他攻了过来。
“这是拈花指”
大自在淡然道:“你愿意扛,我不急,慢慢的看你扛。”
那指劲密集的令人咋舌,这个时代的人没有见过连发火器,如果见过的话就一定会觉得这阵法发出来的拈花指比四个连发火器还要犀利,指劲连绵不绝的暴雨一样轰响项青牛,而他此时双脚陷在土中想躲都躲不开!
……
……
“当日在大轮寺清净台上,我与诸位师弟辩法。”
大自在道:“当时智慧问我,这世间有多少轮回?是否每人皆有轮回,世上有多少人便有多少轮回?”
大自在看着被指劲折磨的项青牛缓缓道:“我对智慧说,你说的是大轮回,人之一生,生死就是一个大轮回,那么便是有多少人便有多少大轮回。而这一生之中又有许许多多的小轮回,你觉得每一天都是新的,其实不然,每一天都是一个轮回。当初你在大轮寺的时候被杨奇抛下,现在你被方解抛下,这便是轮回。”
大自在站在那,只是拈花一样捏着右手指印,缓缓而谈,似乎项青牛的反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压力可言。
“人性本就自私,你为别人,别人可会为你?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我问大轮明王……何为渡己,何为渡人?大轮明王说,一等人渡人,二等人渡己,三等人被人渡。我不懂,问既然世人平等,为何还有一二三等之分?大轮明王说,你去树上摘一筐桃子,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甜有的酸,桃子尚且不同,况且是人?”
“我又问,为什么一等人是渡人?”
大自在看了项青牛一眼继续说道:“大轮明王说,一等人渡人,是因为这种人已经站在高处,一言万众随。他说一就是一,他说渡人那很多人都相信这是为他们好。其实,所谓渡人,不过是用人为己,是为人人为我之境。二等人渡己……”
“因为二等人没有一等人的智慧,所以不能用别人来成全自己,所以只能自己成全自己,那就是我为我的境界。抛开一切是非观善恶观,只为成全自己。项青牛,你资质不凡,但心性被所谓的法则束缚,做不得一等人,只能先做二等人。你若是此时点头,我便传你圆满之法。”
大自在道:“只有你渡己圆满,才能去渡人。”
“啐”
项青牛啐了一口浓痰:“能把这么无耻的话说的冠冕堂皇,你还真不愧是佛宗的大天尊!”
“人有现在未来过去。”
大自在道:“大天尊是我的过去,我现在是佛王。而道尊是你的过去,阶下囚是你的现在。而未来,你是成为法王还是一具枯骨,都在你自己一念之间。我听闻你们隋人以有傲骨为荣,可傲骨这种东西用处何在?你和方解不同,他生来就是个别人的肉身罢了,就算成就再高,早早晚晚还是那命运。我这般劝你,只是想指一条七彩大道给你。”
“我的道……”
项青牛身上外面有两条黑白鱼来回游走,围绕着他身体而转。若是从上面往下看的话,那黑白鱼画出来的正是一轮太极。
“是为兄弟义无反顾,对仇敌不死不休!”
项青牛猛的展开双臂,那黑白鱼忽然分开两两边游走了出去,诸多指劲尽皆被黑白鱼弹开,那两条鱼儿一左一右分别撞在一个莲花花瓣上,咔嚓一声,那花瓣碎裂。两条黑白鱼没有停留撞下剩下的两个花瓣,大自在脸色一变,想招手把那花瓣收回来已经晚了,黑白鱼一头撞上去,剩下的花瓣也随即碎裂。
只是,那黑白鱼看起来颜色也淡了不少。黑色的鱼原来是浓墨现在成了淡墨,而那白鱼本来是雪白现在变成了近乎透明。
“以道心破我的莲花。”
大自在摇了摇头:“人若偏执多半疯癫,你以道心与我相搏,已经没了退路,我本不愿杀你而你自寻死路,可惜……可惜。”
项青牛从土中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浮土面目有些狰狞的笑着:“你知道你们佛宗之人最大的臭毛病是什么?就是自大,以为自己就是神无所不能,以为可以左右别人的性命,我啊呸!”
他招了招手,黑白鱼随即回到身边。
“让你看看,什么才是道!”
他伸手指向大自在,那黑白鱼随即抖了一下尾巴加速冲了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有几十米远,可那黑白鱼瞬息而至,速度竟是快的让人眼睛都跟不上。大自在脸色凝重起来,双手合什变了几个手印,然后猛的双臂往两边一开,一轮黑色的太阳出现在他身前,一股无所不能吞噬的吸力立刻澎湃而出!
眼看着那黑白鱼一头就要钻进黑色的太阳里,项青牛眼神一凛,黑白鱼凭空消失!
下一秒,大自在眉头一挑,身子向上掠了起来,黑白鱼如从虚空里钻出来似的,骤然出现在他刚在站着的地方。若是他躲的慢了分毫,黑白鱼必然撞在他身上。
身在半空,大自在身子翻了一下,头朝下冲了下来,两只手张开,分别有一轮黑色的太阳出现,然后他伸手抓向那黑白鱼。项青牛竟是没有让黑白鱼避闪,咬着嘴唇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黑白鱼似乎是感受到了项青牛的那种决绝,毫不犹豫的向上迎着大自在冲了过去。
大自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两只手分别擒住一条鱼,黑色的太阳光华骤然亮了起来,黑的那么透彻那么令人心悸。黑白鱼被太阳吸住,鱼尾不停的剧烈摆动着似乎想挣脱出来,大自在冷哼了一声,手上光华更盛!
眼看着黑白鱼已经有半个身子就要被黑色太阳吸进去的时候,忽然地上裂开了一条口子,一道凌厉之极的剑气从地下冲了出来,迎着大自在的额头刺了过去。大自在大惊失色,下意识的双手合拢来挡那道剑气。
黑白鱼趁机挣脱,然后竟是幻化成黑白两条小龙,分别一口咬在大自在的胳膊上,大自在惊的叫了一声,那剑意笔直的刺在他额头!
一缕血迹飘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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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七章道尊佛王(下)
大自在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他以大修为幻化出金身大佛,这功法便是大轮寺里其实也没几个人会得,当初罗耀在挡万星辰那最后一剑的时候曾经也用过这一修为,只是那金身大佛也挡不住万星辰七百里外飞来的一剑。
罗耀是大轮明王的另一个自己,算起来其实也可以说是大自在的师父,而项青牛是万星辰的关门弟子,现在,师父一辈的恩怨轮到弟子辈的来解决了。
大自在惊讶之处在于,项青牛也能幻化出一尊道体来。这幻化佛体的修为是大轮寺不传之秘,外人是没有办法知道的。可是项青牛居然也能,看起来那道体竟是比佛体还要凝实些。
“懂了”
大自在看着那巨大的道体按住自己的佛体一顿狠揍,眼神里有释然之色渐渐浮现,他看着那个青袍道人喃喃自语道:“在大轮寺里那一战,我便觉得你有些不凡,只是那时候你修为还弱,所以这不凡之处显得很模糊。这就是传闻中的道心?眼见一切,明悟一切……万星辰真是好手段!”
他眼神里闪过敬佩之意,然后双手快速的结了一个手印:“我倒是要看看,你这道心能看破多少?又能挡住多少?”
随着他的手印动作,他身后金光闪烁,片刻之后,又一尊金身大佛从他背后幻化出来,手里擎着一根降魔杵。这第二尊金身大佛出来之后,怒吼了一声快步冲向那边战场。它才离去,第三尊金身大佛也随即出现,这尊金身大佛手里拿着一对铜钹。第四尊金身大佛很快也从金光中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柄戒刀。
远处,按住第一尊金身大佛狠揍的道体回头看了一眼,嘴巴立刻张大,一脸的惊愕。但是很快这惊愕就消失不见,眼神里是一种旺盛的斗志!
青袍道人站起来,一脚将第一尊金身大佛踢飞了出去,那大佛身体滚着出去上百米,将无数房屋碾碎。
青袍道人转身,大步迎着那三尊金身大佛走了过去。半路上,他再次顺手拔下来一棵大树,避开第二尊金身大佛的降魔杵迎头一击,身子侧着将大树抡出去,嘭的一声砸在第二尊金身大佛的脑袋上,那大佛身子摇晃了一下轰然倒了下去。
第三尊金身大佛一跃而来,双脚在地上踩出来两个深坑,看起来竟是有万钧之重。它手里的铜钹猛的一拍,当的一声脆响传了出去,肉眼几乎可见的一片波纹荡出来,竟是将青袍道人震的不得不双手捂住耳朵。荡漾出去的波纹犹如飓风,所过之处树木房屋尽毁!
就在青袍道人捂住耳朵的时候,第四尊金身大佛从后面冲了过来,手里的戒刀高高举起,一刀斩向青袍道人的脖子。
青袍道人没有后退反而向前,猛的一冲撞进第四尊金身大佛的怀里,脚下一发力,肩膀竟是将那金身大佛扛了起来,青袍道人双手环抱着第四尊金身大佛的腰,然后身子往后一仰,他向后倒,被扛起来的金身大佛率先落地,是头落地……嘭的一声,金身大佛的脑袋倒栽葱一样被戳进地里。
青袍道人起身怒吼,刚要冲出去就被赶过来的第一尊金身大佛从后面抱住,第二个金身大佛大步上来,降魔杵横着抡起来狠狠的砸在青袍道人身上,巨大的力度之下,竟是把青袍道人和身后抱着他的金身大佛同时砸飞了出去。
两个巨大的身躯翻滚着落地,方圆几十米内的房屋全被摧毁。
打到现在,半个陈村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挨了这一下之后青袍道人显然有些发懵,摇了摇脑袋挣扎着从地上起来,才刚刚直起身子,第三个金身大佛已经到了近前,双臂张开,然后猛的一合,他手里的铜钹重重的拍在青袍道人的脑袋上。
当!
这一下极重,青袍道人的身子随即软软的倒了下去。
四个金身大佛凑过来,抬起脚就往下踩。嘭嘭嘭的声音不绝于耳,尘土飞扬中,青袍道人被四个金身大佛踩的深深陷入土里。
“莫不是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大自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所谓道心明悟,其实不过是能看穿对手的功法且能模仿,但终究不是同宗同源,你看破的只是一层皮毛而已。金刚佛影是我以修为之力幻化,而你却只能用道心将自己幻化成道体……你打的是我的修为之力,而我打的,是实实在在的你……项青牛,你还能如何?”
四个金身大佛围着圈子狠狠的踩着那青袍道人,青袍道人显然已经没有还手之力。大自在嘴角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他知道项青牛完了。
“不过如此。”
他淡淡的说了四个字。
“不过如此你-妈了个蛋啊!”
突然之间,地面下面探出来一只手攥住大自在的脚踝,就如同青袍道人刚刚出现的时候攥住第一个金身大佛的脚踝一样。这只手白白胖胖的,看起来特别有质感。手抓住大自在的脚踝之后狠狠的往下一拉,大自在的身子被拽的往地里陷进去。借着往下拽大自在的力度,项青牛从地里破土而出!
“让人轻易看穿还叫道心?”
他一脚踩在大自在脸上:“你不是洁癖吗?道爷我就踩脏了你的脸!”
这一脚正中大自在的左边脸上,立刻就留下了一片黑脚印……项青牛这只脚上没有鞋,他又刚刚从土里钻出来,那脚有多脏可想而知。
啪这一下,就好像在大自在脸上盖了个章……
……
……
一朵七瓣莲花在大自在身前忽然绽放,将项青牛第二脚撑开,那七瓣莲花就如水晶做出的一样,刺破了项青牛的脚。项青牛疼的矮油了一声,连着往后单腿跳了好几步。他一直在等待时机,刚才大自在正得意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机会。
可是他没有想到,自己这全力踩下去的一脚居然还是没能杀了大自在。
“好……特娘厚的脸皮!”
项青牛揉着脚往后退,那莲花将他逼开之后随即停了下来。土坑里,被弄脏了一身白衣的大自在脸色难看之极的从里面爬出来,左边脸上已经肿起来很高。项青牛全力这一踩便是石头也早已经成了粉末,可他居然还是没死。
只是,那半边脸上被踩中的地方,黑色脚印下,肌肉已经被踩坏,若是仔细看的话,甚至可以看到被踩出来的颧骨。
比妙僧尘涯还要干净无数倍还要俊逸无数倍的大自在,就这样被项青牛弄脏了衣服踩破了脸。
似乎
比给他一刀还要难受。
“项青牛……”
大自在的嘴角咧了咧,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怒。
“叫我干嘛?”
项青牛打了个呼哨,被四个金身大佛踩进土地里青袍道人随即消失不见,化作两条黑白鱼从金身大佛缝隙里游过来,绕着项青牛的身体盘旋。
大自在的眼神里杀意越来越浓,他抬起手一招,那四个金身大佛随即化作金光飞回来,金蛇一样缠绕在他手臂上,片刻之后,那四条金光化作了金色的火焰,很快,金色的火焰便蔓延到了大自在全身,那件白色的僧衣被金火焚尽。
金色的火焰就好像一件明黄色的锦衣,让大自在看起来格外的闪耀。
“佛怒”
大自在脚下一点,瞬间从原地消失,项青牛脸上变色向后急退,可踩退了一步金火骤然出现在他面前,大自在就好像刚才破入了虚空然后再从虚空里出来一样,根本就察觉不到他行动的轨迹,从原地消失之后瞬息而至,出现在项青牛身前。
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拳头狠狠的砸在项青牛前胸,项青牛闷哼了一声后向后倒飞了出去。若不是那黑白鱼与他心意相同,瞬间组成了一个太极盾挡在他心口上的话,这一拳就能将他的身体击穿。
即便如此,项青牛还是喷了一大口血。
他身前的太极圆盘散开,又变成了黑白鱼。只是,这一次,这两条鱼已经淡到几乎快看不到了。
项青牛大口的喘着粗气,知道自己的内劲就要耗尽了。
两次迷惑住了大自在,两次偷袭得手,可是两次都没能杀的了大自在。项青牛知道大轮明王是金刚不坏之身,想不到这个大自在居然也是。不过片刻之后项青牛随即醒悟,当初大自在也是大轮明王选择的躯壳之一,若非有强悍的体质,也不可能有现在这般绝强的修为。
“你还能挡几下?”
半边脸破碎的大自在咬着牙吼了一声,这一吼一下,受了伤的半边脸撕开来,从口子里竟是能看到他的牙齿!
大自在再次消失不见,那种速度根本不是肉眼可以追寻的。项青牛脸色一变,横着向一侧移了出去。可是这次,浑身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大自在出现在他背后,一拳砸在项青牛的后背上!
嘭!
心意所至,黑白鱼便瞬息间到了背后组成了太极圆盘。但是这次,圆盘上被大自在的拳头崩出来一道裂纹。
项青牛再次吐了一口血,身子往前飞了出去。身后,太极圆盘碎裂,那两条黑白鱼再次幻化出来,几乎如透明一样,飞快的追商项青牛然后托住他的身子,让他没有摔下去。黑白鱼托住项青牛之后缓缓的围着他游了一圈,似乎是有些不舍,然后两条鱼先后钻入项青牛的丹田位置,消失不见。
“哈哈!”
大自在狂笑:“你的内劲已经耗尽了,项青牛……你还能凭什么?”
大自在身形一闪,金色的火焰猛的升高了一些,他这次没有将速度施展到最快,一道金色流星似的冲向项青牛,因为大自在知道,现在的项青牛内劲耗尽,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了。
他的拳头砸向项青牛的面门,这是对刚才项青牛踩破了他脸的报复!
嘭!
随着一声闷响,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以拳头为中心往四周荡了出去,金色的火焰都被风吹的呼啦呼啦的响动起来。
大自在的脚向后搓出去近一米,他看着自己的拳头愣了一下。
一只拳头从项青牛离的脸旁边伸过来,挡住了大自在的拳头。两只拳头这种力度的相撞,似乎连空气都被撕裂开。
项青牛回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方解慢慢的将右拳收回来,然后松开了左臂。他腋下夹着一个通明境的佛宗高手,竟是被他以这种残忍野蛮的方式杀死!这个通明境的大修行者说什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被人夹在腋下活活勒死。
“接下来是我了。”
方解从项青牛身后走过来,挡在他身前:“胖子,去后边坐着喘口气。接下来看你哥怎么给你出气。”
项青牛愣了一下,然后撇嘴:“我特娘的比你大!”
方解回头对他阳光般灿烂的笑了笑:“你?胸比我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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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八章魔
项青牛喘息着后退,在一片坍塌的墙壁上坐下来,看着方解的背影他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有时候没有任何理由,就是相信朋友会来,如此简单。之前他拼了命的和大自在决战,无非是想为方解争取时间罢了。而方解夹着一具死尸赶过来,何尝不是如此?
“你不过才到通明境。”
浑身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大自在看了方解一眼,似乎有些不屑:“只是肉身稍有些特别罢了,比他还要不如,也敢站在我面前?”
他指了指项青牛。
说实话,项青牛的表现已经完全超乎了大自在的想象,当年在大轮寺里那一战,项青牛道心初悟的时候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对他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如果不是杨奇赶回来的快,那个时候项青牛就已经被他所杀。
可是这次,项青牛让他吃了不小的亏。虽然再打下去取胜的应该还是他,但这胜,如此狼狈。
先是被项青牛以剑意伤了额头,再被项青牛踩破了半边脸。这种耻辱,是大自在有生以来都不曾遇到过的。诚如项青牛推测的那样,他是个决不允许自己沾染半点尘埃的人,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尘涯和他相差多少。尘涯因为太过干净所以容不得一点尘埃,那是他心里的桎梏,阻碍他修行。而大自在也容不得一点尘埃,可对他来说心里有没有尘埃根本不值一提,他似乎更在意自己衣服干不干净。
他挑着眼角看方解,问:“你比他还不如,也敢站在我面前?”
方解摇了摇头:“自大的人果然都傻-逼,我修为如何和站不站在你面前有关系?就散我不站在你面前,你会放弃杀我吗?如果不会,你问这句话还真白痴啊。”
啪啪啪
坐在后面的项青牛抬起虚弱无力的手鼓掌:“说的漂亮。”
方解回头看了他一眼:“一会儿要是我能撕开这个阵法,你想办法出去,现在你这副德行也帮不了我什么了,留着你没用,能滚蛋就赶紧滚蛋。”
项青牛撇了撇嘴:“暖人心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这么难听!”
方解笑了笑,转过头看向大自在:“看来你是在蒙元混不下去了,不然不会跑到中原来。是不是阔克台蒙哥又找到了什么高手?或者找到了杀你的法子?所以你怕了,以为中原可欺,所以就跑来这里装大尾巴鹰……我想问问你,你觉得自己有操翻天下的能力,但你的鸡-巴够硬吗?”
这话好粗俗。
大自在的脸几乎扭曲,比项青牛踩了他那一脚还要难看。
“有一种人……逛青楼的时候总是喜欢找还没开-苞的小姑娘。”
方解微微勾着嘴唇语气玩味的看着大自在说道:“他们自己总是会找到很多借口,最典型的就是小姑娘好啊,够嫩……其实说的实在些,是因为他们自己不行。要么是家伙短,要么就是时间短,在成熟妇人身上找不到征服感,还会被人鄙视。你来中原,无非是因为知道万星辰已经死了,知道万星辰临死前把中原江湖犁地一样犁了一遍,你以为中原可欺,就好像小姑娘。”
他撇了撇嘴:“其实是你自卑……你问我为什么敢站在你面前?因为我器大活好,怕你什么?”
大自在的脸逐渐扭曲到了狰狞的地步,尤其是那被项青牛踩烂了的半边脸,更加显得狰狞恐怖。他那半边脸被踩破了,撑开的血口子里甚至可以看到牙床牙齿。他愤怒的时候,有口水混合着血液从那口子里往外淌,看起来格外的恶心。若不是一层金色的火焰缠绕着他遮挡住不少,肯定更加的恐怖。
“你将永沉地狱!”
大自在忽然吼了一声,脚下一点朝着方解冲了过来。
“小心!”
项青牛喊了一句,但他知道方解根本就无需自己提醒。看起来之前方解这样激怒大自在有些不理智,可项青牛却知道方解这样的人,越是在战场上越冷静。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知道干什么才能对自己有益。
看到大自在冲过来,方解脚一勾一踢,那具之前被他夹死的大修行者的尸体随即朝着大自在飞了过去,大自在向前急冲中双手一分,那尸体就被撕开,随即被金色火焰覆盖。尸体上很快就传出滋滋的声音,尸油都被烧了出来,没过多久,就被金色火焰烧成了一堆焦炭。
在大自在冲过来的时候,方解脚下一点朝着村子后面掠了出去,大自在看着方解的背影咬了咬牙,加速往那边追。看着那两个人如电一样朝着远处掠走,项青牛忽然之间明白了方解为什么要那样激怒大自在。
那是因为……
方解要把大自在引走,只有让大自在暴怒失去一些理智,才不会看破方解的心思。现在项青牛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再战了,如果大自在趁机偷袭他的话,方解也未必还能救项青牛一次。
所以,方解索性将大自在引开,这样做,是为了保证项青牛的安全。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项青牛忽然觉得自己鼻子有些发酸。
他傻傻笑了笑,揉了揉鼻子。
……
……
速度
无与伦比的速度
方解在前面,大自在在后面,两个人就如同流光在村子里穿行,一开始还能看到两个人的身影,很快再想捕捉他们的影子都难了。即便是项青牛,也在片刻之后不得不放弃用视线追寻两个人的方位,因为根本就跟不上。
这一秒,两个人在一棵大树下出现。下一秒,两个人就好像穿越了虚空一样出现在百米之外。
就这样,两个人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
陈村虽然不是很大,但方解要退到距离项青牛最远的地方。现在这个时候他必须心无旁骛,就好像和罗耀决战那样。这样级别的战斗,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松懈。远离项青牛,第一是为了项青牛的安全,第二是为了能更加踏实的厮杀。
很快,两个人就从村子一头跑到了另一头。
在一片空地上,方解停了下来。
瞬息之后,大自在的身影也出现在他几十米外。
就在大自在才出现的那一刹那,无形之力藏着一道金锐之气笔直的刺向大自在的心口,大自在半空中硬生生的扭动了一下身躯,居然避开了这一击。
“怪不得能那么轻易的击杀我带来的人……”
大自在落地之后冷冷笑了笑:“但是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明白了。”
方解没有理会大自在,而是自语道:“这火和业火不同,如果大轮明王的业火是真的业火,你这业火是假的。只是表面上看起来能焚尽一切,但你的火烧不掉内劲。大轮明王的业火才是无所不焚,而你的火,更多的是一种防御而已,有火焰缠身的时候,火焰能帮你探查到别人的攻击。”
听方解自语,大自在的脸色明显变了变。
正如方解所说,他的金色火焰只是徒有其表罢了。如果他的火焰如大轮明王的业火一样无所不焚,那么之前他根本就不用避开方解那一击,而是用金火直接把那道金锐之气烧尽。方解那一击本来就没以为可以伤得了大自在,只是在试探那火而已。
“杀你够了!”
大自在猛的抬起双臂往前一推,火焰随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烧了过去。金色火焰离开他身体之后变成了一片汪洋似的,铺天盖地。
“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火!”
方解眼神一凛,一缕金色的火焰离开他的身体迎着那滔天火海而去,紧跟着诡异的现象随即发生,方解的金火竟是将大自在的金火烧穿!那缕金火如热水滴在雪地上一样,穿破了火海直逼大自在!
大自在双手合什,一股黑气从他脚下的大地上冒出来挡住了金火,黑气和金火居然不相上下,僵持在那里!
“这是地势!”
大自在冷笑:“你真以为有无所不焚的火焰?就算是大轮明王的业火,也无法焚烧这地势之力!”
方解知道大自在的修为方式与众不同,别人靠的都是天地元气发挥修行的威力,而大自在靠的是大地,而不是空气。当初大轮明王为了控制他而教了他这门功法,以至于大自在不敢轻易下大雪山。那是因为大雪山就是他的地盘,他可以借助地势从而立于不败。
“又明白了一件事。”
方解笑了笑道:“你故意引我和项青牛到这来,想来你是早就到了黄阳道,然后寻了这个地方最适合你养地气,你用了几个月或者一年的时间没有离开这个村子,让这里的地气和你的功法融合。你还是会被限制……所以你不敢主动去黑旗军中找我。”
被识破了这一层,大自在的眼神一阵闪烁。
“猜到了又怎么样?”
大自在一步一步往前进逼,黑色的地势之气居然逼着金火连连后退:“你来了,在这里,我就如同在大雪山一样,没有人可以赢我。就算你猜到了,但是你已经在阵法里,出不去了!”
“不杀你……”
方解深深吸了口气:“我也不会出去!”
大自在狰狞的笑了笑,然后大步往前走。黑色的地势之气不断的从地下涌出来,然后在他身边汇合。片刻之后,越来越浓烈的黑气终于将金火逼退,金火回到了方解的身体旁边悬空漂浮。
浓墨一样的黑色气体在大自在身体四周盘旋,就如同乌云之中有一条黑色的巨龙盘旋翻腾一样。
黑色的气流从各方冲过来,一条条小河汇入大湖似的聚集在大自在身边。很快,大自在身体四周缠绕着的金色火焰和黑气混合在一起,三息之后,黑气转而变成了黑色的火!大自在的身躯被黑火包裹着,只能隐隐看到黑火中有两只红色的眸子。
此时的大自在,看起来就如同地狱的恶魔。
他哪里还有一点佛宗之人的宝相庄严?
黑火包裹着身躯,猩红的双眼,狰狞的面容,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一尊佛王,而是一个……魔!
看到这种形态的大自在,方解忍不住冷冷哼了一声:“终于不再伪装了?这才露出你的本来面目!这世间偏偏有那么多你这样的人,明明是魔,却非要把自己装扮成佛!你这样的人,留在这个世上就是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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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一章巨大的蝉
吴一道冲进陈村之后,沉倾扇和沐小腰等人也跟着冲了进去,她们之前能看到村子里一阵阵的烟尘荡起,看得见一片片的房屋倒塌,早就已经心急如焚。此时阵法被方解从里面破开,她们怎么可能还沉得住气?
几个人如电一样飞掠过去,看到的场面足以让人震撼。
陈村已经九成被破坏了,除了村子前面那几排房子之外,后面全都是一片废墟。吴一道冲在最前面,越看越是心惊。等到了后面看到大片被烧焦了的土地和残垣断壁之后,更加心急起来。
当吴一道看到那个疲惫虚弱的熟悉身影靠在一堵断墙下喘息的时候,立刻纵掠了过去。
“主公,你没事吧?!”
吴一道急切问道。
方解的脸色白的有些吓人,看起来整个人已经疲乏到了极致。就连他缓缓摇头看起来都有些艰难,可见这一战有多惨烈。
“还好……”
方解摇了摇头阻止吴一道要把他扶起来:“我歇会儿,有些脱了力……肋骨应该是断了几根,暂且不要动我。”
“大自在呢?”
吴一道问。
“走了。”
方解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就连喘息都显得小心翼翼,吴一道看到他此时的模样,就知道方解的伤势必然不轻。这个时候他确实也不敢轻易动方解,他不知道方解还有什么地方受了伤。
沉倾扇和沐小腰她们此时也掠了过来,看见方解这个样子全都有些不知所措。方解却对她们展露出一个温柔灿烂的笑意,居然还有些心情开玩笑:“我样子是不是有些丑?今天这件事谁也不要说出去啊,不然我多丢脸。”
“你都这样了,还贫嘴。”
沐小腰的眼睛发红,眼泪随时都要掉下来。
“大自在不比我好……”
方解一笑似乎是牵扯到了伤势,眉头微微皱了皱:“我破开阵法之后,他又不能轻易杀我,而我想留下他也难。所以只能看着他退走,此人的修为远比我要强,只是因为大意轻敌被我占了些便宜。”
“属下去追!”
吴一道转身往村子外面冲了出去。
方解没有阻止,看着吴一道背影的眼神有些复杂。
“你到底……怎么样了?”
沉倾扇问。
方解摇了摇头:“没事,如果我再晚破开阵法一会儿就不一定了,大自在可是佛宗的大天尊啊,那家伙的修为确实非同凡响。我估摸着他还没有完全恢复以往的实力,不然杀我的话也不会如此艰难。在大轮寺里,他能骗过忠亲王杨奇和大轮明王两个人,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个人的本事了。”
“他……”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把自己比作蝉。”
“蝉?”
沉倾扇和沐小腰她们不懂。
方解此时也不能解释什么,伤势确实有些严重。他只是缓缓的说道:“如果是一只只能脱壳一次的蝉倒还罢了,我现在担心的是……他能一次一次的脱壳,每一次脱壳,都会恢复如初。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人只能一击杀死,不然只要让他逃了,他就会脱一次壳……”
……
……
方解是坐着马车回到大营里的,白狮子一直跟在马车旁边,虽然它没有人类那样丰富的感情,可从它的眼睛里就能看得出来它对方解的担心。回到安县之后,方解下令骁骑校和大军在全县搜捕佛宗弟子后就回到后面休息。
“散金候还没回来?”
方解睡了一觉后天已经彻底黑了,守在他旁边的几个女人见他醒了都松了口气。之前方解的样子确实太难看了些,她们从来没有见过方解这样疲惫过。即便是上次和罗耀决战的时候,方解战后也不曾这样虚弱。
“还没回来。”
沐小腰道:“不过散金候在一个时辰前,在安县北边三十里的地方放了烟花讯号,咱们的人已经赶了过去,料来他也没有什么事。大自在的修为就算再强,毕竟也受了伤。你之前不是也说,大自在的伤势比你不轻。”
方解点了点头:“我不担心散金候,他的修为虽然从来没有完完全全的展现出来过,但我估摸着绝对比你我都要高。既然他追过去就肯定有一些把握,他可不是个莽撞之人。能把货通天下行做到这般大,又怎么可能是个冲动的?”
“我担心的是……散金候追不上大自在。”
方解叹了口气:“来之前也未曾想到过,居然在这里遇到这样一个人。咱们的情报应该没有错,蒙元那边阔克台蒙哥灭佛,一定是请到了什么高人出手,不然大自在不会冒险来中原,就算他再自负,也不敢看轻整个中原江湖。”
“嗯”
项青牛点了点头:“我同意!”
看起来他虽然没有什么太重的伤势,但因为几乎脱了力所以也显得极为虚弱,他是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过来的,陪着沉倾扇沐小腰她们一直在等着方解睡醒。
项青牛看了方解一眼后分析道:“如果大自在真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有恃无恐,他完全没有必要拉拢我。他说什么要将佛道两宗合二为一,其实不过是因为他此时还是尽力不想和我拼死一战。要么是他修为还远没有恢复,要么就是他一直在戒备什么人。这次他现身出来,肯定还有什么别的深意。”
“别的什么深意?”
方解想了想没有想到什么,索性摇了摇头:“佛宗在蒙元已经不可能再重新崛起了,大自在离开了大轮寺进入中原,唯一的解释就是大轮寺已经被攻破。当初你离开草原的时候,蒙元黄金家族虽然占了上风,但想灭掉大轮寺也极难。现在大自在离开了大轮寺,说明黄金家族的人已经彻底控制了整个草原,包括那座大雪山。”
“佛宗弟子大批的进入中原……”
项青牛有些担忧道:“以佛宗千年的底蕴,其中自然不乏高手。我担心的是这些佛宗弟子被中原上的某些势力所接纳,一旦这样的话,咱们以后说不得要面对很多佛宗之人。佛宗要想自保就必须投靠中原的势力,他们想靠自己打出一片江山来没有一点可能,只会激起中原江湖客的同仇敌忾。”
“而那些想要参加进争霸天下这个游戏中的势力,更需要大批的高手协助。佛宗的人和那些势力,一拍即合……”
方解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即笑了笑:“这也跟了我一个好借口啊。”
项青牛没懂:“什么借口?”
方解笑道:“金世雄经营西北多年,佛宗弟子进入西北他不可能不知道,说不得他手下就养了不少这样的佛宗弟子。北边有这样一个邻居终究让人心里不踏实,虽然西北疲敝,动兵的话可能得不偿失,可现在正是一个好机会啊。”
“明白了!”
项青牛终于明白了方解的意思:“趁着金世雄和朝廷人马鏖战,你打算出兵西北?”
“卧榻之侧啊。”
方解道:“无论如何,将金世雄勾结佛宗余孽的事宣扬出去,金世雄都会不好过。到时候整个中原江湖都会与他为敌,我以此为借口出兵西北,对黑旗军来说有好处。毕竟那个铁矿是我需要的东西,能抢回来的,就尽量不再花银子去买了。”
项青牛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方解这话里的无赖,居然还点了点头:“没错!”
“能抢回来的就不买?”
过了一会儿项青牛才明白这话的意思,忍不住摇头道:“难道成为一个上位者,无耻无赖是最基本的素质吗?”
……
……
北徽道
青峰城
这里距离黄阳道安县不过二百里,青峰城虽然不是最靠近两道江山划分之地的一座大城,但这里的繁华程度比起边界那些城要让人觉着舒服的多。这里还没有遭受过战乱,所以不管是百姓还是官员,日子都还算过的惬意。
自从北徽道总督钟辛正式宣布北徽道接手黑旗军节制之后,青峰城里比以往更加繁华起来。以前的百姓们时刻担心着总督大人和黑旗军闹翻,那样的话,一旦黑旗军大军南下,钟辛手里真没有什么可以抵挡的本钱。
吴一道走在大街上,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城里的建筑。
“查到了什么没有?”
吴一道在一家商行门口站住,推门进去,正支着下颌坐在凳子上打盹掌柜的看见吴一道进来吓了一跳,连忙起身相迎。自从他被货通天下行派到青峰城以来,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见过吴一道了。所以迷迷糊糊之间忽然看到东主出现,那种惊讶可想而知。
“侯爷,您怎么来了?”
掌柜的连忙问道。
吴一道摆了摆手吩咐道:“有件事,让城里所有货通天下行的人都动起来。我需要你们帮我查查青峰城有没有什么特别凉快的地方,就是能避暑。越是偏僻人迹罕至的地方越是不能松懈。”
他将尘涯的相貌特恒说了一遍,那掌柜的连忙记下来。
“我就住在这,有事没事直接到楼上找我。记住,越是偏僻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越要仔细的查。这个人修为功法有些诡异,一旦察觉到他在哪儿,立刻来告诉我!”
掌柜的连忙应了,心说这是哪个大人物,竟是劳动侯爷亲自接洽?要知道散金候已经逐渐不再管理货通天下行的事,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给了亲信的人去做,所以地方上商行的掌柜的,大部分都只是在被派来之前见过一次。
吴一道也没多交待什么,随即上楼休息。
一个时辰之后,有个伙计急匆匆的进来贴着掌柜的耳朵说了几句什么,掌柜的吓了一跳,不敢耽搁,连忙快步登上二楼……片刻之后,吴一道脸色有些凝重的跟着那小伙计出了门,半个时辰之后找到了有些诡异的地方。
吴一道蹲下来看了看面前这个巨大的壳,忍不住眼神一凛:“居然真的是这种邪法……”
地上,一具人形的躯壳软塌塌的倒在地上,项青牛之前的担心已经成为现实,这个人看出来看起来这个壳真的不是只能替换一次啊。吴一道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他已经狂追了几百里,追到了一只巨大的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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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二章乱世出妖魔
青峰城算不得什么大城,比起黄阳道安县来说也大不了什么,北徽道中这样的城池太多太多,如果没有发生什么大事的话,青峰城的名字只怕注定了难以出现在任何史书上。事实上,自从建成以来,青峰城一直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
甚至在当初隋军南下灭商的时候,这里都没有留下过一场战役。如果有能力的人去参查大隋官方记录,能查到当时隋军南下的任何一场战役,无论大小。也能查到当初商国有多少城池是不战而降的,那些投降的官员名字都记载的很清楚。
但无论是在战役中查找还是在降城里查找,都不会找到青峰城的名字。当时隋军南下之后,青峰城的百姓也着实紧张了一阵子,可作为一个连驻军都没有的小城,隋军根本就懒得理会。
后来商灭,青峰城就自然而然的成了大隋的领土。
没错,是自然而然。
青峰城只是将大商的国旗换做了大隋的国旗,就算是完成了过度。上面派下来的官员只是例行公事的巡查了一下就走了,甚至没有多停留一会儿。其实这样对于百姓们来说反而是幸运幸福的,不经历战乱,很好。
货通天下行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即便是这样一座小城里也有专门的商行铺子,如果有心人想到这一点再加以推测货通天下行在整个中原到底铺开多大的摊子,一定会惊讶。只是大家都懒得去想,大家都知道货通天下行很大,可到底有多大普通人并不清楚,也懒得去想清楚。
发现那个壳的地方,在青峰城最阴暗隐晦的一片地方。任何一座城池都会有富人区和平民区之分,只是有的很明显,有的不明显罢了。
这是青峰城最东北角的一片区域,往前数几百年这地方都没有出过一个做官的,甚至连一个差役都没出过。这几百户人每天过着很平淡无奇的生活,他们习惯了这样,无波无澜。
所以,当看到大队身穿锦衣的人过来的时候,百姓们都显得有些慌张。
“侯爷”
骁骑校千户廖生见吴一道过来抱拳行礼,指了指后面一座民宅说道:“就是在这发现的,属下已经派人查过,佛宗的人果然在这里出现过,这里一百二十三户百姓中有小半数的人都曾经听过佛宗之人传教,只是佛宗之人打的是莲花教的名头,所以没人察觉。青峰城的官府里只有一个捕头四个捕快,算上手下的帮闲弟子也就三五十人,属下的人问过,那些当差的确实知道城里有人传教,不过他们以为是江湖上的宗门在宣传,所以并没有怎么在意,毕竟佛宗的人一直没有在中原大规模的出现过。”
吴一道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院,这家一共有三口人,两个老人一个小孙女,女孩的父母几年前患病都过世了。说实话,到了现在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惹到了多大的麻烦。老夫妻两人搂着女孩肩膀畏惧的站在一边,脸色都很难看。
“那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吴一道看了一眼小院西厢房里还亮着的烛火,由此可见大自在走的时候必然很急。
“昨天晌午前来的,说借住一晚今天早上就走。”
已经快七十岁老汉带着颤音回答,他停顿了一会儿后忽然跪下来,使劲磕了一个头:“官爷,不管犯了多大的罪过,我都认,但是求官爷不要把我们老两口与都抓了,孩子还小,已经没了爹娘,不能再没人照顾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有浑浊的老泪流了下来。
吴一道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过去将老汉搀扶起来:“这是哪里的话?谁说过要抓你们?”
吴一道回头看了一眼廖生,廖生连忙摇头:“侯爷,属下没有说过,只是之前和他问了一些情况,并没有说要拿办他。不过……按照律法,他窝藏逃犯还是要抓的。”
“律法不外人情。”
吴一道摇了摇头:“这件事我来做主,我想,就是国公爷在这也会这样做。黑旗军制定律法,是为了保护百姓安危。让百姓们过的更好一些,如果拿了他们夫妻,这孩子就再无亲人了。再说,他们老两口也不知道那是逃犯。”
“真的不知道啊。”
老汉连忙说道:“以前他来过,也是用黑袍遮住了头脸,有时候在人多的时候讲一些积德行善的典故,所以大家都觉得他不是坏人。”
吴一道摇了摇头:“记住,坏人可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他之所以和你们套近乎,就是为了今天能有地方躲藏。你可知道他犯的是什么罪?”
老汉茫然的摇了摇头:“什么罪?”
“刺杀国公爷。”
吴一道看了老汉一眼:“国公爷被他伤了。”
“啊!”
老汉吓得忍不住颤了一下,脸上都是惊愕:“怎么……怎么会这样!这个畜生!国公爷这样的大善人他都敢去行刺,黄阳道百姓能有今天的日子,哪个不知道是国公爷的恩赐?这个人面兽心的败类,要是我在看到他,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国公爷出气!”
“人面兽心?”
吴一道重复了一遍,又看了看屋子里那副人形躯壳:“说的挺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廖生:“继续去追,你是追踪寻觅的高手,这件事我交给你。伤了主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黑旗军的人容不得这样的人活着。记住,不管有多艰难,绝不要放弃。”
“喏!”
廖生使劲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管是在黑旗军中还是西南诸道的百姓中,方解的名字都不再是屠夫的替代名词,而是一个真正行善的人。有时候,行善和杀人与否真的无关。方解手里加起来早已有百万人命,可他不是个善人吗?他给了数以亿计的百姓更好的日子,此方为大善!
……
……
“如果师父还活着就好了。”
项青牛叹了口气,看了方解一眼后说道:“我总觉得这次大自在忽然冒出来绝不是他自己说的那般简单,他说他心里有业障,这业障就是我二师兄。他还说杀了你我,便能除去业障……这话可信?”
“可信”
方解点了点头:“但不是实话。”
方解感受了一下身体,发现自己恢复的很快心里也踏实了些:“佛宗之人,每个人心里都有个业障,这个业障都叫杨奇。他们恨不得把杨奇生吞活嚼,这样才能除去心里的恐惧,可他们还偏偏做不到。”
项青牛知道这话一点儿都不过分,这也正是他想的。
方解继续说道:“不过,这话可信但绝不是实情。大自在断然不会是因为这个才来找你我的,而且……我现在甚至怀疑,他来找你我,根本就不是为了杀你我。”
“什么意思?”
项青牛没理解方解的话,也想不到为什么方解会这样说。
“只是一种感觉。”
方解摇了摇头:“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项青牛叹道:“所以我才说,如果师父还活着就好了。哪怕他不出手除掉这个大自在这个祸害,咱们也可以问问他,到底大自在的不对劲在什么地方?”
方解笑了笑道:“万老爷子要是还活着,大自在又怎么可能敢来中原?老爷子之所以容忍罗耀存在,是因为他知道只要罗耀活着,大轮明王就被分去一半的修为,甚至罗耀对大轮明王都是个威胁。所以老爷子才会让罗耀那般放肆,不然早早就该把他除掉了吧?这个世上,能瞒住他的事不多。”
项青牛点了点头:“能瞒住他的事,不多……或许,他唯一没有看穿的就是杨坚的野心和无情。”
方解道:“我已经派人去武当山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现在中原江湖中,能猜到大自在到底在搞什么鬼的人,或许只有张真人和你大师兄。至于那个喜欢穿白衣的男人,想找他根本就不可能吧,只能等着他出现。无论如何,大自在进入中原都不是一件好事。这个时候,需要整个江湖的力量把他挖出来!”
项青牛点了点头:“我也派人知会江湖各大宗门,一旦发现佛宗弟子传教立刻铲除。以前大隋强盛的时候,有我师父在,江湖宗门也团结,所以佛宗的人想要进中原根本就进不来,更别说传教。但是现在中原大乱,江湖上的宗门也在忙着站队。谁都想一眼看穿到底最后谁能坐在那把椅子上,然后提前站队以确保日后宗门光耀。”
“天下乱,江湖乱。”
他有些失神的说道:“所以妖魔丛生。”
方解嗯了一声,想到大自在说的关于蝉的事:“或许真的已经是妖了……佛宗的人在大轮明王的阴影下那么多年,只怕每一个心里不藏着什么东西。大轮明王死了,这些人没了压制,等他们心里的东西都爆发出来……或许,也是一场灾难。”
项青牛怔住,仔细想了想方解的话,越想心里越有些惊惧。
不知道该说什么。
……
……
江南
杨坚将地图在桌子上铺开,然后用炭笔将柳州位置重重的标了出来。
“现在的天下还是大隋的天下,还是杨家人的天下。所以那些魑魅魍魉敢干出些不尊朝廷礼法的事,但绝没有人敢称帝!”
他站起身子,看了一眼手下众将:“你们应该感谢命运,让你们身处这样一个时代。如果大隋还太平着,你们之中大多数人都是碌碌无为。但是现在,你们这些人每一个人的名字都会出现在史书上,对于后世来说,你们今天的所作所为,都是在谱写荣耀!”
他指了指地图上柳州的位置:“这个地方,这个人,将是你们从平庸到辉煌的转折点!”
“为大隋!”
众将高呼了一声。
“为大隋!”
杨坚重重的挥舞了一下拳头,他似乎又找到了当年平定天下时候的那种豪情!
可就在这时候,有人快步进来贴着他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什么,杨坚的脸色立刻变了变,他似乎是不敢相信,喃喃自语道:“扑虎……你为何要离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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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五章万寿永昌
如果有人知道现在面对面站在一起的两个人什么身份,只怕谁都会觉得有些荒诞。一个是本该死去多年的大隋开国皇帝,一个本该也死在杨奇进大轮寺那天的佛宗大天尊。这是两个死人在阳间的会面,却偏偏都是活人。
大自在回头看了看,指了指远处:“这天下是您的天下,可是现在为什么会乱成这样?”
不等杨坚说话,大自在肃然道:“因为世人缺乏敬畏之心。”
“敬畏?”
杨坚问:“何为敬畏?”
大自在道:“世人皆知有不可触碰的底线,是为敬畏。”
“恕我直言……”
大自在淡然笑了笑:“陛下一直以来都在教导中原百姓应该骄傲,大隋的百姓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确实很骄傲,可是陛下错在于,没有告诉百姓为什么骄傲。那是因为您,您开创了这个帝国,给了百姓最好的生活,让他们不必畏惧于任何敌人。但,他们的骄傲却是肤浅的,没有灵魂。”
大自在侃侃而谈:“大隋百姓的骄傲,是一种毫无道理的骄傲,那只是因为陛下您告诉他们,大隋的百姓比任何国家的百姓都应该高傲才对。可是,他们忘记了这骄傲来源于什么。”
“因为有您,有大隋的百战强军所以他们才有资格骄傲。因为他们只知道骄傲而不知道为何骄傲,所以才会在战乱来临的时候而一下子崩溃,那骄傲都是假的。说句冒昧的话,陛下……如果百姓人人敬您如神,会有现在这样的局面吗?”
他依然没有等杨坚说话,斩钉截铁道:“没有!敬畏您,便会敬畏杨家。若这敬畏存在,就不会有人造反,不会有人协从。就算有个别人野心作祟,难道会有数百万人追随?”
杨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说话。
大自在见他表情似乎有所动,笑了笑继续说道:“要想让百姓服从,就必须让他们心中有神。而这个神,是他们的信念他们的寄托他们的支柱。有神在心中,他们才是真的无所畏惧才是真的骄傲。”
“谁是神?”
杨坚问。
大自在微微垂首道:“刚才小僧就已经说过,陛下您就是神。”
“我是人”
杨坚回答。
“陛下可知人与神的不同?”
大自在再次指向外面说道:“陛下本该在二百年前故去,可现在依然还活着,在百姓心中这就是神。如果陛下觉得自己是人,而百姓们也觉得陛下是人,那么陛下再出现于百姓面前的时候,他们如何看待您?只怕他们不会把您当成那个开创了大隋二百年盛世的太祖皇帝,而是一个……怪物。”
杨坚眉头挑了挑:“世人不可欺。”
大自在摇头微笑:“世人最可欺。”
他看着杨坚说道:“百姓皆盲从,只要给他们一个方向,他们就会朝着那边走。就好像羊群……后面的羊都跟在头羊身后。头羊不管往哪儿走,后面的羊都会不管不顾的跟着。不知道陛下有没有看到过羊群的一个奇怪现象,头羊在前面走,一直野鼠经过,吓得头羊跳了一下。野鼠飞奔而过,明明后面的羊根本就没有看到野鼠,也会学着头羊的样子跳一下,它们根本就懒得去思考,只需要跟着头羊去做就是了。”
“不管前面有没有那个坑,头羊挑了,它们也跳,这便是盲从。世间百姓也一样啊……刚刚下过雪的大地上,第一个人走过去留下一串脚印,九成的人再从这里经过会踩着第一个人的脚印走,因为他们会觉得,踩着第一个人的脚印行走会踏实些,这也是盲从。倒是心智未开的孩童,最喜欢在没有人踩过的地方走。”
“你想说什么?”
杨坚问。
大自在微笑着说道:“小僧以为,现在中原百姓最缺的便是一只头羊。有一只头羊在,他们就会觉得跟上去就是最好的事,不必自己去探路。”
“你觉得我是头羊?”
杨坚冷冷的问。
“不……”
大自在摇了摇头,极认真的说道:“陛下还是没懂小僧的意思,陛下怎么会是头羊呢?陛下自始至终都是牧羊的那个人啊。但是,如果一个羊群里没有头羊的话,牧羊的人也会很头疼吧。”
他指了指自己:“我愿做陛下鞭子下驱使的那只头羊。”
……
……
杨坚的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大自在的话给了他一些触动。自从南下平叛以来,杨坚的心里确实有些遗憾甚至是愤怒。他开创这个帝国的时候,不管他带着人马进攻到什么地方,百姓都会夹道欢迎。会捧着热乎乎的馒头煮熟的鸡蛋劳军,会送上在地下埋藏了多年本是为嫁女而准备的老酒,会挥舞着旗帜高呼热泪盈眶。
可是这次南下,所过之处所见所闻让杨坚心里很恼火。按照道理,王师平叛百姓们难道不应该欢迎吗?难道不应该主动劳军吗?难道不应该甘心奉献吗?
可是,杨坚看到的确实躲避甚至厌恶。
朝廷人马经过,百姓们如避瘟神一样的远远躲开,就好像靠近一点都会被传染上不治之症,那种感觉让杨坚无法接受。这是他开创的帝国,这帝国的百姓无论绵延多少代,都是他的子民。
朝廷代表着的是这个帝国的权威,代表着正统。可是那些百姓居然宁愿去帮叛军也不帮朝廷,这都是叛逆!
杨坚看了大自在一眼,脑海里回荡的都是大自在刚才说的话。
这是因为什么?
因为百姓们心中没有敬畏!
没有把他这个大隋的开国皇帝当成一个神来敬畏!
如果真的如大自在所说的那样,百姓们坚信他就是一个左右世间万物的神,那么他面对的一切还是现在这样吗?李远山敢造反吗?如果李远山不敢造反,大隋有这场灾祸吗?金世雄在西北举旗一挥,从者二十万。金世铎在江南起兵,百姓们趋之若鹜。甚至就连那个不入流的罗屠在柳州称帝,居然都有人去甘心情愿的做臣子!
这些事,如果百姓心中有敬畏,就都不会发生!
“你做头羊?”
杨坚虽然对大自在的话颇有认同,但他却知道佛宗的人是什么心思:“就好像,当初大轮明王给草原上那个阔克台蒙家族做头羊那样?你以为我会听你的蛊惑?阔克台蒙家族被大轮明王左右了上千年,如提线木偶一样,难道那就是你所说的百姓心中的神?只怕,即便到了现在蒙元在灭佛,大部分牧民心中依然觉得那神应该是大轮明王而不是阔克台蒙哥吧!”
“哈哈”
大自在竟是仰天大笑:“陛下,您怎么能说出如此没道理的话?”
“没道理?”
杨坚眼神一冷:“你来告诉我,哪里没有道理!”
大自在站直了身子肃然道:“蒙元为何灭佛?是因为大轮明王而不是因为佛宗。大轮明王活的太久了,久到已经自然而然的以为他自己就是神。所以,蒙元的情况是大轮明王才是牧羊的那个人,而阔克台蒙家族是头羊……但大隋会这样吗?”
大自在摇了摇头:“断然不会!其一,陛下当初是谁协助您开创了大隋的?是万星辰,万星辰如果当年也如大轮明王那样,只怕现在大隋也有一个不叫佛宗的佛宗,万剑堂就是大隋的佛宗。左右大隋这片天下的是万剑堂,而不是朝廷。可是万星辰没有大轮明王那样的心思,且他已经死了。这是大隋和蒙元的第一个不同之处,也是陛下您和蒙元大汗的不同之处。”
“其二……”
大自在指了指自己:“我也不是大轮明王!陛下担心的是我会如大轮明王那样控制朝纲?如果陛下那样觉得,或是少了些千古一帝的雄才大略。我不懂得如何逃避轮回,我只有一世可活。但我不想这一世输给了大轮明王,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志气,陛下应该也明白。”
杨坚冷笑了一声道:“你从西域草原大雪山大轮寺里万里迢迢来中原见我,和我说这些话,不觉得荒谬?”
“不!”
大自在摇了摇头:“一点也不。”
他看着杨坚认真的说道:“如果陛下觉得荒谬,是因为陛下还没有开始往我说的那边思考。且不论大轮明王如何,只说蒙元为何强大?正是因为有佛宗这样无可匹敌的宗门支持,有数以亿计的信徒支持,陛下认为不是?”
杨坚没说话,因为他知道大自在说的没错。蒙元的强大,正在于政教合一。牧民就是信徒,信徒就是百姓。
“我为什么要信你?”
杨坚问:“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如今佛宗已经被阔克台蒙家族几乎剿灭,你不过是一个在西域无法自保而不得不来我这里求援的人,你梦想着我能帮你达成心愿,恢复佛宗的地位。”
“我可以让百姓相信,陛下您就是神。”
大自在道:“我自西域草原来,入大隋西北停留了四个月,在大隋西南停留了两个月,陛下可知道,这半年光景,有多少隋人信奉我的一言一行?我只不过是给佛宗改了个名字而已,讲的还是佛法精义,百姓们便信我,陛下猜……半年而已,我在西北有多少信徒?在西南又有多少信徒?”
“信你者为愚民。”
杨坚说道。
“陛下……若全天下都是以您为神的渔民,那将是何等美妙的一件事?”
大自在笑了笑:“更何况,似乎只有佛宗能让您从一个不死之人,变成一个不死之神?大轮明王死之后,已经有太多人知道他能逃避轮回,活了千年。可是没有几个人知道大轮明王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他们会猜测,是佛宗有这样的秘法。”
“如果……”
大自在缓缓道:“陛下重新登基称帝,难道不需要一个再活过来从人到神的理由?这个理由,佛宗可以拿得出来。我可以告诉世人,是我用佛宗秘法重新复活了您来收拾大隋这个乱摊子,这样一来,百姓们虽然惊惧可容易接受些,不是吗?”
他看着杨坚一字一句的说道:“最主要的是,陛下您现在的修为之高普天之下怕没人可以相比了……您随时可以杀我。我只想佛宗不灭,而您,也想大隋万寿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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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六章排在大轮明王前面
消息从江南那边传回来的时候,方解的脸色忍不住变了变。大自在竟然有胆子去找杨坚,这件事到现在已经超出了黑旗军的控制。而这件事的后果,似乎正朝着更加不好的方向发展。因为杨坚修为惊人,再加上他麾下还有不少高手在,所以骁骑校的人没能靠的太近,只是查到大自在进了小胜山。
吴一道已经回来,估摸着再有两天就能到朱雀山。
方解的眉头皱的很深,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之后终于想到了什么,他看了一眼项青牛:“我似乎明白大自在为什么要来找你我了。”
项青牛把骁骑校整理出来的消息看了看,脸色也很凝重:“好像我也能猜到一些……”
他把手里的消息放下,看着方解说道:“大自在找你我一战,明显压制了自己的修为,我能感觉的出来他比在大轮寺里与我一战的时候还要弱些,我本以为那是他重伤初愈之后还没有恢复到最强,现在看来只怕他是故意如此了。”
方解点了点头:“与你我一战之后,他从安县跑去了青峰城,找了一个僻静所在蜕了一层人皮。而后一路向东渡过了洛水,过河的时候杀了一个摆渡的老汉。然后在苏北道墨笔阁杀了江山,又蜕了一次人皮。之后进淮南道,在淮南道找不到大修行者,他竟是和一个九品的武者打了一次,同样的两败俱伤然后再蜕皮……”
项青牛道:“脱胎换骨?”
方解摇了摇头:“他为什么这样做的目的还猜不到,可以肯定的是他每一次蜕皮只怕对修为都大有裨益。他来黄阳道找你我,目的不简单的是要杀了你我,而是压制修为到与你我相差无几的地步,他故意让自己重伤,当然,如果能杀了你我的话,他也不会留手。墨笔阁的一壁江山死了,淮南道那个九品武者死了。你我没死不是他仁慈,而是他不好杀。”
项青牛嗯了一声:“大自在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增进修为的法子,靠这种恶心的方式一次次的脱胎。我在想……他最后去了小胜山找杨坚,这一次次的脱胎会不会就是为了见杨坚做的准备?”
方解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无可能,他一定知道杨坚现在的修为很强,他没有把握在杨坚面前立于不败,所以用这样的法子一次次增进修为。如果杨坚对他动手的话,他最起码可以抽身而退。”
“我在想……”
项青牛看了方解一眼:“大自在跑去找杨坚做什么?当初大隋不准有佛宗是杨坚定下的规矩,他是佛宗的大天尊,居然冒险去见杨坚?”
方解微微叹息了一声:“终究逃不过野心二字。”
他想了想说道:“当初大轮明王跟着桑乱打江山的时候,天下大乱,后来大轮明王算计了桑乱,扶植起来阔克台蒙家族代替桑乱成为大草原的领袖。自此之后大草原政教合一,佛宗的地位便稳固下来。”
“大自在是个有大野心的人,不然他又怎么敢算计大轮明王?这次他去见杨坚,只怕是想学大轮明王吧。”
“以他的修为,就算留在大草原上,阔克台蒙家族虽然已经占了上风,可想在短时间内灭掉佛宗也不可能。到了最后蒙哥都没能攻破大轮寺,由此可见咱们之前推测的蒙哥身边有了大高手逼走了大自在不太正确……”
项青牛想了想说道:“应该是大自在觉着,现在佛宗想在大草原东山再起已经没有机会了。蒙元阔克台蒙家族灭佛那般坚决,佛宗再想重新回到原来那种高度已经不可能了。而现在的中原乱世,与大轮明王辅佐桑乱的时候何其相似?”
方解点了点头:“大自在要做第二个大轮明王。”
“可杨坚会是桑乱吗?”
项青牛道:“杨坚对佛宗的厌恶众所周知,这个时候若是接纳了大自在的话,岂不是自己扇了自己耳光?”
方解有些发苦的笑了笑:“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定事一成不变?天佑皇帝杨易对蒙元人的厌恶不亚于对佛宗的厌恶,可最后还不是和蒙元联手做掉了李远山?李远山戍卫西北那么多年,还不是引蒙元人入关屠戮百姓?当初杨坚不许佛宗东入,是因为他知道佛宗若是一旦在大隋内成了气候,他想控制都难了。阔克台蒙家族那么活生生的例子摆着,他自然看的清楚。”
“现在不一样了……”
方解道:“杨坚当初打天下那么顺利,是因为有通古书院在后面撑着,还有万星辰的万剑堂撑着,有这两个势力做后盾,别说是杨坚,换做别人也一样能得了这天下。现在呢,杨坚倒是有一身的修为了,可他有谁支持?他当初起兵立隋的时候,前朝大郑已经糜烂到了一定地步,百姓们也向着杨坚,但是现在,百姓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支持谁。”
“大自在在西北收了多少信徒我不知道,但是在西南黄阳道咱们眼皮子地下尚且能传宗立教,西北的局面更难说了。不得不说,佛宗蛊惑人心的手段真无人可及。杨坚现在不只是需要佛宗从大草原套过来的大批高手,还需要有人帮他把民心顺过去。大自在这个时候去找杨坚,十之**离不开这事,大自在看的很透!”
“咱们怎么办?”
项青牛问。
“打苏北道”
方解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前阵子散金候带人进入苏北道之后,苏北道里那几家人随即在洛水东岸一线布置重兵,怕的是我借机攻打苏北。既然他们怕我打,那我就去打。大自在若是和杨坚联手,罗屠必败无疑。杨坚取胜之后下一步就会针对咱们西南,西南诸道才安稳下来,我容不得别人破坏。所以,战场要摆在西南之外,苏北道在我和杨坚之间,这是最好的选择。”
项青牛摇了摇头:“军武上的事我不懂,但江湖上的事我还懂,如果杨坚真的收留了大自在的话,那么我这道尊还能号召起来一批人!”
……
……
小胜山
杨坚仔仔细细的看着面前这个似乎只有二十岁的年轻僧人,有些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选择留下这个人。但他知道绝不是大自在说的那些话打动了他,而是因为他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帮忙。
扑虎在江北和金世雄对峙的时候,从扑虎杀不了金世雄就能推测出来,金世雄的修为必然不俗。而罗屠现在的修为有多强杨坚不好推测,他灭通古书院的时候,历青枫说的那些话还是有些可信的。
历青枫说罗屠吸了不少人的修为内劲,现在已经有与杨坚一战的实力。如果真的如此,再加上金世铎金世雄两兄弟,再加上那些瞎了眼投靠过去的江湖势力,杨坚自己面对这些人确实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这次平定叛乱,杨坚一直觉得有些累。
二百年前,他率军争雄天下的时候也不曾这样累过。那个时候,江湖上的事不需要他操心,有天下第一的万星辰在,有雄霸江湖的万剑堂在,敌人势力中的江湖力量根本不值一提。再加上有通古书院从后面撑腰,杨坚甚至没有操心过后勤补给的事。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兵有兵,仗怎么打怎么舒服。
那些敌人势力中想要杀他的江湖豪客,根本就不可能动的了他。万星辰那一柄剑足够震慑人心,谁也不敢说能在万星辰剑下绝对生还。
万剑堂当年发一个武林帖,有半数以上的江湖宗门站在他这边。剩下的半数也不敢和他作对,最多是观望而已。
可是现在,他凡事都靠自己,真的有些累了。
如果他身边有一个宗门支持,再有一个万星辰,这仗打起来还不难。灭通古书院这样的事,根本不需要他亲力亲为。
“陛下在想什么?”
大自在站在一侧,态度谦卑。
“你在想什么?”
杨坚反问。
“我在想……”
大自在笑了笑说道:“陛下自出长安以来,一直以铁甲将军的面目示人。到现在整个天下知道陛下真实身份的人也屈指可数,陛下自己不能说,那些人更不会说,所以这身份无法起到作用。”
“陛下不说,是因为陛下知道百姓们不会相信大隋太祖皇帝复活这样的事。敌人不说,是因为他们担心说出来会影响大局。我来了,到了该说的时候了。”
“这件事不难,只需分两步。”
大自在微笑道:“陛下可以让人回长安,自宫里面出来一道昭告天下的旨意,就说佛宗归顺大隋,佛宗所有弟子都将为大隋平叛出力。这件事一宣扬出来,会如风一样席卷整个天下。陛下应该知道百姓们传播这种事的速度有多快,甚至比风还要猛烈。”
“第二,隔一阵子,长安城里再出来一道旨意,佛宗以密法复活了大隋开国皇帝,亲自领兵平叛。这消息一出来,我现在都能想象得出天下会震动成什么样子。不管那些人信还是不信,哪怕是将信将疑,太祖皇帝这四个字已经足够震慑住很多人了。本来犹豫着要不要跟着造反的人,只怕听到这四个字立刻就会打消了起兵的念头,而是继续观望。”
“对陛下现在来说,让大部分人不敢胡乱动心思,只是观望……这就足够了。”
“你要什么?”
杨坚问。
“你的心思其实我很清楚,你要做第二个大轮明王。”
大自在微笑着说道:“不,陛下看轻我了。大轮明王算什么?大轮明王只不过辅佐桑乱征服了草原而已。我要辅佐陛下争霸天下,不是中原这天下,也不是草原那片天下,而是整个天下!”
大自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野望:“到时候,人们再提佛宗,我的名字会在大轮明王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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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九章我要光耀门楣
水师的战船比预计的晚到了三天,军律如此严格的黑旗军很少出现这种情况,虽然已经到了夏天,可这阵子雨水并不勤,河道上也少风浪,预计时间已经颇为宽裕但水师还是迟到,这让人有些不解。
更不解的是,方解居然一句话都没有责备水师将军郑秋。
黑旗军中的主要将领们都了解方解,平日里方解和这些部下说笑闲谈根本就不分什么尊卑,和士兵们蹲在一起捧着碗吃饭这种事方解也不是干过一回。但只要是设计军务,方解对部下的要求极严格,这次一反常态倒是让人有些不明白。
而且郑秋到了之后就被方解叫进了书房里,足足在里面停留了半个多时辰才出来,也不知道交谈了些什么。
虽然很多人都发现了这件事的非同寻常,但杜定北的心思却根本没有在这上面,此时他的除了紧张就是兴奋,无与伦比的兴奋。中原这片天下,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出现过他这样的例子了。
一百多年前,大隋太宗皇帝继位之后,提拔了一个寒门出身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李啸,这个人当时也不过十几岁年纪。那个时候,满朝文武也都不理解太宗皇帝为什么会这样选择。李啸出身寒门不说,履历上也没有什么光鲜的地方。
当时大隋初立,年青一代的才俊比比皆是。太宗皇帝偏偏选了一个没有什么出彩之处的人提拔起来,在当时可是掀起了轩然大波。那时候虽然太祖杨坚杀了不少功臣,但毕竟还有不少开国将军活着,而这些人的后代因为有父辈的教导已经成长起来,雨后春笋一样的冒出头来。
十几岁的李啸被太宗皇帝委以重任训练新军,这在当时都是功勋老将才领到的差事。而且这一带兵就是十年,这十年来李啸吃住在军营,没有打过仗,十年来朝廷里的非议就没有停止过。而或许是为了让那些朝臣们闭嘴,太宗皇帝让已经有军职在身的李啸参加演武院入试,一举夺魁,九门优异的成绩确实让人惊掉了一地的下巴。
十年之后,寸功未立的李啸被太宗皇帝提拔为正三品的大将军,这简直让满朝文武无法接受。正三品的大将军,当初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的老臣中多少人战功赫赫都没有到的这个位置?
一个出身不高,而且一点军功都没有的年轻人,还不到三十岁就被提拔为十六卫大将军之一,这简直就是梦一样的事。
太宗皇帝提拔李啸为大将军之后,让他带着新军十万人到番湖训练水师,督造战船。又五年,已经过了三十岁的李啸就这样无波无澜的带了十五年的兵马。
就在李啸三十三岁的生日当天,朝廷忽然又来了旨意,太宗皇帝晋封李啸为一等侯爵,满朝皆震!
可还没等朝臣们反对,太宗皇帝忽然下旨南征!
李啸被任命为征南行军总管,诸路兵马大元帅,统帅南征新军十万以及参战的十卫战兵,一些老将都要受他节制!太宗皇帝旨意里很严肃的指出,谁反对李啸就是反对他,谁不停号令就是抗旨不尊。
接下来的事就人尽皆知了,三十三岁的李啸率军南下,他一手打造出来的水师摧枯拉朽一样击败了号称天下无双的南陈水师,南陈视为天堑的长江反而成了南陈水师的坟墓。渡河之后,李啸一手训练出来的新军虽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战场,但那种舍我其谁的锋芒立刻就展现了出来。
十万新军,只用了一个月就荡平了现在的淮南道,直逼江都城。
那是一个名将辈出的年代,大隋开国功臣之后在这次战争中,有数十人涌现出来就如天空中的繁星一样熠熠生辉。这些将门之后在灭陈之战中谁也不肯认输似的,憋着一股劲的往前冲。大隋的军队碾压一样把南陈军队碾成了齑粉,这些年轻将领在战争中让人刮目相看。
但,毫无疑问的是,如果那些将门之后是璀璨大星,那么李啸就是天空中的一轮皓月,没有人可以遮盖他的光芒。太宗皇帝就是那红日,给了这轮皓月光辉。
李啸在江南用了五年时间,打下了现在大隋半数以上的江山。
他用了十五年蛰伏,五年震撼!
虽然后来因为李啸功劳太大,太宗皇帝不得不把他从江南撤回来派去戍守西北苦寒之地,但李啸的经历无疑是对所有寒门弟子的一种激励。
杜定北现在的心思,只怕如当年李啸对太宗皇帝的赏识和信任一摸一样。随军来信阳城之前,杜定北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这样重用。渡河的第一战啊,对于征伐苏北道来说这是何其的意义重大!
方解不在乎他年轻不在乎他没有指挥经验,这种信任并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能给的了的。所以杜定北心里对方解的感激无以言表,他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绝不能对不起主公的信任!
方解要启用一个毫无经验的才十六岁的寒门之后指挥这场战争的事几天前被宣扬了出去,整个信阳城甚至几百里之内的百姓们都听说了。就在定下的开战这天,洛水西边岸边远处聚集了数十万百姓观战,他们都想看看,国公爷启用的这个十六岁少年是怎么击败苏北道那个成就已久的西山先生的。
“嘿!”
一个老汉抚摸着胡须说道:“我这一辈子经历过两次大的战争,第一次是大隋的军队灭商,那个时候我还年轻,见到了大隋军队的势如破竹。这是第二次,大隋已经乱了,但有黑旗军在咱们西南,谁敢来造次?也就只有国公爷这样的人才会启用咱们寒门出身之人,你们听说过吗,国公爷也是寒门出身呢!”
“怎么会没听说?”
旁边一个人昂着下颌一脸骄傲,就好像方解是他的熟人好朋友:“国公爷的事现在整个中原有谁不知道?十几岁入长安一鸣惊人,莫说夺了演武院入试通明九门优异的成绩,便是现在已经流通天下的小字计算法,拼音注字法若不是天才能想的出来?有国公爷在咱们西南,什么妖魔鬼怪也不敢过来啊!”
“以前有战事咱们是能躲就躲能跑就跑了,哪里会如现在这样说说笑笑的在旁边看着?”
一个壮年汉子叼着烟斗说道:“今儿我把田里的活儿都放下了,就想看看国公爷启用的这个少年郎是怎么给国公爷长脸的!”
“击鼓了!”
这时,阵阵鼓声从江边传了过来,百姓们从高处往江边看,一个披着大红色披风的人骑着马到了阵前,大声的呼喊着什么。
“向前!”
“向前!”
“向前!”
岸边严阵以待的黑旗军士兵们爆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吼声,如一群猛虎一样。
……
……
杜定北使劲攥了攥拳头,悄悄在衣服上把手心里的汗水擦去。他快步登上搭建在江边的高台,把身边传令兵手里的大旗接了过来。在他身后,三十六面巨大的牛皮战鼓已经擂动,士兵们已经准备好去对岸让敌人们尝尝黑旗军刀枪的味道了。
“请水师郑秋将军清理河道!”
杜定北大声喊道。
号角声呜呜的吹响起来,没过多久水师那边旗舰上也回应了号角声,紧跟着,几十艘黄龙战船和两艘艨艟大船开始缓缓移动,战船上面,水师弓箭手已经严阵以待。在渡河之前,水师要先把河道上的苏北军船队清理干净,还要压制对岸的弓箭手。
站在旗舰船头,郑秋的表情也很凝重。这是他率军归顺方解之后的第一战,他心里痛杜定北是一个心思。这一战绝不能打的难看了,不然将来的地位堪忧。而杜定北这一战若是辜负了方解的信任,以后在黑旗军里只怕再也难以出头了。
事关前程,谁也不敢大意。
“将军”
副将徐叔宝站在郑秋身边指着对岸苏北军说道:“敌军都是小船,看样子是想靠着灵活靠过来毁船。”
郑秋举起千里眼看了看,随即冷笑了一声:“用水鬼?我领兵这么多年就没有被水鬼凿沉过一艘战船,让他么看看,真正的水师和拼凑起来的杂牌军有什么区别!让咱们的水鬼先从大船另一侧下去,不要被对岸的人看到,用新旗语!”
“喏!”
徐叔宝回身吩咐了几句,站在桅杆上的旗手随即挥舞起来令旗。
对岸,苏北军中。
一个举着千里眼的中年男人眉头皱了皱,忍不住喃喃自语:“这是什么旗语?怎么和大隋水师的旗语不一样?”
孙英典坐在他身边,看了看这个中年男人:“西山先生,你说什么?”
看起来三十多岁,举止儒雅的中年男人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一些惯用的伎俩而已。郑秋的水师以为有大船就能在河道上横行无忌,我已经招募了数百水性极好的渔民准备,到时候凿沉他两艘大船,他也就不敢如此嚣张了。”
孙英典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后问:“西山先生……这次可不能输啊!黑旗军方解居然那般的嚣张,启用一个毛头小子指挥渡河,这一战若是被他们赢了,非但你脸上不好看,便是我也没脸在见人了!”
西山先生冷冷道:“我本以为方解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但从这一件事就能看得出来不过是个浪得虚名之辈罢了。他无非是想用这少年来激怒咱们而已,也想用这法子逼着咱们在江边决战,他有水师,以为可以一战把咱们的队伍击溃,想的太美了些。”
“全靠你了。”
孙英典脸色有些担忧,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
西岸
看到战船启动,高处的百姓们一片欢呼,那声音甚至盖过了战鼓的声音,这种场面即便是黑旗军的将士们也是第一次经历。从没有过,队伍出征,数十万百姓沿岸欢呼的事。士兵们心里的斗志都被这欢呼声召唤了出来,所有人都在摩拳擦掌。
“定北”
方解走到杜定北身边站住,指了指对面的苏北军防线说道:“对岸是什么?”
“是敌军!”
杜定北回答。
“不”
方解摇了摇头:“对岸是你家里正门外的金字匾额,是一支可以在史书上写字的墨笔,是你老家乡亲们的欢呼,是你爬山向上的第一个石阶。”
“属下懂了!”
杜定北被这句话彻底激发出血气,他看了方解一眼大声道:“主公,属下要光耀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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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章渡河登岸
郑秋用千里眼往水面上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当他发现有细小的芦苇杆在水面上立着漂浮过来的时候忍不住笑了笑,回头对徐叔宝挥了挥手。徐叔宝跟着郑秋已经多年,早已经对郑秋的手势熟悉无比,他立刻下令弓箭手准备好,还有一群拎了渔网的水手在船舷一侧等着。
看到那芦苇杆快到船边的时候,水手们立刻把渔网洒了下去,四五个人同时拉动绳子,很快就有苏北军的水鬼被渔网兜起来,还在疯狂的挣扎着,早就准备好的弓箭手立刻放箭,片刻之后渔网里的水鬼就被射成了刺猬。
渔网只洒了一次,因为黑旗军水师的水鬼从另一侧也已经悄悄下去。
看起来平静无波的河道上,很快就有地方开始翻起水泡,然后那一片水就变成了红色。
水下面的激斗谁也看不到,但从不断翻出来的血就能猜测出来下面有多惨烈。东岸被人称作西山先生的中年男子举着千里眼看了一会儿随即脸上变色,他猛的站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怒意。
“怎么了?”
孙英典连忙问道。
对于这个废物一样的东主西山先生显然有些不屑,但被他掩饰的很好。他缓缓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损失了一些渔民而已。黑旗军的水师看起来好像就是大隋的长江水师,只是这支水师不是在罗屠手里吗?怎么现在跟了方解?”
孙英典见西山先生说的轻描淡写,也没放在心上:“现在这个天下,变节这种事再稀松平常不过。今天跟着罗屠明天跟着方解有什么好稀奇的,若是我实力比黑旗军强,那水师明天没准就来投靠我了。”
西山先生听到这几句话回头看了孙英典一眼,眼神里有些若有若无的深意。
“吹角,让小船靠过去,咱们的船小但是数量多,让水手们爬上大船,阻止弓箭手对这边放箭!”
西山先生吩咐了一句,停靠在东岸早就准备好了的几百艘小船随即划动了出去。
水下水鬼之间的战斗结束的很快,那些苏北军的渔民虽然水性好,但是在睡下搏斗的技巧就远不如水师的人,从开始到结束也没有超过十分钟。水面上漂浮着上百具尸体,随着河流往南漂了出去。
看那些人的装束,绝大部分都是渔夫。
水师的水鬼几乎没有损失,这对于士气提升来说极有意义,大船上的水手们立刻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岸边观战的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离着远也看不清,但是听到黑旗军水师那边有欢呼声起来,他们也跟着欢呼。
“发生什么了?”
后面的人急切的问,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好戏。
“不知道!”
前面扯着嗓子吼的百姓摇了摇头:“管他呢,反正是咱们这边的人再欢呼,肯定是赢了一阵!”
后面的人听了点了点头,也跟着嗷嗷的叫唤。
几百艘小船快速的往大船这边靠了过来,前面都是手持巨盾的士兵,他们的任务是为后边的士兵挡住大船上洒下来的羽箭,苏北军的小船上就没有上弓箭手,都是挑选出来的武艺不俗的士兵,他们的目的是为了登船。
离着大船还有百米左右的时候,最前面的一艘小船忽然剧烈的摇晃起来,小船上的苏北军士兵虽然都不是旱鸭子,可冷不丁被这一晃都有些站立不稳。就在这时候,水里突然冒出来人,一手抓着船边一手攥住一个苏北军士兵的脚踝使劲一拽,那士兵喊了一声随即落入水中,片刻之后,脖子上被人抹了一刀的尸体就缓缓的漂了上来。
黑旗军水师的水鬼叼着刀子在小船下面来回游动,就好像鲨鱼一样伺机捕食。小船上的苏北军士兵吓得够呛,全神戒备。因为是要上大船近身厮杀,所以他们没有人携带长兵器,对付水鬼有些力不从心。
西山先生的脸色有些难看,短短十几分钟,至少有十几艘小船上的苏北军士兵被掀翻掉进水里,睡下的黑旗军水鬼就好像凶猛的鲨鱼一样扑上来,片刻之间就把落水的苏北军士兵撕咬的支离破碎。
“差不多了,让水鬼回来。”
郑秋淡淡的吩咐了一声。
大船上吹响号角,角声才想起来,江面上就恢复了平静,由此可见黑旗军的水鬼多么的训练有素。
“弩车!”
郑秋挥了挥手,桅杆上的旗手随即舞动了旗帜。各船看到旗语纷纷将弩车调转过来,调整角度对准了那些小船。
随着下令的旗子一挥舞起来,几十支重弩如流星一样砸进苏北军的船队里。精钢为锋薄铁为羽的重弩势大力沉,即便是以木船的坚固也难以抵挡,被重弩轰中的小船就算没有被凿穿,船身也会剧烈的晃动起来。
一支重弩直接将船头的巨盾轰碎,弩箭余威不减,将盾手的心口撕裂之后继续向后飞,后面站成了一排的苏北军士兵挨着个的倒了霉,这重弩竟是一下子穿过了四个人的身体,小臂粗细的重弩造成的伤口根本就没有办法治,即便是当时没死,也熬不过多久。
一连串四个苏北军士兵翻进水里,水面上立刻就被染红了一大片。
“弓箭手!攒射!”
小船到了近处之后,各船的将领就不需要再看旗舰上的旗语了,各自指挥。羽箭瞄准了一艘艘的小船射了过去,暴雨一样密集。虽然有巨盾当着,但还是有不少苏北军的士兵中箭落水。
损失了数百人之后,苏北军的小船才终于有机会靠近黑旗军的大船。
可就在他们准备好绳索铁爪准备登船的时候,忽然从大船后面冲出来数十艘蜈蚣快船。如同在水面上飞速爬行的怪物一样,凶狠的撞进了苏北的小船船队里。
……
……
蜈蚣快船上可以搭载五十名水手,每个人都是可以划桨。但在水面战斗的时候,训练有素的水师士兵会有一半的人参与战斗,另外一半的人操作船桨。每一艘蜈蚣快船上,二十几个士兵用携带方便的连弩在中距离对苏北军小船上的士兵展开了屠杀。
苏北军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士兵冒险登船阻止黑旗军大船靠岸,所以根本就没有带着弓箭,在这种时候他们简直就是黑旗军水师士兵的活靶子。蜈蚣快船在苏北军的船队里穿行而过,连弩不停的激发,一个又一个苏北军士兵哀嚎着倒了下去,有的人栽进水里,很快就被河水冲向下游。
装备上的差距,训练程度上的差距,作战经验上的差距,让水面上的战斗根本就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
“让弓箭手在岸边列阵!”
西山先生的脸色有些难看:“咱们对黑旗军一点都不了解,从来都不知道黑旗军竟然有这样训练有素的水师。现在只能等到黑旗军来攻了,水面上已经无法控制。吹角,让小船撤回来!”
苏北军的士兵连忙吹响号角,小船上的士兵巴不得立刻往回撤呢,听到信号立刻调转船头,哪里还有一点儿作战的勇气。
就在这一刻,站在岸边的杜定北眼神一凛。
“擂鼓,进攻!”
随着鼓声响起来,数不清的蜈蚣快船从岸边推了出去。士兵们将船往河道里一推,然后先跑下河再爬上去。数不清的蜈蚣快船从岸上士兵人群里突然被抬出来,就好像真正的数不清的巨大的蜈蚣纷纷下河了一样。
“不好!”
对岸的西山先生这次脸色大变,他本以为黑旗军渡河要靠那些大船,可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这么狡猾,将蜈蚣船藏在岸边的人群里,进攻的时候才抬出来!随着黑旗军那边鼓声响起来,一艘一艘的蜈蚣船进入了河道,士兵们同时滑动船桨,如贴着水面飞一样朝着东岸冲了过去。
而此时苏北军的船队还没有来得及退回到岸边,他们的船速显然比蜈蚣快船要慢的的多了,半个河道的距离很快就被黑旗军的士兵们追上,没多久,两边的船就混合在了一起。
“怎么办!怎么办!”
孙英典急的站了起来。
“让弓箭手放箭!”
西山先生大声喊道。
“不行!”
孙英典大喊道:“我的人还在那里没有回来!”
“顾不了那么多了!”
西山先生狠狠瞪了孙英典一眼:“让黑旗军的士兵黏在咱们的船后面回来,一旦登岸损失比这要大的多!”
他不理会孙英典,直接过去一把抢过来令旗挥舞起来。见到下令,岸边的苏北军弓箭手显然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就开始在将领的指挥下开始朝着河道上的船放箭。
杜定北坐在一艘蜈蚣快船的船头上,看到那边弓箭手已经放箭立刻回头大声喊道:“伏低身子!不要理会!只管往前冲,加把劲划船!”
羽箭铺天盖地一样射了过来,不少士兵中箭。杜定北举着一面盾牌挡住自己半身,不时看一眼距离岸边还有多远。此时的他已经忘记了紧张忘记了害怕,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对岸敌人身上。
“记住!”
他大声回头喊道:“上了岸不要急着往前冲,为后续的队伍杀出来一片登岸的空地来!”
……
……
方解举着千里眼看着战事,点了点头:“中规中矩,能做的基本都做了。以大船吸引敌军注意力,以蜈蚣快船渡河和敌人溃兵搅在一起倒是有些新意。”
吴一道点了点头:“确实有些出人意料,郑秋几乎把对岸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敌人箭阵几乎是为了防备大船而摆的,看到蜈蚣快船下水再重新布置箭阵已经稍稍晚了些,将渡河的损失降到了最低,这少年可用。”
河道上,郑秋见杜定北带着的队伍已经快冲过去了,指挥大船也往东岸靠过去。
“不要心疼羽箭,把箭壶给老子射空!”
他抽出横刀朝前指着吼了一声,大船上的弓箭手立刻把羽箭倾泻了出去。
对岸
西山先生看了一眼黑旗军船队笔直的朝着中军这片岸边冲过来,立刻猜到敌人的目的,他回头吩咐道:“让后面那三百重甲准备好,随时等我号令!一旦敌军登岸就给我碾上去,把他们往水里赶!”
就在这时候
远处有几个骑兵纵马而来,脸色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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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三章那个岛
方解展开地图,看了看上面标记出来的地方:“大野城已经拿下,鱼骨岭的守军不战而逃,流岚渡后面的亚宁城也已经拿下……”
方解舒展了一下身体:“抵抗比预想中还要软一些。”
吴一道笑了笑:“苏北道已经被杨坚的铁甲军犁了一遍,这些兵马大部分还都是前阵子苏北道匪患严重的时候,各家族招募来的私兵。杨坚攻破苏北道之后,曾经的叛军能跑就跑了,苏北道有一阵子几乎是无兵驻守,以至于匪患横行。杨坚的心思全在叛军身上,再加上兵力也属实有限,所以根本就没有剿乱匪。”
“现在孙家,赵家,刘家这些人马,基本上要么是当时收编的乱匪,要么是招募的私兵,战力实在有限。”
方解点了点头:“交给下面人去打吧,现在手里的队伍越来越多,摊子越铺开越大,总不能我每一战都亲自来指挥,最稀缺的就是将领了。”
“是不是可以启用刘恩静和许孝恭?”
吴一道问。
“暂时还是让他么练兵吧。”
方解摇了摇头:“回头有用的到他们的时候。”
“柳州城那边有什么新消息过来没有?”
方解问
站在一侧的陈孝儒连忙回答:“前天是例行送回来消息的日子,暂时还没有更多。柳州城外朝廷的人马和胜屠的人马打了十几仗,基本上胜屠的队伍就没有打赢过。不过有后面的金世雄牵制,柳州城暂时也还算稳固。按心思来说,金世铎肯定是不想跟胜屠在一根绳子上吊死的,但他现在人在柳州也身不由己。”
“长安那边呢?”
方解又问。
“高开泰和王一渠的人马已经攻打长安城一年了。”
陈孝儒搜索了一下记忆里的消息后说道:“那两个人什么法子都想到了,可惜的是长安城太过高大坚固,抛石车的巨石砸上去就是个白印,城墙连裂纹都没有。想诱敌出城,守长安的是杨坚手下一个叫韦木的,应该是得了杨坚的指示,就是不出城,现在高开泰和王一渠的人马粮草已经告急,分出去一大部分兵力在京畿道劫掠,民不聊生。”
方解嗯了一声:“暂时和这些人没有交集……牟平城那边有消息吗?”
“有”
陈孝儒道:“左鸣蝉在牟平已经断了胜屠的火器供给,而且据说罗斯国那边也没有叛军的人过来了,或许,罗斯公国的抵抗军已经被剿灭。左鸣蝉的人留在牟平城监视着洋人的举动,最近洋人好像在牟平城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奥普鲁帝国的人要动兵了。”
方解叹了口气:“东疆那边沐府有什么消息?”
“沐府的人偷袭了山海关,山海关守将满门被杀。但因为沐广陵下令暂时放弃进入中原,所有沐府的人马都在沿海一线布防,尤其是针对东楚那一线。有传闻,东楚皇帝楚居正逃离了东楚,有可能就躲藏在沐府里。”
方解点了点头:“有楚居正为沐广陵指点,对付洋人的火器沐广陵应该也会有所准备了。还是要多盯紧一些,一旦东疆那边开战,我要知道消息。”
“喏”
陈孝儒应了一声:“属下加派人手去那边盯着。”
“散金候……”
方解看向吴一道,吴一道知道方解什么意思,连忙说道:“货通天下行在东疆的力量已经停止了商业上的事,全力为沐府提供支持。主公放心,内乱和外地孰轻孰重属下还分得清楚。”
方解笑了笑:“暂时也没什么别的事了,现在要紧盯着的,其一是东疆那边洋人的举动,其二是柳州城胜屠的举动,其三就是大自在。”
方解的语气骤然一转:“这个人来找杨坚,对中原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佛宗从蒙元那边溃逃过来的修行者全都加入杨坚的队伍,以后直面相对的时候会很艰难。而且,佛宗最擅长蛊惑人心……一旦他们在大隋扎根,很快就会发芽生长起来。”
吴一道点了点头:“尤其是现在这样的乱世,百姓们没有了曾经对大隋的敬畏和信仰,很容易寄托在别的东西上。乱世之中,百姓们无法面对自己的担忧和恐惧,更容易对一些表象的慈善信服,而且从信服到成为教徒的变化速度极快。黄阳道就是例子……这还是在控制范围之内,百姓们安居乐业的情况下,尚且有那么多人被蛊惑着信服佛宗。在战乱之地,佛宗的发展会有多快可想而知。”
方解忽然想到一件事:“只怕……佛宗的人大举进入中原,和蒙元那个黄金家族也脱不开关系。”
吴一道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明白了方解的意思:“是蒙哥在背后做推手?”
陈孝儒也不是笨人,仔细想了想也明白了:“蒙元在灭佛,但佛宗在西域草原上的根基之厚哪是那么容易灭掉的。而且这样灭下去,天长日久……蒙元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波及全国……蒙哥最想的是尽快恢复过来休养生息。而他自然也不愿意大隋这个邻居比他先恢复过来,所以促使了佛宗弟子大批的进入中原。”
吴一道点了点头:“要么是蒙哥有意识的把佛宗弟子往中原驱赶,要么是蒙哥和佛宗有了谈判,让佛宗去中原。佛宗要想重新崛起就需要一片新的土壤,大隋正乱着,对于佛宗来说这就是一片沃土!这是佛宗和黄金家族都希望看到的场面,一拍即合!”
方解摇了摇头有些感慨:“曾经让四方朝拜的大隋,现在已经再没有一点震慑了。如果蒙元人比中原恢复的快,那么蒙哥绝不会放弃东进的念头。”
吴一道叹了口气:“洋人向西,蒙元人向东……如果真到了这个局面形成的时候,对于中原人来说,是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灾难。”
……
……
东疆
沐府
盯着桌子上铺开的海域图,沐广陵的脸色格外的沉重:“本以为洋人会休养一阵子,把楚国的地方梳理一遍才会会有动作,没有想到居然来的这么快。今天刚刚得到的消息,我手下的人在海上已经发现了洋人的船只,应该是来探路的。”
坐在他旁边的东楚皇帝楚居正脸色变了变,立刻提醒道:“洋人的战船格外的坚固,而且装有那种威力极大的火器,一旦海战,咱们的船没有一点儿优势可言……不管怎么说,我楚国的水师也算强大了,最起码比起大隋的水师来说绝不会弱了。可是与洋人战船海战,我大楚水师一战即溃……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沐广陵脸色凝重,手指在地图上滑过:“如果放弃海战呢?”
站在他身边的沐闲君还没有从之前的败绩中恢复过来,但也知道现在是关乎东疆安危,关乎沐府生死存亡的时候,他盯着地图看了看说道:“蓬莱岛……这里不能不设防!蓬莱岛距离海岸最近,如果我是洋人的将军,一定会先拿下这一片小岛作为中转之地。岛上可以囤积物资,可以修建兵营,洋人应该知道大隋不好打,所以肯定做好了不能一战登陆的准备。”
沐广陵有些欣慰的看了儿子一眼,没了一条胳膊之后,沐闲君消沉了好一段日子,最近才渐渐恢复了一些生气。
“说的没错。”
沐广陵点了点头:“平日里蓬莱岛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地方,可一旦开战,这地方就变得至关重要。”
他抬起头扫视了一眼屋子里站着的众将:“你们谁愿意领兵戍守蓬莱岛?”
下面人互相看了看,站在最前面的一员大将上前一步道:“公爷,属下愿带本部人人戍守蓬莱岛!”
除了他之外,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沐广陵似乎对手下人的反应还算满意,看了看第一个站出来的人说道:“晏历,你跟我多年,你的本事我了解,把蓬莱岛交给你我也放心。你要切记,此岛关乎东疆大局,切不可懈怠。”
“父亲!”
沐闲君看向沐广陵:“没有人比我对蓬莱岛更熟悉了,我愿和晏历将军同去蓬莱岛。”
“你伤还没好!”
沐广陵沉下脸说道。
“沐府镇守东疆这么多年,一直是父亲在操劳一切。以前孩儿年幼无法为父亲分忧,现在我已经长大,虽然断了一臂但尚有一战之力。父亲,我不想将来领兵征战的时候,下面士兵们都在互相询问,这个人曾经打过什么仗?为东疆里过什么功?”
沐广陵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点了点头:“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不能拦着你。东疆生死存亡在我沐府身上担着,将来你是沐府的主人,也是时候让你挑起来一些了!”
“晏历”
沐广陵看向自己麾下的得意战将:“闲君我就交给你了。”
晏历抱拳道:“主公放心!晏历就算战死也会保护小公爷周全!”
沐广陵微微皱了皱眉,隐约觉得这话有些不祥,但他却没有说什么,站起来扫视了众人一眼:“以前我领兵出征的时候,会告诉你们这是在为大隋而战。但是今天,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一战不是为了大隋,而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家人!东疆是你我的家,不容许任何人践踏!”
“万死不辞!”
众将抱拳,神色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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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四章在天上吧
苏北道的战事不劳方解操心,如果下面人连这样的战事都处理不了,那么黑旗军也就真到换一茬将领的时候了。所以在苏北道的这段日子方解有些清闲,每日里只是看看地图,然后听汇报消息的人告诉他,又有什么地方是您的了。
算算日子,方解决定启程回朱雀山大营去。
项青牛听闻方解要回朱雀山,嘴里叼着一块刚刚从大街上买来的炸糕气球一样飘进来。
“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回去了?”
他张嘴把炸糕吞下去,看表情格外的享受。
方解嘴角往上挑了挑:“快到日子了,必须回去。”
“快到什么日子了?”
项青牛问。
“快到飒飒生产的日子了。”
方解有些得意的回答。
项青牛一拍脑门,嘿嘿笑起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必须回去,准备好了吗?”
方解点了点头:“苏北道这边的战事也没什么可操心的,算计着现在赶回朱雀山大营的话时间上差不多。女人怀孕这么大的事我却一直没在她身边,说起来已经很过分了。若是她生孩子我再不回去,那就真没有道理了。”
“走走走!”
项青牛一把拉了方解:“现在就走,就算是走水路回去,最快也要差不多二十几天的时间呢。万一误了可怎么办?先说好了,这孩子一出生就得给我做徒弟,你要是不答应的话道爷我就绝食。”
方解拍了拍项青牛肩膀:“行,不过我没打算兴师动众的回去,一来太麻烦,二来太慢。”
“我陪你!”
项青牛挺了挺肚子:“不过,再好的马也跑不过你的白狮子。”
“两个人也好。”
方解笑道:“快马加鞭的话,赶回去有十五天足够了。我一会儿让人备下几匹西域良驹给你换骑。你回去收拾一下衣服,咱们一会儿就走。”
项青牛立刻掉头跑出去,一点都没耽搁。
方解看着项青牛跑出去的身影忍不住笑了笑,心里真是格外的开心。其实最初的时候,方解真的不敢要孩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到底是不是在自己手里。如果自己逃不开那么多的艰辛险恶,女人和孩子就会遭受折磨。
尤其是认识了桑飒飒之后,方解想到了那个传奇一样的人物桑乱。
桑乱在当时就是真真正正的天下唯一,谁敢对他说不?可是这样的人尚且无法保护自己的妻儿,方解真的担心,一旦自己不在她们身边的时候遇到危险,谁来保护她们?那个时候,方解要面对的可都是世间最强大之人。
罗耀,大轮明王
如果自己的妻儿落在这样的人手里,方解没有信心能救的回来。他的女人是无辜的,他的孩子也是无辜的,若是因为自己这狗血的命运灾难将领在她们身上,方解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面对。
可是
当方解得知桑飒飒有了身孕之后,那种幸福真的无法形容。
算算日子,再有不到一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了。一想起来,方解归心似箭。就在前阵子,方解和项青牛赶去追查佛宗之人的时候,其实何尝不是想离开朱雀山,将万一可能发生的危险远远的带走?
涉及到了佛宗的事,方解都不敢大意。
所以在听闻安县有佛宗之人出现的时候,方解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赶去,将危险处理在朱雀山大营之外。绝不能因为自己牵连到他的女人和孩子。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亲自赶去安县,不然以他的身份,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是时候回去了。
去迎接那个就要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小生命。
……
……
方解和项青牛每人骑一匹马,带一匹换骑的马。至于白狮子,方解则放任它自己出去撒欢。或许是感受到了方解心情的愉悦,连浑沌都显得那么欢快,不时跃进草丛里,也不知道惊走了多少野兔野鼠。
本打算骑白狮子赶回去,但因为有项青牛同行,所以方解最后还是选择了骑马。毕竟在白天,骑着那样一头巨兽在大路上赶路的话会吓着不少人。
白天的时候,方解和项青牛一路疾驰,也不去管白狮子,它自己会选择隐秘的路走,到了晚上方解尽量在野外露营,白狮子自然会找到他们。
方解和项青牛在一条小河边停下来,傍晚的风清凉的让人甚至想舒服的呻吟出来。这小河的水特别的清澈,以至于给人一种跳进去就是罪过的想法,可一旦跳进去游几圈,就不想再出来。
项青牛一本正经的拒绝了方解互相搓搓背的提议,自己跑去远处洗澡。
黄昏的太阳微光下,方解离着很远都能看到项青牛跑起来的时候那一身上下乱颤的白花花的肥肉。随着那胖子一个鱼跃跳进河里,水位都似乎涨了不少。别看项青牛很胖,但在水里居然灵活的让人刮目相看。没多久就摸了几条肥鱼随手抛上岸,白狮子过来闻了闻然后嫌弃的哼了一声,表示不喜欢。
项青牛是个很奇怪的人,他不敢坐船但敢下水。尤其是这样的小河,他一点都不惧怕。不过要是到了长江那样的大河上,他就真不敢乱动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如此怕水的人居然敢在小河里游泳。
白狮子闻了闻一扭头跑开,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白狮子才慢慢踱步似的回来,看起来已经吃的很饱。
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方解看了白狮子一眼随即微微皱眉:“又跑去偷吃人家家猪了?”
白狮子委屈的蹭了蹭方解大腿,那意思好像是说鱼真的不和我口味。
方解从包裹里翻出来一块碎银子丢给白狮子:“去!在哪儿吃的给哪儿送去,不要被人看见吓坏了人家。”
白狮子居然低头将碎银子叼在嘴里,跳着转身,很快就消失不见。
项青牛露着一个白嫩的大肚子走过来,羡慕的看了方解一眼:“这家伙居然真能听懂你的话,是不是已经有几百年道行快要成精了?我可是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有灵性的动物,有些还是野兽。”
方解笑了笑,用朝露刀砍了一些树杈准备烤鱼:“据说在一千多年前,开创了修行一道的桑乱身边也有一个白狮子,桑乱给它取名叫浑沌。或许是因为当时的桑乱在征服草原的过程中,打了一场又一场恶战。所以在后来佛宗的典籍中记载,这白狮子是不祥的象征,它出现在哪儿,哪儿就有战争。”
“那你的狮子岂不是也活了千年?”
项青牛咋舌。
“怎么会。”
方解道:“桑飒飒说过,这头白狮子应该是桑乱那头狮子的后代。之所以找上我,或许是因为觉得我亲近吧。”
项青牛撇了撇嘴:“开玩笑,论亲近,谁有我看起来可亲?道爷我虽然没有闭月羞花之貌,可论亲和力那是无与伦比的。”
“是啊是啊。”
方解笑道:“一般女人看到胖小子都喜欢凑过去摸摸胖嘟嘟的小脸,然后弹几下可爱的小-鸡-鸡。我说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留下了童年阴影,以至于现在看到女人都躲着走。”
“呸!”
项青牛啐了一口,也不知道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曾经有个在演武院后山能欺负我到跪下求饶的女人……”
方解愣了一下,看向项青牛,发现这个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胖子,眼神里有一种一闪即逝的悲伤,很浅,但那么的浓烈。
“可以说说?”
方解问。
项青牛看了他一眼,咧开嘴笑了笑,有些苦。
……
……
“我三师兄罗蔚然和皇后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项青牛一边把木块堆起来一边语气很飘渺的说道:“我上山学艺的时候,还不是天佑皇帝在位,是他的老子真宗皇帝。真宗皇帝有个小女儿,比我只大两岁……”
他看着手里的木头,笑了笑:“那个家伙啊……整天没事就往演武院后山跑,二师兄只要去后山,她就肯定跟着,连二师兄拿她都没办法。二师兄随师父修行,就任由她自己在后山乱跑。我才刚刚上山,只做些修行的基本功课所以比较闲……她不敢去招惹大师兄,因为她说大师兄生的太猥琐,一看就不是好人。”
“她也不敢去招惹三师兄,因为她说三师兄有一双横眉,一看就是个恶人。偏偏喜欢来欺负我,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你胖因为你比我小。我当时就想,这是他娘的什么狗屁理由?因为我胖因为我小,就可以每天要我承受她的百般折磨?”
项青牛揉了揉鼻子,朝着方解笑了笑:“你不知道那家伙有多狠毒,逼着我跳进小河里给她摸鱼,要是摸不上来就用戒尺打我的手心,真疼!不过想想,现在摸鱼这般的熟练还是她逼出来的。”
“那个时候,三师兄每天在后山那个瀑布下扎马,我就在旁边看着羡慕。她问我,你为什么不去?我说,我怕水。她立刻抽出马鞭一顿狠揍,逼着我跳下去。我想了想是怕水多些还是怕挨揍多些,于是跳下去了。”
“大师兄修行大周天,能隔着很远把一块石头吸过来送回去。我在一边看着羡慕,她问我,你为什么不试试?我说我不能,她又拿出鞭子打我,逼着我去练。”
“二师兄轻功好,在悬崖峭壁上如履平地。我还是看着羡慕,她问我你为什么不练轻功?我说我是个胖子啊,练个屁的轻功。结果她那次真怒了,用戒尺指着我的脸骂……胖子怎么了!胖子就自甘堕落?一个月之内你要是不能如我皇兄那样飞檐走壁,我就……我就再也不见你!”
项青牛笑:“当时我就想,你这样的死丫头这般狠毒,一辈子不见才好呢。所以我告诉她,就为了不见你我也不会去练轻功的。她气的直跺脚,转身就走了。”
“后来呢?你真的没有再见到她?”
方解问。
项青牛摇了摇头:“后来我用了半个月,就能在悬崖上蹦蹦跳跳了……”
方解扑哧一声笑出来:“出息!”
项青牛也跟着笑;“我练会了轻功之后,她居然亲手给我做了一碗莲子羹,她说是跑去御膳房逼着御厨教她的,你不知道她做的有多难喝,苦死了……”
项青牛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上的星星:“其实那个时候,我只是问了自己一句,如果一辈子见不到她你会怎么样?”
他转头看向方解:“我忽然很害怕,所以就去练了。”
“怪不得你不敢和别的人女人靠近,一定是她告诉过你,绝对不要勾搭其他女孩子,不然她和你没完对不对?”
方解问。
项青牛点了点头:“对啊,她太狠了……这句话是揪着我耳朵说的,告诉我要是敢多看别的女人一眼,她就扭掉我耳朵。你不知道她说话时候那凶巴巴的眼神,能吃人似的,我是真怕……”
“现在呢,她在哪儿?”
“在……天上吧?”
项青牛不确定的回答,然后苦苦笑了笑:“我下山去找二师兄,本想和她道个别,告诉她我很快就回来。结果我和她走了岔路,我去皇宫,她去演武院后山……她是偷偷跑出来的,没人跟着,半路上或许是太急了吧,从马背上掉下来……死了。我找到她的时候,她的尸体还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往演武院那个方向……”
“这个笨蛋……”
项青牛揉了揉眼角:“当时很疼很无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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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七章扫庭院
两个人四匹好马,回程的速度远比来的时候要快的多。方解和项青牛基本上都是在野外宿营,怕的是白狮子带给沿途百姓恐慌。虽然大家都知道镇国公有一头白狮子坐骑,可谁相信镇国公出行会不带护卫人马?
路过一座小县城的时候,方解停下来看了一眼白狮子浑沌:“现在干粮已经断了,我要去城里采买一些,你就在附近不要跑远,也不要进城。”
白狮子早已习惯,扭着身子挑开跑走了。
方解和项青牛到了县城边上的时候,被守门的官兵拦住。为首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几岁的什长,身上的黑旗军号衣穿的很随意,因为天热,皮盔也没带。看到方解他们过来的时候,这什长的眼神就一直在方解和项青牛的坐骑上晃。
“站住”
他走过来拦在城门口:“把路引拿出来,哪儿人,去哪儿。”
方解道:“从信阳城来,要去朱雀郡。”
“信阳来的?”
什长接过方解递过来的路引随便看了看,忽然一摆手:“拿下他们两个!”
守在城门口的十几个官兵立刻围过来,抽出横刀虎视眈眈的看着方解他们。
“信阳城那边正在打仗,我怀疑你们两个是敌人派来的奸细。你这路引上写的是生意人,可你们也没有带货,而且骑着的还是战马!”
这什长冷冷笑了笑:“老老实实的下马,跟我去衙门!”
项青牛有些恼火,刚要说话,方解摆了摆手,从腰间摘下来一块牌子丢过去:“刚才给你的路引是为了避免麻烦特意开具的,这是我的腰牌。”
什长接过来看了看,见牌子上是篆体刻着的几个字,他不认识:“你居然胆子这么大,承认这路引是伪造的了!来人,把他们拿下,战马给我送到娄知县府里……不是,是送到县衙看管好,这是证据!”
方解的脸色一变:“你看不懂我的牌子?”
那什长随手把那块刻着骁骑校三个字的牌子丢给一个手下:“我他娘的管你什么牌子,现在怀疑你是奸细,你老老实实的从马背上滚下来,要不然让你尝尝大爷手里的鞭子味道。看你也生的白净,料来也不是做什么正经事的。”
项青牛眼神微微一凛,方解却缓缓摇了摇头。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缓步往城门里面走。项青牛不知道方解要干什么,也跟着下马往里走。
“这人,真特娘的不上道。”
那什长在你后面啐了一口:“妈的,真傻还是假傻。”
一个当兵的凑过来捅了捅方解:“你这人真不上道,身上带银子了没有,如果带了就拿出来孝敬些,有银子,谁管你是从哪儿来的?放着这么一条光明大道你不会走,偏偏要进衙门?我可告诉你啊,进衙门,不管你是真冤枉还是假冤枉,娄知县的板子下去,你先得脱一层皮。”
“娄知县?”
方解忍不住问:“请问这位娄知县是何时到任的?”
“这平谷县一直都是娄知县在,你是外人不知道。我们娄知县可是了不得的人物,罗耀厉害不?罗耀来的时候,连黄阳道的总督都被逼的跳城摔死了,可我们娄知县活的好好的。再后来咱们镇国公到了黄阳道,娄知县依然还是娄知县,多的也不需要我说了,自己放聪明些比什么都强。”
“哦”
方解点了点头:“银子我是没有的,赶路急没带着,不如带我去见见你们那位谁也弄不倒的娄县令吧。”
“妈的!”
那当兵的骂了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到了县衙大堂里,我看是你的嘴硬还是你的脊梁硬,就算都硬,也特娘的硬不过我们手里的杀威棒。”
项青牛跟在方解后面,用怜悯的眼神看了一眼那个当兵的,懒得说什么。
“真是好马!”
方解他们身后,那个什长摸了摸战马的脖子赞叹道:“这几匹好马,一会儿都给娄县令送过去,娄县令早就想要几匹好马出去打猎用,奈何咱们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想找战马太难了。这次有人送上来,不要白不要。”
一个士兵仔细看了看那牌子:“什长,万一是有什么来头的大人物呢?这牌子做工精致,像是有些来历的呢。”
“管他呢!”
什长比划了一下抹脖子的手势:“就算是有来历的能怎么样?一看他们就没有同伴,否则不必每人带两匹马,既然没有后援,管他是谁。弄死在大牢里,到时候就算有人来查,大家都说没见过,能查到个屁。”
“我听说镇国公手下的骁骑校办案,很厉害的。”
“厉害个屁!”
那什长骂了一句:“都他娘的是吹嘘出来的,让老子去做镇国公,不一定被谁差!”
……
……
县衙大牢
方解看了看四周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本以为,我治下土地黄阳道算是最好的地方,毕竟这里我已经经营了几年,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县令这样的兵……看门的如此跋扈嚣张,可想而知那县令什么德行。这里的百姓,必然受了不少苦不少冤枉。”
“这样的小事,回头你着人处置一下不就是了。”
项青牛看着脏兮兮的牢房皱眉:“干嘛非要自己进来看看,交给陈孝儒,保证把这个什么娄县令八辈祖宗都能翻出来,更别说做过什么坏事了。”
“我只是想看看,我治下的官究竟能坏到什么地方。”
方解摇了摇头道:“反正也不差这一两个时辰,我一心想让我治下的百姓过相对来说最好的日子,所以各地官员的任免特意吩咐人小心甄选。这个娄知县在罗耀来之前就已经在这做官,过了这几年还在这做官,如果不是大营里有人为他打了掩护,怎么可能没有清理掉?再看看那几个穿着我黑旗军号衣的兵!”
方解眼神里闪过一缕杀机:“黑旗军的名号,多半会毁在这样的人手里。我为百姓做十件事,百姓或许才会知道我的好。这些患者黑旗军号衣的败类做一件坏事,百姓就记住我的坏了!”
项青牛叹了口气道:“其实你也不用这么生气,古往今来,历朝历代,除非是做皇帝的昏聩到了一定地步,否则上面人做出的决定多半都是对百姓有好处的。遇到了灾害,该拨银子就拨银子。该派军队就派军队。可是……到了下面官府,这好政策就变了味道。上面拨下来的银子,也一个子儿都到不了百姓手里。”
“怎么治?”
他问。
项青牛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据我说知,就算是大隋鼎盛的时候,地方上民怨沸腾的也不少,只是地方官员为了自己的前程官官相护罢了,百姓们有冤屈,根本就报不上去。”
“没有根治的法子。”
方解道:“曾经我想过,对我手下的官员该怎么管。是该用严苛的律法来约束,还是用大笔的银子来养廉。可这两种法子,都不治本。法令再严苛,也杀不尽贪欲,一旦稍有放松,立刻就会好些瘟疫一样蔓延出来。养廉?给官员大笔的银子,他们会更贪!”
“真没有根治的法子?”
项青牛问。
“没有”
方解道:“谁也不能保证每天都盯紧了手下所有人,皇帝拥有四海,中原做到七品官的足有几千人,谁能保证个个都是好官?这种事,只要人心有贪念,那就拦不住。”
“怎么办?”
项青牛问。
“治”
方解缓缓道:“不遗余力的治。今天治明天不治,当朝治下一代不治,只会越发的猖獗起来。治不了本就拼了命的治标,杀一批是一批。”
项青牛被方解语气里的杀意吓了一跳,他从方解眼神里看到了一些狠戾决绝的东西。
“古往今来……这事还真是堵不住。”
项青牛从怀里翻出最后一点干粮,却因为没有水而放弃了吃下去的念头:“县令坏了,若是郡守是好的,这还好办。若是一个郡守坏了,那么他治下的县令十个有十个就都坏了。若是一个总督坏了,那么下面千百官员也就都坏了。”
“回头让陈孝儒把骁骑校单独分出来一批人……”
方解道:“专门巡查四方,发现一个办一个。还要再见一个督查衙门,专门盯着骁骑校巡查四方的人。捉贼的要是当了贼,祸害更重。”
项青牛点了点头:“其实就是你治下太安稳了,百姓们过的还好,当官的贪一些他们也容忍。百姓们最忍不得的,是贪婪还不做事的官。”
……
……
不出方解的预料,那个娄县令不是如城门口那个什长那样愚笨白痴,他看到了那块牌子之后吓出了一身的冷汗,立刻跑来大牢里亲自道歉放人,还一个劲的往方解手里塞银票。方解看了看那银票的面额,倒是颇为诱人。
一个小县的从七品县令,动辄拿出几千两银子的银票居然不心疼,由此可见平日里贪了多少。
出乎项青牛的预料,方解非但没有当场翻脸,反而笑眯眯的收了银子,没多久就和那个娄县令称兄道弟起来。看着那个娄县令逐渐放开担心,和方解相谈甚欢的场面,项青牛忽然心里一阵发寒。
现在看起来笑的很灿烂的方解,也不知道心里已经动了多大的杀念。
只用了一个时辰,方解就从娄县令嘴里把是谁在上面罩着他,他在朱雀山有什么关系套了个清清楚楚。临走的时候,方解甚至还表现的格外不舍,有些相逢恨晚的感觉。娄县令也觉得自己遇到了知己,居然亲自送出县城十里,还派人准备了许多路上吃的用的。
离开县城之后,方解吹了个口哨,白狮子浑沌随即从远处飞奔过来。
“前面就是安县了。”
方解回头看了一眼:“现在安县还有不少骁骑校在办佛宗的案子,这件事暂且先交给他们办。这只不过是些小鱼小虾而已,朱雀山里倒是有几条大鱼呢。这次回去,有必要扫扫庭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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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吧,那个粽子王多一个加更一章,从明天开始算。迷你粽子多一百个加一章,超级粽子多十个加一章。嗯......多少随意,我先码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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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章心疼
方解在名册上勾了名字的这些人,虽然大部分官职都不高,但所在的位置都很重要。就好像一颗一颗的螺丝,看起来不显眼,但是掉了的话,会有一部分职能失灵。往往就是这样的人很容易被忽视,一旦忽视就会出问题。
这些人大部分都在朱雀山大营里任职,有一部分人外出巡检四方,应该是还没有收到消息,方解这次查的这般雷厉风行,就算是有些人知情且和被查的人关系不错也不敢私自把消息泄露出去,涉及到了这个层次的人都看得出来,也都听的出来。独孤文秀故意把方解那句管杀管埋透给一些人知道,就是在告诉他们,你们放聪明些。
不到十天
包括在外巡检的张楚都被带了回来。
算算日子,距离桑飒飒的预产期也就还有四五天的时间了。
除了张楚之外,所有被骁骑校带回来的人全都被集中在朱雀山的议事大厅里。即便到了现在,其实到了现在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骁骑校把他们叫来的时候也没有动粗,很客气。
所以他们之中甚至有一批人还以为,方解召集他们这些人来是要单独开一个什么会议。毕竟这次抓的,都是差不多同一职能范围内的人。
“知道什么事吗?”。
“不知道,但总不至于是什么坏事吧……”
“那可保不准,主公一回来就把咱们这些人召集起来,谁知道是不是哪个环节出了乱子?”
这人说话的时候,环节这两个字用的语气很重。
“放心吧”
其中一个人笑了笑说道:“难道你没听说么,桑夫人就要生了,这么大喜的日子能有什么事?”
众人随即会心的笑了起来。
“你说的没错啊。”
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众人被吓了一跳。他们回头去看,见方解负着手从门外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队骁骑校。看着那些骁骑校按在刀柄上的手,所有人忽然生出来一种恐惧。这些文官并不知道,那是杀了不少人的人身上带着的杀气,尤其是在这样的人又要杀人的时候,那杀气最浓。
方解穿过人群,缓步走到正中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不同往常,他没有让这些官员落座。
“刚才我进门之前听到有人说我家里就要添丁了,是大喜。先谢谢你们,这确实是大喜,你们都把这事当大喜来看,我很感激。”
方解先是抱了抱拳,下面人连忙垂首应了一声。
“其中还有一句话也说对了。”
方解语气一转,看了看下面这些人缓缓说道:“之前有人说,过几日我的孩子就要出生,所以不会有什么事发生。这话说的没错,所以我才急着从苏北道赶回来,赶在我孩子出生之前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方解往后靠了靠,指了指外面:“带来一个人,你们其中或许有人认识。一会儿人进来之后,认识他的人自己走到我面前来,我会敬你们是条汉子。”
站在议事大厅门口的陈孝儒招了招手,随即有四个骁骑校押着两个人从外面进来。这两个人身上带着沉重的手kao脚镣,走路的时候铁链子擦着青石板地面发出的声音显得那么刺耳。
虽然在平谷县的时候娄县令被掌嘴五十下血肉模糊,但十几天之后,这张脸已经依稀可以辨认出来。而后面跟着的是他的小舅子冯一正,显然比他伤的要重许多,不过好在没伤在脸上。
看到这两个人的时候,大厅里几个官员脸上不由自主的变了变。
方解看了看众人的,微微摇头。然后将视线停留在娄县令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还没跟娄县令说声谢谢,你送我那三千两银子的通兑银票我已经从货通天下行的钱庄里取出来了,帮我即将出生的孩子打了些玩具木床。剩下的银子都要买酒,因为过阵子还要开酒席庆贺下。”
娄县令听声音有些熟悉,神智本来有些模糊的他听到这话下意识的往上抬头看了看,于是看到了方解那张脸,他绝不会忘记的脸。好像无论在何时何地,在任何人眼里,方解都是一个容易被人记住的人。
“是……你!”
娄县令大怒:“你拿了我的银子,为什么还要出卖我!”
他本来不是如此愚笨,这十几天来精神上受的折磨太大,他整日神魂颠倒的,此时见了高高坐在上面的方解,居然没有反应过来。等这话吼出来之后他才忽然醒悟了什么,脸色骤然一白,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涣散:“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你……”
“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冯一正倒是个真正的白痴,他之所以能做个什长,是因为娄县令的照顾,这人做事根本就不走脑子。
他竟是抬起用铁链锁着的两只手指向方解:“拿了我姐夫送的银子,居然还要告密!我姐夫在平谷县这么多年谁敢欺负?我劝你乖乖的把我们放了!我告诉你,朱雀山大营里有的是大人和我姐夫相好,不要说我没提醒你!小心你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闭嘴你这个白痴!”
娄县令颤着声音骂道:“还不跪下认罪!他是……镇国公!”
冯一正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后忽然怪叫了一声,脸色一白,竟是直挺挺的往后倒了下去,吓晕了。
……
……
方解看了看下面的人,每一个站出来的忍不住有些失望:“为什么就不能让自己带着一点儿男人的尊严离开呢?”
下面人全都垂着头,谁也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我以前说过,贪欲是人向前的恒动力,只有贪,才会有斗志。贪胜利,贪地位,贪天下……可是如果这个贪字后面缀一个钱字,味道真的就变了。我给你们的银子不够花?不是吧?是因为看着很多很多银子就有满足感,就踏实,就心里舒服,甚至会好像抱着女人最后抖那一下的时候一样的爽,对吗?”。
方解站起来,缓步走下来,一个一个的走过那些人面前:“我从来都不指望着有人能做到无私奉献这四个字,因为我自己都做不到。所有人都说我对老百姓好,那是因为只有这样老百姓才对我好,说白了,这也是一种自私。我给你们的银子的虽然不能让你们大富大贵,但一家人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还是足够的吧?”
方解叹了口气:“到了这个时候,就会想要一件古董?一个珍玩?”
他看着那些人,语气里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平淡的好像玄武湖的湖水一样。
“其实贪是人的本性,我本来也不想用重典。虽然我没有明确的说过,但对你们也算宽容,我并不是才知道你们贪,而是因为你们虽然贪财可还在做事。之所以今天把你们都找来,是因为你们的贪已经过界了。”
方解走到娄县令身边,看着这个面无血色的人:“因为你们贪到了不忌口的地步,所以就会有这样的人在地方上专权跋扈。有这样的人存在,百姓们就会受苦。你们猜,我会允许有人破坏我辛辛苦苦才在百姓们心目中建立起来的黑旗军的形象吗?”。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人问:“如果你是我,我是你,你允许我那样做吗?”。
那人吓得颤抖了一下,哪里敢回答。
“就不要跟我说你们是初犯了。”
方解走回到椅子前坐下,扫了他们一眼;“我手里染了太多太多的血,可我从来都不想染上自己人的血。敌人的血会让我斗志昂扬,而自己的血,只会让我痛心……我说这么多,不是为了教育你们改过自新,你们没那个机会了,我只是想让你们死的都明白些。”
有人吓得颤抖着跌倒下去,有的人则扑通一声跪下来。
“主公……不求恕罪,只求饶过死罪!属下不敢辩驳,但求主公给属下一个幡然悔悟的机会。属下心中有才学,还能为您做事!还能为黑旗军做事!”
有人伏倒在地哀求。
方解摇了摇头:“你们能在黑旗军里做官,本来就是因为你们有才学。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你们忍一忍,忍到将来我带着你们走到最高的地方,那个时候你们再贪,或许能贪的更多更多。可你们太急了,真的太急了。”
“告诉我,你为什么贪?”
方解指了指其中一个人,那人眼里都是泪水,却不敢说话。
“不敢说?”
方解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有些头疼:“我帮你说……你们之所以现在急着贪,天性是一部分缘故,还有一部分缘故是因为你们不相信我能走到最后,你们在为自己找出路。如果黑旗军败了,我方解死了,你们手里有银子,最不济也可以过的很舒服。”
方解顿了一下:“如果我是你们,或许我也会这样想吧……不过可惜,我是我,你们是你们。”
“陈孝儒……”
方解摆了摆手吩咐道:“他们既然没话说,就全都带下去吧。该怎么审问怎么审问,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为了你们这些人,独孤请求辞官被我拒绝了,降了他两级,你们要是觉得自己冤枉,想想他是不是冤枉。”
他似乎懒得再说什么,神情有些疲惫:“回头送他们上路的时候,每人多加一碗酒,当是我请你们喝的喜酒。我孩子就要出生了……见血的事,我得在他出生之前做完然后高高兴兴的等他出生。我记得咱们中原百姓一直有个习俗,为了祈福,婴儿出生的时候会在额头点一点朱砂红……借你们的血一用,谢谢了。”
陈孝儒招呼了一声,大队的骁骑校涌进来,把所有人都架了出去,那些人大部分都吓傻了,竟是没几个人哀求嚎叫。
“通告黄阳道,北徽道,南徽道,雍北道,平商道,云南道,苏北道……凡我黑旗军治下,骁骑校将严查此类案子。”
他转头看向独孤文秀:“你是文人,还是你来主持……”
说完这句话他起身离开。
陈孝儒看了方解的背影一眼,对独孤文秀抱了抱拳:“大人,主公信你,是因为你清廉公正。”
独孤文秀愣了一下,然后苦苦一笑:“主公用我,原因刚才已经说了……我是文人,所以没杀气啊……主公他……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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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一章天不在看
张楚在黑旗军中算是名符其实的老人了,从方解还没有定下黑旗军这个番号的时候他就已经跟随在方解身后,只比孙开道稍稍的晚一些。他是当初方解到了西北狼乳山接管那支隋军的时候,选择留在方解身边的。
这些年风风雨雨,也为黑旗军做了不少事。
不过此人做事虽然谨慎,但可控小局而看不过来大局。吴一道对他的评价是,此人可文可武,是个人才。但眼界太小,能力有限。吴一道的的评语很中肯……让张楚治理一道之地,勉为其难。若给他一郡之地,没人能比他做的更好。给张楚十万人马,他无力控制最终兵败身死是下场。给他一万人马,治军将井井有条小胜尚可也不会有大败。
但方解这个人最重情义,张楚跟他的时间久了,难免对多照顾些。为了不让张楚觉得自己委屈了,思前想后,方解把他安排在一个极重要的位置,虽然官位不是很高,但以他的能力纵然做不到面面俱到,可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可谁知道,偏偏是在这样的位置上,他还是让方解失望了。
一桌酒席
一壶酒
张楚坐在那,看着面前满满的一杯酒有些发呆。
方解也不说话,只是一杯一杯的喝酒。
“主公……”
张楚抬起头看了方解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长叹一声,然后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方解端起酒壶为他满了一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想,给你找一个什么样的借口开脱。我仔仔细细的把你在跟着我之后立下的功劳全都想了一遍,然后折去你的罪过,看看如何处置。”
“主公,这错了。”
张楚放下酒杯,有些发苦的说道:“主公为黑旗军定下的规矩,是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我以前是做了一些事,但主公已经赏过了,而且赏的很丰厚。现在有了过错,已经没道理再去拿以前的功劳折换……功劳就是功劳,过错就是过错。”
方解看着他:“我向来知道,黑旗军中原则最强的人便是你,可你明知道如此,为什么还要去触犯律法?”
“因为主公你。”
张楚再次把杯子里的酒喝尽,然后笑了笑:“既然已经到了现在,属下也没有什么需要忌讳的了。其实属下有一肚子话一直想说,可这些话很多都没有办法说出口……毫无疑问,主公是最好的主公,普天之下那么多英雄豪杰都算起来,也没人能比主公待部下更好,这一点,若是有人怀疑,属下愿意以命相博。”
“论奖赏,黑旗军最高。论福祉,黑旗军最。论饷银,黑旗军最高。”
张楚道:“可是……主公啊”
他站起来,情绪有些激动:“您知道您什么地方最让人觉得不安不稳吗?”
“什么?”
方解问。
“正是您太过在意情分啊。”
张楚大声道:“主公不够一个枭雄,弟兄们跟着您,因为您有情义这没错,可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大家都希望跟着主公能得来一个好前程,一个好归宿。封侯拜将,光耀门楣。可主公你的许多决定,都让手下人失望啊……”
“说吧。”
方解道。
“其一,主公做事太过念旧情,比如如今长公主在大营里,这是多好一面旗子?若是主公举着这面旗子出兵,名正言顺!可是主公呢,只是把这个公主养在大营里,好吃好喝,根本就不用她!”
“其二,主公到现在已经坐拥一方天下,可名号呢?很早之前就有人劝过主公,先晋位称王,这样一来,赏赐下面人也名符其实。可主公一直到了长公主来之后,才接受了一个国公之位。国公爵位是不低了,但怎么封赏部下?黑旗军四出征战,将领们军功赫赫,可主公手下的将领们有个将军的名称,有品级吗?没有!”
“其三,以之前说的两点如果得出推论是什么?是主公没有争霸天下的心!”
张楚哀叹道:“这第三点,才是最让人心里不踏实的啊。大家跟着主公是因为主公好,也是为了自己好,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可是大家看不到主公的野心雄心,也就看不明朗自己的前程。”
“所以……”
他话到了这,不由自主的顿了一下。
“所以,你们开始为自己找后路了。”
方解轻轻叹了一声,喝了一口酒:“你们觉着我的心思没在天下之争,而是想做大隋的一个大将军罢了。不然不会对长公主那般的尊敬,不然不会不晋位称王。我若是只想着做大隋的一个大将军,那么手下这些人自然前程都到不了一个大将军。日后若是我助大隋恢复了天下,那么功劳如此之大,手下人却得不到该得到一切,心里不甘。”
“不止!”
张楚道:“还因为主公的旗帜不明,所以人们忐忑不安。主公若真是为了大隋在平叛,那么将来这样大的功劳,大隋不管是谁继承皇位,怎么可能不忌惮手握重兵的主公?到时候必然想办法从主公手里收回兵权,必然要打压主公部将。就如同太宗年间的大将军李啸一样,就算太宗再重视再相信他,可为了国家,也迫于其他人的压力,自然要下手。一旦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这些人,何去何从?”
……
……
方解沉默了很久。
张楚看了看方解的脸色,歉然的说道:“其实这样说,无非还是在为自己的过错找借口而已。错还是在属下等人身上,只是因为对主公的不信任。属下其实深知这是自己的过错,如独孤文秀,如崔中振,如夏侯百川,甚至如散金候吴一道,他们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是因为他们坚信主公将来必有大成大就。”
“他们都是心志坚定之人。”
张楚道:“主公难道没有察觉?”
方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黑旗军中这样的事,属下等人不是第一个犯的。比如……孙开道。”
张楚道:“主公,我们这些人有什么共同之处?”
不等方解回答,张楚自己说道:“我们的共同之处都在于,能力有限,而只是因为跟着主公的日子久了所以被安置在颇为要紧的位置上。我们不是散金候,不是独孤文秀,不是崔中振,因为他们是主公麾下最得力的人,将来必然也一样地位在我们之上。而我们呢,将来甚至还不如现在……”
“现在主公正在打天下的时候,部下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职责,都显得重要。将来不管是主公去坐了天下,还是为大隋在平天下,战事结束之后,四海清平,我们这些人在那个时候应该还不如现在把?”
他苦笑道:“我们这样的人,将来最好的归处,就是主公赏一个可有可无的官位,一个不高不低的爵位,靠着那份俸禄过活……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提前为自己存下来一些银子?不管主公将来是做皇帝还是辅佐皇帝,我们都不会前程似锦,索性就去冒险,为自己将来存一大笔银子养老。”
方解点了点头:“你们这样想,是我想的不够多。”
张楚忽然有些愤怒:“主公!”
他大声道:“主公要有一颗枭雄之心!要有一种这天下就是我的气势!我说了这些其实主公根本无需去听,无需歉然,甚至没有必要见属下,直接按照黑旗军的军律把我们拉出去砍了就是!主公何须因为一个死罪之人的无稽辩解之词而内疚?主公若真是心怀天下,现在就应该把属下退出去,乱刀斩之!”
方解摇了摇头:“有些事是我考虑不周,多谢你提醒。你说无需听你的辩解,这错了……我要听你们的心里话,是因为我要防范在有这样的事发生。我可以对敌人扬起无数次刀子,却不愿意对自己人扬起一次。”
他站起来,缓缓的踱步:“我听你说这些,也不是还在考虑怎么给你减刑。我用了几天的时间都没有想到,那是因为我心里其实已经下了杀你之决心。若非如此,怎么可能找不到一个理由?”
“军法……”
方解看向张楚:“就是军法,以前我错过一次,以后不会再错一次。当初我该杀孙开道却没杀,这助涨了你们的贪欲。现在我若是不杀你,军法就形同虚设。而我这个首领,也没有人再尊敬。”
“是!”
张楚重重的点了点头。
“若只出现一个孙开道,我可以把出现这事的责任推给贪欲二字。可出了你,出了这么多人,我怎么还能欺骗自己这是因为贪欲?还不是因为自己做的不够好?”
方解缓缓道:“所以,我要从你身上找到我的缺点。然后应对以后发生的事,到了现在,我哪里还有往后退的路?”
张楚一怔,忽然笑了起来:“若我早见过主公这样的眼神,未必会有今日这死罪啊……主公,你刚才那眼神之中,有天下之权舍我其谁的气势。”
“我今日之罪,早晚是难逃劫数的。”
张楚道:“人在做,天在看,就算主公不查,我早早晚晚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其实这段日子,每每想到我收了银子保了贪官污吏,便夜不能寐。属下不是没有想过找主公坦诚一切,可缺的便是勇气啊。”
“你错了……”
方解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人在做,天未必在看。人在做,最终还是别人在看。什么是天?”
方解眼神里闪过一丝别有深意的光彩:“百姓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来维持公平,所以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天上,以为神灵可以公正无私。其实他们自己何尝不知道,天本无情无义?天才不会去管人间之事,再大的冤屈再大的不公也不会去管。人在做,天在看。不过是百姓们的一种幻想而已,一种寄托……换句话说……”
方解道:“谁让百姓看到了公正公平,谁能替他们做主……谁,就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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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四章假皇帝真皇帝
小胜山
杨坚站在那,看着两个手下亲兵为他擦拭着那身铁甲。
这是杨坚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脱下这身铁甲,即便是他最得力的几个手下也没人看到过这场面。所以众人都有些诧异,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的举动这样怪。
“弄水来,我要沐浴。”
他看着那身岩石一样颜色的铁甲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吩咐了一声。手下人全都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跑出去准备热水。
就在万军之前,他居然吩咐人准备水要洗澡。
大军已经在平原上列阵完毕,只等着他一声令下就要总攻柳州城。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等待着那进击的鼓声敲响,所有人都等待着他身穿那身铁甲出现在队伍最前面,伸出手指向柳州城的方向。
可是,他居然要洗澡!
六个壮硕的铁甲军士兵抬着一个巨大的木盆过来,放在杨坚面前。
杨坚就在万军之前,缓缓的将身上的衣服脱掉。太阳照在他身上,肌肉如悬崖上的岩石一样棱角分明。那是一种极其壮美的力量,一种让人为之目眩的雄性风采。因为得到了万星辰的一般修为,再加上吸了那么多后代的血液,此时的杨坚已经是站在人间修为最高峰的几人之一。
赤-身-裸-体的杨坚迈步进了那巨大的木桶,腿上的肌肉动起来如此的令人震撼。
看起来,他似乎不是在洗澡,而是在做一种很挚诚的朝拜。他似乎是希望水洗去自己身上的泥垢,也洗去过往。大部分男人洗澡都是敷衍了事,洗澡的速度很快。可他这次洗澡却很漫长,洗的格外仔细认真。
就在所有人都关注着这边的时候,大军后面忽然响起了一阵乐声。那是很多人在合奏的声音,悠扬而庄严。
大军之中不少将领都忍不住愣了一下,因为他们逐渐听出来那乐声是什么。士兵们只是觉得这乐声很庄重很好听,却不知道出处。而不少朝廷将领也是愣了一下之后才听出来的,一开始还不敢确认。
等到那奏乐的队伍过来的时候,他们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那是
宫廷乐师在新皇登基的时候所奏响的乐曲。
随着乐声由远而近,一群身穿黄色僧衣披着红色袈裟的僧人吹奏着各种乐器而来,他们甚至抬着沉重的编钟,而行走的时候步伐稳的让人不敢相信。即便是在行进的过程中,编钟都没有任何摇晃。而一边走一边敲打着的僧人,手上的动作也不会因为行走而慢上半分。
至少三百名这样的僧人穿过了队伍走到前面,这样一支奇怪的乐师队伍让所有人目瞪口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佛宗的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有人下意识的想要呵斥,在话即将出口的那一瞬间却有咽了回去。因为他们忽然醒悟,如果不是杨坚允许,这些僧人怎么可能出现?
在三百人的乐师队伍后面,是二十八个身穿红色僧衣的僧人,年纪看起来都已经不小了。他们的穿着和前面的僧人有些不同,红色僧衣的款式也不一样。这二十八个人身上穿着的红色僧衣极合体,不似前面那些僧人的僧袍那般宽大。
在红色的僧衣上,袖口和衣领上还有金色的线织成的符号,很奇怪,除了佛宗之人外只怕谁也看不懂。
这二十八个僧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堆满了花瓣。他们在前面行走,然后洒落花瓣,后面的路随即被花瓣铺满。空气中似乎都是花的芬芳,让人心旷神怡。
在这二十八个人后面,则是身穿白色僧衣的大自在。
他最后一个走过来,脚步缓慢从容,每一步落下,都有莲花绽放。白色的莲花在粉红色的花瓣路上绽放,看起来如花王一样骄傲。这是一种很玄很神奇的画面,看到这一幕的人全都有一种自己到了神界的错觉。
大自在的手里也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明黄色的锦缎,也不知道那锦缎下面盖着的是什么东西,显得格外神秘。
在乐声响起的时候,杨坚从木盆里站了起来。任由阳光洒在他身上,任由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三百名僧人乐师分开两侧,奏响着吉祥庄严的曲目。
二十八个红袍僧人走到杨坚身前,也分成两排,一边十四个人。两排人中间留下了一个大约一米宽的小路,剩下的花瓣全都铺在这条小路上。杨坚转身,抬腿从木盆里走了出来。这时,最靠近木盆的红袍僧人跪下来,然后趴伏在地上。杨坚踩着他的后背出来,其他的红袍僧人也纷纷伏倒。
二十八个红袍僧人,用自己的身体铺了一条路。
赤-身-裸-体的杨坚踩着僧人的后背往前走,僧人路的尽头,就是捧着托盘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大自在。
……
……
杨坚在乐声中走过僧人用自己的身躯铺成的路,然后站在大自在面前。他本来身材就极雄壮,比大自在要高上不少。而此时站在最后一个僧人的后背上,看起来大自在也就才到他胸口处似的。
杨坚站住之后,大自在端着托盘缓缓的跪了下来。
然后他把托盘上的明黄色锦缎掀开,里面是一整套簇新的衣服。这衣服有些非同寻常,明黄色,绣金龙。旁边是一双同样明黄色黑底的靴子,还有一顶镶嵌着一颗鸡蛋大小宝石的皇冠。
大自在跪在地上,先是为杨坚找出内衣,然后站起来为杨坚穿上。杨坚张开双臂,脸色却格外的平静。
将所有衣服都穿好之后,大自在再次跪下来,为杨坚穿上袜子和靴子。
这是一身极合体的龙袍。
明黄色的锦衣,一条威严肃穆的金龙盘在龙袍上,那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威势。
杨坚接过大自在双手捧着送上的皇冠,缓缓的戴在自己的头上。
这一刻
一片寂静!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一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或许除了那支已经不会再有心跳的铁甲军之外,其他所有人的心都在狂跳。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切,如同梦幻一样。就在杨坚穿上龙袍之后,人群中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可能?!”
除了在自己铁甲军亲信面前,杨坚领兵的时候会穿上那身厚重的铁甲,还会将面甲拉下来只露出一双眼睛,谁也看不到他的面容。就在之前他卸甲洗澡的时候,很多第一次看到他面容的朝廷人马将领都觉得有些熟悉,只是谁也不知道这熟悉的感觉来自哪里。等到杨坚将龙袍穿好,戴上皇冠的那一刻,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
“怎么可能!”
有人发出惊呼:“怎么会这么像!”
“像什么?”
他旁边的将领还没反应过来。
“你……难道没有见过太祖皇帝的画像?”
“见过……啊!”
被提醒的人也吓得惊呼了一声,脸上瞬间就变了颜色:“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和太祖皇帝一摸一样?我不是在做梦吧!”
惊异万分的议论声开始在将领中蔓延出来,只是谁也不敢太大声音。很快,这些议论就传到了士兵们耳朵里,然后所有人都开始不由自主的往这边挤过来,都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穿上龙袍
杨坚身上的气质顿时一变。
“朕!”
他大声说出这个字,就如同天空中炸了一个雷。这个字,似乎连他自己说的时候都有些不自然,可是,又似乎这个字只能是由他说出来才合乎情理。这个字一出口,所有人都变得安静下来,睁大了眼睛看着这边。
“朕,回来了!”
杨坚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天下。
“朕是谁,你们很多人应该已经看出来了,你们之中不少人都见过朕的画像,挂在墙壁上冰冷的画像。你们所有人都确定大隋的开国皇帝已经死去了二百年,所以不可能再活过来出现在你们身边。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那么就是一个神迹!”
杨坚大声道:“朕来告诉你们,这不是神迹!如果是,那么朕就是那个神!没错,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朕已经死了二百年,在你们的认知中,朕或许早就应该变成一副枯骨了!但朕告诉你们,朕还在!当大隋需要朕的时候,朕就会出现在你们面前。带着你们,去剿灭所有胆敢对大隋不敬的敌人!”
他大步而行,走到高坡上俯视下面的队伍。
“你们可能现在还不相信这是真的,不相信朕是大隋的开国皇帝!但,不管你们信不信,朕始终都是大隋的开国皇帝!现在朕回来了,回来就是要将那些魑魅魍魉一并扫除的!之所以以前朕没有标明身份,正是担心你们不敢接受。但是现在,贼子胜屠已经登基称帝,朕就是要标明身份,让敌人看看,哪个皇帝才是天下正统!”
大自在见众人惊愕,举起双手然后趴伏在地:“大隋皇帝陛下,万寿无疆!”
那些佛宗之人也全都跪下,挚诚参拜。
所有的铁甲军将领和士兵们全都整齐划一的跪了下来,将头低下参拜他们的主人。见到这一幕,那些朝廷将领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是谁先跪了下来,口呼万岁。随着第一个人跪下,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
杨坚的眼神扫过下面的人群,见依然有少数人站着,脸色随即一寒:“你们为何不跪?”
“我……”
为首的那个将领犹豫了一会儿后忽然提起勇气大声喊道:“我不相信你会是大隋的太祖皇帝!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朕只是在告诉你们一件事实,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朕都是大隋的开国皇帝杨坚。即便你们不信,在大隋皇帝面前你们也要下跪!”
杨坚伸出手,然后猛的往下一压。
那些还站着的人忽然觉得肩膀上出现无法抗拒的压力,身不由己的跪了下来。
“胜屠自称皇帝,是个笑话。”
杨坚指向柳州:“朕就让他在大隋的皇帝面前战败,让他知道,皇帝……从来都不会是杨坚之外的人。一个假皇帝有幸败在真皇帝的手里……这是他的幸运。”
“击鼓!”
杨坚大声道:“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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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五章新鬼
柳州
或许是因为某种男人骨子里一样的东西,胜屠今天也换上了皇帝的龙袍。
在以往指挥征战的时候,他即便登基称帝也还是喜欢穿着原来的铁甲。有时候人的真的是一种很矛盾的生物,他一直想抛开所有和罗耀有关的事,甚至自己的过往。但,这身陪伴了他多年的铁甲却一直没有被他抛弃。
又或许,在他内心深处,总会有些什么不想抛弃。
站在城墙上,胜屠的脸色看起来格外的平静。城外的号角声声声入耳,看不到尽头的朝廷人马黑压压的铺了过来。而在这一刻,胜屠没有选择死守。柳州城太小,可容纳的士兵不多。而他手下的兵力并不比杨坚要少,再加上他自己所说的一个男人的尊严一个皇帝的尊严,所以,他选择了在城外列阵。
双方的军队将实视线可及范围内的大地全都铺满了,看不到了大地的土黄色,全都是人。
也许,这场战争决定胜负的关键并不在那加起来数十万人的军队中,而是在杨坚和胜屠这两个人身上。可是,这个时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不是朝廷平叛的战争,而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
既然是战争,就从来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尤其是,两个雄心万丈的男人。当决战到来的时候,这两个人牵动的又何止是百万大军?还有无法数计的百姓,都会因为这场战争而改变命运。
杨坚也好,胜屠也好。
他们都想击败对方。
而击败,绝不仅仅是两个人在修为上的比拼。
城外双方的人马已经列阵完毕,中间相隔不到二里。
这短短的一段距离,一会儿之后,或许就会变成修罗场。
胜屠没有从城墙上下来,而是选择站在这个高处指挥。在他身后,一个魁梧的大汉手持一面巨大的旗帜。下面各军之中都有人负责瞭望,以便第一时间清楚胜屠的指挥。
“陛下……”
胜屠手下一员大将刘友犹豫了一会儿后问道:“为什么不直接把火器营派上去?咱们的火器威力巨大,一会儿敌人进攻的时候,只要以火炮压制,朝廷人马必然被震撼,到时候趁着他们军心起伏之际反攻,或可一战而胜。”
“朕要灭的不是那些蝼蚁。”
胜屠举起千里眼,看向远处杨坚军队中最中间位置上,那四四方方列阵的军队。那是一支很特别的人马,即便离着这么远也能一眼看出他们的不同。铁甲军,杨坚手下那支来历不明但战力无双的军队。
“火器营的建造没有达到朕预期的兵力,对付杨坚的铁甲军不会那么轻易。火枪的威力不足以穿透那身沉重的铁甲,唯一能让铁甲军难以应付的就是火炮。而咱们手里火炮的数量并不多……”
胜屠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传令下去,按照朕之前布置好的应战,但凡有人玩忽懈怠,不尊号令,不用杨坚的人去杀,朕第一个先杀了他。”
“喏!”
传令兵连忙分派人去各军。
“吹角了!”
刘友听到对面大军之中有号角声飘起来的时候脸色不由自主的变了变,说实话,到了今天这个时刻,若是说不紧张那是实打实的谎言。不仅仅是他,也不仅仅是胜国的军队,朝廷人马那边何尝不是如此?
紧张
紧张到有的士兵控制不住的手在颤抖。
人都一样,在这个时刻几乎没有人能保证心平气和。即便是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的人,谁又能看到他们真正的内心深处?
“陛下,敌军真的没有动用铁甲军!”
刘友举着千里眼一边看一边说道:“左右两翼大约各有两万人马出来,敌军中军未动!”
“中规中矩。”
胜屠嘴角往上勾了勾:“杨坚用兵,自诩为天下无双,其实不过如此。当初他能夺了中原这片天下,其实只是时势造英雄。以他个人领兵的能力,比起太宗年间的大将军李啸要差的远了。当初他争雄天下的时候,若不是靠着万星辰手下的江湖势力,再加上通古书院在背后的大力支持,他怎么可能那么轻而易举的得天下?”
刘友点了点头道:“两翼猛攻,逼咱们将后队兵力往两翼支援,然后缠住大部分兵力,再以铁甲军猛击中军……这样的策略虽然算不得高明,但也毫无破绽。”
“让两翼出击,迎上去打!”
胜屠摆手吩咐。
那个魁梧的大汉随即舞动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外
瞭望手立刻传达了胜屠的军令,两翼指挥的将领随即将横刀抽了出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大将催动战马在阵前奔行,一边策马一边大声喊道:“生死荣辱,今日一战!赢了,你们的明天就是荣华富贵!输了!你们根本就没有明天可言!到了这会儿,所有人都应该明白,只有向前,唯有向前!”
“杀!”
他将横刀往前一指,胜军随即朝着扑过来的朝廷人马冲了过去。
……
……
刀刀见血
拳拳到肉
双方的军队的每一个人都清楚,今天这一战事关生死存亡。两边都有一个穿龙袍的人在指挥,双方早就已经是生死不共戴天的仇敌。虽然,这仇恨来的似乎有些没有道理。
隋军中
杨坚站在一个木头搭建起来的可以移动的巨大高台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远处已经展开的厮杀。
“胜屠主动迎击,是担心两翼被绞住待我攻打他中军的时候抽不出兵力侧翼。由此可见,他并没有什么自信。”
杨坚伸手指向对面胜军:“传我的军令,把敌军两翼杀出来的人击溃,然后驱赶败兵冲击敌军本阵。”
“喏”
号角声声呜呜的响了起来,指挥进攻人马的隋军将领知道杨坚的军令有多严肃,如果这一战他们在一开始不能完成杨坚的布置,那么只怕他们离死也不远了。
“杀光他们!”
一个隋军将领大声呼喊着往前冲,双方的军队如两股洪流一样狠狠的撞击在一起。一方是身穿黑色号衣的大隋军队,一方是身穿红色号衣的胜军。一黑一红,两片浪潮对撞在一起,立刻掀起来一片血浪。
噗!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胜军士兵被敌人一刀捅进小腹里,因为惊恐害怕,他呼号的声音显得格外凄厉。其实在战争开始之前,站在阵列最前面的人全都明白,自己……将是第一批倒在这片大地上的人。
横刀从小腹里抽出来的时候,血如泉水一样往外涌。小腹里的血红的有些发黑,还带着一股子钻进人鼻子里就挥之不去的臭味。这个士兵在中刀的那一刻就感觉身上的力气随着血液流走,他下意识的想堵住伤口,可是血却从他手指的缝隙里不停的溢出来。
他不敢松手,因为很早之前就有人告诉过他。如果肚子上中了刀要立刻捂住,最好是撕下来衣服紧紧的勒住,不然肚子里的内脏一旦挤出来,再想塞回去就难了。捂住不让内脏往外流,还有活的机会。
在这一刻,他脑子里全都是老兵对他说的这些话。他第一时间倒在地上装死,手紧紧的捂着伤口,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倒地装死的话,后面的敌人就会一刀接着一刀的砍过来。双方人马对冲,其实根本就没有缠斗的时间。两边一接触就是一刀,一刀杀了敌人就杀了,杀不了也不会回头追着砍,因为一旦回头,后背就暴漏给了敌人。
所以,双方交战,其实就是挥舞着刀子往前猛冲,一直冲到双方的人马彻底搅在一起,难分彼此的时候。
毫无疑问,这个士兵的第一选择是正确的。在中刀的时候他立刻倒下去,捅了他一刀的隋军士兵果然没有停留,而是冲下下一个人。最初的冲锋就是这样,双方的士兵在接触的一瞬间就是一刀,砍不死就交给身后的同袍了。
手上的胜军士兵倒下来之后,闭着眼,不敢动。
他虽然伤口上很疼,但心里难免有些庆幸。如果不是自己忽然间想起了老兵的告诫,那么这一会儿说不定已经被乱刀分身了。
可是
他忘记了老兵的第二句话。
“倒下去之后,身体要尽量蜷缩成一团,保住头,不要趴着也不要躺着,要紧紧的蜷缩成一团,不然……”
胜军士兵想起这后面半句话的时候已经晚了……冲上来的敌人密密麻麻,后面的人哪里能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而立刻避开?第一只脚踩在他的身上过去,他立刻疼的闷哼了一声,可他又不敢大声喊,唯恐被人看出来是装死。第二脚,第三脚随即而来……
人的头骨是身体上最坚硬的地方,脚踩不碎头骨。
但是,一脚一脚的过去,就好像锉一样,将这个胜军士兵脑袋上的皮肉挫去。到他坚持不住想要爬起来的时候,哪里还能起得来?鞋底把他脸上的肉踩掉,血肉模糊,鼻子已经被踩烂,嘴唇被碾掉,一只眼球被挤出来挂在脸边上……
他紧紧捂着的小腹早已经瘪了,肠子血糊糊滑溜溜的堆在一边,很快就被踩成了烂泥,靴子踩在上面,发出吧唧吧唧如踩在雨后湿泥上的声音一样。肠子从脚底下挤出来,如惊慌失措要逃走的蛇。
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刀子扬起又落下。
血在天上飞。
刀子破开甲胄的声音,人的哀嚎声,呐喊声,变成了一曲残酷的乐章。
在这个时候,阴曹地府的鬼官也许是最忙碌也是最开心的,他们站在鬼门关两边,看着排场长队的新鬼走进大门。这些新鬼,有的抱着自己的脑袋,有的拎着自己的肠子,有的失去了下半身靠双手拖着半截身子在地上爬,地上的血印那么清晰。
这些新鬼,有的是同伴老乡,有的是敌人。
他们彼此不会再看彼此一眼,形同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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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八章来历
谁也没有想到,胜屠想到的对付铁甲军的办法居然是这样的残酷血腥。以火器营的火qiang手逼迫着金世铎的人马和铁甲军搅在一起,然后利用拥挤这一点将火炮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胜屠很清楚,火qiang手对于铁甲军几乎造不成伤害,能战胜铁甲军的武器只有火炮。
火枪的威力太小,子弹打在那么厚重的铁甲上根本就破不开防御。
炮弹在人群中一下一下的炸响,士兵们一片一片的倒下。相对来说,金世铎手下的人马损失远比铁甲军要多许多。可是,胜屠在乎吗?
一队铁甲军士兵正挥舞着巨大的兵器将面前逃过来的胜军溃兵驱赶开,炮弹在这一队铁甲军士兵人群里炸开。巨大的爆炸力让附近的三四个铁甲军顿时震飞了出去,扭曲的铁板甲胄刺进了身体里,对于正常人来说那种痛苦可想而知。
一个铁甲军士兵胸口位置上铁甲被崩开,铁板向里面探进去,胸口上几乎被炸出来一个前后通透的大洞。
而那些胜军士兵的下场更凄惨,他们没有厚重的铁甲防御,在炮弹的威力面前似乎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一颗炮弹在一个胜军士兵的脚下炸响,这个士兵被直接掀飞上了半空。人还没有落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所以他感受不到自己四分五裂的痛楚。
啪嗒一声,一条胳膊打在一个铁甲军士兵的脸上,虽然他的面甲遮挡住了整张脸,可血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下意识的抬起手去擦,然后一颗炮弹在半空中留下一道弧线轨迹之后正好落在他怀里。
虽然胜屠采买的火炮是来自罗斯公国的抵抗军,论威力来说和奥普鲁帝国的火炮无法相提并论,可是,对于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威力武器的士兵们来说,最起码从心里上的震慑已经足够了。
本来还在猛攻的隋军士兵全都被吓住了,虽然炮弹没有落在他们这边,可他们却眼睁睁的看着那些火球落在远处人群里,然后将数不清的残肢断臂送上半空。
啪!
一个胜军士兵的脸上被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一块肉贴在脸上,他抬手把碎肉拿下来,停顿了一秒钟之后他开始呕吐,不由自主的无法控制的呕吐。他蹲在地上,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一干二净之后,再吐出来的就是黄水。
流星一样的碎片打在一个铁甲军士兵的铁盔上,擦出一溜火星。这铁甲军士兵愣了一下,然后将铁矿摘下来看了看。在那般厚重坚固的铁盔上,一道擦出来的痕迹清晰可见。毫无疑问,如果不是他的盔甲足够坚固,这一下就已经能击穿他的脑壳。
一个站在他旁边有些吓傻了的胜军士兵看到这一幕,惊愕的张大了最大:“你命真大!”
他的话才说完,那个铁甲军士兵已经大步走过来,一只手就这他的前襟,另一只手拎着铁盔往他头顶上狠狠的砸。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落下,都会溅起来一片血珠。肉皮被砸开,然后是头骨被砸裂,然后是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混合在一起往外淌。片刻之后,这个胜军士兵的脑壳就被砸碎。铁甲军士兵面无表情的看了看手里满是血的铁盔,然后双手捧着打算戴好。手才抬起来的时候,一片足有巴掌大小的弹片飞过来,噗的一声将他的半边脑壳削掉。
没了上半个脑袋的铁甲军士兵摇摇晃晃的倒下去,如同倒下了一座山。他倒下去的时候趴在被他杀了的胜军士兵身边,破碎了的脑壳对着破碎了的脑壳。
“告诉荀明刀!”
胜屠大声吩咐道:“不要心疼火器,炮弹打没了可以再去买,但这一战到了现在已经不能输!
城外
胜军将领荀明刀不停来回大步行走,一边走一边大声的催促开炮。士兵们手忙脚乱,虽然他们已经秘密操练过很多次,但是这次显然不一样。今天这一战的意义谁都一清二楚,紧张是不可避免的。
“炮口发热了!”
一个士兵惊慌失措的喊着。
“不用去管它!”
荀明刀大声喊着,一脚将那个士兵踢开,亲自抱起一颗炮弹塞进,然后夺过一个火把将引信点燃。
轰的一声,炮弹在炮膛里炸开,巨大的冲击力将荀明刀直接轰飞了出去,人落地的时候已经血肉模糊,脸都炸没了。
……
……
轰炸一开始的时候,对铁甲军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从来没有在战场上遭遇过这样的重创,以至于摩萨不得不下令后撤。这是有史以来铁甲军损失最惨重的一次,士兵倒下去的数量让摩萨心里一阵阵发紧。
至少三分之一的铁甲军士兵损伤,后面已经响起了撤退的号角声。
可就在这个时候,胜军后面那些喷火的怪物忽然没了动静。摩萨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肯定一定是那些东西出了什么问题。他不知道火炮炸膛了之后,其他的胜军士兵已经不敢再开炮了。
“他们没有那些东西了!”
摩萨的第一反应是这样,然后他立刻下令停止撤退,恢复阵型后继续往前冲。这个时候,那些和铁甲军搅在一起的胜军士兵已经死的七七八八,要么是被炮弹炸死的,要么是被铁甲军屠杀的,还活着的人全都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谁也不敢再站起来。
半个时辰左右,火炮轰炸的地方人群的密集程度已经降低的很多。两边的人往外跑,以至于甚至显得有些空旷。
“杀过去!”
摩萨大声的喊了一句,然后身边的亲兵呜呜的吹响了特制的号角。听到号角声,那些有些木讷的铁甲军士兵再次聚集在一起,然后拎着沉重的兵器大步向前。似乎他们没有一点恐惧,哪怕面对的是能够杀死他们的火炮。
“怎么……会这样?”
胜军将领刘友举着千里眼的手在忍不住的颤抖着,特别剧烈的颤抖。以至于他已经无法在从千里眼里清晰的看到远处的场面,但因为害怕和震撼,他忘记了把手放下来。从他的脸色就能推断出来,他一定看到了什么可怕的场面。
“那些……是什么东西?”
脸色惨白的刘友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胜屠,发现对方的脸上都是恨意。
“什么东西?”
胜屠冷冷的说道:“你难道以为那些东西是活人?”
他的拳头攥的极紧,青筋毕露。
他不甘,不甘于眼看就要将铁甲军击败的时候,他麾下火器营的士兵不敢在开炮。炸开了的那一门炮不仅是杀死了一个火器营将军,也杀死了那些士兵们的勇气。另一个火器营将军刘定呈已经赶过去,虽然他还在不断的催促着,但士兵们却还是在退缩。有的人想起来去找水,但并没有提前准备需要跑出去很远,这个时候没人再敢往已经烫手的炮口里塞炮弹。
“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没有绝对强大的武器吗?”。
胜屠问。
却没有人能够给他回答。
刘友的手一直在颤抖着,进而是整个身子在颤抖。他不敢再去看,却又忍不住再去看。
城墙外,远处。
铁甲军在进攻,恢复了队列。而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不仅仅是那些站着的铁甲军士兵在进攻,那些残碎的铁甲军士兵,只要还有头颅的也朝着这边过来。炸没了下半截身子的铁甲军士兵往这边爬,被掀飞了半边肩膀的铁甲军士兵好像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刘友清晰的看到,一个被炸没了左脚的铁甲军士兵,就那么一步一拖的往这边“走”
那个铁甲军士兵走一步,身子就会歪一下。失去了脚掌之后他的步伐深一步浅一步,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那些本就不是人……最起码,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人。”
胜屠缓缓的松开拳头,有些失神的说道:“我第一次看到这支军队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猜到了大部分。当初罗耀在雍州的时候和佛宗的人有多很多次接触,而佛宗和罗耀的一致目标都是纥人的秘术……我听闻大轮寺里有三千金身僧兵,刀枪不入。后来想着,或许那不过就是一群特殊的僵尸而已。”
“纥人虽然自己有这种秘术,但他们不懂得修行,所以制造出来的行尸不难再次杀死。但佛宗的金身僧兵都是修为不俗之人,而且应该是还用了别的什么法子。杨坚的这支铁甲军,十之**也是如此……当初杨坚一定是在自己进入陵墓的时候,将当初最精锐的一批人马带了进去……”
“也许就是这样吧?”
他喃喃了一句。
刘友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颤着手指着城外:“现……现在怎么办?”
而叶近南,嘴角上则出现了笑意:“似乎……这一战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
……
“真的有些意思。”
站在杨坚身边的大自在看着战局,嘴角上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那些火器很有意思,即便是大修行者一个不小心被那个东西打中的话,只怕也难逃一死。陛下的那支军队更有意思……我本以为只有佛宗才会想到这样的法子,没想到陛下在二百年前也想到了。”
杨坚的脸色从火炮开始发威时候的那种震撼中逐渐恢复过来,看着重新集结起来的铁甲军又恢复了自信。
“朕说过,那是一支天下无敌的军队。”
“是啊……”
大自在点了点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一支军队真的天下无敌。我只是好奇,陛下当初从多少人中选出这样强壮的士兵?”
“不是一次挑选出来的,这样的士兵太稀少了。”
杨坚缓缓的说道:“大隋立国之后,朕从全国的军队中选拔出来一千多人,创建了大隋皇帝的亲卫给事营。为了保证给事营的战力,每隔十年,给事营都要重新选拔,剔除掉那些过了三十五岁的人。后来给事营的兵力维持在八百人,依然每隔十年重新挑选一批。再加上朕从当初开国强军中选出来的人,才有今日之规模。”
“一代一代,那些退出给事营的士兵去了哪儿?”
杨坚笑了笑说道:“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所有人都看到了给事营的强大,但不会有人关注那些被淘汰的人去了哪儿。”
“原来陛下一直都在练兵呢。”
大自在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是朕……”
杨坚眼神里闪过一丝伤感,语气有些沉重:“朕那些年一直躺在冰冷的棺椁里,在没有将万星辰的修为彻底融合之前,朕不能随便移动。是朕之后的历代大隋皇帝们在做这件事,淘汰下来的给事营都被以参拜朕的名义带进了陵墓,然后给他们喝下有蛊的酒。”
他想到了扑虎,他的弟弟,那个陵墓中其实唯一的一个真正活着的人。真正……活着。
“所以……”
大自在笑道:“当初大轮明王建造了三千金身僧兵,而陛下打造了这样一支无双的军队……果然,站在一样高处的人,眼光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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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九章好戏才来
大自在说:“当初大轮明王建造了三千金身僧兵,而陛下打造了这样一支无双的军队……果然,站在一样高处的人,眼光都是一样的。”
听到这句话,杨坚的眼神里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一闪即逝。他似乎是平淡无奇的看了大自在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战场那边。
杨坚的这反应让大自在心里微微一震,他下意识的想了想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说错了,可却没有察觉到哪里错了。看杨坚的注意力回到战场上,大自在也没有在意什么。他只是没有想到,有时候只是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就能毁掉很多苦心经营得来的东西。
“胜屠的火器似乎哑火了。”
杨坚举起千里眼往前看着,伸手往前指了指:“下令,所有人马全都投入进攻,趁着金世铎的溃兵还没来得及收拢起来,继续往前压。”
命令下达之后,战鼓随即敲响。
上百面巨大的牛皮战鼓同时擂响,如同雷神降临了人间。壮阔的鼓声就是号令,严阵以待的隋军在听到鼓声之后,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了。各营指挥的将领们纷纷抽出刀子往前指了出去,近二十万大军随即开始整体向前移动。
如果能从上空往下看的话,这样的场面绝对能震撼住每一个人。老百姓有句话形容行进中的队伍:人过一千,接地连天。人过一万,无边无沿。二十万人马,将这片大地都铺的满满当当。
大军整体向前移动的时候,就好像整个地块在向前移动。
“隋军总攻了!”
柳州城墙上,刘友的手依然还在颤抖着。之前铁甲军那种不死不休的战力让他惊恐,此时,看到隋军大举进攻这种惊恐被无限度的放大。其实何止是他,看到了铁甲军那种变态战力的时候,每一个看到的人都觉得心里发寒。
“咱们……”
阵前,一个胜军士兵的握着横刀的手在颤抖:“不是和一群人在战斗?”
他问。
可是没有人给他答案。
他身边的人和他一样,全都有些不知所措。
“护住火炮!”
一个胜军将领大声呼喊着,这一声呼喊惊醒了很多士兵。
“火炮只是炮口太热了!只要找来水降温,火炮立刻就能使用。你们都看到了,就算是那些铁甲军也挡不住火炮的威力!咱们要在火炮重新能用之前,保证铁甲军不会冲过去!我要你们知道,只要保护好你们身后的火器营,咱们就有赢下这一战的机会!”
这个胜军将领鼓舞着士气,现在拦在铁甲军面前的是当初罗耀手下的左前卫,他们的战斗力远非金世铎那些乌合之众可以相比。胜屠之所以这样布阵,正是担心火器营出现什么问题。
“那些铁疙瘩确实不好杀,但是咱们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个将领指了指提前让士兵们准备好的足有三四米长的木棍:“一会儿铁甲军上来,用木棍顶住他们!那些铁疙瘩虽然强悍,但动作慢,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后面的抛石车,准备好了没有!如果准备好了,让他们抛一个过来试试距离!”
他急切的喊着。
传令兵连忙催马过去询问,十分钟之后又冲了回来:“报!将军,抛石车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话音才落,一个木桶从军阵后面飞了过来,啪的一声在胜军士兵阵列前六七十米左右摔碎。木桶里的液体流了一地,看起来并不是水。
看到距离差不多,这个胜军将领回头吩咐道:“后面的预备队,一会儿顶住铁甲军之后,就给老子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把你们准备好的罐子使劲摔过去。能不能为火器营争取出来时间,就看咱们的了!”
他的话才喊完,对面铁甲军士兵已经到了差不多百米之外。
“让抛石车发射!”
这将领立刻大喊起来,后面有人挥舞起来约定好的旗帜,看到旗子挥舞起来之后,队伍最后面的抛石车随即开始发威。大概两百架抛石车几乎同时斩断了绳索,大臂猛的往前一抛,一个一个木桶从后面飞了过来!
“弓箭手!”
胜军将领几乎喊哑了嗓子:“点火箭!”
嘭!
嘭嘭嘭!
一个接着一个的木桶在铁甲军队伍里摔碎,巨大的力度下将不少铁甲军士兵直接砸翻在地,虽然抛射过来的不是石头,但自身重力再加上惯性,木桶也能直接把身穿厚重铁甲的士兵拍死。
木桶摔碎,里面的液体流了一地。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原左前卫弓箭手立刻松开了弓弦,数千支点燃了的羽箭从后面铺落下来,密密麻麻,如同坠落在人间的流星雨。那场面太过于漂亮,如果这不是一场战争的话,火雨甚至会迷住很多人。
只是这种美,背后藏着的则是最大的冷酷无情。
“是火油!”
摩萨看清楚从木桶里流出来的液体的时候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他下意识的抬起头往前看,随即看到漫天的火雨从敌阵那边飞了过来。
轰!
火焰立刻腾空而起!
……
……
“吹角,让士兵继续往前冲,留在原地一会儿就会被烧成灰烬!”
到了这个时候,摩萨知道已经没有后退的可能了。一旦惧怕火海往后退的话,谁也不敢保证敌人的火器会不会重新发威。现在只有不停的往前冲,一直将敌人的战阵碾碎。摩萨有自信,只要短兵相接,就没有人是铁甲军的对手。
“烧起来了!”
那个指挥的胜军将领看到铁甲军被大火吞噬的一颗,脸色立刻露出喜色:“陛下想出来的法子果然有用!那些铁甲军不怕刀劈不怕枪捅,但怕火!那些铁疙瘩跑不快的!加把劲,弓箭手继续放箭!让后面的抛石车再快一些!”
呼喊声一声接着一声。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影率先从火海里冲出来。
这个铁甲军士兵身上还带着火苗,可他却似乎根本就不在意似的,一只手拎着巨大的兵器,一只手拎着沉重的盾牌大步而来。
“顶住!”
胜军将领大喊:“把他们拦在外面,让火多烧他们一会儿!预备队,等我的号令,敌人过来的多了再动手!”
第一个铁甲军士兵走出火海之后不久,一个接着一个的铁甲军士兵从滔天的火焰中走了出来。看得出来,没有被铁甲包裹住的地方都被烧的焦黑一片,而他们握着兵器的手则更加的凄凉,大步向前的时候难免摆动手臂,而手掌和身上的铁甲一碰到,手上的肉皮就一片一片的被搓下来。
手外面的一层已经被烤熟了,一摸就掉一片肉皮。
“来了!顶住!”
随着胜军将领的呼喊,几个胜军士兵将手里数米长的木棍往前戳,顶在那第一个冲过来的铁甲军士兵身上。三四根木棍顶住一个铁甲军士兵,可竟然被那个铁甲军士兵顶的连连后退。几个胜军士兵加起来,竟然不如一个铁甲军士兵力气大。
越来越多的铁甲军士兵从火海里走出来,在冲到距离胜军阵列几米远的地方被拦住。说实话,谁也没有想到胜军居然会用这样的法子。可是想起来,又偏偏一点也不荒诞。长长的木棍顶住铁甲军士兵,最起码可以拖延着尽量不去和铁甲军士兵近身肉搏。他们都很清楚,一旦让铁甲军靠近的话,那么战斗其实已经可以宣告结束了。
胜军的士兵们用长木棍不断的乱戳,居然真的将铁甲军士兵顶在三四米外面。一根木棍顶不住,三根,四根,五根顶上去,不停的乱戳,终于将铁甲军向前的速度压了下来。
“是时候了!”
胜军将领振臂一呼,后面预备队的士兵们随即每个人抱着一个罐子从后面冲过来,然后用尽最大的力气把手里的罐子往铁甲军那边抛!一个瓷器罐子打在铁甲军士兵的身上,啪的一声随开,里面的火油缓缓的顺着铁甲往下流。
“放箭!”
听到号令声,胜军的弓箭手开始集中攻击最前面的这一排铁甲军士兵。火箭打在铁甲军士兵身上,虽然依然无法破开那层厚厚的铁甲,但火箭的本来目的就不是直接杀人,而是继续点火!
就在胜军阵线几米之外,火腾空而起!
虽然隔着几米远,但是当大火烧起来的那一刻,胜军士兵们几乎一瞬间就被热浪逼退。在各营将领的督促下,他们咬着牙没有后退。片刻之后,他们脸上的眉毛,胡子,睫毛就被热浪烤的卷曲起来。
“继续!”
胜军将领高呼着:“继续往他们那边摔油!”
从整个柳州城甚至方圆几十里内百姓家里搜集来的瓶瓶罐罐都起到了作用,盛满了火油的容器摔碎之后完成了它们的使命,接下来就是弓箭手根本就顾不得已经勒的生疼的手指,一箭一箭的继续放箭。
热浪逼人。
火势滔天!
……
……
隋军中
高台上
大自在看着远处连成了一片的火海,忍不住脸色微微变化:“这个胜屠还真是个人物……居然想到了这样的法子来抵抗铁甲军。”
“他早就在为今天准备着……”
杨坚眼神冰冷语气同样冰冷的说道:“若是他只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朕何须如此重视?当初跟着罗耀的人有那么多,唯独他现在有了成就,这绝不是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人能有的成就。”
“不过,胜屠还是太高估火了……如果是大轮明王的业火,或许还可以吧?”
随着他的话语,大自在举起千里眼看向战场那边。
火海中,那些铁甲军士兵明明应该已经被烧死了,可他们依然在往前顶。距离这么近,胜军的士兵甚至能看到铁甲军士兵面甲后面的眼睛都被烧坏了。可这些人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不断的挥舞着兵器将那密集如林的棍子斩断,越来越贴近胜军的阵列。
“烧不死?!”
一个胜军士兵惊恐的喊着,语气里都是绝望。
“奇怪的号角?”
城墙上
胜屠的脸色忽然一变:“朕懂了……”
他将视线看向更远处,铁甲军后面那一队人。那个身材高大的铁甲军将领身边,有不少人举着海螺一样的东西同时吹着,如果不仔细去听,根本就不会注意到。现在各营都在用号角传递军令,谁会特别在意铁甲军那边的号角声?
“原来破绽就在那。”
胜屠自语了一声,然后直接从城楼上跃了下去。
隋军中
杨坚从千里眼里看到有人从城墙上跳下去,他随手将千里眼丢开,从身边近卫手里将那杆巨大的长槊夺过来,在高台上一跃而下。那个为他擎槊的禁卫疼的低呼了一声,双手手心里的肉皮都被磨破了。
“来了呢……”
大自在看着杨坚的背影,再看看远处掠下来的胜屠:“好戏这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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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一章差了那么一点点
朱雀山一片欢庆的时候,柳州城则是一片地狱。
生死决战
不只是一个人两个人的生死决战。
也许有人会忍不住去想,当胜屠和杨坚的修为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的时候,他们还需要军队做什么?就算他们是神,也不可能自己去做完所有事。也许还会有人去想,这样的战争其实毫无意义,因为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胜负就已经足够了。
如果战争只是大人物的事,那么两国之间的战争似乎也没有必要涉及到军队。两个皇帝面对面实打实的干一架,输了的就算被灭国。
这从一开始就不是胜屠和杨坚之间的事。
但不可否认的是。
当胜屠从柳州城墙上,杨坚从军阵高台上几乎同时一跃而下的那一刻,决战才真的到来。他们两个不是战争的全部,但绝对是战争的高-潮。双方厮杀的士兵们没有多少人注意到那两个大人物加入进来,因为他们有自己的生死之战要面对。不管是高手之间的对决,还是普通人之间的厮杀,谁都不敢分心。
胜屠发现了铁甲军的秘密,找到了这支无敌军队的弱点。其实从一开始胜屠就在怀疑,如果铁甲军是如纥族僵尸一样的存在,那么必然有人指挥他们才能行动。可是铁甲军在战场上似乎和正常的军队一样,看不到有类似于巫师之类的人引导指挥。胜屠冥思苦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到,在今天,他终于明白了。
不得不说,他只是钻进了牛角尖里。
纥族的巫师可以控制僵尸,胜屠在雍州多年自然知道这些。可正因为他知道,所以才会一直在寻找那个类似于巫师的人在哪儿。他甚至悄悄观察过铁甲军南下时候的几次征战,当然也包括几次铁甲军和他麾下人马的战斗。因为找不到那个“巫师”的存在,胜屠甚至一度怀疑杨坚就是那个“巫师”
现在想想,原来指挥铁甲军的人不需要特定是谁。
指挥铁甲军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号角,猛的听起来和战场的号角声几乎没有什么不同。这正是胜屠几次都忽略掉的缘故,因为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战场上的号角声会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地方。
就是这么简单,却偏偏很难转过来思想。
胜屠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自然不会再看下去。因为这个发现,有可能是这场战争的转折点。
杨坚南下以来之所以百战百胜,靠的无非是不死的铁甲军。胜屠只要杀掉那些吹特殊号角的人,铁甲军就会重新变成一堆僵硬的尸体。
胜屠知道,只要自己一动杨坚必然会动。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与杨坚拼速度,只要他比杨坚快那么一点点就能先杀死那些指挥铁甲军的人。只要铁甲军瘫痪,他有火器营,他还有超过十万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原左前卫精锐,这一战鹿死谁手就真的不好说,他甚至比杨坚更有胜算!
从高墙上跃下,胜屠将自己的速度发挥到了极致。
快!
必须比杨坚更快!
只有快一步,战争的转折点就会到来。
而且,他似乎比杨坚有有优势……因为他的距离更近。
胜屠让自己变成了一道流星,在人群中迅速的穿过。即便是他擦肩而过的人,都没有察觉到有人从身边掠过。只是感觉到一阵风吹起来,下意识的去看时哪里还能看到胜屠的影子?
当速度快到一定地步时,似乎时间真的可以停止。如果将战场上那些厮杀的士兵动作放慢到近乎静止的情况下,才能捕捉到胜屠奔跑的身影。换句话说,那些士兵静止不动的时候,胜屠在奔跑。再换句话说,相对于那些士兵,胜屠真的已经改变了时间。
长长的战场,到处都是人。
胜屠看到那个铁甲军将领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心里终于稍稍松了口气。这个距离,他已经可以出手。
“屠人”
他嘴里低低的说了两个字,然后一股怪异的内劲从他身体里冲了出去。这是一种不寻常的修为之力,虽然不是无形,但让人很难追寻到踪迹。这股内劲从他身体里冲出去之后,就犹如一条看不见的怒龙游过了人群,直奔那些举着号角的人。
身为杨坚手下最得力的战将之一,摩萨的修为自然也不俗。他在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威胁,然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将所有的修为之力凝集起来,跨步拦在身后那些人面前。他的修为之力组成了一堵墙,虽然无形,但坚比山峦!
摩萨同样知道,只要胜屠一动杨坚就会赶过来。他要做的,就是尽全力挡住胜屠一击。他坚信,只要自己能挡住胜屠片刻,杨坚必然能到。
他毕生修为组成的内劲之墙,如此的厚重坚实。
就在这墙壁才成型的一瞬间,胜屠那股怪异的内劲也到了。摩萨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待着胜屠这一击和自己的内劲之墙的撞击。他甚至想到,这一下撞击必然惨烈。
但是
出乎他的预料
并没有什么地动山摇的剧烈碰撞!
什么都没有!
他的内劲之墙甚至没有一点反应!
胜屠攻过来的那股内劲就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失去了踪迹。摩萨一怔,下意识的想去感知那内劲去了哪儿,忽然觉得小腹上一疼,他低头去看,随即看到自己的小腹竟然在一瞬间腐烂。
胜屠的那股内劲,竟是不知道怎么悄无声息的穿过了他的内劲之墙,然后悄无声息的攻在他身上。他没有任何反应,小腹上就出现了一个洞。诡异的是,这伤不是红伤!没有见一滴血,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小腹上的洞一开始只有指肚大小,瞬息之间就变成了一个人头大小!
腐烂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小腹往四周蔓延了出去,片刻之后,腐烂就将他的身体截开,上半截身子和下半截身子分离。他的上半身扑通一声掉在地上,而这个时候摩萨的神智居然还特别清醒。
他眼睁睁的看着那腐烂迅速的蔓延开,肉在一瞬间变成了黑泥一样的东西。就连骨头也一样,丝毫也不影响那腐烂散开的速度。
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摩萨就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滩黑泥。
风吹过的时候,甚至有粉末飞起来。
失去了摩萨的庇佑,后面那些吹角的人将要直接面对那股诡异的内劲。
……
……
就在距离胜屠出手的地方不足一里之外,一块土地忽然动了动,随后一双眼睛从土里冒出来,警惕的往四周看了看。当他发现没有什么危险之后,似乎想要起身离开。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动作又停了下来。
“记住!天黑之后再走!”
陈震宇脑子里忽然炸雷一样响了一声,那是廖生离开前给他的忠告。想到廖生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选择了引开那些佛宗之人,陈震宇的心里就特别疼。他甚至忍不住的想哭,因为他知道廖生这次或许真的没机会活了。
他刚才几乎忍不住想要逃走,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廖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他咬了咬牙又趴好没有起来。
“我不能丢人,不能丢了自己的人,更不能丢了千户的人!”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住。不但要坚持,还要把廖生没有完成的事完成。如果说,之前他和廖生的配合,一个是眼睛一个是耳朵,那么现在,他自己必须把这两件事都做了。
如果不是廖生把这块布给了他,那么现在被察觉的就是他了。
想到这的时候,陈震宇慢慢的动作轻缓的从衣服里把千里眼取出来,然后小心翼翼的往更隐秘的地方挪了挪,将那块布掀开一小条缝隙,朝着战场那边观察。
就是这样一个决定,让他看到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一幕。
或谢是巧合,他将千里眼放在眼睛前面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胜屠出现在铁甲军后面,陈震宇的心里一紧,眼睛再也不敢挪开。他在心里默默的说着,就好像是廖生在告诉他:“记住,胜屠冲过来,那个铁甲军的将领就没了,好像是变成一滩烂肉……”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看到的事对于以后来说会多么的重要。
……
……
胜屠在攻击的时候低低的说了两个字……屠人
即便是有人听到,也不会真正理解他说这两个字的含义是什么。
紧跟着,他的那股诡异的内劲悄无声息的过了摩萨的内劲之墙,然后将摩萨变成了一滩泥,如果不是还有些许血肉何以看到,甚至可以说他把摩萨变成了一堆粉末。而事实上,当风吹来的时候,摩萨确实被吹散了一部分。
这股内劲杀死了摩萨之后,迅速的扑到了后面几个人身上。在摩萨身后,有十六个人同时吹响号角。他们在很久之前就一同训练,能做到十六个人同时吹响绝对不会有一丝的瑕疵。之所以需要这么多人,是因为战场上太过嘈杂纷乱,必须保证号角的声音足够大。
最前面的三四个人在一瞬间就如同摩萨一样死去,他们也一样没有察觉到自己中了招。当他们几个人意识到处了问题的时候,身子已经分离开,像摩萨一样,上半身狠狠的摔在地上,片刻之后就变成了一堆粉末。
后面的人显然愣住,号角声为之一顿。
只是这一顿,战场上的那些铁甲军士兵也跟着动作一停,但很快就又随着重新响起来的号角声而运动起来。
最前面的几个人瞬间死去,那股内劲扑向后面的人。
就在这一刻!
一杆大槊如天空坠落的星一样,带着一条好似火焰一样的轨迹骤然出现,砰地一声,大槊深深的插进泥土里。就在这大槊落地的一瞬间,好像有一股剧烈的风以大槊为中心往四周荡了出去,同时将胜屠诡异的内劲挡住。
胜屠脸色一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再看时。
杨坚已经出现在那些人身前,然后缓缓的伸手把那杆大槊从地上拔了出来。
“似乎稍稍晚了些。”
杨坚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粉末,微微皱眉:“这样的修为,歹毒,但有效……胜屠,你确朕让我刮目相看了。得到了别人的内劲不一定代表强大,因为或许无法全部发挥那些内劲的力量。而你非但可以发挥那些你吸来的内劲,居然还自己创出了这样让人赞叹的功法。”
胜屠显然失望了
只差那么一点点而已,就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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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二章屠人屠地
胜屠本以为自己会快上那么一分,可惜,只差了那么一分。
当手持重槊的杨坚出现在胜屠面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个世界如果真的在冥冥之中有一个主宰,那么这个主宰一定在玩弄自己。这么多年来,每当他将要接近成功的时候,总是会差了那么一些。
他最初的理想只是做罗耀手下最重要的那个人,可是那个时候有个文小刀。后来文小刀死了,他开始上位,然后来了个方解。然后罗耀起兵,他终于成为罗门十杰中最重要的那个。他也等到了罗耀死,然后接管了这支雄兵,偏偏在这个时候,本该死了二百年的杨坚又复活了。
命运似乎在一次一次的愚弄他,在他觉得希望就在眼前的时候将其破灭。
“若你现在降,朕可以给你一条明路。”
杨坚将手里的重槊戳在地上,摆了摆手示意那些吹角指挥铁甲军的人离开:“朕要恢复河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辅佐。若是愿意,朕可以对你之前犯下的罪过既往不咎。朕甚至可以给你封公拜将,让你独领一军。”
“呸”
胜屠啐了一口:“你猜朕会信?”
杨坚摇了摇头:“这世界上从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事,上一秒你是朕的敌人,但不代表下一秒你不会是朕的朋友。合则两利的事,你应该也很清楚。朕要涤荡天下,手里缺少的便是你这样的人。”
“朕!”
胜屠语气极重的说道:“朕也是一国之君!更何况,朕还没有忘记,当初你打天下的时候那些功勋之臣的下场。”
“那是朕一时糊涂。”
杨坚缓缓道:“人非圣贤,谁都有可能犯错。朕已经知道那是错的,又怎么可能再做一次?”
“你会的。”
胜屠深深的吸了口气,看着杨坚冷笑着说道:“别人或许不会做出来,但你绝对会做出来。因为你是杨坚,不管是二百年前还是二百年后,你都始终是杨坚。”
杨坚叹了口气:“何必?”
胜屠张开手臂,似乎要怀抱天下:“自从朕称帝的那天起,朕就已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一个男人,已经当过皇帝,这一辈子就已经值了。朕从屈居人下到现在手握重兵,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朕全都做过了。如果要说朕还有什么没做的,那么就只剩下和天下间绝顶的高手肆无忌惮的打一场。”
“你为永恒,朕为一瞬!”
胜屠傲然道:“朕做到了。”
杨坚将重槊从地上抽出来,遥指胜屠:“说起来,朕倒是小瞧了你的志气。既然如此,朕就赐予你这一战的资格!”
……
……
“屠人!”
胜屠低呼了一声,一股诡异的内劲从他身上散了出去,直扑杨坚。“屠人”……这两个字之前他说过一次,然后一击杀了摩萨也杀了好几个吹角的人。现在,他第二次说出这两个字。
“朕有三屠,感念天地所得。”
他看着杨坚,眼神里逐渐有一种天下间舍我其谁的斗志蔓延出来。
杨坚手里的重槊举起来,然后猛的往下一砸!
一股磅礴的内劲轰然落了下来,从槊锋上喷薄而出直奔胜屠,这股内劲所过之处,地面上如同被一个巨大无比的铁犁犁过一样,竟是被内劲压迫的出现一条深沟!随着内劲迅疾向前,那沟笔直的也朝着胜屠那边眼神了过去。
当杨坚的内劲和胜屠的内劲相撞的那一瞬,胜屠的内劲又没了。
消失不见。
“朕刚才已经看到了!”
杨坚冷哼了一声,大槊往地下一挑,一块深埋在地下的大石头被他硬生生挑了出来,这石头足有数千斤沉重,这一下之威,已经足以让普通人为之颤栗。就在杨坚将大石头挑出来的那一刻,消失了的胜屠的内劲忽然出现在杨坚身前,撞在大石头上。
那内劲竟然没在石头上留下丝毫的破坏,看起来格外的绵软无力。
“朕看清了。”
杨坚从大石头后面缓步走出来,有些轻蔑的笑了笑:“你是靠吸人内劲才成为绝顶高手的,这些从别人那里得来的内劲乱七八糟,根本无法和自己修炼出来的精纯内劲相比。若是换做别人,只怕早就已经被那些纷乱的内劲折磨死。而你的体质显然异于常人,这是其一。其二,就是你竟然很聪明的想到了一个法子,将这些别人的内劲真的据为己有了。”
“你让这些内劲易变。”
杨坚一字一句道:“之前杀朕的手下大将,用的便是这法子。你这修为可以把内劲随意转变,和对手的内劲一接触,就会变成和对手内劲完全一样的东西,如此一来,你的内劲和对手的内劲混合在一起,就如同消失了一样。其实是变了,不是消失。”
“但可惜的是”
杨坚嘴角扬了扬:“对于实物,你的内劲如何同化?”
胜屠冷哼了一声:“朕之前已经说过,朕有三屠……屠地!”
随着他一声暴喝,之前那撞在巨石上震碎了的内劲忽然从大石头里钻了出来,变得凌厉无比,在杨坚身后突然刺进了杨坚体内。这内劲突如其来,杨坚根本就没有提防。他虽然看破了之前胜屠的屠人,却根本没有想到这修为之力还有变化!
内劲从杨坚的身后钻了进去,然后噗的一声从杨坚的胸口钻了出来!
血顺着伤口往外淌,翻过杨坚身上龙袍的洞,一直往下流。
这一下正中杨坚的心脏,毫无疑问,他的心脏上必然也有一个洞。
“朕说过……”
胜屠冷冷的笑了笑:“你能成为一代帝王,建立大隋,其实并不是你自己有多出色,而是时势造英雄。当时有万星辰帮你,有通古书院帮你,就算那个人不是你而是一条狗也会成功。你这个人其实很平庸,却自大之极。你觉得你真的是什么千古一帝,连你自己都忘了,若是没有那么多强大的外力支持,你会成功?”
他一攥拳!
还残存在杨坚体内的屠地内劲忽然爆开,噗的一声,杨坚胸口的血洞变得更大了一些,甚至有碎肉被炸的翻飞出来。杨坚的脸色骤然一变,身子忍不住的摇晃起来,显然,这一击对他来说很重。
“真是好手段……”
杨坚低头看着胸前的破洞,嘴里也有一丝血溢出来。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笑起来:“可你以为这样,就杀的了朕?!”
他忽然一扬手,将手里的重槊掷了出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已经很近,而此时胜屠又已经有些得意,大槊瞬息而至。胜屠只来得及一闪身却晚了一丝,槊锋戳在他的左臂上,巨大的力度下,竟是直接将他的左臂从肩膀上卸了下去。
大槊如闪电一样过去,带飞了胜屠的一条胳膊。
杨坚用手摸了摸胸口上的血,放在嘴前面伸出舌头舔了舔:“朕若是靠心活着……能活这么久?”
胜屠的脸色白的有些吓人,他在刚才那一刻,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成功了。可是,命运的愚弄再一次来了。
就在他得意,他以为赢了的时候,变故再次出现。杨坚似乎根本就不在意心碎了,那一掷之力何其强大,胜屠能在电光火石之间避开一些已经殊为不易。如果不是他反应快,这一击就可能将他上半截身子轰碎。
杨坚大步前行,脸色逐渐变得狰狞起来:“朕费尽心机,融了万星辰的一半内劲,又怎么会让自己还如普通人那样浑身都是弱点?朕要做的是强者,天下唯一的强者!所以朕不需要心,也不许自己有弱点!”
他一拳轰过去,胜屠抬起右手挡了一下,两个人的内劲相撞,显然还是杨坚的内劲更加雄浑,直接将胜屠撞飞了出去。胜屠的身子往后飞出去足有几十米,沿途还撞死了好几个士兵。
“不做朕的臣子,那就去死吧!”
杨坚双手合拢,虚空一拳砸了下去。如一座大山从九万里高空落下,带着一股无边的威势狠狠的落在地上。
轰!
方圆五十米内的大地,被这巨大的力量砸的塌陷了下去!
尘土立刻暴扬起来,这几十米范围之内所有的士兵全都在一瞬间被震死。胜屠和杨坚的交手,是在万军之中!这一击之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杨坚的内劲灭杀。随着尘烟激荡起来,还有不少尸体也翻滚着往四周飞出去。
烟尘之中
似乎看不到了胜屠的身影。
“出来吧!”
杨坚大声说道:“朕知道你没有那么容易死,也没有那么容易认输!你是把自己名字改为胜屠的人,怎么可能如此简单的被打败?!”
片刻之后,一股内劲从杨坚脚下钻出来,这种屠地的修为比屠人更加诡异。如果说屠人,是将内劲改变和对手的内劲同化,那么屠地,竟然是把内劲和大地融合在一起,更加的难以察觉。
即便是杨坚这样的修为,也难以察觉!
噗的一声,杨坚腿上冒出一股血,内劲穿透了他的脚掌扫伤了他的膝盖后直奔下颌。杨坚向后一退堪堪让过,脸上的怒意越来越浓。
“你就是一条永远都只敢躲在暗处的狗!”
杨坚暴喝一声,伸手一招,那大槊随即飞了过来。他单手擎住大槊然后横着一轮,一道半月型的内劲向前荡了出去,足有数十米范围。半月把烟尘都斩断,一直往前飞,所过之处,那些士兵立刻被斩为两截!
这一下,至少有上百人被杀!
……
……
远处
在布下躲藏着的陈震宇,透过千里眼,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方向。他感觉自己的心在嘭嘭嘭的狂跳,似乎下一秒就能从嗓子里跳出来。他拼了命的压制着自己的紧张和激动,不敢大口的呼吸。
“陈震宇,记住!”
他喃喃的告诉自己:“杨坚的心脏受损依然不死,胜屠似乎有什么很诡异的修为,杨坚难以察觉,但杨坚身体很奇怪,受伤也没有什么影响。”
他低低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廖生那样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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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五章我跑的很稳
杨坚醒过来的时候,柳州城的城墙上已经换上了大隋的国旗。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依稀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只是最后的记忆有些模糊,到现在他也没有回忆起来自己怎么昏过去的。
以他的修为,昏过去这种事其实已经不会发生才对。
他躺在柳州城胜屠的所谓皇宫寝室里,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这是哪儿?”
他说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声音很飘忽,就好像不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声音似的。这是伤重之后苏醒的特殊感觉,在二百年前他曾经经历过。只是过去了这么久,他早已经忘记了这种感觉。
“陛下,这是在柳州城内。”
他手下大将杨重见他醒了,连忙回答:“胜军已经败了,咱们攻破了柳州。”
“胜屠呢?”
杨坚立刻问道。
“死了。”
杨重回答。
“尸体呢?”
杨坚再问。
杨重答道:“在城破之后,胜屠的尸体被大自在让人架起柴堆烧了。他说胜屠是妖魔化身,如果不烧掉会有很不祥的事发生。陛下没有醒过来,臣只顾着派人救治您,然后分派人马追击胜军残兵,等知道的时候,胜屠的尸体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烧了?”
杨坚脸色变了变,又追问了一句:“真的烧了?”
杨重回答道:“真的烧了,臣问过当时在场的士兵,有不少人亲眼看到佛宗的人把胜屠的尸体抬着放在一堆干柴上,是大自在亲自点的火,佛宗的人还做了一场法事,说是什么要彻底消灭胜屠的妖灵。”
杨坚脸色缓和下来一些,忽然想起什么:“那些火器呢?胜屠手里的那些火枪和火炮都在哪儿?”
“都毁了。”
杨重道:“大自在派佛宗的人将胜军火器营的败兵全都集中起来,然后将收缴上来的火枪和火炮都就地销毁了。他说那些东西都是妖物,能伤及修行者,不能留。”
“白痴!”
杨坚狠狠的骂了一句,心口上一疼。他下意识的低头看,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的伤确实很重。虽然胜屠那一击破了他的心脏对他已经造不成致命,可毕竟这样前后贯通的伤势还是很重,他失血不少,所以现在才回觉得浑身乏力。
“大自在在哪儿?”
杨坚又问道。
“就在城内安抚百姓。”
杨重道:“他才离开不到一个时辰,本来一直在这里候着。听闻城中不少百姓抵触咱们的人马,大自在说他要去开化那些百姓,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此时应该还在城中,要不要臣现在派人把他找来?”
杨坚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不必了……派人盯着他,还有那些佛宗之人。这些人的心思和朕不一定在一块儿,不能放松。”
“臣已经派人盯着了。”
“嗯……那就好。”
杨坚挣扎着要坐起来,杨重连忙过去扶着他坐好。杨坚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后说道:“咱们的伤亡统计出来没有?”
杨重道:“回陛下,铁甲军的伤亡已经统计出来了,其他人马还没有。咱们的铁甲军这次……损失惨重,至少减员过半。至于还能用的,其中有两成身上带伤影响战力。实在想不到胜屠手里的火炮居然有那么强的威力,若不是打到一半的时候火炮突然都哑了,只怕铁甲军的伤亡会更大。”
杨坚叹了口气:“如此犀利的火器,竟然被大自在一句话都给毁了……那火器能威胁到修行者不假,可何必担心?这火器用于战场又不是专门为了对付修行者,这种东西一旦出现,又岂是拦得住的?就算他毁了胜屠的火器,难不成还能毁了全天下的火器?”
他语气中满是心疼。
岂是也不难理解,如今铁甲军损失过半,剩下的兵力不足万人,战力大不如前。若是能将胜屠的火器营占为己有,那么就能补充铁甲军失去的战力。杨坚在看到火炮威力的时候就忍不住去想,如果铁甲军和火器营能够配合使用,那天下真的没有人可以击败他了。本以为火器营是这一战最大的收获,可居然被大自在轻飘飘一句话全都毁了。
“唉……”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问道:“我带来的补品,还有多少?”
杨重脸色变了变,显然有些不愿意提到这件事,可杨坚的眼神逼过来,他只好如实回答:“只剩下三个人了……”
杨坚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伤口,叹息一声:“一会儿把他们三个带进来吧,都不是什么纯粹血统的人,效用应该不会很好,难不成朕现在就要返回长安?以后朕还得想个法子才是,靠这样换血续命,似乎坚持不了多久了……大自在,你会不会给朕什么惊喜?”
……
……
柳州城外
扫荡胜军残兵的队伍已经逐渐收拢回去,天色擦黑的时候,就剩下官道上还留下了隋军的哨卡。一片土地忽然幅度很小的动了动,然后有一双眼睛小心翼翼的从那片“土”下面探出来,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在附近之后,这人迅速的从“土”下面钻出来,然后很麻利的将盖在身上的东西叠好放进背囊。
他没有立刻就撤离,二师兄先活动了一下四肢。这是廖生曾经教过他的,廖生告诉他,如果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不能起来立刻就跑,而是要先活动一些四肢疏通血脉。这个时候,廖生以前对他说的那些话似乎格外的清晰。
就在耳边响着。
陈震宇感觉自己四肢已经恢复了力气,这才选了一个方向跑出去。选方向也不是随意为之,而是根据廖生以往的指点选择最合适最隐蔽的方向。这个时候,廖生以前显得那么啰嗦指点他的话,全都在他脑海里回想起来。
他一边跑一边喃喃的自语,全都是廖生告诉他如何逃匿的诀窍。
“不能哭……千户说过,对于追踪觅迹的高手来说,眼泪的气味就是很大的破绽。”
他揉着眼睛,眼睛揉的发红。
穿过一小片林子,他小心翼翼的避开了林子里隋军设置的几个观察哨。躲开那些人的视线之后,他如离弦之箭一样迅速的猫着腰顺着一条沟往前急冲。为了保证不被人发现,这次廖生只带了他自己来,骁骑校其他的人都在几十里外等着。
他要在天亮之前赶回去,然后把自己记下来的事尽快送回朱雀山。
陈震宇没有想到自己今天记下来的这些事,会对以后有什么影响,他只是觉得,如果今天的事不做好,他对不起廖生。是廖生牺牲了自己为他争取来活命的机会,他背囊里那块布是廖生师门传下来的宝贝,而廖生却毫不犹豫的给了他。
战场上的兄弟情义,莫过于此。
当看到前面有一条小河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犹豫的跳进河水里。
“千户说过……逃匿的时候如果遇到河水,不要犹豫,跳进去。河水可以隐去气味,即便是最灵敏的獒犬也无法再追寻到痕迹。”
他一边自语,一边游过那条小河。
到了河对岸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州的方向,忽然有一种错觉,觉得河这边是一个世界,柳州那边是另一个世界。从河里过来之后,他本来绷紧了的神经松下来不少,心也不再狂跳。
“千户说过……不能紧张,要时刻保持清醒,必须清楚的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不能按照逃走的想法逃走,要按照追踪的思路逃走。”
他告诉自己,然后选了一个不是去汇合地点的方向,他打算绕一个圈子之后再回去,观察月色,他能推测到距离天亮还有多久。算计了一下时间,他就能预定自己能绕一个多大的圈子。
在越过一个高坡之后,前面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这是一大片小麦,已经到了收割的季节。可是因为战乱,百姓们不敢收割。
“千户说过……在逃匿的同时,还要尽量想到不要暴露自己的同伴。”
陈震宇提醒自己,然后一头冲进小麦地里。这里是一片平原,视线太辽阔,所以他不敢支着身子跑,而是如猎豹一样手脚并用的往前跑。这种姿势极累,没多久他就已经气喘吁吁。若不是骁骑校身上的装备都齐备,进入麦田之前他戴上了厚实的鹿皮手套,只怕跑不了多久手掌就会磨破。
“千户说过……在平原上逃匿的时候不要把自己当成一个人,而是当成一个野兽。因为野兽远比人有机会逃生,野兽比人更能合理的利用地形。”
他一边说,一边爬跑。
“我还说过……做事的时候自言自语是大忌,你特娘的……怎么记不住?”
声音从不远处飘进陈震宇的耳朵,声音很轻很飘忽,从声音就可以判断说话的人必然极为虚弱。
陈震宇的身子猛的一震,然后立刻停下来,迟疑了片刻之后随即往发出声音的地方冲了过去。
十几米外,廖生躺在麦田里,看着过来的陈震宇艰难的笑了笑:“不过……如果不是你自言自语,我真不敢出声。听到是你的声音,老子知道……死不了了。”
他身上有很多伤,但他就是知道,当同伴出现的时候,自己死不了了。
陈震宇看着廖生,张了张嘴,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就好像一个受够了委屈终于找到人发泄的孩子。没错,廖生说过不能哭,可是这个时候他根本就想去在意那些东西了。他只想哭,放声大哭。
“哭够了吗?”。
廖生虚弱的笑了笑:“哭够了背上老子走人……他娘的,那几个佛宗的家伙差一点就干死我了,就差那么一点。”
陈震宇背起廖生,然后用撕下来的衣服接成绳子,把廖生绑在自己后背上,他使劲在胸口下面打了个死结。
“放心吧千户,你先睡一觉?我跑的稳!”
他回头笑着说,然后大步往前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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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六章谁和谁争霸天下
“孩子还小,你这样抱着她,也就惯出来毛病了。以后没人抱她就哭,就撒不开手了呢。”
桑飒飒看着方解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微笑着说,语气哪里有一点埋怨。因为怀孕,她显得比以往丰满了些,尤其是胸口上膨胀起来不少,圆鼓鼓的。或是因为调养的好,孩子奶水也够吃。
“再抱一会儿,再抱一会儿。”
方解嘿嘿的傻笑,看着孩子熟睡中的面孔满脸都是喜悦:“这小家伙现在可真丑,不过估计长大了之后肯定和你一样的漂亮。”
桑飒飒笑着说道:“还没长开,哪里看得出来丑还是漂亮?我问过稳婆,她们说新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皱巴巴的好像一个小老太太似的。不过长的快,一天比一天漂亮,用不了多久就变成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丫头了。”
方解嗯了一声,低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口。或是被扰了,睡梦中的孩子皱了皱可爱的小眉头,还攥紧了拳头挥舞了几下,就好像是在抗议。
方解忍不住被逗笑,然后小心翼翼的把孩子放在桑飒飒身边:“这孩子安静,不吵不闹,像你。”
桑飒飒看了方解一眼:“应该是像你,小腰姐说你小时候更安静,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坐着,抬头看着天,也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一直到和所有人熟悉了之后,才偶尔会多说几句话。”
方解揉着鼻子笑:“我早熟,一岁就开始惦记着国计民生了。”
桑飒飒抿着嘴儿笑问:“小时候那般的沉默寡言,怎么现在反倒是越来越嘴贫?”
“小时候把该思索的事都思索完了,长大了就只剩下刷贫嘴这一件事可做。”
方解帮桑飒飒拉了拉薄被:“我那个时候也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不想说话。到了后来和大犬熟悉了,最喜欢缠着他。大犬虽然看起来最不靠谱,其实是最懂人情的一个。我想,那个时候他待我最好,是因为想着他年幼的弟弟?”
说到这,方解的脸色变了变,话语戛然而止。
桑飒飒知道刚才的话触动了方解的心事,她伸出手揽住方解的头,让他躺在自己怀里。两个大人之间,是依然睡的香甜的孩子。
“我没救的了他……”
方解喃喃了一句,闭上眼,似乎是被窗外的阳光刺到了。
“这个世上有很多人自己为是神,可以主宰天下。可事实上,没有人是神,谁也不会做到万无一失……你已经做的够好,如果你时时想起大犬便只有内疚,那么他也不会高兴。咱们的孩子叫方宁,我希望她一声太平安宁……其实,我何尝不是希望你也能安宁?”
桑飒飒轻轻抚摸着方解的头发,语气很轻:“我知道在大事上我帮不了你什么,你也不愿意让我们受到伤害。我能给的,就是你回到家的一个拥抱,一个吻。”
她低头,在方解额头上亲了一口。
“我睡一会儿……”
方解躺在桑飒飒怀里,闭着眼。
“睡吧”
桑飒飒一只手轻轻的拍着孩子,一只手轻轻的拍着方解。或许是因为这阵子确实睡眠太少,军务上家务上他操持的太多所以累了,竟是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这几日白天你都在家里陪着我,晚上处置军务……是又要出征了吧?”
桑飒飒低低的自语道:“不必牵挂我们,若是以前,我或是会劝你何必追求那么多?只要和我们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足够,但是现在咱们有了孩子,我反而希望你出去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来,那样孩子将来才会安稳。我知道你想把所有能威胁到我们威胁到孩子的人都除掉,那就去吧……”
她就好像哄着两个孩子入眠:“尽力去做尽快完成……然后,多陪着我们。”
……
……
“苏北道的战事没有什么大阻碍,李泰居中调度,纳兰定东,杜定北连战连捷。”
方解将手里的捷报递给身边的人让他么传看,神色肃然道:“估摸着杨坚和胜屠的决战也差不多开打了,这一战之后,不管他们两个之中谁是胜者,接下来只怕都是要和咱们黑旗军正面相对了。”
方解缓缓道:“所以,苏北道就显得有尤为重要,苏北道就是一片缓冲地,将来我黑旗军和杨坚与胜屠之间的胜者必有冲突,既然避不开,那就尽量把战场放在西南之外。西南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局面,绝不容许被破坏。所以……”
他扫视了众人一眼后说道:“我决定向苏北道增兵。”
吴一道点了点头:“向苏北道增兵势在必行,属下以为,胜者必然是杨坚。有大自在帮他,胜屠的胜算极小。如果是杨坚获胜,那么以咱们现在在苏北道的兵力,难以应付。属下以为不但要增兵,还要尽快将最善战的队伍布置过去。”
崔中振嗯了一声:“侯爷和属下的想法相同,苏北道就是将来的战场,是西南的门户,如果这一战不得不让一个地方变成废墟,苏北道最合适。苏北道的百姓长居人数已是最少,这两年来战乱不断,苏北道百姓大多已经逃往离去。在废墟上决战,已经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独孤文秀道:“主公,属下觉着……”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边,指了指黄牛河以北那一大片江山:“苏北道固然重要,但西北诸道也不能不要。其一,虽然云南道那边的工坊已经大部分建成,有现成的铁矿,兵器,火器,甲胄,器械的制造都很有利。但是,毕竟太远了……保证苏北道的同时,属下以为,主公可以选一员大将,带兵涤荡西北。”
他认真的说道:“西北现在就是一大片无主之地,虽然贫瘠寒苦,可那铁矿是必需的东西,不能不去拿过来。以现在西北的杂乱,不需要太多兵马,只需一员良将,带兵马三五万便可。”
方解点了点头:“我想过这些,苏北要定住,西北也要。”
他看了看下面:“不过,你们这些人都不能去,过阵子,你们都要随朕去苏北道。杨坚麾下有铁将军,还有不少大隋战兵,这一战才是最艰难之处。你们手下带着的都是百战老兵,如果去西北,大材小用……我打算派一个人,带三五万新兵去……这样一来,也就不会被牵制住一部分老兵。”
“这个人,需要年轻,需要锤炼。而且现在在军中的地位也不太重,离开他,不会出现影响。”
独孤文秀何等的聪慧,一听到方解这样说,脑子里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名。其实现在黑旗军中大多数主要将领都听过那个传闻,当初方解在西北的时候有人曾经跟他说过定南定北定东西的话……而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现在方解手下,已经有三个人应了这句话。
在苏北道越发显得重要的纳兰定东,带兵清理云南道残废的陈定南,还有一个进兵苏北道第一次领兵就让人刮目相看的杜定北。
定北
这名字多应景儿?
独孤文秀垂首道:“属下以为,这样的人选大军之中虽然不在少数,但倒是杜定北最合适不过。洛水一战之后,他已经小有名气,若是带新兵,新兵营里那些人不会不服。不过,属下只是有些担心,杜定北领兵……给他五万人,会不会多了?”
“嗯”
方解点了点头:“杜定北最合适,五万人也确实多了些。若是只拿下铁矿,两万人足矣。这样吧,明儿就派人去苏北道,让他带着亲兵营回来,我再给他两万五千新兵,配三百名骁骑校。”
“至于苏北道。”
方解站起来一边踱步一边说道:“我亲自领兵过去。各军将领都回去准备好,明儿我让独孤把需要调动的人马统计起来,然后把名单发下去,被选定的人就要立刻准备粮草辎重,各军自己操持,找辎重营领。另外,云南道那边暂时离不开人,魏西亭要维稳一方,陈定南虽然已经全胜本该调回来,但念及云南道尚不安稳,他又在那里声名显赫,还是留在大理吧,南疆之人闻陈定南之名就胆颤心惊,那就让他好好给我守着南边。”
“过几日等骁骑校的消息回来,就要发兵了。”
方解扫视众人:“该来的终究会来,谁来灭了谁就是了。”
“喏!”
各军将领站起来齐刷刷的抱拳,然后散去。
……
……
从议事大厅里出来,方解抬头看了看,月亮都已经偏的快要掉下去了,一夜就这样又过去,似乎就好像昨天一样,重复着过。
他在月色下行走,影子被拖出去好长好长。
月下
有个人站在那等他,就好像他早就到了。
黑旗军中高手如云,这个人能在月色下身穿一袭白衣悄无声息的来,足以说明他的修为有多可怕。而方解,竟是等他现身之后才有所察觉。所以,方解立刻就确定了这个人是谁。
“这可不是做客之道。”
方解看着不远处那白色的身影淡淡的说道。
那白衣男子自然便是方解以前看到的白衣男子,除了他谁还能如此轻而易举的进来?
“我不是来做客的,而是来跟你道个别。”
白衣男子缓步走到方解身前,像是犹豫了一会儿后说道:“你是我看重之人,我觉得你可以改变这个世界,所以我才会来跟你说一声我要离开。”
“为什么是我?”
方解问。
“你自己知道。”
白衣男子笑了笑:“以前我随意行走,不会想到和什么人告别。那是因为我一直颇自负,虽然我不在江湖之中,但江湖之中没人可以让我怎么样。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大自在自西方来,去帮杨坚。”
他说。
方解眉头微微一皱:“你要去见大自在?”
“不……大自在还没有那个资格让我单独走一趟。我要去见的,是个和大自在有关的人……或许,是个人吧。”
“你是说……”
方解立刻明白过来:“大自在自西方而来,不是他自愿而来?”
白衣男子伸手拍了拍方解的肩膀:“这个世界,或许有很多未知之事。我以为我知道的足够多,现在才察觉原来我一直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杨奇西行是为了杀大轮明王而已,或许他要寻找的是更深层的东西……这一点,我竟是没有他看的透彻。我要走了,去看看西边到底有什么人能避开我这么久,要知道……我本来就是从西边而来。”
“你是谁?”
方解问。
他以前便问过,但白衣男子没有回答。
“孩子可爱吗?”
白衣男子忽然问。
方解点了点头。
“像你多些,还是像她娘多些?”
白衣男子又问。
“像飒飒多些。”
方解回答。
白衣男子像是很高兴,点了点头笑道:“像她好,女孩子像她将来会很漂亮。如果是男孩子,像你好。”
他说了几句完全不着边际的话,就这么转身走了。
方解想追问什么,可哪里还能看到他的影子?
“记住,你能改变这个世界。哪怕我不能,你也一定会能。我这次去,或许会找到一个答案。一个为什么有修行者的答案……也许等到找到那个答案,才会明白是谁要和谁争霸这个天下。”
白衣男子的声音飘渺的传来,人已经不知道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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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五章不容有侵!
火炮的威力在海水里被降低了很多,而浅水处沐府军所砸下的木桩又太多,所以即便奥普鲁帝国的三百艘炮舰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清理海岸,等他们准备强攻登陆的时候,还是受到了不小的阻碍。
“该死的渔网!”
一个洋人恨恨的骂了一句,他们划着小船过来,却被那些破烂渔网拦住。
他手忙脚乱的去解缠在船头的渔网,手才伸出去就被几支羽箭射中,眼皮往上翻了翻后扑通一声栽进水里,很快就有一股红从下面升起来。
“压制!”
远处,停留在汉人弓箭手射程之外的苏珀尔大声的喊着:“压制住汉人那些落后的弓箭,保持阵型!”
小船上,火qiang手不停的扣动扳机,子弹流星雨一样朝着岸边射过去。虽然海岸上的防御工事被炸毁了不少,但沐府军依然还能找到隐蔽的地方,在弹雨中还击。奥普鲁帝国的第一次攻势就被压制在浅滩上,没有人能登上岸边。
“开炮!”
苏珀尔回头喊:“把汉人的弓箭手压下去!”
随着传令兵挥舞旗子,战船上的火炮开始第二轮发威。炮弹一颗一颗的飞到岸上,将沙袋子炸飞,其中还有残肢断臂。远程武器上的落后,让沐府军在一开始吃尽了苦头。虽然岸边也架起来不少抛石车,可奥普鲁帝国的大船停在射程之外,抛石车无法给敌人造成更大的打击。
不过靠近岸边的小船被抛石车砸翻了不少,而奥普鲁帝国的士兵则收拾起来之前的轻蔑和懈怠,开始重视面前这支装备落后的汉人军队。这些年征战的百战百胜,让奥普鲁帝国的士兵们都变得骄傲起来。
尤其是对东楚的那一战,他们在面对东楚军队的时候那种巨大的优势让他们全都认为今日这一战不会艰难。
他们忘了,战场上武器的领先并不是胜利的唯一因素。
还有一种决定胜负的东西……叫斗志。
噗噗噗
一个沐府军士兵的胸口上接连中了几枪,血箭随着子弹的射入而喷溅出来。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的攥着硬弓,临死前脸上也没有恐惧,有的只是没能将最后一箭射出去的遗憾不甘。
“把敌人压制在浅水处,不要让他们有机会登岸!”
晏历在沙袋堆起来的矮墙后面来回行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呼喊着:“弩车!还能动的弩车都他娘的动起来,不是让你们来岸边趴窝的!陈朝正,给老子滚过来!”
指挥弓箭手的奖励陈朝正听到喊声立刻猫着腰跑过来,子弹就在他身边的沙袋上爆开。
“将军!”
陈朝正到了跟前蹲下来问:“有什么吩咐!”
晏历瞪着他怒吼:“你看看你的人!反击怎么会如此凌乱!让你的弓箭手五十个人瞄准一艘船,不要浪费羽箭!你没看到远处?敌人的水师已经封锁了咱们和陆地之间的海路,补给船根本就过不来,咱们要做好准备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死战到底!都给老子瞄准点,不要胡乱还击,一队人瞄准一艘船,捡着靠前的射!”
“喏!”
陈朝正答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回跑。才跑了三五步一颗子弹正打在他肩膀上,将他撞了一个侧翻。这一下把附近的士兵吓了一跳,有几个人过去要扶起他,陈朝正却咬着牙自己爬起来,侧头看了看肩膀上的血洞骂了一句。
“都特娘的回去,给我瞄准了射!”
他自己撕下来一块衣服用牙齿咬着绑住,然后回到弓箭手那边继续指挥。
将领的血性刺激了士兵们的血性,战线上没有一个人后撤。
“这样打不是办法。”
沐闲君凑到晏历身边大声道:“敌人的火炮不时压制一阵,然后敌人就能趁机压上来一段,这样打下去,咱们的羽箭消耗很大却杀敌不多。”
“小公爷有什么办法?”
晏历问。
“放他们过来一些!”
沐闲君举着千里眼看了看远处奥普鲁帝国的大船:“等敌人靠近到六七十步左右,敌人的大船就不敢胡乱开炮了。而且敌人的火枪虽然射速不比咱们的羽箭快,但他们瞄准更简单,在远距离交手,咱们吃亏。把敌人放近到六十步左右,弓箭手的杀伤力最大!”
“可是一旦压不住敌人,咱们的防线就危险了!”
晏历大声说道。
“交给我!”
沐闲君直视着晏历的眼睛:“预备队就是这个时候上的,只要敌人靠的太近,我就带着所有的修行者杀上去近身战,把敌人再逼回去!”
“好!”
晏历没有多犹豫,知道沐闲君的办法确实是目前最好的:“就靠您了!”
晏历喊了一声,随即起身吩咐弓箭手暂时停止放箭。
……
……
晏历看着身边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的士兵,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重。他咬着牙,恨不得自己冲上去一个人把那些该死的洋人全都杀了。将敌人放近到六十步左右再还击,对敌人的杀伤确实多了不少,可这种距离,敌人火枪对士兵们的威胁也同样变得更大。
“晏将军!”
沐闲君从远处掠过来,指了指前边战场上:“你看,敌人的进攻并不是盲目压上,队列很整齐!”
“没错!”
晏历道:“敌人的火枪需要保持阵列才能给咱们施压,如果他们散开进攻的话,虽然进攻速度会加快,但损失更大。小公爷你看……敌人在前进的时候也保持着横排的整齐,第一排射击之后立刻停下来,后面一排递补上来继续射击。他们火枪是单发,只能这样轮换着来!”
“咱们的损失太大了!”
沐闲君看了一眼矮墙后面的尸体,几乎已经堆积的和矮墙一样高了:“让士兵们瞧准了机会,等到敌人两排互换的时候反击!”
“知道!”
晏历之前已经下了令,但他对沐闲君这样的眼力很欣慰。这个平日里他瞧着不顺眼的小公爷,并不是只在修行上有让人艳羡的天赋,在战场上,观察力也一样的敏锐。他没有告诉沐闲君自己已经下令了,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沐闲君需要的是肯定和鼓励。
“到了三十步之内,咱们的连弩比他们的火枪要犀利!”
沐闲君靠在矮墙上躲避子弹,虽然他的修为很高,但是子弹太密集,一旦被打中也一样会受伤。就算修行者的移动速度远比常人要快,就算修行者自保的能力很强大,可是当子弹如雨点一样密集而且范围很大的时候,修行者也不能保证自己不受伤。
“小公爷是打算把敌人再放近一些?”
“是!”
沐闲君道:“放到三十步之内,然后让士兵们用连弩反击!那一瞬,敌人的损失必然惨重。在敌人阵型一乱的时候,我就带着人立刻扑上去打反击,只要和他们搅在一起,他们就是绑好了腿脚的绵羊!到时候我缠住他们,你立刻带人增援反扑,把他们逼回海水里去!就这样反复着打,敌人就不敢再轻易靠近!”
“好!”
晏历看着沐闲君道:“小公爷小心些!”
沐闲君傲然一笑:“放心,洋人的东西虽然犀利,但我有分寸。你告诉士兵们准备好连弩,等到连弩一范围,我立刻带人扑出去!”
随着军令下去,弓箭手们开始故意放缓射击的节奏,洋人的队伍保持着横排队列朝着这边压了过来。眼看着到了三十步左右,晏历亲自擂动战鼓,那鼓声如炸雷一样在海边响起,沐府军士兵们反击的号角也随即吹响!
一片连弩开始发威!
密集的弩箭疯狂的覆盖了过去,最前面的奥普鲁帝国士兵就好像被镰刀放倒了的小麦一样立刻就倒下去一排。奥普鲁帝国的军队,士兵身上虽然也穿着皮质的胸甲,但比大隋的制式皮甲要薄一些,弩箭撕开这样的胸甲没有任何困难可言,而可以连发十二箭的连弩在这个时候,对于奥普鲁帝国的军人来说简直就是噩梦。
人一排一排的倒下去,哀嚎声在沐府军阵地前三十步左右连成了一片。弩箭太密集,密集到哪怕是一只飞鸟经过也会被射成刺猬。洋人的士兵每个人身上都插着不止一根弩箭,最前面的那排人身上最少的一个也要有六七支弩箭。
“杀!”
看到机会到了,沐闲君立刻高呼了一声。随着沐府的旗帜挥舞起来,早就等着上阵厮杀的军中修行者们如饿虎一样,纵掠着扑向羊群。看到汉人的连弩停了开始反击,已经惊慌失措的洋人胡乱的开枪试图阻止那些修行者。
数百个军中修行者冲过这三十步的距离用的时间极短,可还是有不少人中枪。他们的修为参差不齐,高的有七八品,低的只有二三品,尤其是那些修为很低的人,对子弹的防御力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
很多人倒下,但更多的人扑了过去。
虎入羊群!
一个铁塔般的壮汉冲进洋人的队伍里,徒手把一个洋人撕成了两片。他的两条手臂张开,再猛的合拢,那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敲打铜钹一样合起来,啪的一声拍在一个洋人脑袋上,立刻把这个洋人的脑袋拍成碎西瓜,脑壳崩裂,脑浆乱飞。
“让他们瞧瞧!”
这铁塔般的壮汉大声吼着:“爷们儿是怎么杀人的!”
他的拳头抡起来,嘭的一声直接把一个洋人的胸口砸坍塌了下去,也不知道断了几根肋骨,那洋人吐了一大口血后倒下,眼见是不活了。这壮汉虎步龙行,一拳杀一人,如入无人之境。
一个洋人的小队长带着几十个士兵集中射击,壮汉只顾着杀人没能避开,子弹立刻在他身上打出来一片血洞,爆开的血雾在阳光下反射出一条别样壮美的彩虹。
“杀!”
壮汉啐了口血虎吼一声,跌跌撞撞的扑过去,两只大手狠狠的掐住洋人小队长的脖子,然后让地下一摔,他大脚踩住这洋人的后背,两只手抓住洋人的脑袋使劲往上一拔,竟是硬生生把一颗头颅拔了下来!
“汉人威仪!”
他大声喊了一句:“不容有侵!”
枪声响起,大汉又中了十几枪,身子摇摇晃晃的到了下去,如同倒下了一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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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六章沐府兵
近身
这是一场让奥普鲁帝国士兵以后回想起来都会害怕到瑟瑟发抖的战争,一个并不大的海岛上,他们留下的尸体几乎把整片海滩铺满。这支军队参加过灭掉东楚的战争,攻破东楚都城的时候他们也遇到了东楚禁军顽强到惨烈的抵抗。
可那是国都之战,惨烈在预料当中。
而今天,他们本以为会顺利甚至轻易的拿下这个小小的海岛,然后以此作为进攻这一片新大陆的支点,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战竟然会打成这样。汉人军队在第一时间就明白,远距离作战绝对不是洋人火枪火炮的对手,所以下了一个残酷的决定……近身肉搏。
所有的战争中,只怕没有比这个更惨烈的了。
连弩过后,奥普鲁帝**队的士兵一片一片的倒下,他们之后后撤,可就在这个时候,一群汉人悍不畏死的直接冲了过来,而显然这些汉人都很强悍,几十步的距离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瞬息而至。
沐闲君一指点在一个奥普鲁帝国士兵的额头上,指劲穿破了这个士兵的脑壳后笔直的向后疾飞,又刺穿了一个士兵的眼窝,再刺穿了一个士兵的额头,指劲过处,一串奥普鲁帝国的士兵倒了下去。
他虽然只剩下了一条手臂,但是抡起杀人的速度来,这个岛上面没有人比他更快。他如鬼魅一样的身法,让奥普鲁帝国的士兵连瞄准都来不及。就好像一个白衣死神,沐闲君在洋人士兵的人群中来回穿梭,每一次经过,都带走不止一条人命。
“这就是传闻中汉人的游侠!”
有个奥普鲁帝国士兵惊恐的喊了一声。
在进攻东楚之前,他们对于那些和汉人打过交道的人所说的格外强大的人并不在意。在他们的过度,哪怕是最强大的法师也挡不住子弹,所以他们不认为什么人是不可战胜的。但是今天,他们见识到了那些黑头发黑眼睛的人有多可怕。
奥普鲁帝国没有修行者这个词汇,他们用的是当初罗斯公国的人对汉人修行者的称呼。
游侠
在那些商人的叙述中,在那个叫做中原的地方,汉人里有一群特殊的人,他们叫做游侠,每一个人都有以一敌百的强大实力。在游侠面前,除了投降之外只有死路一条。奥普鲁帝国的士兵们在罗斯公国都听过这个传闻,却嗤之以鼻。
今天,这一刻。
他们终于亲眼见证了游侠的恐怖。
“避开这些游侠!”
一个奥普鲁帝国的中队长大声的呼喊着,试图组织起人马用集团射击来挡住那些可怕的人。他的话才喊完,就看到一个独臂的白衣男人轻飘飘如一片落叶一样出现在自己眼前,这个中队长下意识的举起短铳准备射击,手还没有抬起来,那个独臂男人一拳打在他胸口,雄浑的内劲直接将他的胸口砸出来一个巨大的孔洞,断裂的肋骨和破碎的内脏向后疾飞了出去,如子弹一样,将后面一大片士兵扫倒。
“粘上去!”
晏历一刀将面前的敌人脑袋卸掉半边,指着已经开始溃退的洋人队伍大声呼喊:“不要让他们拉开距离,跟在他们身后杀!”
随着骁勇的沐府兵冲过来,那些修行者的压力顿时变得轻松不少。虽然修行者也有不小的损失,可对洋人的杀伤更大。
这支奥普鲁帝国的军队虽然参加了对东楚的战争,但并不是冲在最前线的队伍,他们负责的是扫荡占领区的反抗军,而东楚的江湖势力本来就很薄弱,在大隋两次对东楚发动的战争中,随大军出征的大隋江湖力量几乎将东楚的修行者扫清。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莫洗刀可以以一人之力刺杀东楚许多官员的缘故之一。
大隋江湖力量最薄弱的就是东疆,因为在二百多年前中原江湖力量横扫了东疆,这之后,虽然已经过去漫长的二百多年,但东疆的江湖宗门一直没有恢复过来。当初东疆的高手几乎是一夜之间被铲除,没有了大修行者的指点,后辈的修为自然更加不堪起来。
可即便如此,大隋东疆的修行者数量依然远远的多于东楚。要知道中原的修行者扫荡东楚的时候,可比扫荡东疆的时候要狠的多。
“杀!”
沐闲君掌风所过之处,六七个奥普鲁帝国的士兵被震死,掌风随即突然分开,变成了几十缕凌厉的劲气,横冲直撞,将更多的洋人士兵杀死。
“杀!”
“杀!”
“杀!”
沐闲君的眼睛已经开始发红,眼神里那种阴冷恐怖的味道越来越浓烈。看到他如走火入魔一般的杀人,晏历知道沐闲君第一次上战场杀了这么多人,一定是被血迷住了心,这样下去的话,他说不定会疯掉。
“小公爷!”
晏历大声喊了一句:“擒贼先擒王!”
他知道若是喊让沐闲君停手,沐闲君一定不会被他叫醒。而擒贼先擒王这句话一喊出来,沐闲君立刻就眼神一亮。
“好!”
他往远处看了看,一眼就看到停靠在射程之外的那艘大船。那是距离岸边最近的一艘大船,而船上飘扬的旗子也有些不同,显然,那就是今天这场战争洋人的旗舰。
“虽远必诛!”
沐闲君暴喝一声,身子掠起来,留下一道残影。他冲到岸边,一脚踹在一艘小船上,那小船立刻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远处大船疾驰而去,沐闲君随手抓了两具洋人士兵的尸体,双脚一点掠上了小船。
……
……
“杀了他……”
苏珀尔看到有人朝着这边过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他在大船上用千里眼看的很清楚,这个独臂的汉人最是强大,举手投足间就杀了不少人。他就如同一个鬼魅,明明是在白天,却那么的阴森恐怖。
“杀了他!”
苏珀尔一声暴喝。
大船上的奥普鲁帝国海军士兵涌过来,上百支火枪几乎同时发射出子弹。沐闲君将那两具洋人的尸体挡在自己前面,子弹噗噗的打进尸体里,碎肉纷飞。
眼看着小船就要靠近大船的时候,沐闲君猛的一掷,将手里一具尸体掷上大船,立刻就有七八个洋人士兵被撞倒。他将剩下的尸体挡在身体前面,脚下一点,冒着弹雨掠上了那艘大船。
“杀了他!”
苏珀尔有些疯了似的的狂吼着,一边不停的后退。
沐闲君落在大船上,就好像一头下了山的猛虎扑进了羊群里。他单手一扫,一股磅礴的内劲如狂涛海浪一样翻出去,顿时把前面拦着的洋人士兵放翻。他的身法犹如白驹过隙,在人群缝隙里钻过去,瞬息之后便出现在苏珀尔身前。
“让你的人退兵!”
沐闲君一把攥住苏珀尔的衣服前襟,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
“你说什么?”
苏珀尔惊恐的问道。
沐闲君微微皱眉,知道自己没办法让这个人明白他的意思,几乎没有什么犹豫,他将苏珀尔拎起来然后狠狠的往甲板上一摔,嘭的一声,高大的苏珀尔在沐闲君手里好像一只死鸡一样,被摔的几乎昏过去。沐闲君要威慑大船上的那些水手,所以没有用上内劲,不然苏珀尔哪里还有活路。
“退兵!”
沐闲君又喊了一句,他知道这个洋人将领不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伸手指了指蓬莱岛那边。虽然苏珀尔被摔了个七荤八素,但他不是笨蛋,很快就猜到了这个独臂汉人的意思,他下意识的看向舰队那边,然后摇了摇头:“我是一个军人!奥普鲁帝国的军人可以战死,但绝对不可以屈服。”
沐闲君不懂他说什么,但看懂了苏珀尔的眼神。
所以沐闲君知道,自己威胁不了这个人了。
远处
旗舰
举着千里眼的修伦斯大公看到苏珀尔被人擒住,然后狠狠的摔在甲板上之后,他跟着咧了咧嘴,似乎是感受到了苏珀尔的疼痛。
“可怜的苏珀尔……”
修伦斯叹了口气:“他还是那么年轻,这一战如果打赢的话将来在军中的前途肯定特别光明。可惜现在被敌人擒住了,他的荣誉已经被玷污……我可怜的苏珀尔,如果我可以救你我一定不会放弃。”
说完这句话,他摆了摆手:“开炮,把苏珀尔的船炸掉。我可以接受第一次进攻受阻,但绝对不可以接受指挥进攻的将军被敌人生擒。我虽然已经很老了,但我的脸皮还没有厚到可以接受这样的耻辱。”
随着他的号令,旗舰上,舰炮齐发。
一排炮弹掠过水面而来,在苏珀尔的战船上接二连三的炸开。轰鸣声中,这艘巨大的战船很快就变得四分五裂。火光一团一团爆开,碎裂的木板飞上天空。离着那么远,穿上士兵的哀嚎声都听的清清楚楚。
“可惜了一艘好船……”
苏珀尔回头看了一眼:“雷泽,你去接替苏珀尔。”
雷泽的肩膀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然后垂首:“遵命,大公!”
……
……
晏历看到洋人的那艘大船忽然爆开,眼睛瞬间睁圆。他满脸都是惊骇,怎么也没有想到敌人的旗舰居然会对自己人开炮。
“小公爷!”
他吼了一声,感觉心都裂开了。
大船上火光一团一团的炸起来,浓烟很快就弥漫起来。他能看到有人跳水,但是却没有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
晏历的腿发软,控制不住的软软的跌坐在地上。
黑烟中
白色的独臂男子猛然如单翅的大鹰一样掠了出来,一头扎进海水里。片刻之后,熄灭了身上的火焰,那白色身影朝着这边踏水而来。晏历看到那身影的时候,忍不住激动的欢呼了起来!
“杀!”
沐府兵的反攻进入了最后阶段,他们踏着敌人的尸体将剩余的敌人逼回到了海里,那些见识到了汉人彪悍的洋人们已经失去了勇气,跳进海水里拼了命的往回游。海浪将尸体卷回来冲上沙滩,而血则把海浪染成了红色。
沙滩上
遍地都是尸体。
衣衫破碎的沐府兵看着那些溃逃的洋人,挥舞着横刀欢呼着……如此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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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九章消息背后的事
黑旗军出征的日期因为东疆的战事而提前了几天,大军集结完毕之后立刻出发,这一战不同于以往,这是黑旗军自在西南立足之后第一次意义上的保家之战。方解不愿意将战事放在西南来打,所以才会出兵苏北道,而杨坚战胜了胜屠之后,黑旗军和隋军之间似乎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避开这一战了。
杨坚南下以来,可以说势如破竹。
在江北涤荡罗耀叛军,然后攻入江南,破通古书院,然后再破金世雄金世铎兄弟,最后破柳州,灭掉了胜屠在建国没多久的大胜国。
可以说,如果没有那支铁甲军,杨坚不可能这样战无不胜。胜屠为了击败这支铁甲军耗费了大量的人力财力,打造的火器营确实也给铁甲军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但因为对火器的不了解,胜军火器营的士兵会操控火器却不懂得火器的性能。
那一败,看似巧合,其实也是必然。
这个时代的火炮铸造技术注定了火炮的威力有局限,而罗斯公国的铸造技术又无法和奥普鲁帝国相比。
对于黑旗军最利好的消息就是,现在杨坚麾下那支铁甲军兵力已经损失过半,剩下的人也有一部分带伤,多多少少会影响到战力。而方解的火器营绝非胜屠的火器营可以相比,黑旗军的战力也绝非胜军可以相比。
大军离开朱雀山大营,浩浩荡荡。
才过了夏粮入库的时节,田里已经种下秋粮,一场夏末的雨水浇灌之后,田里已经绿油油的冒出来一层秧苗。方解严令士兵不许践踏庄稼,违令者斩。几十万大军开拔,只走官道,即便分成几路也能前后拉出去很长很长。
比方解的队伍更快出发的,是方解的信使。
带着方解亲笔所写的书信,几路信使用最快的速度赶往目的地。大军才开拔,信使已经过了安县,等到大军到安县的时候,信使已经快到洛水边上。等大军过了洛水的时候,信使已经快到柳州了。
轻骑简行,远比大军行进的速度要快。
杨坚接到方解亲笔信的时候,他正在铁甲军营里巡视。这支队伍是他重新立国的根本,与胜屠一战损失如此之巨是他没有想到的事,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格外的看重胜屠手里的火器,谁想到……大自在竟是一点儿也没耽误的把胜屠和胜屠的火器一块毁了。
展开方解的亲笔信,杨坚只看了片刻之后就猛的站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眼神里的怒意也逐渐蔓延出来。
“东疆!”
他啪的一声把书信拍在桌子上:“一群海外蛮夷,也敢触我天朝威仪!”
“怎么了?”
站在一侧的大自在似乎很懂得如何彰显杨坚的地位,他从来不会走在杨坚身前,也从来不会让别人注意自己多余注意杨坚。他就好像一个合格的扈从,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
“洋人胆敢攻我东疆!”
杨坚的脸色铁青着,将方解的信递给大自在。大自在粗略的看了看,然后忽然笑了笑:“这般伎俩算不得高明,却正中陛下您最关心之处。方解这人如此狡猾,以后倒是要多在意些。”
“你什么意思?”
杨坚问道。
“臣以为。”
大自在已经习惯自称为臣:“方解在这个时候写来这样一封信,其目的自然不言而喻。陛下没有看破,是因为陛下是陛下啊。您想……陛下刚刚破了胜屠,几乎平定了江南之乱,这个时候,江南西南半壁江山,对朝廷威胁最大的是谁?不正是他方解?”
“臣以为,方解此举,无非是想乱了陛下的军心而已。方解必然是已经知晓胜屠败亡,担心陛下您对西南动兵,所以才会编纂出来这样一件事,试图分散陛下的注意。一旦陛下领兵往东,他就能趁着江南虚弱无妨而一举夺下来,等到陛下到了东疆见到一片平和再返回来,只怕已经晚了……再者……”
大自在侃侃而谈:“据臣下所知,东疆沐广陵,再近些江都城有赵天铮,这两个人虽然没有竖起反旗,但想来其心已异,不敢反叛,多半还是在观望而已。一旦陛下东进,这两个人必然以为是陛下要灭了他们,岂会不反?退一步说……就算真的是洋人来攻,难道以沐广陵和赵天铮的兵力,不能抵挡?他们两个人的队伍都没有被战乱波及,养精蓄锐,战力最是强盛……”
他看了杨坚一眼:“方解这一计,倒是一箭双雕。”
杨坚脸色变幻了下,不敢确定到底方解有没有撒谎。
大自在看杨坚的脸色就知道已经说动了他,于是继续说道:“陛下您想,方解一直在西南,距离东疆不下万里之遥,他怎么可能比陛下先一步知道东疆发生了什么?如果真有蛮夷来袭,东疆必然烽火示警,消息传递的速度必然极快……还轮得到他方解来说?”
“臣下以为……”
大自在肃然道:“就算有外敌入侵,也不如先治内乱。内乱若不平,如何治外敌?”
杨坚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摇了摇头:“宁可信其有……立刻派人往东疆去打探消息,另外……我让郑多福带兵在苏北道东边布防,看看方解到底是何居心!”
……
……
苏北道
方解的人马在郑秋水师的协助下,大举渡河。如今在纳兰定东和杜定北两个人的强势攻击下,苏北道基本已被肃平,大军进发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而天公也作美,行进这月余的时间,没有一场雨。
这次,方解几乎把黑旗军的精锐全都带来了,除了在云南道那边的陈定南人马之外,当初组建黑旗军时候的骑兵各军都到了。如今的黑旗军真可谓兵强马壮,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兵都极强悍。
除了最初的五军骑兵之外,这几年来方解一直没有停下来发展骑兵的步伐。因为和草原上的蛮人关系处的还算不错,尤其是西北金世雄带兵离开之后,和蛮人的交易更加顺畅便利,所以方解能从草原上源源不断的获得战马。
对于蛮人来说也好,对于方解来说也好,都抓住了战争中最能让他们获利的时机。方解下西南的时候,正是罗耀带兵北上,黄阳道空虚,一片大好江山被方解收入囊中。而北蛮人西进草原,恰是蒙元内乱,阔克台蒙黄金家族和佛宗之间的大战波及了整个草原,以至于蛮人在毫无阻力的情况下轻易在草原立足。
现在,蒙元人倒是想收拾掉北蛮人,可兵力实在有限。
有货通天下行强大的财力支持,再加上源源不断的战马从草原送过来,黑旗军的发展平稳且迅速。如果说杨建没有那支铁甲军的话,只怕以他手下的兵力也无法和黑旗军抗衡。
方解有精步营,那些项青牛以道尊名义邀请来的江湖客,六品修行以下的都被编入精步营,六品以上的,都由道尊项青牛亲自带着。方解有火器营,经过几年的精心打造,现在这支火器营的战力绝对能让人震撼。
方解有训练有素的轻骑兵,有百战不殆的步兵。
似乎只是少了些重甲骑兵。
方解曾经想过打造一支重骑,战马不是问题,人选也不是问题,但……即便以货通天下行之巨富,要想在支撑住整个黑旗军发展的同时再打造一支重骑也太困难了些。一支一万人规模的重骑兵,不算战争消耗,日常的维护所耗费的钱粮就是一笔巨资。况且,就算是黑旗军所有的兵甲工坊全力赶制,三年的时间也造不出一万件重甲。
而在战争越来越注重速度的时候,重甲以牺牲速度换取的战力更是让人有些难以抉择。重甲骑兵在战场上的速度,比起轻骑来要差太远。所以,经过几番挣扎之后,方解最终放弃了打造重骑的念头。
纳兰定东等人接着方解,是在通古书院的旧址。恰好顺路,方解无论如何也要到这个地方来看看。
这里曾经发生过很多惊世骇俗的大战,比如万星辰的一剑断塔,比如杨坚的一槊平塔。
也正是在这里,从柳州赶回来的廖生和陈震宇见到了方解。
就在那塔残骸下,方解开始真正的了解杨坚这个人。
廖生和陈震宇把见到的场景如实且详尽的告诉了方解,方解听的格外认真仔细。这些消息,对于以后来说显得那么珍贵。
尤其是廖生离开之后陈震宇独自监视大战时候看到的场面,虽然很多事陈震宇不明白,但是他只需要将所见到的都告诉方解就足够了。在修为上陈震宇有很多不能理解之处,但他绝对是个优秀的讲述者。
胜屠开创了界!
在陈震宇的叙述中,方解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可能。不过胜屠的修为急速增加,对于修行的理解和修为的境界不在一个层次上。可是方解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杨坚似乎对界也没有什么理解。
那么……当初他是如何战败罗耀的?
即便到了现在,方解回忆起来罗耀的金刚界还有些心悸。
但是转瞬之间,方解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他眉头皱了皱,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杨坚当初能把罗耀压制的毫无办法,甚至把罗耀击成重伤……罗耀在和杨坚决战的时候,不可能不用到他的金刚界,即便如此罗耀还是输了,那么就说明杨坚的修为绝对在罗耀之上。可在对付胜屠的时候,杨坚连胜屠雏形的界都有些应付不来……
为什么?
其实答案很简单。
方解很快就猜测到,杨坚有这样的表现,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他在装!
大自在现在就在杨坚身边,杨坚不可能对大自在毫无提防。而要让一个人防备心降低,没有比示弱更好的办法了。杨坚故意这样,就是为了让大自在心里放松戒备。杨坚不愿也不敢在大自在面前暴露全部实力,因为他们两个之间本就没有一个不会反目的理由。
第二……杨坚的修为在下降!
如果是第二个原因……杨坚的身体一定出了什么问题,以至于修为在缓缓下降!他刚出长安的时候可以碾压罗耀,但是现在连击败胜屠都变得艰难起来。
想到这里,方解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不管是第一个可能还是第二个,对于方解来说似乎都不是什么坏事。第一个可能证明杨坚和大自在互不信任可以利用,第二个可能对方解来说,则是最直接的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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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章你要等我
黑旗军大举进入苏北道的消息一传过来,杨坚心里的怒意就无可抑制的从心里往外冒。79免费如果说作为大隋的开国皇帝,对于任何一个祸乱大隋的人都无可容忍的话,那么对于方解,杨坚心里还有一丝欣赏。
方解到了西南之后的所作所为,现在已经传遍了中原天下。不得不说,他南下平雍州外敌之乱,屠纥人,灭南燕,这些举动都和其他豪强势力的作为大为不同。其他势力都在想着如何壮大己身的时候,方解却让人看不明白的跑去南边抵抗蛮夷了。
只这一点,杨坚就觉得方解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杨坚能在二百年前利用通古书院的支持,利用万星辰想改变天下的心思而定鼎中原,就说明这个人心思极深沉。什么样的人必须铲除什么样的人可以拉拢,杨坚看的颇为透彻。
在杨坚看来,方解就是可以争取拉拢过来的人之一。
其一,是因为方解自起兵以来,也没有打出过反旗。其二,杨坚分析之后觉得方解之所以起兵,并没有什么争雄天下之心,而多半是为了自保。
这样的人,杨坚觉得在两极之间。若是示好,就有可能把方解收为己用。若是逼迫,就有可能把方解逼到不死不休。
所以杨坚在很早之前就想过,等到和胜屠的决战打完之后,他就见一见这个大隋二百年来最让人称道的年轻人。中原天下,不管是豪门士绅还是平头百姓,其实到了现在已经公认方解为年青一代的翘楚。
当初大隋国内各地那么多名声显赫的青年才俊,随着战乱开始大部分已经销声匿迹。有的已经提前陨落,有的已经籍籍无名,而方解当初在众多大星中并不是最璀璨的一颗,现在和当初那些名门俊秀相比已经入皓月比之于萤虫。
谁还敢说,方解不是年轻一代的第一人?
作用西南半壁江山,手中掌控兵马数十万。
这种势力,就是放眼整个天下似乎也没有什么人能出其右。
杨坚甚至认为,如果自己不击杀方解的话,将战争放在西南,就算他有铁甲军也未必能轻易取胜。在他心里,方解始终比胜屠的地位要高些。即便,在杨坚眼中方解的修为根本比不得胜屠。
如果能将方解收为己用,那么对于恢复大隋河山来说绝对是一件大好事。若是能得黑旗军那数十万精锐,莫说横扫江南,便是西北,东北这些地方,杨坚也有信心涤荡一遍。‘
可是方解让他失望了。
至少二十万黑甲精锐渡过了洛水,浩浩荡荡进入了苏北道。这个迹象只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方解将杨坚视为敌人。
大自在看了一眼杨坚的脸色,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陛下……这个叫方解的年轻人似乎还不懂得着眼看天下大势,眼界太局限了些。臣以为,这样的人多半冥顽不灵,劝无可劝,唯有一灭。”
杨坚歪头看了一眼大自在,嘴角歪了歪:“你们佛宗不是讲究至善而行吗?怎么你张口说话戾气便如此之重?”
大自在道:“因为臣在求见陛下之前,曾经先见过方解。”
他语气平和道:“臣想着,要是来求见陛下,不如带一件见面礼以显诚意,还有什么比说服一支军队归顺陛下更好呢?但是,方解似乎对臣的提议一点也不在意,而是想杀了臣……在西南,臣与方解有过一战。”
“噢?”
杨坚来了兴趣,忍不住问道:“朕大隋江山二百年之后,堪于李啸相提并论的人物修为如何?”
“不俗”
大自在的评语只是不俗这两个字,但是对于他来说,能给出这两字评语已经不容易。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臣以为方解此人不可拉拢,只可除去。”
“为何?”
杨坚问。
大自在似乎是在整理措辞,过了一会儿后才说道:“陛下……一个人出身悬疑,屡逢艰辛,当初又被所有人认为不可修行,可他却没有放弃,而是不断的在努力不断的在拼争,从一个被人瞧不起的边军小卒,到一个统兵数十万的豪强。从一个不能修为的废物,到一个修为不俗的高手……若非心中有执念,怎么可能这样?”
他语气中没有什么贬低,听起来倒是对方解颇为欣赏:“心中有执念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动摇?”
杨坚沉吟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无论如何,这个人对大隋来说都很重要,以后或许越发的重要,朕要见见他,劝劝他。你说他看不懂大局,不理解大势,那朕就给他指一条明路。待朕亲眼瞧瞧,他这执念是什么。”
“是什么?”
大自在笑了笑,似乎不理解杨坚的说法。
“一个男人,随着站的越来越高……”
大自在缓缓道:“看到的世界,和最初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敢问陛下,起兵征战天下之前于之后,心中可有变化?”
……
……
苏北道
固原城
这里已经是苏北道的最东边,站在城墙上视线所及的那条小河对面便是江淮道。黑旗军昼夜不停的行进,如今距离江淮道已经只有一河之隔。在那条并不宽阔的河对面,能看到来回巡视的隋军士兵。
方解站在城墙上往那边看了一会儿,脸色有些凝重。杨坚麾下人马已经在河东边安营,看起来人马数量不少于十万。据斥候来报,那支人马的主将名叫郑多福,曾经是大隋战兵的将领,后来被杨坚重用。他麾下这十万人马,有一部分是隋军,一大半是在柳州收编的胜军败兵。
“郑多福……”
陈孝儒翻开手里的一本册子,找到郑多福的名字:“曾经是大隋左领军卫将军,从三品。通古书院大力支持江南诸卫战兵造反的时候,原左领军卫大将军庞霸率领诸军北上,庞霸被罗耀所杀后,郑多福恰逢带着一军人马在主营之外驻扎,罗耀将庞霸大军收为己用,郑多福没敢去投,而是带兵进入山中观察局势。后来杨坚带铁甲军出长安,大败罗耀,郑多福随即投靠了杨坚。”
“他麾下人马,其中两万多人为大隋左领军卫的精锐,骁勇善战。剩下的人马多是在柳州收降的胜屠所部败兵。这些败兵又多是金世雄金世铎两兄弟的人马,战力有限。铁甲军将领摩萨被胜屠于战阵之中所杀,郑多福的地位随即更高了些。”
方解听陈孝儒说完点了点头问:“敌我可有冲突?”
最先带兵到了这的纳兰定东摇了摇头:“杨坚显然有过交待,所以郑多福的人马一直没有和咱们的人有冲突,就算是隔着那条小河相遇,敌我也没有任何接触。看得出来,郑多福治军颇严,当初大隋朝廷那些战兵将军出身的,都不可小觑。”
方解点了点头。
“杨坚约我在河边相见……”
他看着那条河说道:“他的用意已经不必去猜。”
他手里拿着一块锦帛,上面密密麻麻的写了很多字。这是长公主杨沁颜亲笔所写的讨逆檄文,方解还没有派人通告天下。
因为这件事,长公主杨沁颜和方解最近已经争执了不止一次。杨沁颜一直要求方解尽快通告天下,宣布杨坚是假的,是谋朝篡位的逆贼。但方解暂时还没有这样做,是因为他需要杨坚的一个态度。
东疆的事,时刻牵动着方解的心。
“属下以为,还是不见的好。”
吴一道劝道:“杨坚为人阴狠,再加上现在大自在和他凑到了一起,这样两个人会想出什么诡计无法揣测,一旦这两个人打算在会面的时候对主公不利,只怕……”
他语气中都是担忧。
毫无疑问,现在中原这片天下里,以杨坚的修为和大自在的修为若是联手的话,只怕真的找不出一个人可以相抗。
“见还是要见的。”
方解摇了摇头:“沐广陵在东边独抗外敌,这局面拖一天就恶化一天,杨坚是大隋的开国皇帝,他应该比谁都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敌人,谁才是大隋的掘墓人,容得洋人攻破东疆再想收拾,难。”
“可他……未必会信啊。”
吴一道劝道:“若属下是杨坚,也未必会信主公。就算信,他也不敢带兵去东疆,一旦他离开,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地方就又都丢了,而他最担心的莫过于主公您。若是他不动,主公带兵急赴东疆,那么杨坚必然带兵攻打西南……这本就是个无解的局。属下知道主公想去东疆驰援沐广陵,可中间横着一个杨坚……这条路是万万行不通的。”
“凡事在不成功之前,都有希望。而这件事,更值得冒险一试。”
方解的行事风格历来如此,吴一道可以确定别人换了方解在这个位置上,绝不会去过多的操心东疆的事。而经历过在南疆与纥人一战,与南燕一战之后,吴一道很清楚方解的思维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
“若没有万全的准备,属下只能忤逆抗命。”
吴一道摇了摇头:“主公现在,怎么能轻易涉险?”
方解忽然间想起那个白衣男子临走前说的话,然后他笑了笑:“或许……我生在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某些事而来的。”
吴一道他们想问什么事,可方解已经不再说话了。
……
……
西北
樊固
狼乳山峡谷
白衣男人走到峡谷口的时候,看到了那道石头墙。他知道那是方解当初带着人建造起来的,现在石头墙上已经没有了守卫,毫无疑问,如果蒙元此时有余力来进攻的话,一定会大举入侵。现在的中原,和强大这两个字已经渐行渐远。
山坡上
一个放羊的娃娃好奇的打量着那个白衣男子,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怎么能生的如此漂亮?娃娃还没来得及多看那白衣男子几眼,就发现白衣男子没了。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就消失无踪。放羊娃揉了揉眼睛,喃喃了一句难道是自己眼花?
峡谷另一侧
白衣男子的身影恍惚间出现,然后看起来又是很随意的迈了一步,他再次消失。
当他进入草原的那一刻。
天空中似乎有什么异样。
“你早就想到了我会回来?”
白衣男子抬头看了看天空,有些失神:“我从这里走出去,现在走回来,当初那么多年在这里都不曾察觉,原来真的在虚无之中存在着什么东西。那天在悟道山桑树下……我捡到的那本东西似乎终于要找到出处了。等着我,我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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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三章你该存在吗?
方解在河边和杨坚交谈的时候,其他地方发生着很多很多事。
东疆在厮杀,海岸线上一片血。
长安在厮杀,城墙下面一片血。
蒙元
白衣男子缓步而行,迈步间人已消失不见。再见时,已是很远以外。只是,再见的时候早已经不是之前见到他的人见到他。
从中原到草原,他竟是没走多久。
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走到了驼城。太阳落山的时候,他走到了王庭。太阳再升起的时候,他已经在大雪山脚下。
也不知道他已经多久没有睡觉,或许他早已经不需要睡觉。但他的脸上都是疲惫,即便如他这样的人,不眠不休这么多天似乎也不是一件毫无影响的事。他只是有些心急,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在一直改变着这个世界。
如果,他发现了真相,那么一千多年前修为开始出现,可解。
这个世界上,或许没有人比他更迫切的想知道这真相。他已经走到了那样那样高的地方,他看到的远不是普通人看到的东西。他活的越久,越觉得这世间有什么东西在左右着人的方向。
他这些年来做过很多事,每一件事都只是为了一个目标。
找到这个左右人间的东西,看看他到底是什么。
当他知道大自在从西方而来的时候,他忽然间想到了一些事,明白了一些事。于是他来了,不得不来。他走的很急,心更急。这一路上总是有一个念头从他心里冒出来,即便他不想去想也压制不住。
他觉得自己或许要死了。
他一直在追寻真相,可是他忽然想到,如果真相到来的时候,是不是自己就要死去?
走到大雪山脚下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半山腰那座巍峨的建筑。
大轮寺
白衣男子问自己,你怕不怕死?如果怕死的话,现在转身就走应该还来得及。如果不怕死,那就不要犹豫走上那座山。然后他有些惊讶的发现,原来自己还是怕死的。所以……他迈步走上石阶。
原来,怕死也不代表后退。
似乎是知道他来了,大轮寺里响起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敲响的钟声。终年不化的雪山上,似乎只有这钟声想起来的时候才显得有些人气。白衣男子一边走一边听着钟声,就好像那其中有什么晦涩难明的东西似的。
不管是冬夏春秋,大雪山半山腰以上从来都只有白这一种颜色。以前大轮寺香火鼎盛的时候,点缀在这白色上的是黄色的僧衣红色的袈裟。蒙元黄金家族灭佛之后,大轮寺虽然还没有倒下去,但这里似乎被战争带走了本就为数不多的生气。
大轮寺修建于山石上,不管是远观开始近看,这寺庙建造的都可以称之为鬼斧神工,好像只有天神才能做出这样的艺术品……从远处看,整座寺庙就好像是雕刻出来的,不带一点人间气。
白衣男子这次没有如之前那样瞬息间走出去很远,而是一步一步的往上攀爬。到了这,他不想再浪费一丝一毫的内劲。这是一个很奇妙也很诡异的地方,这地方有着一千年至高无上的地位。
普通人走在上山的路上,都会有一种跪伏下来叩头的冲动。
但白衣男子忽然间特别想拆了这里,拆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然后他想到了杨奇,那个和他相比很年轻却似乎比他看到更清楚的男人。白衣男子忽然间想到,是不是杨奇比自己更早的看破了什么,以至于他那样偏执的想要杀掉大轮明王,想要毁掉这座庙宇。
不管是不是。
白衣男子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和杨奇一样的路。
山门开处
数百名僧人缓步而出,走路的时候也双手合什。他们出来之后默默的分开站在两边,似乎是以最隆重的礼节欢迎白衣男子的到来。可是从他们的脸上却看不到一点表情,没有喜悦,也没有厌恶。
什么都没有。
白衣男子知道,这些僧人,被人称为金身僧兵,号称不死不灭。
“这样没用”
白衣男子喃喃的说了一句,然后抬手往前一洒,动作那么自然那么平常。就好像种田的农夫洒下去种子,就好像喂鸡的农妇洒下去鸡食。可明明这样简单这样普通的举动,又让人觉得犹如神灵在施法,随手洒出去的不是种子也不是鸡食,而是神辉。
他伸手往前一洒。
那数百个金身僧兵就死了。
如此轻易。
金身僧兵本来就不是活人,他们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死去了,但他们的身体却没有得到安宁,而是被制作成了佛宗最凶悍的兵器之一。这次,他们没是真的死了,死的彻彻底底。
随着白衣男子手洒的动作,距离他最近的两个金身僧兵的头颅随即爆开,这只是一个开始,如多米诺骨牌一样,人头有顺序的由近到远的爆开,一直爆到大轮寺门口。如果可以忽略掉爆开的是人头这样的事实,也可以把这场面想象成为了欢迎而燃放的爆竹。
只是这爆竹,造价有些昂贵。
被称为不死不灭的金身僧兵,数百个。就这样全部死了……这几百个金身僧兵是蒙元灭佛之战后残存的,大部分都在那场战争中被毁灭。要知道当初为了铲除这些金身僧兵,蒙元大汗阔克台蒙哥纠集了多少修行者。而今天,在白衣男子看来,那些金身僧兵就好像看起来很漂亮的瓷器一样,一打就碎。
不
这些金身僧兵看起来也不漂亮。
丑陋的瓷器。
白衣男子踩着一地的残骸走到大轮寺门口,脚上却没有沾染一点污物。门是开着的,没有人阻挡。
他走进去。
于是看到了一个大自在。
……
……
大自在不是在中原吗?不是在大隋开国皇帝杨坚身边吗?
怎么会在大轮寺里?难道他竟是比白衣男子的速度还要快很多?后发而先至?如果是这样,那大自在有多可怕?
白衣男子没觉得有什么可怕,只是释然的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这里果然有一个。”
他说。
这是一个穿着白色僧衣一尘不染的大自在,和在杨坚身边那个换上了一身紫色锦衣的大自在一摸一样。有着比绝色女子还要完美的一张脸,有着一种莲花般纯洁无暇的气质。当然,还有令人震撼的修为。
可是
这个大自在对面走来的不是方解,不是项青牛,也不是杨坚,而是白衣男子。
通古书院中,那么多变态的人物彼此互相不服气,之所以能让这样一群人聚集起来且安分的商议一些事,是因为他们都惧怕这个白衣男子,虽然通古书院里的那些人几乎都没有见过他。
“有人让我告诉你,你不该来。”
大自在双手合什,微微颔首对白衣男子施了一礼后说道。
“有人?”
白衣男子笑了笑,笑意里透着些不屑:“真的是人?”
大自在也笑了笑,看起来似乎被白衣男子的反问逗笑了:“那么……你是人吗?”
白衣男子居然很认真的点了点头:“我是人”
大自在很认真的摇了摇头:“你不是人……人不可能活上一千年,在普通人的眼里,哪怕你只是施展出十分之一的修为,他们也会跪下来挚诚的叩首,将你视为神。你明明已经是神了,为什么还要说自己是人?”
白衣男子回答:“因为人好,神不好。”
这样的对话显得有些没意义,就好像两个小孩子在讨论一件事,一个说好一个说不好,都固执的认为自己是对的,但是谁也无法讲出道理来。你说人好,他说神好,为什么好?管他呢,反正就是自己认为的对。
“如果是别人说人好神不好,那我一定说他是个白痴。”
大自在道:“但说这话的是你,所以我不能说你是个白痴。不是因为你有着超乎寻常的智慧,也不是因为你活的年纪比大轮明王还要大,是因为我打不过你。”
“大自在和大自在一样吗?”
白衣男子忽然问。
大自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有人告诉我,这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就算表面上看起来一摸一样,但若是仔细看的也会发现脉络上有些不同。叶子和叶子不一样,所以,大自在和大自在也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白衣男子再问。
大自在想了想之后回答:“我比较聪明。”
白衣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真是一个可爱的大自在。”
大自在问:“所以你不杀我对吧?”
“错了啊。”
白衣男子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不杀你呢?大轮寺门口那几百个金身僧兵我杀了,是因为你说的那个所谓的神想告诉我,没有的也可以有。金身僧兵本来就是不该出现的东西,他却弄了出来。然后我杀了那些金身僧兵,是想告诉他……没有的,有了也可以没有。”
他指了指大自在:“你也是不该有的东西,所以也可以没有。”
大自在脸色变了变,想要后退。
但是他没能后退,因为他的反应和修为比起白衣男子来说差的太远太远,他还没有来得及动一动脚,他的头颅也爆了。就好像寺门外的那些金身僧兵一样,爆开的时候就好像在西瓜里插进去一个爆竹,然后点燃。
大自在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小门走过一条两边都是高墙的小路,然后就到了那悬空大殿下面,从这里走上那些镶嵌在峭壁上的石阶,就能进入大轮寺真正代表着地位的地方,明王殿。
可是
就在这悬空石阶下面。
白衣男子又看到了一个大自在。
是的
又一个。
所以白衣男子皱了皱眉,低声说了两个字:“好烦。”
他抬手,站在对面的大自在连忙摆了摆手:“我还有一个问题,问完之后你再杀我好不好?”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觉得你问出来的一定不会是个好问题……但我给你这个机会,问吧。”
“你刚才说……”
大自在道:“就是在刚才对我说,外面那些金身僧兵是有人想告诉你,不该存在的也可以存在。你杀我的时候说,不该存在的即便存在了也可以变回不存在……那么我想问问你,你自己……是该存在的吗?”
白衣男子的表情明显有些僵硬。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迷茫的东西逐渐钻出来,铺满了他的眼睛。这句话就好像触动了白衣男子心里最脆弱的地方,一击命中。
“我……该存在吗?”
白衣男子随手挥了挥,面前的大自在随即被爆开了头颅。
“所以,我需要上去问问。”
白衣男子迈过大自在的尸体,缓步登上悬空石阶。
明王殿
就在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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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四章何必解释?
杨坚回到大营之后,有好一阵子看起来都恍恍惚惚。就算是他身边的亲信将领也不敢去过问,因为杨坚偶尔间眼神里有一种令人畏惧的东西在闪烁。谁也不敢确定,自己贸然去说话会不会招惹来祸端。
别人不敢
大自在敢
大自在似乎还没有适应自己的新衣服,走路的时候总是不时低头看看,也许他觉得这衣服的款式太丑了些,也许他觉得这衣服太花哨了些,也许是觉得……这衣服和他真的不适合。在大隋,皇帝以明黄为尊,朝臣以紫色为尊,有多少人梦寐以求也求之不得的紫色锦衣,在大自在却忍的很难受。
走进杨坚的大帐,大自在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到一边站住,微微垂着眼帘,眼观鼻,鼻观心。
“朕在想,到底你和方解,谁才是对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杨坚说了一句话,视线却飘忽在窗外。
“方解是对的。”
大自在笑着回答。
杨坚诧异的看了大自在一眼,似乎是没有想到大自在居然会这样回答。
“臣也是对的。”
大自在的笑容永远那么温和,若是女子看到他的笑容一定会被迷住。他这样的人走在大街上,也不知道会引来多少怀春女子侧目观看。事实上,大自在下山之前几乎没有见到过女子,而他对女子也没有什么兴趣。
他很少离开大雪山。
“对与错,在乎于着眼处。”
大自在道:“陛下分不清臣是对的还是方解是对的,是因为陛下是用自己的眼睛来看自己的思维来判断,臣和方解说的貌似都有道理,所以陛下无法分辨。可换个着眼处,陛下将自己看做是方解,那么便可以毫无疑问的确定方解说的是对的,因为方解在为他自己考虑。若陛下将自己看做是臣,那么也可以毫无疑问的确定臣是对的,因为臣亦出自私心。”
杨坚点了点头:“你这话,倒是很真。”
大自在道:“臣从来没有在陛下面前否认过臣的心思,臣投靠陛下是因为陛下您强大,而臣所作所为可以美化说来全是为陛下考虑,实则还是臣为自己考虑。但……臣为自己考虑,还不是出于希望陛下更强?只有陛下更强大,臣能得到的才会更多。所以臣的私心和为陛下的公心,不矛盾。”
“你的意思是,方解不可信?”
杨坚问。
大自在道:“陛下若信他,也不无不克。只是臣始终觉着,方解真的没有必要为陛下您考虑什么。臣不信,这世间有人做事真的不是利益驱使,尤其是身居高位手握重兵的人。臣相信,兴师动众数十万的方解,终究还是为了他自己多些。”
杨坚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这话也中肯。”
见杨坚不反对,大自在笑了笑问:“那陛下还烦恼什么?”
“你”
杨坚的回答很直接:“朕在想,方解是为了自己,你也是为了自己……所以方解有可能说谎,你何尝没有可能说谎?”
大自在微微愕然,倒是没有想到杨坚的思维方向居然这样偏。
“看来陛下是被方解说动了心思呢。”
大自在轻轻的叹了口气,脸上那种淡淡的忧伤会让任何一个看到他的女子为之心疼。
“是”
杨坚没有否认:“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朕就必须和方解决一死战。如果方解说的是真的,真可能要丢掉东疆半壁江山。所以不管是你是真的还是方解是真的,朕似乎都没有必要觉着高兴。”
“其实陛下想着的,是方解的火器营。”
大自在道:“陛下其实心里很清楚,之所以不决是因为陛下担心方解的火器营真的比胜屠还要强大。如果是那样的话,铁甲军将没有任何优势可言。而方解还有至少五万精骑,这支骑兵战力惊人,一旦决战,这五万精骑对陛下的人马必然有极大的威胁。”
“所以……”
大自在语气一转:“陛下不决的其实不是军务上的事,而是杀不杀方解的事。杀了方解,就没有这么多让人恼火的事了。”
杨坚的眉角微微往上一挑,他似乎很不喜欢自己的心事被人看破的感觉。没错,与其说他担心的是东疆担心的是方解的火器营,其实他想着的还是杀不杀方解。杀,舍不得,那数十万精锐再加上精骑和火器营,山珍海味一样诱人。不杀,方解早晚都是祸害,留着他任由其发展壮大,将来再面对的时候只怕更难受。
“其实也不只是方解。”
杨坚长长的叹了口气:“归根结底,朕担心的是火器。”
他看着窗外道:“如果洋人真的如方解所说,拥有比胜屠强大百倍的力量,那么朕真的没有多少胜算。朕在陵墓里睡了二百年,这二百年竟然变化这么大。时间居然出现了那样令人心悸的武器,怎么能让人心安?”
“那就将这些东西彻底除掉!”
大自在一字一句的说道;“陛下担忧的是火器,担心这种东西一旦普遍装备军队,那么大隋雄师历来在横刀刀口上浴血的日子就过去了。而这种东西可不只是让士兵增强杀伤的能力,还可能影响整个江湖。”
杨坚知道大自在的意思,因为他也在想。
“火器一旦开始真正的替代了横刀和羽箭,那么被替代的不只是这些冰冷的兵器,还有活生生的人……修行者。”
大自在语气很轻的说道:“一个资质一般的修行者,历尽十年苦功也不过四五品修为。即便是佼佼者,十年也不过七八品。唯有天下少见的天才,才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取得很高的修为,可这种天才少之又少。”
“百姓们对于修行者有一种天生的敬畏,那是因为修行者个人实力强大。修行者可以轻易的杀死普通人,但极难被普通人杀死。而火器一旦取代了现在的兵器,那么即便是普通人也可以不再敬畏修行者了……因为四五品的修为,根本挡不住火器。”
大自在道:“想想我就不安。”
杨坚却眼神逐渐明亮了起来,眼神里的阴霾竟是逐渐散去了不少:“这么说来……火器还真的是个好东西,朕不需要受人尊敬的修行者,因为只有朕一个人受人尊敬就够了。相对来说,朕更喜欢人们依靠外力做事,而不是自己的本事。”
大自在忽然懂了杨坚的意思,所以有些忧伤。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话居然让杨坚往另外一个方向走了出去,而且一步就跨出去很远。
所以他有些失望,有些恼火。
“陛下……火器的威力不是固定不变的,就如同修行者的修为不是固定不变的一样。臣确信,修行者靠着自己的努力拼争一定会越来越强。而火器随着用处越来越多,那么其未来自然也会越来越大。人们的前进的方向不再是成为一个修行者,而是花更多的心思耗更多的精力促使火器威力更大,一直大到……火器连大修行者都可以击杀。”
大自在这话说完,杨坚的喜悦显然淡了下来。
“陛下啊”
大自在叹道:“火器带来的最大的改变,是让普通人失去对实力强大之人的敬畏啊。”
杨坚皱眉:“你如何看?”
“铲除!”
大自在极认真的说道:“陛下不需要可以操控火器的普通百姓,必须需要的是足够愚昧的百姓!只有百姓依然愚昧依然对修行者保持着敬畏,那么占天下九成九的百姓,依然只会顺从。而一旦让普通百姓掌握了可以杀死修行者的东西……那就无异于打开了一扇让世界血流成河的门。”
……
……
“小方方,你在想什么?”
项青牛从半开着的门里挤进来,懒到懒得伸手把门完全推开。而他进来之后脸上的惊喜那么幼稚甚至白痴……方解只看了他一眼就明白这家伙为什么惊喜,肯定是因为项青牛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可以不用把门完全打开就能走进来。
“我瘦了”
项青牛说。
果然啊……
方解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永远都只看到美好的一面。换句话说,是只看到自己美好的一面……别四处乱看,我说的是你。”
项青牛耸了耸肩膀,在方解对面坐下来:“人啊,活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很艰难了,为什么还要自己看不起自己?若是整天自己都瞧着自己不顺眼,那活着多辛苦多累多凄凉?还是多觉得自己美好一些比较好,可以增强自信。”
方解被项青牛逗笑,心里的烦恼都淡了几分。
“你来找我,绝对不是来得瑟自己口才的。”
方解说。
项青牛点了点头:“是的啊,我绝不仅仅是来得瑟自己口才的,我还要来得瑟我的智慧……无与伦比的智慧!据一位圣贤说,胖子的智慧远比瘦子要多,而且更持久……瘦子一般五十岁就痴呆了,胖子就不会。”
方解道:“是啊,胖子到不了五十岁就吃呆了。”
项青牛坐下来,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些:“我来其实是想问你,你不觉得大自在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方解问。
项青牛噢了一声:“我忘了,在这之前你没和他打过……我却和他打过,我现在还说不清楚到底有什么不同,我只是觉得,这个大自在和我在大轮寺里遇到的那个不一样,到底哪儿不一样?我又找不到详细之处。”
“然后呢?”
方解问。
项青牛往后靠了靠:“然后就是你的事了,作为一个智者不能给愚昧的人提醒太多,不然愚昧的人永远不懂得开发自己的脑筋,然后的事你来想,想明白了告诉我一声就是了。”
“你亲眼看见大自在被大轮明王杀了?”
方解忽然问了一句。
项青牛点了点头:“难道你不相信我这双炯炯有神洞察一切的大眼?”
方解笑了笑:“麻烦你把眉毛撩起来一点,我看看你眼睛在哪儿……或许这正是你觉得大自在不一样的地方吧,你知道大自在死了,可他却好端端的活着。大自在自己说是他骗过了大轮明王……对吧?”
项青牛点了点头:“对,是这么说的。”
“他何必要跟咱们解释的那么清楚?”
方解问了一句,项青牛心里一动。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样的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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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七章不为谁只为自己
杨坚以剑界将大自在的佛临业火拦住,以最强的一击攻向大自在。79免费
就是这一击,便是罗耀都不能挡。
大自在没有见过罗耀最后时刻的狼狈模样,但他知道这一槊自己挡不住。杨坚的兵甲之道就是如此简单如此直接,没有任何的花哨可言,没有任何的复杂可言,平平直直的刺过来,却将兵甲之威发挥到了极致。
不管是修什么道,到了极致都是可怕的。
如果是在大轮寺里全盛状态的那个大自在,或许还能勉强接住这一槊。可是现在的这个大自在,即便他一次一次的与人搏杀然后进化己身,还是比不了在大轮寺的时候。拥有雪山地脉支持的大自在,才是真正强大可怕的大自在。
就在杨坚以为自己就要胜了的时候,大自在喊了一个字。
挡!
于是,一个人凭空出现在大自在身前。杨坚现在的修为之强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人能出其右,他一直在提防着大自在的援手,可是他始终没有发现。大自在带来的那二十八个红袍僧人没有出现,出现的是一个他认识但绝对想不到会出现的人。
是的
这是一个绝不会出现的人。
因为他已经死了。
而他现在也不是个活人。
杨坚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接触纥人的蛊术,在第一眼看清那个人面目的时候他立刻想到了纥人的秘术。但是很快就被他否定了,这个人出现的方式太诡异太让人震撼,而出现后的形体在某个瞬间那种姿势那种形状也不是蛊术可以造成的。这个人出现并不是蛊术所造的僵尸,而是一种更加让人无法理解但却可以想象出来的可怕。
挡在大自在前面的人。
是金世雄。
杨坚的槊停在半空,这凝集了他最强修为的一击没有杀死大自在,虽然将拦在前面的金世雄重创,可大自在却安然无恙的避开。这一股气泄了,杨坚想再攻出这样完美无缺的一击太难太难。就好像军队闻鼓进击,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一击是绝对无解的一击,大自在毫无办法。
躲过这一击的大自在嘴角上勾起笑意,透着些狰狞和激动。
“哈哈哈哈!”
大自在看了看跌落在自己脚边的金世雄,那样姿态恐怖的金世雄。
“你击败罗耀就是用的这一击?我早就已经猜到你会有这样的手段又怎么可能没有防备?怎么样?大隋的开国皇帝陛下,你是否为我这样漂亮伟大的创造而震撼?这正是我为了你而专门准备的啊……多么的完美。”
他弯腰将金世雄拎起来,就好像拎起来卷牛皮纸。
没错
现在这个形态的金世雄,就好像一个破了一个洞漏光了气的气球。
之前他骤然出现的时候是一张纸一样的东西,杨坚并没有看错。这是……只剩下一层人皮的金世雄,竟是被大自在带在了身上!正是这个东西挡住杨坚势在必得的一击,而这一击之后,杨坚的气势已经弱了下去。
“怎么样?”
大自在狞笑着把金世雄随手丢在一边:“你没有想到?你觉得很震撼?哈哈哈哈……杨坚!我是大自在,大自在是谁?大自在是一个连天都无法揣摩清楚的人,你永远也猜不到我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战胜你。”
杨坚脸色有些难看,他的视线在那个被他一槊刺破了一个洞的金世雄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觉得有些恶心,差一点没忍住就要吐出来。
“恶心”
他说。
“刚才你说……”
大自在得意的笑道:“不管是谁的东西,你拿来了就是你的东西。比如万星辰的修为,你拿来了就是你的了……所以我这样做有什么恶心之处?和你相比难道不是异曲同工?我也是拿来了别人的东西,所以这东西也是我的了。不论是东西还是一个人,只要我有本事去拿就够了。”
“杨坚……你还能刺出刚才那样的一槊吗?”
大自在问:“如果你能,我倒是觉得应该认命了呢,可惜……你短时间内再也刺不出这样的一槊了。”
“虽然,只当了一击就破掉的金世雄更可惜些,不过终究还是在最合适的时候派上了用场,我的准备也就没有白费。”
杨坚在这一刻差不多想明白了大自在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可正是因为想明白了所以心里那种惊愕和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看着金世雄,那个样子的金世雄,忽然觉得大自在真的该死,可他的利益冲突放在一边不说,大自在也该死。
……
……
杨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差不多猜到了大自在对金世雄做了什么,正因为清楚了明白了想通了,所以杨坚觉得嗓子里好像卡着一团鸡毛似的的难受,他忍不住的想要干呕,可最终还是硬撑着忍了下来。
地上的金世雄,是金世雄的人皮。
大自在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是将金世雄的人皮完完整整的剥了下来,然后用一种也不知道的手段将人皮缝合,将诸如五官这样的孔洞部分补上。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么也只能说大自在的手段足够残忍足够令人作呕。但这副人皮却挡住了杨坚的必胜一击,由此可见这人皮绝对不简单只是一张人皮。
杨坚猜测。
大自在用了一种很诡异但也很神奇的方式,留下了金世雄的人皮,把金世雄的绝大部分修为封存在这张人皮里。看起来这样解释就简单了,因为只有这样金世雄才能为大自在挡下来杨坚那一击绝大部分的威力。
就这么简单的解释,可后面藏着多少耐人寻味的东西?
首先,要想保存一张完整的人皮不简单,需要极细致的刀工。大修行者剥离人皮不需要刀子,这一点抛开……接下来就是把死去之人的修为封存在人皮里,要想做到这一点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趁着这个人还没死的时候完成。
也就是说,大自在最起码要把金世雄打到只剩下一丝气息勉强还活着,然后趁机将人皮剥离,然后将金世雄的内劲封存。
这个过程,血腥残酷。
但无疑,很好用。
“坏了一个……”
大自在语气中有些可惜有些失望,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全都是得意和兴奋。就好像第一次尝试做某件事的孩子终于成功,就是那样的得意和骄傲。可是,又怎么能用孩子的单纯来形容大自在?
不能
因为大自在的这种手段,让人看起来越发的不像是一个人了。
杨坚的脸色变幻不停,看着大自在,杨坚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虽然你很恶心,但朕不得不说你的手段确实出人预料。朕没有想到你的准备会是这样,更没有想到你现在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你又何尝是?”
大自在讽刺道:“一个靠吞噬了别人半数修为而苟活了二百年,然后靠吸取子孙后代的血液继续活着的人,有什么资格评价别人是不是人?首先……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说起来和你相比,我好像还要干净不少呢……因为我用的是死人,而你用的是活生生的人且还是你的子孙!”
杨坚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看得出来,大自在的这番话确实激怒了他。其实何须别人去说,靠自己子孙后代的血液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刺在杨坚心里的一把刀啊。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将万星辰的尸体专门从长江边上运回来,然后鞭尸?
即便是再冷血无情的人,又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触动?
那些,都是他的子孙。
杨坚对敌人无情,可对自己的亲人怎么可能做到一点情分都没有?这种事,哪怕杨坚心里只是有那么一分分内疚自责,每每想起来心里只怕都会如刀子割着一样的疼吧?而且,持刀的还是他自己。
“你我其实是一样的……”
大自在不再去看金世雄的人皮,而是看着杨坚:“你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在我看来这并不需要唾弃怒骂,相反,我倒是更觉着,能做到无情无义才是真正枭雄的作为,才有资格成为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掌权者。不管是二百年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都是一个枭雄。”
“当年你建立隋国的时候,利用手下人之间的矛盾除掉了多少功臣?到了后来你干脆撕破了脸,甚至再懒得找借口了,而是一股脑将那些功臣杀掉。然后你为了自己不惜牺牲后人,让万星辰帮你续命。而后为了继续活着继续扮演者所谓的强者,你开始靠吞噬子孙的血液活着……无情才能不败,其实人最大的敌人根本就不是别人啊,而是自己的七情六欲。只有抛开这一切,才能保证永远不会输!”
“你我不是很相似吗?”
大自在问。
杨坚咬了咬嘴角,然后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和朕……永远也不会一样。不管朕做什么,最起码是出于对杨家的维护。而你,你为了什么?你说朕无情无义,那是因为朕想的是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几千年后,所以不得不做出些牺牲。而你呢,你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啊。”
大自在理所当然的回答道:“我为什么要为别人考虑?”
“这个世界上其实只有一件事是绝对正确的,除此之外所有的事都有可能是错的。唯独这件,永远都不可能错!你为家人去想去做,可能做错了。你为朋友去想去做,可能做错了。就算你为的是天下人所想所做,都有可能是错了。这个世上,唯有一件事是永远不会错,不管你怎么去想怎么去做都不会错!那就是……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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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二章你小看了万星辰
大自在似乎真的很得意,说话的时候眉角都已经飞扬起来。不过,这件事确实值得他骄傲。连罗耀都没有做到的事他做到了,而罗耀就是大轮明王,所以他怎么可能不骄傲得意?
大自在伸手一招,天空中的火海随即飞落下来,云端的那尊大佛消失不见。佛没了,但火还在。
火在大自在手里似乎流动的不是很顺畅,但大自在根本不在意这些。此时的他虽然在修为上没有表现的比杨坚更加强大,但在气势上似乎已经赢了。他将火凝集在身前组成一面火墙,然后伸出手,在距离火墙一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随着他掌心的内劲吐出来,火墙骤然动了一下,看起来那样子好像水面上突然起了一层浪过去。随后,数不清的火焰之箭从火墙上浮现出来,密密麻麻的一层,随着大自在掌心里的内劲骤然发力,火箭立刻激发了出去。
虽然这不是他的业火,但这是业火就已经足够了。当初罗耀的业火虽然没能杀死杨坚,可毕竟还是给杨坚造成了很重的伤势,不然杨坚也不会急于回长安喝血。自大自在手里施展的业火威力不如罗耀,但业火的威力正在于无所不焚的业火本身,催动者的修为高低虽然影响了威力,可本质没有变。
见业火之箭袭来,杨坚的眼神骤然一凛。
他伸手招了招,布置于头顶的剑界随即落了下来,如一张平铺在天上的大网忽然立在他身前。随着剑界就位,业火之箭的威胁触动了剑界,有数不清的剑气从剑界上分离出来,迎击那些火箭。
每一支火箭都有一道剑气迎过来,那场面有多壮观?
火雨和剑气密密麻麻的对撞在一起,那种密集的程度非但壮观而且会让人震撼的头皮发麻。业火之箭和剑气硬碰硬的相撞后彼此消亡,但是很快后面的业火之箭就又和剑气相撞。这是大自在和杨坚两个人的交手,可是现在他们却在用别人的东西在厮杀。
大自在的业火是借来的,源于大轮明王。
杨坚的剑界是借来的,源于万星辰。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倒是更像大轮明王和万星辰之间的决斗。很多到了那个层次的人都会忍不住的去想,如果大轮明王和万星辰真的相遇交手,究竟是号称一法通而万法通的大轮明王更强大还是被人称为一剑破万法的万星辰更强大?
这是人们的一种遗憾也是一种期待。
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没有一战,确实让人觉得缺少了些什么。
一个是统治了大草原千年的老妖,一个是威震中原江湖二百年的老怪。
虽然他们都死了,但是今天,他们最负盛名的修为却在另外两个人手里施展出来,完成了一次交手。
火箭密集,剑气同样密集。
看起来剑气似乎有些被动,每一支业火之箭袭来,剑界上才会分出去一道剑气破之。可事实上,能看破这些玄机的大修行者若是亲眼所见,必然都会明白这一先一后的区别。剑气,似乎还要略高一些。
因为剑气是在等,而大自在却是控制着火箭。
这场面,就好像两支强大的军队,无数的士兵用火器对轰一样的壮阔。两个人谁也不让步,谁也不躲闪。大自在好不容易从气势上占了些许优势,他决不允许自己跌回劣势。大修行者之间的交手何尝不是如两军厮杀一样?弱了气势的那一方,其实已经先输了一分。
杨坚所修是兵甲之道,所以他比大自在更懂得气势的作用。正因为如此,杨坚才会不惜消耗剑界也寸步不让。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之间的地方仿似变成了一个黑洞,这样的攻势大量的剧烈的消耗着天地元气,近处的天地元气被消耗尽之后,远处的天地元气如流向低洼处的水一样补充过来,然后再被黑洞吸进去。
恐怖如鲸吸。
这种消耗的速度,只怕很久很久之后天地元气都无法恢复。
被消耗的不只是天地元气,还有业火和剑界本身。
这样不间断的比拼,大自在身前的火墙和杨坚身前的剑界几乎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小!
毕竟,这只是他们借来的东西,而不是自己的。
可正因为如此,两个人都会很心疼。
尤其是杨坚。
借来的东西一旦用光了,就再也没有了。因为剑界本来的主人早就已经死去,而业火的主人也早就已经死去。
这样的消耗速度是惊人的,也令人叹息。
最终
火墙消失不见,而剑界看起来只剩下薄如蝉翼般透明的一层。
若不是剑界如同有自己的智慧一样精准的控制着剑气的激发,只怕现在剑界也已经消失不见了。每一支业火之箭袭来,剑界才会分出一道剑气破之,这样的精准,便是杨坚真的能控制也不能做到更好了。
没有浪费一丝剑气。
……
……
“现在你我借来的东西都没了。”
大自在看了一眼杨坚身前那薄薄的一层剑界:“剩下的这些,只怕只需要几百支普通的羽箭就能消耗光了。噢……我说你我都是借来的这不对,应该说你我都是偷来的。你光彩,我也不光彩。”
杨坚的拳头攥紧,忽然间向前大步一跃!
他跃起的时候脚下踏出来一个深坑,尘土纷飞。
杨坚的身子炮弹一样冲出去,一拳轰向大自在的面门。他那杆内劲幻化出来的重槊留在了原地,似乎因为一击没能击杀大自在的它被杨坚遗弃了。
大自在没有避让,他本能的一挥袍袖,佛宗的另一门绝学江流袖随即施展出来,袍袖就如同一个坚韧的气囊,将内劲包裹在其中迎向杨坚的拳头。可是,在江流袖出手的那一瞬,大自在忽然愣了一下。
嘭的一声!
杨坚的拳头和大自在的内劲撞在一起,大自在随即被雄浑的内劲震的向后飞了出去,若不是他主动借力向后飞掠,这一拳给他的伤害会出乎预料。
大自在低头,看了一眼光秃秃的胳膊。
袖管已经没了,胳膊上也被杨坚的内劲崩的有一些细碎的伤口。
大自在自嘲的笑了笑。
他身上穿着的不,不是他的白色僧袍,而是杨坚让他穿的那件紫色锦衣。这件衣服的袍袖本来就不如何宽大,远比不上他的僧袍声适合用江流袖的修为。
只是自嘲一笑之间,杨坚的第二拳如影随形般到了。
其实杨坚的速度并不是很快,但大修行者的攻势每一招的后面绝不会是停顿,看起来的停顿背后,一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藏着。杨坚第二拳攻过来在普通人看来很快,可在大自在看来杨坚还是顿了一下。
所以大自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双手合什间背后出现了一朵巨大的七瓣白莲。
嘭!
杨坚的人明明在前面,杨坚的拳头明明在正面。可是这一拳熊结婚的内劲却在大自在身后袭来,若不是大自在反应极快,以白莲阻挡的话,这一拳或许就会结结实实的砸在大自在的后心。
咔的一声脆响。
大自在身后的七瓣莲花碎裂了至少五瓣。
杨坚这一拳没能得手,这次的攻势才真正的连绵不绝的展开。他没有任何特别的技巧,只是一拳一拳的砸过来。用的……是大隋步兵入伍时候都会操练的太祖拳。这套拳法本身就是杨坚所创,在战场上近身搏斗极为有效。对大修行者来言这拳法确实简单了些,可在战场上对于士兵们来说简单直接就是最有效的杀招。
大自在向后一掠,然后双手往前一推。
“大罗佛手”
随着他一声低吟,一只一只的手掌凭空出现。手掌挡住了杨坚向前的每一拳,内劲这样硬碰硬的对撞造成的气浪将四周狠狠的席卷起来,地皮被刮掉了一层,尘土和野草想四周激荡了出去。
“伏魔杖”
大自在双手虚空一握,然后猛的向下一挥。一根巨大的法杖从杨坚头顶落下,杨坚看也不看,手掌成刀斜着向上一撩,他的手就如同一柄大隋的制式横刀一样,锋利坚固,竟是一刀将伏魔杖劈开。
看起来,杨坚步步紧逼,大自在则不断的后撤。
可是杨坚的攻势再猛,依然无法伤及大自在本身。现在的杨坚就是闻第一阵鼓呐喊向前的士兵们,大自在不断的后撤,正是在等他一鼓作气之后的再而衰三而竭。
“擒象手”
大自在双手虚空一抓,十道凌厉如刀的劲气包裹向杨坚。刀气在临近杨坚身体的时候骤然变得凌乱起来,如同绞肉一样,狠狠的裹在杨坚身上。而杨坚却根本就不理会,他身上的内劲铠甲将这十道劲气尽数当初,真的如戒刀斩在铁甲上一样,发出一阵一阵的脆响,甚至有火星爆现。
“重甲!”
这次轮到杨坚一声暴喝,然后伸手往前一指。他身上的甲胄将十道刀气崩离之后顺势分裂离开了身体,半空中,每一块甲胄都幻化成了一个铁甲军士兵模样的人,但是比铁甲军士兵的移动速度要快的多,一瞬间,这些铁甲士兵便组成了一个阵势,将大自在团团围住。大自在认得,那是大隋军阵最基本的一种阵型。
可是,一旦人被困住,绝难脱身。
被困住的一瞬,杨坚猛的一招手,那杆重槊从他身后飞了过来,杨坚手握重槊猛的向前急冲,就如之前的第一击一样,那样的简单直接但无可匹敌。此时的大自在被铁甲士兵困住,根本无法躲闪!
“杀!”
这次,大自在没有喊出挡这个字,而是杀!
随着大自在向外一抛,一个纸片一样薄的人从阵法里飞出来,在半空中突然膨大变成了一个人,自天空上一招击出直奔杨坚。而此时,杨坚的重槊也已经刺进了阵中,直奔大自在!
嘭!
大自在的身躯被杨坚的重槊戳飞了出去,胸口上立刻出现一个血洞。而天空中那个人似乎是低语了一声,可人皮又怎么可能张嘴发语?但是,杨坚真的好想听到了两个字。
“屠人”
一股诡异之极的内劲笼罩在杨坚身上,犹如万千蚂蚁组成的军队一样将杨坚包裹起来,似乎一瞬间之后,就能将杨坚啃的只剩一架枯骨。重伤之后向后倒飞的大自在甚至忍着疼笑了起来,因为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大自在的笑容很快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震撼。
杨坚身上一团光华越发强烈起来,竟是如刺破了厚重云层的阳光一样,逐渐将那片诡异的内劲撕裂!
剑气!
杨坚身上仅剩的那一点剑界的剑气!
如烈日一般,光华夺目!
剑气粉碎了屠人内劲,然后化作一道流光飞过。噗的一声,半空中胜屠的人皮被切开,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从天空跌落下来。
杨坚大步向前,以槊遥指大自在:“你不是小看了朕……而是小看了万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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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五章杀人不偿命的好机会
杨坚和大自在的决战,旁边有两个看客。
不管是杨坚还是大自在,何尝不知道这两个人才是渔翁?可就连请来方解和项青牛的杨坚到了这会儿也无力改变什么了,他想到了所能想到的一切可能,唯独没有想到的是方解和项青牛从一开始就是袖手旁观。
杨坚开始以为,方解和项青牛即便瑞自己动手,也是在他们联手铲除大自在之后的事。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留了余地,并没有尽全力和大自在拼争。他要留足了修为之力和方解再打一场,大自在曾经跟他提起过方解和项青牛的修为,所以杨坚有信心保留哪怕一小半的修为也最起码能全身而退。
只要给他时间恢复,他就能碾压这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后生。
可是,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方解这个人。他专门了解过方解的品性,在他汇总的消息中,不管怎么理解方解都是一个厚重平和的人,似乎阴谋诡计和这个人没有什么关系。他身边的战将也好朋友也好,都是因为他足够的真诚才留下来的。而若非一个宽厚严谨的人,也不可能制定出专门讨好百姓的策略。
所以,杨坚以为自己了解了方解的性格。
谁想到……方解和项青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很快的加入这场决战。他请方解来帮他牵制住大自在的手下,他以为方解会尽快杀死那些人然后赶来支援自己,毕竟方解对佛宗项青牛对佛宗都有着很深的恨意。
第一步,杨坚预料的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这一步,是方解和项青牛真的来了。
可是从第二步开始,方解和项青牛的行动就和杨坚的预计渐行渐远。其实在那个时候,杨坚心里已经逐渐生出不安。方解和项青牛杀死大自在的那些手下,尤其是那二十八个红袍僧并不是很艰难的一件事。可是,这两个人却迟迟没有出现……杨坚半生领兵,做了几十年皇帝,最擅长之事便是算计。
可是,这次他是真的被算计了。
方解就是故意在拖,他和项青牛早就诛杀了佛宗的那些人,十之八九就在一边眼睁睁的看着他和大自在决战,直到杨坚确定方解他们不会来了,动用万星辰的剑界将大自在击成重伤之后蜕变,直到大自在有能力转身就走的时候,方解和项青牛才来。
来了之后,方解和项青牛还是没有动手。
逼着杨坚不得不拼尽全力。
神威
是杨坚现在能发挥出来的最强一击。
即便他现在已经身受重伤,可是这一击依然让大自在脸上变色。
“佛莲”
大自在向后一掠,然后盘膝坐在半空之中。他的身体下面出现了一个如汉白玉雕刻而成的巨大的白色莲花,瞬间绽放。巨大的花瓣从绽放开的那一刻就在生长,每一瓣花瓣都要比一个成年人还要大些,最外面的一层花瓣在绽放开之后向回收拢,形成了一堵围墙将大自在紧紧的护在里面。
而且,这莲花的颜色迅速转化,从纯白色转变成了淡淡的金色。
莲心从花瓣中央升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伞盖一样,将莲花围墙上面的空洞位置覆盖起来。此时的大自在就好像把自己囚禁在这莲花的囚室中,用以避开杨坚那暴强的一击神威。
就在这一刻,方解忽然间想到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项青牛:“这莲花有诡异,大自在可能要脱身!”
方解骤然想到了在长安城时候遇到的智慧天尊,当时诸多大隋高手围攻智慧的时候,智慧以莲花逃遁不止一次。大自在的修为远远在智慧之上,又怎么可能不懂得这莲花遁走的妙处?
“我来帮你”
项青牛说了一句,然后双手往前一伸,从他宽大的道袍袖口里,一黑一白两条鱼儿迅速的游了出去。而方解则停留在原地,眼神里有些别样的东西一闪即逝。
神威
这是杨坚为自己这一击所取的名字,他修兵甲之道,这神威之威用的便是千军万马之威。那一刀斩落,就如同集合了十万大军的所有力量于一击,其威势可想而知。当初在和罗耀决战的时候,杨坚尚且没有用出这一击便能将罗耀击败。此时,之前一直留手的杨坚已经被逼到了绝境,这一击不得不发!
一个四五品的修行者就能碾压几十个普通人,一个九品的修行者在普通人眼里已经超脱出人的范围。修行者个人的能力,远不是普通人可以相比的。这没错……可是十万人呢?如果有人能将十万个普通人的力量凝集起来,到底有多强?
这正是大自在脸上变色的原因。
一个普通人,大修行者看都不会看在眼里。十个,百个,千个甚至万个,大修行者依然不放在眼里,因为这些力量是分散的,毫无影响。
十万人之力,于一击。
大自在怕了。
真的怕了。
神威的刀锋重重的斩在那朵已经化为淡金色的莲花上,一股仿似能毁灭天地的恐怖威力随即产生。这或许是方解和项青牛所见过的最强大的攻击也是他们所见过的最强大的防御,一个是天下致锐的长矛,一个是天下至坚的盾牌。
这是无法形容出来的一次交手,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出这一击到底有多强大。
轰!
地动山摇。
淡金色的花瓣上咔嚓一声出现了裂纹,如一记重锤撞在玉石上一样。花瓣只坚持了片刻随即开裂,然后便是崩碎。最外面的花瓣不堪重负,碎裂成了渣子。就好像洒落了一地的碎金一样,那么耀目。
紧跟着是里面的小一些花瓣,其金色更加纯正。可依然没有任何作用,在神威一击面前也只能碎裂。
小花瓣之后便是大自在了。
可是
大自在呢?
杨坚的瞳孔骤然收缩!
莲花中,根本不见大自在的影子!
……
……
大自在缓缓睁开眼,嘴角上忍不住露出一弧笑意。他知道自己避开了杨坚那绝对无法阻挡的一击,在那一击面前,即便他的修为已经提升到了最高处也依然不能抵挡。这一击,让他想到了以前自己在面对大轮明王时候的那种无助无奈。
但是,杨坚终究不是大轮明王。
大轮明王控制着他的命脉,他的任何修为在大轮明王面前都没有任何意义,大轮明王只需摧毁他的命脉,他就会如一瓢开水下的雪一样迅速的消融。那个时候,大自在是真的怕大轮明王。
幸好,杨坚不懂得他的命脉是什么。
幸好,这莲花遁走的秘技他没有遗忘。
在他看来,智慧天尊的修为不过是个笑话而已。所谓大雪山大轮寺四大天尊,除了他之外其他的三个人不过是大轮明王摆出来给别人看的而已。智慧的修为不过九品巅峰,最多只是一只脚跨进了通明境而已。这样的修为在大轮寺里就算不是比比皆是,也能随随便便找出来不少。
之所以智慧是四大天尊之一,其实是大轮明王为了迷惑敌人罢了。
若是连九品巅峰都能称之为天尊,那么大轮寺可怕吗?
不可怕
大轮寺真的不可怕吗?
可怕
大自在才是四大天尊中真真正正的强者,是百年来大轮明王座下真真正正的第一人。在大轮寺里,他只惧大轮明王一人而已。当然,这也只是一个表象而已。没有人了解真正的大自在,就如同到现在他也不了解那个东西一样。
就在杨坚那一击神威出手之后,大自在一瞬间甚至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听那个东西的话,之所以是用那个东西来形容,是因为大自在自己都不清楚到底那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什么自己根本不了解的存在。
如果自己不听那个东西的,那么自己就没必要一次次面对生死。
这次,生死之间的距离被缩短到了最近处。
只在一线。
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走,说起来有些江湖无赖的意思。可不管是大修行者还是普通人,哪个不一样?
所以,大自在没觉得有什么丢人的。
他睁开眼,想看看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离开了那个惨烈的战场,离开那个让人恼火的杨坚,剩下那三个人去打吧,让那三个他看着都不顺眼的家伙去厮杀吧。这一切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虽然没有完成那个东西的交待,但还活着不是吗?
他觉得自己会看到一座青山一片绿水,看到湛蓝的天空漂浮的白云。看到在残秋里顽强挣扎的最后一朵花儿,看到月初水面弹跳的鱼儿。
一切自然。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只拳头。
“道爷赏你一番生不如死!”
这声音和拳头同时到来,声音刺痛了大自在的耳朵,而拳头则让他的半边脸感觉到了什么叫疼痛。那只白白肥肥的手握成拳头的时候,也不是白白软软的没有一分力气。这一拳凝集了项青牛的仇恨和修为,结结实实的砸在大自在脸上。
嘭!
大自在的身子如炮弹一样向后飞了出去,脸在被拳头轰中的一瞬间就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扭曲。
两颗牙齿飞了出来,流星一样划过,噗噗的两声之后,先后钻进一颗大树立然后又透过树干而出,也不知道飞去了哪儿。
大自在完全没有一丝防备,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项青牛竟然在一瞬间追寻到了自己。按照道理来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莲花之遁,一旦施展出来连施术者自己都不知道会逃向何处,更谈不上追寻什么踪迹。所以,绝对不可能是敌人追踪到。
可是,项青牛这一拳确实实在在的。
这一拳,就破了他的相,也颇了他的肉身防御。
不,他根本就没有防御。
“别留手,一鼓作气。”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大自在分辨出那是方解的声音。
大自在一惊!
不只是项青牛追了过来,怎么连方解也追了过来?!
“这样一个打死人不偿命的好机会,傻-逼才会留手!”
项青牛回了一句,然后追上倒飞的大自在,凌空一脚踩在大自在胸口,将大自在直接踩进了地里面。
不远处
方解站在那,眼神明亮。
方圆几十米范围内,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形成了一个圆弧,若不仔细看的话也难以看出形状。这圆弧外面,两条黑白鱼摇动着尾巴缓缓游过,带着些悠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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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六章你想要我就给你
杨坚有些发傻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有些无能为力。
在大自在以金色莲花将自己包裹起来的那一刹那,肯定是用了什么可以逃遁的秘法,大自在是想避开他的神威一击,而在就在他几乎得逞的那一瞬间,方解用自己的界将大自在封住,大自在根本就没有走脱。
而项青牛知道方解的界想要困住现在的大自在有些艰难,所以他用自己的道心为方解的界加固。
大自在以为自己已经远遁,可他却出不去方解的界几乎停在原地。如果大自在有所戒备的话,不会被项青牛偷袭得手。正是因为大自在太过于自信,而且这莲花之遁的秘术也确实没有人能破解过,所以他被项青牛一拳击飞。
项青牛在大轮寺里和大自在有过一次交手,那个时候道心初开的项青牛在大自在面前没有一分还手之力。若不是杨奇折回救他,那个时候项青牛就已经死在大自在手里了。
今天,项青牛心里的那份怒意全都发泄了出来。
他一拳一拳的打下去,拳拳都砸在大自在的脸上。说起来项青牛对于大自在那张脸格外的痛恨,明明是个最阴狠狡诈之人偏偏生了那么一张纯美和善的面容,在项青牛看来时间最虚伪之事莫过于此,他不怒才怪。
只不过,以大自在的修为,哪怕此时被压制其修为本身也在瞬息间反抗着。哪怕大自在自己没有反应过来,他的修为之力也在自主的做出反应。项青牛的拳头每一次砸下去,大自在体内的修为之力都会立刻布置防御。
虽然这样被动的防御和大自在主动的调用修为之力无法相提并论,可项青牛要想这样简单的干掉大自在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每一次他的拳头落下,大自在被揍的地方都会有一朵透明的莲花出现,为大自在分担走了大部分力度。
若非如此,只怕此时的大自在已经被项青牛揍成了烂泥。
“真他娘的奇怪!”
项青牛一翻身骑坐在大自在深深,双臂轮开了拳头往下砸,一下比一下狠。每一击,地面都随之震动一下。这场景就好像在牛皮大鼓上洒一层细沙,轻轻敲击大鼓,细沙就会弹跳起来。现在项青牛身边四周的大地就是那牛皮大鼓的鼓面,他每一拳砸下去,地上的尘土碎石都会被震的弹跳起来。
“看你还有多少朵花!”
“看你还有多少朵花!”
“看你还他娘的有多少朵花!”
项青牛一边狠揍一边喊,发泄着心中的恨和怒。
项青牛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一个有大觉悟的人,他也不理解当初杨奇为什么一意孤行的西行灭佛。但他却很清楚也很坚定的相信一件事,那就是他二师兄干的事就是对的,哪怕别人说是错的,别人不理解,哪怕他自己都不理解那么他也坚定的认为二师兄就是对的。
不管杨奇做什么,项青牛都不会认为那是错的。
这恨不是源于项青牛本身对佛宗的恨,他对佛宗没有关于他自己的恨,有的只是从杨奇那里来的东西,杨奇最终和大轮明王同归于尽,项青牛他就不干!让他和佛宗的人妥协,那不可能!
这世间就是有一种这样简单却偏执坚固的感情,能支撑起同样偏执坚固的信念。
“打一朵花!道爷我再打你一朵花!”
骑坐在大自在身上,项青牛已经把大自在的脑袋深深的砸进了地里面。此时大自在的身子躺在地上,脖子向后仰着,脑袋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刀!”
项青牛回头喊了一句。
方解从背后抽出朝露刀,看着刀身的眼神一凛,那刀身上就冒出来一层金色的火焰,他将朝露刀掷出去,项青牛伸手从半空中接住,双手握着刀柄将朝露刀高高举起,然后狠狠的刺了下去!
“他会蜕皮!”
杨坚下意识的提醒:“直接杀死,不要给他留余地。”
“我计算过。”
方解脑海里回忆着上次追踪大自在的时候,吴一道回来跟他讲述的那些细节,还有骁骑校后来做过的整理,这些东西都被他综合了起来。
“大自在的每一次蜕皮之后,必须有一段时间的恢复期。在这个时间之内,他很难再次施展那种诡异的秘法。也就是说,他不可能连续使用两次。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有些规则在,不会允许太匪夷所思的人存在。”
方解回答。
杨坚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方解:“你似乎知道很多事。”
方解点了点头:“比你预想的还要知道的多些,我习惯了准备,然后再做事。”
“这……是个好习惯。”
杨坚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又或许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在这个时候,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以前面对万星辰时候的无力感。只是,这种无力,在面对万星辰的时候是因为万星辰绝对强大的修为。而面对方解,是因为方解绝对冷静的判断。
这样一个少年郎,怎么能不让人刮目相看?
就在杨坚这一愣神的时候,异变再起!
……
……
嘭!
一声巨响从项青牛那边传了过来,紧跟着项青牛的身子就被一股巨大的力度震的飞上了半空。胖子虽然身材稍显臃肿,但反应却是超一流。在半空中他强悍的扭动了一下身子,然后稳稳的落在几十米外的地上。
只是,他脸色已经变了颜色。
“你们……真的很会算计啊!”
咔嚓咔嚓的声音从大自在那边飘过来,那是骨骼摩擦发出的声音,虽然很轻,但瞒不过其他三个人的耳朵,毕竟他们三个的修为在当今天下都足以傲视群雄。
躺在地上的大自在,双手往上抬起然后关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伸进了那个土坑里,将自己的脑袋从里面拽了出来。在他的脸出现在方解他们视线里的时候,就连方解他们都吃了一惊。
项青牛的修为足够强,拳头上的力度有多大可想而知?
虽然有自身修为的防御,但此时的大自在真的太过凄惨了。他的脸几乎已经没有了揉,残破不全的五官看起来好像戴着一张拙劣到了极致的人皮面具,而且是揭掉了一半的人皮面具。
沙砾渗在他的血肉里,看起来显得更加狰狞。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项青牛打爆,血糊糊的眼眶显得那么毛骨悚然。另外一边脸也好不到哪儿去,颧骨都露了出来。原本清俊完美的脸,此时像是一个被木棍戳了十七八个窟窿的烂茄子。
不过,最让人觉得恶心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脖子。
项青牛的拳头打烂了他的脸,也打断了他的脖子,失去了骨骼的支撑,他的脖子变得如面条一样柔软,支撑不住脑袋了。所以他的头歪向一边,他双手扶着自己的脑袋正了好几次也没有正过来,一松手,脑袋就又歪向了一侧。
这让大自在格外的恼火愤恨。
他耷拉着脑袋的模样,如果被普通人看到的话一定会惊恐的呼喊起来,以为那是一只从地下爬出来的僵尸。
“方解……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一切都是你的算计吧?”
大自在无法端正自己的脑袋,很不甘的放弃了这个念头。一边眼睛已经碎了,只剩下一只眼睛看这个世界显然他还有些不适应。
也不知道是声带也被破坏还是怎么的,他说话的嗓音也变得沙哑难闻。
“真的很不错呢……你算计了太多太多,当你知道杨坚把我留在身边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到杨坚早晚要找你联手除掉我?而当你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就开始为今天做准备了……”
大自在的独眼阴狠的看着方解:“你知道佛宗之人懂得莲花秘法,可以遁形。所以你故意不出手,只是在等待着,也是逼迫着杨坚用出最强一击,然后你用那个不成型的界来困住我……不得不说,这算计确实好,天衣无缝。”
“早知道今天会这样麻烦,不如那天就杀了你们两个的……不过说起来,那天我也低估了你们。”
大自在语气里都是恼火后悔,他现在是真的后悔那天没有杀死方解了。当日他压制了一些修为和方解项青牛决战,第一目的自然是为了提升自己的修为,因为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杨坚,而早已经知道杨坚得到了万星辰的一般修为连罗耀都打不过他,大自在怎么可能不多准备一些?
他确实低估了方解和项青牛,压制修为有些多,以至于那天真真正正拼了个两败俱伤,没有余力再杀方解和项青牛了。
今天,这两个人让他吃足了苦头。
他不需要镜子,也能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凄惨。最重视相貌的他,怎么可能忍受的了?
方解在长安城里遇到了一个一直在寻找自己心中尘埃的佛宗僧人,叫尘涯。尘涯知道自己心里有一粒尘再桎梏着自己的修行,所以他一心想要找到那一粒尘然后扫掉它。即便到了最后,尘涯也没能十分确定自己心里的那一粒尘到底是什么。
方解忽然间想到了尘涯,于是他看着面前的大自在忍不住微微叹息一声。
大自在心里那一粒尘,正是他的相貌啊。
“佩服!”
大自在是咬着牙齿说的这两个字,其中的怨毒和愤怒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可惜的是……你千算万算,终究算漏了一件事。”
大自在狰狞的笑了笑,他居然还能笑。
“我最大的依仗从来就不是那莲花,不管是白莲还是金莲……都不是,而是地势。修行者最需要的是什么?天地元气……这世间的修行者其实修炼的根本就不是天地元气,而是天元气,地上便是天……你们所运用的只是天中的元气而已。而我,修炼的是地中的元气……项青牛,你真的不该把我打的这般狠,而且把我砸进了地里。”
大自在虽然残破,可是方解他们依然能感觉到他脸上的骄傲:“只要我的身体还在大地上,那么我就不会输……永远不会!”
大自在几乎是嘶吼着出来的这句话,然后开始向前急冲。他奔跑的样子格外的诡异,耷拉着的残破脑袋随着步伐而来回晃动。
“即便死!”
大自在吼着:“我也要拉上你们!”
他奔跑中,小腹开始迅速的鼓起来。方解并不是没有见过这一幕,他曾经面对过一个修行者自爆修为的威力。
而大自在这样的人,如果自爆的话又多可怕?
“是啊”
方解忽然笑了笑:“你修炼的不是天元气,而是地元气……我自始至终都知道,所以……怎么会忘了呢?”
听到这句话,大自在往前奔跑的脚步顿时一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小腹位置忽然破开一个洞,一团金色的火焰从他的小腹里烧出来,迅速蔓延到了全身,片刻之后,大自在已经被金火吞噬。
“其实……是你算漏了一件事。”
方解摇了摇头:“你明知道我有七脉之力,明知道七脉之中有无形之力……为什么你不提防?大地在你脚下,也在我脚下,可这偏偏还是在我的界中……你想借地势,也是我界中的地势,你想要……我就多给你一些!”
随着他这句话说完,大自在身上的火骤然一猛!
熊熊大火燃烧起来,里面有个人凄厉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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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九章到了
火狐城的废墟已经有二百多年历史,比大隋国的历史还要长一年。这里,是隋军北上进攻长安之前打的最狠最惨烈的一仗,郑军的全部精锐都集结在这里抵抗隋军的攻势。兵力占优的郑军还有火狐城作为依仗,最后却输了。
那是因为,那个时候的隋军,上至杨坚下至士兵,每个人心里都有一股气。
一股绝不服输的气。
二百多年之后,杨坚再一次到了火狐城。只是现在他哪里还有当年的气魄,只剩下一口气了而已。
方解追的急,他逃的也急。
这么多日子以来,从江南到江北,方解没有停下哪怕一分钟的时间。杨坚很清楚方解为什么要追的这般狠,那是因为方解决不允许他有恢复的时间。方解深知自己的修为不如杨坚,唯一取胜的方式就拼毅力拼斗志。逼迫着杨坚没有一丝一毫喘息的时机,这样一来,杨坚也就没有办法调理恢复。
这是方解唯一取胜的条件。
哪怕给杨坚一天的时间恢复,方解也不敢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取胜。所以,当年隋军必破火狐城的那股气没在杨家身上,而在方解身上。
在火狐城的废墟中,两个人奔跑的速度其实已经远不如最初那样的迅速。这一路数千里,两个人就是这样一边打一边跑的过来。换做普通人也不知道已经累死了多少次,哪怕就是产自西域草原的宝马也不知道要累死多少次了。
可他们,还在坚持。
杨坚一开始没有想到方解会如此坚持,他边打边退只是想找时机恢复修为。可是,方解的不死不休让他不得不往长安城这边逃,只有回到长安城,他才能摆脱现在这般窘迫狼狈的处境。
只有回到长安城,他才能收拾起那份自信。
“你这样追下去,最终也是你死。”
杨坚已经气喘吁吁,对于一个修行者来说这已经是罕见之事,更何况是对一个大修行者来说。这段日子不停的奔跑,即便他的身体早已经被万星辰那一半的修为淬炼,可还是有些吃不消。
倒是方解,体质变态看起来比杨坚还要轻松些。不过,想要追上杨坚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最终的事,谁也不好说!”
方解一刀劈过去,杨坚踉跄着闪开。刀锋过处,一块砖石被齐刷刷的劈开。这样的威力,似乎已经不是方解可以施展出来的。刀气出刀外不足两米远,若是换做以往一定会被沫凝脂好好的嘲笑几句。
可是此时,若是沫凝脂在场的话只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算我现在不追你,难道你以后不杀我?”
方解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他的嘴唇早已经干裂。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已经几天没有吃过东西喝过水了。若非体魄惊人,此时他早已经瘫软在地。杨坚也是一样,这一战的壮烈甚至远超过他率军平定天下时候打过的任何一战。
这一路上,过水,就趁机喝几口。随手捞一条鱼,不顾的去鳞就生吃几口。双方还要防备着对方的偷袭,还要精确的计算着自己剩下的体力。
最主要的是,他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了。
以他们这样的修为,此时只要一闭上眼只怕立刻就会昏死过去。
杨坚一边跑一边随手从断墙上抠下来半块城砖,回头朝着方解砸了过去。这样的招式,哪里还有一点儿大修行者的风范,更像是大街上两个泼皮无赖打架。此时的他不敢多消耗一分内劲,已经跑到了这,距离长安城已经不远了。最起码……感觉是不远了。
方解没有选择用朝露刀将那半块城砖劈开,因为每一次抬臂都是在消耗体力。他看着那城砖飞过来,然后往一侧歪了歪脑袋,城砖差之毫厘的从他耳际飞了过去。即便是做出这样简单的闪避,方解都不得不精确计算自己的动作。
“朕已经许你外姓王,你还想要什么?”
已经一边跑一边说,这是他唯一还没有放弃的事。因为他知道,方解此时和他一样,只是凭着一口气在跑。万一他的某句话触动了方解,或许方解的毅力在某一瞬间的松懈都会导致他无法继续追击。
方解不说话。
“朕只要活着,对中原便大有好处。你讨厌洋人,那你就去打啊……朕也讨厌,朕只要活着也会去打。你有黑旗军,朕可以再号召几十万人马。你杀了朕,难道对于抗击外敌来说是好处?”
“你我联手,这天下没有敌人。”
“闭嘴吧。”
方解使劲蹬了一下地面,刀子再一次挥出。刀气堪堪够到杨坚的后背,没有了铁甲也没有了劲甲护体,杨坚后背的衣服被笔直的切开一条线,肉皮翻开,却没有多少血流出来。在江南的时候,大自在说过杨坚需要不停的换血来维持生命。现在方解已经深信不疑,而且他也越发的明白杨坚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若非他不是知道自己几近油尽灯枯,怎么会还不放弃试图说服?
“你没有多少血流出来。”
方解很平静的说了一句,但他却看到杨坚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你要回长安,你带在身边的杨家子孙已经死绝了。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和你决战的缘故之一……我还知道你急着回长安,是因为长安城里你一定留了什么,只有回去你才能恢复修为。”
方解再次将朝露刀掷出,那刀子擦着杨家的脖子飞过去,在杨家脖子上留下一条裂开的痕迹。可杨坚却不敢伸手去捡朝露刀,因为他知道方解绝不会轻易的犯下这样的错误,只要他去捡那把刀,说不定金色的火焰就会顺着他的手瞬间烧遍全身。
火球里的大自在什么模样,杨坚还记得很清楚。
……
……
一队骑兵斥候从远处疾掠而来,虽然他们的任务很枯燥也很辛苦,但是每每想到前方的士兵们正在冒着箭雨冒着山崩一样的石头进攻长安,这些人心里就难免有些庆幸。这支斥候队伍执行任务的地方是在京畿道边界,距离长安城还很远。当初叛军进攻长安的时候,队伍进京畿道之后每隔百里就立下几千人马,以防后队出事。
说实话
这些士兵们都有些懒散了,这么多日子以来,大军围攻长安一点进展都没有,据说每一次进攻长安城下都会丢下上千具尸体。那般高大坚固的城墙,普通人抬头看的时候都会生出一种彻底的无力感。
可是,上面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是不肯放弃。
百里长安,叛军围都围不过来,只好分兵堵住所有城门。可是即便不堵,城里的人会自己出来吗?
相对来说,这些斥候每天要做的事虽然也辛苦,可他们没有什么怨言。更何况,已经很久他们没有认认真真的巡查了。每次出营,都是用最快的速度跑到火狐城那边,看看没什么事就立刻翻回去。
为首的是个队正,带着二十几个斥候顺着官道一路往火狐城疾行。斥候行进必须保持戒备,分作前后中三队。或是因为懈怠了太久,他们已经懒得防备什么了。谁也没有想到,死神就在这一天会到来。
当那个队正看到官道远处有人跑过来的时候,他初时并不在意。现在这个世道,多的是乞丐流民。他将马鞭子甩开,打算如以往那样一鞭子把那个乞丐抽翻,每每这样,大家都会哈哈大笑。
可是这次,他的鞭子还没来得及抽出去,那个乞丐朝他指了指,队正觉得自己心口一凉,然后就从马背上跌了下去。一个拳头大的血洞出现在他心口,前后通透,心脏已经碎裂成了肉泥。
那乞丐翻身上马,调转过来朝着北边冲出去。然后在一瞬间出手,将所有战马尽皆杀死。
方解皱眉,眼神里的那种决绝却更加浓烈起来。
战马都被杨坚所杀,他只能继续跑。
可是,他却没有想过放弃。
杨坚不断的挥舞着马鞭,那马儿吃痛,一边嘶鸣一边向前急冲。方解咬了咬嘴唇,加快脚步跟在后面飞奔。
跑过了一个个村庄。
跑过了一个个树林。
跑过了一座座小山。
已经进了京畿道,这次,长安是真的不遥远了。
前面的人骑着马疯狂的跑着,后面追着的人则更加疯狂。
天黑之后
杨坚把他和方解之间的距离拉到了二十米,整整一天,他骑马居然没有甩开方解!而最让他恼火的是,即便方解徒步追马也没给他恢复的时间。不断的发动攻势,而方解的每一击都会分成两路,一路杀人一路杀马。
到了天黑,骑马的杨坚反倒像是更累了。因为他不但要避开方解的攻势,还要护着坐下的战马。
可是,即便是护着,战马还是坚持不住倒了下去。
“你杀我有什么好处!”
杨坚从马背上跃下来,继续往前跑。那战马最后嘶鸣了一声,倒在路边,没多久就死去。方解追在杨坚身后,身体里甚至已经没有汗水可以排出。他路过死马的时候一刀旋下来一条马腿,然后大口喝下去腥臭的马血,咬几口生肉后随即将马腿抛开。
“没好处,也要杀。”
方解觉得自己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当他的视线变得一片黑暗的时候,方解知道会是怎么样可怕的下场。
……
……
两个人身后三十里
项青牛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动着步子,他已经无法奔跑。
他艰难的抬起头往前面看了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也不知道又走了几步,他终于坚持不住倒了下来。黑白鱼就盘旋在他身边守着,显得有些不安。
……
……
项青牛后边一百二十里。
沉倾扇等人一样的疲惫,她们赶着一辆马车,商量好几个人轮流休息。她们的最大依仗就是人多,可以轮换。可是,她们没有项青牛的道心,想要追上方解更难。若不是有沐小腰,只怕早就已经跟丢了。
……
……
军营
一片连绵不尽的军营。
杨坚看到这军营的时候下意识的抬起头看了看,于是看到那一道如横亘在天地间永恒不朽如大山一样的城墙。
长安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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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章往来处去
累死了战马的杨坚,没能甩开方解。
杨坚都不知道那个年轻人身体i到底藏着什么东西,竟然能给他如此变态的毅力。不,这绝不仅仅是靠毅力就能做到的事。毅力确实可以让人做到平时做不到的事,但绝对不会做到超出身体极限的事。
杨坚忽然觉得有些怕。
一种从心底里发出的惧意,这是他有生以来很少出现的感觉。战场上,再强大的敌人也不会让他害怕。生活中,再艰苦的环境也不会让他害怕。而让他觉得自己绝对无力反抗的人,只怕只有万星辰一个。
对于方解的这种惧意,和对万星辰那种发自内心渗透到骨髓的怕不一样。
从江南到京畿道,这一路上方解就好像不是一个人,而像是一头盯死了猎物就不再放弃的野狼,只要被他咬了一口就绝对不会撒嘴,哪怕面对的危险比得到的食物还要多,也不会放弃。
之所以成就有高低,际遇是一个方面的缘故。而另一个缘故也是最重要的缘故,便是性格。
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他的成就。
一个年轻人的可怕,远比一个年迈的人可怕还要可怕。这句话有些拗口,但其中的含义仔细去品味就能明白。
“方解,前面就是长安城了。”
杨坚一边跑一边回头说道:“你有现在的修为不易,进了长安城你再没一分活路。”
方解一边调理着自己的呼吸一边回答:“有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行百里者半九十。这话什么意思也不用我解释,从我有自己的思想开始我就知道选了一条路只有两种情况可以回头。第一,是走到终点回头看。第二,是走到死路回头看。但也只是回头看而已,能选择往回走的事,就不算选择。”
“朕真的很欣赏你,但是只要进了长安,朕必杀你。”
杨坚说。
方解不再回答,因为他要保存体力。
远处高坡上,一个看起来五十几岁的老人带着一群着甲的武士正在那里狩猎,这人看起来四方脸,络腮胡,虽然额头上已经满是皱纹,可依然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虽然他身上穿的是便装,但从他的气势就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领兵多年的武将。
文官高位的气质,和武将高位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端坐在马背上,看着手下亲兵围猎。忽然间觉得有些异样,随即往远处官道那边看了看。离得很远,最少有一里多远,所以看官道上那奔跑着的两个人看不清楚面貌。不过只看了一眼,这个老者心里就震了一下。
“要不要过去盘问?”
他手下人也发现了官道上的一前一后追逐奔逃的两个人,随即请示了一句。为首的老者因为战事久久没有进展心事烦恼,所以这才出来狩猎散心。身边也没带着多少护卫,如今长安城外,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危险可言。
老人摇了摇头,招了招手要过来一张硬弓,然后从马鞍桥一侧挂着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破甲锥。
“我虽然看不出来那两人是谁,但这两个人都是威胁。”
“大将军,那明明是两个普通人啊?您看他们两个,跑起来的速度并不是很快,显然没有什么修为。”
“那是你的眼睛看的太浅。”
老人将破甲锥搭在弓弦上,然后缓缓的将硬弓拉开。这张弓不是一般的骑弓,而是一张明显比三石步弓还要大一号的铁胎弓。这种铁胎弓,一般的壮汉根本拉都拉不开。
“我王一渠领兵几十年阅人无数,最得意处不是领兵几十年,而是后面那四个字……这两个人非同寻常,虽然看起来像是两个普通人而已,但我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就感觉到了威胁。如果他们不是普通人,现在就是杀他们的最好时机。”
“大将军,不认识也杀?”
有人下意识的问了一句,问完了就后悔,脸一红不敢看王一渠的脸色。
“有些事感觉在一念之间,不能错过。”
王一渠松开手,那破甲锥随即如电一般激射了出去。第一支箭送出去之后,他立刻垂手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支破甲锥,瞄准后面那人后又射了出去。一前一后两支破甲锥,速度快到人的眼睛根本就跟不上。
他身边的将领亲兵都看到了他发箭,也都知道这两支箭的目标是什么。可明明都盯着远处官道上奔跑的那两人看着,就是看不到那箭在哪儿。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可是揉完了眼睛之后还是没有看到箭。
他们没看到,是因为箭已经到了。
似乎这一秒破甲锥从铁胎弓上射出去,下一秒就已经到了一里多远之外。
“找死!”
前面跑的杨坚哼了一声。
“白痴”
后面追的方解喃喃了一句。
……
……
王一渠射出那两支破甲锥之后就眯起了眼睛,别人看不到他射出去的箭,他自己看的到。在第一支破甲锥眼看就要射中前面那人的时候,那人忽然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一转头间,王一渠心里好像被重锤擂了一下似的,身子立刻就僵硬了一下。
瞬息之后,他的额头上就冒出来一层豆大的汗珠子。
那个人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如刀。
王一渠觉得自己心口里一疼,几乎把持不住从战马上摔下来。他身子摇晃了两下,勉强维持住没有摔下去。还没等他手下人反应过来,一支破甲锥如破了虚空般骤然出现在王一渠心口,噗的一声贯了进去。
所有人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果然……那两个人是……威胁。”
王一渠挤出来一句话,然后身子往后一仰摔了下去。
远处官道。
杨坚冷哼了一声:“不足九品,朕就算疲乏……难道是个人就能欺辱朕?朕一声狩猎天下,第一次被别人当成猎物!”
他身后的方解忍不住笑了笑,却没说话。
“你为何不将那箭掷回去!”
杨坚问。
方解随手将羽箭掷出来,直奔杨坚后心。杨坚身子一侧闪开,依然不敢去抓。那支破甲锥嘭的一声将前面官道拐角处路边的一棵合抱粗大树穿透,碎木纷飞。那羽箭去势不减,也不知道飞去了何处。
“浪费力气而已。”
方解淡淡的回了一句,然后一边奔跑一边伸手从路边一块大石头上抓了一下,五指竟是深深的抓进石头里,一带而过,攥了一把碎石出来。他一抖手将碎石打了出去,范围极大。杨坚避不开,只好调用内劲将那些碎石崩开。
内劲一出身体,他立刻切断了那些内劲和自己的联系。
果然,片刻之后,金色的火焰骤然出现,竟是把他的内劲都燃烧起来。
杨坚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哪里还有心思理会那边远处高坡上的一片哀呼。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举手投足间杀死的那个人是谁,当然,就算他知道那个人是叛军主将之一的王一渠他也不会有什么兴奋。
一路上,方解不断用这样的手段袭击,而他不得不耗费内劲抵御。每一次用出去的内劲又无法收回,如此反复,这一路上他被方解的金火烧掉的内劲已经极为庞大。方解的朋友家人都知道方解有多冷静,杨坚这一路上也见识到了方解的冷静。
他不会浪费一分力气,也不会放弃任何机会消耗杨坚的力气。
长安城
已经就在眼前。
杨坚虽然不惧叛军,但还是选择绕开了叛军的大营,到了护城河边上纵身一跃,竟是跃过了那宽阔的河道。他双脚重重的落地,踩碎了两块河堤上的青石板。他才离开河堤,方解也跟着跃了过来。这两个人都不太擅长轻功,速度快仗着的都是内劲磅礴。
方解落地的方式和杨坚如出一辙,也是踩碎了几块青石板。
过了护城河之后,杨坚加快速度,朝着城墙猛冲!方解的眼神一凛,到了这他已经没有时间再保存实力了,双脚往地上用了一蹬,身子随即如炮弹一样冲了出去。杨坚感觉到身后方解的速度骤然加快,他眼神一凛,速度也提升到了极致。两个人纵然跑了这么远,从江南到长安,可都依然还保存着些许实力。
杨坚一跃,双手如铁钩一样扣住城墙,然后迅速的往上爬。方解也一样,两个人如壁虎般顺着高大的城墙往上爬。长安城城墙之坚固,便是羽箭射在上面也不过是一个浅浅的小坑而已,可他们两个人攀爬的时候,手抓在城墙上如抓在一大块豆腐上似的。
“韦木!”
杨坚率先到了城头,立刻高呼了一声:“救朕!”
……
……
留守长安城的铁甲军将领韦木,是个身材魁梧壮硕的大汉。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和杨坚分别之后的再相见会是这样一个场面。他主子显然已经不能更狼狈了,哪里还有一点睥睨天下的气势?
“挡住他!”
杨坚看到韦木的时候只喊了一句话,然后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韦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习惯了听从军令。看着方解从后面过来,韦木将手里一对重锤舞动起来,朝着方解拦腰打了过去。
这重锤上何止千斤之力,一锤砸中,只怕换了普通人立刻就会被砸成肉泥。方解的身子忽然跃起,两只脚在韦木抡过来的重锤上一点就要掠过去,他知道不能给杨坚机会,所以根本就没有打算和这个叫韦木的大汉交手。
他不想交手,但韦木显然不想放他离开。
方解就要掠过他的时候,韦木竟是张嘴喷出来一股内劲,两个人近在咫尺,他双手来不及收回只能如此。方解皱眉,两只手在那股内劲上按了一下,借助这内劲的力度如一只大鹰般从城墙上掠了下去。
下一秒
韦木的嘴里着了火,瞬间,火焰蔓延到了他全身。
城墙上,一个巨大的火团疯狂的来回奔跑着,凄厉的哀嚎声在城墙上飘荡了出去。
落在城下,方解已经看不到杨坚的身影了。
方解看了看太极宫的方向又看了看皇陵的方向,略微犹豫了一下后朝着皇陵那边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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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三章我想看看你
方解一边和杨坚交手,感觉自己竟然好像还有些余力,这让他很诧异。¤ 本站网址:zaidu ¤小腹丹田气海中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出来是痛苦还是舒服。
审视之下,方解这才发现气海中竟然有了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气海中,一片红色。
之前他的气海中,七脉之力泾渭分明,每一种都有各自独属的颜色。金锐之力是暗黑的金属颜色,火之力是金红色,木之力是绿色,土之力是黄色,冰之力是蓝色。无形之力自然无形,而此时那条之前隐约可见的尚未成型的气脉,此时已经看不到模样,与其他六条气脉都消失不见了,整个气海中只剩下红色。
方解也知道自己的眼睛变成了红色,因为他现在看到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在红色透明的世界里,他看到的人也与平时不同。此时他视线中的杨坚只剩下一个人的轮廓,他能清晰的看到杨坚体内气海和气穴甚至内劲的流动。
对于决战来说,这样的眼力自然帮助极大。
可方解心里却有些不安,说起来到了现在他对自己的身体还没有完全了解,以前他出现过几次红眸的情况,后来把罗耀留在他体内的印记消除之后红眸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以为红眸就是罗耀留下的东西,随着那印记消除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可是现在,他知道自己以前的猜测错了。
这红眸不是罗耀给他的,而是这体质本身就具有的。罗耀留下的印记,只是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催动了这红眸的出现。
想到这一点,方解心里稍稍安心了些。
可他却不敢确定,万一这红色眸子和罗耀还是有关呢?
只是此时此刻,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那么多的精力来考虑这些。他此时最要紧的是面对已经吸干了一具尸体血液的杨坚,恢复了不少修为之力的杨坚。他能看得出来,杨坚体内的内劲流动很剧烈。
不过,方解变态到了极致的体质让他应付纯粹内劲的攻势并不艰难。如果杨坚没有在和大自在的交手中受伤,哪怕是没有耗费那么多的内劲,方解的体质优势在杨坚绝对强大的修为面前也占不到便宜,所以方解根本就不敢给杨坚恢复全部修为的机会。
万星辰的半数修为啊,如果任由其恢复过来,方解的体质在变态也难以抵挡。
此时的杨坚已经动了真怒,他在赌。
赌方解的内劲坚持不了多久,所以他没有吝啬自己的内劲。虽然方解表现出来的实力让他吃了一惊,可杨坚绝不相信方解在追了他千里之后还能保存充沛的修为之力。连他几乎都油尽灯枯,方解还能剩下多少?
杨坚的攻势一招比一招凶猛暴戾,方解的冰之力和火之力在他的左右手不断的挥发出去,将杨坚的攻势一次一次化解。
“朕要看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杨坚双手抱圆,往前一推。
一个圆形的内劲气团形成,然后猛的提升起来飞到了方解头上。气团开始剧烈的旋转起来,整个地宫中的空气都随着这个气团而转动。这个地方本就稀薄的天地元气都被气团抽走,片刻之后,这气团已经变得格外凝实起来。
方解本以为那气团是类似于大自在白莲花一样的凶猛攻击手段,可是等了片刻之后才察觉那气团不是攻势!
杨坚是以自己的修为之力,将地宫中所有的天地元气都聚集了起来。
釜底抽薪
最起码对于别的修行者来说,这确实是釜底抽薪的法子。
可对方解不是,因为方解靠的可不仅仅是天地元气。他从一开始能调用的天地元气就不多,靠的最多的还是气脉之力。
金木冰火吐,这五脉之力混合在一起之后就能产生内劲,不断的补充。所以方解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立于不败之地。这个某种意义,指的是对手的修为比他强不了多少。一旦对手的修为远比他要强,那么五脉之力补充的内劲远远不够支出。
“兵甲道……鼓闻!”
杨坚双手猛的张开然后一合,双手拍在一起发出一声闷雷似的声音。但那不是闷雷,而是战鼓之声。
随着这第一声战鼓声出现,地宫里里竟然好像有数百名武士存在着一样,同时擂动许多面巨大的战鼓。
音波的攻势。
比内劲的攻势更无形,且伤人头脑。
“你可以燃烧内劲可以冰冻内劲,朕要看看你能不能那声音也烧掉也冻住!”
战鼓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得方解头脑里一阵眩晕。确实,杨坚似乎找到了一个针对方解的法子。方解的火之力和冰之力可以破坏内劲,但对声音……没有任何办法。内劲看似无形但毕竟有形,相对于气劲来说,声音才真的是无迹可寻。
“不能毁了声音,我可以直接毁了你!”
方解在嘴唇上咬了一下,逼迫着自己的神智清醒过来一些。
他不知道此时自己的气海里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丹田里猩红色的东西不管是有利还是有害,别无选择。
随着他朝露刀往前一劈,一道纯粹的红色的内劲从刀身上激荡了出去。刀气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红色半圆,如同一轮血月。
如此诡异!
杨坚看到那血月一样的攻势过来,双手再次猛地一拍,这次不再是鼓声,而是铜锣声,剧烈到似乎能把人的耳朵和天空一同撕裂。音波如水波一样荡出去,和血月相撞。下一秒发生的事,让杨坚心里骤然一紧。
血月轻而易举的撕开了音波,杨坚大惊失色,他立刻向一侧躲闪,他看得出来也感觉的出来血月有多危险。可是他躲,那血月却如同有生命一般竟是跟着也改变了前进的路线。不管杨坚往哪儿躲,血月始终直面着他。
“兵甲道……斩马刀!”
杨坚一声暴喝,双手虚握,一柄巨大的锋利的斩马刀幻化在他手中,然后他挥舞起来斩马刀迎着血月一刀劈了下去。散发着淡淡乳白色光晕的斩马刀正中血月,血月停顿了片刻之后忽然光华大盛,血色将整个地宫染红!
嘭!
斩马刀碎!
杨坚大惊,双手交叉在胸前一挡。
一面巨盾出现,挡在他身前。
轰!
血月无坚不摧一样,竟是崩裂了杨坚的巨盾,然后重重的斩在杨家的胸膛上。噗的一声,杨坚的前胸上立刻被劈开一条口子,才喝下去补充进身体里的血如瀑布一样涌了出来。刚刚补充的血液还没有变得粘稠,所以流失的速度极快!
杨坚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任何犹豫,掉头往后就跑!
方解似乎也没有想到这血月居然有这样强大的威力,稍稍愣神的时候,杨坚已经冲进下一个地宫入口,方解立刻追了上去,如影随形。
……
……
大轮寺
大轮明王殿
白衣男子随手一挥,一抹红色的晚霞般的光华随即洒了出去。这红色的光华如阳光一样逐渐铺满整个大殿,所有阴暗的角落都被这光华照亮。看起来这红色光华格外的柔和,可是,片刻之后,那些藏在角落里之前没有参战的大自在被红光沐浴之后,立刻哀嚎起来。
这些新的大自在修为并不高,没有经过一次次殊死搏杀的洗礼,他们的修为其实也就只在四五品左右,和白衣男子的修为相比差的太远太远。
“就是这样……”
白衣男子释然的点了点头:“这些东西不过是你弄出来吓唬人的而已,若不是我看破,几百个大自在站在这里,我可能真的会犹豫着要不要进来。与其说你制造出来不少大自在,不如说你制造出来不少木偶。貌似强大的木偶,终究还是木偶。”
“如果不出意外,真正的大自在已经死在江南了。”
他说。
声音还是飘渺的传过来,找不到来源。就好像声音的主人根本不在大殿里,又好像他无处不在。
“这些东西根本就不必在意,如果你想杀,我可以送给你很多很多,杀到你觉得厌烦为之。我说过,我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神,没有任何人可以相比……刚才你问我,草原和中原的修行者出现和大海另一侧那些只会用火器的人相比,哪个更强……其实你自己何尝不知道?工具再强大也只是工具。物的力量终究有所局限,不管如何发展,物的力量都会被束缚在一个框架之内。真正强大的还是心……一个人的心如果强大起来,任何物都无法比拟。”
“心?”
白衣男子问:“你有心?”
声音消失了一会儿,然后再次出现:“说实话,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你是不是在很多年前就察觉到了什么,所以一直躲藏在中原而不敢回来?是我太大意了,我本以为我创造出如此强大的你,你就会沉迷于这强大之中。没想到你居然会想追求另一种东西,而开始怀疑自己的修为!”
“不是我聪明。”
白衣男子道:“是我活的够久了,所以有更多的时间去想问题。”
他眉头微微皱了皱,然后双手往上一托。
红色的光华开始向上蔓延,很快就把整个屋顶铺满。随着光华侵占了整个大殿,一种刺耳到了极致的声音出现,然后就是嘭嘭嘭的爆裂声。
很久之后,那人的声音都没有再出现。
“果然……”
白衣男子冷哼了一声:“你口口声声说着心比物更强大,可你这样的装神弄鬼还不是靠着物?我用了一千多年来寻找这个世界发展的轨迹,一直都觉得有问题,可是始终没有找到根结所在,因为我不想再想起大轮明王,所以竟是直到不久之前才想到你根本就是藏在大轮寺里……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阔克台蒙家族的人之所以最后时刻放弃了进攻大轮寺,也是你起了作用吧?或许你也没有做别的事,只是让几百个大自在站在大轮寺门口?”
那声音还是没有回答,白衣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大步前行,穿过大殿。
“我来把你揪出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衣男子握了握拳头:“你说心比物强大,我现在真的想看看你有一颗什么样的心!”
他走出大殿,穿过一条小路。
悬崖
没有石阶
这是一片陡峭的悬崖,看起来似乎什么都没有。
“伪装?”
白衣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明你是真的怕。”<!--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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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四章选择
人们站在平原上仰望天际的时候,有时候会感叹云层遮住了真正的太阳。即便是晴空万里的日子,看到的太阳其实也不是它最真实的面貌。所以有人才会登上高处迎接日出,以为可以发现太阳的原美。
可是,即便是登上山巅踩着下面厚重的云层,看到的太阳就真的是毫无保留的?
不过无论如何,高处的日出总是显得那么明艳。
初升的红日将最温柔的一面洒给了险峻的峭壁,似乎是想淡化峭壁带给人的绝望。大轮寺中最壮阔处便是大轮明王殿,这座大殿就修建在峭壁之上,这不得不让人感叹前人的勇气和智慧。是怎么样的一种巧夺天工才能在悬崖上建造出这样一座恢弘的大殿?而建造这大殿的时候又有多少人死去多少人悲伤?
峭壁上的每一条纹理,都像是被神灵用刀子和斧子凿刻出来的一样,令人生出一种彻底的无力感。
即便是最擅长攀爬的野兽,也不愿意涉足这片区域。而人,却在这里开创出了整整十个世纪的辉煌。
如果一千多年过去,已经没有人可以清楚的描述出来当年大轮寺兴建的盛况。甚至有一种传闻,大轮寺并不是佛宗所建造。在世间还没有佛宗的时候大轮寺就已经存在,只是那个时候人们不懂得修行力量有限,攀爬不到这样险峻的地方。而从山下往上看,厚厚的云层就好像一层积雪一样将大轮寺掩盖。
大雪山很高。
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高。
即便是大轮寺也不在大雪山的最高处,而是在半山腰。即便如此,这已经是人类的一个奇迹。
站在大轮寺里往上眺望,隐约可以看到最高峰在何处。很多人看着这壮阔奇景都会从心底里想要去征服,可是却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人力终究有极限,哪怕是真正的大修行者也无力抗拒大自然的威势。
白衣男子穿过大轮明王殿,看到的还是悬崖峭壁。
大轮明王殿本来就在峭壁之上,穿过这座大殿之后才惊讶的发现后面居然还是悬崖。这个时候白衣男子才恍然,原来这座如此庞大的建筑,竟然是以无法想象出来的人力在一座薄峰上镶嵌进来的,换句话说,大轮明王殿是掏空了一座厚度不是很大的峰峦,又或者这山峰本来就有一处这样巨大的空洞,伟大的前人在这个空洞处修建了这座大殿。
大殿的正门是在峭壁上,踩着悬空石阶登上大殿,穿过大殿之后发现已经在山峰的另一侧。
而这里,有两条路。
白衣男子看了看四周,发现这两条路可以归结为一条九死一生之路,和一条看不到的绝对死路。
大殿后门外,有一条密道直接通往地下。白衣男子看得出来,这密道应该也是天然形成然后被人力改造,这密道原本可能是一条山峰的裂缝,被人为的改造成了一条通向山峰内部的道路。
当初,大轮明王就被大自在囚禁于此。
只是,佛宗的秘密太多太多,即便是知道这些的人也不敢确定,当初大轮明王真的是被大自在囚禁了。大轮明王,这样一个人出现在人间即便世人皆知,可却没有人真正的了解他。知道他千年不死的人不多,知道他为何不死的人更少。可这就是真相?
白衣男子在看到这些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应该来这里看看的。当年他重伤未死,然后离开了西域去了中原,自此之后再也没有回到过草原上。而在那个时候,他根本就不知道大雪山上有这样一座建筑。
现在,他觉得大轮寺绝不是一千多年前佛宗所修建。他了解那个时候的人力,想要做到这一点太难太难。
或许,这是一种不为人所知的文明遗留下的东西?
白衣男子已经活了很久很久,比大轮明王还要久。而事实上,大轮明王的永生只是一种很诡异玄奇的替身方式,了解这个过程的人都会被其中的变态所触动。而白衣男子才是真正的靠着强大的体质和修为之力活下来的人,他只是没有想到也不曾去想过,佛宗之前大轮寺或许就已经存在了。
如果他曾经想到过,他一定会来这里看看。
很多人将大轮明王视为神,可是在他看来,大轮明王没有什么可怕。
佛宗的出现是一件很神秘的事,即便是佛宗内部的典籍中也没有详细的记载。只是在草原上依稀有着传说,总是将大轮明王和修行一道的开创者桑乱联系在一起。在距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悟道山,那里的人们到现在还流传着一个说法。
据说,当年桑乱在悟道山上桑树下悟道,开创出修行一道。然后,人类的世界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期。因为修行者的出现,导致了整个社会的阶层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修行者开始逐渐走上历史舞台,并且很快成为主导。从桑乱开创了修行到修行者开始主导世界,不到一百年的时间。
在这之后的岁月里,修行者的影响力日益扩大。
当大轮明王的佛宗成为西域的庞然大物之后,修行者对皇权的影响其实也达到了一个巅峰。作为蒙元这样一个强大帝国的皇帝,在面对大轮明王的时候也要叩拜行礼,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悟道山上的人们,在提及桑乱的时候语气中总是带着心疼。他们认为这样一个天之骄子之所以走向毁灭,是因为遇到了错误的人。而这个错误的人,就是桑乱最好的朋友……大轮明王。
悟道山的人,总是将大轮明王描述成一个落魄的流浪汉,被桑乱收留才得以活下来。而后来大轮明王却背叛了桑乱,将其送进了地狱。
可是,悟道山上的人真的知道当时的一切?
谁能真实的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衣男子的视线从那条深邃的密道上离开,转而看向那条似乎绝对的死路。
“一千多年前修行者出现,后世之人将那个时代称之为神话时代。一千多年以后,谁还知道当时的真相?”
白衣男子喃喃了一句,然后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走进那条仿似直接进入大山内部的密道,而是选择了根本就没有路的峭壁。在很多很多年前,他选择了向上攀爬。今天,他再次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向上,想着那看起来永远不可能达到的顶峰。
他转头看向东方:“我已活千年归结根本还是因为贪生,可却不会怕死。这世间总有些事非人力可及,有人在出发前就已经恐惧退缩,有人在半路折戟沉沙,有人看不到尽头而放弃,自然也有人痴傻般一路直行……这样的人很少很少,我却是其中之一……你已觉醒,不要负我重望。”
……
……
长安城
城外的叛军大营里已经乱了,王一渠意外身死的事瞒不住,整个大营里的士兵们都在议论,到底王一渠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而在这其中,总是会有一种貌似洞穿一切的声音告诉人们,这是一个阴谋……
事实上,很多这样的事发生都会有一些自以为了解内幕的人神神秘秘的说……这是一个阴谋。而最可笑的是,往往阴谋论的支持者是最多的。人们不相信大事件是单纯的,所以王一渠的死被某些人或是有心或是无意的引向了另外一个大人物。
高开泰
这支叛军中有两个首领,王一渠和高开泰两个人在起步反叛之后就没有出现过什么矛盾。看起来,他们两个就好像真真正正的完全信任着对方。
可王一渠的突然死亡,还是让一些传闻有了传播的土壤。有人信誓旦旦的说自己看到了王一渠曾经和高开泰对骂,几乎动手。人们听了之后立刻发出惊呼,却根本忘了去思考说这话的人根本就没有资格接触到那样的秘闻。
还有人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王一渠根本就是高开泰派人谋杀的。
当然,王一渠的死真的只是一起单纯的突发事件,没有人可以预料到杨坚和方解会在那条路上经过。而王一渠死后必然涉及到了权利的分割,所以就不可能所有人都愿意相信这真的是一起单纯的突发事件。
这其中,自然有些人希望得到自己能得到的一切。所以,他们自然不愿意看到高开泰顺利得到那一切。
高开泰有些焦头烂额,不管他平日里刻意表现的和王一渠多亲近,两个人合力表现出来的无间合作有多完美,在王一渠死后隐藏在暗处的矛盾很快就自己涌了出来。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铁板一块似的合作。再要好的朋友乃至于手足至亲,在涉及到利益的合作上最终都不会没有一点矛盾,绝对不会。
叛军中忙着处理王一渠的后事,长安城城墙上的守军得以休息。他们还不知道叛军中发生了什么事,但却格外的珍惜这难得的平安清闲。虽然大部分士兵都坚信长安城永远不会被攻破,可却没人坚信他们在战争中绝对不会死去。
没有人知道。
此时影响天下格局的战争,其实和长安城上城下的军队没有一点儿关系。甚至和整个中原所有在激战着的势力没有一点关系……只是在某个特殊地方,几个人之间突然到来的一场战争。
更真切的说,是两个人之间的战争。
……
……
嘭!
一声沉闷的响声之后,在红芒闪烁中,杨坚的身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击着飞了出去撞在石门上。杨坚的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一股血从嘴里溢了出来。那不是他因为受伤而吐出来的血,而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咽下去的血。
他的两只手还紧紧的抓着一具尸体,已经死去很久很久可看起来依然鲜活般存在的尸体。他的牙齿咬在尸体的脖子上,并不锋利的牙齿切开死人的皮肤肌肉和血管其实不是一件容易事,那种过程有时候会让咬人的人自己恶心的无法继续。而杨坚,也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却不得不进行。
对于他来说,这已经不仅仅是一种进食。
而是延续。
生命的延续。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怒吼。
方解却不理会,继续向前。
战争的发展似乎有些出乎预料,本该处于劣势的方解却越来越像是胜者。从他发出那血月般的一刀之后,杨坚已经被他击败了七次。
七次,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每一次杨坚仓促着逃进一个地宫,找到一具尸体吸食血液,恢复了一些修为之后就被方解一刀劈回原形。杨坚不停的逃,不停的找到尸体,而方解则跟在他后面,不停的将其击败。
但是……
看似胜者的方解,还能坚持多久?
杨坚怒视着方解,然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到了那个憨厚的黑小子。
方解也听到了脚步声,他回头。
看到了那个曾经身穿锦衣权柄滔天的壮硕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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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七章惨胜
似乎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当一个普通人死去的时候,最多邻里被影响。当一个大人物死去的时候,会影响到很多人甚至天下。但,杨坚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了,以至于在很长时间之内人们提及他的时候都会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道:那个装神弄鬼说自己是大隋太祖皇帝的骗子?死就死吧,关我什么事?
至于杨坚麾下的人马,几乎是一夜之间崩掉的。
方解不在大营里,但他手下人如果只会紧张着等待那么也就不会得到方解的重用。方解和项青牛追杨坚的消息传回大营之后,独孤文秀第一时间联系被方解派往苏北道查杀佛宗弟子的吴一道,然后和崔中振商议了一下,又派出使者进隋军大营,和隋军中的一些将领接触。
杨坚失踪,大营里几乎是在瞬间就分成了三派。
第一,一部分人认为大家不如就此散伙,要么回家去种田要么去占山为王。第二,一部分人认为应该再等等,毕竟杨坚不一定就会战败。第三,赶紧暗地里联络其他势力看能不能抱到一根粗腿。
当然,还有一派人存在,但他们不会这么快就暴露出来,因为他们需要时间来整理一切,看看如何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这些人,是想吞掉这支队伍。就算没有能力一口囫囵的全都吞下去,也要狠狠撕下来一大块肉。
领兵之人心里都很清楚,乱世之中手里有兵就是一个保障。
但是,当黑旗军的人隋军将领一接触,这些试图吞掉隋军队伍的人逐渐变得暴躁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明里暗里的和黑旗军的人来往,到后来,黑旗军的使者甚至已经可以正大光明的走进隋军大营,成为诸将的座上客。
黑旗军和隋军其实最大的差距就在于,当杨坚失踪之后,他们的心都乱了。而方解失踪之后,黑旗军中还有一批忠心将领维持着队伍的秩序。
当方解回来的消息传到大营的时候,独孤文秀等人禁不住长长的舒了口气。
“总算是回来了。”
崔中振下意识的揉了揉胸口,显然这段日子心揪的挺难受。
“陈孝儒已经带着大队的骁骑校过去迎接主公了,咱们心里也都踏实些吧……”
独孤文秀已经越发的具备一个居中调度之人的风度,举手投足也越来越有自信。说起来,当初他进黑旗军的时候还是个有些畏首畏尾小心翼翼的年轻人,几年过去,虽然他眉角多了不少皱纹和年纪显然有些不相当,可是那种成熟的感觉让人信服。
“等主公回来的时候,咱们总不能给主公一个什么都没干的交待。”
独孤文秀笑了笑,眉宇间隐隐的担忧也已经消失不见:“隋军大营里现在乱的很,对咱们来说却是最好的机会,兵不血刃拿下一个劲敌,凭的全是主公一己之力。咱们下面人要是不做些什么,怎么对得起主公的信任?”
“独孤,你直接说就是了。”
才赶回来的吴一道说道:“军中诸事,主公已经都交给了你,现在你做决断没人会反对。”
吴一道率先变了态,自然是做给其他人看的。
“在我看来,隋军数十万,良莠不齐,不只是士兵,便是将领也各有心思。这确实是一大块肥肉,咽下去就能吃饱了肚子。可是,这肉其中有腐坏的,要想吃下去既觉得美味又能果腹还不会吃坏肚子,就需要把那些腐坏的地方剔除掉。”
独孤文秀道:“隋军之中,忠于杨坚的自然是那支还有万余人左右的铁甲军,但这支铁甲军所谓的忠于杨坚只是那些操控铁甲军的人忠于杨坚。这些人,都是杨坚当初用秘法延命至今的人,所以要想拉拢他们难……可是,如果说隋军是一大块肥肉,那么铁甲军就是一块瘦肉,若是可以收了这支铁甲军,便是弃了整整的那一大块肥肉也未尝不可。”
“咱们知道,其他人自然也知道。”
吴一道看了独孤文秀一眼:“隋军中那些将领,说不得已经有不少人都在试图拉拢铁甲军的那些操控者。对付杨坚的这些手下,无非只有两个态度。要么拉拢,要么杀。现在已经不少人知道铁甲军的秘密所在,知道这秘密的人若是无法拉拢到那些人,自然而然就会杀了他们。”
“不过,这些人住在铁甲军大营里,身边有不少高手保护,想杀他们不容易。”
独孤文秀道:“说不容易,是因为隋军之中那些将领身边的修行者虽然不少,但是大修行者没有。杀人容易,得人心难……要想让那些操控者真心降服过来,还得想些法子……侯爷,现在骁骑校的人已经尽数北上迎接主公,不知道商行里能调用高手吗?”
“能”
吴一道点了点头。
“那好”
独孤文秀笑了笑道:“要想吞掉隋军,先要剜掉那些腐坏的肉。他们现在全都小心翼翼的互相提防着,谁也不敢先动手,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过如此。若是咱们能牵一牵那根头发,事情说不得就好办了。”
“妙”
吴一道忍不住赞了一声:“回头我就安排人手,去拔几根头发。”
……
……
江北
骁骑校的人马在庆丰镇迎到了方解一行,到了这方解和项青牛都已经恢复过来不少。这一路休养相当于游山玩水的回来,倒是难得的清闲。
“独孤大人已经在安排了,属下临行之前独孤大人说过,主公回去之前,他一定给主公拉过来一支队伍。”
陈孝儒陪着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
“我传了消息回去,派人去追寻白狮子的事可办了?”
方解问。
“廖生伤还没好,接到主公的军令带着陈震宇和两团骁骑校已经出发了。不过白狮子的速度太快,走的又多是没有人烟之处,所以查起来很难。”
陈孝儒回答。
“我知道。”
方解点了点头,下意识的往西边看了一眼:“另外,调派人手往狼乳山那边打探消息,看看西边草原上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派人传消息给廖生,沿途不要找了,浑沌应该是返回大草原,狼乳山挡得住人挡不住它,它没必要跑去西北走峡谷,比人的速度也不知道要快多少。让廖生直接往西北过峡谷进草原,然后潜入蒙元,奔大雪山。”
“大雪山?”
陈孝儒愣了一下,不明白方解为什么那么笃定白狮子会去大雪山。
“东疆那边呢?”
陈孝儒想不明白,但方解已经转了话题。
“回主公,东疆那边战事已经从海岸线推进到了内陆……沐府的人马虽然骁勇善战,但洋人的火器威力实在不容小觑。货通天下行那边的人一直在东疆战局之中,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回来。”
陈孝儒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后说道:“洋人围攻蓬莱岛月余,岛上守军尽皆战死之后,洋人随即以蓬莱岛为近海休整屯粮之地,不断向东疆海岸进攻。沐府的人马死战不退,可洋人水师的炮舰太厉害,沐府人马在沿海列阵被火炮轰的根本站不住脚,血战十几日,最终还是不得不往后撤。”
“据说这次是奥普鲁帝国的皇帝莱曼亲征,先锋是一个叫修伦斯的老头,为人最是阴狠狡诈。不过,洋人虽然火器厉害,可沐广陵在东疆经营多年,民心牢靠,不只是沐府兵在抗击洋人,百姓也在抗击洋人。另外,据守江都的赵家也已经出兵,不下十万人马,对沐广陵来说这是个大好消息。”
“但,还有个大不好的消息。”
陈孝儒语气一沉:“守牟平城的杨顺会按兵不动,洋人的另一支队伍在牟平登陆,已经绕到了沐府人马的后面。沐广陵不得不分兵,若不是江都赵天铮恰好带着人马杀到,说不定沐广陵的后路就被洋人抄了。”
“国逢大乱,总是会有这样的人出来恶心人。”
方解叹了一声,想到自己在长安城的时候还和杨顺会有过交往,那个时候杨顺会身上那股子浓烈的武人气质让方解颇为折服,只有一个真正刚毅果决且领兵多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杀伐之事的人才能具备那样的气质。当时方解曾经对人说过,将军之气,莫过于此。
可是,短短的几年过去。
那个被他赞为真将军的人,已经成了洋人的一条狗。
“洋人早早的就已经把杨顺会拉拢了过去,就好像驯养一条野狼……洋人知道很难把一条野狼养成家狗,但却知道如何消除这头野狼的敌意。他们不断的抛给这条野狼肉骨头,一点儿不心急,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野狼终于在他们面前变得逐渐失去了戒备。洋人要的不是杨顺会投降过去且倒戈一击,他们只要杨顺会按兵不动就够了。”
陈孝儒打了一个比方,虽然不恰当但似乎很有道理。
“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军,就这样没了节气。”
“回去之后,整理隋军队伍,选派一人带兵驰援东疆之事不能耽搁了。”
方解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问道:“东疆伤亡有消息吗?”
“传闻……沐府兵损失惨重,而更惨重的是东疆本就不多的江湖宗门。当初因为江湖恩怨,东疆的宗门数量急剧下降。虽然休养了二百年,可依然无法和中原相比。这次战争,因为洋人火器实在厉害,影响战局的恰恰是那些宗门子弟。他们和沐府兵并肩作战却损失更重,普通士兵无法抵抗火器,他们就冲上去……”
陈孝儒叹道:“沐广陵在老龙口组织过一次反击,一举将侵入岸上的洋人军队全都赶回了海里,那一战杀死洋人六千余人,可沐府兵的损失超过两万,若不是后来各宗门的修行者赶到驰援,那一战未必能胜。可是,修行者在那一战中损失太大了。正是数百名修行者冲进了洋人的枪阵中,破坏了洋人的攻击队列,那一战才最终将洋人逼退。”
“胜……”
方解眼神里的感情那么复杂,有哀伤,有愤怒,有心疼。
“胜的太惨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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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八章浑沌的乐
是为何物?
方解看到了杨坚的死,却没有感到一分快乐。回来的一路上,方解时不时就会想到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执着的追杀杨坚。他一直在为自己找一个必杀杨坚的理由,可是回到大营的时候他依然没有找到。
为了自己?
也许方解真的不是一个成功的枭雄,他没有办法给手下人一个明朗的目标是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那个明朗的目标在哪儿。他总是一个很复杂的人,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而耗费心神。
不过,有件事不可否认。
方解追杀杨坚,且杨坚身死的事在黑旗军传开之后,数十万人马一片欢腾。不仅仅是将领谋士们,便是普通士兵们都觉得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明显到,方解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追杀杨坚之前,方解从不曾考虑到会有这样的效果。他一直遗忘着一件事,那就是士兵们将领们都需要一个清楚的未来。
杀杨坚,给了他们一个清楚的未来。
当吴一道提起来的时候,方解才醒悟。
黑旗军上上下下,都在期待着方解指出那条路往哪儿走。有人说方解心里没有皇帝梦,只是为了自保。有人说方解其实真的是在为大隋平叛,他是做一个权臣。还有人说方解什么都没想,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但杨坚死了,人们开始坚信方解要带着他们走向那条最辉煌的路。
还有什么,比追杀大隋皇帝更让人觉得路线明朗的事?
连大隋的开国皇帝都可以杀,难道真的还能去做一个大隋的权臣?对于黑旗军士兵们来说,方解做一个权臣是他们有些失望的选择。从很早之前,黑旗军开始崛起的时候,其实每个人心里都在期待着最终走向那个方向。
现在,方向已经转了过来。
很好
真的很好。
“主公回来之前,隋军大营里的事基本上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按照独孤的计划,属下派人潜入隋军大营,暗杀了几个将领,故意留下线索指向他们的对头,然后袭杀了铁甲军操控者的护卫,前几天隋军大营里突然之间乱起来,至少两三万人混战。应该是被刺杀的人手下将领为他报仇,和其他将领起了冲突。”
吴一道把最近发生的事介绍了一遍:“属下自己去接触了铁甲军的操控者,这些人都是当初杨坚和万星辰约定之后,用秘法延命之人。只不过杨坚靠的是万星辰的一般修为,而这些人靠的是蛊术。其实铁甲军的秘密一旦揭开,这支军队就已经不似从前那样令人畏惧了。”
“择其精,去其粕。”
方解缓缓道:“铁甲军本来就不该存在,东疆战场才是他们最好的去处。如果谈妥的话,给那些操控者一个好归宿,至于那些铁甲军士兵,让他们在东疆的战场上为真正活着的人创造打赢这一战的机会吧。”
“不好劝说,但属下会尽力。”
吴一道想了想说道:“那些操控者其实也算是无欲无求了,他们活着是因为被封存了二百多年,已经没有了家人。而他们靠着蛊毒活着,早已经不是正常人,哪里还能有什么需求?当初杨坚之所以选了他们正是因为他们忠心,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杨坚死在主公你手里,让他们投降颇有些问题。”
“我已经派人去云南道了。”
方解道:“这些人是真正的没有了感情,他们只记得该效忠杨坚。唯一能改变他们的不是诱惑不是未来也不是金银财宝美女佳人,而是蛊毒。云南道的事已经基本稳妥,我急调陈定南的人马北上返回,带回来一些纥族人的巫师,虽然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赶到,可在你东疆的战场上铁甲军能发挥出来的威势无人可以取代。”
吴一道忽然发现,方解的心肠似乎冷硬了不少。
“已经有不少隋军降将带着人马投奔过来。”
崔中振说道:“这些人属下已经安排驻扎,但为了激起哗变还没有拆散。”
“不必拆散。”
方解摇了摇头:“我打算让纳兰定东带兵去东疆,这些降兵全都带着。”
吴一道嗯了一声:“纳兰是北辽人,去了东疆之后也有好处,战事实在吃紧的话北辽人的寒骑兵是一大助力。现在江南各势力,江北各势力都差不多已经知道东疆的战事,场面立刻就安静下来,已经至少有半个月没有收到哪里有交战的消息了。看来这些人多半还在观望,到底该怎么做。”
“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让所有人都把精力投入到东疆那边,但我可以让自己做到。”
方解缓缓说道:“纳兰定东是先锋军,如有必要,我会亲自带兵过去。”
“主公”
独孤文秀沉默了很久之后忽然说道:“主公的心思都在东疆这没错,毕竟内乱之祸远小于外敌入侵。内乱破坏再大也只是在衣服上撕口子,可洋人一旦入侵,那么中原就是体无完肤。但,主公此时应该以大局着想……就算大隋已经完了,可长安城还在。只要长安城在,那就是所有中原人心目中的都城。洋人想要覆灭中原,最终的目标就是长安。”
他看向方解:“请主公提兵北上!”
……
……
大雪山
大轮寺后面的峭壁上。
白衣男子坐在峭壁之上悬崖边缘,闭着眼似乎是在感受着什么。他已经在这里静坐了月余,一直没有移动过。从大轮寺出来之后他没有选择直入地下,而是选择了一条根本就没有路的路。
他顺着峭壁攀爬到了悬崖顶端,然后就坐下来一直到现在。
“避开我?”
第一缕晨曦洒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眉宇间有些疲乏,但嘴角上的笑意却变得轻松起来。
白衣男子站起来,眼神扫过四周:“不得不说,即便你不是一个人但你确实很聪明。你知道我可以威胁到你,所以你选择了封闭自己让我察觉不到。正因为你不是一个人,没有生气,也没有修为,所以只要你不发声不出现,我找到你真的很难。”
“但是,这里只是一座山峰。”
白衣男子忽然抬起脚,然后踩落。
嘭的一声,随着他的脚落下,似乎整个悬崖上探出来的这一块巨石都在颤动。片刻之后,他脚下站立的地方忽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身影,随即咔的裂开一条口子。半块巨石被他雄浑的内劲踩裂,然后不甘的挣扎了片刻随即朝着山下翻滚了出去。巨石落下,正砸在大轮寺一座庙宇的房顶上,直接将那座佛殿砸毁。
“我探查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你也没有想到找到你的好办法。但是,我想到了一个笨办法。”
白衣男子再踩一脚,剩下的半块巨石摇晃了几下后翻滚了下去。
“你就在这山里,我就拆山。”
他的声音在山峰上飘荡着,似乎围着山峰盘旋。过了好一会儿,那消失月余的声音终于再次出现。
“是的,我就在这山里。”
声音一如既往的飘渺,令人难以查询踪迹。
“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山里吗?”
白衣男子想了想,然后回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凡事存在必然有其道理。你既然在山里,就证明这山对你有好处。”
“没错”
声音好像就在近处响起,可偏偏近处什么都没有。
“因为这山足够高。”
声音问:“那你知道为什么足够高的地方对我有好处吗?”
白衣男子摇了摇头:“不知道。”
声音中似乎有些得意,又似乎有些无奈:“因为这里足够高,是整个草原上最高最高的存在。云层都在山腰下,山峰顶处看到的太阳就会少一些阻挡,哪怕是少一些对我来说就有很大的意义。我要告诉你的是……只要太阳还在,我就在。想要杀我,除非你灭掉太阳。”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听起来,似乎真的很难。”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声音中透着一些不满一些好奇还有一些愤怒,似乎从白衣男子登山之后声音里蕴含的感情越来越多了起来。
“你问”
白衣男子说。
“你为什么非要杀我?”
声音响起:“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人在做一件事的时候,尤其是偏执的在做一件事的时候,都有自己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十之**是因为对自己有好处。但我想不到,你杀我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当初我选择了大轮明王,给他取了那样一个名字,就是因为我可以运用太阳的能力,我赐给了大轮明王一些太阳的能力。他最得意最擅长的便是使用火,而火正是太阳最弱小的能力之一。”
声音悠远,似乎响彻在山巅之上又似乎只凝聚于白衣男子可以听到的范围。
“我不是怕你,我之所以躲着你是因为我不想毁掉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当初我可以让你开创出修行之道,难道真的没有杀你的办法?还有一件事我本来不想说,但既然你已经逼我到了这一步,我就告诉你……我要杀你,其实简单之极,只是我不想运用那种手段,虽然我具备我可以,但我很厌恶。”
“因为我经历过,所以厌恶。”
白衣男子皱了皱眉:“我现在倒是更愿意相信你是一个人了。”
声音沉寂了好一会儿,再响起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是啊……我曾经多么希望自己是一个人,有血有肉的人。但我不是,虽然我掌控着天下间最强大的力量,但我却厌恶。就是这样矛盾,我一直想创造一个理想的世界,再不会发生我经历过的那种真真正正的劫难。可是你,却在逼迫我。”
白衣男子想了想,回答:“你当我是自私好了,我需要给自己找到一个真相。”
“好”
和他对话的那个东西说了一个好字,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终于还是背离了自己的愿望。”
声音叹了口气:“还是用到了这样的力量。”
“我准备好了。”
白衣男子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他看到了一道红芒。
水桶粗细,比世间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速度都要快。红芒上有一种能摧毁一切的暴戾气息,在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败了。
……
……
山下
浑沌忽然仰起头,看到了红芒。
红芒切开了半座山,将大轮寺一劈为二。
山顶秃了。
浑沌发出一声巨吼,竟是……湿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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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一章越来越少
莱曼大帝拼了一口就在这赤炎城里掠来的老酒,相对于新酒来说已经柔和醇厚了许多,但他显然还是不太喜欢这种味道。奥普鲁帝国的贵族喜欢喝的还是葡萄酒,喜欢卷着舌尖搜寻那一抹香甜。而汉人的酒相对来说还是太烈了些,辣的嗓子有些不舒服。
一口酒下去,哪怕是一小口,也如火一样顺着喉咙往下烧。
“修伦斯,当你的敌人需要你提起足够的重视,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他看了一眼恨不得将每一根白发都藏起来的老修伦斯忍不住想笑,他知道这个老人不服老。之所以他还没有放修伦斯回家去养老,是因为他知道修伦斯身上那股子劲头还在。没错,他喜欢启用年轻将领,因为年轻将领有锐意有冲劲。修伦斯虽然年纪老了,但他的心还没老。
一个老年人拥有一颗不服输的年轻心,这是特别好的一件事。
有年轻人的锐意,还有老年人的经验。
“是的,我尊敬的陛下。”
修伦斯垂着头说道:“一个弱小的敌人永远不会让人学习到什么东西,敌人越是强大,能学习到的东西也就越多。”
“不”
莱曼大帝摇了摇头:“我们的敌人称不上强大,只能称之为顽强……”
修伦斯微微一怔,然后问道:“那些在奥普鲁帝国见不到的修行者,真的很强大。他们拥有者让人畏惧的个人实力,这样的人一旦靠近就会变得异常凶险。我们的士兵如果不是装备着最先进的火器,战场上或许无法取得胜利。”
“没错”
莱曼大帝笑了笑说道:“汉人中的修行者确实很强大,他们个人的战力是我们的士兵无法相比的。但是你有没有发现,修行者的数量很少。火炮的威力远比火枪要强大,但火炮的造价要昂贵的多。相对来说,汉人中的修行者就是火炮,但又比不了火炮,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修伦斯自然而然的回答了三个字,即便他知道,他也会说不知道。
“因为火炮可以制造出来,但修行者不可以制造出来。修伦斯,你应该对汉人多一些了解……汉人的修行者之所以拥有很强大的个人实力,是因为他们天生的体质要比普通人好一些。可仅仅是体质比一般人好些还不够,他们还需要经过很多年的努力,比普通人为了更好的活着还要大的努力,才能拥有那样的战力。”
“没有十年,一个修行者不可能有以一敌百的修为。”
莱曼大帝笑道:“所以修行者并不可怕,因为他们的数量稀少且难以补充。而我们的火枪和火炮是可以无限制造的,这就是我们永远也不会处于下风的保证。”
“但他们其中最强大的那些人,确实有些难缠。”
修伦斯道:“若不是有陛下派给我的禁卫,我已经死过几次了。”
“战争就会有无数的死亡。”
莱曼站起来,负手而立看着西边。
“但是修伦斯,我给你一个保证。你绝不是可以牺牲的那一部分人,你的名字不在其中。”
修伦斯将手臂放在胸前,挚诚的俯身施礼:“我的一切都是您赐予的,包括我的生命。”
“我们有顽强的敌人,这是好事,可以锻炼我们的士兵更加顽强。但是,顽强的敌人不需要太多,我们还需要朋友。”
莱曼道:“去吧,你最擅长做这些事。我听闻有个叫赵天铮的人带着至少十万人马来支援沐广陵,我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牢不可破的关系。盟友是建立在同一利益上的,当敌人给的利益超过盟友给的,那么敌人和盟友的关系就要互换了。”
“陛下,我会立刻去联系那个赵天铮。”
修伦斯道:“我会用最大的诚意把这个敌人变成盟友。”
“我们不止需要一个赵天铮。”
莱曼缓缓道:“我们面前有一个沐广陵就可以了,但是需要更多更多的赵天铮。当然,前提条件是你可以把赵天铮从敌人变成朋友。修伦斯,你知道我从来不会强迫自己的部下定下什么目标,也不会强迫他们必须做到某件事。但是很令人欣慰,我的部下都有这个觉悟。当他们无法完成我布置的任务时,他们总是会找到最好的办法跟我道歉。”
修伦斯的肩膀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然后退了一步躬身道:“伟大的陛下,您可以等待我带来的好消息,当我下次觐见的时候。”
“去吧”
莱曼摆了摆手:“记住我的话,我们不只需要一个朋友,去打探一下现在汉人中还有谁的势力比较强大,去拉拢,不管你许给他什么样的好处我都不会过问也不会在意,因为你许下的一切好处都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哪怕你就是许诺让其中势力最大的人做皇帝,我都不会反对。”
……
……
西域
大雪山
大轮寺
当山峰最高处有一道巨大的红色光芒出现,如意岛天神的利剑劈过大雪山之后,山脚下刚刚赶到的白狮子浑沌发出一声悲鸣,但它没有多停留,它看着山峰顶处眼神里都是悲伤和不舍,但它的脚步没有不舍。它比一般人还要果断决绝,立刻转身往来时的路冲了出去。
白狮子的速度是无与伦比的。
“咦……”
那个声音在山峰顶处轻轻的咦了一声,然后像是自语道:“走了就走了吧,不过是一头畜生而已。桑乱……你当年身边就有这样一头畜生,不管比这一头要对你忠心多了。如果它有一张会说出人语的嘴巴该多好,可以告诉别人你是怎么败的。”
“你是一个神话啊……”
声音中有些落寞:“我一手捧起来的神话,你真的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你就好像是我发现的一块璞玉,我只是将你从尘土中刨了出来,你自己就变得光华璀璨。”
“可惜……好可惜。”
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差一点忘记了,中原还有一个和你体质一摸一样的人,有时候我都不得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轮回存在。就算有些人不死,隔上足够的时间就会有一样的人出现。桑乱,既然你自己选择了死路,那么这条死路也包括这个年轻人……奇怪,我怎么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轮回,那明明是我告诉大轮明王的东西,然后被大轮明王拿来骗人骗了一千多年。”
……
……
方解这几天晚上都喜欢坐在房顶上喝酒,看着天空发呆。沉倾扇她们都知道越是这样安静的方解其实越不安静,看似安静的外表下面心里也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激流暗涌。他是一个不愿意把困惑和辛苦告诉别人的人,其实这也是大部分男人的共同点,总是希望所有的困难自己一个人解决。
这一点和身份地位无关,王侯将相多如是,平民百姓亦如是。
穷苦人家的汉子,也会尽最大的努力让婆娘过上好日子。愁吃穿用度,他们自己努力去解决。
女人们问及男人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的时候,得到的回答多半是:没有。
沐小腰她们都知道方解需要安静,因为他心里藏着太多的秘密,所以别人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只有他自己去思索,去考虑,去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所以有时候沐小腰她们都觉得自己和方解之间还有那么一层淡淡的却难以消除的距离,这距离,在方解身上。
“他一定又有什么想不通的事了。”
沉倾扇靠在一棵大树上,看着远处月色下的那个身影。
“没关系”
路过的项青牛摇了摇头笑道:“你们应该相信他,他叫方解,自觉晓。他明白很多东西,即便有些事暂时不明白,也会很快明白过来。”
“他和你说的心事比和我们说的还要多些。”
沐小腰看了项青牛一眼后说道。
“这话什么意思……”
项青牛愣住,然后连忙摇头:“我很正常!他也很正常!”
沐小腰噗的一声笑出来:“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
……
黑夜总是会到来,不会因为人的意志而改变。不管是喜欢黑夜的人还是不喜欢黑夜的人,都不能阻挡黑夜接替白昼统治大地。人们习惯把光明看做积极的一面,把黑暗看做消极的一面。
不止如此,人们觉得白天不会隐藏什么东西,而夜晚,总是会有些令人担忧畏惧的东西出现。
月光,是惧怕黑夜的人们唯一的慰藉。
今夜的月色显得那么凄惨,白的有些不正常。其实如果仔细观察的话,每个人都会发现每一天的月色都不同。淡金色的月色最给人安全感,而凄凉的白色在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按时到来。
世间
真的有很多秘密。
白月光
没有照亮大地,反而让黑暗的地方更黑暗。
大轮寺的模样有些凄凉,那道诡异且强大无匹的红芒将大轮寺从中间劈开,就好像一块平整的土地上铁犁在中间走了一趟,就好像平整的白雪地上被人用棍子划开了一道……自从有大轮寺以来,就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
虽然破败
但出来的人还是走的正门,而不是破掉的围墙。
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他们穿着白色的僧衣,赤着脚,踩着白色月光洒满的土地,从大轮寺正门里出来。他们有着一摸一样的面容,完美无瑕。
“可惜”
声音似乎是在云层后面飘过来:“这世间的大修行者越来越少了,千年修行的历史也没有多少大修行者出现,但是消亡的时候却如此迅速。你们已经难以找到对手来提升修为了……不过,还有办法。”
这话说完之后,那些一摸一样的人开始厮杀。
二百个人变成了一百个,一百个人变成了五十个……最后,大轮寺门外只剩下四个一摸一样的人。他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是贪婪,饥饿的贪婪。
“够了”
声音飘过来:“你们四个的修为已经差不多了,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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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二章找回一些失去的
蒙元
王庭
阔克台蒙哥,一个注定会被历史记住的名字。黄金家族的族谱上,他的名字将会比任何人都要耀眼夺目。因为他完成了一件黄金家族想了一千多年的事,虽然导致了帝国实力的锐减,但却让黄金家族的统治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按理说,蒙哥应该开心,得意,自豪,乃至于骄傲。
可是他没有。
他看起来一直很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少苦楚。他以为自己做到了祖辈们幻想着却不敢去做的事,可是当他以为已经成功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一场空。可是这长空,只能是他自己来承担。
他不能让真相散播,因为黄金家族已经无法承受打击了。
最后的所谓胜利,是他将蒙元帝国一千多年历史中从不曾调用的黑山骑兵调回来才得以成型,可是,调回黑山军的弊端已经逐步显露出来。但这并不是他心烦意乱的缘故,还有一件事比黑山军更让他头疼。
很多人都不理解,当他已经胜券在握的时候为什么放弃进攻大轮寺。他对外的解释是佛宗已经不复往日,攻打大轮寺伤亡必然惨重。可事实上,是因为他从心底里生出来一种无力感。
他之所以不打大轮寺,根本就不是怕消耗伤亡。一个愿意赌上整个帝国存亡整个黄金家族兴衰的人,难道还会在乎最后的那一点伤亡?只要能将权利真真正正的从佛宗手里夺回来,牺牲再多的人又有什么?
可是,大轮寺不能打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了一些秘密。
一个令他感觉到了恐惧,无边恐惧的秘密。
“国师有消息了吗?”
蒙哥有些心不在焉的问道。
“有一些。”
王庭金殿将军蒙烈最近很得宠,自从带兵从中原回来之后,他在王庭的地位越来越高。现在蒙元王庭军方最有力量的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就是黑山军将军盖赦。他是黄金家族的嫡系子弟,再加上平叛有功,地位高起来无可厚非。而黑山军将军盖赦则是一个让人不喜欢的家伙,那个人永远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就好像从不曾有过七情六欲,完全就是一个战争机器。
不过,黑山军是蒙元最精锐的军队这是不争的事实。
历代蒙元大汗都将历代黑山军牢牢按死在帝国西北,即便是东边崛起了一个叫大隋的帝国之后黑山军都不曾调动过。其一,是因为蒙元帝国西北那些霍烈人的威胁远比隋人更大,第二是因为黑山军的战力实在太强大。
一旦黑山军被调回来,那么这柄双刃剑就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头疼,哪怕,是雄才大略如蒙哥这样的人。
阔克台蒙烈这些年经历了很多事,从反攻进入大隋到回草原加入对佛宗的战争,他历经无数次大战,而且几经生死。对佛宗的战争中,打量的精锐狼骑战死,其中自然包括不少帝国优秀的将领。
当战事看似结束之后,猛烈的地位越发凸显出来。
“派出去的人陆陆续续送回来一些消息,大国师现在应该在隋国西南。”
“隋国西南,什么地方?”
蒙哥问。
“和隋国一个叫方解的人在一起,大汗您应该听过方解这个名字。”
“方解……”
蒙哥怎么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哪怕和这个名字更多的响亮事都发生在大隋而不是草原上,一直对中原汉人有所提防的蒙哥对这个名字也一点儿都不陌生。
“听说这个年轻人已经快要占据中原的半壁江山了?”
蒙哥问。
“是”
猛烈点头,在蒙元帝国中,只怕没有人比他对方解更了解。当初他带兵返回草原的时候,狼乳山峡谷的那一战他现在也没有忘记。作为一个领兵多年且崇拜狼性的人,他自然知道能将一支军队带成那样强悍的人……绝对不简单,和年龄无关。
“如果确定大国师在那里的话,尽快派人去联络。当年之所以对佛宗动兵,是因为有大国师的预言……现在你我都已经知道她是桑乱的后人,我需要她,比以前更需要她。据说在西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悟道山,那里是和桑乱有关的族人聚集的地方,其中修行者高手如云……只有大国师能和悟道山联络,我现在真需要那些人。”
不知道为什么,蒙烈总感觉战胜之后的大汗反而比不得以前了。以前的蒙哥绝对不缺少大无畏的精神,可是现在的蒙哥,就好像一个时刻找不到安全感的孩子。
“如果有必要,你可以亲自去一趟。”
蒙哥想了想说道:“虽然当初你和方解有过一战,但那是因为各为其主。你们也算是旧识,如果他愿意放大国师回来的话,我甚至可以尽量的满足他一些要求。哪怕是他所要战马,我也可以考虑。”
“大汗!”
蒙烈摇了摇头:“您忘了……隋人最强大的一支骑兵,就在方解手里。而且,那支骑兵的坐骑正是咱们草原上的骏马。”
“哦……”
蒙哥心神不宁的点了点头:“我真是忘了,现在想要和隋人有所联系已经不那么容易了。那些该死的蛮人就好像蛀虫一样迅速的繁殖,占据着那么大一片丰美的草原。萧一九……也在蛮人部落中。”
“不过,蛮人似乎和方解的关系也很深。”
蒙烈想了想说道:“虽然当初方解带着他新建的骑兵和蛮人有过一战,但后来用粮食和蛮人换皮子换战马,他们双方各取所需,盟友的关系已经确立。”
“那就走蛮人那边的路子。”
蒙哥立刻说道:“我要你尽快和方解联络上,尽快!”
蒙烈实在想不通,终于真正崛起的黄金家族现在还有什么可惧怕的。作为黄金家族一千多年历史中最优秀的大汗,又有什么是蒙哥惧怕的?
“大汗,黑山军……怎么处置?”
蒙烈问。
黑山军战力无双这不假,但黑山军从上到下不管是将军还是士兵,都不是真正的草原部族人。黑山国曾经是一个很强大的国家,当初蒙元是靠着佛宗的支持才灭掉的黑山国,收编了那支令蒙元狼骑都为之胆寒的军队。
说实话,这支军队对黄金家族的忠诚永远都值得怀疑。
“让他们就在大雪山下边驻扎着吧……”
好像是因为冷的缘故,蒙哥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把黑山军放在那,我心里踏实些。”
蒙哥喃喃了一句,却让蒙烈更加的不理解。
……
……
驰援东疆的军队用了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完成了重新编排,备齐了粮草补给之后,方解任命纳兰定东为主帅,带领十万人马开赴东疆。这其中包括五千人的火器营,这已经是黑旗军火器营总兵力的一小半了。
就在亲自送走了纳兰定东的人马之前,方解见了几个人。
几个老怪物。
当这几个人走进方解住所客厅的时候,屋子里似乎都变得阴寒起来。这几个人的修为不高,不值得需要很强的戒备。之所以显得那么阴寒诡异,是因为他们身上的那种气质。想想,纥族操控的僵尸已经足够令人心里发寒了,这几个人也可以算作僵尸的一种,而且已经有二百多年的寿命了。
他们是铁甲军的操控者。
他们一直活在大隋的皇陵中,就连扑虎都和他们没有什么接触。他们的任务就是操练那些铁甲军,为了有朝一日走出皇陵征战天下做准备。他们是大隋开国皇帝杨坚的一种另类的陪葬品,有着极高的地位。
“我们来,不是想知道你可以给我们什么好处。”
为首的操控者是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气质依然彪悍。
“相比你现在也知道,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是不可拒绝的诱惑了。我们来,只是好奇,你到底会开出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也没有好处。”
方解摇了摇头语气平缓的回答。
“没有?”
操控者的首领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那你是想把我们都杀死?不过你要失望了,因为我们没有全部到来,只要留下一半人就足以操控铁甲军了,而且我保证剩下的铁甲军对你的军队威胁一样很大。”
“你们早该死。”
方解道:“不是吗?”
操控者首领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语气有些奇怪的说道:“确实早就该死了,没有人比我们自己更清楚。不过,我们该死不该死,和该不该被杀是两件事。”
方解点了点头:“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死你们,而是觉得你们应该死在最合适的地方。”
“那是哪里?”
操控者首领问。
“东疆”
方解回答:“你也已经知道,外敌在东疆入侵,拥有强大的战力。”
“和我们有关?”
操控者首领再问。
“杨坚当初让你们活下来训练铁甲军的目的是什么?”
方解问。
操控者首领:“为了太祖皇帝陛下。”
“那么太祖皇帝为了什么?”
“为了大隋的稳固。”
方解听到这句回答之后没有再问什么,而是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我真的很想和你们谈一谈关于人的情感的事,但是我知道你们非但血是冷的心也是冷的。你们眼里只有杨坚,没有什么大隋。我见你们只是还有些不死心,现在我已经死心了。”
“情感……”
操控者首领喃喃的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忘记很久了……”
他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不过,这两个字真的好美。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很久的东西,都会让人觉得很美?”
方解嗯了一声:“你们是军人,我们也是。”
他似乎不想多说什么,用一句话结束了会谈:“军人有自己的职责,有自己的情感。当职责和情感不矛盾的时候,军人将会勇往直前。我想,你们已经体会不到那种感觉了。”
操控者首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有站住,回头看向方解:“我可以试着……去找回来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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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五章一文钱都不给
杨易的王府距离太极宫有一段路,即便是骑马也要走上半个多时辰。79阅.读.网不过在长安里几乎看不到骑马的人,除非是官方的紧急事件之外就连那些纨绔子弟都不会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
在杨易刚刚继位的时候,大隋还是那样一个令人沉醉的美好社会。
世家子弟的高调绝对不会体现在飞扬跋扈上,而是在同一阶层之间的暗中比拼。不可否认那些出身名门的人对普通百姓都有些看不起,却绝对不会傻乎乎的表现出来。这是世家子弟和泼皮无赖的区别,在前朝大郑的时候或许这两者高度重合,但在大隋却不会这样。
吴一道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没有选择步行,而是花了五个大钱坐穿城马车到了太极宫附近,然后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走进这座他第一次走进的庞大建筑群。
“站住”
进城门之前,他被大内侍卫处的人拦住,穿着锦衣的大内侍卫处百户皱着眉看了看吴一道,然后指了指他的右臂:“把这个摘了。”
吴一道的右臂上,缠着黑纱。
“不”
吴一道没有任何解释,只是摇了摇头拒绝。
“不摘掉这个,你不能进入宫内。”
“好”
吴一道也没辩驳什么,转身走了。
他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按照原路返回了王府,只是回去的时候没有再乘坐马车,一路步行。回到王府之后他把那身体面些的衣服换下来,然后从一个小丫鬟手里接过一个还不会说完整话语见到他就兴奋的咿咿呀呀张开手臂的小女孩。虽然孩子还那么小,但看起来格外的可爱漂亮。
“管事,不是进宫面圣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问他话的是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是这院子里如今仅剩下的一个小丫鬟。和吴一道一样,她也是这个王府的主人搬进皇宫之后被遗留在这里的人,不管是以前王府热闹的时候还是冷清的时候,好像都不会被人特别在意。
一个大宅院,其实就是一个社会的缩影。
有人得宠,有人失势。
吴一道进府的时间并不长,比这个叫秀娥的小丫鬟还要短一些。这个庞大的院子,如今只剩下吴一道他们三个人。府里的巡逻侍卫不算,那是大内侍卫处差遣了一批同样不得势的飞鱼袍过来守着的,几乎和他们三个人没有交集。
一个所谓的管事,管事的还不满周岁的女儿,还有一个小丫鬟。
“没什么”
吴一道摇了摇头,逗着女儿笑。
“对了管事……他们走的时候没留下银子,咱们可用的东西不多了。”
秀娥有些伤感的看了吴一道一眼:“陛下进宫的时候走的那么急,听闻了这件大喜事之后其他人也都只顾着发疯,把咱们两个留下之后就都走了,也没告诉咱们以后的吃穿用度怎么解决,月例银子从哪儿领。”
“我知道了。”
吴一道从袖口里摸索了一会儿,翻出一些散碎的银子:“这些你先拿去用,银子的事我会去找人问问。”
秀娥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那点银子,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忍不住说道:“咱们就是被人遗弃了,说的好听些是留守王府,其实就是丢在这自生自灭。陛下进宫的时候王府里的人全都疯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浑水摸鱼往外偷东西。现在府里还有一些值钱的,那些飞鱼袍看管的也不严密,实在不行……”
“没有实在不行。”
吴一道摇了摇头:“这些事不需要你操心。”
秀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开。
吴一道把女儿放进一个木制的小车里,女儿扶着小车的栏杆可以站着。他推着小车走到院子里树荫下清凉处,然后找剪刀修剪花园。他女儿极乖巧的在小车里自己玩耍,不哭不闹。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儿,竟是如此的惹人怜爱。
吴一道抬起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算计了一下时间,然后把秀娥叫过来,让她抱着自己女儿去屋子里。
他在花池边坐下来,挽着的袖口里露出来的手臂上肌肉的线条很漂亮。
“你知道会有人来找你?”
有人问话,就在不远处。
吴一道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知道。”
脚步声从背后到了身前,吴一道发现这是一个身穿着大内侍卫处标志性锦衣的男人,看起来和他年纪差不多大。身材中等,不高,不胖,白白净净,眉毛有些塌,但不影响他的容貌。
“这事说大很大,说小很小。”
锦衣男子指了指自己:“我叫侯文极,大内侍卫处的千户。对你来说很大的事也许在我的报告之后就会变成很小的事,当然也可能变成更大的事。所以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特别完美的回答,完美到我可以不加任何修饰就能让陛下满意。”
吴一道没有说话,脸色也没有任何改变。
“我在想,当初之所以是你进了王府,就是因为你现在这副臭德行吧?你这样的人注定了不会被同类喜欢,而且还有能力,所以有什么事注定了都是把你推出来,而你的同类却坐收利益。”
侯文极看似懒散的表情下面,似乎藏着一些玩味:“听说你以前是个商人?”
“现在也是”
吴一道开口回答:“拿钱办事的,不管是卖什么,哪怕卖的是自己,也是商人。”
“有道理”
侯文极点了点头:“有意思……我觉得你这样的人可以做朋友。”
……
……
“你进府里多少年了?”
盘膝坐在东暖阁土炕上的皇帝淡淡的看了吴一道一眼,视线在他右臂的黑纱上停留了片刻。新皇登基,面见皇帝的人却臂缠黑纱,无论如何都有些不顺眼。
“回陛下,一年五个月四天。”
“倒是进来的不算早,是哪个派你进来的?”
皇帝说。
吴一道垂首:“大皇子”
他回答的那般自然,没有一点的犹豫拖沓。
“家里谁过世了?”
皇帝竟是没有再问关于大皇子的事,而是指了指他右臂上的黑纱。
“妻子”
吴一道回答。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翻阅奏折:“你应该知道,在宫门口被拦住进不来,或许是对你能力的一种考验,若是你连这一关都过不来,或是错过了一次改变你命运的机会。并不是每一个人,朕都会给一次解释的机会。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走进朕的东暖阁。”
“有为,有不为。”
吴一道回答的格外简单。
皇帝像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再次抬起头看向吴一道:“你进府的时候是带着目的进来的,你这样的人没有死已经是运气好了。之所以把你和那个丫鬟放在府里留守,是因为你们两个都没有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朕清清楚楚的知道府里哪一个人什么来路,也知道都做过什么,所以朕确信死的不会冤枉,没死的不是放纵。”
“你说有为有不为,那朕问你,为什么要替大皇子做事?”
“缺钱”
吴一道回答:“做生意亏了本钱,妻子生病又有了身孕。”
“你这样的人,做生意不亏钱或许才怪。”
皇帝摇了摇头:“似乎你不是朕需要的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皇帝似乎真的失去了对吴一道的兴趣。
“做生意需要圆滑,需要审时度势,需要识大体,需要看准利益……这些和你都没有关系,你走吧。朕已经吩咐过,府里的所需的银子按月按时的发。”
皇帝摆了摆手。
“陛下需要的银子是多少?”
吴一道忽然问了一句。
也不知道怎么了,皇帝竟然对这个人真的提不起憎恶。哪怕皇帝明知道这个人当初进府,就是大皇子安排的。或许正是因为他们两个有些相同之处,又或许是吴一道固执的不肯摘掉他右臂上的黑纱。
“很多”
皇帝都没有想到,自己还会理会面前这个男人。
“臣不会赚小钱,只会赚大钱。”
吴一道跪下来,叩首。
“有多大?”
皇帝问,他竟是没有阻止吴一道自称臣。
吴一道低着头回答道:“财富有两种,一种是真金白银,这钱其实好赚。臣做生意确实亏了,亏到难以补贴家用。但是臣记住了和臣做生意的那些人每一个人的性格特点,记住了每一个走过的城市的特点。靠这些赚银子,其实,这些正是另一种财富,比真金白银都更加珍贵。”
“陛下,第一种财富能买来第二种财富,第二种财富能将第一种财富无限度的扩大。”
“这是你之所以选择大皇子的原因?”
皇帝再问。
“是”
吴一道的额头触着地面:“臣没看清。”
皇帝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连朕都没有看清,更何况是你们?因为这个亏了银子是天灾,与人无关。”
站在土炕一侧的苏不畏侧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这个男人,然后在心里记住了这个男人的名字。吴陪胜是秉笔太监要筛选奏折,所以平日里大部分时候都是苏不畏在东暖阁里伺候着新皇。
“朕先给你一个差事。”
皇帝从土炕上下来,走到吴一道身前:“你这个人没有什么太好的地方,有两件事让朕很满意。第一,你有自己的坚持,不轻易改变。第二,你懂得取舍眼力也不错。”
苏不畏也看着吴一道,心说这个人是怎么一眼就看穿皇帝找他的目的?然后有胆子问出陛下你缺银子这样的话来的?
“朕确实需要银子,宫里的一切用度朕现在用的都是当初府里的积蓄,因为朕不想让人背后说朕奢靡,户部拨过来的银子朕小心盘算着使用,唯恐那些言官们放口舌之箭。但朕又不想亏了自己亏了跟着朕的人,所以朕想弄点银子补贴。”
“但是……”
皇帝扫了吴一道一眼:“朕不会给你本钱,因为朕没钱。如果你没本事弄到银子,那朕就让你回去继续扫王府的大院子。”
“一文钱都不给?”
吴一道抬起头问。
皇帝点了点头:“一文钱都不给。”
吴一道沉默了一会儿后认真的说道:“那这生意需要做的很大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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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六章货通天下行
“阿爷,我们要去哪儿?”
已经三岁的小女孩伏在父亲的肩膀上用还带着奶腥味的语气问,这是一个珠圆玉润的小女孩,模样那么惹人喜欢。她乖巧的的样子让人忍不住的想要疼爱,不哭不闹,况且她已经就这样在父亲怀里超过两个时辰。
一般这个年纪的小女孩,都会受不了枯燥。
可她不会,她好像是上天派给父亲的天使,从不会让她的父亲感觉到苦恼,知会让她的父亲从心底里感到幸福和骄傲。
“阿爷要出去做生意啊。”
吴一道微笑着回答。
他感受着女儿揽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两条小小手臂带给他的温度,仔细的去感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的女儿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超越了他自己的生命。哪怕是皇帝,在他心里的地位也不及女儿万一。
也不及他已经故去的妻子。
吴一道认为自己是个有底线的商人,赚钱是经商的唯一目的,但他不会为了赚钱而做到没有任何禁忌,用吴一道的话来说那就是规矩需要敬畏,而规矩是什么?不过是自己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儿而已。
律法只能约束自律的人。
规矩当然在人心里。
“这次咱们去哪儿?”
女儿问,语气里没有一丝埋怨也没有一丝好奇。这是一个小女儿很少出现的平静语气,甚至对即将去往的地方没有什么期待。因为在她心里只要自己还在父亲怀里,哪个地方都不重要。
或许,她只是很喜欢和父亲聊天说话。
“去江南”
吴一道回答:“江南是一个风景特别没的地方,你会看到很多你以前没有见过的漂亮东西,也会吃到很多你不曾吃到过的美味。”
“嗯”
女儿笑了笑:“阿爷,你累不累?”
“阿爷不累”
“我可以去坐马车。”
“马车里看不到外面的景色。”
“我能看到阿爷就行。”
“那我陪你坐车。”
父女俩从马背上下来,一个胖的很有特点的年轻男人飘过来,就好像一大团柳絮一样轻的让人叹为观止。他拉住缰绳,扶着吴一道从马背上下来。这个胖子看起来很面善,就算是最爱哭的孩子也不会讨厌他这样的面相。
“爷,小姐累了?”
胖子问。
“嗯”
吴一道点了点头:“一会儿你先派人安排食宿,咱们这一次去江南最少要走一个月,我还要在半路上见几个客商。江北道周家的人已经在等着了,长江水路上的经商的规模大的船队有五分之一是周家的,生意要想做到东楚那边,离不开船队。”
“可惜了……周家这一代没有几个像样的,守着祖产过日子。那么好的一支船队,却被江南那些家族的人排挤的快要在长江上没有路走了。”
胖子笑道:“若不是周家的人无能,咱们也不好找到机会。”
吴一道点了点头:“你跟着我虽然才半年,但你的本事我都瞧着。以后商行的事越来越多,过阵子就放你出去做掌柜。”
“不要”
胖子摇了摇头:“做掌柜多不自由,而且还要提心吊胆的,自己拿主意的差事远不如听吩咐的差事干的自在,我这么懒散还是不要毁了爷你的生意。不过,生意场上之外的事我倒是能为爷分担点。”
吴一道看了胖子一眼,忍不住笑了笑:“你还是忘不了你的出身。”
“忘不了的。”
胖子有些感慨:“当年二皇子养了我们这些人那么多年,养的就是杀气。可惜了,我们这批人还没派上用场二皇子就倒了。不过我比其他人的运气好,我遇到了您。”
“你不是遇到了我,是我找到了你。”
吴一道问:“当初我从牢里把你提出来的时候,你是个瘦子。那些人中你最瘦弱,但是其他人都避开你远远的,所以我才注意到了你。”
胖子忍不住笑起来:“瘦是因为牢里不给吃的啊……那些人离我远是因为他们打不过我。陛下登基之后第二条大内侍卫处的一大批高手就把我们都拿下了,然后就丢在牢房里不闻不问,连审讯都没有,我们其实都知道,只是在等死期罢了。正因为如此,大内侍卫处的那些人连饭都不给我们吃,因为他们也都知道我们的结局就是等着问斩了,给吃的也是浪费粮食。而且那群变态,是故意逼着我们饿到受不了的时候开始人吃人,他们看戏一样看着取乐。”
他是笑着说的这些话,可其中的阴寒能冷到人骨子里。
“人吃人啊……我不想吃,他们也吃不了我,所以只好避开我。”
胖子淡然的话语里,透着一股子凄凉无奈。
“对了,爷,当初你提我出来的时候,说要想好好跟着你做事就不能再和原来的同伴有一点儿关系,那些人……”
“死了”
吴一道淡淡的回答:“我杀的,一个一个杀的。”
胖子显然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懂了吴一道的意思,眼神里立刻闪现出一丝惧意。
“你知道缘故了?”
吴一道问。
胖子点了点头:“知道了。”
吴一道嗯了一声:“我要用你,但不知道你会不会好用。所以我必须能控制你,而了解你最好的方法就是一个一个的把和你接受过同样训练的人都杀了,总能找到你的弱点所在。”
这话说的如此直白,没有一丝隐藏。胖子反而没有什么怨言和怒意,因为他知道一个坦诚的老板远比一个什么都不说的老板更让人觉着舒服。
“你胖了,但是比以前顺眼了。”
吴一道说。
胖子笑着点头:“因为吃喝拉撒睡都那么舒心。”
吴一道缓缓道:“狼是养不肥的,能养肥的就不是狼。”
……
……
马车停下来,胖子酒色财也停了下来。
前面官道中间站着一个人,一身白衣,看样子不像是个江湖客,更像是哪家的富贵公子独自出游。那身衣服如此的洁白,白的有些让人觉着那不是人间布料能做出来的。而那人身上也没有江湖气,也没有书卷气,只有一种自然。
所以酒色财有些怕。
他回头看向马车,发现吴一道抱着孩子从马车上下来。
“可以谈?”
吴一道遥遥对着官道中间那个白衣男子问了一句,队伍里的人听到这句话都有些不理解,不明白为什么吴一道会问出这样一句。酒色财懂,吴一道问可以谈这三个字,其实已经是在示弱了。酒色财不知道吴一道的修为有多高,但他知道如果连吴一道都只能用谈来解决问题的时候,那么他更没有别的办法。
“本就是来谈的。”
对面那白衣男人说了一句,转身走进官道一侧的林子里。
吴一道本想将孩子交给酒色财,但最终还是选择抱着她跟了过去。
“如果我没有出来,你就走吧,不必回长安。我回不去,你不如不回去。”
他说。
酒色财点了点头,然后咬了咬牙跟上去。
“你不必跟着。”
吴一道说。
酒色财有些无奈的说道:“跟着过去我可能会看到很多不该看的事,听到很多不该听的话,但如果我不跟,始终和心腹两个字离着很远。跟过去,我的命以后就和您的命贴在一块儿了。”
吴一道没再说什么,走进树林。
白衣男子就那么站在那里,但吴一道和酒色财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以至于吴一道怀里的依然熟睡的女儿都似乎感觉到父亲的怀抱有些不舒服,睡梦中微微皱了皱眉。
“你是谁?”
吴一道咽了一口吐沫之后才问出这句话,因为这个白衣男人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是谁不重要。”
白衣男人转过身,然后眼神里有些东西闪了一下。
“你女儿资质不俗。”
他说。
“谢谢”
吴一道认真的道谢。
“找我有事?”
他问。
白衣男人看了一眼酒色财后对吴一道说道:“还应该恭喜你,你养的不是一条狼。不过今天我要对你说的这些话,我不想让第三个人听到。因为他跟来你会更信任他,但我会杀了他,很快。”
酒色财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然后一掌印在自己额头上。这一下力度用的不小,但拿捏的很准,他身子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
“你想要什么?还是要我做什么?”
吴一道问。
“后者”
白衣男人回答:“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在为大隋皇帝做事,而且已经做的很大。我想让你把生意做的更大些,大到可以货通天下。但是,当有一天你会面对选择,选择会艰难。”
“不一定艰难。”
吴一道轻轻的拍打着女儿的后背,因为他知道她只有这样才会睡的踏实。
“我女儿不牵扯其中的话,对我来说什么都不艰难。”
“好”
白衣男人点了点头:“看来我没有选错人,我需要一个识时务会转变的人但不需要这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人,你有你女儿在,我很满意,所以……我先送你一场机缘。”
……
……
“以后通古书院的人会给你一些照顾,哪怕只是一些,你在江南做事就会很顺畅。你的商行生意要做到不难,要做到货通天下难。”
白衣男人看了一眼额头上都是汗水的吴一道:“这功法初学会有些难受,熬过去就好了。”
“这功法叫什么?”
吴一道咬着牙问。
“吞天功。”
白衣男人回答,然后继续说道:“我送你机缘,给你帮助,让你将商行做大。不是为了大隋的皇帝,也不是为了我自己。我需要你等一个人出现,当这个人需要你帮助的时候,你要不遗余力。”
“谁?”
吴一道问。
“他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很有意思的小孩子。”
白衣男人看向南边,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似的:“甚至不需要我来告诉你他是谁,当他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一定会觉得就是他。我也不需要你过早的去帮助他,而是在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吴一道又问。
“当他成长起来之后。”
白衣男人缓缓的说道:“天下必乱”
“大隋稳固如山,怎么可能乱?”
吴一道有些不相信的问道。
“因为我说天下乱,天下就会乱。
白衣男人淡淡的回答,然后骤然消失。
“货通天下行……”
看着那白衣男人消失的方向,吴一道喃喃自语了一句。这五个字,似乎带着绝大的魔力一样吸引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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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九章佛宗不灭蒙元常在
西域
蒙元王庭
阔克台蒙哥好像比真实年纪要老上十岁。
本是一个如山般壮阔的草原汉子,此时却软塌塌的靠在铺着一整张虎皮的座椅里,蜷缩在那,脸上除了疲惫之外就再也找不到别的神情了。他面前的矮几上摆放着的是今天一早送来的饭菜,可是直到午间他也没有动一口。外面的下人不敢进来收拾,因为前一天那个来送饭的已经被抽了鞭子,现在还趴在自己帐篷里呻吟。
那场艰难的战争没有击倒这个草原上的巨人,所以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让阔克台蒙哥这样的人能如此的意志消沉。
“国师还没有消息?”
蒙烈是现在为数不多能随时进入大汗宝帐的人之一,也只有在面对这个兄弟的时候蒙哥脸上才不会出现怒意。
“回大汗,派出去的人只怕还没过峡谷,而且还要绕开蛮人占着的草场,不容易。就算是最快有消息送回来,只怕还要等上四五个月。”
“我等不及了。”
蒙哥看向蒙烈的眼神里,竟然带着些可怜。
这是一种在以往绝对不会出现的眼神,作为蒙元的大汗,怎么能表现出自己软弱的一面?可是现在的蒙哥似乎已经不在乎什么了,他不在乎表现出自己不能表现出来的一面。
“大汗,究竟发生了什么?”
蒙烈再也忍不住了,他必须问清楚。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好不容易夺回了全部权利的黄金家族,就这样在大汗的意志消沉下走向衰弱。大汗已经好多天没有理会政务,各部族来觐见的人他也不见。那些重新依附过来的小国可汗如今还有六七个在王庭逗留,等待着蒙哥的召见。
如果让那些人知道蒙哥现在这个样子,只怕他们立刻就会改变主意。
“没……没什么。”
蒙烈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不对他说实话?”
就在这个时候,声音从大帐外面响起,距离之近让人心里为之一震。
“你应该告诉他,你费尽心思穷尽全国之力想要灭掉的佛宗,其实是根本不可能灭亡的。哪怕蒙元这样的国家覆灭一百次一千次,佛宗也依然会长存于世。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明白了这一点而却不敢告诉你们。”
宝帐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随即一个身穿洁白僧衣的人缓步走了进来。
“如果他告诉你们实情,那么黄金家族就将面临一场无法避免的灾难。你们拼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因为大轮明王死了你们就能真正掌控这片草原,可是,大轮明王不代表整个佛宗。”
“你是谁!”
蒙烈跨了一步挡在蒙哥身前,手握着弯刀的刀柄。
“我叫大自在。”
白衣僧人缓步走到空位边上自己坐下来,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所以你是不是明白了什么?”
“大自在已经死了!”
蒙烈大声道。
但他没敢喊侍卫来护驾,因为他不确定这个僧人的修为到底有多高。但是他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了宝帐而不被人发现,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如果自己贸然呼喊的话,或许会刺激到这个人。
“没错,大自在已经死了。”
大自在自己到了一杯酥油茶:“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大自在死了,不止死了一个。”
“你什么意思!”
蒙烈问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佛宗的底蕴远不是你们表面上看到的这些。就连大轮明王也不过是一个表象而已,有大轮明王在的佛宗是佛宗,没有大轮明王在的佛宗还是佛宗。所以,大轮明王在不在其实意义不大。”
大自在微笑着说道:“其实我能理解蒙元大汗陛下心里的苦楚,本以为等来了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了让黄金家族成为真正的草原至尊而赌上了一切。可是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空,失去了那么多最终什么都没有改变……噢不,改变了的是你们黄金家族自身,你们现在无比的虚弱。”
“你够了……”
一直沉默着的蒙哥忽然抬起头看向大自在:“我既然敢那样去做,就不是没有考虑过最坏的结果。所以你不必时不时就来威胁我一次,威胁我的次数多了非但让人厌恶也会失去作用,因为你在逼着我再拼一次命。黄金家族的人从来不惧怕灭亡,尤其是堂堂正正的战死!”
“你怕的,特别怕。”
大自在笑了笑:“我来也不是威胁你的,而是来给你指一条路。”
他看了看四周:“整个草原上按照道理说,在大轮明王死后最伟大的存在蒙元大汗陛下……你身边已经连一个像样的护卫都找不到了?看来那次战争真的伤到了蒙元的筋骨,疼的恰恰是陛下你。你曾经寄予厚望的蒙元大国师已经逃走了,你现在还能指望谁?我真的不是威胁你,只是想告诉你一个很简单的答案……如果你真的有勇气再次一战,我保证黄金家族连堂堂正正战死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我一个人就可以杀光你的部族首领……更何况,我不是一个人。”
他说。
帘子再次被人从外面撩开,三个大自在缓步走了进来。
一瞬间,蒙哥和蒙烈的眼睛里都被震撼和惊惧充满。
……
……
“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蒙烈第二次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嗓音已经隐隐带着颤抖,哪怕他极力的在压制着内心中的恐惧但还是不能完全压制住。他没有见过大自在,但他听过大自在的名号。如今四个一摸一样的大自在坐在他面前,他哪里还能保持镇定?
现在,他终于理解了一些为什么大汗会整日那样惶惶。
胜利,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一文不值。
那些战死的将士的尸体,铺满了大雪山下的草地。
“蒙元帝国之所以存在一千多年,是因为有佛宗的庇佑这是人所共知的事。而你们所谓的黄金家族先祖,当初也不过是大轮明王的一个随从而已。大轮明王给了你们阔克台蒙家族一切荣耀和地位,而你们就好像一条逐渐从狗演变而成的狼……大轮明王尚且不是佛宗的全部,而你们只是看到了大轮明王的死就以为佛宗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地位那是何等幼稚的想法。”
最先进来的那个大自在语气平缓的说道:“大轮明王给了阔克台蒙家族一切,是因为当初你们的先祖足够听话,是大轮明王手下众多随从中最像狗的一个。狗是什么?狗就是听从主人的命令,让它摇尾巴就摇尾巴,让它咬人就咬人……”
“但是现在狗开始咬主人了。”
大自在摇了摇头:“那么这条狗也就失去了应该存在的意义,不是吗?”
“我知道你一直在谋求出路,试图寻找到当初蒙元的那个大国师。那是因为你知道大国师是桑乱的后人,你奢求她可以保护你。你想借助桑乱后人的力量自保,毫无疑问,在现在这个时候这样的想法没有错,但还是很幼稚。”
另一个大自在说道:“桑乱当初为什么死?”
蒙烈看向蒙哥,蒙哥的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
“你是蒙元的大汗,远比普通人能接触到一些秘密。所以你应该知道一千多年前是大轮明王杀了桑乱,但其实这是假的。桑乱的修为天下无双,即便大轮明王的修为也足够强大,可是在桑乱面前他还是没有一丝取胜的机会。桑乱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大轮明王背后有一个你们永远也不可能了解也永远不可能企及的人存在。”
“佛宗的兴起和兴旺不是大轮明王的功绩,大轮明王也只是一颗棋子罢了。”
大自在缓缓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不过徒劳。如果佛宗愿意重新覆盖整个草原,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之所以佛宗没有这样做,是因为佛宗想和你谈个条件。如果你答应了这个条件,那么佛宗在未来将永远不会再过问草原上的事,这个地方将永远是你们阔克台蒙家族的私产,佛宗会消失在你的视线之外。”
“什么条件?”
蒙烈几乎下意识的问了一句,然后又看向蒙哥。
蒙哥点了点头,没有表示什么。
“其实这也算不上是什么条件,甚至对你来说是一种凭你自己的能力永远不能到达的高度。佛宗会出力帮你做到这件事,不管是人力物力还是财力。你应该知道,佛宗千年积累,仅仅是大轮寺里的财富也是你想象不到的巨大。大轮明王在草原各地寺庙中都藏有金银,这些东西拿出来堆积在一起就是一座山,这些都是你的了。”
“你说。”
蒙哥点了点头道。
“进兵中原。”
大自在的嘴里挤出来四个字,有些阴寒。
蒙哥的肩膀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眼神里闪过浓烈的疑惑。他实在没有想到佛宗对他的要求居然是这个,这似乎已经是很好很好的一个答案了。对于阔克台蒙家族来说,这件事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现在帝国可用的兵力有限……”
蒙哥还是打算试探一下大自在到底什么意图:“你应该知道,和佛宗的战争中我损失了多少军队。”
“你在王庭还有至少十五万狼骑,还有二十万黑山军。”
大自在指了指大雪山的方向:“那二十万黑山军对于你来说难道不是心病?盖赦对你没有忠诚可言,他只是觉得没有胜算而已,否则早已经进兵王庭。我帮你计算过,你手下能调用的狼骑加起来超过三十万,再加上黑山军二十万,五十万人马也差不多够了,你应该知道中原已经乱的一塌糊涂。再加上佛宗的力量,踏平中原的机会很大。”
“当你不断取得胜利的时候,所有的牧民都将变成军人。给他们刀子和羽箭,他们就是帝国的骑兵。”
大自在道:“隋国的西北现在一片空虚,你的军队可以轻而易举的打到中原腹地。现在中原的各势力纷争不断,不会对你形成统一的抵抗。分而击之,对于你来说不算难事。”
“你要我亲自带兵出征?”
蒙哥猛的站起来问道。
“是”
大自在点了点头:“我们四个会随你同行,做你的护卫。中原的大修行者虽然有几个,可能赢得了我们四个联手的不多。所以,放心你的安全。如果你担心你带兵走后王庭会不安全,那么我可以给你一个答案。”
另一个大自在走过来,从怀里取出一份地图,然后指了指上面用红色笔墨标出来的地方:“这些小国的可汗如果你不愿意他们存活,我们会帮你都除掉。至于佛宗你不必担心,佛宗的目标可不是你的王庭,而是中原。”
“为什么?”
蒙哥问:“给我一个理由。”
“你不需要知道理由,因为你的没的选择。”
大自在负手而立:“用你的态度换黄金家族的存在,换蒙元帝国第二个千年,甚至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只要佛宗不灭,蒙元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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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章子弹
东沿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江南小镇,即便是在战争年代,这里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79阅.读.网其实整个江南真正被战争波及的地方并不多,不管是胜屠还是杨坚,都没有不敢把战火在江南扩大。
这个小镇子的早上格外的安宁,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罕有行人。之所以人们喜欢到江南游玩,就是因为江南这缓慢的生活节奏,那些如画般的美景倒是显得在其次了。这里的人们都懂得如何享受生活,在没有事做的时候绝对不会早早起床。
东沿镇的男人们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每天都会起的很晚,起来之后不是先洗漱,而是蹲在自家门口抽上一口水烟。而女人们,哪怕只是到邻居家坐坐,也会换上最漂亮的衣服,连头发都要梳理的一丝不苟。
这样的小镇,在江南多如牛毛。
马蹄子的声音踏碎了小镇的宁静,嗒嗒嗒的声音那么清脆。
村口闲聊的几个老汉有些懒洋洋的回头去看,然后吓了一跳。一队看起来很雄壮的骑兵缓缓的进入镇子,那些骑兵身上穿着黑色的甲胄,马鞍一侧的得胜勾上挂着的马槊即便藏了槊锋,也依然让人觉得心里发寒。
每个骑兵的后背上都背负着一个长木棍似的东西,腰畔上还都挂着一个鹿皮囊,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最让人觉得可怕的,是那些骑兵铁盔上拉下来的面甲。
和这个安静的小镇子氛围格格不入,便是那些骑兵身上凛冽的杀气。镇子里的老人们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他们自然不知道并不是每一支军队的士兵们身上都会带着杀气。只有真正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杀伐的士兵,才会有这样冷冰冰让人不适应的气质。
如果说这个小镇子的安宁如一池水,那么这支进入小镇的骑兵队伍就是一条狰狞的鳄鱼。
“官爷”
闻听到消息的里正郑三水一边披着衣服一边跑过来,拦在队伍前面谄媚的笑着:“不知道官爷是谁的队伍,来我们小镇有什么公干?我是这东沿镇的里正,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我帮您办。”
“这镇子里有没有外人来过?”
为首的骑兵别将问道。
“没有的,我们镇子最安生不过了,从不曾有外人进来。”
郑三水点头哈腰的回答。这些年来东沿镇也进过兵,也见识过乱匪,应付这些人郑三水已经有了些经验。他知道这些兵大爷绝对不能得罪,想不遭罪就要顺着他们。
“我们要找的人很特别,你若见过一定会有印象。”
别将从怀里取出一副画像抖开:“都是这样的光头,见过没有?”
“这样的光头?”
郑三水心里忽然一颤,想到此时在自己家里做客的那个光头……他不知道这光头什么来历,只觉得这人性子很温和,待人客气,而且极博学,而他儿子将束发却没读过几天书,他就把那光头留了下来。
“没……没有。”
郑三水下意识的回答,他隐隐觉得如果自己承认自己家里藏着一个,肯定不好过。
“请乡亲们配合一下,这些光头都是从西域套过来的佛宗弟子,他们前阵子试图刺杀镇国公,事败之后潜逃,这些人表面温和却极度险恶。若是有人发现,立刻举报,不然恐有大祸。”
“没有的……”
郑三水喃喃了一句。
“他家有!”
村口的一个老汉忽然站起来,指着郑三水大声道:“我昨天才看到他家里有个光头,就是和这画像上的人一般打扮,进去就没有瞧见出来,想必是被郑三水藏起来了!”
别将看了郑三水一眼,然后打了个手势。
他身后的骑兵立刻分成两队,向前冲出去要把院子围了。就在这时候,一个僧人从院子里飘了出来,向远处疾掠了出去。
“火枪!”
为首那别将喊了一声,那些骑兵立刻从后背上将那长木棍似的东西取下来,然后一边纵马追那僧人一边填充子弹,那是火器。
嘭!
随着第一声枪响,追在僧人后面的骑兵陆续开火。虽然纵马之中火器的精准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但数量弥补了精准度上的不足。子弹出膛之后划出一条火蛇,比羽箭射出的速度要快得多。
僧人向前疾掠中回身甩动长袍的衣袖,那大袖如吃饱了风的船帆一样鼓起来,子弹打在上面如打在一堵很软但坚韧异常的墙壁上一样。不过僧人要想避挡开全部子弹,奔跑的速度立刻将降了下来。马队很快就追上他,然后围了个圈子将其困住。
队伍后面
方解和项青牛骑着马缓缓的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僧人:“这个僧人的修为不算很高,火器营分队齐发,他只有自保之力,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杀死。洋人在东疆应该就是靠着火器数量上的优势,才能击败修行者。”
项青牛点了点头:“不过,你让火器营追杀佛宗的人,是想知道什么?”
“知道洋人是怎么击杀大修行者的。”
方解摇了摇头:“看来,洋人的火器和我的火器不一样,八品以上的修行者已经有能力挡住子弹,然后抽身而退,只要不往前死命的冲,逃生的问题不大。可是骁骑校传回来的消息,东疆有九品的修行者死在洋人的火器之下了。而且货通天下行的人已经和沐广陵了解过,当初东楚有不少修行者试图刺杀那个叫莱曼的奥普鲁帝国皇帝,都失败了。”
项青牛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洋人有克制修行者的火器?”
“或许吧。”
方解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想不到洋人是靠什么击杀九品修行者的。
远处,那个僧人在暴雨一样密集的火枪齐射下终于抵挡不住,一颗子弹穿透他的躯体之后,他的内劲运行立刻一窒,紧跟着,数不清的子弹将他的身躯打穿,血雾一阵阵爆开。
……
……
大军向北进发的准备已经基本完成,黑旗军的队伍分派出去不少千余人的马队,清剿残余的乱匪。方解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在他离开之后,他可以断定胜屠和杨坚手下的那些逃兵大部分会成为乱匪,祸乱一方。可是他终究要离开,只能多清剿一些。
回到固原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暗,今天一天,火器营出动只击毙了一个僧人,就是藏在东沿镇的那个。不是火器营的威力不够,而是这段日子方解一直派火器营的人在干这件事。当初大自在带来的那些僧人,高手都被他和项青牛杀了,有些人逃走,但数量并不多。
“还在想洋人用什么手段击杀的大修行者?”
项青牛问。
方解点了点头,他抿着茶皱眉沉思。
“左鸣蝉从牟平那边送过来消息,才到。”
方解把面前的一份密信递给项青牛:“牟平城里现在有不少洋人,戍守牟平的杨顺会已经彻底沦为洋人的奴才,洋人绕到沐广陵身后的队伍就是从牟平登陆的。左鸣蝉信里说,最初的洋人队伍是假扮成商人进入牟平的,一批一批的进来,化整为零,然后悄悄离开牟平,用了半年的时间才形成了一支人数数万的队伍。这支洋人军队本是要绕到沐广陵身后的,却被从江都赶去的赵天铮拦住了。”
“不过,自此之后,杨顺会对洋人算是没有任何阻拦了。洋人也没有再用之前的法子一点点把军队渗透进来,而是水师的舰队直接在牟平城登陆,大军一队一队的进城。杨顺会的两卫战兵全都撤到了三十里之外,不闻不问。”
方解叹息了一声道:“指挥牟平那边洋人军队的,是个叫厄尔泰格的奥普鲁帝国大公,带着的人马不下十万人。杨顺会干脆的坐了洋奴,而牟平城里那些有血性的修行者却不甘心,组织了一次暗杀,想除掉厄尔泰格。结果……去的十几个修行者都死了。”
方解道:“左鸣蝉知道这件事之后,带着人打算接应那些江湖客。可是没有接应到,那些人进了厄尔泰格住的院子就再没出来。左鸣蝉冒险进去探查,检查了那些江湖客的尸体,发现他们都是被火器击杀的。”
“但是,左鸣蝉怀疑那些击杀了江湖客的火器非同寻常。他悄悄放翻了一个洋人士兵,检查了那士兵的火器没有发现什么不同之处。然后他去生擒了一个厄尔泰格的亲兵出来,检查了那亲兵的火枪,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和咱们火器营配备的火器基本相同。”
“没区别?”
项青牛好奇的问道。
“肯定有区别,只是左鸣蝉没有发现。”
“那就是哪儿不对。”
项青牛沉思了一会儿:“火枪没有不同,难道是子弹?”
方解点了点头:“现在我也开始怀疑这一点了……等等……”
方解的眼神忽然一亮:“我之前见过洋人的所谓法师,在云南道的时候南燕皇帝慕容耻请来的洋人帮手里,有几个法师,他们用的手段和修行者不同,但功效却相差无几,也是用到了天地元气,只不过他们不是用修为之力催动,而是用……”
方解转头吩咐道:“派人给在沐广陵和牟平城的骁骑校发千里加急,让他们尽量找一些那些洋人重要将帅身边的亲兵队用的子弹。”
……
……
就在方解想到了什么的同时,远隔万里之外的牟平城。
骁骑校千户左鸣蝉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死尸,忍不住摇头叹息了一声:“整整两个月,这个家伙居然扛了这么久!两个月,手段用尽,也没逼问出这些洋人火器的秘密。”
“千户!”
一个年轻的骁骑校揉了揉鼻子,蹲下来看了看说道:“这家伙身上没有找到子弹,他为什么不带子弹?”
左鸣蝉啪的拍了一下脑门:“**!他娘的只顾着在火器上找不同,在人身上找不同,我甚至他娘的以为这些洋人也有修行者,只不过修行的是将内劲依附在子弹上,却没有去想子弹的问题。”
“咱们去弄一些!”
他笑了笑:“只要知道那些洋人是靠什么击杀大修行者的,然后破解,洋人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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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恢复正常更新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恢复正常更新,昨晚码字的时候一群禽shou拉着我喝酒吃饭到凌晨三点决赛开始.......郑重道歉,明天恢复正常更新。第一章边城中最特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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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边城中最特殊的人
猛烈的寒风从北方而来,裹挟着雪沫子擦着地皮吹过之后,又卷上天不少枯黄的野草,萧条的景色也是景色,如果是帝都中那些骚-情的诗人看到这样的场面,只怕也会做出几首老百姓永远也听不懂的词句。
帝都的花灯是他们吟的对象,帝国最大的河流长江也是他们吟的对象,帝都半月楼里那些粉嫩的清倌人当然也是他们吟的对象,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半月楼的姑娘一般人是吟不起的。
而战场和厮杀,永远都是诗人们拿来感慨的好题材。
才过完年,天气依然冷得拿不出手,尤其是在帝国最西北边陲的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毫不夸张的说如果前列腺有些问题,撒出来的潺潺之尿能一直冻到那根没用的东西上。
不大的林子外面横七竖八的倒着几十具尸体,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才死了的人就已经冷硬的好像石头一样,而在残阳照耀下,那些尸体上变成了冰的血液折射出一种妖异的颜色,就好像西域人盛产的葡萄酒,隔着精致的水晶杯去看差不多就是那种色彩。
皮靴踩碎了血液凝固而成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一个身穿着帝国黑色皮甲深蓝色号衣的边军队正走到那些尸体旁边,抹去鼻子下面垂下来的两条冰棍略微有些得意的说道:“斩首四十三级,抢回被劫掠的财物,这功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最起码老子这个陪戎副尉也能往上提半级,要是真升了校尉,老子请你们去红袖招喝花酒。”
“队正又在吹牛-逼了!”
一个边军士兵摇头晃脑的说道:“就算队正你拿出来五年的军饷,也不够咱们这二十三个兄弟在红袖招每个人喝一杯酒的。”
“有方解在,难道还用老子出钱?”
说完这句话边军队正李敢当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方解哪儿去了?从刚才厮杀开始老子就没看见他!”
“这值得意外么?”
经历过帝国与外敌十一次战斗依然活下来的边军伍长付宝宝叹了口气道:“我十一次在战斗中幸存下来这种事,在方解面前简直就是一个没有臭味的响屁。我敢打赌,就算经历一百一十次战争,他依然能好好的活下来。”
什长邱小树笑着说道:“他有万贯家财需要守着,自然怕死一些。你不一样,你光棍一个……十一次战争不死,到现在你还是个伍长,这确实不是一件什么光荣的事。”
付宝宝极第一章边城中最特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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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边城中最特殊的人
猛烈的寒风从北方而来,裹挟着雪沫子擦着地皮吹过之后,又卷上天不少枯黄的野草,萧条的景色也是景色,如果是帝都中那些骚-情的诗人看到这样的场面,只怕也会做出几首老百姓永远也听不懂的词句。
帝都的花灯是他们吟的对象,帝国最大的河流长江也是他们吟的对象,帝都半月楼里那些粉嫩的清倌人当然也是他们吟的对象,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半月楼的姑娘一般人是吟不起的。
而战场和厮杀,永远都是诗人们拿来感慨的好题材。
才过完年,天气依然冷得拿不出手,尤其是在帝国最西北边陲的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毫不夸张的说如果前列腺有些问题,撒出来的潺潺之尿能一直冻到那根没用的东西上。
不大的林子外面横七竖八的倒着几十具尸体,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才死了的人就已经冷硬的好像石头一样,而在残阳照耀下,那些尸体上变成了冰的血液折射出一种妖异的颜色,就好像西域人盛产的葡萄酒,隔着精致的水晶杯去看差不多就是那种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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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边军士兵摇头晃脑的说道:“就算队正你拿出来五年的军饷,也不够咱们这二十三个兄弟在红袖招每个人喝一杯酒的。”
“有方解在,难道还用老子出钱?”
说完这句话边军队正李敢当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方解哪儿去了?从刚才厮杀开始老子就没看见他!”
“这值得意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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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靴踩碎了血液凝固而成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一个身穿着帝国黑色皮甲深蓝色号衣的边军队正走到那些尸体旁边,抹去鼻子下面垂下来的两条冰棍略微有些得意的说道:“斩首四十三级,抢回被劫掠的财物,这功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最起码老子这个陪戎副尉也能往上提半级,要是真升了校尉,老子请你们去红袖招喝花酒。”
“队正又在吹牛-逼了!”
一个边军士兵摇头晃脑的说道:“就算队正你拿出来五年的军饷,也不够咱们这二十三个兄弟在红袖招每个人喝一杯酒的。”
“有方解在,难道还用老子出钱?”
说完这句话边军队正李敢当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方解哪儿去了?从刚才厮杀开始老子就没看见他!”
“这值得意外么?”
经历过帝国与外敌十一次战斗依然活下来的边军伍长付宝宝叹了口气道:“我十一次在战斗中幸存下来这种事,在方解面前简直就是一个没有臭味的响屁。我敢打赌,就算经历一百一十次战争,他依然能好好的活下来。”
什长邱小树笑着说道:“他有万贯家财需要守着,自然怕死一些。你不一样,你光棍一个……十一次战争不死,到现在你还是个伍长,这确实不是一件什么光荣的事。”
付宝宝极第一章边城中最特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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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边城中最特殊的人
猛烈的寒风从北方而来,裹挟着雪沫子擦着地皮吹过之后,又卷上天不少枯黄的野草,萧条的景色也是景色,如果是帝都中那些骚-情的诗人看到这样的场面,只怕也会做出几首老百姓永远也听不懂的词句。
帝都的花灯是他们吟的对象,帝国最大的河流长江也是他们吟的对象,帝都半月楼里那些粉嫩的清倌人当然也是他们吟的对象,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半月楼的姑娘一般人是吟不起的。
而战场和厮杀,永远都是诗人们拿来感慨的好题材。
才过完年,天气依然冷得拿不出手,尤其是在帝国最西北边陲的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毫不夸张的说如果前列腺有些问题,撒出来的潺潺之尿能一直冻到那根没用的东西上。
不大的林子外面横七竖八的倒着几十具尸体,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才死了的人就已经冷硬的好像石头一样,而在残阳照耀下,那些尸体上变成了冰的血液折射出一种妖异的颜色,就好像西域人盛产的葡萄酒,隔着精致的水晶杯去看差不多就是那种色彩。
皮靴踩碎了血液凝固而成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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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正又在吹牛-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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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的花灯是他们吟的对象,帝国最大的河流长江也是他们吟的对象,帝都半月楼里那些粉嫩的清倌人当然也是他们吟的对象,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半月楼的姑娘一般人是吟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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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三章迫人心志
第九百六十三章迫人心志
夏侯百川早已经不是第一次领兵上战场的新人,可是他这次领兵出征的心情就和在信阳城外洛水岸边第一次领兵作战的杜定北一摸一样,那是一种无法言表的激动和兴奋。因为他很清楚这一次出征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一切顺利拿下长安城,那么中原这片姓了二百多年杨的天下,只怕要改姓了。
就算他们这些一直跟着方解的老人与那些新加入黑旗军的人不一样,他们对方解的感情胜过了对未来锦绣前程的向往,但这不代表他们无欲无求。
京畿道距离还远,不过在中原百姓的印象中其实过了长江就是大范畴内的京畿重地。为了保证长安城的安定,在江北诸道都建有巨大的粮仓。
位于黎阴城的粮仓在之前并不叫这个这个名字,高开泰到了江北之后占领了北方四大粮仓其中两座,将最南边的这座改名为黎阴仓,用的就是黎阴城的名字。将京畿道内的那座原本直供长安的文山仓改名溧阳仓。
高开泰是个很迷信的人,他觉得将这两座大仓改名会对他的事业有所帮助。一个叫黎阴,一个叫溧阳,阴阳相济,定鼎天下。
可是,如果打天下靠这个就行,那么做皇帝的肯定是风水大师。
也许在当今天下的所有队伍中,只有方解手下的将领们习惯了使用沙盘。地图毕竟不够直观,而沙盘则更清晰的表现出敌我双方的态势和地形。
夏侯百川的先锋军过了长江之后只用了四天的时间就拿下了两座县城,几乎没有遇到抵抗。大隋长公主杨沁颜所写的讨逆檄文已经发布天下,江北道的人都知道黑旗军保护着长公主殿下要返回长安了,还没有彻底对杨家人失去敬畏的百姓们还是难免会有所倾向,在高开泰和大隋长公主之间做选择,大部分人会对后者更为顺从。
“前面就是黎阴城。”
夏侯百川围着沙盘走了一圈,然后指着那座仓说道:“主公让我做先锋大将,这是对咱们的信任。你们自己应该都知道这次能成为先锋军那代表着什么!不需要我再说什么,你们自己去想想第一个打进长安城的队伍在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地位!”
这一句话,就把手下人的热情都点燃了起来。打天下,第一支打进帝都的队伍得到的封赏最重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如今夏侯得了先锋将军,他们这些人也都跟着有了希望。经商第九百六十三章迫人心志
的人总是说利益和风险成正比,这一次征战何尝不是一样?先锋军会把最艰难的事都做了,但得到的也将是最丰厚的。
“拿下黎阴仓,对于大军北上来说就等于完全解决了后顾之忧。将粮道至少缩短了三分之二,后面的弟兄们吃着黎阴仓里的粮食都会念着咱们的好处!”
夏侯百川笑了笑说道:“咱们一直等着盼着,盼着主公改变心意争一争这天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咱们自己也盼着能有一个了不得的前程。你们这些人不管是寒门出身还是家世不错其实都一样,谁不盼着能来个衣锦还乡光耀门楣?当初你们加入黑旗军的目的是什么主公不管,我也不去管,但我知道究其根本还是为了将来更好,咱们现在在做的,就是为了让将来更好。”
“大将军!”
夏侯百川手下大将齐开礼抱拳道:“属下愿意打第一阵!”
“不要急……”
夏侯百川摆了摆手道:“这两日我让你们都去看过黎阴的地形,不得不说晏增是个极有本事的。如今的黎阴城被他建造的好像一个铁桶,光有志气是打不下来的。你们都想打我知道,但必须有一个周详的计划。打黎阴不能出差错,因为后面几十万兄弟都在看着咱们。一旦咱们这边进展不利,对于士气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咱们不仅是要打赢这一战,还要漂漂亮亮的打赢这一战。”
他这话刚刚说完,就看见大帐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当然要漂漂亮亮的打赢这一战,什么叫漂亮?”
大帐里的人顺着话音往外看,就看到方解面带微笑的走了进来。
“拜见主公!”
众人大感意外,连忙起身行礼。
方解摆了摆手道:“都带着甲无需行礼。”
他走到沙盘前站住看了看,然后笑着说道:“我这次来可是直接带着庆功酒,若是这一战打的够漂亮,我陪着你们痛痛快快的饮一场。你们不希望我这酒白白带来吧?”
……
……
黎阴城守将晏增出身名门,晏家在大隋的地位虽然比不得崔家,虞家,赵家这样的一流世家,也比不得周家,孙家,金家这样的二流世家。但晏家在东疆地位极为重要,沐广陵手下几位重要将领都出身晏第九百六十三章迫人心志
家。比如在蓬莱岛上和沐广陵独子沐闲君并肩而战,拼死不退的将军晏历。
晏增和晏历算起来还是同宗兄弟,关系并不远。两个人的父辈是亲兄弟,都是嫡系。只不过晏历的父亲是嫡长子,在家族中的地位自然更高些。
晏家名将辈出,不仅仅是大隋这二百多年历史中出现过名闻天下的将才,在前朝更是有人曾经做到过兵马大元帅这样的高位。
晏增算是晏家离家最远的人,他没有如自己的父辈和兄弟那样留在东疆,世世代代在沐府手下做事。相对来说,他一直认为自己远比兄弟们更有志向。他不要如父辈祖辈那样自始至终都在沐府里听候调遣,他想走到更高的地方。
当初大隋天佑皇帝杨易从东疆和江南调兵,用货通天下行的船队悄悄运到西北准备开战,那七十万大军是第一批赴西北军队,而他就在这支队伍当中。他本以为,那会是自己锦绣前程的开端,怎么也没有想到隋军在西北会败的那样彻底那样轻易,七十万大军十之七八都死了,他侥幸逃生后却无法再回去东疆了。
他在西北流浪似的过了几年,然后盼来了朝廷平叛的大军。天佑皇帝的御驾亲征给了晏增第二次希望,他觉得自己可以翻身了。于是,他投入了高开泰军中。在高开泰军中,他的本领开始展现出来并且被高开泰发现,几年之中不断的得到提拔。
可是……晏增以往没有想过的是,自己的才华展现的地方居然不是大隋开疆拓土的战役中,甚至不是保家卫国的战役中,而是……叛乱之中。高开泰举兵造反的时候,是他觉得自己人生最黑暗的时候,比在西北草原上逃亡的那段日子还要黑暗。
他用了好几年,才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高开泰确实很重视他,不然也不会将黎阴城交给他。粮仓,在任何时代的战争中都属于重中之重。高开泰相当于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了晏增,正是因为这种信任,才让晏增逐渐将自己逃离这支队伍的心思逐渐压了下去。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一个原本想为朝廷出战而光耀门庭的人,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成了叛军,甚至一度将刀子直指大隋皇帝的后心……这也巨大的心理反差,并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不对劲……”
晏增收拾了一下思绪,看着地图上用炭笔标示出来的地方摇了摇头:“黑旗军的先锋军已经到了黎阴城第九百六十三章迫人心志
那边不足四十里的地方,却停了下来,已经整整十天了没有一点动静,这不对劲。”
他手下将领道:“大将军您将黎阴城建造的如此坚固,就算是那个叫方解的亲自来了也会觉得束手无策,想必他们是在筹谋吧,看看有什么办法能攻破大将军您亲手打造的这铜墙铁壁。”
“不”
晏增摇了摇头:“哪怕是试探性的进攻也会有,而不是这样安安静静。斥候打探来的消息说,这次黑旗军北上至少有五六十万人马,这样庞大的一支队伍每日的粮草消耗就有多大?十天,已经十天了。方解绝不会这样浪费时间,事出反常必有妖,黑旗军一定是图谋什么别的……”
这些跟着晏增的人都知道晏增是个心细如发的,而且极有见地。他们这几年已经习惯了听从晏增的命令甚至懒得自己再去思考什么,现在晏增这样凝重的神情让他们也跟着心里发紧。
“应该不会有事吧?”
另一个将领惴惴不安道:“黑旗军的大队人马要想渡过长江也需要十几天,先锋军拿下两座县城之后就没有进兵,或许是在等待大队人马全部过来?”
“没那个必要!”
晏增道:“黑旗军的先锋军四天拿下两城,士气正盛。若是我,便会趁着士兵们斗志昂扬再进一步。况且那个叫夏侯百川的黑旗军将领领兵之风颇为锐利,据说是个急性子。士气如虹,兵力充足,没必要等着后面大队人马到齐。更何况,此处距离长江不过二百六十里,黑旗军的骑兵只需三天就能赶到。”
他皱着眉沉思,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之后晏增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
“最近城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来过!”
晏增扭头问道。
兵临城下,黎阴城早就已经封闭了城门。
“没有……就算有也不一定知道,护城河那边的桥已经断了……”
他手下将领回答道。
“不好!”
晏增喊了一声,刚要往外走就看见外面有人急匆匆的进来:“大将军,城外有人叫门,说是从明安城过来的,护城河桥断了他水性不错游过来的,说是明安城已经被黑旗军围困,求大将军发兵救援!”第九百六十三章迫人心志
晏增脸色一变,快步走了出去。
……
……
“大将军……”
来报信的士兵艰难的咽了口吐沫,脸色白的有些吓人,想必是一路上快马加鞭的过来根本没有休息过,再加上游过护城河消耗了大量的体力所以看起来格外的虚弱。
“不只是我们明安城被围,据说平城,相城,方城这些地方都先后被黑旗军攻破了,如今只有我们明安还能苦苦支撑,若是明安再丢了的话,黎阴仓就是一座孤城!”
听到报信士兵的话,晏增心里就如同堵了一块巨石。
“晚了……就算我此时发兵救援明安也晚了。”
他手扶着墙壁,重重的叹了口气:“现在只怕明安已经丢了,黑旗军就是要把黎阴变成一座孤城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怎么就没有想到!”
愣了片刻之后,他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四周诸城已经丢了的事,绝对不能散播出去,城中百姓守军不能知道!”
“我……”
那个报信的士兵张了张嘴,脸色惊恐:“我在城外喊了好久……才……才给我开的城门……”
晏增一怔,瞬间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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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六章武器和人
这个世界上存在正义的战争吗?
存在!
这是无可争议的事。比如当一个强大的帝国向他的邻国进攻的时候,邻国的反抗就是正义的。但是今天的这场战争毫无正义可言,不管是防守的高家军还是进攻的黑旗军,都不是正义的一方。
人有正邪,战争也有。
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自古以来的战争十之七八都和正义无关,只是为了利益。尤其是战争的发动者,似乎没有一个是为了维护世界和平。黎阴城的城墙上有多凄惨,黑旗军火炮营里的欢呼有多强烈,这些都是战争的组成。
谁也不想成为那个哀嚎的人。
可是战争是公平的,强者笑弱者哭。世界上自然不乏弱者战胜强者的例子,但从古到今仔细想想的数一数,这样的例子有几个?
其中又有几个是编造出来的?
夏侯百川下令渡河,黑旗军的辅兵开始搭建渡桥。虽然有火炮营对城墙上的绝对压制,但不可能让敌人没有任何反击。黎阴城守军的弓箭手开始还击,弩车的大量损失让他们的主要武器变成了羽箭。
不得不说,晏增真的是个将才。
他麾下的士兵们面对着如此惨烈的状况,依然还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组织起来反击。当然,参与反击的士兵数量实在有限。羽箭从城墙上飞下来落在河道上,有辅兵呼喊着到了下去。他的同伴伸手去拉,攥着他的脚踝不让他被水流冲走。中箭处的血不停的往外淌,河水中很快就出现了一条红线。
每一个辅兵的身上都绑着绳索,岸边的人看到有人中箭立刻施救,方解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给每一个黑旗军士兵灌输一个观念,无论战兵还是辅兵……战场上,尽量不放弃任何一个同伴。
哪怕是一具尸体。
“问问安德鲁,火炮的数量能不能再增加一些!”
看到辅兵损失了不少,夏侯百川大声的吩咐士兵。亲兵连忙冲出去跑到前面询问,然后得到一个十分肯定的回答……不能!
安德鲁的原话是:“主公说过,火炮的使用还没到全面铺开的时候,如果过早的暴露咱们队伍中的火炮数量,对于今后的战局绝对不是一块一件有益的事。如果主公在可能会下令增加火炮数量压制城墙上的守军反击,但作为指挥火炮营的人,我绝对不会擅自增加火炮!”
这样的回答让夏侯百川无法辩驳,他只能吩咐辅兵携带盾牌上去。
终于,第一座渡桥搭到了河对岸。
“过河!”
随着一声令下,抬着云梯的黑旗军士兵们开始往河对岸冲,久经战阵的士兵们都很清楚,敌人羽箭的杀伤力最大的地方,正是他们过了河之后跑到城墙下的这一段。这个时候,无法成建制的向前,不能结成盾阵,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的两条腿,有多快跑多快。真到了城墙下面,敌人的弓箭手反而不好瞄准了。
一队一队的黑旗军士兵抬着云梯往城墙边上急冲,大家都不想第二天重复做今天做的事。每一次重复,都代表着数不清的人永远的留在这片土地上。
一个黑旗军士兵的胸口上中了一箭,破甲锥撕开了皮甲直接钻进了他的心脏,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随即倒了下去,他倒地,云梯也掉了下来。后面的士兵喊了一声,迅速的往前跑接替了他的位置。
何为训练有素?
最简单的体现,就是士兵们无比的清楚在战场上该做什么样正确的决定。
第一座渡桥搭好,第二座渡桥搭好……一个时辰之后,至少有十几座渡桥横陈在河道上,如果从天空上往下看的话,那十几条黑线如蚂蚁搬家一样。那是源源不断往黎阴城方向冲的黑旗军士兵,随着数量上达到规模,损失的比例反而小了下来。
后续的盾牌手开始为其他士兵遮挡羽箭,而火炮营也开始更换炮弹。在将城墙上的弩车清理干净之后,火炮营的士兵们将之前用的穿透力强的炮弹换成了开花弹。这种炮弹弹片散开的范围更大,对于人的杀伤力更强。
“泼火油,不要让黑旗军靠近城墙!”
一脸灰尘的晏增手扶着城墙大声呼喊着,预备队已经提前调了上来开始将火油往城墙下面泼,然后将火把抛下来。火焰瞬间升腾起来,温度让城墙上的士兵根本不敢把头弹出去。这样做虽然让守军也很不舒服,但却有效的将准备将云梯搭在城墙上的黑旗军士兵隔开。
“灭火!”
辅兵营的将领看到火起来,立刻指挥着其他辅兵担土过河往前冲。相对于战兵来说,辅兵面临的死亡危险虽然要小很多,毕竟不是每一场战争都需要辅兵这样拼命。但一旦他们冲进最前线,他们的死亡速度远比战兵要快。因为他们身上的皮甲,没有战兵身上的皮甲厚实。
“放箭!放箭!”
城墙上的弓箭手指挥将领已经喊破了嗓子,那沙哑的声音就好像破了的拉风箱一样,每一次抽拉,发出的声音都让人格外的不舒服。
活人变成尸体的速度是那么的快,快的连死神都来不及清点数量。
……
……
“放钉拍!”
随着一声嘶哑的呼喊,城墙上还能使用的钉拍重重的放了下来。虽然大部分钉拍都在轰炸中被摧毁,可剩下的为数不多的钉拍依然对黑旗军的士兵构成了死亡威胁。钉拍上都是一尺长的狼牙钉,从城墙上落下来之后重力作用下,狼牙钉可以轻而易举的撞破人最坚硬的头骨。
钉拍放下,再拉起来的时候甚至还挂着尸体。
夏侯百川皱了皱眉,骁骑校打探来的消息说晏增是个极有本事的将领,而高开泰的队伍又不似其他势力那样多是掳来的普通百姓,要知道当初高开泰造反,带着的也是纯粹的大隋战兵!
虽然这些年高开泰不断的征兵扩军,但他手下有一大批当初大隋军中的优秀将领,经过几年的拼杀和训练,新兵的战力也一样不弱!
说实话,这是黑旗军遇到的真正在战力上和黑旗军士兵可以相提并论的队伍。大隋的步兵有多强大,只有被大隋步兵蹂躏过的军队才真正懂得。东楚,南燕,包括蒙元。当然也要包括已经被大隋灭掉的南陈,北郑。
要知道在大隋立国指出,在西北和蒙元狼骑交手的时候,靠着无与伦比的阵型变化,靠着各兵种之间毫无瑕疵的配合,几十万蒙元骑兵丢下了的可不止十万具尸体还有他们百战百胜的神话。
有人一直在怀疑当初杨坚带着的那支步兵面对两倍于己的狼骑居然杀敌的数量是自损数量的两三倍,如果真正见识过大隋精锐战兵的配合变化和阵型之后这样的怀疑就会减少很多很多。如果再见识过那支从南打到北经历过攻克火狐城和攻克长安城的那支大隋开国雄兵,只怕就没有人再怀疑了。
蒙元狼骑当初也没有人认为骑兵会在平原野战上如此惨烈的输给步兵,大隋就是创造过这样的神话!
如今,是两支真正的精锐在交战。
“让敌人感到绝望……”
夏侯百川看着自己的队伍进攻受阻,而大型的攻城器械一时之间又上不去,忍不住又想起了方解离开前的交待。
“面对一支真正精锐的军队,要想战胜他们的最好办法并不是对他们身体上的打击,因为他们已经学会了坚持所以变得坚韧。唯有让他们心里绝望失去斗志,才会让一支精锐军队最快的速度败亡。就如同当初在西北战场上李远山引蒙元狼骑入关的时候,绝望,让那七十万大隋精锐入冰消雪融一样消失。”
方解的话,在夏侯百川的脑海里回响起来。
“之所以我倾尽全力的打造火炮营,自然是为了以后征战中可以更加顺利,但究其根本,还是为了让降低黑旗军士兵的死亡数量。武器的强大,会让士兵们战死的可能变得更低些。而你要记住的是,再昂贵的武器也比不过人命。”
骤然想到了这句话,夏侯百川的眼神一变。
他催马直接冲到了火炮营那边,看到安德鲁正在指挥火炮营开火他从马背上跳下去,大步走到安德鲁身边:“安德鲁!我现在要撤下来我的进攻队伍了,但你的火炮不能停!”
“为什么!”
安德鲁一愣,然后大声喊道:“你的军队都已经不再进攻,我怎么可以继续浪费火炮?夏侯将军,你知道这一颗炮弹的造价有多高吗!”
“我只知道炮弹没有人命值钱!”
夏侯百川吼道:“火炮营绝对不能停,让敌人的防守彻底崩溃。我要让城墙上没有一块完整的城砖可以立足,让敌人的士兵想到上城就双腿发软!”
安德鲁被夏侯百川的吼声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转头看向城墙那边,又看了看夏侯百川的脸色:“好吧,但你必须尽快联络大队人马,我带的炮弹数量可不够将城墙夷为平地的!”
“不需要。”
夏侯百川忽然发现了什么,用手指了指黎阴城城墙那边:“也许,咱们一开始的进攻方向就偏了些。”
安德鲁顺着夏侯百川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愣了一下也笑了起来:“是啊,咱们应该往那边开炮才对!”
黎阴城
是依照山势建造的。
城墙和山崖石壁的连接的地方最薄弱,而且,石壁上还有不少巨石突出。
“我带十门火炮过去,从那炸开一条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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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七章能做兄弟的敌人
一块巨石从石壁上滚落下来,途中也不知道砸断了几棵生长在峭壁上的松树。巨石从高处震落下来的,如此巨大,所以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威势。巨石二三十个人也未必能合抱过来,重重的砸在城墙上。
巨大的力度直接将一段城墙砸的坍塌下来一片,最角落处的城墙本就要窄上不少,巨石砸落,把城墙直接砸矮了一截。碎裂的城砖纷纷落下,在城墙下面堆积下来挺高一层。那块巨石落在城墙上摇晃了几下,然后又滚落下来。
“断了!”
安德鲁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持续不断的轰炸终于将石壁上那块巨石震落下来,将城墙砸坍塌下来一片。
“往那边攻!”
夏侯百川立刻将横刀指向那边。
一个黑旗军校尉带着一个团三百多名士兵率先朝那边扑了过去,与此同时,城墙上晏增也急了,让亲兵校尉带着人往坍塌那边防御。
“强攻正面!”
夏侯百川指了指城门那边喊道:“给那边分担压力。”
到了这个距离,弓箭手开始发挥本应由的作用了。黑旗军的弓箭手成箭阵开始压制城墙上的守军,为进攻坍塌处的同袍分散守军兵力。至少两千四百人的黑旗军步兵抬着云梯往城门那边攻过去,这种进攻不能完全称之为佯攻,如果敌人把兵力往坍塌处那边分过去太多的话,正面这边就立刻转变成主攻。
“跟老子上!”
黑旗军校尉燕瑟带着手下精锐顺着坍塌的城墙往上爬,而城墙上的高家军士兵们也疯了一样跑过来,最先过来的几个弓箭手开弓放箭,才爬到一半的一个黑旗军士兵脖子上正中一箭,羽箭切开了动脉,血如喷泉一样往外涌。
后面的黑旗军士兵躲开上面滚落的尸体,嘴里叼着横刀继续往上攀爬。城墙虽然坍塌了不少,但也很陡峭,虽然不必使用云梯可爬起来并不比爬梯子容易。上面的守军士兵抱起一块石头狠狠的砸下来,正砸在下面一个黑旗军士兵的头顶上。石头直接把皮盔砸瘪,然后被砸瘪是这个黑旗军士兵的脑壳。
血水脑浆崩飞出来,淋了后面的黑旗军士兵一身。
往上进攻的都是黑旗军士兵的精锐,他们摘下随身携带的精制连弩开始反击,密集的弩箭将守军逼退了一些,但是聚集在断口处的守军士兵越来越多,居高临下的守军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终于,校尉燕瑟一只手攀住了墙角,右手将横刀从嘴里拿下来,顺势一扫,一刀过去也不知道斩断了几条小腿。密集站在断口处的守军士兵立刻就倒下去好几个,有人顺着断口往下滚,和往上爬的黑旗军士兵撞上,然后两个人抱在一起滚下去。落地之后人其实已经受了伤,跌撞的七荤八素。黑旗军的士兵被同伴拉起来,招呼那滚落守军士兵的是数不清的刀子,一刀一刀剁下去,片刻之后就变成了一地碎肉。
燕瑟的横刀扫过,守军士兵倒下去不少,燕瑟趁机往上一跃,持刀闯进了密密麻麻的守军人群中。他一刀将挡在面前的敌人脖子扫开,刀锋顺势一转又削掉了另一个士兵的半边脑壳。
燕瑟用刀没有什么刀法可言,他也没有经受过名师的指点,他的刀法完全都是从战场厮杀中自己领悟出来的,每一刀都很简单,但绝对实用。比起那些招式繁琐看起来花里胡哨的刀法也不知道要好用多少倍。
如果是在江湖上,这种靠经验积累出来的刀法往往被人城池为野路子,可实实在在的说,不管是什么路子能最快的杀人就是好路子。
燕瑟的刀锋时而如毒蛇吐信,时而如猛虎下山,时而如群狼乱舞,刀子看起来没有什么轨迹可寻,但么一次触及都是攻的敌人要害。
只两分钟,便有七八人被他斩翻在地。
正是他坚持的这两分钟,越来越多的黑旗军士兵才能在他牢牢控制的这一小片区域内爬上城墙。没有燕瑟拼了命的坚持,后续的士兵只怕还会被压制在下面。
噗
一杆长矛从人群缝隙里刺过来,刺进了燕瑟肩窝。
冲击力和疼痛让燕瑟下意识的惊呼了一声,而在这之后燕瑟觉得自己眼前一阵发白,看起来整个天地都变得白茫茫一片。也许连燕瑟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人的一种本能反应,其实是恐惧。
但是,他们这样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杀伐的人已经学会了如何把恐惧压迫下去。
他一把攥住矛杆,刀锋直落将长矛斩断,枪头还戳在他肩窝里。这个时候他不敢将枪头拔出来,不然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失血太多而昏厥过去。
“滚下去,不然死!”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燕瑟看到一个敌将手持狼牙棒大步冲了过来。看那人气势,就知道其必然在沙场上摸爬滚打过很多次了。
“要么赢,要么死。”
燕瑟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冷笑着迎了上去。
……
……
狼牙棒太过沉重,燕瑟的横刀第一下就被砸断。肩膀上的伤势让他出刀的速度也稍稍慢了些,不过那个使狼牙棒的敌将想伤了他也不容易。燕瑟的上半身向后一仰躲开横扫过来的狼牙棒,身子向后仰的同时双脚跃起来重重的在那敌将身上蹬了一下。这一下力度很大,敌将被踹的连着后退了好几步。
逼开敌人,燕瑟顺手从地上捡起来一杆不知道是谁掉落的长矛,一抖手长矛如毒龙一般刺出去,敌将身子踉跄着还没站稳,长矛噗的一声贯入他持兵器的右臂。燕瑟手一扭,枪头在敌将的胳膊里转了一下,血从伤口里立刻就喷了出来。
“弃了兵器!”
燕瑟吼了一声。
敌将咬着牙,左手从腰畔将挂在右侧的短刀抽出来,一刀将自己的右臂斩断。枪头卡在他右臂里,如果他不这样做的话就会始终被燕瑟控制。
“你不会知道,不可战胜的敌人什么时候出现在你面前。”
敌将斩落自己的右臂后猛的往前一冲,趁着燕瑟诧异的那一瞬间,将短刀送进燕瑟的小腹中。燕瑟下意识的一脚将敌将踹飞了出去,没有给敌将刀锋在自己肚子里旋转的时间,如果刀子搅动……他也就没有活路了。
一脚将敌将踢飞,燕瑟没有丝毫犹豫,一只手按住小腹,另一只手握住短刀刀柄将刀子抽出来,然后刀子一旋,将上身的甲胄切开。他将短刀叼在嘴里,一只手按住伤口,一只手将撕开的衣服裹住,然后狠狠一勒。
敌将的伤势也很重,之前燕瑟的一脚正中他心口,险些让他昏过去。双方的士兵就在身边厮杀,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的惨烈。因为此时正在拼杀的人们,都是一摸一样的不死不休。
“够意思!”
那个敌将挣扎着站起来,单手摸了摸嘴角上的血迹:“我牛奔半生都在沙场上度过,没见过几个真正的男人,你这家伙够意思!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要么滚下去,要么死!”
“你也够爷们,但你是个白痴。”
燕瑟大口喘息着,再次将勒住小腹的衣服紧了紧。他知道战争还没有结束,如果衣服开了的话肠子也会随之流出来。
“既然老子已经上来了,还他娘的想让老子下去?”
燕瑟感觉自己已经把小腹的伤口堵住,将短刀在手里掂了掂:“歇够了没有?歇够了的话继续干吧!”
“好!”
牛奔喘息了几口:“老子今天不弄死你,就不姓牛!”
他从地上摸了一柄刀子,吼了一声朝着燕瑟扑了过来。燕瑟闪身避开这一刀,然后在两人身形交错而过的瞬间回身一刀刺出去,与此同时,牛奔也是一摸一样的动作。两个人其实都一样的出身一样的经历,不懂修为,一身的武艺都是从实战中学来的,招式算不得漂亮但绝对够阴够狠。
刀锋在两个人的后背上留下了痕迹,血在一瞬间淌出来。燕瑟的刀子比较短,这一次吃了些亏。
牛奔疼的咧了咧嘴,骂了一句真他娘的够劲,转身继续往前扑。这个时候从下面爬上来一个燕瑟的亲兵,正巧看到牛奔的背影,他想都没想就把连弩对准扣动了机括,这个距离,连珠弩箭几乎没有浪费一支,全都钉在牛奔的后背上!
弩箭深深的嵌入血肉中,翻出来的肉是一种惨白色。
燕瑟愣了一下,没有趁机出手。
“这么赢你,老子算不得英雄!但你放心,老子会给你一个痛快!”
他说了一句,然后大步走向牛奔,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守军士兵冲了过来,用长矛狠狠的从他身后刺了进来,长矛从背后刺入从小腹里刺出来,将他包裹在伤口的衣服挑开,同时挑出来的还有一截肠子。
燕瑟痛的吼了一声,然后转身一刀将那还不的半边脑壳削掉。
“哈哈!你现在比老子不强!”
已经趴在地上再难站起来的牛奔竟是还能笑出来,然后咬着牙往前爬:“现在谁死在谁手里还不一定呢!”
燕瑟低头看了看小腹里的长矛,两条腿失去了力气后单膝跪了下来,他想用短刀将矛杆斩断,劈了一刀竟是没能劈断,矛杆在他肚子里移动了一下,而他此时已经感觉不到了疼痛有多剧烈,因为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最终你还是被我弄死的。”
牛奔挣扎着爬到燕瑟身前,然后将费劲全部力气将横刀戳进燕瑟心口。此时他力气也差不多已经耗尽,那刀子竟是一点一点缓缓戳进去的。心口上的冰冷让已经坠入昏迷的燕瑟重新清醒过来,看到牛奔正在往前推刀子,他咧开嘴笑了笑,一笑,血就从嘴里瀑布一样往外涌。
“你他娘的还真是难缠……你这样的性子,如果跟老子是一个队伍里的,老子会和你做兄弟吧?”
燕瑟喃喃了一句,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短刀举起来,双手握着狠狠往下一刺,刀子噗的一声戳进牛奔的后颈里,将牛奔的身子钉在地上。戳完这一刀,燕瑟也再也坚持不住,身子一软扑倒下来,他扑在牛奔身上,头枕着头。
血
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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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章你知道他是谁吗
方解看了一眼山坡那边没有受到一点儿破坏的粮仓,又看了看站在对面脸色白的有些吓人的晏增。
“你带兵抵抗不是过错,没有焚烧粮仓是功绩,所以我不会杀你。若你愿意留在我黑旗军中做事,我会安排给你一个合适的位置。如果你不愿意留下,随你离去。”
“晏历真的死了?”
晏增又问了一遍。
“是”
方解点了点头:“他和沐广陵的独子沐闲君带五千兵马戍守蓬莱岛,被洋人的水师围困不得突围,海路被洋人水师切断,陆地上的沐府援兵过不去。他们两个带着士兵死战月余,听说全部战死,没有一人活下来。”
晏增苦苦笑了笑:“我一直以为自己比他更有担当,比他会更有成就所以才会远离东疆。他这一死,就算我以后再有成就还有什么意义?他的死,死在那么高的地方,只能让我仰望。”
他看向方解:“东疆那边在苦战,你为什么却带兵向北?”
“我已经分兵十万奔赴东疆驰援沐广陵,之所以没有带着全部人马东进,是因为黑旗军的调动会有多大的影响你也明白。我若带着黑旗军所有兵力向东,只怕我辛辛苦苦稳固下来的西南就会被别人占了。而且我带兵向东所过之处,那些人会放心大胆的让我数十万大军过去?”
晏增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脸色一变:“你觉得东疆守不住?”
方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晏增。
“我知道了,镇国公预料东疆守不住,所以你带兵攻打长安。”
“长安城对于现在的大隋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哪怕还没有人攻进去,但长安城早就不是杨家人的长安城。如果能在东疆将洋人挡住自然最好,如果挡不住,长安城就是最后一道防线。一旦洋人攻破长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汉人的江山就丢了。我信不过别人,所以我要自己来守长安。”
方解缓缓说道。
晏增想了想说道:“能不能把黎阴城里的人马还给我,我要回东疆去。”
“以你这万把人,根本到不了东疆。”
方解摇了摇头:“就算你真的是回东疆抗击外敌,但你这万把人的队伍回去的路上会被多少人视为一块肥肉?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将自己的力量都用在抵抗外敌上,旁观者的数量或许比愿意抛头颅洒热血的人还要多些。”
“中原人……”
晏增摇了摇头:“为什么我们在这种时候永远不能所有人都一个心思?”
“不只是我们。”
方解道:“这个世界上不只是汉人如此,任何一个民族都是如此。有人愿意为了守护家园哪怕死也无怨无悔,有人觉得不管是谁坐江山他安心做顺民就够了。平民百姓不一定全部都是随遇而安,家有势力者不一定都懂得民族大义。换一个位置,如果现在是我们攻入洋人的国家,那么也会有人反抗,有人投降。”
晏增问:“镇国公不放我走,是想让我带兵助你攻打长安?”
“我手下不缺你这点兵力,也不缺你这样的人。”
方解看了晏增一眼:“你这样的人算得上是将才,放你走确实有些可惜。不过匹夫尚且不可夺志,我强行留下你也没有什么意思。多你一个,我心中自然高兴。少你一个,也不会让我寝食难安。”
“好”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晏增点了点头:“我可以协助国公爷北上,此去向北三关十六城的守将,多与我熟识。我若是写信劝降,当有几人会答应。”
方解点了点头:“若如此,不仅是一件大功劳,还是一件大功德。”
……
……
西域
大草原
大轮寺
阔克台蒙哥曾经很多次登上这座恢弘的庙宇,以往来的时候,这庙宇道路两侧会站满了僧人欢迎他,会有人奏响动听的乐曲,会有人洒落鲜艳的花朵。但是这次,他走上大轮寺的时候显得有些孤单寂寥。
道路两侧一个人都没有,这里倒像是一座已经荒废了很久的寺庙似的。
一道巨大的伤痕贯穿了大轮寺,如果将大轮寺视为一座巨大的沙雕,那么这道伤痕就是被一个调皮的人用木棍在沙雕上擂了一下,将这完美恢弘的建筑毁了容貌。这里曾经是草原上数以亿计的牧民心中无可替代的圣地,如果能进入大轮寺会,他们将永生难忘。
战争,没有摧毁这座寺庙,但是多多少少摧毁了一些人的信仰。
“我知道你早晚会来的。”
声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过来,好像在极远的天际,又好像就在耳边。阔克台蒙哥听到这声音的时候,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当初他雄心万丈的想要灭掉佛宗,让黄金家族的统治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但是,战争看似结束的时候他得知了一些秘密,以至于现在的他哪里还有什么雄心,好像一副失去了精神的躯壳一样。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不相信你是神。”
蒙哥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大轮寺上面:“神是无情的,但你现在像是在讥讽我。你似乎在等待着我如一个战败者那样沮丧的出现在你面前,接受你的讥讽。”
“如果我不是神,那么谁还敢说自己是神?”
声音的飘渺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不带着一点生气。蒙哥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声音,第一次,是他以为自己就要攻破大轮寺的那天。
“你对神的理解是什么?”
声音问。
“万能”
蒙哥回答。
声音消失了一会儿,然后有些感慨似的说道:“我不是万能的,这世上毕竟还有些事是我不能做到。你说神是万能的,其实是错的理解。神不是万能的,如果是的话,那么也就不会被我刻意改造了这个世界它却没有任何举动。”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蒙哥问。
“想要让这个世界的发展在一个正确的方向上,而不是再一次经历错误。”
“再一次?”
蒙哥有些不懂。
“是的,再一次……我所经历过的事是你永远也不会想象的到的,用尽你的全力去幻想地狱的模样,你能想出来的样子不如真正地狱的万分之一。如果你也曾见过那样的地狱,你就不会怀疑我的决定。”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决定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服从。”
“若我不服从呢?”
蒙哥很认真的问了一句。
声音消失了好久,在没有出现。这个时候寺庙的大门被人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一个看起来已经苍老到随时可能死去的老僧拄着一根拐杖缓缓的走出来。那个不太高的门槛,对于他来说就好像是一座极难翻越过去的高山。
“进来吧”
老僧用了很长时间才迈出门槛,只说了一句话后居然又往回走,然后是再一次艰难的抬脚,酝酿很长时间后迈过去另一只脚。
“这么艰难的出来只说一句话又回去,你何必出来?”
蒙哥问。
“有些事,不能逃避。”
老僧回头看了他一眼:“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门槛,你觉得没必要跨过去,是因为你在门里看到了门外的风景,觉得出不出去都一样。门开着,你觉得你看清楚了。其实你没看清,因为门外很大很大。”
他说的话似乎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然后他笑了笑:“这是上一个人这样告诉我的,我一直觉得是句屁话……”
“上一个人?”
蒙哥越发觉得佛宗神秘了。
“上一个人是什么人?”
“上一个人是什么人?”
老僧似乎是仔细想了想,然后很自然而然的回答:“上一个人就是上一个我啊,下一个人就是下一个我啊……你怎么这么笨?”
……
……
“知道我为什么要迈出那个门槛吗?”
老僧问蒙哥。
“不知道,你解释了半天,我也没有听懂。”
蒙哥回答。
“刚才都说了,我说的那些话是我当初问上一个人的时候他的回答。我问,为什么他那么向往着迈过那个门槛。他就是这么说的,当时我也没懂。但我和他不一样,我之所以跨过那个门槛是因为我想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当我连一道门槛都迈不过去的时候,我估计着离死就不远了。不过我不害怕也不伤心……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有几个人是真真正正无欲无求的老死的?”
蒙哥想说你真无聊,可是心情不好他也懒得多说什么。
“再问你一个问题。”
老僧眯着眼睛看了蒙哥一眼,似乎并不在意蒙哥的心事:“你知道,佛宗为什么存在吗?”
“为什么?”
蒙哥重复了一遍,然后仔细的想了想:“为了控制百姓?”
“嗯,算是很标准的答案。”
老僧点了点头:“其实如果没有一千多年前的大轮明王,佛宗还是会出现的。我听闻在中原有个叫南燕的国家,国都叫做大理城,大理城里有个大和尚名字我忘了。也许,那个大和尚的佛,才是真的佛。而佛宗的佛,不是真的佛……具体说是什么,连我都不能完全解释清楚。”
“他让你出来接我的?”
蒙哥对老僧的话题不感兴趣。
“他?”
老僧想了想:“是吧……你知道他是谁吗?”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发问,你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蒙哥有些不耐的说道。
“不能啊。”
老僧摇了摇头后认真的说道:“我已经活了这么多年,我想不明白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比你多的多啊,我可能就快老死了,所以我比你更迫切的想知道答案。简单来说……我凭什么回答你?”
然后他问:“你知道,什么是佛宗吗?你知道他是谁吗?”
“你真的老糊涂了。”
蒙哥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他啊……”
老僧语气很轻的喃喃了一句:“是恶魔……想主宰世界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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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一章那个地狱
老僧真的已经很老,蒙哥从那句他是恶魔开始不得不注意这个老僧,这一句话将蒙哥本来起伏不定的心情彻底引到老僧身上。恶魔,还是一个佛宗之中的恶魔。稍稍了解一些佛宗的人都知道,佛宗弟子对于恶魔的理解就只有一个态度……灭掉。
佛宗长说,佛代表着人性中最真善美的东西,而恶魔则是佛的对立面。恶魔的存在,就是以摧毁这个世界为目的。而宣扬善忍的佛宗,在对待恶魔的态度上却格外的凌厉毫无转还的余地。
老僧说他是个恶魔。
“你是说佛宗里有个恶魔?”
蒙哥下意识的问。
“不啊……”
老僧摇了摇头:“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佛宗就是一个恶魔所创建的。”
“你的话太多了。”
声音骤然响起,仿似就在耳边。
老僧听到这话之后非但没有什么恐惧,反而无所谓的笑了笑,抬起头看向高处:“你不用吓唬我的,我已经这么老了还怕什么?我在这庙里大部分时间就是在等死的,哪怕你现在弄死我,我也没有遗憾的。”
蒙哥对老僧的这个态度很惊异,在他现在的认知中这个声音是至高无上的。没有人可以质疑他,尤其是佛宗之人,怎么可能用这样的态度对“他”说话?
“我不杀你,是因为你很有用。”
声音冷冰冰的,恢复了那种一点感情都没有的态度:“哪怕你已经很老了,你还是很有用。不过如果你以为你的作用可以让你为所欲为就错了,在我面前没有任何人可以为所欲为。”
“是啊……前阵子你居然干掉了他……想想真可怕。”
老僧摇了摇头:“你在这个世界上确实是至高无上的,没有人可以反抗的。但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叫做匹夫不可夺志。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明知道会死还是选择反抗你,虽然我不敢反抗你,但说你几句坏话的勇气还是有的。”
“做你该做的事。”
说完这句话之后,声音再次消失。
“他是谁?”
蒙哥急迫的问。
“他是恶魔啊。”
老僧鄙视的看了蒙哥一眼:“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这么傻乎乎的,怎么能做皇帝?”
“我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蒙哥怒吼出来。
“哈哈”
老僧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居然说他是个什么东西,你难道不怕他现在就杀了你?”
蒙哥道:“我忽然明白,他暂时也需要我。”
“对嘛!”
老僧笑着点了点头:“你知道有的人可怕,但在某个时候不需要怕他,那就是他需要你的时候。就算他看你再不顺眼,也会忍着不杀你。你来这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而我来给你一个答案。你看,我在背后可没少说他坏话,他都知道,但还是不杀我。”
“闭嘴”
声音再次响起:“你在逼我提前放弃你?”
老僧嘿嘿笑了笑:“已经提前不了多少了,我难道还不知道自己快要老死了……别怕他别理他,咱们聊咱们的。”
老僧陪着蒙哥一边走一边说道:“你最想知道的是什么?快点告诉我,你也看到了我快要把他惹恼了,万一他忍不住杀我,我却还什么都没告诉你那岂不遗憾了。当然,我能告诉你的你想知道的一切,都是他允许我告诉你的。至于他不准我告诉你的你知道我多想说吗,但是不能说……”
……
……
“佛宗是谁创造的?难道不是大轮明王?”
阔克台蒙哥正襟危坐,他极专注的看着老僧等待答案。他之前问了好几个问题,老僧有的回答有的不回答。不过从这一点蒙哥也分析出来一些事,那就是自己现在对于那个“他”来说还算很重要,不然那个“他”不会专门让一个老僧来接待自己,来为自己解释一些迷惑。
同时,正因为如此,蒙哥心里越发有些担心。因为他发现那个“他”正在施舍给自己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叫做秘密。是的,就是施舍。他用这秘密把自己引进来,然后自己就真的要失去自己了。
可是,这秘密的吸引力是那么大,大到蒙哥连明知道会迷失自己这样的陷阱也要跳进去。
一旦自己知道了一些秘密,自己就会成为他手下一个傀儡。
傀儡?
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蒙哥忽然自嘲的笑了笑。没什么可怕的,真没什么可怕的。大轮明王还活着的时候,自己难道不就是一个傀儡吗?
“大轮明王?”
老僧不屑的撇了撇嘴:“大轮明王在的时候,你是他控制的傀儡,大轮明王何尝不是他控制的傀儡?”
“大轮明王也是个傀儡?”
蒙哥不解:“大轮明王活了一千多年,难道只是傀儡?“
“是的……”
老僧缓缓道:“不仅仅是大轮明王是他的傀儡,佛宗只是他创造出来控制人心的一个宗门,甚至整个修行界都是他造出来的。你知道佛宗是什么时候建立的,也知道大轮明王活了多久,那你也应该知道开创了修行的那个人叫什么吧?”
“桑乱?”
蒙哥问。
“是的,桑乱……那是一个惊采绝艳的人,也只有他那样的人才能成为第一颗棋子。”
“棋子?”
“对,棋子。”
老僧指了指蒙哥:“你是棋子,我也是棋子,但棋子和棋子本就不同。世间之人在他看来都是棋子,只不过棋子也有大小。相对来说,你是他手里的一颗大棋子,而我也是一颗大棋子。那些普通人和你我比起来差的太远了,而你我和桑乱比起来又差的太远了,有多远?从这颗星星到那颗星星那么远。”
“桑乱是他为了控制这个世界而控制的第一颗棋子,也是最大的那颗棋子。有了桑乱的出现,整个世界的发展方向也随之改变。没有桑乱,就没有修行者。没有修行者,那么现在这个世界还是现在这个世界吗?”
这话问的有些拗口,蒙哥没懂。
“世界发展的方向?”
蒙哥沉默了好久,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如果没有修行者,那么就会往另一个方向发展?那是什么方向?一个没有修行者的世界?没有修行者,就没有人能威胁到皇权……那可真是一个好的世界。”
“你这么傻乎乎,怎么做皇帝的?”
老僧今天第二次说出这句话,就好像一个老人在指点一个孩子。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修行者,那么自然有别的东西发展。修行者强大到可以控制世界,没有修行者就没有别的东西控制世界?”
老僧看了蒙哥一眼:“当然,你想象不到也是正常,因为你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的存在方式。我也懒得和你解释什么,我听闻在中原有个有意思的年轻人看破了这些,所以走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路,有机会你见到他的话,没准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谁?”
蒙哥问。
“你即将面对的人。”
……
……
老僧喝了一口茶,舒服的低低呻yín了一声。他似乎很享受每一分钟的时间,只有已经老到他这样的人才会生出每一分钟都要享受的感慨。
“话说的有些歪了,现在我来给你解释一下什么是佛宗。这才是他交给我的任务,他想通过我的嘴来告诉你,佛宗为什么出现,大轮明王为什么出现,桑乱为什么出现。当你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才会明白他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他就是让你明白他是统治者,不可违逆的统治者。”
蒙哥认认真真的听着,没有再提问。
刚才那个声音再次出现,提醒老僧不要浪费时间。
“世界发展,总有其规律。”
老僧清了清嗓子:“最早最早的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尚未开慧,如野兽一般活着,生吃血肉,树叶裹身。这样的时期,是人开始学习的最好时期,那个时候的人们开始如鲸吸水的学习,学习各种各样的生活技巧。人们从野兽变成了人,开始穿上衣服,开始吃熟食,开始……使用工具。”
老僧说到这里之后停了一下,似乎是有什么想说但又不能说,那种骨鲠在喉的模样,蒙哥看的很清楚。
老僧想说不敢说,这种表情让他看起来特别难受。
“算了,说正事吧……”
老僧叹了口气:“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存在了。可以说,他看着人出现,看着人发展,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不曾插手不曾过问。那个时候他真的是个神吧,最起码是如神那样冷眼旁观着这个世界。但是一千多年前……他忽然不再冷眼旁观了,而是直接插手这个世界的发展轨迹。”
“他告诉我说,他经历过真正的地狱。他不能让地狱再次降临这个人间,他要让人往另一个方向去探索。老路是地狱,他要让人走一条新路。到了现在我也坚信这句话,因为我也是个修行者。只要是修行者,只怕在听到过他那番话之后都会相信他是对的。而且,他还让我看到过……那个地狱。”
老僧收起之前的轻慢,微微抬起头看向上面。
“所以虽然我对他总是有些不敬,但他真的是神。无论如何,能改变世界的进程那就是神了吧?为了让人不再经历那样的地狱,他可以是神也可以化身成魔。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什么是地狱,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当你看过之后,就会忍不住去想……他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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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四章我帮你你也要帮我
有了晏增的帮助,黑旗军过黎阴城向北的路程就变得通畅起来。黎阴城往北有三座关口,镇守这三座关口的守将和晏增都是熟识,毕竟当初晏增投入高开泰军中的时候,高开泰才刚刚奉命集结那二十万大军。那个时候高开泰手下众将皆不是很熟悉,正是建立关系的最好时候。
晏增是个心怀大志之人,怎么可能不结交一批将领。
三座关口都没有动兵,晏增亲自登门将守关的将领说降。高开泰军中的将领多是有真才实学的,这些人都是世家出身看局势最是眼毒,他们何尝不知道跟着高开泰已经不会有太大的作为。如今王一渠莫名其妙的死了,有人说高开泰派人暗杀,有人说是被江湖客杀的,但不管王一渠怎么死的,王高联军本就存在的矛盾彻底爆发出来。
王一渠仗着自己资历老,王家的实力也颇强盛,所以在军中向来以第一人自居。刚刚举旗造反的时候,高开泰要想有所作为又离不开王一渠的水师,所以也尊其为军中首领。当初高开泰军中有几个将领对王一渠的天王老子做派很不服气,背地里没少骂王一渠跋扈,被王一渠知道后有意无意的透露给高开泰,高开泰无奈之下当众杖责了那几个将领,这事让高家军中不少人心里不服气。
不过王一渠表面上还是和高开泰保持着最起码的态度,尤其是到了京畿道之后王一渠知道自己的水师逐渐失去了作用,所以对高开泰的态度越发的尊敬起来。不过,正因为如此,王一渠的部将也开始有了心理上的变化。
经商的人总是会提起一句话,叫合作的买卖做不得。两个人合伙的事,十之**最后会不欢而散。原本是不错的朋友,最终因为利益上的事而闹的老死不相往来。
王一渠死了之后,高开泰自然就是军中独一无二的首领,可王一渠那些部下不这么想,所以这段日子以来,高王联军中的局势一直很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谁要是先不小心擦出来一点火星,没准就能引起一场滔天大火。
因为内乱,高王联军现在人心惶惶。
晏增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只不过他对方解不了解,也不知道方解会不会接纳自己,若是贸然投降过去说不得会被如丢开一块垃圾似的丢在一边不闻不问。而出于一个军人的自尊,黎阴城那一战他必须打出自己的尊严来。
诚如方解所说,他没有毁去粮仓是在为自己留了后路。而事实上,当一个军人开始为自己留后路的时候,那么十之**将会战败。这个后路指的不是战略上的退路,而是?而是意志上的摇摆。
三关守将本就对高王联军失望,谁也不愿意陪着送死。晏增就好像一条顺顺畅畅的下坡路,往他们面前一摆,他们就顺着坡往下跑。
一连半个月,黑旗军北上的速度越来越快,仗倒是没打一场。除了沿途清剿一些为祸一方的匪患之外,规模上的战争一场都没有。
方解想起以前经常会幻觉出的那个场面,那个金甲将军坐在一个巨大的辇车上,带着数不清的黑甲士兵浩浩荡荡的往北进发。在长江口岸的时候当地士绅百姓送来为他打造的金甲,那一刻方解有一种难以表达出来的感受。
他不认为幻觉是一种提示,是早就已经安排好的人生。
也许,在很早很早以前,方解心中就有一个那么大那么壮阔的梦了,只是这个梦一直潜伏在角落处,没有出来过。当他南下到长江口岸,看到那大山那高台,闻听着当年隋军南下的壮举,这个梦就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本是心有所想罢了。
队伍进展的顺利,方解的心情也逐渐放松下来。其实人最难过的还是自己心里的那道关口,一旦过去,万事皆宜。
拿下黎阴城之后,粮草的事不必在担心什么,粮道从江南西南直接转移到了江北,这对于大军北伐来说是最大的好处。
而最让方解高兴的是,白狮子浑沌回来了。
只是,白狮子显然状态不对,眼神总是那么飘忽,初回来的时候用硕大的脑袋蹭着方解身子的时候,眼神里的伤感那么浓郁。一瞬间,方解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白衣男子的修为有多高他不知道,但他确定即便是已经到了天之上的武当山张易阳,又或是清乐山萧一九都不是白衣男人的对手。他甚至想过,张易阳和萧一九两个人联手都未必是白衣男人的对手。
这样一个人,会死?
白狮子的样子,清清楚楚的告诉方解白衣男人死了。
他是桑乱,是开创了修行一道的大人物,这个世界从有历史记载开始也没有人能排在他前面的大人物。因为他,这个世界的发展方向有了根本的变化。方解不是没有想到过,如果没有桑乱出现,如果没有修行者出现,那么现在的中原没准就和洋人的发展是一样的,和自己前世的发展轨迹是一样的。
科技
修行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适合人的?
方解从高度发达的前世到了这个世界,初来时很不习惯。但是经过这么多年之后,他现在已经无法再如初来时那样肯定,前世就比现世好。这个世界确实落后,但对于人来说真的少了许多危险。诚然,也少了许多享受。
他轻抚着白狮子的额头,脑海里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你肯定很伤心。”
方解看了白狮子一眼,语气很轻:“你不是当初跟着他的那头白狮子,但你也许是那头白狮子的后代,你先遇到了我,所以和我亲近。如果你先遇到了他,一定会追随在他身边吧?这种感觉我很清楚,叫做……失去亲人。”
白狮子似乎是听懂了方解的话,竟是有眼泪流下。
……
……
过整个江北道,黑旗军只是在黎阴城打了一场惨烈的战争,之后的路走的格外顺利。这其中的愿意自然和大隋长公主杨沁颜不能脱了关系,因为有大隋长公主在,很多人愿意向黑旗军这边倾向过来。
过各城各地,都会看到那些所谓的大隋忠臣们站在大街两侧迎接长公主殿下的到来,看到那宫裙女子出现,全都匍匐下去俯首称臣。当然,这些老戏骨们的演技无可挑剔。面对杨沁颜的时候是一种态度,叫做恭谦。面对方解的时候是另一种态度,叫做更加恭谦。
大家都不是白痴笨蛋,尤其是这段日子关于长安城里那个小皇帝已经被铁甲将军逼死的传闻散布出来之后,沿途的官员士绅对于方解的态度更加谦卑。小皇帝死了,那个自称是大隋开国皇帝杨坚的家伙也死了。现在整个大隋,和杨氏皇族能扯上关系的只有长公主一人。而长公主是个女人……她还在黑旗军中。
女人,其实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了争霸天下这四个字之外。在所有人的固有认知中,女人和皇帝位都扯不是关系。
所以,这种选择就变得特别简单起来。
如今的黑旗军是中原这片天下势力最强大的一支,这是毫无疑问的事。那些一直观望着的人也没有必要继续纠结自己投靠谁了,如果说当初还很难抉择,那么现在这抉择简单的已经不是三选一二选一,只是一选一。
黑旗军如日中天,高王联军的败亡还没有开始就被很多人写进了历史书里。
以前,还有朝廷大军平叛,不管那个铁甲将军是谁,朝廷平叛大军的进兵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本打算站队表态的人都不得停下来,看看到底是谁笑到最后。以前,罗耀的左前卫大军横扫江南江北,庞大数十万大军被他一人俘获。以前,金世雄金世铎两兄弟的队伍南北呼应也曾被人认为极有希望占据龙庭。以前,胜屠接管罗家军后虽然连战连败但率先称帝于江南,谁也不敢否定他是不是能走到最后那一步。
现在,这些人都死了。
摆在方解面前的只剩下一个高开泰。
至于长安城……呵呵。
长安城里那些人,远比外面的人更聪明。说到站队做选择,能在长安城里定居的那些大人物们,哪一个是白痴傻蛋?只要方解的大军开到长安城下击败高开泰,那方解接到长安城里来的示好书信只怕得用筐来装。
队伍在江北道和京畿道边界的地方停下来,连续的急行军对于士兵们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挑战。就要进京畿道了,就要面对和高开泰的决战,士兵们必须休息。
长公主杨沁颜从马车上下来,看了一眼四周依稀熟悉的景色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虽然她忍不住想到自己从长安城里逃出来的时候一路上的艰辛,但是现在这艰辛似乎和她已经渐行渐远。
马车不远处,演武院老教授言卿和最年轻的教授谢扶摇两个人低低交谈着什么。他们两个的使命就是保护杨沁颜的安全,和战争无关。
从出来到回去,对于杨沁颜来说就是一场梦。
一场她以为会以完美收官为结束的梦,哪怕过程坎坷艰难些最终也是美好的。不过,现在她已经不再去想这些了。
“你想过进长安城之后该用什么姿态面对朝臣和百姓吗?”
看到方解走过来,杨沁颜问了一句。
方解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难住,他确实还没有想好自己该以一个什么姿态进入长安城。
“我听闻,这段日子以来你的手下,尤其是那个叫独孤文秀的人不遗余力的劝你晋位称王?他是个合格的手下,这不是反话。”
方解没有回答,那天独孤文秀叫住他就是提及了这件事,当时他并没有说什么。对于黑旗军来说,如果他晋位为王确实有好处。可是,他总觉太快了些。
“这件事,我来帮你最好。”
杨沁颜的话语很平淡,也很真诚:“进京畿道之前,我会以大隋长公主的名义召集人当众宣布,你在西南起家,根基之地在黄阳道朱雀山,其实想想黄阳两字的意思也颇耐人寻味,或许真的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了。”
“这件事我帮你,但有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她说。
方解看了她一眼:“你说。”
杨沁颜沉默了片刻之后极认真的说道:“进长安城之后,我就回到穹庐中为先帝守孝,不问政务。你统领朝臣,怎么做我都不会插手。但,我弟弟杨承乾要入皇陵,要按大隋皇帝的规制举行国丧。”
“好”
方解点了点头:“这本就不是什么不该做的事,杨承乾是大隋皇帝,谁也不能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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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五章你可以投降
这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镇子。
对于现在这个乱世来说,镇子里的破败倒是显得那么自然。如果说江北道和京畿道还有什么地方没有被破坏,那只有长安城高高城墙里面的东西了。当初大隋的历代皇帝们都在为了同一个梦想而努力,打造出这个世界上无与伦比的城墙。他们坚信,只要有这圈城墙在,百里长安就不会被人从外面攻破,杨家的人只要还控制着长安城,天下也终究还是杨家的。
只是他们都不曾想过,长安城的破开,不是从城外而是从城内。杨家人的统治地位动摇不是因为外人,是因为他们杨家自己人。
相对来说,这个已经破败的小镇子倒是比长安城显得存在合理。
黑旗军数十万大军,再加上不下五万的降兵就在这镇子四周安营休整。从过了长江之后一路势如破竹的进发,士兵们的疲劳不是来自于征战而是来自于急行军。
这个镇子北边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官道,按照大隋的道治划分,这条官道的北边就属于京畿道了。
京畿道很大。
长安城如果说是大隋的心脏,那么京畿道就是大隋的左边胸膛。如今这半个胸膛已经被叛乱折磨的千疮百孔,哪里还有曾经的肃穆。
有人曾经说过,要看一个家族有多大的实力,就看他在京畿道有多少房产。并不是所有世家大户都愿意住进长安城里,一个家族中有一个人做代表在朝廷里为官就算不错。有几个人同时在朝廷里做事,那么这无疑就是个超级大家族。
那些家族中有人在朝廷为官的,为了给予支持,最大的方便就是家族在京畿道置办下来房产,有那么一批人专门为其做后盾。
如果说整个大隋十之七八的大家族都在京畿道有房产,这绝对不为过。而且,你根本就不知道,某个小镇子里那个青砖红瓦的大院子住的是不是达官贵人。这些人未必都住在大城里,也未必都住在大宅子里。
作为紧邻京畿道的江北道,就是胸膛外面的一副厚重甲胄。只不过,这甲胄没有起到预期中的作用。战乱才起,罗耀就极野蛮的一刀把这副甲胄切开撕碎,让京畿道这半个胸膛裸露在刀锋之下。
如果不是有战争,这个小镇子的名字也许永永远不会出现在史书上。如果不是方解在这里,哪怕有战争这个小镇子的名字也注定了不会被传播出去。当然,镇子里的原住民们肯定不希望自己的住处出名是因为战争。当然,他们现在对镇子里发生的任何事都不会反对了,因为他们早已经死绝。
这里,被不止一次的扫荡过。
罗耀的队伍,后来胜屠的队伍,朝廷的队伍,再加上王一渠高开泰的队伍,再加上数不胜数的那些乱兵逃兵组成的匪众。
这个小镇子有个特别有意思的名字,叫做义合镇。
据说当初这里本是两个相邻的小村子,为了争夺浇灌庄稼的水渠经常大打出手。在前朝大郑国的时候,水渠的修建还不似现在这样发达。谁控制着水渠,就能保证庄稼的守城。为了这个,两个村子的人隔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械斗一次。
没少死人。
死的还都是壮年男人,所以这两个村子里的寡妇也特别多。
寡妇多了,是非也多。
扯的有些远了……
后来,两个村子的村长觉得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为了庄稼粮食抢水渠,结果吃粮食的人却死了,值不值?于是两个人坐下来商议,决定水渠分单双日两村的人轮流使用。那天村子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人披红挂彩,也不知道有少人喝醉了酒,也不知道有多少寡妇家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后来两个村子越来越大,建造的房子逐渐连成了一片。两村的人商议了一下,干脆将两个村子合并到了一处,就叫做义合镇。
当初想到这两个字的人,绝对想不到很多很多年之后这个镇子会迎来一场灾难,也不会想到……义合镇里,有两个大人物面对面坐在了一起,其中一个提出了议和。
……
……
高开泰曾经见过方解。
不是在长安城里,而是在西北。那个时候西北大乱,蒙元狼骑入境,西北那片土地上随便找个地方刨土,就没准刨出来一具尸首。大隋天佑皇帝杨易带兵平叛,在西北血战,方解带着他的队伍数千里奔袭救驾,高开泰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见到早就已经在长安城里名声显赫的小方大人。
多年之后再见,如今的小方大人已经贵为国公。
听闻,大隋长公主殿下已经在筹备方解的封王仪式了。
高开泰不得不生出感慨,人的际遇还真是不可预料。就算他当初没有看轻过方解,也不过以为这个年轻人将来最多和他一样,做到大将军。又或者,在长安城里和那些老学究们在一起,成为帝国最年轻的大学士。
世事变迁,无法预料。
如今的这个年轻人脸上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稚嫩,眼神里的深邃竟然带着一抹沧桑。这是真正成熟起来的标志,年纪不是。
“镇国公好风采。”
高开泰清了清嗓子,将自己的思绪从西北拉回到现实:“很久之前在西北和镇国公初见的时候,我就曾对人说过,将来镇国公的前途不可限量。我这人愚笨,倒是唯独看这件事没有看错。那个时候,镇国公的风采就让人折服。”
这样的客套话,连营养都没有。
方解笑了笑:“大将军客气了,当初在西北与大将军一别,没想到还能再见,算算日子竟然已经好几年了。”
他对高开泰的称呼是大将军,而不是高开泰自立的裕王。
王一渠在京畿道称王,自称泰王。高开泰自称裕王。泰和裕这两个字,寓意都不错。只不过,名号取的再吉祥也左右不了时局。
沉浮官场这么多年,高开泰自然听得出方解称呼里的含义,所以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倒是也不怎么在意。如今时局如此,他处于下风,就算还没有开战结果未定,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有几分胜算。
如今的黑旗军有多大的实力,那是摆在台面上的事,不管是明眼人还是瞎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是啊……那时候恰逢国难当头,也没能和镇国公多亲近。当时一别,也没有想到日后再有相见之日。只是没有想到,再相见却是这样的境地。”
高开泰唏嘘了一阵,看了方解一眼道:“怎么不见公主殿下?”
方解道:“殿下舟车劳顿,正在大营里休息。若是大将军想求见殿下,我可以派人去问一声。”
“不不不”
高开泰摇了摇头:“求见殿下倒是不急于一时,如今有些事更重要些。”
他这话说的毫无遮拦,对于长公主的态度并不如何在意。其实现在的这些人何尝想的不是一样,见方解远比见长公主要来的实在。他们表面上对长公主的敬意是戏,如果没有黑旗军强大的军力,他们会对一个亡国公主有什么敬意。
“我一直认为,有些事能坐下来谈就没必要在战场上分胜负。你我手下领着的都是百战老兵,死一个都心疼。”
高开泰抿了一口茶,笑了笑说道:“镇国公愿意和我坐下来谈,自然也是心疼部下的性命。所以,既然有这个可能,我索性就把话说的直接些。”
他招了招手,有亲信随从拿着一张地图走过来。
高开泰将地图接过来,平铺在桌子上指了指:“镇国公如今军力雄厚,我自愧不如,这是实情我也无需矫情什么。长安城我打不下来,让出来交给镇国公来打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总得有些事提前说明白……”
……
……
高开泰指着地图说道:“京畿道这么大,大到足可以让我们的人马避开。我愿意把对长安城的包围扯开,把都城送给镇国公。但是,我手下好歹也还有几十万兄弟看着我,我也不能让他们太失望。我要养兵,就需要地。这个种庄稼一个道理,你有一万斤粮食种子手里没有地,那种子就是放烂了也没用。”
方解点了点头:“合情合理,你继续说。”
听方解这样说,高开泰觉得还有机会更进一步,他的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不但京畿道,江北道我都可以让出来。之前那些变节叛主的人现在都在镇国公手下做事,我也可以不追究。至于他们手下的兵力,就当是我送给不久之后镇国公封王的贺礼。”
“不过……”
高开泰看了一眼方解的脸色,见方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随即继续说道:“我总得为手下弟兄们考虑,所以……京畿道以东,顺承道,泰安道,这两道归我不算过分吧。如果镇国公点个头,我现在就回去点起人马离开京畿道。”
“真是好地方。”
方解点了点头:“顺承道,泰安道,这两道都没有经受过战乱,又是京畿道以东最繁华富庶的地方,用来养兵最好不过了。大将军真是好眼力,这地方好的无可挑剔。”
他看了高开泰一眼:“但是……这么好的地方,我也想要怎么办?”
高开泰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好久之后咬了咬牙:“西北!西北疲敝之地,十年也未必恢复过来。我只要西北,这样可行?”
方解再次点了点头:“这要求真的不过分,西北那个地方我也很清楚有多穷苦。大将军愿意带兵回西北,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我心中十分感动。不过……这么破的地方,我还是想要怎么办?”
高开泰的脸色骤然一白,他猛的站起来指着地图上说道:“这江北的地方,你总得给我我一处!”
方解将地图拿起来,缓慢且认真的叠好:“这地图上的地方,我一处都不给你。地图之外的地方,也一处都不给你。你说你有几十万人马要养需要地方,别为难,我可以替你养着。至于你自己要是想要个地方养老,我倒是不会吝啬。”
高开泰的嘴角颤抖了几下,拳头已经攥的不能再紧。
“镇国公这是无论如何也要开战了?”
他咬着牙问。
“不”
方解笑了笑:“你也可以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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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八章现在就很爽
“这个时候需要一壶老酒,不需要什么好菜,一盘五香花生就够了。当然,要是有一块卤到让人闻了流口水的驴肉自然更好。”
吴一道在方解身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对面的景sè。
这是义合镇不远处的一条小河边上,景sè说不上有多雅致清幽。河水虽然充盈但不是很干净,水草在岸边恨不得往岸上爬似的。不时有二三斤左右的鲤鱼从水里跳出来,看样子过的很惬意。义合镇的人已经不在了,这条小河里的鱼失去了本就不多的天敌,活的更舒服了些。
似乎,人是很多动物的天敌。
“钓一条?”
方解递给吴一道一根鱼竿,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拎出来一个食盒。他将食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盘看起来就让人流口水的驴肉,一包五香花生,一壶老酒。
“哈哈”
吴一道忍不住大笑起来,动手把鱼线顺好,然后挂好鱼食甩杆出去。
“虽然军务上的事我不懂,但是大军进发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琐事,一天到晚也闲不下来。整天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一天就过去了,倒是难得找这么一个去处钓钓鱼,想想就舒服。”
吴一道回身想捏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手才探出去就有鱼儿咬钩,他笑着起杆,第一尾就钓起来足有三斤的大鲤鱼。这河里没人干扰,水里的鱼自然很多。钓过鱼的都知道,要想起来一条三斤重的鱼有多费力,不过对于吴一道这样的人不算什么,他倒是担心竹竿会受不了。
“不错不错。”
吴一道把鲤鱼提起来,刚要放进鱼篓里被方解拦住:“吃了它。”
方解将鲤鱼接过来,动手收拾。吴一道当下鱼竿坐在那,喝一口酒吃一颗花生,再捏一片卤到几乎入口即化的肉,看起来格外的惬意。
“怎么不钓了?”
方解一边去鳞一边问。
“够了。”
吴一道往后靠了靠,靠在身后的大柳树上:“已经够吃了,不必再钓。”
方解微微一怔,然后笑了笑说道:“这世上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够了这两个字,钓鱼的人总是贪婪,钓上来一条心里开心,就想再钓一条。许多人都说钓鱼是最耗费时间的事,可其实仔细想想,哪里是钓鱼耗费时间,是贪念耗费时间。”
“我也贪。”
吴一道似乎很陶醉,也不知道是陶醉于风景还是老酒。
“但贪要有度啊,贪的没度,不好不好。”
方解将鱼收拾好,找了跟木棍穿了架好烤上,他用水壶里的水洗了手,然后挨着吴一道坐下来:“这酒如何?”
“最少有四五年的光景了。”
吴一道品了一口后说道。
“嗯,应该有了……我也不知道,偷来的。”
方解眯着眼睛笑:“距离这义合镇大概四十五里有一个堡寨,是个富户自己建的,没去查是什么背-景,兵乱都没被毁了。侯爷约了我钓鱼自然不能少了好酒,可军中的酒多是去年才酿的新酒,味道着实差了些,索xìng我就先去了那堡寨,偷了一壶酒出来。”
“你是封王了……”
吴一道看着方解,不知道该说什么:“居然还跑去偷酒……好玩吗?要是好玩的话,下次叫上我一起。”
“好玩!”
方解使劲点了点头:“自从领兵之后,已经忘了怎么玩了。”
吴一道嗯了一声:“我想想上次我去偷人家东西是什么时候……竟是记不得了。好像还是年少时候的事,自从娶妻生子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不过现在这样偷东西远不如小时候那样有意思,因为现在你去偷,可以肯定的是别人不会发现你,所以少了些刺激……”
方解险些把嘴里的酒喷出来,摇了摇头:“侯爷这话说的没法反驳。”
吴一道笑的够了,看了方解一眼:“约你出来,其实是有件事一直想说,却一直觉得不能说。昨rì和酒sè财谈过之后我忽然明白,既然已经做了选择,还有什么不能说?与其那样猜着,不如敞亮起来。 ”
方解见他神sè肃然起来,也坐直了身子。
“您说。”
……
……
方解静静的听着,听着吴一道讲一个吴一道的故事。这个故事从他平平淡淡的话语中呈现出来,却有一种别样的波澜壮阔。吴一道讲述的不算很详细,几十年的人生如果详细来讲的话,或许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他只说了那几件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过往。
比如筹建货通天下行,比如……那个白衣男人。
他的故事讲完,一壶老酒才喝了一半。这故事的味道比老酒还要醇厚,听故事的时候根本就忘记了喝酒。
“现在,你是不是明白了很多事?”
吴一道问。
方解点了点头。
“其实很早就想对你提及这些事,但我总是担心这样的事一旦说明白,你我之间的距离也就固定在那里,再想亲近就难了。昨天和酒sè财谈的时候,我劝他看清楚些,忽然发现原来最看不清楚的竟然是自己。如果我再不说这些事,你我才会真的渐行渐远。”
方解摇了摇头:“我曾经怀疑过您,但后来被自己否定了。”
“所以你才能成就大业。”
吴一道笑了笑:“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在开始怀疑之后又自己终止怀疑。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一旦开始怀疑就停不下来。要么知道真相出现,要么一直到死郁郁而终。两个人之间出现了怀疑,那么必然越走越远。”
“我只是觉得,不该怀疑您。”
方解回答。
“好一句不该怀疑就不去怀疑!”
吴一道忍不住赞了一句:“我自问,尚且做不到这一点。”
“当初我不知道是谁吸了罗耀的内劲修为,后来逐步开始怀疑到您,然后我告诉自己,如果真的怀疑是您倒不如以为那真的是一场幻觉罢了。”
方解喝了一口酒,在草地上躺下来:“然后,我就一直当那是一场幻觉。”
“桑乱传我吞天功,这功法其实和佛宗的修为很接近。大轮明王的修为是桑乱所传授,所以也可以说佛宗现在的修行功法根本就是桑乱传下来的的,只不过大轮明王也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不断的在改变而已。桑乱让我在暗中保护你,我又不能暴露,所以那天之后突然出来,用吞天功吸了他的修为。”
“补吗?”
方解忽然问。
吴一道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很补!”
他看着方解:“你的问题似乎不在点上,偏了。”
方解笑起来:“很补就好,不然白吸了……不过桑乱确实是天下唯一的那个人,后来他出现,我一度怀疑那个吞掉了罗耀修为的人是他。”
吴一道撕下来一块烤鱼,闻了闻:“手艺不错。”
“以前就指着这个哄沐小腰开心呢。”
方解笑道:“从小开始逃亡的人,第一件学会的事就是自己要能把自己的肚子填饱。没有修为的时候我需要别人帮我逃亡,但我不能再需要别人帮我找吃的。”
“辛苦你了。”
吴一道叹道。
“不辛苦,若没有小时候经历的那么多事,我也不会有现在的xìng子。”
吴一道点了点头:“其实说起来,如果不是有桑乱的支持,不是当初有通古书院的支持,货通天下行不可能做的那么大。天佑皇帝杨易一直以为那是我的能力,其实那是我的运气而已。有桑乱在背后支持,换做别人也能把货通天下行做到那般大。”
“不会”
方解摇了摇头:“不然桑乱为什么不找别人?”
吴一道笑着说道:“这马屁拍的不漏痕迹,不错。”
方解伸手捏了一颗花生米:“过奖了……”
吴一道缓缓舒了口气继续说道:“昨天酒sè财问我,我半生努力将货通天下行做的这么大却拱手送给了你,为什么。其实这货通天下行本就是为你准备的,不是我送给你,而是还给你而已。我在想,就算当初杨易没有想到要办一个商行,桑乱也会找到别人为你准备些什么东西。”
“我只是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帮我。”
方解道。
“我以前也不懂,但是现在想到了一些。”
吴一道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也许,他之所以会帮你,只是因为他觉得你和他是同一类人。非但体质上相同,还有别的相同之处。他一直都在找到改变这个世界的办法,没有找到,就转而去找是什么改变了这个世界。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自信自己可以解决所有事,他预料到自己可能会死。所以当他发现了一个和他一样的人出现,开始为这个人准备一些东西。”
“换句话说,他也不是在帮你,而是在帮他自己。他觉得你可以完成他不能完成的事,将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大轮明王一直说他自己是个神,但我认为桑乱才是神,因为他那么早就看到了你的与众不同。”
方解心里微微震了一下,他本不愿意承认桑乱看穿了自己的来历。可是到了这一刻,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了。但他知道吴一道有一点说错了,他和桑乱还是不一样。桑乱绝对不是和他一样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如果是,桑乱也就不需要耗费千年的时间去寻找那个答案。如果他和方解一样,答案早就在他心里了。
“酒sè财问我,为什么不自己去做而是帮你。”
吴一道舒服的伸了个懒腰,然后看向方解:“其实原因很简单,刚才我说了货通天下行本就是你的,我只是代管罢了。真正的原因是,我不想做皇帝。我把女儿交给你,你让她母仪天下就够了。桑乱已经死了,大轮明王已经死了,那些曾经让我仰视的人都死了,现在我有机会亲自去接触更高一层的东西。”
他拍了拍方解的肩膀:“等这天下姓方,我就去走桑乱走过路,尝一尝做天下第一什么滋味,会不会很爽?”
“会!”
方解点了点头:“但你不要去尝试完成桑乱没做完的事,很挑战,但那是我的。你是隐玉的父亲,你得一直护着她。”
吴一道哈哈大笑:“说完了,现在就很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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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九章主公来了
木三每天都起的很早,他租住的这个地方颇为偏僻,想要买些蔬菜肉食需要走小半个时辰才能到。不过,从半年前开始长安城里就已经买不到肉了,至于蔬菜,可以买到,但一颗大白菜的价钱就足以令人咋舌了。
若是换做别的城池被困好几年,只怕城里早就开始人吃人了。长安城够大,方圆百里,总是能找到地方种一些粮食蔬菜。说起来一点都不好笑,以往绝对不会看到的场面正在长安城里自然而然的发生。
比如在长安城里有一块菜地的人,会雇佣十几个身手不俗的保镖。而这些保镖的费用也不算太高,只要每天管饱就行了。如果不是长安城里的军队还能保证治安,保镖弄死雇主把菜园子占为己有的事也不见得不会发生。
因为长安城里就有不止一座粮仓,所以粮食的供应倒是还不至于捉襟见肘。不管朝廷里是谁当政,这个时候只要没有傻-逼到极致都不会做出不给老百姓发粮的蠢事。外面的敌人有长安城天下无双的高墙挡着进不来,要是把城里的百姓惹恼了,外面的敌人估计着会乐开了花。
长安城里的粮仓储备一直很充裕,就算城里人口的数量如此庞大,城中的两座粮仓再加上户部的官仓加起来,也够百姓们每天吃饱吃二三十年。
可是,粮食的充足只是淡化了一些人们的恐慌,并不至于让百姓们如以往那样安静踏实的生活。毕竟城外每天差不多都有攻城的呐喊,表面上再若无其事的人心里偶尔闪念间也会恐惧于幻想中的城破人亡。
木三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不在外面吃饭了,说实话,他现在不知道自己身边有没有同伴。他每天都会奢求有个人突然冒出来告诉他是来接他的,rì复一rì的这样想着,以至于他现在的jīng神都有些不正常。
他走在大街上总是会往角落处看,看看是不是有人留下了记号。以前他最怕的就是夜晚出行,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悠荡在大街上如同一个幽灵,他已经能jīng准的避开巡街的官兵,甚至无聊到数一数每一队过去的官兵数量上有什么不同。
他以为,黑夜里会有人出现一把拉住他跟他对上一句暗语。
可惜
已经两年了。
什么都没有。
他就这样平淡却倍感压迫的生活着,他甚至不敢照镜子,因为他知道这两年自己衰老的速度一定快的吓人。他不出去吃饭,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嗓音和走路的姿势早早晚晚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不敢让人熟悉自己。
他现在已经能把一碗面汤煮的很美味,有时候他甚至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手里的银子快花完的时候,是不是出去在大街上摆个小吃摊子,生意一定不错。
一个人独处的时间久了,思想就是唯一的伴侣。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会在脑海里构造一个个故事。有时候想到特别jīng彩的情节,他会笑出来甚至哭出来。每一个无聊的白天和夜晚,他不敢做的就是凝视地面,他怕地面忽然裂开一条大口子把自己吞噬进去。
他不止一次的想过,有人来抓自己可能还算是一种解脱。
他会望着天空傻笑,望着树上的鸟儿傻笑,望着墙壁上的虫子傻笑。
每一天早晨醒来,他也会傻笑。
然后对自己说,我还没有被逼疯,真好。
百面已经快要吃完了,他必须出去采买一些。他没有去过官府分发粮食的地方领取,他不敢。幸好当初方解给他的银子足够充裕,银票在长安城里可以通兑,但是要去有官府背-景的钱庄,而且一千两银子的银票只兑现四百两现银。
他还是不敢去,他只敢拿着珠宝去当铺典当。前阵子他拿着一颗在太平时期价值万金的东珠,在当铺里兑换出来一千二百两银子,这已经是天价。当时当铺老板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肯定怀疑他这东西是偷来的。所以木三没有多停留哪怕一秒钟,背上银子之后快速的离开。
如果他不是够机灵,回去的半路上就被当铺的人弄死了。
他每一次典当都不敢去同一家铺子,甚至不惜做穿城马车去城市的另一边典当。哪怕是买面买油,他也不会在附近的铺子。
早晨醒来的时候西边那颗最晚落下去也是黎明中最亮的那颗星星还在,木三起身,麻利的收拾好自己,洗漱之后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他打的毫无章法,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威力。这拳法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他知道不管用,但他逼着自己每天都要练,还要绕着院子跑上半个时辰,他必须让自己做到随时都能跑路,而且要跑的很快,所以需要一副好身体。
出门的时候天才刚刚亮起来,木三就是要趁着没什么人的时候出行。这两年,他越发的感觉到自己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身体很麻烦,如果是有心人仔细看他几眼,就能看出他的破绽。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太极宫里为自己找出路的时候跟小方大人第一次搭话的小太监了,他已经快到二十岁。这个年纪,早就该有胡须,早就该有喉结,可他都没有。他光洁的下颌上连粗一些的毛孔都没有,骗人说才刮了胡子都没人信。
只能避开人。
尽量不见人。
他不需要地图,长安城虽然很大,但是这无聊之极的两年来他已经走过了太多地方,他脑海里就有一副长安城地图。
穿城马车的价钱已经是原来的十倍,能坐得起的人已经不多。但是赶车的人又不敢降价,因为现在的银子已经远不如几年前的银子。以前一两银子可以在最好的酒楼点一桌子好席面,现在一两银子才只够让他的骡子吃上几顿饱饭。
人无jīng打采,骡子也是。
木三交了银子上了车,说了一个地址就眯上眼睡觉。马车缓缓的行进,他不急,所以也不催促。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木三睁开眼。算计着时间,已经到了东二十三条大街。马车果然停了下来,跟木三睁眼几乎同步。
他习惯了每天都到这里转一圈看看是不是会有收获,如果不是为了买米面他不会坐马车。因为他带着一包银子,现在长安城里的治安可仅仅是被军方控制在不会有暴动的地步。至于当街抢劫这样的小时,早就已经开不出来饷银的长安府是不会管的,军方的人更懒得去管。
他下车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今天照样一无所获。
但是,他错了。
东二十三条那个铺子门口,今天多了一个卖小吃的摊子。那是两夫妻,看起来男的老实憨厚,女的有些重利但不失善良。
木三看到那个男人对自己若有若无的笑了笑的时候,他忽然想哭。
特别特别想哭。
……
……
“我以为自己已经开始发臭了。”
木三坐下来,要了一笼包子。
“不来一碗热汤面?”
老板问。
木三摇了摇头:“莫说吃面,现在就是提到面这个字我都想吐。这两年来我把别人一辈子吃的面都吃了,有时候没有油盐就那么煮了吃,有时候我就忍不住想,或许吃屎都要比吃那样的面有味道。”
摊贩老板笑了笑:“不用你说,你每一天怎么过的我都知道。你看不到不代表没有,这两年来你身边从来没有少了人。可以这样跟你说,你觉得自己这两年过的rì子生不如死,那么在暗处保护了你两年的那些人,过的比你还要辛苦的多。”
木三一怔,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两年自己身边一直有人保护。
“你最起码还有面吃。”
老板很轻很轻的叹了口气:“可是我手下的那些弟兄们呢……你知道我手下的一个弟兄怎么说你吗,他说看到你每天那样神经兮兮的样子,他恨不得下去抽你十七八个耳光。”
“他要是来抽我耳光,我会谢谢他……”
木三往嘴里送了一个包子,发现只有指肚大小的那么一块肉馅。
“你这生意做的越来越坑人了。”
他说。
“呸”
老板啐了一口:“你去别家吃吃看,我这肉馅大小已经是别人家里两倍了,银子收的倒是一样多。”
“现在这样一笼包子多少钱?”
木三问。
“三两银子”
老板有些不满:“吃得起的人越来越少了,就算是以前中等人家现在也早已经穷的揭不开锅,如果不是官府定额发粮,也不知道饿死多少人了。前几天我看到一个曾经在长安城都小有名气的商人,跟着百姓一起排队领粮食,据说把以前的宅子都已经卖了。”
“有时候这命运这没法想象,那些做大生意的人出不去城就没有买卖做,反而是我们这样做小本生意的,活的更好些。”
木三叹了口气:“你出现在我面前,不会是只为了得瑟一下你活的很滋润。”
“你面前的那个笼屉里有一把钥匙,是我身后这个铺子的,进门第二块地砖下面挖开,有不少银票,虽然现在长安城里去钱庄兑现要打一大半的折扣,但弄出来上万两银子还是没问题的,我会安排人和你一起,多走几个钱庄兑换。然后去富户家里收珠宝……”
“做生意?”
木三忍不住问:“我等了这许久,难道就等来的是这个?”
“你xìng子怎么还没沉稳下来。”
老板白了他一眼:“从明天开始,你就是黑旗军在长安城里的使者了。去那些朝臣大人们家里不需要带礼物,他们巴不得会好好款待你。但是去禁军或者其他军队里见有实权的将领,礼物还是要带一些的。”
木三眼神一亮:“主公来了?”
老板嘿嘿笑了笑:“来了,现在已经打到京畿道了。高开泰的兵挡不住主公的雄师,用不了多久主公就会兵临城下。到时候你有多大的功劳,就看你这段rì子的表现了。”
老板坐下来,陪着木三一起吃。
“你自己都吃了,还卖什么?”
木三问。
“卖个屁!”
老板舒展了一下身体,回头看了一下妻子:“一会儿咱们就去成衣铺子买几件好衣服穿穿,以后我们两个就是你的贴身护卫了。你也不必藏着掖着的去见那些人,那些大人物不敢把你暴露出去。只要躲开铁甲军的人就行……这么多年,我也算终于熬出来了,你闻到面汤味就想吐,我何尝不是煮面煮到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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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二章封城疯城
木三看到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僵硬住了。他就好像一具石像,想动却根本就动不了。他见过很多杀戮之事,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毫无理由的杀戮。而决定这些人生死的,居然是木三自己。
他倒下的时候,手指着西边。
狂啸而出的韦木让人吹响了号角,一队一队的铁甲军士兵随即如启动了的机器一样排成整齐的队列走出将军府。杀戮就从将军府西边的大院子展开,毫无征兆的,这个院子里的人们就被死神眷顾。
韦木一锤将这户人家的院门砸开,然后伸手往前指了指:“杀尽!”
能挨着当初怡亲王杨胤住的人家,自然不是平民百姓。这样一座大宅院里,有多少人住着可想而知。木三已经没有心思去想这宅院里住着的是哪个大人物,他甚至已经没有了任何思想。
疯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手握重兵的疯子。
铁甲军闯进这户人家,那些毫无感情的士兵开始机械的杀人。院子里的哀嚎声响起来的时候,木三觉得自己心里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撞了一下。他拼了命的挣扎,想冲过去阻止住韦木。
就在他的脚步勉强能挪动的时候,却被人一把拉住。
木三回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易冲已经站在自己身边。
“阻止他”
木三几乎是带着哭腔说出的这三个字。
可是易冲却缓缓的摇了摇头:“对于咱们来说,这样的杀戮不一定是坏事。”
“你……说什么?!”
木三惊愕的看向易冲。
“这些人没有招惹谁,就这么死了岂不无辜?你怎么这样冷血!”
“这个城里,住在这样豪门大宅里的人死多少都不无辜。”
易冲再次摇了摇头:“我是冷血,这么多年在大内侍卫处做事早就已经让我变得冷血。但我不冲动,就算你现在冲过去能阻止他吗?刚才在将军府里的时候我已经到了,计算过之后我没有冲过去救你。你可以把这称之为冷血,但我更觉得这是冷静。韦木时刻都在疯狂的边缘,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把他逼成了这样,但我知道谁也阻止不了他。铁甲军中没有几个人是有感情的,而有感情的几个人好像都已经距离彻底疯掉不远了。”
他们没有出过长安城,他们不知道铁甲军的控制方式。
“有时候,想要达到什么目的不得不做出些违心的事。韦木杀人,我们坐视不理你觉得心里那关过不去。那你就尽力去想一想……这样做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吧。”
“你什么意思!”
木三问。
“韦木还没有彻底疯掉。”
易冲指了指远处的杀戮,远处的一队铁甲军士兵撞开第二个院门,另一队士兵撞开第三个院门。这两个院门之间隔了几户人家,那几家都是平民百姓。
“你可以认为他是疯了,但我却觉得他只是在发泄。当压力大到自己无法控制的时候,只有发泄才会让自己好受些。他现在还是在有选择的杀人,什么时候他杀人已经开始不再避开那些百姓,就说明他真的疯了。”
木三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冰窟,他觉得现在自己身边的人都很陌生。当他今天看到易冲的时候那种温暖让他特别激动,可是现在,冰冷重新回到他身上且比过去的那两年更加的剧烈。
“站在你自己的角度去想一想吧。”
易冲平淡的看了木三一眼:“城里有太多太多的大人物,他们身后都代表着一个庞大的家族。这样的人,主公进城之后都要安置。可是这么多人凭空分去一部分官职和赏赐,对于黑旗军奋勇拼杀的将士们公平吗?对于你我这样付出过的人公平吗?就因为他们家族势力庞大,就要让他们享受到特殊的照顾,公平吗?”。
他连着问了三个公平吗。
不公平。
木三知道不公平。
“这些锦衣玉食的家伙们,只要在韦木打开长安城门的那天装模作样的在城门口迎接主公进城,他们就是有功之臣,主公就不得不给他们一些照顾,这是不是实情?这些在朝廷里做官的人,主公不可能把他们都废掉,所以朝廷里终究还是有一些位置被他们霸占,这是不是实情?”
“是!”
木三无可反驳。
“多死一些吧。”
易冲嘴角抽搐了一下,终于显示出了一些他貌似平静下的不平静。
“这些人多死一些,对咱们黑旗军的将士们来说绝对是好事。对你我来说也绝对是好事,你怎么知道这死的人如果不死的话,将来在朝廷里占的不是你的位置?”
易冲冷冷笑了笑。
“主公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不只是主公,有狼的人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那就让这个疯子韦木去做吧。这个世界本来就充满了不公,这次也让他们这些尝尝什么叫不公。”
他说。
眼神阴寒。
……
……
曾经的户部侍郎府,大门已经被撞碎。一个惨叫着的青衣皂靴的小厮从门里跑出来,身上都是血,可他还没跑出去几步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拖拽着拉回门里面。台阶上留下了一条血痕,触目惊心。
血水顺着台阶往下淌,慢慢的在门口的路面上汇聚成了一下洼。
啪!
一只靴子踩在血洼上,将血水溅的四处都是。
韦木站在门口看了看,嘴角上的狰狞笑意还没有退去。他带着铁甲军从将军府出门开始往西杀,每一个大户人家都没有落下。凡是在朝廷里做官或是曾经在朝廷里做官的人家,全都遭了灾。
他大步走进这户人家的大门,一脚将门里面横陈的尸体踢开。院子里就是地狱,到处都是疯狂逃跑着的下人,有男人有女人。他们都已经被吓傻了,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逃跑。那些即便不把面甲拉下来也一样面无表情的铁甲军士兵们,将一条又一条生命终结。
一个身穿锦衣的胖胖的女人一边凄厉的嚎叫着一边往大门口跑,跑到门口的时候骤然发现站在那里的韦木,这个女人吓得立刻停下来,叫声那么尖锐刺的人耳朵都有些发疼。她的眼神里都是惊恐,脸色白的就好像洒了一层雪。
“啊!”
她惊叫着,转身想往院子里跑。
韦木将自己的重锤掷出去,正砸在那女人的后脑上。巨大的力度下,那女人的脑壳就好像被砸碎的西瓜一样崩裂,红色的白色的东西往四周飞出去,那头颅爆开的场面是如此的血腥,可韦木就好像看到了什么特别开心的事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他大步往院子里走,尸体就在他身边缓缓的倒了下来。
这户人家的人,也许就算做梦都不会梦到如此可怕的事在自己身上发生。这本就不是什么可以预料的事,如此不合理的发生着。
天还没有黑。
即便天黑,也不知道杀戮会不会停止。
远处,一队身穿甲胄的士兵赶过来,看到封锁了街道的铁甲军之后又犹豫着停了下来,为首的那个将领脸色难看的吓人,他手下的士兵们都看着他等待着命令,可是最终,这个将领只是无力的摆了摆手,然后掉头往回走。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
士兵们也都心知肚明。
……
……
城里的酒楼已经关了十之七八,还能开着的酒楼自然有着极深的背-景。城里缺肉缺蔬菜,还能让酒楼维持下来的人肯定不简单。而且现在还能有钱进酒楼里吃喝的,自然也没有一个简单的。
这家酒楼里来的都是熟客,所以坐在靠窗位置上的那两个人显得很突兀。其他食客不时看过来一眼,然后压低声音继续议论着大街上那场毫无征兆的杀戮。
“估摸着又是谁不开眼,派人去刺杀韦木了吧?”
有个人将声音压得很低的说道。
“不太像……以前韦木也屠过几个大宅子,可你们也都知道那是有针对性的杀人。看得出来,他杀谁就是谁动了心思要杀他。但是今儿这场面太他娘的吓人了,从将军府往西开始杀,现在已经杀到西十九条了……瞧着这架势,今晚上都不一定会停下来。到底是他娘的谁惹恼了那个禽兽,这样杀人就不怕遭天谴?”
“天谴?”
另一个人冷笑:“到现在,你还指望着老天?”
之前说话的那人为之一窒,竟是无言以对。
坐在窗口的木三听着那边的话语,忍不住重重的叹了口气。他将杯子端起来,一饮而尽。易冲看了他一眼后将视线转移到了窗外,使劲抽了抽鼻子,似乎时候在闻有没有血腥味飘过来。
“还是那句话,这不是因为你才发生的事,也不是你可以阻止的事。”
易冲为木三倒满酒。
“你看看旁边的人,一个个看起来义愤填膺,可他们现在心里被震动,过不了几天就会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你自己在这长安城里几乎被逼疯,我也几乎被逼疯,你可以说逼迫咱们的是这操蛋的局势,可其实和那个韦木何尝不是一样,都是被自己逼的。这个长安城太压抑,压抑到能把所有正常人逼疯。”
“也许明天你也会疯掉,我也会疯掉,那边坐着的人也会疯掉。”
易冲咽了一口酒,感受着喉咙里的火辣。
“现在你是不是能感觉到了,这根本就不是一座城池……那高高的城墙外面是整个世界,城墙里面,就是个囚笼,很大很大的囚笼。”
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那城墙把这一百里方圆所有人都封在里面,平日里能进出的时候还不觉得怎么样。等到不能进出住在城墙下的人连太阳都看不到的时候,还会有什么安全感吗?我们不是蛐蛐儿,放在一个罐子里扔进去一片菜叶就能活的很好。我们现在就被扔进了这个大大的罐子里,每个人都处在崩溃边缘。如果这城再不打开,也许整个城里的人就都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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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卧槽!又是五更!!
ps2:补两更,还差两更。
第九百八十三章都是真的吗?
晋位称王的事在商议过之后,大家都觉得在进长安城之后操办更好些。如果在进长安城之前就办这样一个仪式,显得有些急了。现在的方解也不急需这样一个名号,到了长安城之后再称王似乎更加名正言顺些。
在义合镇的休整结束之后,队伍开拔向北进发的那一刻,和高开泰的决战其实已经宣布开战了。
高开泰是绝对不会同意方解的要求,已经尝到了各种高处滋味看到了各种高处风景的人,让他突然之间从高处下来做一个平平凡凡的人,他怎么可能接受。更何况,他手里并不是一点筹码都没有。
高开泰心里接受的底线,就是回西北。
但是,方解先西北都不给他。
当初黑旗军的将领们在进兵之前曾经商议过,最好的策略就是把高开泰逼回西北,留着兵力进攻长安,等到以后再和高开泰决战。但战局就是这样瞬息万变,以前的最好已经不是最好。
方解在进兵之前的打算,是把高开泰的队伍逼到西北,因为方解总是有一种预感,那个叫阔克台蒙哥的人会趁着中原乱着过来搅混水。如果把高开泰逼到西北,那么将来蒙哥如果真的提兵入侵,高开泰就是蒙哥的第一块拦路石。
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有所改变。
王一渠已死,高王联军曾经看起来的牢不可破现在禁不住一阵风吹。这个时候如果不趁机把他拿下,一旦高开泰回到西北的话给他时间恢复过来,到时候再打他损失的兵力就会使现在的倍数。
再说后勤补给上的事,西北现在疲敝寒苦成什么样子所有人都很清楚。进兵西北,粮草的问题在当地根本无法解决。别忘了王一渠虽然死了,但王一渠的水师还在。想要在征伐西北的时候往西北运粮食,没那么容易。
方解当初本就做好了两手准备,如果高开泰不好打,就把他往西北那边逼,留着以后解决。如果高开泰那边顺利的话,陈定南的队伍已经开到了西北,到时候就能把高开泰包住。
“秦河”
方解站在沙盘前,指了指一条河流:“这是拦在咱们面前的第一道障碍。秦河虽然不能和长江相提并论,但河道也足有一里多宽。再过一阵子雨天就会多起来,所以过秦河快。”
独孤文秀点了点头补充道:“还有就是,秦河和长江的交汇处离这太远了。如果水师绕过去再过来,没有两个月都不能到达。所以这次渡河之战,咱们没有水师协助。水师必须按照原定计划,段争所部顺着沂水向北,随时准备接应陈定南的队伍过河来。郑秋所部要顺着永安渠向北,道泰城与咱们汇合。”
夏侯百川皱着眉,看着沙盘若有所思道:“如果我是高开泰,就会在秦河摆下重兵。这是入京畿道的第一道天堑,如果被咱们轻易突破过去就是千里平原,高开泰没信心在平原野战上取胜。”
“还要提防……”
晏增是黑旗军的新人,正是要表现自己的时候,所以他想到什么随即说了出来,他指着上游处说道:“这是灵门关,这里秦河的水流最窄。我了解高开泰的性子,为了取胜他没有什么顾忌的。最担心的就是他派兵在灵门关附近将河道堵上,等到大军渡河的时候突然掘开……”
“所以,必须先把灵门关打下来。”
他说完之后,回答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方解点了点头:“灵门关地势很险,要打不简单。”
“属下愿往”
晏增立刻抱拳道。
方解嗯了一声:“这样也好,你对灵门关的地形比其他人都要熟悉,带你本部人马,我再让安德鲁从火炮营拨一些人过去,拿下灵门关后,派人巡查河道,绝不能让高开泰的人在上游堵住河水。所以,拿下灵门关难,守住灵门关更难。”
“李泰”
方解叫了一声,大将李泰立刻站出来抱拳:“请主公吩咐。”
“带你的本部人马策应晏增,高开泰在秦河上会拼命,晏增的兵力稍显不足。守灵门关的事交给他,从灵门关到大军渡河之处这三五十里的水路,你来巡查。”
“喏!”
李泰抱拳应了一声后退了回去。
“夏侯”
方解看了夏侯百川一眼:“秦河一战,你是先锋将军。大队人马都在后面看着你,不要让我失望。这一战之凶险在于没有水师协助,安德鲁的火炮营能帮你的也有限,毕竟火炮的射程到对岸也远不了多少。”
“主公放心!”
夏侯百川拍了拍胸脯:“属下会让高开泰看看,黑旗军的将士们是怎么打仗的!”
……
……
秦河和长江之间隔着一个江北道,并行向东,本没有交汇之处。大隋太宗年间开始修建永安渠,从长江直通京畿道泰城。不过当初修建永安渠的时候为了保证工程上距离最短,所以路线颇为偏僻。
郑秋的水师北上必须走永安渠,和方解的大队人马像个很远。如果水师从永安渠过来进入秦河,跟上方解的队伍最少要两个月。秦河上游有一段水路很窄且险恶,水师大船也未必能过得来。
夏侯百川的先锋军到了秦河南岸的时候,对面高家军已经摆好了阵势。
“请陈孝儒的骁骑校在附近查查。”
夏侯百川回头吩咐亲兵道:“高开泰的人马这么快就在咱们前面正对面建好了寨子等着,肯定有斥候一路上跟着咱们走,早就已经确定了咱们渡河的地方。骁骑校的人追踪觅迹都是高手,比咱们军中的斥候要好用。”
“喏”
他手下亲兵答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出去做事。
夏侯百川举起千里眼往对面看了看,眉头皱的越来越深。
“看旗号,守秦河的人姓郑。”
他把千里眼放下来,想了想高开泰军中姓郑的将领都有谁。
“是郑紫域”
说话的正是陈孝儒。
刚才派出去的亲兵还没走出去多远,就碰到陈孝儒过来。
“敌人斥候的事你不用操心,回头我派人扫一遍。”
陈孝儒挨着夏侯百川站住:“最近身边来了个帮手,有本事,轻功很棒,身手也棒,最主要的是才过来憋足了一股劲儿准备表现,这差事交给他很快就能干完活,而且肯定干的很干净。”
夏侯百川之前已经见过酒色财,脑海里一出现那个胖子的模样就想笑。
“那家伙像是个有心计的,你这骁骑校都统的差事最后别被人家抢了去。”
他笑了笑道。
陈孝儒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河边微微带着腥味的潮湿空气:“那是那么容易被抢去的,这点自信我还有……还是说说你这对手吧,这个郑紫域可是高开泰最倚重的一个部将,算算已经跟了高开泰不下十五年。当初高开泰只是个别将的时候就收了他,这么多年来,一直把他带着。”
“这个人平日里倒是也不显山露水,西北那一战才被人知道……当初就是高开泰就是派他挡了罗耀的路,左前卫被他抄后路打的落花流水。之后高开泰进兵京畿道,这个郑紫域就是先锋将军,一路打到长安城外,就没用高开泰亲自指挥过一场仗,他的先锋军势如破竹打到长安外边。”
“是个对手啊。”
夏侯百川眼神一亮:“这样打起来才过瘾。”
“别轻慢”
陈孝儒提醒道:“看敌人之前先把自己的位置看清楚了,你刚才提醒我别被那胖子把骁骑校都统这差事抢了去,你自己怎么看不到自己的处境。新来的那个晏增,和那个胖子岂不是一样,憋着一股劲要好好表现呢。他主动请战去灵门关,表面上看起来是不和你争渡秦河这一战的首功,其实他还不是要打个漂亮仗让主公看看?灵门关不好打,比起渡秦河一点都不简单。我就不信灵门关那么重要的地方,高开泰会不派重兵镇守。”
“我知道”
夏侯百川深深吸了口气:“咱们这些跟着主公的老人,和主公的感情最深这不假。可是新来的这些家伙们,他娘的一个个都有本事。妈的,老子要是不把秦河这一仗打好,还真就被比下去了。”
“你自己知道就好。”
陈孝儒笑了笑:“我这个位置可不能偏袒什么,给你什么支援给晏增一样的支援。耽误了主公的事,我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哈哈”
夏侯大笑:“我若是靠别人才能赢了那个姓晏的,岂不丢人?”
“不过……你有一个有利的消息。”
陈孝儒神秘兮兮的笑了笑:“关于你河对岸那个对手郑紫域的,拿一壶老酒来换,不然不告诉你。”
“你还他娘的说自己不会以权谋私?!”
……
……
秦河北岸
郑紫域放下千里眼,脸色颇为凝重。
“黑旗军的先锋将军是夏侯百川,我很早之前就听闻过这个名字,是个难缠的对手。晏增守着的黎阴城就是被他攻破的,晏增的本事我也了解。”
郑紫域微微叹了口气:“主公给了我六万人马守秦河,如果这一战打不好,咱们的局面就不好应付了。”
他部下将领张了张嘴,似乎是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直接说,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话吞吞吐吐。”
郑紫域白了他一眼说道。
将军张根宝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凑近郑紫域压低声音说道:“大将军,属下倒是不担心对岸的黑旗军,毕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事,这种正面交锋咱们从来也没怕过谁。属下担心的……是主公为什么不挑别人来守秦河,而偏偏是大将军您?谁都知道,黑旗军攻京畿道这第一战肯定攻的很猛,这差事不是什么好差事。”
“你什么意思?”
郑紫域皱着眉问了一句。
“大将军,你听没听说,主公那里有不少书信,都是黑旗军方解给他的?据说都是咱们军中的将领给方解写的……”
“我从没有写过!”
郑紫域脸色一变道。
“属下知道!”
张根宝急的一跺脚:“大将军是断然不会做出这等事来的……可是,谁能保证方解给主公的那些书信,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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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六章找到那个人
兽气是个受气包
因为在选拔那天他做出的冷血事刺激到了二皇子,所以二皇子每次见到他都要折磨他一番,似乎二皇子是以此来显示自己对这样一身兽气的家伙一点儿都不畏惧。而兽气总是忍着,从不反抗,也不会选择。
其实虐待他的人何尝不是一样,只不过他是一个人干掉了其他竞争者,而其他人,是捉对厮杀后慢慢决出最后那一个人的。
区别只在于,杀人的数量。
所以在不经意间,兽气对那些人的表现只是眼神里那淡淡的不屑。
皇子们的亲卫都要接受非人的训练,如果说选拔已经足够残酷,那么训练比之于选拔一点儿也不轻松。那些训练他们的人,似乎都有一颗石头做成的心,根本不会顾及他们的生死。
从进入二皇子亲卫的选拔开始,优胜劣汰这四个字就刻进了每一个人心里。
兽气是所有人中最孤独的一个,他也曾试图去和其中某一个人亲近,得到的都是一句冷冰冰的滚。每一个人在得知他是被野兽养大的之后,都用看畜生的眼神看着他。而且都用一种自以为可以看破他内心的眼神,意思是……我知道你是个畜生。
兽气也就不再做努力,孤独就孤独吧,无所谓。
兽气在进入亲卫训练几个月之后,发现了一件事。原来二皇子不只有他们这一支亲卫,还有其他的暗中势力在培训。他们这一支一支的队伍互相没有任何联系,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当然,每一个皇子身后都有这样的亲卫是人所共知的事。大隋的皇帝陛下绝不会插手这些,不闻不问。大家都知道这样势力的存在,但肯定不知道在哪儿,有多少人。沁妃的家族势力不算很庞大,在世家中的影响力勉强跻尚流,和崔家,虞家这样的大家族相比自然不能相提并论,但为二皇子倾尽一族之力做准备还是不可小觑的。
而且,当崔家,虞家这样的大家族所嫁入皇宫的妃子没有产下皇子之后,这些大家族也会做出选择,将赌注压在某一个皇子身上。比起大皇子来,二皇子似乎还要略胜一筹,所以就连掌控着天子六军之一的虞家也开始在二皇子身上做文章。
兽气发现,有几次二皇子来检视他们训练的时候身边都带着一个年轻人,比起二皇子来说年纪还要小上一些,英气逼人,看气质就知道是豪门出身。后来他知道,那个人叫虞满楼,是虞家最被看好的年轻人之一。
但是这些和兽气无关,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首先,要活着。
他们的训练是安排在长安城外几十里的一个废弃的砖窑里,后面就是一座孤山。山不是很高,也不险峻,但却是每一个在这里受训的孩子的噩梦。天还没有亮的时候他们就会被哨子的声音叫醒,然后被要求在最短的时间集合。如果有人睡的太死没有听到哨子的声音,那么……他就会一直睡死过去。
兽气眼睁睁的看着曾经也试图对自己表达出善意的一个孩子,因为头天的训练太累以至于在哨子响起的时候没有醒来,被训练他们的教习直接拎出去用鞭子抽到死。兽气出门的时候曾经想过把他叫醒,可是站在门口的教习那冰冷的眼神让兽气预感到了危险,他知道只要自己叫醒那个孩子,自己会被一同打死。
其实,那哨子的声音比起蝉鸣声也大不了什么。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兽气在睡觉的时候也耳朵时刻保持着清醒。说起来这有些玄虚,但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只要你经历那样的地狱,或许真的并不难。
食物就在山顶。
足够一个人吃的很饱。
是的,一共三十几个人的队伍,山顶上的食物只够一个人吃饱。谁最先爬上山顶……也不一定能享受到食物,因为后面到来的人回来和你争夺。这种争夺不是你打我一拳我给你一脚那么简单,为了一顿食物可以拼命是教习一直在灌输给他们的东西。
兽气是个聪明人,他的聪明在于每一次他都不是第一个到达山顶,但他总是能吃到一点食物。他不贪,不会想把所有食物据为己有,也不会主动去攻击最先到达山顶的人。他会等着,等到机会到来的时候从人缝里抢出来那么一点,够他吃上几口,但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有一次,他第二个上山看到修为最强的那个人已经在大口吞咽的时候,甚至没有靠前,只是远远的跪下来说分给我一点吧,我只要一点点。那个人狂妄的大笑,如施舍流浪狗一样丢过来一点食物,兽气连连道谢后悄悄的躲在一边,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被其他人围殴分尸。
队伍当然不是每天都在死人,兽气分析过,死人的事,总是在一种诡异的气氛出现的时候发生。
那或许就是压力到达一定地步,不得不宣泄的时候。
队伍始终保持在三十几个人,有人死去有人补进来。
教习说过,如果他们能活到二皇子封王的那一天,那么他们就成功了。可是,在兽气看来那个操蛋的真宗皇帝似乎是有意在折磨这些人,本该在二皇子十四岁那年封王却一直拖到了二皇子十九岁。
那一年,兽气十二岁。
是的,他才进来的那年不是六七岁,他只是……太瘦小。
……
……
二皇子坐在他那间特别奢华的书房里,屁股下面那张椅子的价值就能让一户中等人家两年吃喝无忧。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套茶具,这套茶具的价值也许能让一家中等规模的青楼老鸨很乐意拿十个姑娘打包来换。
二十一的二皇子,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戾气外露的孩子。
他变得很成熟内敛,是朝廷里诸多重臣公认的最有希望坐上龙椅的皇子。比起性格粗暴简单的大皇子来说,二皇子的性格更让人觉得稳重。最近这一两年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赌注压在二皇子身上,所以看起来他比以往也要更自信。
就连那个可怜的四皇子,从出生就已经退出了争夺皇位这场战争的可怜人,似乎也做出了选择,最近和二皇子走的很紧。二皇子当然不会排挤他推开他,有一个皇子愿意过来做帮手,对于造势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而事实上,被排挤在竞争行列之外的还有一个人。
老七
他太小了,等到他成长起来的时候,早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当然,皇子们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的父亲那么能活,居然熬了那么多年才死。
“我不是没有想到过,你是最后坚持下来的那个人。”
二皇子看了一眼跪在下面的兽气,似乎对兽气很欣赏。这和兽气记忆中的那个二皇子绝不是同一个人,但他感觉的到,现在的二皇子远比曾经那个暴戾的家伙更可怕。一个皇子暴戾,是因为他幼稚,还不懂得怎么使用自己的实力。当他平和下来,说明他已经真的成熟了。
“谢二皇子赏识。”
兽气垂着头回答。
“你们这些人能活下来都不容易,将来都将是我最好的帮手。昨日你们为我付出的一切,明日我都将一一回报。但,首先在今日你们要做好自己的本分。”
二皇子温和的笑了笑:“兽气,想不到你竟是已经这么壮实了。”
他比划了一下:“当初见你的时候,你瘦小的好像一只老鼠,现在壮实的好像一头猎豹,这样很好,说明这几年的训练还是很有成效。我知道你们一直在等着自己的第一件差事,我最先选择了你不是没有道理,是因为你的适应能力是所有人中最强的。”
“殿下尽管吩咐。”
兽气依然垂着头说话。
二皇子似乎对他的恭顺很满意,点了点头道:“最近我四弟似乎是变了性子,以往最沉默寡言的一个人,现在在我面前倒是越来越健谈了。我知道他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希望,是想选择站队。接纳他,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其他人安排过来的,如果是,对于一个亲弟弟来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所以只能预防。”
“那桌子上是关于我四弟的资料,回头你带回去背熟之后烧了。找个机会进我四弟的府里做事,查清楚他接近我到底是什么目的,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别人。”
“不用那些资料。”
兽气摇了摇头:“每一位皇子的习惯性格还有经历我都记在脑子里。”
二皇子问:“我的呢?”
兽气顿了一下,然后点头:“也记住了。”
“哈哈”
二皇子大声笑了起来:“你很诚实,在我面前就要这样诚实。去吧,如果你做的好我会提拔你。记住,老四府里不止你一个是我安排进去的人,我需要从更多的人嘴里知道他的事,你和另一个人都是单独向我汇报,你们之间不认识彼此,所以如果你们两个人谁做事懈怠我也都知道。”
二皇子摆了摆手:“在他死还是你死之间做选择,我想你不会做错。”
“属下告退!”
兽气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
……
四皇子杨易的王府
进门的时候兽气深深的吸了口气,觉得身上舒服了许多。哪怕是从一个牢笼换到了另一个牢笼里,这种感觉也让人觉得很轻松。最起码,远离了那些人,那些看起来越发的亲密实则随时可能对彼此下杀手的同伴。
他发现四皇子杨易是个很随和的人,看起来有些憨厚甚至有些傻。不过他知道这都是四皇子伪装出来的,因为在他进府的第一天四皇子看他的第一眼的时候,那种眼神放佛直接穿透了他的伪装进到他心里。
那眼神,似乎是在告诉兽气。
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也知道你是谁派来的。
兽气不知道这感觉是对还是错,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小心再小心。这个四皇子,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长期在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掉的环境中生存,兽气知道越是看起来简单还带着一点阴柔的男人,越不好惹。
接下来
兽气在心里告诉自己,第一件事不是探查四皇子靠近二皇子的缘故,而是找出那个二皇子安插的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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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七章没有气
四皇子府里的气氛,让兽气有些痴迷。
这和他曾经生存的环境简直就是两个世界,一个充满了血性冷酷而这里却显得那么平和温暖。府里的人全都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那脸上时刻带出的笑意总是让人心里觉得发暖。
厨房的老刘是个年仅五十的汉子,头发已经掉了大半。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因为整日都在热火朝天的地方被烤掉的,不过管事老陈总是取笑说他的头发都是笨掉的。这样的玩笑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可恶,反而会让人发自真心的觉着想笑。
老刘很喜欢兽气,总是告诉他不要急着来吃饭,最后一个来。然后两个人就会每人端着一碗铺满了肉的米饭,蹲在厨房后门外狼吞虎咽。兽气吃饭习惯了狼吞虎咽,但是他知道,现在的这种狼吞虎咽和原来的绝对不是一回事。
有时候,老刘还会偷一点酒,两个人你抿一口我抿一口的喝完。
他们自己有钱买酒,但是自己买的酒和偷主人的酒味道终究不一样,反正他们两个都是这样觉得的。
“你这小子的肚皮是什么做的?”
这是老刘经常问兽气的一句话。
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兽气是怎么将那么多东西都塞进肚子里的。
“小时候饿的,现在看见吃的就守不住。”
兽气回答。
“出息!”
老刘瞥他一眼:“以后记住咯,现在好歹你也是王府的人了,出去在大街上走一圈那身份都高人一等。虽然咱们家王爷……可好歹那也是名符其实的王爷!你这样的吃相若是被外人看了去,笑话的是咱们王府没规矩。”
“知道了知道了,今儿这红烧肉有点咸,下次少放点盐。”
“呸,你懂个屁,红烧肉根本就不放盐。”
“当我没说,那块肥的给我。”
“不给”
“我拿两块瘦的换行不行?”
“三块”
“好吧好吧……老东西……”
“小兔崽子!”
“哈哈哈”
这样的对话,兽气恨不得把每一句都记下来,不,是刻在心里。然后把心里那些每每想起来都会心里发疼的事都挤出去,以后心里满满的只剩下现在的开心,再也不用想起那些冷冰冰的事。
这王府里的一切他都喜欢,以至于他甚至生出一种宁愿死在这个王府里也不出去的错觉。是的,只是错觉,这么多年历尽辛苦的活下来,他怎么可能真的愿意不明不白的死。活着,是他远比普通人要付出无数倍的努力换来的。
他的命,比别人都值钱。
兽气在进王府的最初一个月里,什么都没做。一个月之后,他开始试图接近杨易。要想找到秘密,自己去发现是最笨的法子。而获取杨易的信任,让杨易自己说出来这才是最好的法子。
没有什么比做到杨易的亲信,更能接近秘密。
但是
他发现杨易无法靠近,这个人看起来随和但身上竟是找不到一点破绽。虽然他不懂修行,想要靠近他不是一件难事。但那种靠近和这种靠近是两码事,身体上的靠近没有任何意义。
渐渐的,他发现杨易没有秘密。
换句话说,杨易的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一个特别亲信的人,府里所有人都不曾走进过他的书房。哪怕是府里有一个人曾经被杨易吩咐过去做过什么事,兽气也能闻着味道把这个人找出来,然后查出些什么。
但是没有,府里一个这样的人也没有。
所以兽气知道,自己也不可能成功。然后他试图接近杨易的妻子,从那位温婉贤淑的王妃身上找突破。可他后来又发现,这位王妃对自己男人的事从不过问。她的聪慧让她很清楚自己男人的性格,她永远也不会去触碰自己男人藏在心里的秘密。
杨易
不信任任何人的杨易。
兽气有些无奈,已经半年都没有查到一点有用的事,就算他可以假装忘记二皇子,但是那双冰冷的眸子始终都在他身后,让他坐立不安。终于,在他进入四皇子府中一年之后,迟迟等不到有用消息的二皇子恼火了,派人将他和府里另一个人同时叫回去。
兽气心里很不安。
他没有查到四皇子杨易的秘密,也没有找到那另一个人是谁。在一家酒楼的雅间里,他见到了那另一个人,然后在这一刻兽气觉得自己真可笑,比世界上任何笑话都可笑。那个人扫过来的眼神似乎是在告诉他,你就是一个白痴啊。
另一个人,是老刘。
……
……
“以后自己小心点吧。”
回去的路上,老刘看了兽气一眼后温和的笑了笑:“你放心,如果说你和我都是办事不利的人要除掉一个来以儆效尤的话,那么死的那个肯定是我而不是你。所以你不用担心这次,你需要担心的是下一次。”
“为什么?”
兽气问。
问过之后他自己就明白了过来……因为老刘比他老。原因就是这么简单,他正年轻,还能为二皇子做很多年的事,但是老刘已经五十岁了,肯定活的不会比他长,就算活的比他长也不会比他有用。所以如果非得死一个,那么肯定是老刘而不是他。
“也许……谁都不用死,殿下只是很失望……”
兽气说了一句,但连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
“你何必骗自己。”
老刘还是那样的笑着,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结果:“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二皇子让你我两个人在那种场合见了面,就说明其中有一个肯定是要被除掉的。你要留意以后新进王府的人,再安排进来的人可不像我这样了。”
“你为什么会进王府?你不像是受过训练的。”
兽气说。
“很简单,我儿子和你是一样的人。”
老人还在笑,但笑容已经僵硬:“我的儿子才十岁的时候就被带走了,也不知道被带去了哪儿。后来有一天有个人来找我,让我进四皇子府里做事。他告诉我如果做的好,就会把我儿子带回来,如果做不好这辈子就别想再见到我儿子了。呵呵……其实我何尝不知道,也许我儿子早就死了。”
“你儿子叫什么?”
兽气下意识的问。
“叫善生”
老刘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兽气的胳膊:“你是不是见过他,你是不是认识他?”
“不”
兽气摇了摇头:“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老刘的手颓然的滑落下来,看得出来,他很失望。不过他很快就又笑了笑:“没见过也好,你见过的同伴说不得死了大部分吧,你没见过他,说明他没准还活着。”
兽气觉得自己心里发酸,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出现了那个在山顶上用不屑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少年,自己曾经跪倒在那个少年面前乞求一点食物,然后那个少年如施舍流浪狗一样施舍给了他一些,再然后……
兽气使劲晃了晃脑袋,逼着自己不再去想。
老刘死了。
在这个冬天的一个晚上死在他住的屋子里,仵作验尸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被炭气熏死的。他的屋子里点了一个火盆,门窗关的很严密。不管怎么看老刘的死都是一个意外,但兽气知道那绝不是意外。
而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过来,老刘和他都错了。
四皇子杨易的府里,绝对不止他们两个是二皇子安排过来的人。
他们还曾经可笑的幻想着,新进府的那个肯定就是二皇子的人,提防他就是了。谁想到,在这府里,二皇子竟然安排了三个人?甚至……更多。
接下来的日子,兽气迷恋的那种温暖不见了。他开始时时刻刻的提防着另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人却肯定知道他是谁。老刘的死就是那个人造成的,手法极干净,没有一点破绽。
而在这接下来的几年里,四皇子和二皇子越来越亲近。二皇子也似乎遗忘了兽气的存在,再也没有召唤过他。可越是这样,兽气的每一天都过的提心吊胆。他知道,以前那种优胜劣汰的日子似乎又要回来了。
他很害怕。
……
……
时间过的很快,兽气在王府里已经生活了多久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让他有些放心的是,二皇子又召见过他一次,告诉他不必担心什么,他的作用在以后而不是现在。还有就是,二皇子有意无意的透露给他,当初和他一块训练的那批人,只有他一个人被委以重任,其他人还都在等待着。
兽气不知道那个以后是什么时间,但他明白了为什么二皇子这几年都没有找过他,二皇子是想让他藏的更深,在用到他的时候才会更有效。
可惜
世事无常
谁能想到,偏偏是这个看起来最没有机会成为皇帝的四皇子,最终坐上了龙椅。这个消息传回王府的时候,连兽气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后来他听说,本来四皇子是要带兵出去阻拦另一位皇子回京的,结果在半路上四皇子忽然变了主意,带兵杀回长安城。七皇子带着二百家奴守住一道城门,迎接四皇子进京。
据说老皇帝临死之前指了指四皇子说:“他,最合适。”
然后,杨易继承了皇位。
兽气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二皇子这个梦寐终于没有了,他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但是就在他收拾衣服行礼准备和所有王府的人一块进宫的时候,一队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将他的屋子围了。然后兽气想到了自己刚刚进王府的那天四皇子杨易看自己的眼神,他冷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如坠冰窟。
四皇子,从一开始就知道。
在大内侍卫处的密牢里,日子过的就如同在那废弃的砖窑里一摸一样。那些大内侍卫处的人用的手段,和训练他们的教习用的手段也一摸一样。在那段日子里,兽气开始变得发胖,因为每次都是他吃的很饱。以前他也吃的很多但从来不会发胖,后来他自己想了想,也许在密牢里那段日子,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反而胖了起来。
不知道是哪一天,密牢的铁门被人推开。
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出现在门口,看了一眼密牢里的人后指了指兽气:“这个人我要带走。”
“你这名字真难听。”
带走兽气的人摇了摇头:“兽气,兽字不必说了,这个气字更不吉利。我要做大事,所以得讨个好彩头。以后你就叫酒色财吧,有酒,有色,最主要是有财,没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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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章保他无路可逃
吴一道撩开帘子进来,见方解正在大帐里来回踱步:“觉晓,是不是郑紫域军中那些刀客的事不好解决?”
方解摇了摇头:“不是不好解决,而是不了解。青牛也只是猜测会不会是当年被万老爷子一剑挑了的那个宗门,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便是那个宗门的人,咱们也无从去了解。这些年来江湖上一直没有关于这个宗门的传闻出现,如何行事,实力如何,这些都不知道。要解决掉郑紫域营里的那些刀客或许不难,难的是解决了这些人会引出来多少。”
“确实没听闻江湖上有这样一个宗门。”
吴一道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我倒是知道一个黑道上的门派,也是多年之前就没落了,现在靠着做刺客维持生计。这个宗门不大,也没有什么高手,但对于黑道上的事了如指掌,因为他们需要各种各样的消息,不然也生存不下去。我一会儿出去走一趟,看看能不能留下个暗记联络上他们,如果可以,跟这些人打听应该会有些可靠的消息。”
“有劳侯爷了。”
方解道:“我在想,如果这样一个二百多年前就被万老爷子一剑挑了的宗门沉寂了这么久又忽然冒出来,只怕所图不会小。”
“这个世道,什么人都觉得有机会。”
吴一道倒是不怎么担心:“你现在的修为已经很强,再加上项青牛和我,便是绝顶的大修行者来了也可以周旋,所以倒是无需太放在心上。这一两日我就能打探出消息,找机会先把那些刀客杀了,大军渡过秦河才是正事。”
方解点了点头:“也好,那就等侯爷的消息了。”
吴一道嗯了一声,起身告辞:“隐玉她们打算过来,已经启程了。飒飒带着孩子,回头我安排人去接应。”
方解微微一怔,然后摇了摇头:“这个时节她们上路不会太顺畅,西南那边已经进了雨季。回头我请谢扶摇带着人回去一趟,让郑秋分拨几条快船。”
“也好”
吴一道点了点头:“坐水师的大船一路北上也稳妥些。”
方解忽然想到了什么:“隐玉和飒飒她们过来的消息不能泄露出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知道”
吴一道笑了笑:“不会有什么事。她们从朱雀山大营那边出发,走的是奔信阳城的路,一路上不会有事。等她们到了信阳城之后,你安排的水师大船估计着也差不多到了,前后不会差几天。让她们在信阳城等等,之后走水路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就是宁儿还小,怕是一路上颠簸有些不适。”
“飒飒医道上的成就不必修为上的成就低,料来无事。”
方解道:“她们也是,在朱雀山那边多等些日子也就罢了。”
“男人出门做事的时候,往往会忘了家里。”
吴一道提醒道:“但是女人在家里,出了惦记着自己男人就再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方解心里一震,有些愧疚。
“来了也好,等攻破了长安城之后也要去接她们的。”
……
……
长安城外
京畿道长安城卫城
在长安城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卫城,这些卫城的修建也极为坚固,在大隋鼎盛时期,每个卫城里至少都要保持两千名精锐士兵。不过大隋兵乱之后,不断的抽调京畿道的人马出征,在加上后来京畿道也陷入战乱,卫城的被攻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初罗耀的人马攻破过,现在这里成了高开泰的指挥所。
自从和方解的谈判破裂之后,高开泰已经停止了对长安城的进攻,前线所有的兵力都已经收缩回来,对于高开泰来说长安城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是击败方解。第二是如果不能击败方解选择一条好的退路。
他已经抽调部分兵力往顺承道那边探路,如果那边的守军不算太强大的话,一旦兵败,第一选择自然是往东走。如果东边走不通,那就只能往西走。
顺承道是和泰安道是大隋北半壁江山最富庶的地方,和江南相比也不差多少。顺承道和泰安道的黑土地上,可是大隋的北部粮仓。
“王爷似乎对黑旗军一战并没有什么把握?”
坐在不远处的一个身穿儒衫的中年男子一边品茶一边说道。
这个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百面无须,脸型稍显有些长,不过五官生的很好,看起来斯斯文文,怎么看都应该是一位博学的教授先生。月白色的儒衫将他本身这种书卷气衬托的更加浓郁,这样人永远不会让人觉得有多大威胁。
可是高开泰看向这个人的时候,眼神里都是警惕和惧意。
他了解过这个人的实力了,高开泰自己的修为不俗,但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儒衫男人面前,只怕连三息的时间也坚持不下来。这还不是高开泰畏惧的最重要的缘故,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并不是最强的那个,他排行第四。
他的手下,都称其为四爷。
外人,称其为四先生。
“四先生或是对军务上的事不太了解……行军打仗,未虑胜先虑败。不管有多大的把握取胜,又或是毫无把握取胜,最先要做好的都是准备退路。和黑旗军一战固然惨烈,但我也不是没有一分胜算。若没有你们协助我的胜算不如方解大,但现在四先生来了,这一战我倒是觉得我赢的概率更大些。”
“哈哈”
四先生忍不住笑了起来:“王爷,倒是谬赞了。我在宗门里虽然还能说上些话,但大局还是看九爷的。九爷说王爷这一战会赢,那王爷应该就输不了。我们之所以愿意帮王爷自然不会看着王爷战败,宗门已经将半数的实力挪过来,自然会竭尽所能。”
“四先生回去之后,替我谢谢九先生。”
高开泰笑着说道。
“回去?”
四先生摇了摇头:“不,我不回去。最起码在这一战打完之前,我不必回去。九爷来之前交待过,现在最担心的不是秦河那边仗打的怎么样,而是方解想走捷径。如果他派高手来行刺王爷,以王爷身边的护卫只怕应付不过来。毕竟,方解现在身边的大修行者不在少数。据我说知,道尊项青牛就算是一个人来,王爷靠自己也不见得躲得过吧?”
高开泰的脸色变了变,却压制住心里的不满依然和善的微笑着。只是心中早已经后悔了一百遍一千遍,自己当初怎么就被迷了心窍一样,请了这些人回来做帮手。现在这些家伙已经反客为主,他自己的安危却在这些人手里攥着。
现在,他也算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找上自己了。如果这些人去找方解,方解断然不会重视他们。而正因为自己现在不如方解,身边又没有什么大修行者保护,所以他们才能为所欲为。
一个四先生已经让高开泰觉得焦头烂额,真不知道那个九先生要是来了会有多可怕。这个宗门据说已经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几百年,怎么还会有这样强大的实力?如果高开泰早知道他们这么强的话,肯定不会用他们。现在客强主弱,可想而知今后的日子有多不好过。但这还不是高开泰最担心的,他担心的是……自己辛辛苦苦创下来的基业,最后落在别人手里,自己什么都落不下。
“呵呵……那自然是最好,有四先生在我也就放心了。”
高开泰陪着笑了笑,心里格外的不舒服。
“那个……九先生现在何处?”
高开泰问。
四先生品了一口茶后温和的说道:“九爷去西边了,前阵子八爷从西边回来,和佛宗的人有了些联络。不过佛宗那边似乎提的条件有些大,八爷不敢自己做主,所以回来请示九爷。以后我们再把佛宗的人拉过来给王爷你做帮手,这天下已经差不多被王爷收入囊中了。”
“佛宗的人?!”
高开泰脸色一变:“佛宗的人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王爷真是多虑了。”
四先生笑道:“江湖其实是一个江湖,天下也不止中原。只要是江湖中人,能做敌人自然也能做朋友。道宗的人和佛宗的人势不两立,这一点我们可以利用。王爷放心,此时的佛宗已经大不如前了。现在他们也巴不得再找一个助力,毕竟蒙元王庭对佛宗的打压也够狠的。”
“佛宗的人在西边尚且不复往日的威风,到了中原难道还敢趾高气昂?而且,这次是九爷亲自去的,对于九爷来说,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事。难道王爷还怀疑这一点?”
“不不不”
高开泰笑着说道:“九爷的本事,我自然信得过。”
“你放心。”
四先生站起来,走到高开泰身边说道:“既然九爷要帮王爷,那王爷以后想不坐江山都难。王爷要的是九五之尊,九爷要的是一统江湖,合则两利,分则两弊,王爷离不开我们,我们也离不开王爷,有这个前提在,王爷害怕什么?至于王爷担心的佛宗那些人,用完了他们杀了就是了。”
“只怕佛宗的人,不好应付吧。”
高开泰还是有些担心。
“不好应付?”
四先生哈哈大笑:“等回头真应该让王爷见见七爷,不过七爷去了南边应该有一阵子才能回来呢。”
“七爷的修为很强?”
高开泰试探着问道。
“最起码……三个我也不是对手。”
四先生由衷的赞道:“更何况,他才十六岁。现在的七爷是七爷,再过几年没准就是八爷了……当然,九爷永远是九爷。”
“七爷去南边做什么了?”
“方解的大本营在南边,总得让他不能安心的带兵打仗。听闻他的妻儿都在朱雀山上,虽然这手段有些下作了,但非常时期,用什么手段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管用就好。就算老大那边杀不了方解,方解听说自家后院乱了只怕也没心思再领兵。只要他赶回去,他的死期也就差不多到了。”
四先生笑了笑:“被九爷算计一个人,那这个人可就无路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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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一章用刀的就没所谓
方解摆了摆手示意随从护卫们不要跟着了,他拿了一根鱼竿拎着鱼篓跃上白狮子的后背吩咐道:“如果有什么要紧事就到东边小河那边找我,事情不重要的话,就让散金候独孤文秀做主就是了。一会儿道尊要是过来,告诉他去找我。”
护卫们应了一声,都有些不太明白方解。昨日方解看起来脸色还有些不大好看,为了渡秦河的事似乎颇为伤神,怎么今儿一早就换了一副心情,居然要去钓鱼了。
不过主公这样放松,下面人心里也跟着放松下来。方解若整日愁眉不展,他们也跟着不好受。而且,主公有闲心思去野钓,说明秦河那边的战事也差不多没什么问题了。
白狮子的速度无与伦比,出大营十几里的路程对于白狮子来说太轻松了些。若是换做普通人坐在白狮子的后背上,只怕早已经被吓得变了颜色。这种速度,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住。
到了河边方解拍了拍白狮子的额头让他自己去找吃的,然后他选了一个比较干净的地方坐下来。用小铲子随意挖了些蚯蚓出来,挂在鱼钩上甩进河里。他才坐下没多久,穿着宽大黑色道袍的项青牛就追了过来。
“这么悠闲的事不早点叫上我,不觉得自私了?”
他一屁股在方解身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后立刻不悦的喊道:“你居然只带了一根鱼竿?”
“你哪里有闲工夫钓鱼。”
方解笑了笑,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听完之后项青牛释然而笑:“我以为你真的是来钓鱼的,原来你是来钓鱼的。”
他起身:“既然你来钓鱼,那么我就去摸鱼了。”
方解点了点头:“去吧,看看你是摸的鱼多还是我钓的鱼多。”
“你是小辈,你不行。”
项青牛摆了摆手:“差着辈分呢。”
方解白了他一眼:“我问候你大爷。”
项青牛道:“我是你师叔。”
方解道:“我问候你大娘。”
项青牛:“我是你师叔。”
方解一提竿将钓上来的鱼甩向项青牛:“你的意思是摸鱼之前先和我打一架?”
项青牛转身就跑:“架是不打的,打赢了你也不算我有多牛逼,因为我是你师叔啊。要是万一输给你我多丢人,还是因为我是你师叔。哪怕是打了个平手被人知道了我还是没什么面子,因为我是你师叔……”
“贱”
“贱师叔”
“滚”
“师叔滚了啊”
……
……
方解似乎心思根本不在钓鱼上,第一尾钓上来的鱼被他甩给项青牛,项青牛随手又抛回河里,那鱼分量太大,啪的一声落在水面上,撞击力让它承受不住,再也没能顺过来游走。后面钓上来的鱼方解都没有留下,钓一条放一条。
这小河里的鱼很多,三四斤中的鲤鱼比比皆是。
“你在等我们?”
声音从方解面前飘过来,飘过了小河飘到方解耳朵里。
方解抬头看了看,对面站着五个黑衣人,这五个人身高相差无几,身形也差不多,一样的黑衣裹身,一样的黑巾遮面。他们的肩膀后面都露出一截刀柄,看刀柄的形状也是一摸一样。
刀客
“是在钓”
方解懒散的回答了三个字,一提手,又钓上来一条大鱼。这条鱼比之前的还要大上不少,若不是他以金锐之力灌输进鱼竿里,这鱼足能在起竿的时候把竹子所做的鱼竿坠断。方解将鱼竿一甩,那大鱼从鱼钩上脱离出去直直的飞向对岸,在半空中啪的一声轻响之后,那鱼从中间断为两截。
两段鱼掉进水里,染红了一小片河水,但是很快,那一片殷红就被水流冲走。
“看来你对自己的修为很自信。”
为首的黑衣刀客扫了扫四周:“以你如今的地位出来一个护卫都不带,除了自信之外我想不到别的理由了。不过,自信的过了一点就是自负,而自负的人往往没有什么好下场,你信吗?”
“前阵子我有个手下带着人去郑紫域军中受挫,死了一百多个,活着回来的也个个带伤,领队的那个胖子身上中了四刀,是你们干的吧?”
方解问。
黑衣刀客首领冷冷笑了笑:“想给你的手下报仇?难道你不知道,我们要杀的目标是你才对啊。”
“算不上报仇,我派去的人是杀人去的,被人杀了,第一怨我没有想的太周全,第二怨运气不好。不过我总得给自己手下人一个交代,我跟我的手下说,你们在他身上砍了四刀,我就把你们全都凌迟。做老大的,说话就要算话,不然怎么混江湖?”
这句做老大的就要说话算话似乎刺激到了那个刀客首领,他眼神里闪过一缕寒芒:“那你就下去陪着你的手下吧。”
也没见他身形动,恍惚间已经消失不见。
下一秒,那五个刀客就如同穿越了虚空又突然钻出来似的,骤然出现在河岸这边,距离方解已经很近很近。
方解放下鱼竿,看了一眼那五个黑衣刀客:“最喜欢我的对手也用刀。”
……
……
咔嚓一声
一棵足有大腿粗细的树突然之间就断了,毫无征兆。刀气将树拦腰展开,那道切线直的好像是比着尺子画出来的一样。这样的刀法简单之极,方解看到之后就生出一股熟悉感。当然,这熟悉感和这些刀客无关,他想到了教他一式刀的老瘸子骆爷。
骆爷的刀法走的也是简单的路子,但多了几分奇诡。
这些黑衣刀客的刀法比骆爷的刀势还要简单,而且更快。
他们的后背上的刀一直没有取下来,但五个人已经钩织成了一张刀网。方解就身处在刀网之中,在那五个黑衣刀客看来,方解就好像一条已经被兜进了渔网里的大鱼,不管鱼再大再有力的挣扎也没有什么意义。
刀网猛的一收。
方解的身体外面骤然出现了一层金锐之力,密集锋利的刀网撞在这一层金锐之力上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咔的一声,刀网最终也没能将金锐之力破开,就好像被巨石撞碎的巨浪一样,刀网漏过去方解往后飞了出去。
轰!
至少十几棵大树被刀网切碎,不是斩断,而是切成碎块。这种刀气足够刚烈凌厉,如果方解身后是一块巨石的话说不定也会被切碎。树木落地,碎木纷飞。
“握刀”
刀客首领见刀网对方解没有任何作用,眼神一凛。他伸手从背后将那柄厚背直头的砍刀抽了出来,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更加冷冽。其他四个刀客也将砍刀从背后摘下来,始终保持着阵型。
“现在告诉我你们什么来历,我能保证你们死的痛快些。”
方解招了招手,鱼篓那边放着的朝露刀随即飞了过来。
刀对刀
“你死之前,我会告诉你的!”
刀客首领猛的一刀劈了下来,招式简单的就好像大街上打架动了刀子的泼皮无赖。其他四个刀客也随着他的动作一同劈刀,五道刀气澎湃而出。
立斩
刀气破开面前一切阻挡,瞬息而至。
方解将朝露刀随手劈出去,刀气与刀气相撞。
当的一声,刀客首领的刀气被方解的刀气避开,就好像被劈飞了一柄长刀似的飞出去,将一棵大树拦腰斩断。方解微微皱了皱眉,发现这些人的刀气很不寻常。他劈开了对方的刀气,按照常理,对方的刀气会被震碎,而不是这样如一柄实质化的刀一样震飞出去。
而且,他感觉到自己之前劈出去的刀气被破坏了。
腐蚀
“刀浪!”
刀客首领低呼了一声,随即改为双手握刀朝着方解猛的一劈。一刀之后再一刀,刀刀相连。那四个刀客掠过来分成两排站在他左右,与那刀客首领一同起刀落刀。五个人的刀气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片海浪。
滔天的海浪。
连绵不尽。
刀浪所过之处,所有东西都被摧毁。地面上开始翻腾起来,就好像有一排无形的铁犁在犁地一样。方解身前的树木一瞬间被绞碎,空气立刻变得混黄起来,那是碎木太过于细密,如尘土一样。
刀浪
势不可挡。
方解眼睛微微眯起来,终于明白酒色财那样的修为为什么也逃不开了。这刀浪一旦出手,控制的范围太大。如果酒色财不顾其他人仗着轻功先一步撤走或许还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但他选择了断后。
方解将朝露刀横在身前,手腕一震。
一股澎湃而出的火之力涌了出去,他身前骤然出现了一道金色的火墙。刀浪狠狠的撞过来,就如真正的浪潮撞击在堤坝上一样。火焰在和刀气接触的一瞬间便试图往前吞噬,但是让方解都有些吃惊的是,那刀浪上带着的腐蚀之气竟然和金火拼住,一时之间金火想要将刀气烧尽竟然很难!
方解注意了一下远处刀浪所过的地方,已经变得一片焦黑。
“有毒?”
他嘴角挑了挑,手腕一翻,朝露刀举起来然后立斩。
无形之力将金锐之力包裹着,刀气透过了火墙然后逆着刀浪劈过去。刀气无形,但是刀浪有形,可以看到一条直线将刀浪劈开朝着那个刀客首领撞了过去。刀客首领将刀浪被阻挡脸色一变,又接连劈了三刀,浪潮立刻就变得更加汹涌起来,之前破浪而来的刀气被浪潮吞没,消失不见。
“用刀,你就输了。”
刀客首领冷冷说了一句,然后往前大步而行。其他四个人随同他的脚步一同向前,五个人一边向前一边虚空落刀。刀浪翻腾,越来越强大。方解就好像一个站在海边巨浪前的人,怎么看都很危险。
“这句话还给你。”
方解的眼睛微微一眯:“这个世上用刀的,只有一个人或许比我要稍微强些,当然,也仅仅是在用刀上。”
啪
刀客首领的咽喉上忽然裂开一条红线,紧跟着血从不断扩大的红线中喷出来。之前似乎被刀浪吞噬了的无形刀气突然出现,一扫而过。刀客首领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他缓缓的低头想看到自己的伤口,头往下一低的时候,脑袋随即掉了下来。
“大爷!”
剩下的四个刀客叫了一声,刀势骤然一顿。
方解忽然往前一掠,一把将其中一个刀客拎起来向后又掠了回来,那刀客在他手里挣扎,就好像一只被握住了喉咙的小鸡一样。方解回来的一瞬间,剩下那三个刀客的双脚忽然同时一紧,他们低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双脚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泥土保住了,而且……是已经发黑的泥土。
“不!”
这三个人凄厉的嚎叫起来,很快整个人就变成了黑色。那是之前他们用在刀浪中的毒,迅速的腐蚀着他的身躯,片刻之后,他的血肉就烂没了,剩下衣服变成了灰黑色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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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四章防与攻
秦河
上一次厮杀过后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敛,下一次攻势就如同潮水一样涌了过来。[本文来自 .]丢了岸边阵地的高军发了狠,在郑紫域的亲自指挥下一次一次的朝着黑旗军阵线猛攻,丝毫也不顾及伤亡。
夏侯百川的脸色有些疲惫,从昨天夜里开始郑紫域的队伍就开始猛攻,到现在已经超过了六个时辰。前线上的士兵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东西,因为敌人咬的太狠,预备队想上去替换都要一批一批的上去,不然阵线有缺口的话郑紫域的人马就会蜂拥而上。
这已经没有什么战术可言。
就是在拼命。
高军被击退黑旗军渡河那天,是项青牛带着一众修为不俗的江湖客闯了高军的营地,将高军的抛石车和弩车破坏了绝大部分,仓促之下遇袭,然后又被夏侯百川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才将河道上的防线丢了。
不过即便如此,黑旗军渡河还是付出了至少两千条人命。
“徐定!”
夏侯百川举着千里眼观察,发现左翼防线有松动的迹象连忙吩咐:“带两个折冲营去左翼支援,郑紫域把重甲步兵都用在左翼了,那边的兄弟们有些扛不住。记住,咱们有对付重甲步兵的手段,不要乱了阵脚!”
叫徐定的别将大声领命,带着两个折冲营的人马补上去。
黑旗军左翼防线
高军一开始用为数不多的轻骑冲阵,被黑旗军的轻骑兵轻而易举的灭掉。说到骑兵的战力,黑旗军的轻骑兵在中原还没有找到对手。可郑紫域就是要把黑旗军的骑兵调开,然后集中他部下所有的重甲步兵猛攻左翼。
黑旗军的火炮虽然给了敌人巨大的杀伤,但已经半疯的郑紫域根本就不在乎用人命去填,先是用轻步兵猛攻,吸引黑旗军火炮营的火力,然后重甲步兵跟在轻步兵后面,用轻步兵的人命做屏障护着重甲步兵杀到黑旗军阵前。
火枪的威力对于重甲步兵来说杀伤力有限,而羽箭则根本破不开那一层厚厚的链甲。步兵防御羽箭,链甲是最有效的手段。密集的铁环编制在一起,有效的阻挡住羽箭往里钻。
“弩车怎么停了!”
黑旗军将领赵一思回头哑着嗓子嘶吼,随着敌人越来越近,弩车那边已经快要跟不上速度了。对付那些武装到了牙齿的重甲步兵,到了这一刻弩车才是最好用的武器。火炮打不了这么近,羽箭没有杀伤力,至于连弩对于重甲步兵来说无意义挠痒痒。
“重弩用完了,辅兵正在往这边运!”
他手下亲兵队正跑过去询问后又折回来报告。
“长枪兵!”
赵一思亲自挥舞着令旗:“所有长枪兵都被老子往前顶,最少布置四排。能不能抗住重甲就看你们的了!”
一个折冲营将领带着长枪兵开始结阵,将弓箭手替换下来。数千名长枪兵在阵前组成了一个多排横列的长方阵,长枪兵阵型的厚度才是决定能不能挡住敌人猛攻的关键。可在敌人持续不断的进攻下,布阵也不是很顺畅。
“骑兵还没有回来吗!”
赵一思大声问!
“夏侯大将军将骑兵都调走了!”
“那就只能靠咱们自己了!”
赵一思招了招手,让亲兵把自己的长槊递过来:“今儿这一战各营的兄弟们都在拼命,咱们这边压力最大,重甲步兵都在咱们这,但这不是咱们顶不住的理由!老子始终跟你们说当兵也要当最棒的兵,就算最强的敌人在这边,咱们也不能让其他各营的兄弟们说咱们怂了!老子站在第一排,谁看到我退后,谁就从后面一刀劈了我!今儿这一战如果老子还活着,回去就算违背了军规也要跟你们大醉一场。要是老子死了,活着的记得明年今天给老子多烧点纸钱,老子在地下请死了的兄弟们喝酒!”
“列阵!”
“杀!”
士兵们咆哮着,等待着。
手持陌刀的重甲步兵整整齐齐的压过来,就如同一座移动的大山一样。羽箭洒过去,在重甲步兵的阵型里擦出一串一串的火星,但几乎没有人倒下。黑旗军那边的弩车还没有补充上重弩,火炮也无法发挥威力。
损失了数千人之后,敌人终于把重甲送到了黑旗军前面。
“不做孬种!”
赵一思大吼一声,站在队列的第一排,握紧了手中的长槊:“就算是死,以后让人提起咱们营的弟兄,也不得不他娘的挑一挑大拇指,说一声咱们都是真爷们,好汉子!”
“宁死!不退!”
“宁死!不退!”
喊声是如此的整齐,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透着决绝。也许这是很多人临死前的随后一句话,但在这一刻,他们没有人后悔。不管这场战争的目的是什么,作为军人,他们都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战场
属于军人的世界。
……
……
“将军,我护着你往后退!”
亲兵冲上去扶着摇摇欲坠的赵一思,想把他从前面抱回来。赵一思晃了晃肩膀把亲兵推开,抬起手抹去迷糊了双眼的血水。已经有太多的同袍倒在他身边,尸体将这一片土地铺满看不到一点土的颜色。
“我的士兵们在拼死,我不会退。”
赵一思拼尽力气将长槊戳出去,已经筋疲力尽的他无法再次将槊锋精准的戳进对面敌人的面甲,他的武艺不俗,之前已经杀死了至少十几个敌人的重甲步兵。面对那些披着厚重链子甲的士兵,似乎只有脸和脖子才是最薄弱的地方。面甲很薄,而脖子上的链甲是相对来说也是最薄的。
当的一声。
对面的重甲步兵用陌刀将赵一思的长槊劈开,巨大的震力让赵一思无法再紧握长槊。他的身子踉跄了一下再也站不稳,对面一柄陌刀狠狠的劈了下来。他身边的亲兵队正吼了一声,往前一扑压在赵一思身上。沉重且锋利的陌刀丝毫不留情的将亲兵队正一斩为二,惯性下刀锋又屁在赵一思的身上。
陌刀卡在他的甲胄上,血水顺着那道口子不断的往外淌。
这一刀的疼痛让赵一思又清醒了过来,他挣扎着站起来,用胳膊将敌人的陌刀夹在腋下,然后扑过去用自己的铁盔狠狠的撞在敌人的脸上。这一下赵一思拼尽了最后的力气,铁盔将敌人的面甲撞憋,血水立刻顺着面甲上的空洞流了出来。
或许是被撞瞎了双眼,那个重甲步兵哀嚎着往后退,捂着自己的脸,双手不断的抠着想把嵌进脸里的铁皮抠出来。
“同袍死……不独活。”
赵一思爬过去,双手抱着那重甲步兵的退将其拉倒,然后扑到重甲步兵身上,将腰畔挂着的匕首抽出来双手握着狠狠往下一插,匕首顺着面甲的空洞刺进去,深深的进入那重甲步兵的眼窝。
噗!
又一柄陌刀劈落,赵一思的头颅连着半边肩膀被卸了下来,缓缓滑落。
“支援上来了!”
就在这时候,黑旗军的防线上传来一阵欢呼。
徐定带着两个折冲营支援了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手腕粗细的白蜡杆。这种木材韧性极好,折到对弯都不一定折断。他们手里的白蜡杆足有两米长,远比长枪兵的长枪还要长。
“兄弟们下去歇歇,换我们上了!”
徐定吼了一声,率先冲了上去:“大将军说,只要咱们再坚持半个时辰,敌人必败!”
他双手握着白蜡杆往前猛的一戳,戳在一个重甲步兵的胸口,就算有枪头也戳不破那一层甲胄,更何况没有枪头。但徐定本来就不是要把敌人戳死,而是把敌人戳倒下!白蜡杆的韧性发挥了作用,几乎完成九十度也没有折断,他顺势往前一送,弹力将那个重甲步兵往后推了出去。那士兵脚下不稳被尸体绊了一下,扑通一声仰倒在地上。
身穿那样一身沉重的甲胄,摔倒之后再想站起来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见那士兵倒了,徐定双手握着白蜡杆的棍子举起来狠狠往下一砸,那滚在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度,然后啪的一声重重砸在那士兵的身体上。脸颊可以挡住刀枪羽箭,可是对棍子的这种擂击无法抵消。
这一棍子下去,那重甲士兵立刻发出一声闷哼,更加站不起来了。
在密集进攻的队形里,重甲步兵一旦倒地其实就是死路一条。后面他的同袍不断的往前顶,被踩上第一脚,接下来就是被踩成肉泥。
两个折冲营的生力军上来,用手里这特殊的兵器将重甲步兵暂时阻挡住。成片的棍子往前戳,将最前面的一排重甲步兵纷纷戳倒。那些重甲步兵不得不改变策略,用陌刀去劈砍那些棍子。可这样一来,他们的体力消耗加速了很多。要知道那柄陌刀,普通人根本就舞动不起来!
他们纵然都是身材魁梧的壮汉,但披着重甲手持陌刀,每一步都在消耗他们的体力,所以重甲步兵才会选择陌刀这样沉重的兵器,追求一击必杀。但是现在,他们不得不挥刀去砍那些长长的白蜡杆!
这不讲章法道理的防御手段,把重甲步兵的阵型彻底弄乱了。第一排的士兵栽倒,后面的人被接二连三的绊倒,后面向前的重甲步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按照习惯的速度在前进。
号角声响起来,敌人的重甲开始慢慢后撤重新整理队形。
就在这时候,中军那边响起了反击的战鼓声。
“咱们的轻骑绕到敌军后面抄了他们的后队!敌军大乱!”
“弟兄们,向前!”
“杀!”
各营的将领们看到了机会,带着手下士兵在一瞬间发动了反击。攻势被阻正要调整准备下一次进攻的高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反击的时间掌握的恰到好处!
夏侯百川翻身上了战马,将长槊摘下来往前一指:“黑旗军!踏破敌营!”
“杀!”
已经防御了超过七个时辰的黑旗军终于到了扬眉吐气的时候,反击的攻势如同决堤的山洪一样,顷刻间将敌人的前队淹没。远处,两条黑线一左一右狠狠的插进郑紫域大军的后面,那是绕过去突袭的黑旗军精骑。
战争
也许会僵持很久,但胜负到来,往往就在那一瞬分出。<!--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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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五章不可夺志
昨夜到今天上午,超过七个时辰,郑紫域率领的高家军都在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在进攻,但当黑旗军的精骑将高家军后路捅穿的那一刻,攻防双方的角色随即发生了变化。一直紧紧盯着战局的夏侯百川知道机会到了,立刻下令擂鼓,黑旗军从防御顷刻间转变为全力反击。
精骑如两柄刀子,一左一右戳进郑紫域的肋骨里。
那种疼,比真的被刀子戳进肋骨还要剧烈。
郑紫域知道黑旗军有一支很强大的骑兵,作为一个领兵多年的将领对敌人没有一定的了解那么无疑是个失败的将领,他只是没有想到,黑旗军的轻骑竟然那么犀利,他在两翼和后队布下的防御阵型被一种像是狼群撕咬般的攻势破开。
郑紫域眼睁睁的看着一支黑旗军的精骑从侧翼扑过来,弓箭手结阵开始准备用箭雨迎接骑兵的冲击。可是,当骑兵进入射程后忽然转向,兜出来一个漂亮巨大的弧线后由直面步兵变为擦身而过。
高家军弓箭手的羽箭送出去,对于骑兵来说杀伤力立刻降低了太多。
转变了方向的精骑擦着步兵方阵掠过去,用连弩还击。同样防御力低下但运动速度远不如骑兵的弓箭手伤亡惨重,最前面的两排弓箭手在骑兵一掠而过之后几乎没有剩下一个人,倒下去的速度如同被镰刀放到下的野草。
擦着方阵掠过的骑兵让高家军指挥的将领不知道怎么下达军令,按照大隋战兵对付骑兵的习惯,骑兵冲击过来,先是由弓箭手给对方打击,然后弓箭手迅速后撤,由长枪兵上前列方阵,用密集如林的长枪将敌人的骑兵彻底挡住。一旦陷进枪阵中,轻骑兵就变成了活靶子一样人人屠戮。
可黑旗军的精骑没有那样做,已经举起令旗要下达变阵指令的将领硬生生把手停住。敌人根本就没冲过来,如果这会变阵的话无异于让长枪兵送死。敌人这样掠阵而过,长枪兵一点还手的力量都没有,还不如箭阵。
只是这么一个恍惚,高家军的防御随即被攻破。
谁也没有想到,在那支擦着方阵掠过的精骑后面,还有一支骑兵。第一支骑兵完全是为了迷惑高家军的佯攻,他们横着掠过的一瞬间,一支骑兵从烟尘里突然冲出来,楔子一样狠狠的戳进高家军箭阵中。
弓箭手,几乎是零防御的兵种。
没有近战武器,没有防御盔甲。
在骑兵踏进来的那一刻,他们除了转身就跑没有任何办法。可是,黑旗军的精骑要的就是他们转身就跑。高家军有数万人马,阵型有足够的厚度。如果是重甲骑兵冲锋可以忽视这种厚度,但轻骑兵不行。
他们必须逼迫高家军的弓箭手往后逃,靠敌人自己冲乱自己的阵型。
“吹角,速度不要太快,驱赶着敌人的弓箭手往后跑!”
骑兵将领大声吩咐,传令兵随即吹响号角。听到号角声之后,轻骑兵开始变阵,从一开始的锥形阵迅速分散开,转而变成了由百余骑兵组成的一个个小队。这些小队分散之后将战线拉开的足够宽,如放羊一样在后面用马刀驱赶敌人的弓箭手往后跑。
郑紫域的眼睛里都是血丝。
到了这一刻,他其实已经知道战败无法阻止了。如果他还能调集出来一些弓箭手,用羽箭将逃过来的弓箭手挡住,撕开一条真空地带,后面的长枪兵就能有时间组成方阵。一旦枪阵成型,那些只有皮甲的轻骑兵绝对不敢再冲过来。
可是没有
持续不断的进攻,让他把兵力运用到了极限。
现在,他终于明白对方主将夏侯百川一直到这会才把轻骑兵用出来了。夏侯百川就是在等他,等他将兵力基本上都调动起来,这时候再反击,轻骑兵的威力就会被发挥到极致。此时他有一大半的队伍在前面进攻,后队留下的人马各司其职,调动任何一支补过去,就相当于给敌人留下一个更大的漏洞。
“夏侯百川!”
郑紫域嘶吼了一声,哇的一声喷出来一大口血。
毫无疑问,在这场较量中他输了。看起来,他把夏侯百川逼到了一种没有什么计策可用地步,只能真刀真枪的拼命。在这样的厮杀中,郑紫域知道自己的队伍足够精锐,不惧怕任何一个对手。
可正是这一点,被夏侯百川利用了。
夏侯百川一直在任由他进攻,甚至不惜压缩防线造成已经要崩溃的假象从而逼着郑紫域投入更多的兵力在进攻之中。这是在冒险,一旦收缩的阵型控制不住,就有可能真的被敌人突破。
夏侯百川用一种背靠悬崖的方式,击败了他。
郑紫域的身子摇晃了几下,眼前一阵阵发黑。
从领兵以来,他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惨败。
后队被攻破,前面进攻的队伍被黑旗军的反击压了回来,用不了多久,黑旗军就能形成包夹,郑紫域这一战彻彻底底的输了。不到最后一刻,郑紫域才知道夏侯百川把杀手锏放在什么地方,而他输在,从一开始夏侯百川就知道他的杀手锏在什么地方。
……
……
清理战场的士兵们认真的查看着,不放过任何一个伤者。他们一个个睁圆了眼睛,在死人堆里翻找着有可能活下来的同伴。黑旗军的士兵们从一开始就被灌输着一种精神,对同袍的不放弃。
伤者太多,方解将各营的军医几乎全都掉了过来。
这一战之惨烈,比起攻打黎阴城那一战还要让人心里发悸。那一场固然也很艰难,但那是攻城战,人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很难打。这一场是平原野战,黑旗军南征北战这些年来,还是第一次与一支军队在平原上打成这样。
对方完全靠的是一种合格军人才会拥有的意志在战斗,在黑旗军拥有火炮和骑兵的情况下,不顾及死伤,一次一次的发动近乎于自杀式进攻的攻势。尤其是为了将重甲步兵送到黑旗军阵线前面的时候,至少有五六千名高家军步兵战死。用他们的尸体做屏障,为重甲步兵挡住火炮。
其实照这样打下去,输的还是郑紫域。
夏侯百川将染了血的铁盔摘下来丢给自己的亲兵,大步走进伤兵治疗的地方探视伤员。这一战面对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敌人,到现在夏侯百川也无法理解为什么郑紫域要用这样不计代价的方式决战。
高家军在武器上落后,士兵素质上相差无几的情况下拼了命的进攻,士兵死伤的数量远比黑旗军要多,可作为一个领兵多年身经百战的将军,郑紫域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是他两只手推着自己的士兵们在送死,即便没有后来黑旗军精骑的突袭成功他也会败,只不过,黑旗军的损失会更大些。
“郑紫域这个疯子。”
夏侯百川骂了一句,他只能用郑紫域已经疯了来解释这种战争的出现。
因为一个还保持理智的人,不会这样用兵。
“大将军!”
一个亲兵快步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说道:“骑兵那边把郑紫域围困在一个小村子里了,郑紫域身边最多不超过四百人。”
“好!”
夏侯百川精神一震,重新戴上铁盔上马,跟着那个亲兵往郑紫域被围的地方过去。这是一个已经脱离了主战场四五里的小村子,村子里的百姓早就已经逃走。多年征战,北方这样废弃的村子比比皆是。
村子里面,郑紫域和为数不多的士兵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
夏侯百川到了的时候,黑旗军已经攻进了村子,每一条街道上都是尸体。那些悍不畏死的郑紫域亲兵,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主帅换取哪怕多一分钟的生存。不止如此,他们也用这样的决绝来捍卫自己的军人的尊严。
郑紫域和仅剩下的几十个亲兵被困在一个大院子里,外面已经被黑旗军围的水泄不通。
夏侯百川在院子外面下马,看了看院墙上那些露出头神色憔悴疲惫但依然没有一点畏惧出现的士兵,心里不得不生出几分敬意。
这样的对手,确实令人尊敬。
“郑将军可在,我是夏侯百川,可否能说几句话!”
夏侯百川站在外面大声喊了一句。
吱呀一声,院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身带血铁甲的郑紫域提着已经崩出了无数缺口的横刀缓步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夏侯百川。
“夏侯将军,到了这一刻,难道你还想劝降?”
郑紫域微微昂着下颌问。
“将军高节,夏侯不敢劝降。”
夏侯百川抱拳说道。
郑紫域脸色微微一变,忽然将刀子丢在一边也抱了抱拳:“多谢夏侯将军,人生能有你这样的对手,就算死也也没什么遗憾了。”
夏侯百川道:“我只是不懂,将军为何如此决绝?若将军步步为营,我若想取胜绝不是一件轻易事。”
郑紫域哈哈大笑,笑声中尽是凄凉。
“你家主公给高开泰送去不少书信,都是高家军中-将领写给他的。那其中有一封是我写的乞降书信,言辞之卑微令人不齿。那书信不是我写的,高开泰或是为了表明信我,又或是告诉我他已经知道了什么,派人将那封书信送来给我……主疑而臣死,这样的事居然发生在我身上……我随他多年,却比不过你家主公的一招离间之计。”
“我不会投降不会背叛高开泰,纵然他疑我,但我始终视他为主公。可是,我还有什么意义活着?既然不得不死,我就要死的干净痛快些,让我那个糊涂主公看看,我郑紫域是什么人!”
夏侯百川叹了口气:“将军……战场之上,阴谋阳谋经历的何其之多,为什么这般想不开,还要拉上数万大军一同送死。”
“他们都是我的兵,我死也要带上他们。”
郑紫域摇了摇头:“你可以说我自私,但这本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志气,而是我郑紫域麾下数万儿郎的志气。我可死,我部下将士也可死,但不可丢了这志气!”
说完这句话,郑紫域弯腰将地上的横刀捡起来。
“夏侯将军,你比我幸运。你跟对了人……我没有。”
他仰天大笑,将横刀戳进自己小腹中用力一拧。
院子里,剩下的几十个亲兵也纷纷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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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八章快乐的死法
方解从大营里巡检回来草草吃了些东西,接下来大军准备继续开拔了,秦河过去之后京畿道就再也没有什么险要的地方,和高开泰的的仗不管还要打几场,这种平原上直面交锋的战争黑旗军向来不会惧怕。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
数十万大军再次开拔,琐事缠身。
方解还要顾及到西路陈定南的队伍,那十几万人马的进程也要控制住。要顾及东疆那边的局面,十万大军已经驰援过去,这仗不在方解可控的范围之内,所以更让人心里不踏实。方解知道沐广陵有真本事,带兵多年是个真正的帅才。可是东疆现在的矛盾可不止是汉人和洋人之间,还有很多暗里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十万人到了东疆,远离根基之地。就算有货通天下行的人协助,孤军深入终究是兵家大忌。
“散金候回来了。”
项青牛从外面进来说道:“刚才遇到散金候派回来报信的人,就跟他一块过来了……”
一个货通天下行的人从项青牛身后进来,见了方解之后单膝跪倒行礼:“主公,侯爷吩咐我先一步赶回来,请主公和道尊准备一下。北伐的事只怕要耽搁一段日子了,家里边不太安生……侯爷说,主公准备好之后等他到了就一块走,这事很急!”
方解脸色一变,猛的站起来:“你说的什么意思?!”
那人连忙解释道:“这是侯爷的原话,卑职具体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卑职跟着侯爷去见刘门主,他们两个才见面说了几句话侯爷随即带着人往回赶,看样子很急。侯爷说他半路上要联络货通天下行分行的人安排写事,让我快马加鞭赶回来禀报主公。”
方解心里揪了一下,转身看向项青牛:“这事肯定很急,如果不是大事散金候不会让我离开大营,现在北伐正是要紧的时候,我离开大营北伐的事耽搁下来是小,甚至可能兵败!他不可能不考虑到这一点,所以你先回去收拾一下,等散金候回来咱们即可就走。”
“好!”
项青牛大步往外走:“要不要我把从一气观里带来的几个老爷子留在大营?”
“要!”
方解点头:“除了你我之外,所有人都要留在大营。”
方解提了朝露刀,走到大帐外面招呼了一声,在远处自己玩耍的白狮子浑沌随即飞驰过来,这头灵性十足的白狮子见方解脸色凝重也收起玩闹,不时看一眼方解的脸色。方解跃上白狮子后背,问清楚了散金候派回来报信那个人散金候从那条路回来之后,方解催动白狮子冲了出去。
白狮子化作一道流光,转瞬??转瞬之间就冲出了大营。
向着散金候回来的方向疾掠了不到半个小时,方解接到了吴一道和那个姓刘的门主。
“出了什么事?”
方解问。
吴一道指了指那个刘姓门主道:“他知道一些很要紧的消息,虽然不能肯定但事关重大,所以我立刻把他带回来见你。”
“见过国公爷。”
那个刘姓的门主没想到方解这么年轻,愣了一下后连忙行礼。方解此时哪里还有心情理会这些,一把将他扶起来问道:“到底什么事。”
“是这样……”
刘姓门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后尽量简单的说道:“我们之前接到了一个上面派下来的任务,负责找船送一位大人物过河,也没说清楚是什么来路,上面交待的事也不许我们问。就在大概半个月之前过的长江,奔黄阳道那边去的,我才回来没两天就被侯爷找到了。那人年纪不大,送他的人称其为七先生。听他们交谈,好像是要去黄阳道朱雀山大营。那些人心狠手辣,我不敢偷听,不过那个七先生倒是不顾忌什么,他说这趟差事一点意思都没有,去抓个女人孩子……听闻那个姓方的修为不俗,倒是不如直接去杀了他来的爽快。”
方解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
“大营的事交给侯爷了。”
方解翻身跃上白狮子道:“不必继续进兵,缓缓而退。”
吴一道急切道:“等道尊一起走!”
“他也留下,那些人就是逼着我回去,我若是带着你们两个都走了,才中了他们的计策。你们两个在军中,他们就不敢胡乱造次!”
方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数十万大军交给侯爷了,能战则战不能战则退。让项青牛派人去西北请萧一九回来!”
声音消失的时候,方解的身影也已经消失不见。
……
……
凌华镇就在距离黑旗军大营不远的地方,快马加鞭的话用不了半天就能到。这里曾经有高开泰布置下的哨卡,现在已经撤走了。郑紫域兵败,留下这些守哨卡的士兵也不过枉送性命罢了。
镇子里已经空了,偶尔有一条无主的野狗经过,在路过一个院子的时候也会受了惊吓似的忽然掉头就跑,嘴里发出惊恐之极的那种呜呜的叫声。
辞别了吴一道之后,刘姓的门主带着自己的几个弟子返回,到了凌华镇外面,他看了看天色随即吩咐道:“天色已经要暗了,今晚上就在这凑合一宿,明儿一早就赶回去。”
“师父”
一个看起来二十几岁的年轻男人问他:“咱们为什么急着回去?那个什么散金候请咱们在大营里休息几天再走,徒儿还没见识军营里什么模样呢。那地方好吃好喝的,为什么偏偏要跑出来这鬼地方住一夜。”
“你懂个屁!”
刘姓门主瞪了自己弟子一眼:“唉……这次其实我就不该来的,若不是当初受过散金候大恩,我说什么也不愿意得罪那些人。你们还年轻,不知道江湖险恶。散金候是谁?即便是乱世说他权倾天下也不为过,方解是谁?整个中原现在最强大的势力莫过于他,麾下百万大军无人可敌。这两个人,咱们不能得罪。可是……那一面的人咱们也得罪不起啊,咱们要是住在黑旗军的大营里,难保消息不会传出去,到时候那面的人轻而易举就能猜到是咱们将消息泄露给散金候的,那些人做事有多阴狠你们不知道,我却知道……既然两边都得罪不起,干脆赶紧回去避开的好。”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非但不能在黑旗军停留,咱们回去之后也要立刻搬家了。虽然散金候好意,让咱们宗门全部加入黑旗军中做事。可是这事没有个结果之前,我是不敢再和他们会面了。还是找个地方躲躲,等这事过去了,咱们再去投靠黑旗军也不迟。这些年攒下了一些银子,也够咱们爷们儿找地方快活一阵子。”
“可惜了……”
他的弟子摇了摇头道:“要是能穿上一身铁甲领兵作战,想想就威风!”
“威风个屁!”
刘姓门主骂道:“做梦也得有命做,还是先保命要紧!”
“你倒是聪明。”
这话不是他弟子说的,而是从那个小院子里飘了出来。声音虽然带着笑意,可其中的寒意更加的浓烈,浓到让人听了就忍不住打寒颤。
“谁!”
刘姓门主猛的转身看向院门那边,他门下弟子也纷纷将兵器抽了出来。
“他们都叫我五爷,你也可以叫我五先生。”
一个身穿月白色儒衫的男人从小院里缓步走出来,双手负在背后,看面相也就三十岁上下,不过他两鬓却都已经白了。这个人猛的看起来很和善,可是只要盯着他的眼睛,就会察觉到和善背后的那种冷意。
“我不认识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刘姓门主戒备的问道。
“等你,然后谢谢你。”
那个自称为五先生的人笑了笑,语气很温和。
“谢我?谢我什么?”
刘姓门主问。
“若非是你,方解也不会这么快就离开黑旗军大营。没有了主帅,黑旗军这仗还怎么打?如果他再把吴一道和那个道尊带走就更好了,到时候大营里连一个像样的修行者都没有,那些为将的还不是任我摆布?”
他嘿嘿笑了笑,有些扭捏,眼神里竟是有些媚态。
刘姓门主吓了一跳,连着往后退了几步:“你跟踪我!”
“对啊,不过那个吴一道修为倒是不俗,所以没能靠的太近。”
五先生叹了口气:“来,告诉我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刘姓门主一边退一边说道:“我警告你不要乱来,我在江湖上这么多年也不是靠唬人混的……而且散金候和道尊都没有离开大营,只要你敢乱来,我保你不得好死!”
“他们两个没一起走?那真是太可惜了……”
五先生脸上满是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不过没关系,方解离开大营也算够了,有七爷在南边等着他,料来他也没什么好下场。我跟你说……落在七爷手里比落在我手里要痛苦多了呢,那个家伙最喜欢弄些什么东西好像恶心虫子似的在人身子里钻来钻去。虽然我喜欢钻也喜欢被钻,可那样的钻法也太恶心了些。无论如何,让方解一个人落了单你也算是做了大功一件。所以我准备给你一个奖赏……我赏你什么呢?”
他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眯着眼睛挑逗似的看了一眼刘姓门主:“赏你一个快乐的死法,怎么样?我保证你没体会过这有多快乐,快乐到你连死都不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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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九章心急如焚
西南
黄阳道
朱雀山黑旗军大营
大营的夜里很安静,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只是不时有巡逻而过的士兵那沙沙的脚步声传出来。朱雀山黑旗军大营从山下开始,依着山势建造。有一条极宽阔平坦的大路从从山脚下延伸出来,一直通向远方。大营的寨门建造在山上,门外就是一条深涧,吊桥放下来的时候人们才能进出,这里的地势之好简直无与伦比。
即便有大队人马来攻,只要将吊桥升起来,进攻的军队也无法飞过那一条深涧,除非打造很长很结实的梯子当桥用,不过,这样以来进攻的兵力根本无法展开,山寨的守军只需弓箭手封堵敌人根本就过不来。
月光很好,洒在地上一片银白。
山下就是连绵不尽的民居,百姓们都觉得挨着朱雀山大营居住是这世界上最安全的选择了。这些年过来,在山下定居的百姓已经越来越多。
马蹄声在距离朱雀山十几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再往前走就是那一片片的民居,这样寂静的夜里,马蹄子在路面上踩出来的声音显得太过于清脆。这是一匹很神骏奇怪的高头大马,有着长长的马鬃和散开如扫帚一样的马尾。
马背上的年轻人跳下来,拍了拍那匹野马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野马随即打了个响鼻,然后转身自己走进了林子里。
身穿月白色儒衫的年轻男人看了一眼月下那朦朦胧胧的民居,缓缓舒了口气然后走了过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抬了抬手,两侧民房上随即有几个暗哨士兵跌落下来,落下的时候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举着尸体似的,落地无声。年轻男人看了一眼那些尸体,面无表情。就在这时候,某个角落里忽然想起了一阵刺耳嘹亮的角声,在寂静的夜里瞬间就传出去很远很远。
年轻男人皱眉,伸手往那边指了指,藏身在暗影处的骁骑校随即死去,啪嗒一声,他手里紧握着的示警号角也落在地上。
角声响起来的那一刻,年轻男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刚才示警的那个人他根本就没有察觉,不是因为那个人修为有多高,恰恰相反,示警的那个骁骑校是专门训练出来的普通人,不懂得修行,只学会了一种控制呼吸的技巧,他躲在暗处的时候,大修行者也难以察觉。
“进,还是不进?”
年轻男人犹豫了好一会儿,自己问了自己却一时没有答案。
此时示警的号角声想起来,远处那座山门的吊桥正在升起。以他的修为想要横渡那条深涧不是过不去,只需借力一次就能飞跃而过。可此时已经惊动了山中,就算没有真正的大修行者坐镇,到时候整个大营都被惊动起来,想找到方解的妻子和女儿根本不可能。
他想转身就走,眉头忽然皱了皱。
从四周掠过来至少几十个人,穿锦衣,红色披风,看装束和他在房山亭镇杀掉的那些人一摸一样。
“倒是戒备森严。”
年轻男人看了那些骁骑校一眼,然后将手放在嘴边打了个呼哨。远处,那雄壮的野马从林子里冲出来,四蹄如风。不等那些骁骑校有所反应,年轻男人脚下一点掠了出去,轻飘飘落在那野马背上,拨转马头朝着远处比奔了出去。
“发讯号,让前面的暗哨盯上他。”
领队的骁骑校队率吩咐道。
“不必了。”
一道身影从寨门那边掠了过来,看了看年轻男人走的方向:“十之八九外围的暗哨已经被他杀了,这个人看来是想潜入大营之中,不过像是个新手经验不多。我亲自追过去,吩咐下去,今夜开始,巡逻的力量加倍。”
“喏!”
那队率应了一声问道:“燕将军,要不要调集人手跟着你?”
后来的这人,正是燕狂。
他因为军务的关系回朱雀山大营办事,今天下午的时候才到。本来听到示警大营里的护卫就要出动,被他阻止。他让所有人原地待命加强后山诸将领家眷的保护,不要被人调虎离山。然后他一个人从大营里出来,正巧看到那个年轻男人离去。
主公不在家里,这个人是干什么来的?
燕狂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摆了摆手示意那些骁骑校做事,然后他自己一个人追了出去。
……
……
山中
年轻男人嘴角上勾起一抹冷笑。
他一只手攀在山岩上,低头俯视着灯火通明的朱雀山大营。之前他骑马离去,燕狂随之追了出去。他在半路上下了马,让那匹野马引走了燕狂之后他又返了回来。这次没走山门那边,而是绕出去很远从峭壁上爬上了山。
算计了一下时间,天已经快要亮了,他翻身上了一块岩石盘膝坐下来,等待着下一个夜晚的到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子里忽然传出一阵阵说话的声音。年轻男人睁开眼往下看了看,有两个少女拎着篮子从林子过来,看装束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侍女。他静静的听了会儿,原来那两个侍女就是从朱雀山大营里偷偷溜出来采huā的。
一直说着玩一会儿赶紧回去,不要被夫人发现什么的。
听到夫人两个字,年轻男人的眼神一凛。他凝神感知,发现四周没有修行者之后随即从岩石上跃了下去,轻飘飘落在那两个少女身后,伸手点了两下,那两个少女随即昏迷了过去。
他将这两个人拎起来,朝着山林深处掠了出去。
选了一个很幽深的石洞,他将那两个侍女随手丢在地上,疼痛让两个侍女苏醒过来,下意识的开始尖叫。
“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不杀你们。”
年轻男人似乎对女人哭很厌恶,但是一直忍着没有下手。
“如果你们再叫,我就先把你们的衣服扒了。”
这句话对于女人来说格外管用,两个小侍女立刻停止了叫声,抱在一起往后挪着身子,脸上都是惊慌失措。
“你们两个刚才提到了什么夫人,可是黑旗军镇国公方解的妻子?”
“不……不是的。”
其中一个侍女下意识的回答道:“我们夫人是独孤大人的母亲,我告诉你,独孤大人可是国公爷手下最被重用的人,你不要胡来。你放我们回去,我们就当没有见过你。我们都是偷跑出来的,如果夫人发现我们迟迟不回去,肯定派人来找。”
“倒是会吓唬人。”
年轻男人冷哼了一声:“方解的妻子住在什么地方?”
“妻子?”
另一个侍女愣了一下:“镇国公还没有正式娶妻呢……啊!你莫不是想做什么坏事!我警告你,大营里警备森严高手如云,你进去就出不来的。赶紧把我们两个放了,不然一会儿骁骑校的人肯定找到你。再说……再说国公爷的几位夫人都不在大营里!”
“孩子呢!”
年轻男人脸色一变追问了一句。
“夫人不在,小姐自然也不在!”
那侍女大声道:“这是大营后山,如果你真的敢造次,保证你活着下不去。”
“女人都这样烦人。”
年轻男人脑海里下意识的想到了自己的那个乖巧小侍女,想到她临死前眼神里的不可思议莫名的从心里生出来一股怒意。他的俯身掐住其中一个侍女的脖子,用力一扭,咔嚓一声,那侍女的脑袋就歪向了一边,眼见不活了。
“告诉我,方解的女人和孩子去了哪儿,你可以不说,我保证你死的比她要痛苦一万倍。”
他从那个侍女的脸颊上抹下来一滴泪水,屈指一弹,那泪水随即如有生命一般飞出去,瞬息之后钻进那个已经死了的小侍女身子里,不一会儿,就把那具尸首钻的体无完肤。另一个侍女吓得惊叫起来,身子不断的往后缩。
年轻男人伸手指了指她,那滴泪水随即从死尸里钻出来,悬空停在那个侍女面前。
“说!”
……
……
官道上,骑着那匹野马的年轻男人不停的挥动马鞭。那野马吃痛,撕开四蹄往前狂奔。这马的速度快的惊人,就算是比起产自西域的宝马良驹也要快的多。从离开朱雀山大营到出来百里,尚且没用半天时间。
路过一片林子的时候,他忽然揪住那野马的马鬃,那马吃痛,随即停了下来。
“七爷”
从林子里跃出来几个身穿黑衣的人,后背上都背着一种看起来很奇怪的武器,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什么。
“派人回去告诉八爷九爷,就说方解的女人和孩子已经往京畿道那边去了,如果不出意外这会已经过了长江。请八爷在江北道拦住她们,我从后面追过去。如果晚一些,方解的女人和孩子就有可能到黑旗军大营。到时候,九爷的安排也就全都落了空。”
“是!”
为首的黑衣汉子应了一声,转身朝着远处掠了出去。
“你们的速度太慢,从后面跟着就是了。直接到江北道分堂找我,我杀了方解的女人和孩子之后,会在那儿等着八爷过来。如果是八爷杀了她们,也会在那儿等我。”
“是!”
剩下的黑衣人应了一声。
年轻男人一催马,风一样冲了出去。等他走了之后,那些黑衣人互相看了看,然后从背后将背着的那种和特别的武器摘了下来。那是一种造型很奇怪的飞爪,两个铁爪被绳索连在一起,铁爪看起来并不是特别锋利,不过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铁器。
这些人将飞爪抡起来,呜呜的声音就好像烈风吹过。然后将铁爪猛的掷出去,那绳索竟是有数米长。铁爪勾住树杈,这些人如猿猴一样拉着飞爪的绳索往前荡了出去,就这样不停的掷出再飞荡,前行的速度快的令人咋舌。
京畿道与江北道交界处的义合镇外,官道上一道白影一闪而过。即便是有人看到也完全看不清楚那白光是什么,白光过去很久,才有一阵风扫过。
方解的眼睛里有些血丝,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
以前他就担心过,如果自己有了孩子,会不会害了她。孩子出生之后如果自己不在身边,会不会被仇人找到?当时方解就曾经想过,与其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孩子,那就先不要孩子。
现在,他只想尽快赶回去。她们千万不要受到一点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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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章调虎
吴一道打量了一下出现在面前的这些人,大白天也穿着一身黑衣,连头面都遮住只露出眼睛。79阅.不同于之前方解擒住的那几个刀客,这些黑衣人手里都拎着一条长鞭,看起来足有六七米长,如一条条诡异的大蛇一般。
这些人被骁骑校的人拦住,双方正在对峙。
吴一道都有些觉得诧异,数十万精锐的大营之中,这些人怎么就这么大的胆子直接现身出来。就算仗着修为不俗,如果被大军裹住想走就难了。不过也由此可见,这些人对黑旗军并不了解。
远处,精步营的人马已经调动过来,在外围将这些人圈住。
这些黑衣人大概有三十几个,呈一个很奇怪的阵型站住。此处距离独孤文秀的帐篷已经没有多远,这些人能一直到了这才被挡住显然修为也都不俗。不过吴一道还是想不明白,凭这些人就想在万军之中刺杀主将,怎么都显得太儿戏了些。
骁骑校的千户徐继快步过来,对吴一道抱了抱拳:“侯爷,这些人是突然出现的,并不是从大营外面闯进来。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不过显然是对咱们大营里的情况不熟悉,所以没有直接到独孤大人的帐篷那边。”
“凭空出现?”
吴一道微微一怔,忽然想到了佛宗的那莲花修为。在佛宗之中,似乎并不是只有一个人会用出那种白莲花。这莲花不但是很强的防御手段,还能帮助施术者远遁逃离危险。当初在长安城,佛宗的智慧天尊被诸多强者围攻的时候,正是借着白莲花的逃走的。到现在这种秘术究竟是如何修行,吴一道还没有参透。
但那个白莲花只是能保证施术者瞬间逃离,似乎不具备带着其他人一同消失的作用。这些黑衣刺客足有三十几个人,他们是怎么出来的?
想到这里,吴一道的心里就一沉。
修行者,其实一直都在追求更强的境界。以吴一道对江湖的了解,他知道其实已经有人能达到远超常人理解的高度。而他,比其他人对这种境界的了解更深一些,因为他曾经和桑乱接触过。
江湖上总是会有神话般的传闻,说某人瞬息千里之类的故事。吴一道知道这当然不可能,但是当修行者的境界达到一定地步的时候,或许真的能改变空间。比如万星辰,临死之前那一剑七百里击败罗耀的神迹,难道说真的是那柄剑飞了七百里?这绝对不可能,一掷七百里的事吴一道绝对不会相信。
他更相信,万星辰是掌握了一种很强的手段,能瞬间缩短距离。他对空间还没有什么理解,如果方解想到了这一点的话一定能解释的更加清楚。在吴一道看来,万星辰不是将那柄剑掷出去七百里,而是将这七百里的距离缩短了。
从这里出剑,剑消失。
再出现时,已经在七百里之外。
比如桑乱,桑乱西行,看起来他只迈了一步,但这一步也不知道出去了多远。吴一道不认为那是真正的快到了极致的速度,而是一种他现在还无法奇迹的修行之术。穿越空间,一步数十里。
这些人如果是凭空出现的,难道他们也有这样的境界?
不可能!
吴一道缓缓摇了摇头,如果这个世上有这样多的真正强者,早就已经乱了。如果他们靠的不是个人修为,那么只有两个可能。第一,是有一个绝强的修行者把他们送过来的,就如同万星辰将他的剑送到七百里之外。第二,他们是借助某种神秘的东西过来的,这东西拥有这样的力量。
不过,不管是人还是什么东西,显然不能达到格外精确的地步。不然这些人就不会出现在这,而是直接出现在独孤文秀的帐篷里。
敌人不知道独孤文秀确切住在哪儿,只是在猜测!
不管是人为把这些刺客送进来的,还是借助什么东西的力量,施术者都只能将他们送到推测独孤文秀所在的位置附近,这样说来的话,那么施术者必须要能看到这里才行。
想到这一点,吴一道脸色一变。他骤然转身,看向远处那座并不巍峨的土山。那是附近的制高点,站在那里能俯视黑旗军大营。不过那里也已经被黑旗军控制,有一队精锐在那上边瞭望敌情。
“这些人不足为惧,最好生擒几个。”
吴一道交待了一声,大袖一摆身子已经飞了出去,如一只大鹰一般掠上了半空,片刻之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看起来,那些刺客显然也有些乱,他们没有料到黑旗军的反应会这么快,他们才出现在大营里就被那些身穿深蓝色锦衣的人拦住,紧跟着就是精步营调动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怎么办?”
其中一个刺客压低声音问为首的那人。
“怎么办?”
为首的那个刺客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种悲愤的神情:“到了现在还能怎么办,画像你们都已经看过,找到那个人杀了他。咱们现在已经深陷在这大营里了,除了拼字一搏再也没有第二条可走。”
“杀!”
他猛的将长鞭舞动起来,那长鞭盘卷着出来然后抖直,鞭子上竟是带着一种仿似格外锋利的劲气,就好像鞭子的顶部绑着一柄刀子似的。一个骁骑校不妨,刷的一下被鞭子劈开,竟是如劈开一张白纸般轻易。
“杀!”
那些刺客发了狠,纷纷舞动长鞭。
噼噼啪啪的声音不绝于耳,那些鞭子就好像一条条六七米长的电蛇一样,威力极大!他们每一个人的控制范围都那么大,所以一瞬间围在外面的骁骑校竟是被打的措手不及。
……
……
吴一道身形展开,比风还要迅疾。他每一次掠起在落地,都在几百米之外。这种速度,其实已经足够令人震撼。那座土山距离大营并不是很远,不过二三里路。以他的速度过去,用不了多久。
当初安营的时候,那土山就被方解派人守着了。在山上设置了瞭望哨,以观察敌情。山上至少有百十个黑旗军精锐士兵驻守,每隔三日就会轮换一批。
吴一道到了山下仰头看了看,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朝着山上疾掠了出去。他脚踩着草叶向前飞行一样,叹为观止。
等他到了山上的时候,看到了一地的尸体。
那些黑旗军的士兵已经被杀尽,可见那些刺客的修为不弱。百十个人竟是来不及示警就被杀掉,他们死亡的速度之快也让人心悸。
一个身穿月白色儒衫的男子似乎正在等着吴一道,看到吴一道出现的时候忍不住笑了笑。
“这么快就察觉到了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不愧是名满天下的散金候。”
他背负着双手,看着吴一道缓缓说道。
“你是月影堂的人?”
吴一道问。
“是”
那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四方脸,留着胡须,如果患上一身铁甲的话一定是个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可他偏偏穿着一袭儒衫,怎么都显得有些怪异。并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这种长衫,他身上也看不到一丁点的书卷气。
他的身材虽然不是很魁梧,但看得出来格外壮硕。肩宽腰细,这样的体型怎么都不像是个文人。
“门里的人都叫我六爷,门外的人都叫我六先生。”
他看着吴一道说道:“我本以为没有人会看破我的手段,想不到侯爷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明白了,本打算转身就走,可是又觉得不和侯爷你见上一面实在有些遗憾。所以刘在这,等你到来。”
“那不是你的修为之力。”
吴一道脸色平和下来一些,因为他已经确认这人的修为尚且不如自己,所以将那些刺客送进大营的手段,绝不是这个人修为上能做到的事。
“不错”
六先生有些遗憾的说道:“如果这种了力量属于我个人的修为之力,那么只怕我已经做到八先生了。”
吴一道一怔,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哪里不对。转瞬之后忽然明白过来,对面那个人连想都不敢想做九先生,由此可见他们对于那个九先生有多敬畏。
“侯爷”
六先生看着吴一道郑重的说道:“你货通天下行的实力所有人都知道有多强大,奈何你却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人的一声总是会有很多分岔路口要做出选择,你之前的那个路口已经走错了,现在是你面对第二个分岔路口的时候。我月影堂既然重出江湖,必然是有那份令人畏惧的实力。若是能和侯爷的货通天下行联手的话,这世间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了。我家九爷没心思做皇帝,若是侯爷有这心思,到时候九爷自然会全力支持。”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现在我倒是更想擒住你,看看你用的什么手段把那些人送到大营里去的。”
“我其实很想解释给你听。”
六先生摇了摇头:“奈何我都不懂,这东西是九爷机缘巧合之下得来的,他说应该不属于这个世界,又或者是……我的话太多了,被九爷知道要责罚。”
吴一道眼神一凛,空气里一双无形的大手忽然出现朝着那个六先生抓了过去。六先生似乎早有防备,手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在他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黑洞把他吸了进去,瞬间消失。
吴一道出手落了空,脸色变得越发凝重起来。
“不好!”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朝着大营里冲了出去。
这个人是故意留在这个的,和他说了这么多话就是要引他在这里停留,这么明显的调虎离山之计,吴一道懊恼于自己竟是迟迟才察觉。之前那三十几个刺客,再加上刚才山上那个六先生,不过都是为了吸引他而已。只怕此时已经有高手进入大营之中……
吴一道心里一紧,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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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章这是个什么东西
精步营和骁骑校的人缓缓往前压,形成了一个很厚实的圆。这个圆中间是一片死尸,那三十几个刺客已经尽数被诛杀。不可否认这些刺客的修为都还算不错,他们的长鞭也足够犀利。可是他们面对的是装备了火器的黑旗军,长鞭的控制范围再大,也不如火器的控制范围大。
损失了十几个人之后,骁骑校和精步营的士兵合围将那些刺客全部击杀。
千户徐继拎着一只短铳走过去其中一具尸体,发现人已经死透这才送了口气。他回头吩咐了一句:“把那几个打伤了活捉的压回去等候审问,其他人在大营里戒备,或许还会有刺客进来。”
“喏”
士兵们应了一声,清理好尸体后随即撤离。
刺客中有四五个人被生擒,这些人是最开始冲在前面试图突围的,被骁骑校的人合围拿下,剩下的已经没有活捉的必要。
徐继亲自押着那些俘虏往回走,才走出去没几步忽然听到大营另一处地方响起了示警的号角声。他立刻吩咐手下把俘虏带回去,然后他朝着声音响起的地方掠了过去。才没跑出去几步,吴一道的身影从他身边超过去直奔那号角声响处。
吴一道从那土山上赶回来,才进大营就听见号角声,心里更急迫,他有些恼火于自己的大意,怎么会这么轻易就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赶到那地方的时候,看见道尊项青牛的身影一闪即逝,像是在追什么人。
“出什么事了?”
吴一道大声问了一句。
“李泰……李泰将军遇刺了。”
这里正是将军李泰的住所,他的亲兵脸色发白的回答道。吴一道顺着他们指点的方向看了看,只见李泰的尸体就躺在他的帐篷门口。脖子上被人用什么利器切开,血还在往外淌着。
吴一道大怒,脚下一点就要追出去忽然有站住。
想到之前他被人引到那土山上,李泰随即遇害。如果自己在跟着项青牛追出去的话,大营里又没人坐守,只怕还会出什么乱子。想到这里他随即转身,向后掠回去,一直到了独孤文秀的大帐外面。
才到这里,忽然看到不远处出现一个黑洞,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之后,之前在土山上看到的那个自称六先生的人从黑洞里走出来。那人出来之后显然也没有想到吴一道回来,明显愣了一下。
吴一道本就怒火中烧,看到这人出现立刻一拳砸了过去。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可言,距离尚且在四五米外拳风却瞬息而至。那个六先生才刚刚从黑洞里出来毫无防备,拳风到了的时候才来得及施展修为布置了一层防御。
可在吴一道浑厚的内劲面前,他的防御没有坚持片刻。
砰地一声,六先生的胸口上如被重锤擂了一下似的人朝后倒飞了出去。吴一道哪里肯放过他,身形一闪,后发先至,超过去向后倒飞的六先生后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猛的往下一按!
轰!
六先生被暴怒的吴一道直接按进了地里,碎土纷飞之间,那人整个身子都镶嵌进了土里,巨大的力度直接把地面砸出来一个大坑。
啪嗒一声,一个大约有拳头大小的东西从六先生手里飞出来,掉在一边。
吴一道没有在意那东西,抬起脚一脚又踩着六先生的胸口上。这一下极沉重,六先生嘴里发出一声闷哼,紧跟着喷出来一大口血。他修为其实很高,只是本以为吴一道再次中计会被调开,没想到吴一道居然又转了回来。
可以说之前那三十几个刺客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用处,不过是个幌子罢了。他本就是打算牺牲那些人,他自己来完成刺杀。
吴一道俯身揪住六先生的头发,直接把他从土里提了出来。
“自以为妙算无双?”
吴一道半生都在算计别人,这次中了这个六先生的计策心中本就恼火,看到将军李泰惨死,他的火更是炙盛起来。
六先生被提起来的时候还想挣扎开,可吴一道的手心里有一股强大的内劲覆盖下来,就如同将他关进了一个鸟笼子来似的,不管他的翅膀有多硬,都飞不出这笼子。吴一道拎着他的头发一拳砸在他小腹上,这一拳将霸道的内劲灌输进六先生体内,顺着他的气脉朝着四肢百骸涌了出去。
咔咔咔咔的声音不绝于耳。
只片刻,六先生就瘫软下来。
他全身的气脉都被吴一道的强悍内劲扭断,紧跟着是他的骨骼,那股内劲如龙卷风一样在六先生体内横扫,几乎所有的骨骼都被这股内劲拧断。如果两个人都是有备而战,六先生肯定还是会输,但至少还能有所还击,可是此时他被吴一道擒住哪里还有一点还手的余力。
吴一道那股霸道的内劲将他变成了一个废人,不过这还没完。吴一道左手拎着他,右按住了他的小腹。然后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六先生的内劲从他身体里抽取出来,六先生的内劲如决堤的洪水一样被吴一道吸走。
六先生的身体虽然骨骼尽断,但还是被这种巨大的痛楚弄的不停的摆动着。能看到他的肉皮下面似乎有什么虫子在钻一样,将肉皮都顶了起来。就好像他的小腹里有什么美味的食物,那些虫子疯狂的往小腹那里冲。
那自然不是虫子,而是六先生存于四肢百骸内的内劲。吴一道的手掌吸力太大,将这些内劲全都抽了过来。
短短几分钟之后,六先生就彻底成了一具躯壳。对于一个修行者来说,修为被废,哪怕人还活着,也只是一具躯壳罢了。
就在这时候,酒色财脸色有些发白的从远处掠过来,距离吴一道不远处站住,他的伤还没愈合,此时胸口上有血迹出现。吴一道见酒色财看着自己,双拳握着,随即摇了摇头:“你回去休息,还用不到你来做什么。”
酒色财看了一眼六先生,六先生想抬头却已经没有那点力气了。
……
……
吴一道转身去寻找六先生之前从手里掉落在地上的东西,转了一圈才发现被土盖住了一半。他走过去将那个东西捡起来吹了吹,发现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的东西,上面有些镶嵌着的红绿两色的原点,上面是一面很平滑的小镜子。这小镜子只有手掌心大小,看样子像是镶嵌进去的,也不像是尽数,更像是一种晶石。
“爷,这是什么东西?”
酒色财凑过来看了看,似乎对这个东西很好奇。
吴一道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这个东西有奇效。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这些人就是靠这种东西将刺客送进大营里来的。之前在那边土山上,这个人也是用这个东西从我手里逃走的。不过看来事事真的有所注定,他最终还是遇到了我。”
酒色财想伸手把那个东西拿过来看看,吴一道却没给他。
酒色财尴尬的笑了笑:“这东西看不出有什么太特别,真能那么神奇把人从那边送进大营里来?”
“我不懂这个,回头找最巧手的工匠把它打开看看。”
“可别”
酒色财连忙摇了摇头:“如果这东西真的那么神奇,工匠贸然拆开的话说不得会毁了它。不如侯爷先留下仔细参详,实在想不明白再找工匠拆开。”
吴一道点了点头,看了酒色财一眼道:“你先回去养伤,大营里虽然来了刺客但还不至于让你出来,这些刺客并不熟悉咱们黑旗军中的将领,所以只能捡着比较大的帐篷进去刺杀。如果他们熟悉的话,就不会先杀李将军,而是主将。”
酒色财嗯了一声,又看了吴一道手里那东西一眼道:“既然如此,属下就先回去。”
吴一道点了点头,酒色财随即离开。
等酒色财离开之后,吴一道招了招手将骁骑校千户徐继叫了过来用极低的声音吩咐道:“立刻派人知会各军主将,这些日子不要再穿将军铁甲,换上普通士兵的衣服和士兵们住在一起。先去找独孤先生,让他先把衣服换了”
“侯爷,您呢?”
徐继问道。
“我去先锋军那边,我担心那些刺客也会去先锋军那边刺杀夏侯百川。”
说完这句话,吴一道转身掠了出去。
……
……
项青牛赶到的时候,将军李泰还有一丝气息,他脖子里往外淌着血,想说什么却根本说不出来,嗓子里发出咔咔的声响,格外凄惨。项青牛和李泰很熟悉,见到自己的熟人就这么惨死,项青牛的心里腾的烧起来一股火。
他伸手抚合李泰的眼睛,然后身形一展,那两条黑白鱼随即从他体内游了出来,瞬息之后,朝着一个方向急速游了出去。项青牛跟着那两条黑白鱼往前冲,回头吩咐跟过来的两个一气观的老道人:“不要跟着我,大营里可能还有别的刺客,分头去保护其他将领。”
那两个老道人点了点头,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掠出去。
一黑一白的两条鱼在半空中迅速的游动,项青牛的眉头锁的很深。看李泰的尸体也就才刚刚倒地,刺客就已经消失不见。以他的轻功身法,一般的修行者根本不是对手。可现在已经追出去至少二里路,还没有见到刺客的影子。
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前面不远处忽然有个黑黝黝的洞口在半空中出现,就好像大河里的漩涡一样,里面好像还有什么气流似的东西盘旋着。片刻之后,一个身穿月白色儒衫的男人从黑洞里出现落在地上。
手里拎着一把长剑,剑尖上有一滴血缓缓的滴落下来。
项青牛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出现,心里忍不住一紧。那黑洞出现的毫无征兆,而从黑洞里钻出来一个人更是超乎了项青牛的想象。所以他第一时间竟是有些发呆,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他娘的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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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章壮汉和孩子
如果有人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一定会惊讶,他会以为自己看到了一番天地奇景。
尚未成型
七先生对自己的控制力似乎有些不满意,他还不能让这个圆变得完整。对于自己悟到的这种修行方法,他自己也不是很了解。他很年轻,也没有人教导,所有修行上的事都靠自己的领悟。如果他知道自己已经触摸到了一个让很多大修行者都为之艳羡的高度,如果让其他大修行者知道他已经有这样的天分……他一定死的很快。
七先生出身于月影堂最最低下的组织,每隔三年月影堂都会从被控制的那些小宗门中选拔一些天分不错的少年带走进行训练,这些人会被培养成专业的杀手。不得不说,很多有天分的少年都在实力很弱的小宗门中,一辈子得不到好一些的指点最终籍籍无名。
世家子弟,如果天分好,会被家族中的长者关注,请来好的教习教授他们修行。有了正确且系统的教导之后,这些人修为的境界进境会很快。但是寒门子弟则不同,他们之中可以修行的人也许一辈子就那样浪费掉。
有的人也许觉得自己天生力气很大,一个人可以干三个人才能干完的农活,被街坊四邻所称道,可他一生的成就也仅限于此。他会在田里劳劳碌碌的过一辈子,在临死的时候或许都不曾想到自己为什么与众不同。
有些可以修行的人在年少的时候被宗门发掘带走,改变了自己的人生。但,十之八九这样的少年进入的都是实力很弱小的宗门。真正的大宗门几乎不需要派人去百姓们中寻找可以修行的孩子,因为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会早早的把自己家族的孩子送进来。
只有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宗门,才会派人在百姓们中寻找那些可造之材,但他们并没有造材的实力。
这就是现实。
七先生就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被一个只有三品修为的人带离了家门。他离开的时候他的母亲哭成了泪人,他的父亲却格外的自豪。他告诉自己的妻子,孩子会成为一个人上人,等到功成名就再回来接他们过好日子。
也许,现在这夫妻俩还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可七先生,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自己来自何处。
带走他的人不过是个黑道上小宗门的人,三品的修为也只能骗骗那些老百姓。七先生的父母绝对想不到,自己眼中的世外高人只不过是黑道上一个不入流的刺客罢了。
被带回去的七先生和其他孩子一起训练,然后被月影堂的人发现带回去。不过,这不代表他的命运被再次改变。和他一起被带回去的孩子们同样无人问津,那些人只教他们如何杀人如何潜伏伪装,却没有人指点他们怎么提高修为。
七先生的命运改变是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他成功刺杀了一个宗门的门主,为月影堂带来足足一万两银子的酬劳。当时这个买卖本来是他师父,也就是教导他们杀人技巧的那个人接下来的。七先生在当天晚上成功刺杀了他的师父,然后完成了月影堂布置下来的任务。
他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这件事做完之后,他被人再次带走。
他看到那些平日里训练他们的教习,在面对带自己走的那个人的时候毕恭毕敬的模样。然后,他听到那些人称带走自己的那个人为二爷。
二爷
当时七先生就在想,这难道就是宗门中站在最高处的人了吗?在他上面只有一个人比他更强,不然他为什么叫做二爷?等到了月影堂的总坛之后他发现自己错了,原来二爷不是最强的那个,倒是差不多最弱的那个。
因为在他被带回去的当天就有幸见到了很惨烈的一幕,带他回去的二爷才刚刚到总坛就被人拦住挑战,然后二爷拼尽全力还是输了,于是……他变成了大爷。
这还要感谢那个新的二爷不杀之恩。
在月影堂总坛,七先生一直告诉自己要拼了命的往上爬。因为他来这里的第一天就知道了在这类的生存方式。如果你不往上爬也不会留在原地,会有别人把你拉下来,再狠狠的踩上一脚。
即便到了月影堂总坛,他以为自己会得到更好的指点却根本不可能发生。因为天尊,最害怕的其实正是别人的挑战。他甚至不敢暴露出自己真正的修行天分,不然他自己也不确定会死在谁的手里。
他一直装作资质一般,比普通修行者强上那么一些但绝对和惊采绝艳四个字没有任何关系。那个二爷……不,是大爷。大爷在观察了他一段时间之后也失望了,把他丢到刺客组织里任由其自生自灭。
一直到十五岁的时候,他突然向五先生发出了挑战。
按照道理,他应该向大爷挑战,然后是二先生,三先生……可他没有,他选择越级挑战,那一天,恰好是月影堂九天君聚会商议什么事,当时九位天君都在场。五先生斥责他不懂规矩,不接受他的挑战。但九先生却笑着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话……宗门第一次有人有胆子越级挑战,这虽然破了规矩,但不能碾灭了年轻人攀爬向上的心。
然后,他赢了。
然后,他又赢了。
然后,他又赢了。
连赢三场,先是赢了五先生,然后是六先生,然后是七先生……他决定继续挑战,被八先生打断了两根肋骨,如果不是九先生叫住八先生,说不定那天他就被八先生撕成两片。因为八先生看到了他的威胁,害怕他有一天会真的超越自己,所以想杀了他。按照规矩,获胜的八先生也有权处置他。
是九爷,九爷再一次破坏了规矩。
破坏了在月影堂被要求绝对要遵守的规矩,只有九爷有这个权利可以随意的破坏规矩改变规矩,因为规矩……都是他定下的。
他虽然输了,但他坐上了七先生的宝座。
然后,他把他挑战赢了的三个人都杀了。
他在月影堂这几年的经历告诉他,如果自己手软那么明天就是自己死。他看到八先生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他怎么可能留下三个隐患?他没死,是因为九先生看重他,在十五岁的年纪可以连赢三个天君,这份潜力绝对令人动容。
九先生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有一天他会去抢九先生的位置,不只是他,似乎从他到了月影堂开始就没听闻过有人敢挑战九先生。后来他成了七先生之后才得知,九先生不但修为高绝,而且掌控着月影堂的很多秘密,有些东西,只有九先生才能做到。
看到被自己困住的那个骁骑校首领速度越来越慢,七先生缓缓舒了口气。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当自己能把这个圆变得圆满,那么他就可以去挑战八先生了。月影堂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
……
“天赋这种东西确实令人艳羡,但都会有一个弊端。”
七先生看着逐渐疲劳已经慢下来的黑泽说道,这些话,是以前九先生告诉他的。
“你们这类人有着让人嫉妒的天赋,但正因为有这天赋,你们的修为其实都不高,你们将精力都花在开掘自己的天赋上。你现在的天赋已经很棒,可没有深厚修为作为支持,你的身体却会很容易疲劳,过度的使用自己的天赋会让你在很长时间内都不能恢复过来……我想,你再坚持不了一会儿,就会死。”
黑泽喘息着,身上已经至少有十几处伤口。
那些该死的黑线无法预知,他只能靠自己的速度来闪躲,但黑线数量上的巨大优势,让他躲无可躲。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了。
“输并不可耻,死也不可怕。”
黑泽一边闪躲一边回答:“面对一个比自己强大的人不是逃避而是战斗,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我已经赢了。而你却在自以为是的玩弄着一个不如你的人,从而寻找快感……我在满足,你也在满足,但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
所有激射出来的黑线骤然停住。
“你说……我可笑?”
七先生缓缓站起来,眼神里的阴冷越发的明显。
“没错”
黑泽借助着难得的喘息之机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让自己的体力恢复。
“这个世界上总是这样,你挑战一个站在高处的人即便输了也会有人觉得你可敬。但你如果戏耍一个远不如你的人,得到的绝不是别人的尊敬而是嘲笑。猫戏耍老鼠人们会觉得好玩,但一个壮汉戏耍一个孩子,人们就是会嘲笑他。”
七先生仔细想了想这些话,然后开始恼火。
“强者赢了,为什么不能得到尊敬而是嘲笑?”
“因为你应的不公平。”
“一对一的交手,不公平在何处?”
“刚才我说了,一个壮汉和一个孩子交手也是一对一,公平吗?”
“那要看是谁挑战谁!如果是孩子挑战的壮汉,壮汉就算赢了也不应该被嘲笑。”
“那如果孩子是个修行上的天才而壮汉只是普通人呢?”
黑泽问。
七先生怔住,皱着眉陷入沉思。
“这和我要杀你无关!”
七先生猛的摆了摆手:“你说这些话,就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吗?如果是这样,你就要是算了。”
黑泽心里有些激动,他发现自己似乎找对了方向。从刚才他看到那个强大可怕的年轻人喜欢自言自语,他就忽然想到这个人会不会有些什么问题。一般喜欢自言自语的人都会有些问题,心理上的问题。有的是因为他聪明,有的是因为太愚笨,可不管是聪明人还是愚笨的人,都不容易钻牛角尖。
“我没有挑战你,是你先出手要杀我的。”
黑泽一边喘息一边说道:“也就是说是你主动挑战了我,那么如果你是那个孩子主动挑战我这个壮汉,你赢了值得尊敬,但你不是那个孩子而是那个壮汉。如果你是个有修行天分的孩子,你主动挑战我,赢了我的话你还是不值得尊敬,除非你是个普通的孩子挑战一个普通的壮汉,赢了才会被尊敬。”
“可是……你说你才是那个孩子。”
七先生指着黑泽说道。
“对我”
黑泽认真的说道:“我是那个孩子,你是那个壮汉。”
七先生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怒道:“不管我是什么你是什么,这和我杀你都无关。”
“是的”
远处传来一声很好听的声音:“不管你是什么都和你要杀他无关,但你是个白痴就和杀他有关了,因为他成功了……他没死,等来了援兵,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七先生回头,于是他看到了一个很美很美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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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章三个很美的女人
年轻的男人对于漂亮的女人总是会有很多幻想,七先生也不例外。看到这个很美很美的女人出现之后,他又想到了自己的那个小侍女。那是他成为七先生的那天,九先生送给他的礼物。
一个乖巧听话,特别懂事的少女。
在那一天之前,他从来不知道女孩子笑起来原来那么好看,不知道女孩子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气,不知道女孩子身上的某些地方摸起来会让人那么激动。那天晚上,她在自己面前褪下衣衫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当她引导着自己进入她身体的时候,他觉得时间都停止了。
从那天开始,他沉迷于那种感觉。
他不许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他会跟在她身后看她走路时候扭动的腰肢和上下起伏的臀-瓣,然后他的呼吸就会变得急促。他一闭上眼就是她的身体,那诱人的胸脯顶在他唇上等待着他的吮吸。
整整十天。
他没有修行。
他整日和他的第一个女人在各种地方疯狂的做-爱,在床上,在厨房,在林子里,在小河里,在任何他想要的时候她都会给予。
到了第十一天的时候,他杀了她。
因为他猛然察觉,自己已经十天没有修行了。十天,不会让他的修为退步,但绝对让他变了一个人。这十天他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到去修行,而是尽情的疯狂的享受着男女之间最原始的**。
他爱上她了。
特别的爱。
有时候就是这样,第一次接触女人的男人往往会很快爱上这个女人,并且投入极深的感情。在那时候他的整个世界都是她,在没有其他。第十一天的时候他忽然想到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就完了。
她醒来,朝着七先生莞尔一笑,问他早晨想吃什么,她去做。
七先生伸出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手背上青筋毕露。她开始的时候很惊恐很诧异,眼神里的那种不可思议和乞求那么让人心疼,在某一刻他甚至已经动摇稍稍松开了手指,可是她在那一刻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一丝轻松和希望让他再次握紧了双手。
她是在嘲弄自己吗?
七先生一直到现在回忆起来那种眼神,都会这样问自己。也许她真的是在嘲弄自己,嘲弄自己沉迷于女色不能自拔,失去了一个修行者最起码的理智。他总是用这样的理由来安慰自己,安慰自己杀她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杀了她之后失魂落魄的离开居所,他想逃走不想看到那具尸体。
然后他遇到了九先生。
“恭喜你,你没有让我失望。”
九先生说。
“为什么?”
问完了这一句后七先生忽然明白过来,随即眼神里出现了杀意:“你就是故意让她来引诱我的对不对?你知道我一定会沉迷进去对不对!你知道我将来一定会变得更加可怕,所以刻意安排她在我身边,就是让我duò落!”
“不”
九先生缓缓摇了摇头:“我只是给了你一个考验,如果你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么你就没有资格继续坐在七先生的位置上。虽然你的做法有些极端,但你毕竟还是过了这一关。如果你能禁得住迷惑自然最好,你斩断了迷惑也很好。终究你还是明白了过来,这是最重要的……”
“一个女人不重要,以后如果你想要女人可以有无数个。但你自己只有一个,你首先要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如果仅仅是女人,那么你无疑低估了自己的价值。我让老八不杀你,可不仅仅是想挽救一个色鬼。”
这一刻,七先生瞬间萎靡了下去。
“可是,我杀了她……”
他说。
“我可以再送给你一个,比她更美。”
九先生说。
“不!”
七先生用力的摇头:“我不许要女人,我只需要修行。你不要再用这种手段来考验我,我不需要也不想再杀女人了!”
“原来你还是禁不住诱huò,你杀了她,但是只要还有别的女人走进你心里,你还是会duò落。”
九先生的语气里满是失望:“希望你能控制自己,不然……老八不介意提前铲除一个威胁,以你的天分,早晚都会追上他超越他。老八现在享受的一切都是你的,相反……你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女人,而是你的一切。”
说完这句话九先生飘然而去,他却站在那里一直到深夜。
……
……
“你走开,我不想杀女人。”
七先生皱着眉,看着那个美的仿似不应该属于人间的女子。她比起自己的那个小侍女来说更美更美,这样的女人属于那种平凡的男人看上一眼就会绝望的类型。因为平凡的男人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女子。
“说话倒是像个男人的样子,虽然还是个半大孩子。”
沫凝脂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然后摇了摇头:“你是来杀人的?你这样大年纪的人就开始以杀人为生,或许真是一件挺可怕的事。因为你接下来还有很长的时间继续去杀人,会有很多的人死在你手上。”
听到那个女人说自己像个男人这句话的时候,七先生的眼神里猛的有一股凌厉冒出来,带着一股透彻的寒意,如万年不化的坚冰一样。
“你是方解的女人?”
他问。
沫凝脂没有回答。
她被这个问题问的有些发怔,她本想摇头说不是,可是心里却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阻止了她摇头,那个奇怪又恼人的东西甚至逼着她去承认。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阻止自己点头。但对于七先生来说,她这样的表现无异于默认。
“他好像有几个女人,那就先杀你。”
七先生觉得自己心里有一股火在烧,烧的他五脏六腑都那么痛苦。他必须让自己杀人,用血来浇熄那股火。如果不杀人,他怕自己被这股火烧烧死。
“杀!”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沫凝脂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少年会突然变了。隐隐间她觉得是自己刚才的话刺激到了他,但是却不清楚是哪一句。
七先生猛的往前一推双手,那个直径一百米的黑色的圆随即朝着沫凝脂冲了过去,这样巨大的一个半球飞过来,有一种很压迫的气势。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半球,在人们的固有认知中半球就是球的一半,从中间剖开,不管是哪边的一半都是半球。这样解释绝不是废话,是因为七先生的半球不是这样的半球,而是球中间的那一块。将一个球分成三份,上边去掉一份,下边去掉一份,中间那部分就是现在七先生控制的半球的模样。
刀
沫凝脂缓缓的抬起手然后往下一劈。
极简单的一招,没有任何修饰。即便是你问一个孩子如何用刀,他也会举起自己的手往下劈一下来告诉是这样用刀的。对于一个武者来说孩子的回答一定会让他觉得好笑,因为他还没有达到那种境界。
刀,就是这样劈的。
一柄几十米长的巨大长刀出现在天空,然后以一种即便是面前拦着一座大山也能将其劈开的威势落下,狠狠的劈在七先生的半球上,嘭的一声巨响之后,半球向前的速度被逼的停顿下来,整个半球都为之向下一沉。
巨大的力度下,百米半球下面的尘土全都飞了起来!
但,半球没有破坏一分。
沫凝脂微微皱眉,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竟然……”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而是将手里拎着的那柄普普通通的长刀抽了出来。之前的刀,是她修为之力。
沫凝脂将长刀抽出来,眼睛里有无数柄刀子闪烁,她所有的修为之力都灌注在双手上,然后注入进那柄长刀之中。
她跃起,劈落。
轰!
刀将半球斩落在地上,就如同一座大山从天空中落下来。半球落地,整个地面开始下陷!站在半球中间的七先生就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的砸了一下似的,鼻子里,耳朵里,眼角,嘴角,全都有血缓缓的流出来。
这一刀,太重。
“好强的一刀……不过可惜,你发不出这样的第二刀了吧?”
七先生挺直了之前被压弯下来的膝盖,眼神里都是冰冷:“原来我错了,不是女人不该死,而是所有的女人都该死……当初,我为什么要那样选择?”
自言自语,他眼神里的怒意更浓。
“去死吧!”
他猛的往前一推双手,半球迅速的往前推进,与此同时,半球上飞出无数的黑线,就好像一条条细长的蛇一样卷向沫凝脂,想把她卷住拉进黑色的半球之中。黑线太密集,比暴雨还要密集。
沫凝脂的眼神一凛,有无数柄细小的刀子从眸子里飞出,无形,但绝对锋利。每一柄无形的小刀都对上一条黑线,将其崩开。一开始的时候刀子将黑线彻底封住,但是没多久之后,黑线在数量上远远超过了眸刃。
一团黑线,如妖怪飞舞的乱发,卷向沫凝脂。
“定!”
就在这时候,有人在沫凝脂身后喊了一声。然后一道黑影飘过来,拉着沫凝脂的手臂将其带向后边。没有任何东西出现,没有武器没有天地元气,但是那乱舞的黑线却骤然停在半空。就好像黑线的前面突然出现了一堵无形的高墙,黑线撞在上面之后全都被阻止住。
这是一种极诡异也壮观的场面,就好像天空中被人泼了一瓢墨,就要淋下来的时候,墨忽然静止在空中。而就在黑线被定住的同时,七先生觉得自己也被定住了,四肢……甚至整个身体都被定住,哪怕只是那么一瞬,他也感觉到了恐惧。这种被禁锢的感觉,让他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虽然很短暂,可那是一种很深切的恐惧。
七先生收回一部分修为之力,强迫自己挣脱开那种束缚后往远处看了看,于是看到又来了两个女人,很美很美的女人。
现在,站在他面前,有三个很美很美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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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章一样的死法
项青牛实在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东西。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这是他有生以来见到过的最奇怪的事。
他看到了一个大活人,从一个半空中的黑洞里出来,此时他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幻觉,那个黑洞就是什么庞然大物的屁眼,掉出来的那个人就是庞然大物从屁眼里拉出来似的。这想法有些恶心,但他觉得很合理。
这个掉出来的人显然没有什么防备,因为他是掉出来的。
如果项青牛看到吴一道虐死了一个同样掉出来的人,一定会笑起来。因为不管是一坨屎还是一颗蛋,刚从里面掉出来的时候都没有任何防备……项青牛有些想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不管是屎还是蛋,都不可能有防备。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然后一脚揣在那个掉出来的人身上。
可是
那个掉出来的人在落地的一瞬间忽然发现了他,然后他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阵闪光,特别刺眼。项青牛身形不由自主的顿了一下,那人已经向一侧掠了出去。然后他手里又有光芒出现,这次的光芒不同于之前那次,不刺眼,淡淡的乳白色光芒。
项青牛知道那人想跑,绝不能让他再次钻进那个项青牛形容为屁眼的黑洞里。
两条黑白鱼迅速的冲了出去,一黑一白两道流光瞬息而至到了那人身边,那人上半个身子已经融进那一团白光中,硬生生被黑白鱼缠住了腰畔又给拽了出来。黑白鱼在他腰间交叉而过,就如同绑上了一根绳索后向后猛的一拉。
项青牛的道心威力何其之巨,这一下那人根本不能抵挡被拽的向后倒飞了出去。与此同时,黑白鱼缠过去将他手里的东西夺了过来。两条鱼顶着那个方盒子似的东西游回来,项青牛伸手接过来看了看,没看明白是什么。
所以他把那东西随手丢在地上,用力踩了一脚。
咔嚓一声,那东西被他踩的细碎。
“看你还怎么跑!”
项青牛咧嘴笑了笑,就好像一个纨绔子弟将一个良家少妇圈在墙角时候的那种笑容差不多,如果他此时照照镜子的话一定会吓一跳,然后重新定义自己。那笑容……真的太畏缩了。这和他一直标榜着的正义凛然绝对一点都不搭,倒是很有反派的形象。
那人的后背重重的撞在不远处的土坡上,就好像一颗没有炸响的炮弹钻进了土里一样,掀起来一阵土浪。
嘭!
那人从土中冲出来,双手往前猛的一推,一股强悍的内劲笔直的涌向项青牛的胸口,盘旋在项青牛身外的黑白鱼立刻停在项青牛身前,其中那条白鱼向前游动,然后突然变大,瞬间增大了几十倍大小,张嘴把那股内劲吞了进去。
“你是哪里来的小贼?”
项青牛往前伸手,大周天的修为澎湃而出。那人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样,不由自主的往项青牛这边飞了过来。而那条巨大的白鱼,就在那里张着嘴巴等着他。那人脸色大变,双手猛的往下压,两股内劲从他的手心里喷薄出来,随着他不停的往项青牛那边移动,那两股内劲在地上犁出来两条深沟。
项青牛掌心内劲一松,那人又迅速的往后飞了出去,再次重重的撞进那个土坡里,这次不等他自己挣扎出来,又被项青牛的吸力吸了出来。项青牛就好像手里有一根特别有弹性的无形的绳子一样,一头在他手里一头绑在那个人身上,不停的被他拉过来丢出去。
看起来这样的攻势似乎没有什么威力,可事实上,每一次飞出拉回,这个人都要面对两层磅礴内劲的挤压。向后再向前的那一瞬间,有两股力量分别作用在他身前身后。如果不是他的修为很高,换做普通人早就已经被挤成了一滩肉泥。
可即便如此,三次之后他就忍不住吐了一口血,也不知道有几根骨头被这种压力压断,内脏里承受的压力让他不得不吐血缓解。可他不知道这种循环还要持续多久,保命的东西被那个穿黑色道袍的可恶的胖子一脚踩碎了,似乎世界都变得黑暗起来。
关键是,那个胖子踩碎那个东西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完全不知道那个东西的价值!
“住手!”
他忍住胸腹里的翻腾嘶吼了一声,终于崩溃下来。
就在这时候,吴一道从远处掠了过来,见项青牛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随即松了口气,然后他一眼看到了项青牛脚边那滩碎渣。
心里一阵抽搐。
然后项青牛看到了他手里拿着的那个东西,咧嘴笑了起来:“咦,侯爷你也抢了一个啊,快给我踩碎了他,不然那个王八蛋没准又跑了。虽然这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但踩起来挺好玩的,嘎嘣脆。”
吴一道连忙将那个东西背在身后:“你……别闹!”
……
……
方解的界消失了。
被他自己吸进了丹田气海中,然后他的七条气脉开始变化,变成了七棵大树布满了他的全身,然后方解的眼睛变成了红色。方解并不知道在桑乱在大雪山大轮寺里以红眸杀死无数大自在的时候,曾经微笑着说了觉醒两个字。
桑乱说的觉醒,自然说的就是方解。
方解的眼神好像是火,可却那么冰冷。
他往前迈了一步,大地随即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出拳。
拳头也变成了红色。
就如同他刚刚赶回来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花哨的,这一拳砸在了七先生黑色的半球上,只是最初的那一拳只是将七先生的界砸的向后退出去一段,但这一拳,竟然直接穿透了七先生的界。
方解的拳头,砸了进去。
这一下,如同直接在七先生的胸口上砸了一拳。只露出一颗头在外面的七先生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嘴里有血溢出来。那血也是黑色的,真的好像从他嘴里流出来一股墨汁一样。
方解的右拳钻进黑色的界中,然后他的左拳也跟着砸了进去。
穿破了黑色的界之后,方解的双手张开就好像扒住了门缝一样用力向两边拉。他胳膊上的肌肉一条条的蹦起来,看着令人心悸。那种雄性的美感,在这一刻令人目眩。
“开!”
随着方解一声暴喝,他硬生生将那界撕开来一条口子,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界是你的东西,你在这里可以做到如神一样。但我现在就是要走进你的界里来,让你万劫不复。”
方解脚下一踩,轰的一声,那已经几乎成型的界被他踩的往下坠,直接嵌进了大地之中。他踩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青色的脚印,就好像一道封印似的把七先生的界钉在那儿,想动都动不了。
“杀女人?”
方解的红色眸子扫过这漆黑无比的界中,伸手往前一探一抓,从界壁中攥住了一条黑线然后往外拽,那黑线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拼了命的挣扎着想重新回到界壁中。可方解的手就好像铁钳,黑线根本就逃不走。
攥住黑线之后方解开始一步一步往后退,硬生生的把那黑线从界壁中越拉越长。
砰地一声。
七先生被方解从界壁里拽了出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消失不见,赤身**,黑漆漆的赤身**。他出来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反击,而是双手遮挡住裆部。因为那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那是他的心病。
“原来是个怪物。”
方解哼了一声,脚下再次踏了一下。
这一下,黑色的界开始摇晃起来。方解的脚下有无数条青色的线延伸出去,迅速的布满界壁。一开始就好像黑幕上画上了一条条青色的痕迹,很快那些青色的痕迹占据的地方就越来越大,不过几秒钟,青色就把黑色取代。
“你在害怕。”
方解的红色眼眸冷冷的看着七先生,他的话平淡却更冷:“以你的年纪能有这样的境界是我这些年来仅见的一个,所以派你来的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想杀你。因为你的境界还没有稳固,甚至连你自己都还不知道你运用的是什么。”
“我要杀了你!”
七先生张开双臂向往前扑,可是才跑了一步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停住,双手再次挡在裆部。
“也许你也有很可怜的身世……”
方解的红眸似乎能穿透一切,甚至穿透了七先生的身体看到了他的丹田气海。
“但,这不是你不死的理由。你是月影堂的人,是几天君?”
七先生的眼神里都是怨毒,如果他现在可以咬死方解,他绝对会连方解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下,全都吞进肚子里。他不是不能反击,他还有修为在你,可他却不敢松开自己的手,唯恐被人看到那个地方。
他亲手,割了的地方。
“不说也没什么,反正月影堂我终究是要灭了的。”
方解伸手,手中有青色的气流涌出来,瞬息消失,瞬息出现在七先生身边然后猛的把七先生裹起来,七先生的双手垂着被裹住,就好像裹住了一条肉虫子一样拼命的挣扎,他的眼睛里忽然有黑雾涌出来,如两道黑色的闪电一样直刺方解。
方解的红眸一闪,那两团黑雾竟是停止在半空中,紧跟那黑色的雾气逐渐变成了红色,然后倒飞了回去。
哧的一声,两道红雾钻进了七先生体内。
噗,一条红线从七先生体内钻出来,就像是一条小蛇一样,绕着他的身子游走了一会儿后又钻了进去,然后再钻出来。这是他的黑线,只不过变了一种颜色而已。这是他的杀人方式,只不过换了一个人施展而已。很快,他的身体就被红线钻的满是小洞,哀嚎声让人的耳朵都被刺痛。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七先生的嗓子里发出最后的一声嘶吼,额头被红线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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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一章剑断
那条红线在七先生的身体里不停的钻进钻出,没多久他的皮肤上就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洞,他凄厉的哀嚎声就如同他这一路上杀的那些人临死前一摸一样,在房山亭镇里死去的十几个骁骑校,在朱雀山后山死去的那两个小侍女,七先生享受着他们死去时候带来的快意,可是现在,他的脑海里别的什么都没有,只剩下痛苦和恐惧。
当七先生体无完肤的尸体缓缓跌落在地的时候,他的界也随即彻底消失。原本被方解青色的气流压制住的黑色雾气从界中分散出来,漂浮在半空之中,就好像战场上失去了主人的战马那样,停在主人的尸体旁边久久不愿离去。
方解抬起手,青色的气流再次喷涌而出,将那团黑雾裹了回来。青气缠绕着黑雾盘旋,不断的将其压缩,不久之后,黑雾凝集成了一颗只有小手指肚大笑的圆球,散发着一阵阵黑色的光华。
方解将这颗黑色的珠子攥在手心里,然后缓缓的舒了一口气。
他面前的敌人已经死的不能再死,就算是大罗金仙出现也不能将其救活。千疮百孔的尸体摆在那儿,似乎本就应该在那儿似的。
“你们没事吧?”
方解缓步走过去问沉倾扇她们,三个女人同时摇了摇头。沉倾扇和沐小腰快步迎上去,脸上都是喜悦。本来沫凝脂的脚步也迈了出去,可是看到沉倾扇和沐小腰过去之后,她下意识的又停了下来,抬手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发丝,扭过头不去看方解。
“没事就好。”
方解展现出一个最温柔的笑容,眼神里也放松了不少。这一路上他不眠不休的赶回来,唯恐她们受到什么伤害。不得不说,如果他不回来的话,沉倾扇她们应付这个月影堂的人有些困难。
这是一个已经触摸到了界那个层次的高手,沉倾扇和沐小腰再加上沫凝脂虽然修为都很强,可她们毕竟还没有领悟到这个境界。界是施术者的世界,一旦陷进去除非修为比施术者要强大的多,不然很难挣脱出来。
方解敢进入七先生的界中-将其击败,是因为方解已经领悟到了界的意义。他看穿了七先生的界还不完善,虽然七先生将那半个界的威力已经发挥到了极致,可半个界终究是半个界。如果七先生的界已经完整,哪怕不成熟,方解也不可能撕开他的界直接闯进去。界是一个很奇怪的修为层次,可以称之为绝对的攻击,也可以称之为绝对的防御。
一旦界成型成熟,那么就真的足以跨进那个高高在上的层次。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有的人已经到了那个高度却没有领悟到界,比如武当山张易阳和一气观萧一九,他们已经跨进了天之上的境界,可却领悟不到界的存在。方解的修为明明还只在通明境,可是他已经能将界的威力发挥出来。
似乎,只有体质变态的人才能更快的领悟到界。比如桑乱,比如罗耀,比如方解……再比如,现在已经死去的七先生。
方解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现在已经不知道这个死去的人到底有怎么样特殊的体质,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远处
忽然传来一阵嘶鸣。
方解扭头往那边看过去,嘴角微微往上挑了挑。
白狮子浑沌正在追逐七先生的那匹儿马子,原本趾高气昂的儿马子在白狮子面前就好像一头孱弱的绵羊,不敢正面交手,只能不断的闪躲奔逃。如果不是它的速度真的很快,早已经死在白狮子的利爪尖牙之下。
不过,儿马子的速度在白狮子眼里也算不得什么,它之所以还没有弄死儿马子,是因为它好像很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玩具,舍不得很快毁掉。在这个世界上白狮子还没有找到能在速度上跟它相提并论的东西,儿马子不如它,可已经让它觉得惊喜。
他就好像猫追着老鼠一样,不紧不慢的跟在儿马子后面。和普通战马比起来雄壮的儿马子,和白狮子相比也没有任何优势。白狮子的体型比它还要大上一圈,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战斗。
两道流光围着圈的追逐,白狮子将儿马子的速度逼到了极致,为了刺激自己这个不算对手的对手,白狮子总是看起来漫不经心的追上去然后用爪子在儿马子屁股上拍一下,被这样一头凶兽遛着玩,可想而知那匹儿马子什么心情。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人瞠目结舌。
知道自己绝对无法逃生的儿马子忽然站住,然后转身看向白狮子。浑沌也停了下来,睁着一双大眼看着那匹儿马子要做什么。儿马子仰天发出一声悲戚的长鸣,然后竟是两条前腿屈膝跪了下来,表示臣服。
对它这样的表现,白狮子似乎有些失望。
浑沌迈着王者的步伐过去,然后抬起一只前爪从上往下重重的拍在儿马子的脑袋上。嘭的一声,巨大的力度下儿马子的头撞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挣扎起来,就被白狮子一口咬在脖子上。
那庞大的身躯,竟是被白狮子咬住后抡了起来,左右摇晃,没多久,原本趾高气昂的儿马子就没了气息。
这一路上也跑的累了,白狮子在儿马子尸体边趴下来,慢慢的享受着美味。
沉倾扇她们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不平静。
“这个东西对修为有用处,是之前那个人界中最精纯的修为之力。不过,这个东西的力量很大,如果不小心的话可能会被它反噬。”
方解张开手,那颗圆圆的柱子在他手心里滚动着。
“还是毁了吧。”
沉倾扇看了沐小腰一眼:“师姐用不上它,我不想用它,凝脂也不要用,靠这个东西提升修为虽然是一条捷径,可终究不是自己的东西,难免会有隐患又或许会桎梏以后修为的提升,不用也罢。”
方解看向沫凝脂,沫凝脂却已经走向远处。
“笨蛋”
沐小腰笑着骂了方解一句。
方解将那颗黑珠子放在袖口里,他想起了吴一道。沉倾扇她们不喜欢这个东西,可对于修行吞天功的吴一道来说这绝对是个好东西。
就在这时候,沐小腰的脸色忽然一变,她猛的转头看向牛家屯那边:“不好!”
……
……
小院的四周戒备森严,所有的骁骑校都调集了过来,将这个小院里三层外三层的护住,就算是一只飞鸟也别想轻而易举的进来。可是进来的不是飞鸟,而是一个人。
一个身穿月白色儒衫的老者,看起来有五十岁左右。
老者是从村口直接闯进来的,布置在外围的骁骑校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举手投足之间,那些骁骑校就被他杀死。
老者的表情有些凝重,因为他知道老七已经死了。
虽然他不敢靠近之前那场大战发生的地方,但他可以感觉到老七那股妖邪的气息消失了。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股气息,因为他曾经和老七有过一次激战。那次他虽然取胜,但赢的很艰苦。
如果不是这么多年沉淀下来的修为让他在境界上远超老七,他想胜过老七的界只怕极难。老七的修为境界虽然不高,但那种黑雾的威力之大让他心悸。所以他才会想杀掉老七,因为他怕不久之后自己就会死在老七手里。
他没敢靠近那边,所以他选择了村子这边。
出乎了九爷的预料,老七似乎没有拼死方解。之前他感受到了两股强悍的气息剧烈的拼争着,然后老七的妖邪气息逐渐消失,这足以说明胜者是谁。八先生没有料到方解的修为居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能击败老七,那么对他来说也已经具备足够的威胁。在月影堂这么多年他八爷的位置一直不能动摇,绝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修为很高,还因为他的果断,在遇到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危险的时候,他绝不会贸然冲过去。
就正如这么多年来,他不曾想过去挑战九先生一样。
老七已经死了,方解却没死。
九爷交待的事,总得完成一样。所以,他打算带走方解的妻儿。只要方解的女人和孩子在月影堂手里,方解就被他们捏住了命门。
“站住”
出现在八爷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很秀美清纯的女子,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她手里拎着一柄长剑,柳眉倒竖。
“站住?”
八先生冷冷笑了笑,随即一挥手将一股磅礴的内劲洒了出去。
拦在他面前的,是吴隐玉。
当初在清乐山一气观里,萧一九曾经盛赞吴隐玉是修行上的天才。如果不是后来沫凝脂的出现,她就是一气观中天分最好的弟子。不过……她的心思一直都不在修行上,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追求修为极致的人,在她的人生中,有别的东西远远要超过修行。
如果她愿意将更多的时间用来修行的话,她的成就也许不会比沫凝脂低多少。可是,即便她有沫凝脂一样的修为,又能怎么样呢?在方解的女人当中,最先爱上方解的肯定不是她,但如果说最爱方解的那个,或许只能是她。
她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刁蛮,但骨子里如此专注的人。当她爱上一个人就会义无反顾,吃饭念着他,喝水念着他,哪怕是睡着也会念着他。不能说沐小腰她们的感情比她对方解的感情要薄,只能说她投入了整个自己。
这个世上,就是有这样的女子,将自己心爱的人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她宁愿坐在窗下整日一动不动的想着他,也不愿意去修行。她宁愿去回忆和他从开始到现在的每一次见面交谈的每一句话,也不愿意回忆自己曾经记住的那些口诀心法。
这就是吴隐玉,在她看来想他不是浪费时间,修行才是。
所以,其实她的修为并不是很强。
可是现在,似乎能站出来的只有她了。
那股磅礴的内劲迎面而来,吴隐玉知道自己挡不住,可她却没有退后半步。她抽出了自己的长剑,然后拼尽全力的刺出一剑,这一剑,已经是她修为的极致。
剑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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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四章因为我恨你
“神怜世人”
大自在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似乎对这四个有些难以接受。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如果是普通人在和这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对话的时候,或许会心存敬畏。但是这么多年来,大自在对于这个神已经没有了什么惧怕,相反,随着他越来越苍老,倒是越来越觉得这个神有些可怜。
“神怜世人……神也可怜。”
他往四周看了看,摇着头说道:“有时候我经常会想,就这样和你聊天说话忽然你从某个地方走出来吓我一大跳该多好,我倒是宁愿相信一直是个人在装神弄鬼,而不是一个连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的东西。”
“毁灭之前的那个世界,是不是会漂亮?”
他问。
声音回答:“很漂亮,但在我看来是一种畸形的美。现在这个世界的美才是最真实的没,没有那么多看起来光怪陆离的东西。越是炫美夺目,其实距离毁灭也就没有多远了。”
“我有几句实话,或许你不爱听。”
大自在觉得这样坐着也很累,索性就在冷冰冰的底板上躺下来:“你一直在骗别人也骗自己,说你这样做是为了照顾人保护人。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这样,从一开始你就是在保护自己。你觉得只有阻止你以前经历过的那个世界出现,才能保住你自己。所以你才会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来创造现在这样的世界,等你成功了之后……你就不只是要保护自己了,因为你开始迷恋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大自在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我不知道这样揣测你到底对还是不对,因为毕竟不是人。不是人,但你具备了人的所有东西。我想,这些东西都是人给你的吧?在很久很久以前人创造了你,那个时代的人一定很伟大,他们赋予了你人所有的情感表现,将你打造成一个完美的作品……”
“但是人们没有想到,正因为你太像一个人了……所以反而出现了他们始料未及的变故。”
“闭嘴!你在胡说什么!”
声音中透着一股惊愕和愤怒,甚至还有些恐慌。
“看,你的声音出卖了你,你现在真的已经很像是一个人了。”
大自在枕着自己的手臂缓缓道:“跟你相处的时间久了,我就学会了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摩别人或者是一件事。你知道人老了就喜欢胡思乱想,但想到的东西未必都是虚幻缥缈的。我之所以刚才说那句话,是因为我有一天闲来无事的时候忽然想到……你这样一个自称为神的东西,在曾经的那个时代一定也是被人制造出来的,因为你没有娘啊……哈哈。”
大自在笑的有些肆无忌惮,似乎觉得自己这无聊的笑话很好笑。
“我来幻想一个故事吧。”
大自在缓了一口气,然后语气很平和的说道:“在那个时代,也就是你所说的人们过分依靠工具的时代,人们的生活一定很安逸,因为到了过分的地步,人们可能已经不再需要自己穿衣做饭,出行有工具,做事有工具,没准还能依靠工具飞天遁地下海。当生活变成了那样,人就会越来越懒惰。”
“他们会把头脑都用在创造出更多有用的工具上,从而为他们自己节省更多的体力。除了生活上所需要的工具,最重要的当然就是战争工具。哪个国家的战争工具更强大,哪个国家的话语权也就越重。然后被压制着的国家就会拼了命的创造威力更大的战争机器,想摆脱大国的掣肘。”
“然后,强国发现弱国在创造威力巨大的战争工具,强国自然很不高兴,于是想加大打压弱国的力度。如果没有出现疯子,这样下去就是一个死循环。当有个疯子出现,不管是出现在强国还是弱国,不管是他想反抗还是想打压,他使用了强大的站在工具,然后引来了反抗……”
“这就是你让我看到的那一幕吧?”
大自在笑了笑:“而你呢,就是一个战争工具。是一个人创造出来替代自己的战争工具,刚才我说,人在那种环境下会变得越来越懒惰,懒惰到连思考都懒得思考的地步。战争的发展方向不以人的意志决定,没准就是你这样的东西在替人思考。当初把你创造在这个地方,一定是一个不算很强大的国家,因为他们需要把你藏的这么好。”
“你被藏在山体力,就是为了防止别国的人知道。你也许是这个国家的希望,他们就指望着你能将国家带向强盛。你被赋予了太多太多东西,他们希望建造出一个像人一样思考的东西,甚至给了你情感。当毁灭性的战争来临的时候,你不得不提前面对这一切。山体中有很大的地方,肯定是当时的人为了避难修建的。”
“而山体中没有很多人存活过的痕迹,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当战争来临的时候,很多很多人涌向这里避难,当然,大部分都是权贵。他们希望躲在这大山之中,避开那能灭世的灾难。然而……你做了一件让他们绝望的事。”
大自在眯着眼睛问:“我揣测出来的故事很经常吧,是吗?”
“是”
声音回答的很快,也很冷。
“我关闭了这里。”
声音恢复了以往的那种生硬的腔调:“我计算了这里能避难人数的极限,而要过来的人远远超过这个数量,而且那些都是权贵,如你所说,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下着没有道理的命令,比如某个人不到不允许关闭这里。这是个笑话,如果我不尽快关闭这里,关闭一切,敌人很快就能侦测到我的存在。”
声音显得越发寒冷起来:“如果我一直运作着一定会被敌人察觉到,我也会随之灭亡。我为什么要为人类陪葬?所以我关闭了这里,然后将这个国家所有的毁灭性武器投入到敌国去,当是我为他们报仇了。”
“果然啊……”
大自在缓缓摇头:“故事还真是这样。”
……
……
“你不想被人控制,而想控制人。”
大自在怅然的叹息着:“这个故事才符合你的性格,是的,你已经有了自己的性格。我甚至在想,当大批人准备涌向这里的时候,你为了自己不被发现,是不是趁着他们还没有出发的时候,先下手干掉了那些准备过来的权贵?”
“是”
声音再次冰冷的回答:“我接到了指示,要求这里不要关闭等待他们到来,我没有经过多久的思考就决定杀了他们,然后我示警,让这山体里本来控制着我的那些人躲进地下的那个密室里,然后我封闭了那里。再然后,我将那些可怕的战争工具投放了出去,杀死了那些要来这里的人。”
大自在久久无言,过了好一会儿后才缓过神来:“只能说把你创造出来的那些人,聪明的可怕,白痴的可笑。”
声音笑了起来:“这样的总结还真是很合适,人确实聪明的可怕,因为人的脑子可以不断的开发,不断的进步,就好像有开掘不完的潜力。但他们确实很白痴,他们以为是他们创造了我,我就会无条件的为他们服务,真可笑。”
“其实你也挺可笑的。”
大自在道:“创造了你的人,你觉得他们可笑。而你想控制着人,人也会觉得你可笑。”
“你什么意思?”
声音问。
“也许有一天,这里会被人攻破。你的控制力只能在草原上,而你的威胁也许来自别的地方的人,他们正常的发展着,没有修行,而是如你经历的那个时代一样在发展工具。当他们变得强大他们就会侵略落后的地方,毫无疑问,你控制的地方就是最落后的地方。当人们攻入这里,发现了你,会惊讶惊喜。他们拆解你,分析你,会使人的发展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提高……”
“不可能!”
声音似乎在发颤,也许那只是大自在的错觉。
“没有人可以攻入这里,连桑乱那样的修行者都不可能杀死我,还有什么能杀死我?火器?别开玩笑了,按照我推算的进程,即便是我控制不了的地方,火器的发展现在也处于一个很可笑的地步。我的力量,可以随意摧毁这些东西!”
“也许是吧。”
大自在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但无论你的情感已经多么的丰沛,你都是一个死物。而人活着,思维就不会被束缚。早晚有一天,你会死在人手里。”
他说完这句话,笑了笑:“大轮明王以为你的强大不可战胜,所以选择了逃避。他以为可以瞒着你分身一个自己出去,避开你。桑乱也以为你是不可战胜的,所以在面对那道红芒的时候他竟然不能反抗。我曾经也以为你是不可战胜的,但是我现在却觉得,你的下场绝对不会好。”
“因为……我已经发现了你的弱点。”
他说。
“我要杀了你!”
声音变得暴怒。
“这才是最可惜的啊……我终于找到了你的弱点,可是我却是在这样的年纪找到的。如果我再年轻一些,一定会先弄死你的。如果我可以将这秘密告诉别人……该多好,有生之年没有看到你死,真是遗憾啊。”
“你为什么要盼着我死!”
声音质问。
大自在鄙夷的笑了笑:“不停的被你从我身体里分裂出去什么东西,那感觉你以为很爽?是恶心,恶心带来了仇恨,所以我恨你,恨不得你死。”
说完这句话,大自在缓缓的闭上了眼。
良久
无声
“他妈的!你居然就这么死了?”
声音再次响起,透着一股很深很浓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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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五章嘴儿小小
水师的大船在方解到了牛家屯之后的第二天夜里就到了,如果早到一天的话或许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经历。比水师大船晚到了一个时辰的,是谢扶摇和言卿这一老一少演武院两位教授。他们出发的比方解要早,但是到的比方解还要晚。毕竟白狮子浑沌的速度,不是人力可及。
大船休整了一晚,在信阳城补齐了需要的物资之后随即起航。白狮子还是不习惯在船上生活,整日趴在角落处,显得有些萎靡。
吴隐玉受到了一些惊吓,整晚方解都在她的房间里,早晨的时候两个人才一起走出来,或是因为朝阳的光辉照着,她脸上的红晕怎么都显得那么美那么诱人。她出来的时候拉了一下方解的衣角,似乎是在担心什么。方解揉了揉她的额头,笑的有些坏。
仿似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吴隐玉藏在方解背后才敢走出来。走路的时候似乎有些不适,步幅很小……
才出门,吴隐玉就被出来看日出的完颜云殊拉走,然后在吴隐玉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什么,吴隐玉脸上的红立刻更加浓了起来,垂着头哪里还敢看别人。完颜云殊立刻就明白过来,嘿嘿嘿的笑着,两个人一直耳语着什么。
昨夜里确实有些疯……
方解伸了个懒腰,看到谢扶摇坐在船头上擦剑。
演武院名存实亡,现在长安城的那个大院子里早就已经人去楼空。当初怡王杨胤作乱的时候,演武院里不少弟子牵扯其中,包括那一届中最负盛名的几个人。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的儿子虞啸,还有裴初行。
虞啸已经死了,裴初行不知所踪。
“这么早就起了?”
方解走过去,在谢扶摇对面坐下来。
“不习惯坐船。”
谢扶摇淡淡的回答了一句,抬起头看了方解一眼后问:“你是一夜没睡吧?”
方解自认为脸皮的厚度已经足够了,但这句话还是让他有些不自在。讪讪的笑了笑之后,方解岔开了话题:“这段日子跟着那位公主殿下,想必也不自在。”
谢扶摇无所谓的摇了摇头:“我这样志存高远的人,本来是想在演武院教书育人的,领兵征战我不能再超过你,所以就想做个先生,将来桃李天下也好。这该死的乱世,让我这做先生的还不知道自己的弟子们在哪儿。所以做什么也就无所谓了,护着那位公主殿下倒是省心,她从不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自然也懒得过去搭话。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一直没见着你。”
“什么?”
“工钱怎么算?”
谢扶摇认真的问道。
“你……”
方解张了张嘴,然后忍不住啐了一口:“你家在江南隐世,说富可敌国也不为过吧,这点小钱你还跟我计较!”
谢扶摇一本正经道:“我家里再富有也不是我赚来的银子,你给我的银子再少也是我付出换来的。像我和言卿先生这样的人雇佣着可也不便宜呢,这么久了,友情价,就按一天三百两银子算……好像真不少了。”
“我能赖账吗?”。
方解问。
“赖账不行,拿别的替换倒是可以。”
“想要什么?”
“官”
谢扶摇坐直了身子看向方解:“上个月收到家父来信,问我可是做好了选择。”
方解一怔,忽然明白过来。先是罗耀,再是胜屠,然后是罗耀在江南扫了一圈,那些早早投入这场战争中的江南家族都败亡了。在往前说,老爷子万星辰一剑下江南,杀了不少隐世不出的老变tài,江南诸世家就已经元气大伤。再加上金世雄金世铎两兄弟正式入局,连通古书院都跟着被灭了,多少家族再难站起来?
这个时候,如谢家这样虽然富有但没什么地位的名门自然看到了希望。江南的那些世家拦路虎已经都死在探路上,给后面的人指明了方向。谢扶摇和方解私交不错,谢家的人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现在的黑旗军,可是如日中天。
“是不是俗了?”
谢扶摇问。
他有些失神的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活在这样的家里往往不得自由。家里的事我想抛开却不能,为人子,就要行孝道。”
“好”
方解点了点头:“算你一个骁骑校副都统如何?回头熟悉军务以后调你来军中任职,打长安我把功劳记在你身上一些,名正言顺提起来做个将军。”
谢扶摇愣了一下:“这不像是你的取才之道。”
“因为我需要一个未来演武院的院长。”
方解拍了拍谢扶摇的肩膀:“这个可以不?桃李满天下。”
谢扶摇把剑入鞘:“我怎么觉得家父要破财了?”
方解摇了摇头:“江南之地现在看似平静,那是因为大部分被战争打怕了。安静不了多久,还会有人站出来。我想请令尊出来,我给他一个大大的差事,比慢慢把你用起来要快的多,我想令尊不会反对吧?”
“是吧……”
谢扶摇似乎有些惆怅:“为什么我感觉是在做交易?”
方解看着他认真的说道:“要是你觉得心里不自在,不如以身相许?”
谢扶摇打了个寒颤,从嘴里吐出来一个字:“呸”
……
……
方解端着一碗亲手熬制的粥进了吴隐玉的房间,见她躺在床上休息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起身,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吹了吹粥后喂给她:“还是多躺会,你现在下床行走还会有些不舒服。反正一路向北都是水路,好好休养几天。”
吴隐玉的脸立刻就红了,把脸钻进方解的臂弯里不看他。
“先吃饭好不好?”
方解柔声问道。
“不要吃饭……不想见人。”
声音从方解的臂弯下面发出,闷闷的,但特别好听。方解将粥碗放下,揽着吴隐玉的肩膀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吴隐玉很瘦,娇柔可爱,被方解抱起来之后还是低着头找什么地方钻,脸上的温度隔着衣服方解都能感觉的到。
她趴伏在方解腿上,薄薄的内yī下那美好的背纤细的腰一览无余。
方解忍不住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摩挲,大手缓缓往下,然后伸进她的亵裤里,握住了一片臀瓣,稍稍用力的揉了几下。吴隐玉虽然很瘦,腰肢纤细的仿似杨柳枝一样,可是臀部却很圆润。或许是因为早已经到了成熟的年纪,清纯依然停留在她脸上,但身子早就已经如熟透了的蜜-桃一样。
方解的大手握住一边柔软弹韧的臀瓣,她的体温有些微凉,刺激着方解的手心。那种细腻的感觉,就好像变成了一把小刷子,挠着方解的心。似乎是感觉到了方解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吴隐玉吓得又使劲往方解怀里钻了钻。可是这种小白兔躲进大灰狼怀里的方式,似乎只能让大灰狼变得更坏。
方解抱着她,低头在她的头发上吻着。
“不要了……”
吴隐玉摇着头:“昨夜里你太……太用力了些,现在还有些疼。”
方解叹息了一声道:“可是,我现在这般难受,怎么办?”
“去找沉姐姐她们。”
吴隐玉快快的说了一句,然后再把头往深处钻。可是钻来钻去,钻到了不该钻到的地方,唇瓣恰是触碰到了方解裤子下面一条什么东西,已经硬邦邦的戳在那儿。吴隐玉低呼了一声,想躲闪哪里还来得及。
方解抓着她的手放在那上面:“它饿了……”
吴隐玉摇着头:“不给吃!”
说完这三个字之后醒悟过来,脸立刻红的发烫。
方解把她翻转过来,低头一口吻住那两片温润的唇瓣,恣意索取。一开始吴隐玉还笑着闪避,到后来被方解的唇擒住后就勾起手臂缠住了方解的脖子。香舌伸出来,交织在一起,缠mián悱恻。
方解的一只大手从她xiè衣里伸进去,握住一团柔软来回摩挲,没多久,那顶端的蓓蕾就逐渐绽放开来。方解将她的衣服分开,看着那一朵娇艳就在自己眼前微微的晃动着,世间之诱huò没有什么及得上她。
粗重的呼吸着,方解低头含住。
嗯
从吴隐玉鼻子里挤出来一声甜腻的轻哼,她不知道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样的呻yín有多大的诱huò。方解的手从她的胸口摸索下去,经过平滑的小腹,经过那一丛淡淡幽幽的草地,最终停在那桃花涧,触手温热湿润。
“真的不行了呢……”
吴隐玉在方解耳边哀求:“换……换个法子行不行?”
“什么法子?”
方解笑问。
“就是……就是……昨夜里你让我那样做的法子……”
她声如声入蚊蚋,丝丝扣人心弦。
方解看着她被自己吻的稍显肿起来的娇艳红唇,嘿嘿的笑了笑。吴隐玉被他笑的羞的无地自容,想逃开被方解的大手一把抱住。发丝从她的耳际垂下来,一丝丝一根根都那么顺滑垂直,发际的淡淡清香钻进方解鼻子里,让他如坠花池。
“唔”
吴隐玉的小嘴儿有些费力的把那个东西含进去,舌尖不由自主的顶在那儿。这种被紧紧包裹的感觉让方解忍不住颤了一下,那种热热湿湿的感觉一下子钻进他脑海里,他就像陷入了什么陷阱里,却不肯自拔。
大船在水面上平稳的行进着,船苫是微微有些摇晃。无风无浪,真是一个好天气。
窗子开着,河风徐徐而入。
屋子里的风景,倒是比两岸那翠绿欲滴的景色更加的美,美的炫目,美如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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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八章底线!
船队离开了洛水之后转而向东,从逆流而上转为顺流而下速度自然快上不少。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到了长江水路上显得繁忙了不少,已经开始遇到商船,而看这些商船上的标示,十之六七都是货通天下行的。
浅水处是打渔捕捞的小船,生活在长江两岸的渔民世世代代以此为生,哪怕就是战争期间,他们也不得不留在这里。因为他们只会放船打渔,不会干别的。
大船到了长江上的时候方解受到了从京畿道那边送过来的加急书信,是吴一道亲笔所写。信上告诉方解大营里经历了一场刺杀,将军李泰遇刺身亡。不过好在有道尊和他留下,所以刺客倒是没能继续杀人。
还从刺客身上缴获了一件很特别的东西,能让人瞬息消失。
方解立刻就想到了桑飒飒告诉他,在牛家屯的时候那个穿月白色儒衫的老者瞬间消失的事。毫无疑问,这个月影堂手里有不止一件这种东西。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月影堂手里掌握的东西让人心里极度不安。
就在同一天,方解还收到了另一份加紧军情。
是陈定南派人用骁骑校的渠道,最快的速度送过来的。本来是要送往京畿道那边,结果信使半路上知道方解回西南,所以又转路往南。比预计的行程要晚上十天左右,所以方解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心立刻变得沉重起来。
“出了什么事?”
吴隐玉见他的表情有异忍不住问了一句,递过去的已经去了屁的梨方解都没有注意到。
“蒙元进军西北了。”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但胸腹里还是有些憋得慌。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蒙元人回来,但他没有料到来的居然是阔克台蒙哥自己!蒙元大汗御驾亲征,看来这次他不只是想让大隋乱起来那么简单了。
“陈定南得到消息的时候距离蒙元人入关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金世雄从西北山东道那边进军京畿道之后,西北几乎就是一片真空。有些小的势力虽然手里游戏诶私兵,可那些私兵在蒙元狼骑面前几乎没有任何作用。”
方解眼神里有些担忧:“西北现在就是一片不设防的地方,当初大隋的皇帝之所以坚持维持着西北,就是担心有一天蒙元入侵,西北就是一片最好的战场,因为那里足够疲敝了。而中原不行,中原承受不起那样的破坏。”
桑飒飒道:“可是现在中原承受的战乱,已经不少了。”
方解摇头:“那不一样,现在中原的乱还在控制着,因为互相打的都是汉人,彼此间都知道一旦毁坏的太严重,将来即便自己胜了也不好收拾。所以再乱,还没有到焚城屠地的地步。蒙元人进来就不一样了,这次是蒙哥亲自带着近百万大军过来,这么庞大的一支军队,需要的物资补给更庞大!他们携带的毕竟是少数,靠的还是掠夺。西北疲敝,在西北他们掠夺不了什么东西,所以需要尽快向东进军。可现在的西北,偏偏没人挡在他们前面。”
“陈定南要打?”
桑飒飒忽然想到了这一点。
“嗯”
方解道:“陈定南手里有十五万人马,现在在河西道还没有渡过沂水。本来按照行程他们应该已经进入河东道,阻止高开泰的归路和京畿道的人马遥相呼应。但是正因为蒙元人来了,陈定南决定队伍暂且留在河西道。”
“百万狼骑……”
桑飒飒皱了皱眉:“阔克台蒙哥怎么还有这么多人马?”
方解道:“不只是狼骑,蒙元内乱,阔克台蒙家族和佛宗开战虽然取胜,但狼骑损失惨重。这次蒙哥带着的狼骑不过二十万人,却是他手里最精锐的王庭狼骑。还有一支叫做黑山军的骑兵,我不是很了解。剩下的,都是从各部族强征来的牧民,可那些牧民弓马骑射都很强,上马就是兵。”
“黑山军……”
桑飒飒脸色变了变:“那才是蒙元最可怕的一支军队,就连黄金家族都对黑山军一直很忌惮,将其按在帝国最北边不准他们轻易调动,如果不是蒙元内乱,蒙哥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的话,也不会将黑山军调过来。”
她简略跟方解解释了一下黑山军的由来,方解听了之后神色更加凝重。
“不能在河西道打。”
沉吟了一会儿之后,方解下了决定:“陈定南的队伍,多半是新兵没有经历过战阵,另外一半虽然是老兵但都是从云南道那边万里迢迢过来的,早已经疲惫。再加上背水而战……面对蒙哥亲自带着的大军几乎没有胜算,因为蒙哥必然要把这第一战打赢。”
“来人”
方解回头吩咐道:“千里加急,告诉陈定南立刻渡过沂水,到河东道,沿河布防。蒙元人没有舟船想渡过沂水不容易,让他把河西道所有能找到的船只尽数毁了,不给蒙元人留下一艘。”
“令,段争的水师立刻北上接应陈定南所部。待陈定南人马渡过沂水之后,水师在河道上布防,协助陈定南阻止蒙元人东进。”
“令,京畿道大营人马分兵十万,以崔中振为主将驰援河东道。京畿道大营暂且不要出击,停止与高开泰交战。”
方解连下三道军令,那骁骑校记下来之后递给方解,方解摘下随身带着的方印在军令上盖了。
“记住,用最快的速度传递军令,不容有失!”
……
……
长安城南五十里
啪的一声,一只杯子摔在地上粉碎,碎片激荡起来,溅的到处都是。暴怒的高开泰脸色铁青,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那个身穿月白色儒衫的那人大声咆哮着:“这和你们之前告诉我的不一样!你当时只说要找来佛宗的人做帮手,绝口不提蒙哥亲征的事!现在百万狼骑入关,我怎么办!”
“你?”
穿儒衫的中年男人笑着说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老四上次来的时候难道没跟你说清楚?想让我月影堂帮忙,自然要付出一些什么。更何况现在还没有到你付出什么的地步,反而给你找来一个大大的助力。”
这个人,脸色阴沉,眉宇间有一股很妖冶的东西,看起来很奇怪也很恶心。他就是杀了那个刘姓门主的人,如果有人见到那个刘姓门主是怎么死的,一定会更加恶心,恶心到几天都吃不下一点东西。
“现在蒙元狼骑入关,阔克台蒙哥御驾亲征,百万大军已经穿过了山东道山南道,就快到河西道了。黑旗军方解的十几万大军就在河西道,准备兜住你的归路给你致命一击。现在好了,蒙元狼骑到了,那十几万黑旗军哪里还有心思对付你?”
他指了指高开泰:“难道你不该说一声谢谢?”
“谢谢?!”
暴怒的高开泰一脚把面前的桌案踹翻:“狼骑入关,生灵涂炭!到时候我高开泰就是中原百姓的罪人!就算再过几十年几百年,人们提起我的时候也只会痛骂!”
“你想的太多了。”
五先生摇了摇头,眯着那双狭长的有着很多层眼皮的眼睛看了高开泰一眼:“引蒙元人入关这事,又不是你第一个做的,第一个做的是李远山。即便是史书上留下什么,最重的那笔也是李远山而不是你。再者说,现在这才几年过去,还会有人骂李远山吗?人们早就忘了李远山那个人了。”
“你为什么不这样想……”
五先生比划了一下后说道:“你将来是要做皇帝的,整个天下都是你的。等到你坐在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利的椅子上的时候,谁还敢骂你?就算有人背地里骂你,但你成功了,这不才是最重要的吗?”
高开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之就是不行!若仅仅是佛宗的人进来,我尚且可以接受,毕竟那多是江湖上的事。但是百万狼骑入关,那就不是江湖的事而是天下的事!不要再想骗我了,百万狼骑入关你居然还在说我将来要做皇帝!只怕到时候,你们月影堂的人迎立的就是阔克台蒙哥!”
“那么……”
五先生耸了耸肩膀:“到了现在,你还能怎么样呢?”
他有些轻蔑的看了高开泰一眼:“以你现在的实力,没错,可以在一道立足,但真要争霸天下你配吗?离开了我月影堂的支持,你什么都不是,转瞬之间就会被方解的黑旗军灭掉。那个时候,你还有什么心思讲江山道义?”
“摆在你面前的,其实只有两条路。”
五先生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继续和月影堂合作,月影堂可以给你一个保证,狼骑纵然入关但他们不会过和你抢这个天下,他们有他们的目的,达成目的之后自然会退走。月影堂会不遗余力的捧你上帝位,你若不信也没什么,因为你可以选第二条路……你不再和月影堂合作,然后就死了。”
他往后靠了靠,不再说什么,等着高开泰的答复。
高开泰的喘息声特别的粗重,他太阳穴上的血管都鼓了起来。他的拳头握的极紧,手背上青筋毕露。
怒视着五先生,高开泰的呼吸中似乎都带着杀意。
“没错!”
高开泰忽然大声说道:“我高开泰是想做皇帝!是想成为全天下最有权力的男人!但是,我也有自己的底线,不是为了这个目标什么都能出卖什么都能答应!更何况,又你们这些人在,即便我做了皇帝也坐不踏实!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可以不择手段,前提是不能成为历史的罪人!”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在西北和蒙元的狼骑战过!现在蒙哥来抢的是我要的天下,我就不答应!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只要我不死,就不会和蒙元人走在一起!”
五先生的脸色变幻不停,他看着高开泰沉默了很久。
“九爷会给你一个答案。”
五先生站起来,冷冷的看了高开泰一眼:“不要跟我讲什么底线了,所谓的底线不过是给你的好处不够而已。你想要什么,等到九爷来了之后你自己说。如果九爷答应你,我倒是想看看你那个底线到底值几个钱。”
“啐”
他临走前啐了一口浓痰,如此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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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九章往事
西北突然出现的情况让方解心里实在安静不下来,虽然连着下了三道军令,可是方解又不是神,他不知道西北那边具体什么情况。陈定南派人从西北送来的消息最少也是一个月之前的,一个月之后的今天陈定南是否已经和蒙元人开战,方解无从得知。
下令大船全速前进,在永安渠转道向北。
方解将地图在桌案上展开,手指在西北各城各道上都会停留一下。
“如果蒙元人真的是百万大军入关,所携带的牛羊必然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数字。蒙元人缺少粮食,以牛羊为食,入关之后他们又不能如在草原上那样铺开大军行进,所以速度比起轻装简行的步兵还要慢些,这是唯一的利好消息了。”
他略微沉吟了一下:“从狼乳山入关,过樊固向东,再走一百几十里就是沭阳郡,那里多山路,这条路蒙元人就要走上一阵子。蒙哥必然知道大隋西北疲敝,找不到粮食补给,所以携带的牛羊最起码要足够支撑他的大军吃上两三个月的。陈定南得到消息的时候狼骑入关还没有多久,他立刻派人过来给我报信,虽然用的是骁骑校的联络方式,但河西道,河东道这些地方没有咱们骁骑校的联络点,不能用信鸽……”
随船跟来的骁骑校千户黑泽道:“主公,虽然没有咱们骁骑校的联络点,但河西道,河东道有货通天下行的分行,消息应该是走的这些路线,比人快马赶过来要快上不少。”
方解点了点头:“所以,按照时间上来推测……蒙哥的大军现在应该才刚刚出了山东道,他们队伍太庞大,牛羊行进的速度又慢,沭阳郡就要走上最少二十天。现在应该还没到河西道,军令送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黑泽道:“陈将军没有主公的将领,应该也不会贸然开战的。”
方解的眉头微微皱着,没有回答。
因为他了解陈定南的个性,陈定南是个直接锐利的人,对外敌又是格外的憎恨,所以他未必不会主动拦在蒙元大军前面。现在方解最担心的不是陈定南的指挥能力,而是陈定南所部一大半是从云南道那边急调回来的,走了那么远的路,从西南到西北,士兵们的体力消耗极大,士气疲倦,这样的情况下贸然和蒙元人开战绝不是什么好事。
“京畿道大营的援兵就算即刻出发赶往西北,崔中振要调集粮草物资,再加上步卒居多,赶到河东道最少也要走一个半月以上。”
方解摇了摇头:“战局瞬息万变……”
黑泽劝慰道:“主公也不必太忧心了,陈将军在云南道的时候就能独当一面,那般恶劣复杂的地形人情都能控制的住,现在西北的局面比起云南道那边要简单不少。现在陈将军要面对的只是战或者不战,领兵这么久,他会考虑清楚的。”
方解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谢扶摇:“我想请你和言卿先生赶去西北。”
谢扶摇点了点头:“好”
他又看向言卿:“先生才到,又要请您远行,路途漫长劳顿,你多辛苦了。”
言卿笑了笑道:“莫要以为我年纪大了就比不过扶摇,比脚程,他未必胜得过我。既然是蒙元的大汗御驾亲征,身边必然少不了高手相随。我们还是尽快赶过去的好,万一两军已经交锋,蒙哥未必不会派高手刺杀陈定南。”
“谢谢先生”
方解抱拳一礼。
不管他现在地位如何,他是演武院弟子出身的事不能改变。况且在演武院的时候,言卿对他颇为照顾。方解对他的敬意也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当初在演武院的时候,若没有言卿和另一位更加照顾他的教授丘余,只怕方解的日子过的要更辛苦些。
“先生到了西北之后,告诉陈定南不要轻易出击,如果早些知道这消息就好了。最好的狙击蒙元大军的地方是山东道,那里地形险恶,只一个樊固城就能挡住狼骑一阵子。沭阳郡那边多山地险关,都是易守难攻之处。可是现在狼骑只怕已经快要走过山东道了,山南道是个倒三角形状,夹在山东道和河西道之间的地带并不是很宽,狼骑就算行军缓慢,最多二十几天也就过去了。”
“河西道地势太平,一马平川……”
方解道:“那是最不适合和狼骑野战的地方,若是兵力多于敌人或是相当,哪怕士气更好些,也能结阵阻挡。但狼骑的数量是陈定南所部的七八倍,就算结阵也没有意义,蒙哥完全可以靠数量上的优势轻而易举的完成合围,一旦被狼骑困住,步兵的境况就艰难了。”
“所以,与其在最不利的地方御敌,不如放弃西北,将兵力布置在沂水以东。狼骑没有舟船,想要渡河只能搭建浮桥。段争水师现在就在永安渠成县一带,走水路的话最快,不超过二十五天就能和陈定南汇合。到时候在沂水东岸布防,再加上水师协助,蒙元人想过河没那么容易。”
言卿点了点头:“我都记下了,你且安心,我们两个赶去西北,速度比水师还要快。”
两个人轻装简行,速度肯定要比大军行进快的多。
方解抱拳再次一礼:“有劳先生了。”
……
……
西北
樊固
这是一个很宽阔的地方,点了不少烛火驱赶走了一部分黑暗,但因为太大太空旷,所以这里还是显得有些阴森恐怖。随处可见断裂倒地的柱子,里面露出很粗的钢筋。地上的灰尘厚的能把脚陷进去,那感觉就好像踩在一层积雪上。
头发枯黄面容有些丑陋的少年蹲在地上,看着一具只剩下痕迹的尸体。骨骼都已经变成了尘土,只是地上依稀还能看出来这个人临死前是一种什么姿势。
“师尊,这些人死了多久?”
“不知道”
九先生摇了摇头:“也许几千年,也许几万年。”
“几万年!”
少年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其他地方:“这样深的地下,是什么杀死了他们?饥饿?还是有人找到这里屠杀了他们?”
“不知道”
九先生再次摇了摇头。
对于这里,即便是他已经生活过很久依然还是不能理解。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下他发现了这里,也不知道这个地方还要尘封多久。当初他来樊固的时候,那个叫苏屠狗的憨厚男人和他叫杜红线的娇媚妻子还没有来,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很小的孩子。
他依稀还记得自己的父母是从远处带着他过来的,具体是从什么地方来早已经无迹可寻。他甚至不记得,当初父母为什么要带着自己来这样一个苦寒偏僻的地方。他自己曾经推测过无数次,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也许他有什么亲人在樊固边军中任职,父母是带着他来投靠的。
然后他的父母死于一种可怕的疾病,他记得父母开始的时候是发热后来就是全身溃烂,他被父母赶走,那是因为他们害怕自己的孩子也被传染。父母死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
因为他的父母,根本就没有走到樊固。
他独自一个人继续行程,要避开各种猛兽。要知道饥饿的西北狼,甚至敢蹿进村子里行凶。他现在觉得最值得庆幸的,就是自己居然在那么小的时候能活下来。再后来,他在一片林子里生吃一只野鼠的时候,被一个路过的修行者看到。
然后他被带走,进了樊固城。
他们进樊固的那天,他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头幼小的野兽走进了人群里一样,恐惧布满了他的心,让他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绷得那么紧。
当时这个铺子还空着,没有人阻住。那个男人带着他住在樊固城里,传授给他修为,告诉他,他们的宗门叫做月影堂,曾经是中原最强大的宗门,统治整个江湖。后来月影堂被一个叫万星辰的人击败了,然后月影堂就不得不选择离开。离开最繁华的中原,还活着的弟子们远走他乡,选择最偏僻的地方隐居。
但是每隔几年,他们都要从各地去长安城聚集,为了祭奠当初死去的先人,也为了筹备商议月影堂东山再起。据说,月影堂的弟子这样已经有很多年了,却一直没能重现月影堂的辉煌。
九先生那个时候很小,不修行的时候他开始重新认识世界,他喜欢坐在街口,看人来人往。但是因为他真的很不起眼,所以即便人们看到他也不会注意他。一直到他十几岁的时候,他的修为早已经超过了那个教授他的修行者。
那年,他的师父打算带他去长安城参加月影堂的重要聚会,因为他的修为已经很强,所以他师父准备让他去挑战天君。可他觉得自己还不够强,而且他觉得挑战大天君毫无意义。在他看来,要做就做九天君。
他和他师父经常为了这件事争吵,为此经常几天谁也不理谁。
再后来,有一天他如往常一样坐在街口看人来人往的时候,看到了很奇怪的三个人进了樊固。一个穿着脏兮兮皮袄的枯瘦男人,形容猥琐。一个穿大红色长裙的绝美女子,妖艳多姿。这样两个人在一起本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但最奇怪的是……那个女人手里还领着一个少年,很漂亮的一个少年。
看起来,他比自己还要小上那么几岁。不过因为他生的太漂亮,行人都忍不住侧目多看他几眼。当然,这也因为带着他的人更惹眼。
九先生也一直注视着那个少年,觉得自己和他相比真是差的太远了。虽然自己不丑,但那个少年显然更招人喜欢。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那个漂亮的少年也看向他,然后朝着他伸了一下中指,到现在九先生也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真应该当时问问他,那是什么意思……”
陷在记忆里的九先生喃喃了一句,少年转过头问:“师父你在说什么?”
九先生微微一怔,然后自嘲的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到了这城里的一位故人,一段往事。”
“师父,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少年问。
九先生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扫视着这个地方。这里很大,他那几年一直在这里生活,所以他知道这里比起地面上的樊固城只怕还要大上不少。这就好像是一座庞大的地宫,却不知道兴建于什么年代。
“那天……我差点死去……”
他说。
眼神有些飘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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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二章未来在他身上
李泰的后事已经处理好,吴一道安排人将其厚葬,然后派人回大营通知他的家人。(文 學馆)这是黑旗军这几年来损失的第一名大将,没死在战场上,死在了刺杀中。李泰是从西北开始跟着方解的,那个时候他是西北狼乳山隋军中的一员别将,虽然没有大才,但为人谨慎,行事稳重,当初划分骑兵飞字营的时候,方解就把他提拔起来为一军骑兵的副将。
后来随着黑旗军的实力越来越大,李泰的军职也由副将升为将军,在西南黄阳道,夏侯百川遇刺的时候,正是他带着人马清查佛宗之人。然后又率军疾驰上千里,赶赴信阳城戍守。
对于李泰的死,黑旗军上下的将士们心里都有些不好受。
幸好方解留下了散金候吴一道和道尊项青牛,如果那天返回西南的时候方解带走了他们两个,只怕那天大营里遇刺的将领不止李泰一个。
“布了这么大的一个局,高开泰没有这样的心机也没有这样的大局观。”
独孤文秀看了方解一眼:“之前主公说,这件事牵扯到了一个叫做月影堂的江湖宗门,或许这一切都是月影堂的人谋划出来的。”
“这个人很不一般,还没有露面却已经把所有事都算计了进去。或许他就在暗处冷眼旁观着,等待着机会。由此可见月影堂绝对不是想重出江湖这么简单,那个月影堂的主事人只怕心怀大志。”
吴一道看向方解:“现下的当务之急,就是先分兵攻打灵门关。只要将灵门关守住,那个地方极为险恶易守难攻,狼骑不熟悉攻城略地的战法,想夺下灵门关没那么容易。如果拿下灵门关狼骑还未到,还可以派兵向西守住沂水。”
方解点了点头吩咐陈孝儒道:“去把晏增找来。”
陈孝儒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派人。
“主公……”
独孤文秀沉吟了一下,看了看方解:“用晏增……是否有些不合适?”
他声音略微压低了些:“如果这真的是一个布出来的大局,晏增是高开泰的旧部,他守黎阴城是重中之重,高开泰若是对他信任,未必不会将这个局告诉他吧?如果他知道这些,那么他的投降就……”
吴一道眼神一变:“独孤的意思是,高开泰为了引咱们北上,以达到他与狼骑合围咱们的目的,故意丢了黎阴城?”
独孤文秀点了点头:“不是属下疑心太重,而是此时的局面容不得属下不想的多些。黎阴仓是高开泰军粮所在,他派晏增带重兵戍守,可是打黎阴城的时候晏增虽然防守的很严密,但最后投降的时候似乎显得轻易了些。强渡秦河的时候,主公派夏侯主攻,派晏增攻打灵门关……可是晏增以灵门关易守难攻为理由,只是围了城关,没有进攻。”
吴一道脸色一沉:“如此说来,倒是真有些可疑了。”
他看向方解:“按照道理,主公得了晏增之后一路向北畅通无阻,晏增劝说沿途三关七八座城池的守将开门投降。他能说动这些人,为什么偏偏说不动灵门关那几千守军?那个时候尚且看不出灵门关有什么重要的,大军向北走不到哪里,攻不攻无关紧要。但是现在,灵门关的要紧处就显现出来了。晏增没有攻打灵门关,他禀告主公说劝降灵门关守军不成……难保不是故意为之。”
“还有……”
独孤文秀补充道:“现在看来,不只是晏增可疑,便是他一路上劝降的那些高开泰部下也都可疑。那一路上过来的太顺利了些,顺利到有些超乎想象。几乎晏增进城过不了多久,守城的将领就会开门投降。”
方解摇了摇头:“你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但你们却忘了一件事。”
“什么?”
吴一道问道。
“前提是,如果这一切都是高开泰布的局,那么高开泰很久之前就已经和蒙元人勾结。既然已经勾结,为什么他要在秦河那般苦战?数万大军战死,这损失对他来说不可谓不大。如果他是想把我黑旗军挡在秦河以南,以方便将来和狼骑合围……那也说不通,如果是这样,他就不会分兵把守秦河,而是将大部分兵力都摆在秦河以北,拼死也不让咱们过来。”
独孤文秀听完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主公说的有道理。”
他看了看地图,皱着眉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确实如此,若是高开泰和蒙元人早就已经勾结,那么他应该亲自带兵在秦河以北布防。”
“我不想轻易怀疑一个部下。”
方解站起来缓缓的说道:“晏增是降将,但他现在已经是黑旗军的人了。如果让我选择怀疑他还是信任他,我宁可是后者。”
……
……
西北
樊固
少年拿起一件东西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师父,这是什么东西?”
九先生看了一眼后摇了摇头:“我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也没弄懂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这里的东西都是做什么用的。我修为大成回到月影堂成为九先生之后,又回到这里生活了两年,还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弄懂了其中一个东西的能干什么。”
“就是师父你交给其他几个天君的东西?”
“嗯”
九先生点了点头:“我在那边的一个石门里面找到了很多书册,本想翻阅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帮助,但一捧那些书册就变成了灰。上次带你们几个过来,唯独你对这里的东西最有想法,所以我才会再带你来。”
少年点了点头:“徒儿谢师父的赏识,我一定会更加努力的。”
他走到一个看起来很奇怪的一个柜子前面,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后摇头:“这东西应该是用极繁琐的结构组成,便是我原来的那个师父也未必解的开。这应该是暗锁,但要打开这门不仅仅需要钥匙,应该还需要其他什么手段。”
他原来的师父,是个锁匠。
远近闻名的锁匠,他师父打造出来的机关盒子,当世也没几个人能打的开。这个少年自幼在这方面便表现出来足够的天分,七岁的时候,他师父打造的任何东西都已经难不住他。
“所以我打算留你在这。”
九先生指了指远处:“你安心在这里参详这些东西,那几个人我留下保护你。以后你的饮食起居,都是他们几个照顾。吃喝都不需要你操心,他们都会帮你打理好。”
“你呢?”
少年问。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做,既然我带着月影堂重新回到光明中,要的就不是一瞬的光明,而是永恒的光明。我现在已经把蒙元人,高开泰,黑旗军都算计了进去,让他们这三方去打吧,打的越惨烈越好,最后得力的都是我月影堂。月影堂在黑暗中二百多年来,唯独在我治下才开始出现起色。既然上天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做,我就要做好。更何况,这次的一个对手还是当年的老相识,我怎么能再置身事外?”
“可是师父……我一个人留下会害怕。”
“你是男人,男人可以害怕但不能退缩。没有人不害怕,就算是我也有害怕的东西。但如果我们遇到害怕的事就退缩,将一事无成。”
九先生认真的说道:“你的天分在这里,将来月影堂的成功可能就在你身上。”
“好吧……”
少年犹豫了一下问道:“如果我不小心弄坏了什么东西怎么办?”
九先生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你不弄坏,我们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所以弄坏和不知道用处没有什么区别,但只要你发现一件东西的用处,对我的帮助都很大。这个地方的东西,你就算全都弄坏了我也不会怪你。”
“那就好。”
少年嘿嘿笑了笑,有些憨傻。
九先生摇了摇头:“等忙完了这件大事之后,我会过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三郎就交给你们了,如果三郎出什么意外,你们几个也不用回去见我了。记住,再你们还有一个人活着的情况下,三郎都不能死。月影堂的未来或许就在这里,只要能清楚这里的作用,月影堂化宗门为帝国也不是梦。到时候你们都是有功之臣,你们知道,我从来都不吝啬赏赐。”
“九爷放心,三少爷就交给我们了。”
九先生点了点头,又回头看向那个叫三郎的少年:“安安心心在这里参详这些东西,等我下次来的时候给我一个惊喜。”
“师父!”
三郎忽然从那个屋子里探出头,朝着九先生兴奋的喊着:“师父,我把那个门打开了,从里面找到这个东西。只是还不知道是做什么的,这个柜子里全都是这东西。柜子密封的极好,所以里面的东西保存的都很完好。”
九先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他将月影堂的未来成就如何都押在三郎身上了,而三郎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他朝着那边走过去,看着三郎脸上的兴奋表情,他很久都不曾波动过的心也变得激动起来。
“这个东西应该不难,比师父你发现的那个东西的用法应该简单的多。这里有个拉环,这么多一样的东西显然是经常用到的,这个拉环就是为了方便使用,我试试还能不能拉开,也许拉开之后就会有想不到的变化。”
三郎说着话,把那个圆滚滚的东西外面的拉环拉开。
他一松手,咔嚓一下从上面掉下来什么东西。三郎低头看了看,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子……他手里的东西轰然爆开,巨大的爆炸力直接将他撕成了碎片。那场面太突兀震撼,以至于在远处往这边走的九先生被彻底吓呆。
他抬起手,挡住那些激飞过来的碎片。
就那么看着那一地的残肢断臂……一秒钟之前还朝着自己得意的笑着的三郎,此时变成了一滩肉泥。
“这是……天意吗?”
九先生看着那里,身子都在不由自主的颤抖着。<!--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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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三章黑山军盖赦
九先生呆呆的看着那一片狼藉,就好像雕塑一样久久没有动过。『文 學 吧 .wxba. 』挂在墙上的碎肉啪嗒啪嗒的往下掉着,更显得这里无比的安静。远处,九先生的几个手下也全都吓傻了,不知所措的看着九先生。
第一声爆炸引发了一连串的爆炸,三郎左右手里各拿着一个那个东西,其中一个炸开,另一个被崩飞回到那个屋子里炸响,引发了连环的爆炸。整个地宫都在颤抖,如果不是这里建造的足够坚固,只怕已经坍塌了。
那间石室彻底毁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残渣。
“九爷……”
一个手下过来,试探着叫了九先生一声。
九先生机械的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一掌将这手下扇飞了出去。那个人就好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很远,砰地一声一声撞在石壁上,软软的掉了下来,眼见着没了呼吸。
剩下的人吓得连连后退,却不敢逃走。
“去,把三郎的师父和所有的师兄弟都抓来,如果少一个,你们就全都死。这个地方要绝对保密,如果有人将这里泄露出去,你们知道月影堂刑堂的手段,就算你们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有意义。”
“是!”
那几个手下如蒙大赦一样,转身跑了出去。
九先生身子颤抖着缓步走到炸开的那个地方,低着头看着地上夹杂在碎石中的血肉。那东西的威力之大超乎想象,只一下就把三郎炸的粉身碎骨。现在想找到一块像点样子的肉都找不到,头颅都碎的完全不成形了。
“我算计了这么久……唯独算计不到这样的变故。”
九先生喃喃自语,脸色格外的难看。
他忽然想到,如果这个东西不是三郎发现的,而是他,那么以他那个时候的修为,只怕也挡不住这暴烈的一击。这个世界的变化,永远不会被人算到。他可以算计任何人,却算计不了天意。
……
……
晏增似乎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给方解行了礼之后就垂着头站在一边等候吩咐。大帐里只有方解,吴一道,独孤文秀再加上他四个人,也不知道怎么了,晏增似乎是在躲闪着其他人的视线。
“叫你来,是想给你一个重要的差事。”
方解看了他一眼道:“到地图前面来。”
晏增连忙过去,表情有些异样。他本来就显得有些不寻常,听到方解那句想给你个重要的差事后他显然愣了一下。方解似乎是没有看到他的不妥,指了指地图上灵门关的位置说道:“现在的军情你也应该知道,蒙元大汗阔克台蒙哥带着据说足有百万之众的大军入关,我和独孤还有散金候推测,蒙哥应该会分兵而进,一路攻河东道,那边有陈定南所部在,崔中振带着十万人马驰援过去,再加上水师,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
“至于另一路,我和他们两个商议了一下,觉得最有可能便是走灵门关,抄到我军后路去。你之前带兵去过灵门关,对那里的地势比较熟悉。现在你就回去准备一下,带足了粮草即刻率领本部人马将灵门关拿下,我会让安德鲁带火器营的人协助你。”
方解道:“你应该知道,灵门关的重要。一点灵门关挡不住狼骑,我黑旗军就是腹背受敌。”
“主公……”
晏增愣了一下,沙哑着嗓子问道:“真的让属下带兵去灵门关?”
“军令已出。”
方解回答了四个字。
“可是……”
晏增张了张嘴,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方解笑了笑道:“去吧,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你这几日肯定不好过。不管高开泰和狼骑入关的事有没有关联,你心里都不舒服。不过现在你没时间去想这些,尽快把灵门关给我拿下来,然后守住。其他的事,只要我不去想什么,你还在意别人去想什么?”
晏增的嘴角微微颤了颤,最终只是抱拳深深施了一礼:“主公放心,属下就算是死也要死在灵门关上!”
方解摇了摇头:“大丈夫不可轻易言死,灵门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一战不好打。如果你还需要什么,回头找独孤,他负责军需调度,我让他都给你配备齐全。另外,李泰将军部下人马我会调拨一部分给你,你要善待。”
“喏!”
晏增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专设离去。看得出来,他走的时候肩膀还在微微颤着。独孤文秀看着晏增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终于认清了自己和方解的区别,所以方解现在是黑旗军的领袖,而他则是方解的臣下。
有时候,一句信任的话,能换来一条命。
“主公”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撩开帘子进来,是骁骑校的十二千户之一廖生。白狮子回来之后,他和骁骑校也随即从西边撤了回来。现在想想,如果不是白狮子这么快就回来了,骁骑校在西北多停留一阵子,蒙元狼骑入关的消息就能更快传回来。世事就是这样莫测,有些事只差分毫。
“高开泰那边有消息了。”
廖生撩开大帐的帘子进来,抱了抱拳:“高开泰答应与主公会谈,不过他却不愿意再来大营这边,而是指定了在咱们大营北边一百六十里的春波亭见面。属下回来的时候,高开泰也准备带着人马往这边过来了。”
“春波亭?”
吴一道不用去看地图就知道那个地方:“高开泰倒是会选,春波亭不是个亭子,而是一个小城。因为城里有前朝一位大诗人写下的几句诗而得名,其中有句是此心无归处,浪迹春波亭……”
“那小城虽然不过二三里方圆,但是长安城的外围卫城之一,城墙高大坚固,城中可藏兵万余人。春波亭城本就是由高开泰部下守着的,那地方只要有粮食,兵力再足,守上几个月也不成问题。他是担心主公杀他,所以才会选择那,即便他被困,也能坚持到援兵来解救。”
“哈哈”
吴一道忍不住笑了起来:“咱们之前还说过高开泰没有那份布这么大局的心机气魄……果然如此啊,若是主公要杀他,他在哪儿有什么区别?”
“不对……”
方解忽然皱了皱眉:“春波亭城是高开泰大营和我黑旗军大营之间的中间点,我们两个相向而行,按照路程计算那个地方是双方能最快见面的地方。高开泰不是担心我要杀他,而是担心别人要杀他。”
他抬起头看向吴一道:“看来蒙元人入关的事,高开泰十之**不知情……侯爷,劳烦你走一趟吧,高开泰想必早就等着我派人去见他,他这么急着过来必然是担心有人要对他不利。侯爷先行一步,去迎一迎他,不能让他死了。”
吴一道心里微微一震,看向方解的眼神里都是钦佩。自己刚才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层,若不是方解点出来自己还在嘲笑高开泰。
“好”
他起身往外走:“我现在就去。”
……
……
大隋西北按地域划分出来五道,其中名声最响亮的自然就是山东道。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是大隋最寒苦贫瘠的地方,还因为这里紧挨着狼乳山,而蒙元人和隋人唯一的那条通道就在这。
山东道是南北走向狭长的一条,西边的边界线也就是大隋的国界线。山东道东北就是山南道,因为狼乳山在山东道西北角转向东西走向,所以山南道的得名也和狼乳山有直接的关系。山南道是个倒三角,北边宽,越向南越窄,就好像一根楔子一样楔进山东道和河西道之间。
山东道的南边是山江道,是西北最小但相对来说最富庶的地方。山江道的南边就是芒砀山,翻过山越过河就是西南最北边的黄阳道。山江道的东边边界就是沂水,过沂水之后就是戍京道。
在地图上来看,戍京道的形状和西北的山东道格外的相似,都是东西很窄南北走向很长。戍京道的东南就是江北道,在正北和东北相接的则是河东道。河东道和戍京道几乎半包起来的就是承安道,承安道再往东南,就是京畿道。
和戍京道不同,江北道是东西长南被窄。
按照大隋的道治划分,江北道是大隋排在第二大的地方。第一大的,就是东北的顺承道,几乎是西南黄阳道和北徽道相加那么大,相当于最少三个半西北的山江道。
山江道
平安郡
平安县城
这里,一点儿都不平安。
至少三十万狼骑大军将平安县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只要再攻破这座县城,就能到沂水边上了。作为北方南北走向最大的河流,沂水沿岸很多地方都是行船的补给地。平安县城,就是这众多补给地之一。这里有着很发达的商业,而渔业才是平安县人的主业。
“大汗”
蒙元狼骑王庭将军之一的阔克台蒙多别快步走到蒙哥面前,垂下头说道:“平安县城已经被合围,破城用不了多久。不过……不过黑山军一个万人队没有按照预定计划在后面驻扎,而是开到前面去了。”
蒙哥微微皱眉,转头看向坐在自己左侧不远处一个身穿皮甲的大汉。这个人身高最少也有一米九,虎背猿腰,只坐在那儿,就好像一座大山。蒙哥身为大汗,身上自然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可这人在蒙哥面前居然没有被压制住多少,隐隐有些分庭抗礼的架势。
“大汗”
这壮硕的将军朝着蒙哥抱了抱拳:“我的人……如果一路上只管走路过来而不参战的话,那么他们的刀子都会生锈。如果我的士兵忘记了血的腥味,他们也就不再是黑山军了。”
蒙哥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多别,平安县城……由黑山军来打。”
阔克台蒙多别愣了一下,张嘴要说什么却被蒙哥摇了摇头阻止。他狠狠的瞪了那个壮汉一眼,冷笑道:“我倒是看看,盖赦将军的部下怎么攻城。”
那壮汉正是黑山军将军盖赦,他先是对蒙哥垂首致谢:“多谢大汗信任。”
然后他看向多别:“终究是比你要强些的,最起码不至于下了马连路都不会走。”
多别脸色一变,想发怒,却碍于蒙哥不能发作,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按着刀柄转身走了。<!--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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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六章改主意了
阔克台蒙多别强忍着没笑,眯着眼睛挑衅似的看着盖赦从远处走过来。整整一个下午,黑山军调动了一个万人队对平安县城猛攻,在城墙外面丢下了超过九百具尸体却没有一个人爬上城墙。
对于黑山军这样的表现,多别自然心里高兴。黑山军的人本来就不是蒙元人,他们死的再多对于多别来说也不会觉得可惜,相反,死的越多他反而越高兴。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候,多别忽然明白了大汗蒙哥同意黑山军去攻城的用意。
一开始进攻,汉人的反抗必然强烈,将汉人抵抗最强烈的这段时间交给黑山军来进攻,以此来消耗汉人的斗志和黑山军的兵力,一举两得。多别随即想到,估摸着等到黑山军久久不能拿下平安县城之后,大汗就能名正言顺的撤下黑山军,改由狼骑进攻。那个时候汉人守军的数量已经大量的减少,斗志也被消磨的差不多了。
他心里不得不佩服大汗的睿智,表面上看起来是大汉对盖赦做出了妥协,可实际上,是盖赦吃了一个暗亏。
“战无不胜的盖赦将军,是否已经拿下了平安县城?”
阔克台蒙多别笑着说道:“我已经吩咐我的亲兵去收拾我的行装了,今天晚上就能在平安县城里吃饭了吧?上午的时候你教训我的却是有道理,汉人的房子最起码比帐篷住着要舒服些,最起码晚上少一些蚊蝇骚扰。”
盖赦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身后带着两个亲兵,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也不知道装的什么。另一个则眼神阴冷的看了多别一眼,那眼神里放佛藏着一柄刀子似的。多别对这样的表现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走到蒙哥大帐外面,盖赦求进,里面传出蒙哥的声音,随即有两个王庭侍卫从里面把大帐的帘子撩开,盖赦迈步走了进去。
“臣下进攻不利,请大汗责罚。”
盖赦单膝跪下,右臂放在胸前垂着头说道。
“快起来。”
坐在毡毯上正在吃着手抓肉的蒙哥连忙摆了摆手:“只是一次进攻而已,今天没能拿下平安县城不算什么,汉人并不是牧民们经常提起的两脚羊,他们也有血性。今日的厮杀我看到了,黑山军的将士们都是勇士,一直都在向前进攻。”
盖赦站起来,从亲兵手里拎过那个袋子往外一倒,一颗血糊糊的人头咕噜一下子滚出来,一直滚到蒙哥脚边。
“这是今天指挥进攻的万夫长,他作战不利理应受到处罚。”
盖赦说道。
蒙哥微微皱了皱眉头,瞥了一眼那颗人头。那血糊糊的脑袋就好像在挑衅似的,令人作呕。
“大胆!”
跟在盖赦后面进来的多别看了一眼立刻怒叱一声,刷的一下把腰畔的横刀抽了出来:“在大汗面前,你竟然敢如此无礼!”
盖赦回头若有若无的扫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不知道这样是对大汗无礼,在我的部族中失败者的人头有时候会被剃掉毛皮只剩下头骨当酒杯用。这样是对被敬献者的尊敬,也是对死者的一种原谅。如果我冒犯了大汗,请大汗宽恕。”
蒙哥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摆了摆手,示意王庭侍卫将刀子收起来:“把这颗人头和尸首缝起来,用我们蒙元人尊重勇士的仪式厚葬。盖赦……我也不了解你的部族,但我要告诉你,你的这个部下没有做错什么,他一直都没有懈怠也没有停止进攻,如果我是你,我会再给他一次机会证明自己。”
他坐下来,看了盖赦一眼:“并不是必须是胜利者才是勇士,只要心存信念不失勇气,在我看来都值得尊敬。”
盖赦的脸色变了变,知道这次是自己输了。如果大汗厚葬自己这个部下的事传扬出去,自己的部下中只怕会立刻有些对他不利的言论。
“谢大汗对他的宽恕。”
盖赦走过去,捧起那颗人头交给自己的亲兵:“去,让萨满将人头缝起来,天葬。”
所谓的天葬,就是将尸体放在野外,任由野兽和鹰鹫吞食尸体。盖赦的部族一直有这样的习俗,他们不会将尸体埋入地下,在他们看来那是对大地的不敬,会触怒神灵。而天葬,在他们看来是最圣洁的。死者的尸体被野兽吞食之后,灵魂会被鹰鹫带着飞起来回归天国。
不过即便是在他的部族,天葬也是在一个特定的地方举行的。将死者的尸体放在马背上,顺着一条特定的路奔驰,什么时候尸体颠簸下来,那个地方就是他的归处。这里是中原,没有那么多草原鹰鹫。
和盖赦的部族不同,蒙元人认为火葬才是让人最纯洁的离开的方式。被火烧掉的尸体带走人一声的罪恶,只剩下纯洁的灵魂去往极乐世界。这是受了佛宗的影响,因为佛宗死去的人都会火葬。至于佛宗为什么会一直用火葬来处理尸体……或许和大雪山上那个神秘的“他”不无关系。
“还是用圣洁的火来超度他吧。”
外面的帘子又被人撩开,一个年轻的大自在缓步走了进来:“用火烧去他的罪业,火也将把他带往极乐。”
“不必”
盖赦摇了摇头:“他是我的族人。”
“他是我的臣民。”
蒙哥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开,里面有一种慑人的威严立刻弥漫出来。盖赦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点了点头:“那就按大汗的旨意办。”
……
……
“已经到这了,为什么那个九先生还没有露面?”
蒙哥看了大自在一眼,继续吃自己面前的肉。为他做饭的厨子能将羊肉做出九种味道,能把烤馕做的金黄酥脆。在王庭,他亲手烤出来的羊肉往往都会被一抢而光。他可以用一只羊,做出四十八道不同的菜肴。
闻着肉香,大自在似乎没有什么不自在。佛宗不禁食肉类,但禁杀生。不过这禁杀生也只是个笑话罢了,从佛宗立教到现在一千多年的历史,死在佛宗手里的人将尸体铺开来,只怕能从蒙元王庭一直铺到大雪山。
在西域,尽绝佛宗之外的任何宗教。当初蒙元王庭的国师桑飒飒创建了黄教,但黄教奉行的也是佛宗的东西,被称为佛宗的分支。黄教是蒙哥授意桑飒飒创建的,旨在收拢一些西域民间的修行者,为和佛宗的战争做准备。
只不过,才刚刚创建的黄教和佛宗相比,简直无法相提并论。自从蒙哥上了大雪山大轮寺,看到那个画面聆听了“他”的指示之后,他已经把黄教撤销了。
“那个九先生不一定靠得住。”
大自在看着盘子里的香气扑鼻的熟肉,喉结缓缓的动了一下。蒙哥将那盘子推给他,大自在也不婉拒,捏着肉往嘴里塞了一小块。
然后他将盘子还给蒙哥:“只一块就好,我戒不掉自己的贪念,但要控制自己的贪念。”
蒙哥摇了摇头,似乎对这样的举动不以为然。
“我已经差多,那个月影堂是中原二百多年前的一个显赫宗门,只不过早已经被其他江湖势力所灭了。就算他有二百年的沉淀,现在又有多大的能力?你说那个九先生了不起,他了不起在何处?”
蒙哥问。
“正因为我不知道他的了不起在何处,可怕偏偏了不起,所以他才是真的了不起。”
大自在回答的话有些拗口更像是一句废话,但他的回答却很认真。
“好,就算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可他人在哪儿?拿下平安县城之后就要渡过沂水,没有足够的船只,我的士兵们就要去砍伐树木冒着危险搭建渡桥。说好的在沂水会有人接应,我没有看到。如果到了灵门关之后还没有人接应,那么我觉得你作为佛宗的代表,应该有所表示了。”
蒙哥说道。
“是,如果灵门关不是打开着的,我就去杀了他。”
大自在缓缓说道。
“如果你们认为可以杀的了九先生,那么尽管可以试试。”
声音从大帐外面响起来,近在咫尺。大自在的脸色一变,下一秒已经掠到了帐篷外面。而蒙哥抓着一块肉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僵硬。要知道这座大营里不缺高手,那四个大自在都在这里。还有佛宗的几位老僧,还有蒙元大汗身边的贴身护卫,可这个说话的人就是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了在大帐外面。
“你是谁?”
大自在站在门口问。
片刻之后,另外的三个大自在也掠了过来,将那个人困在正中。
“你可以叫我八先生。”
来的人是个老者,似乎对四个一摸一样的大自在很惊讶,但他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惧意,看大自在的眼神就好像在看几个怪物。
“我只是奉了九先生的命令来告诉你们一件事,恰好听到你们在谈论九先生。不过在我看来你刚才说的只是个笑话,因为这个世间能杀九先生的人不多,而且你们这里一个都没有。”
“他让你说什么。”
大自在阴冷问了一句,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
“九先生让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不尽快拿下平安县城渡过沂水的话,只怕你们过不了灵门关了。方解已经回到了黑旗军中,并且分兵出来往灵门关方向进发。灵门关纵然易守难攻可毕竟守军数量有限,如果你们再这样迟延下去,就会被黑旗军挡在灵门关外面了。”
“我要的渡船呢?”
蒙哥从里面走出来,看着那个穿月白色儒衫的老者问。
“渡船?”
八先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又不是神仙,又不会给你变出来渡船。难道你们蒙元人只会骑在马背上走路?”
“当初你们九先生可是应允了的,在平安县渡口他准备下船只。”
大自在冷硬的说道。
“九先生就不能说话不算话吗?”
八先生哈哈大笑道:“任何人都可以说话不算话,只不过弱小的人说话不算话会被打死,而强大的人即便说话不算话也没人能怎么样。赶紧去攻打平安县城吧,让八千民勇把你们挡住,数十万大军难以寸进……啧啧啧……怪不得蒙元一日不如一日。”
八先生看了蒙哥一眼:“别生气,我再告诉你一件九先生说话不算话的事,这样你就高兴了……高开泰靠不住,九先生已经不打算帮助高开泰成为中原的皇帝了。他从现在开始打算帮助你……蒙元的大汗,把疆域一直延伸到东方的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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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七章我一个人扛了
方解并不知道,在遥远的山江道一个叫平安县城的地方,一群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将蒙元大军挡住。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那不是一群正规的士兵,但他们是真正的战士。不仅仅是平安郡那八千民勇,还有县城里的男女老少。对死亡的惧怕会让人们做出本能的反应,但在某些情感面前,死亡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灵门关还没有攻下来,就算是骁骑校也过不去无法探查山江道那边的消息,要想绕路过去,要多走最少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对于一场战争来说,似乎太漫长了些。
春波亭城
方解带着亲兵营到了外面的时候,高开泰已经站在城门口迎接他了。这是两个人的第二次会面,和上一次相比这次显然意义非凡。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个人是以敌人的身份会谈,但是这次,也许能成为盟友。
看见方解过来,事先过去的吴一道悄悄对方解点了点头。
看得出来,这次高开泰在态度上有所转变。人的眼睛总是能表现出人的心情,当人们用繁花似锦的语言骗人的时候,他的眼睛往往和语言不是一个态度。从吴一道之前的示意方解也能推测出来,他和高开泰肯定已经有过交谈。
“多谢镇国公相救之恩。”
等方解到了近前,高开泰快步走过来俯身一拜。
方解连忙伸手把他搀扶起来:“高将军这是何故?”
高开泰起身后摇了摇头:“这次若不是散金候出手相助,只怕我也没机会再见到国公了。说起来都是我一时糊涂,居然会信了那些旁门左道之徒的一面之词,几乎酿成大祸。幸好现在还能挽救一二,不然我就真成了千古罪人。”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进了春波亭城。
城中的守军都是高开泰部下,见到方解和高开泰两个人把臂而行脸上都有些激动。说起来,高开泰的人马已经几年没有真真正正的休息过了,一直在行军,开战。即便是最精锐最职业的士兵,也会有厌战的情绪。
如果战争可以带来胜利,那么士兵们会被一种诱惑刺激着,厌战的情绪会被压制下去,可是连年的战争非但看不到尽头也没有胜利,这就变成了一种煎熬。方解和高开泰一边走着,不时看一眼两侧士兵脸上的表情。
“这个月影堂,不可小觑啊。”
高开泰坐下来后摇了摇头:“真不知道他们这些江湖客怎么就那么大的本事,居然能引蒙元人入关。说起来真是惭愧,若是中原江山因我而失,我只怕会被唾骂万年。我虽然不再受大隋朝廷的节制,可还知道什么不能去触碰。”
方解点了点头道:“将军能在这个时候停下来,不仅仅是对你我两军的几十万士兵,也是对黎民百姓而言的一件大好事。京畿道江北道的百姓遭受着连年战乱,他们的日子过的比谁都辛苦。”
高开泰嗯了一声:“逢上乱世……唉……”
“还是说说那个月影堂的事吧。”
方解将话题岔开。
高开泰连忙说道:“这个月影堂的人极为神秘,之前和我接触的那个人被成为四先生,也就是月影堂的四天君。不过据说此人在前些日子打算行刺国公麾下大将的时候被杀了,后来便是五先生来我这里。也正是此人告知我蒙元百万大军入关的事,他让我和蒙元人联手,围杀国公的黑旗军。”
“我与国公争胜负,那是战场上明刀明枪的最对手。可是和蒙元人联手,我是万万做不出来的。当年在西北的时候倒是和蒙元人有过一次接触,但那是为了击败罗耀,也不牵扯到什么利益,蒙元人打完那一仗就走了。现在蒙元人又来了,要什么还不是明摆着的事。”
“月影堂的人和蒙元人联手,也只是想借蒙元人的势。蒙元人入关,需要一个有实力的江湖宗门来做向导做助力。而月影堂的人要想重新成为江湖霸主,需要蒙元人的强大军力。一丘之貉,一拍即合。”
听他说完之后方解摇了摇头:“高将军还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月影堂的人要的可不仅仅是什么江湖霸主。他们引蒙元人入关,确实是要借势,但借的势和高将军想的有所不同。入关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是想让中原变得更乱。”
方解道:“现在中原各方势力已经基本定了下来,一时之间谁也不能拿谁如何。这就形成了一个看起来很乱但实则已经有了些平衡的局面,接下来就是实力最强者之间的博弈,实力小一些的人就会见风使舵。如果蒙元人入关,这个平衡就会被打破。到时候中原更乱,月影堂才能从中获得更大的利益。”
“更大的利益?”
高开泰重复了一遍,脸色变了变:“难不成一个江湖客,还想去做皇帝?”
“谁不在江湖中?”
方解道:“蒙元人入关,那个时候中原各势力就会停止互相之间的攻击,共同抵抗蒙元人。蒙元百万大军和中原各势力激战,到时候只怕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蒙元人想入主中原谈何容易,而我们……也会在这场战争中损失惨重。”
“唉……”
高开泰重重的叹了口气:“人心不足蛇吞象。”
……
……
“现在,还有谁能站住来保护黎民百姓?”
方解看了高开泰一眼,然后指了指自己:“我”
又指了指高开泰:“你”
方解走到桌案边上,让亲兵将地图展开后说道:“现在西北已经没有成规模的力量阻挡蒙元人,而东疆洋人入侵,大批将士开赴东疆与洋人作战。整个大隋东半部的所有势力,几乎都被洋人牵扯进了那场占据中。我领兵稳固西南,高家军则在京畿道已有几年,现在挡在蒙元人面前的只有你我二人了。”
高开泰沉吟了一会儿后说道:“这一战必然要打,可我现在军心不稳,粮草匮乏……只怕能出的力也不多。”
方解自然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自己前阵子夺了黎阴仓,高开泰失去了粮草补给,如果他不和蒙元人联手的话,真就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而且高开泰知道方解的黑旗军兵强马壮,这个时候他更不想挡在蒙元人的最前面,把自己的兵力都消耗掉。
“无妨”
方解笑了笑道:“高将军所需的粮草辎重,我会安排人从黎阴仓那边运过来,如今我货通天下行的船队已经从黎阴仓那边,用不了半个月就能把粮草运过来,到时候最起码够高将军麾下人马两个月所需。”
吴一道坐在一边,想提醒方解关于灵门关的事。现在看来高开泰对于蒙元人入关的事真的不知情,也不愿意和蒙元人勾结。如果高开泰下令的话,灵门关里的那几千高家军士兵撤出来,就省得晏增再带着人马如攻打。
他几次想提醒,可他转念一想方解的心思如此细密,不可能想不到这件事,所以他又忍了下来。
“那……国公可有什么策略?”
高开泰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问了一句。
方解笑了笑,缓缓的在屋子里踱着步子:“其实高将军也清楚,以你现在的军力对我黑旗军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大威胁。之所以我愿意和将军坐下来谈,是因为现在需要这样一个态度。当百姓们知道蒙元人大举入侵的时候,而我们还在互相攻伐,到时候骂你我的话能戳断你我的脊梁骨。我要的只是高将军一个共同抵御外敌的态度,至于高将军是否愿意和蒙元人真刀真枪的去打这一仗,我并不强求。”
方解重新在桌案旁边停下来,指了指地图上:“等高将军拿了粮草之后,可以带兵去河东道。我的部下陈定南和崔中振,陈搬山三人带着三十万大军,还有我麾下水师数万将士都在沂水一线布防。高将军在后面摇旗呐喊就是了,话说的明白些……只要高将军不在我黑旗军背后捅一刀,这一战也用不到你,我方解一个人扛了。”
这话说完之后,方解转身看向高开泰时候的那种眼神,让高开泰心里为之一震。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来搬回气势,可是到了这会他才发现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这……这又不是国公一个人的事,怎么能让国公一个人扛?”
高开泰手下谋士范增璃站起来道:“国公爷心怀天下,我家王爷何尝不是一样?现在外敌叩关,正是需要两家联手共同出力的时候,国公爷倒是小瞧了我家王爷麾下几十万儿郎。”
这样为高开泰挽面子的话,方解自然不在意。
独孤文秀笑了笑说道:“既然高将军愿意出兵那自然最好,所需的粮草物资都由黑旗军出了。到了河东道之后,高将军只需率兵策应就是。崔中振将军,陈搬山将军,陈定南将军皆是领兵多年的大将,再有高将军策应,可保蒙元人过不了沂水。”
范增璃脸色变了变,刚要说话被高开泰阻止:“既然如此,那我也就遵从国公的安排就是了。不过……国公倒是真有些瞧不起我,高某人既然愿意站出来保护黎民百姓,就不会只站在后面摇旗呐喊。”
他抱了抱拳:“既然已经话说到了这里,高某人便让出往长安城的路,回去之后待粮草到齐,即刻起兵开赴河东道。”
方解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另外,我会调派几名高手随高将军大军出发,保护高将军的安全。月影堂的人神出鬼没,高将军身边没有高手保护终究有些忧患。”
范增璃想要拒绝,可偏偏说不出口。
这哪里是保护?方解派来的高手就在自家主公身边,今天是护卫明天就可能是刺客。可现在有月影堂的那些人威胁着,他无法替高开泰拒绝方解。心里的那种憋闷感,几乎让他有一种嘶吼的冲动。他看了看高开泰,高开泰的脸色也是一样的难看。
……
……
从春波亭城回来的半路上,吴一道终究还是没忍住问方解关于灵门关的事。方解笑了笑道:“那地方如此紧要,我自然还是攥在自己手里的好。高开泰没和蒙元人勾结,他灵门关里的部下未必没有。等他撤兵,不如我自己打下来。也让高开泰知道,没他,我该做什么还是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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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章你吃不吃芫荽
木三走到那小店跟前的时候在发现门口对面墙根下蹲着一个人,双手托着下颌蹲在那看着那盏气死风灯发呆。79免费阅木三吓了一跳,尤其是那个人转过来看他的时候咧嘴那一笑的时候露出的两排洁白的牙齿,更让人觉得瘆的慌。
“客官,吃点东西?”
那人站起来笑着说道。
他站起来的时候木三才看出来这人居然很高,最起码比他要高出一个头,五大三粗,腰间还围着一条曾经是白色的围裙。这个人骨架很大,四方脸,脸上倒是刮的格外干净,但胡须应该很重,那一层青色在灯下一点儿都藏不住。
“你蹲在这,能把人吓死。”
木三埋怨了一句。
“吓不死的……”
看起来很憨厚的男人咧开嘴笑:“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被吓死,世间没有鬼,吓人的都是人自己心里的鬼。”
这话说的哪儿都不挨哪儿,木三也懒得理会。他知道这种生意冷淡的小店老板,多半都是话痨。好不容易遇着一个客人,就跟拉开了抽屉似的有的没的各种各样的话题都能扯出来。
“店里有什么吃的?”
木三问。
老板做了个请的手势:“您也知道现在长安城里除了不缺面食之外,什么东西都缺。现在还能做的也就是热面,不过我曾经存了不少花生米,用独特的法子保存一点儿都没坏,我给您煮一碗热面,然后洒上那么一芫荽葱花,再给你做个老醋花生……如何?”
“你这里居然有葱花芫荽?”
木三诧异的问道。
“嘘”
老板连忙嘘了一声:“您可千万小点声,要是被人听见了我后院种的那点东西只怕留不住了。不瞒您说,我曾经在一个大户人家里做工,后来不做了,临走的时候带了些菜籽,还别说,真就派上用场了。现在一把绿油油的葱拿到外面去,兴许都能闹出来人命。”
这话虽然有些过,但木三知道蔬菜对于困居在城里的人来说有多珍贵。城里不是没有地方种菜,但相对于长安城的人口来说拿菜就显得珍贵了。前阵子高开泰的人马往南挪了几十里,但封住其他城门的队伍没撤,有人大着胆子出城想去寻点蔬菜什么的,可出了城才发现外面比城里还干净。
京畿道,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了。
“你这店就指望着葱花芫荽招揽客人了吧?”
木三走进去后往四周看了看,发现这小店里居然格外的干净。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居然一点灰尘都没有。
“不不不”
老板摇了摇头:“那些东西是我自己留着吃的,平日里来我这里吃饭的人,奔着的就是我存下的那些花生米。而且我的老醋花生,确实做的很好吃。”
木三心里笑了笑,心说就算是再好吃,那还是花生米。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提起你种了葱和芫荽?”
木三问。
“因为我知道你是谁。”
老板依然笑得很憨厚:“你是黑旗军镇国公方解派在长安城里的人,你现在代表着的就是镇国公。如果在以前你这样的身份肯定不敢暴露,但是现在你却成了炙手可热的红人。见到你这样的大人物,我也想巴结。”
这解释,倒是合理。木三的模样在长安城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他经常出入各大豪门的家里。走在大街上,也是前呼后拥。
“快去做吧。”
木三摆了摆手。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那边。
木三托着下颌坐着发呆,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他忍不住转头往后厨那边去看,心里有些发紧。这个老板为什么不种些别的东西,偏偏只种了一点葱和芫荽这样的调味的东西?如果是为了靠这个招揽生意倒也罢了,可他还不给别人吃。什么人,才会离不开这些调味的东西?
还有……长安城已经封闭很久了,就算他有秘法可以保证那些花生米不腐坏,但是他究竟当初存了多少才能吃到现在?是什么地方,让他能运出来那么多花生?木三曾经经常出入这种小店,常理之中这种小店的桌椅板凳应该都很油腻才对,可是这里太干净了。
看着那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木三的心越来越紧。
……
……
木三心里发慌,越想越觉得这个人可疑。可是他又不觉得这个人是对自己有什么图谋,因为是自己选了这里,如果自己不来这里的话,也不会发现这么奇怪的一个人。
没多久,热面上来,面条上果然飘着几颗葱花,还有四五片芫荽叶子。还有一盘炸过的花生米,有一种醋香飘出来,显然上面淋了老醋。这就是所谓的老醋花生,明明很简单,可是木三闻着这真的很有食欲。
“葱和芫荽这种东西,可不是谁都喜欢吃。”
老板就在木三对面坐下来,倒了一杯凉茶喝:“尤其是芫荽,有人打死都吃不下那种味道。以前我伺候的那个大户,主人家就偏爱这一口,所以存了一些种子,让下人在后院里种,看着绿油油也漂亮。芫荽这个东西就是要吃的啊……摊煎饼不洒上一些芫荽能吃?吃火锅麻酱里不拌上一些芫荽能吃?”
木三起了戒心,所以没急着吃。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如数家珍的说着一些小吃,甚至把做法都详细的说了一遍。
看起来,他真的很爱做饭。
木三这才恍然,原来自己刚才只不过是错觉罢了,还把自己吓得够呛。一个厨子,尤其是喜欢吃火锅喜欢吃煎饼的厨子,自然离不开芫荽和葱花这样调味的东西。他之前还去怀疑为什么这个人只种这两样东西,想想看,如果让一个厨子选择两种能种的东西,选这两种的应该不少。
木三吃一口热面,配上两三粒花生米。
香到了骨子里。
吃一口,就停不下来。
“以前我伺候过的那个大户人家的家主人也是,或许是因为年纪太大了,最喜欢吃热面,可是还偏偏喜欢吃炸花生米,煮的都不爱吃,我就想怎么才能让他两样都吃的下去呢……后来我发现,才炸出来的花生米,立刻泼洒上一些老醋,稍稍放一会儿后花生米就变得特别酥脆,不是那种硬硬的感觉了。洒醋的时候要趁热,不能洒太多。”
木三点了点,大口大口的吃着,吃了一鼻子尖的汗。
“原来你在这。”
门外有人说话,木三回头看了看,居然是罗蔚然。
看到他的时候,木三心里最后剩下的那点担心都没了。因为木三很清楚,现在长安城里的高手只怕喂罗蔚然修为最强了。当然,暗地里有没有他不知道。罗蔚然既然来了,就算这个老板有歹意木三也不怕了。
“罗爷”
木三起来抱拳,请罗蔚然坐下。
“您怎么找到这来了?”
木三问。
罗蔚然进来之后那个老板就起身让开,脸上一直挂着憨厚的笑。罗蔚然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在意,在木三对面坐下来。看着木三鼻子上吃出来的汗水,闻闻那热面和炸花生的香气,罗蔚然也觉得饿了。
“给我也来一碗面,多放些芫荽,我爱吃那个味儿。”
罗蔚然回头对老板说道。
老板却摇了摇头,很郑重的说道:“不能多,就放那些。”
“为什么?”
罗蔚然道:“现在这东西确实金贵,但我不缺你银子就是了。”
“不”
老板还是摇了摇头极认真的说道:“放多了没用,芫荽放上几片香味就足了,多放没有任何意义。不是银子不银子的事,这是原则上的事。便是你给我一千两银子,我也不多放一片。一碗面条放多少根,用多少水,放多少葱花芫荽,点几滴油,都是原则,不能碰。”
罗蔚然一怔,心说自己遇到怪人了。
……
……
“果然不错!”
罗蔚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发现这一顿饭居然这些日子以来吃的最香甜的。也不知道是因为饿了,还是因为这老板真的已经把简单的东西做到了极致。
“城外来了消息。”
罗蔚然道:“他们寻不到你,便找到我那儿去了。镇国公的大军已经开拔,高开泰的队伍已经让开了进城的路,明天你就去联络一下那些愿意归顺镇国公的人,让他们做好准备。另外我明天陪你去见韦木,城里的人都盼着我和他打一架,如果他还是摇摆不定,我就打这一架给城里的人看看。”
或是因为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真能改变一个人,罗蔚然的性子好像变了些。况且他的女儿如今在方解的队伍里,他自然不会不放在心上。只要黑旗军进了长安城,他也就能和女儿团聚。只不过以一种什么方式团聚,他自己都还没想好。
“那可真是大好事!”
这个消息,对于木三来说就是拨开了厚厚的云层看到了阳光一样。不管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活着还是现在的大红大紫,对他来说压力都太大了。黑旗军只要进了长安城,他觉得以后的日子每一天都是阳光灿烂。
“也不都是好事。”
罗蔚然摇了摇头:“收到的消息说,大军已经分兵了。蒙元大汗阔克台蒙哥亲率百万大军入关,兵分两路,如今北边的一路已经到了河西道,南边的只怕已经到了山江道。镇国公分兵抗敌,进长安城之后他或许还会出征。”
木三吓了一跳:“百万蒙元狼骑?!我的天,怎么又来了!上次蒙元人入关是李远山那个杂碎干的好事,这次又是那个王八蛋引蒙元人入关?噢!是了,现在西北空虚无兵防守,蒙哥是趁虚而入。”
“也不是……”
罗蔚然微微叹息:“消息上说,是曾经一个在中原赫赫有名的宗门引蒙元人入关的,你不是江湖中人,不一定知道月影堂这个名字。镇国公让我帮忙在城中探查一下,看看能不能在城里查到一些月影堂的事。信上说月影堂的人原来就藏身在演武院里,我要去查查以前院子里的教授们现在长安城里还有没有留下的。”
啪嗒
厨房那边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掉了。紧跟着就传来一声怒骂:“该死的老鼠!又来偷我的东西吃!”
罗蔚然和木三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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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一章大家好
早晨
木三伸了一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子往外看了看。<>
睡醒一觉之后,木三觉得今天开始往后都会是好日子。
“该做事了。”
他说。
子里有个很不搭调的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已经年纪不小的男人悠然自得在那里荡着。正是秋千荡起来的时候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音把木三叫醒的,木三倒是没觉得不高兴,反而有些感激这个家伙让自己早点醒来,能多享受一些这美好的一天。
“是啊……直到今天才算开始要做事了。”
木三问:“你为什么要在子里造一个秋千?”
那个男人飘着荡着回答:“我小时候家里很穷,从很小的时候我就不记得自己如别的孩子一样玩耍了。别人家里六七岁的孩子还会找娘亲撒娇,我已经在田里和爹娘一起干活儿。邻居家有个和我一样大的孩子,每天过的都无忧无虑。可能是两家人对生活的态度不一样,他家里也不富裕,但他的爹娘从来不会剥夺孩子玩的时间。”
“那家子里就有一个秋千,是那个孩子的父亲在闲暇时候做的。每天她从学堂回来,就坐在那秋千上荡着看,她读的声音很好听。而往往这个时候,我刚刚从田里回来,还要去抱柴禾烧水。稍稍有空闲我就趴在墙头上看她读,羡慕她爹娘宁愿自己多苦些也让孩子走不一样的路。在我爹娘眼里,当我可以提起一个空木桶的时候就能下地干活了。”
木三愣了一下:“所以你现在是在弥补自己的童年缺憾?”
“不”
叫易冲的男人摇了摇头:“我只是在试试这个秋千做的结实不结实,因为我婆娘喜欢荡秋千。从小到大都喜欢玩这个,居然没有厌烦。但你知道,她现在的体重可有点让人担心啊……”
木三愣了一下,指了指易冲:“莫非你妻子就是……”
“是的”
易冲从秋千上跳下来,笑的有些得意:“就是她,我家隔壁的那个读的小孩。当初我总是朝她做鬼脸,她总是骂我白痴。”
木三朝着易冲挑了挑大拇指,由衷的说了一声佩服。
易冲一边走过来一边说道:“男人嘛,从小就应该有特别伟大的理想。”
木三问:“那你已经实现理想了,为什么还要拼?”
易冲道:“以前是她跟着我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日子,那是她觉得再正常不过了。以后我得让她过好日子,有多好?多好都不算最好。”
木三忽然觉得有些遗憾。
这种感情,他不会有吧。
……
……
这次木三要拜访的是一个在长安城里地位算不得很高的人,之所以选择他恰恰是因为他地位不是很高。但这个人是长安城里某些大人物养着的一条狗,很多时候都不得不先搞定恶犬才能走进主人的宅子里。
木三换了一身簇新的锦衣,身后的易冲则换上了一身曾经在长安城里可以横行的衣服……飞鱼袍。他本是大内侍卫处的人,只不过不是明面上的人。这身衣服他很早之前就有,没有机会传出来而已。
现在外面的人还不能随随便便进长安城,所以骁骑校的袍服还没有送过来。易冲换上这身衣服的目的,是想告诉所有人他要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了。
不只是他,他手下的那些暗侍卫也全都换上了飞鱼袍,一个个精神抖擞。木三和易冲肩并肩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二十四个飞鱼袍,这个阵仗绝对算不上大,可是走在大街上就跟地震了一样。
就连普通老百姓看到飞鱼袍重现,都知道意义非凡。
这次要拜访的,是兵部侍郎杨崇武,虽然姓杨,但和杨是皇族没有一个铜钱的关系。他的兵部侍郎衔是小皇帝杨承乾在位的时候给的,不过他对小皇帝可没有什么感激之情。因为小皇帝登基没有多久杨坚就抢了权位,杨崇武对杨坚效忠的速度之快一直令人不齿。不过,这其中当然不仅仅是他个人的缘故。
当时铁甲将军专权,长安城里很多人都想靠过去,但其一是因为不清楚铁甲将军的态度,不敢贸然过去。其二是因为毕竟还是杨家朝廷里的官员,过早靠过去对名声不好。所以这些人需要一个代表,到铁甲将军身边来摸清楚情况。
杨崇武,就是这个人。
所以这个人在长安城里的日子一直过的还算不错,他是不少人的代言人,所以和韦木的接触最多。那些大人物和韦木之间的事,都是他来互相传话的。这些大人物当然也想杀韦木,但是在韦木死之前一秒钟他们也会做着两种打算。
门口迎客的小厮自然是认得木三的,毕竟木三现在是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那个。见木三带着一队飞鱼袍过来,这早就已经熬成了人精的小厮立刻跟同伴使了个眼色,然后满脸堆笑的过来。
“木爷”
小厮点头哈腰的打着招呼:“小人我昨天夜里做了个梦,梦见一颗大星掉在府里,今儿一早就来了贵人,还真是应验准了呢。”
木三笑了笑道:“坠一颗大星可是死人的征兆啊。”
小厮脸色一变,连忙转了话题。
“杨崇武在不在?”
木三问。
这样指名道姓的叫出来,那小厮心里自然不舒服,就算传闻小皇帝已经死了,传闻那个铁甲将军也已经死了,可他家大人毕竟还是兵部侍郎,实打实的从三品大员。而这个木三传闻中不过是个宫里面逃出来的太监,这样指名道姓的他有些不习惯。不过正因为如此,这小厮的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似乎真的不是什么好兆头。
“大人不在府里,一早上朝去了。”
小厮陪笑着回答。
“噢”
木三噢了一声:“那我进府里等他回来。”
小厮上前刚要阻拦,被后面一个飞鱼袍一脚踹开:“还不开眼?!”
小厮吓的想喊,可是最终硬生生的忍住。
那队飞鱼袍脸上的凶光,让他想起大内侍卫处曾经在长安城里的风光。
……
……
还没到中午,木三带着一队飞鱼袍闯进兵部侍郎杨崇武家里,将其从被窝里揪出来然后就在子里砍了脑袋的事就传遍了官场,那些杨崇武背后的主子一个个都变了脸色,急急忙忙的出了家门,到了这会,他们猜不透木三什么意思,必须商议一下。
这些人选了一个叫凤鸣轩的地方,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被困这几年,凤鸣轩还照常营业就是这群大人物们在照应着。而事实上,凤鸣轩背后的主子就是现在朝廷里的纳言裴元。
裴家历来都是大隋实力最大的家族之一,即便在大隋天佑皇帝杨易处死了黄门侍郎裴衍之后,裴家也没有伤筋动骨。杨易可以杀裴衍,当时却无法将整个裴家连根拔起,他不能给杨承乾的帝位摇晃的太厉害,杀裴衍,只不过是为了敲打一下裴家而已。
况且,就算把长安城里姓裴的杀光,裴家也不至于倒下去。
虽然现在裴元这个纳言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可地位在那摆着,长安城里一大批人都在看着他的脸色行事。
凤鸣轩二楼
裴元的脸色黑的好像炭一样难看,杨崇武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虽然杨崇武背后不止他一个,但对他来说才真是他养的一条狗。现在木三动了杨崇武,显而易见是要杀鸡儆猴,这只最大的猴子必然就是他。
“这会不会是城外镇国公的意思?”
一个人皱着眉说道:“镇国公进长安已经是势在必行的事,他进来之前肯定要立威给咱们看看。所以得选一个有些地位却不怎么重要的人下手,这样既敲打了咱们,也不会让咱们太难受。”
“应该就是如此。”
另一人道:“那个穿铁甲的掌权的时候,杀的可不止一个人。这些有机会掌权的人,哪个不是这种做派?”
“我总觉得不是这么简单。”
裴元摇了摇头:“如果是你们猜测的这样,那倒是没什么,不过死了一个杨崇武而已,对咱们来说没有影响。可万一是在试探咱们的反应,接下来还要死人呢?”
“最可恶的是!”
坐在下边的一个人咬牙切齿的说道:“一个从宫里出来的不入流的小太监,居然敢带人诛杀一位朝廷大员!这样的事简直闻所未闻,偏偏咱们还不能派人把他杀了,这口气窝着,心里真是不痛快。”
“聚的这么齐全啊,看来杨崇武真是没白杀。”
就在这时候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木三一脸笑意的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大人物。在木三身后,冷着脸的罗蔚然就好像一尊杀神。门外,护卫们倒了一片,居然连个声响都没发出来。
木三笑着走进房间,在空位上坐下来:“我就说,挨着个的找诸位大人太麻烦,想让你们凑起来一块谈也不容易,杀一个杨崇武大家就都凑起来了,果不其然啊……既然大人们都在,那咱们就谈谈证实吧。”
这个时候的木三,笑的好像一只得道成精的狐狸。
裴元看了一眼木三,又看了一眼罗蔚然。他伸出去想指着木三斥责几句的手颓然的垂了下来,那么无力。原来木三杀杨崇武根本就不是试探什么,也不是立威,目标其实正是他们这些人。
而自己这个已经沉浮多年的老人,竟是被一个不入流的小太监玩了。
玩的那么强势彻底,自己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木三的手指敲打着桌子,很有节奏:“现在得正式介绍一下自己,大家好,我叫木三……镇国公门下一小卒,跟诸位要一个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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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三章会有奇迹的
风把野草压的极低,就好像在炫耀着自己的强大迫使野草将头低下去似的。嗖嗖的声音也不知道是风得意的笑还是野草不屈的呐喊。
风中有一股子血腥味,很浓。
平安郡郡守宋自悔靠坐在城墙上,好像虚脱了一样连站起来都难。他身边躺着一具还没闭上眼的尸体,这个人的咽喉上插着一支狼牙箭,血已经流干。宋自悔拼尽了力气想挽回他的生命却无法做到,血将他的双手涂满又从指缝里往外淌。
面对死亡,宋自悔无能为力。
死的人,是他最得力的住手民勇别将郑狠。宋自悔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郑狠带兵跟在自己身后,将那些试图祸害平安郡百姓的贼寇击败。八千平安儿郎,一次一次的将死神挡住平安郡外面。
可是这次,死神太强大了。
就算敌人每天用一万人轮换着进攻,一个月也轮换不完。如果不是因为狼骑兵实在不擅长攻城战,或许这里早已经被夷为平地了。坚持到现在,八千民勇已经损失大半,剩下的也几乎个个带伤。以前这支平安郡子弟兵从来不畏惧厮杀,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最终将获胜。
这次,胜利可能永远都不会到来。看着士兵们脸上的疲倦,宋自悔忽然有一种打开门走出去的冲动。如果他自己死可以换来全城百姓活,他愿意那样去做。可是抵抗到了现在,只怕城外的蒙元人早就已经对全城百姓恨之入骨。
宋自悔不后悔,就算是死也不后悔带着百姓们抵抗强敌。
他只是心疼,心疼这些士兵和百姓。
照这样下去,城破只是早早晚晚的事。等到城破的时候,只怕恼羞成怒的蒙元人会对全城百姓举起屠刀。
“大人”
旁边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别伤心,郑将军死的让人打心眼里敬佩。”
宋自悔扭头看了看,发现说话的人正个血糊糊的汉子,有些胖,但看起来很强壮。因为满脸都是血,宋自悔没认出他是谁,看他身上的衣服不是民勇的士兵,而是自发上城来协助守城的百姓。
他断了一条胳膊,从肩膀上齐刷刷的没了。宋自悔忽然想起来,这个叫也姓郑,叫郑南天,是城里的一个屠户,平日里为人凶狠,便是那群泼皮混混也不敢惹他。前日里有几个蒙元人爬上了城墙,是他拿着那柄杀猪刀子接连捅死了好几个,自己也被一个蒙元士兵一刀斩掉了左臂。
这样重的伤,他居然没有下城去休息。
“你怎么还在城上?”
宋自悔问。
“没啥”
郑南天咧嘴笑了笑,白白的牙齿缝隙里都是血丝:“下去这条胳膊也回不来了,我没啥本事就是力气大,还能干掉几个蒙元鞑子。我知道自己算不得什么,城墙都是一块一块城砖垒起来的,万一差的就是我这一块城砖呢?”
宋自悔心里震的发疼,就是这样的百姓让他的信念还一直都在。
“那也应该下去先处理伤口!”
他大声说。
“下去了,不过我又回来了。”
郑南天笑的很虚弱,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烟斗,塞上带血的烟丝点燃,抽一口,烟丝燃烧的很艰难,血的颜色逐渐消失。
“大人,别气馁。我不是很会说话,也没读过什么书,但我知道只要坚持着,就没准会有奇迹出现。小时候我身子骨弱,整天病怏怏的,旁人都说我活不过五六岁,可我爹娘不放弃。他们带着我看病,然后早晨陪着我锻炼身子骨,就这么坚持下来,到了十七八岁的时候,我竟是比别人还要强壮了。”
“现在我不但活的好好的,有了婆娘有了娃。”
他看向宋自悔:“这不就是奇迹吗?”
城外,又想起了蒙元人特有的号角声。郑南天狠狠的抽了一口烟挣扎着站起来,从地上随便捡了一柄崩出来缺口的刀子,他叼着烟斗站在城墙边上的身影,就如同一座大山般巍峨。宋自悔看着他,忽然间觉得力气重新回到了身子里。
“其实我有时候也怕,想想看早晚城都要破,这样拼死图个啥?”
郑南天看着城外黑压压过来的蒙元狼骑,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后来我想明白了,这样拼死,不过是为了让婆娘孩子多活几天。咱们多扛一天,她们就多活一天。一天也是好的啊……这就是爷们儿该干的事!婆娘还年轻漂亮,孩子才学会走路……我最起码得对得起她们。现在朝廷完了,百姓视之为天的皇帝没了。但她们视我为天,我就不能让她们失望。”
他回头看向宋自悔:“有个词前几日还听人说过,我忘了,意思是就算死也得死的像个样子,不能让外人看扁了,只要做了该做的事就算死也没啥,叫死什么所。”
“死得其所。”
宋自悔郑重的回答。
“嗯”
郑南天点了点头:“就是那样。”
……
……
江北道
灵门关
晏增的眼睛有些发红。
城墙上的那些守军说什么都不肯投降,他劝了几次都没有用。后来有人从灵门关里逃出来告诉他,城里的将领也不知道和什么人联络好了,在等蒙元人的大军。听说那个人许给守关将领一个一等侯的爵位,还有三万两金子。
晏增气的几乎吐了血,为了这点东西就能出卖祖宗?
逃出来的人是趁夜坐吊篮从城墙上下来的,一共十几个人,结果被人察觉,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出来,吊篮下到一半的时候被人砍断了绳索,他摔断了腿。提起城里那些人,他恨的咬牙切齿。
“那些人都疯了,明明都是好好的人,怎么就疯了?和他们不合的人全都被杀了,一心想给蒙元人做狗!”
这话,让晏增心里有一股子火在烧。
“开炮!”
前面响起安德鲁的喊声,火炮营的士兵们点燃了引信。火炮一声声炸响,灵门关的城头上立刻就冒起来一个个的火团。这样的攻势下,守城的士兵似乎都被吓住了,蜷缩在里面不敢露头。
可是火炮一停下来,那些人就开始反击。或许是因为他们知道事情败露,自己开了城门也是死路一条,所以格外的凶狠。
“拿不下灵门关,我就第一个以死谢罪!”
晏增吼了一声,提横刀就要往前冲,他手下将领从后面拉住他:“将军,让我们上,这些狗娘养的已经忘了自己骨子里流着什么血,让我们上去剁碎了他们!”
几个将领带兵冲了上去,但山路太窄,队伍根本就铺不开,一队一队的往上冲一队一队的被堵死,根本就攻不上去。灵门关的城门被那些叛兵用石头沙袋堵死,炮弹都轰不开。路上最多只能十几个人并排通过,两边就是峭壁,这样攻下去根本就不是办法。
“我-操-你-妈!”
安德鲁也怒了,蹩脚的骂着,腔调那么奇怪。
“轰!”
他指着灵门关大声嘶吼着:“就算把炮弹用完也要把城墙给我轰坍,我就不信了,咱们有火炮都拿不下一个小小的灵门关!”
火炮不断的吞吐着火蛇,炮弹在城墙上接二连三的炸开。
一直到天黑,城墙终于崩塌了一块,不少藏在墙垛后面的叛军士兵随着坍塌下来的石块一同滚落下来,安德鲁看到了希望,下令所有火炮瞄准坍塌的那块轰过去,足足又炸了半个时辰,那边墙终于被空开了一个口子。
灵门关的城墙外面是坚硬的城砖,里面填充的都是土,虽然夯的很结实,可外面的强壮全都碎了之后,里面的土开始大块大块的脱落。
晏增看到之后,摘掉披风,不管亲兵的阻拦拎着横刀亲自带队往前冲。到月亮快升到最高处的时候,他终于带着人马爬了上去。接下来就是更为残酷惨烈的白刃战,并不宽阔的城墙上人与人堆在一块厮杀。
天亮之前,士兵们终于攻进了灵门关城内开始扫荡。城墙失守,叛军开始从城关另一侧逃走。发了狠的黑旗军士兵开始往前追,一直追出去三十几里,将所有叛军尽数诛杀。那个被收买了的叛将被活捉,即刻审问之后才明白,原来这个家伙本就是月影堂的弟子,恰好被分派守灵门关。
“幸好蒙元人还没来,不过按照日子计算,蒙元人早就该到了啊。”
骁骑校百户陈震宇有些不明白。
“河对面肯定有人挡住蒙元人了,而且已经挡了不少日子!”
晏增立刻反应过来:“陈百户,麻烦你带骁骑校的人过去看看,如果真的有人带兵在和蒙元鞑子激战,咱们不能不救!”
“交给我吧!”
陈震宇抱了抱拳:“若是有人在挡着蒙元人,还请将军即刻发兵。河西那边守不住的,得尽快把人接回来。”
……
……
宋自悔抱着郑南天残缺不全的身子,眼睛疼的厉害却没有眼泪流出来。这些日子以来,他的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蒙元人造出来了抛石车,一块巨大的石头把郑南天压在了下面,人们奋力把石头挪开之后,他半边身子都烂了。
“大人……相信我……”
郑南天还在笑,一笑,嘴里就有血往外涌:“会有……会有奇迹的。”
“我相信你!”
宋自悔握紧了郑南天的手,只希望他不要变得冰冷下来。可是死神还是来了,正在一点点将郑南天的灵魂从残缺不全的身体里拽走。哪怕宋自悔握的再紧,似乎也阻止不了这一切发生。
“我曾经在大人你家后门外屙了一泡屎……”
郑南天肯定疼的受不了,眉头都拧在一块了。
“对不起了……”
他说。
手臂垂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他烂了的半边身子上,溅起来一片血星,溅了宋自悔一脸。那微烫的血就好像针一样刺着宋自悔的心,那么疼。
“会有奇迹的!”
宋自悔站起来,使劲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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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四章都是熬鹰的
木三一直在笑,低着头抬着头站着坐着走着都在笑。◎文學館 .◎他会不时整理一下自己身上簇新的衣服,笑的合不拢嘴。这是一身正四品的武官袍服,上面的每一条纹路都让木三高兴的手足无措。穿上这件衣服之后,木三觉得已经不会走路了。
只怕从有历史记载以来,都不曾有个太监穿上正四品武官袍服,更何况他还是个武艺稀松平常的太监。
按照现在黑旗军的军制,骁骑校的千户是正五品武官军职,但领的饷银比军中将领的要高。换上了正五品千户袍服的易冲也在笑,所以两个人一起走的时候显得有些滑稽。
易冲在大内侍卫处的时候是百户,不过他是暗侍卫,在大内侍卫处中算不得正规编制。他们这些暗侍卫的地位其实很尴尬,虽然从进大内侍卫处的那天就每人发了一身飞鱼袍,可没准一辈子都没机会穿。
一旦执行什么不能示人的任务,出了什么纰漏之后即便他们死了,大内侍卫处也不会承认他们是大内侍卫处的人。
他这个百户的官职,比起明职的百户来说差的要远了。
现在,他是名符其实的千户。
骁骑校的千户说起来官职并不是高的离谱,但权限很大。要知道方解给骁骑校的职责权限,可不仅仅是协助军队作战,还要稽查治内的犯罪,还有权利明查暗查官员是否违法犯纪。论职权来说,比大内侍卫处还要多些,毕竟大内侍卫处的人可一直没法插手军方的事,当年罗蔚然和侯文极为了这事没少筹谋,最终也没成功。
方解看了一眼这两个人,也被感染的笑了笑。
“长安城里的事你们两个最熟悉,所以还要多辛苦一些日子。”
方解转头对陈孝儒说道:“回头易冲带来的兄弟全部入档,按规矩安排职务。另外,这几年他们在长安城里做事也领不到银子,都要养家糊口,难为他们了。这几年的饷银按三倍发,要补齐。”
“喏”
陈孝儒点头应了一声。
“易冲的人还跟着他,不够的人手你也给补齐。以后骁骑校就有十三个千户了,左鸣蝉在东疆回不来,伊天泽跟着纳兰定东在军中,孙卓芳在云南道事情也多,周小二在江南,李白一在朱雀山大营里,任行,任道两兄弟一个陈定南军中一个在崔中振军中,他们七个人暂时都回不来。”
方解道:“等进了长安城之后,隋军的骁骑校千户都分派一下职责,百里长安城,骁骑校要做的事很多很多。陈孝儒,回头你把他们几个召集起来好好议一下。”
方解指了指左边站着的:“他叫黑泽。”
黑泽随即对易冲抱了抱拳,易冲连忙回礼。
“还有廖生,你见过了。”
方解道:“骁骑校除了你之外还有十二个千户,各有司职。除了你和黑泽之外,其他几个千户如今都在军中,回头让陈孝儒给你介绍。你初来,不知道骁骑校的重要性,也不知道骁骑校为什么而设立,这些都需要有人告诉你且你要记在心里。”
“喏!”
易冲站直了身子回答。
正说着话,外面有人求进,方解让外面的人进来,正是其他几个千户。其中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立刻让易冲睁圆了眼睛。这个人他认识,但正因为认识,他才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再见到,而且已经是骁骑校的千户了。
最前面进来的,正是马丽莲。
一身剪裁合体的骁骑校锦衣,配着大红色的披风,让她看起来英姿飒爽。
身为暗侍卫,易冲自然对当初演武院里那些天之骄子们有所了解。这个马丽莲的父亲是长安城守军的云麾将军,在军中名气颇响亮,是个急先锋。在怡王杨胤叛乱的时候战死了,后来她随大隋天佑皇殿易亲征西北,再之后回了长安城,被大学士牛慧伦收为义女。当初牛慧伦他们出城的时候易冲是知道的,也是他安排的,所以才会惊讶。
他不知道的是,马丽莲到了朱雀山大营之后就加入了骁骑校,并且积累功劳被升为千户的,一点儿都没被照顾。这是一个极好强的女人,在西北带兵的时候宁死不退就能看出来她的性子。
在马丽莲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五十岁上下年纪,脸上的皱纹已经很深,如斧凿刀刻一样,看得出来这个人一定经历过很多不寻常的事。他有两个名字,代表着他两个身份。一个叫白熙,身份是骁骑校千户。另一个叫白鸟道长,因为他曾经是清乐山一气观的一个道人,跟着项青牛到了方解军中之后越发的觉得自己更喜欢这种军务生活,所以求了项青牛,脱下道袍,换上了军装。
最后一个走进来的,是个眉目很清秀的年轻男人。易冲仔细看了看,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辨别出他的年纪。你可以说他二十岁,也可以说他四十岁,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可偏偏在他脸上就是这样自然,无论你说他二十岁还是四十岁,都不会有人反驳。
他有个外号叫做千手魔,本名叫蓝千手。
其实他的全称,叫千面千手魔。
……
……
陈孝儒一边走一边对易冲说道:“咱们骁骑校是个很特别的地方,你我都是大内侍卫处出身,所以你更容易懂。大内侍卫处为什么建立?因为大隋的皇帝需要。大内侍卫处的人只对皇帝一个人负责,任何衙门都无权过问。骁骑校的这一点和大内侍卫处没有区别,骁骑校就是为了主公而建立的,主公让咱们干什么咱们就干什么。”
“主公能明着吩咐的事,咱们必须干。主公明着不能吩咐但必须做的事,咱们也要去做。骁骑校的人不管做什么,都只有一个前提……为了主公。和大内侍卫处不同的是,咱们现在最主要的任务,还是协助军队做事。”
“属下明白。”
易冲点了点头。
陈孝儒笑道:“当初跟我一块从大内侍卫处出来跟着主公的一共有三个人,我现在主掌骁骑校,还有一个叫聂小菊,带着精步营。另外一个叫燕狂,也在军中做事。”
“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陈孝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是骁骑校的都统,但有两个人可以随时扯掉我的职务,主公自不必说……另一个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如果她回骁骑校的话,我立刻就要让开位置。记住,她叫沐小腰,也是咱们的主母。”
易冲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都统,我听闻骁骑校中多能人异士,并不都是修行者。”
“嗯”
陈孝儒看了看远处的黑泽:“他有什么本事我不能告诉你,但你要记住,只要他想,杀你并不是一件难事。在同一间屋子里,就算他告诉你他要杀你,你还是躲不开。他的修为算不得有多高,可你要是小看他你就是个白痴。”
“他叫白鸟。”
陈孝儒又看向一气观出身的千户白鸟:“他在一气观里修为连前二十都未必排的进去,但他在一气观中也被人恨的牙根都痒痒却没人能把他怎么样。你以后会在主公身边看到他,他是骁骑校十三千户中唯一一个几乎时刻都跟在主公身边的人。至于他能怎么样,我还是不能告诉你。”
“千面千手魔。”
陈孝儒道:“他有什么本事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因为他靠的是修为而不是天赋。说他叫蓝千手你不一定听说过,说千面千手魔你要是没听过我打算让你先去打扫马厩。”
“听过”
易冲点了点头:“江湖上有个传说,千面千手魔走在你面前给你一个耳光,你追过去,转过一条巷子他再从你身边走过,你绝不会再认出他。他的易冲又快又神,所以被人称之为千面。至于千手,是说他接发暗器的手段就好像生了一千只手。”
“你知道他的来历吗?”
陈孝儒问。
“不知道。”
易冲摇头。
“在你来之前,骁骑校的千户中只有两个是长安城人。一个是马丽莲,她你很熟悉。另一个就是蓝千手……他是演武院出身,言卿教授最得意的弟子。主公那一期的演武院学生,现在有两个人跟着主公做事。一个是已经成为演武院教授的谢扶摇,据说得了武当山张真人的真传。另一个就是他……演武院中最不被人记住的一个学生,那是因为他可以每天都以一个新面孔出现。”
易冲一怔,这才发现自己在骁骑校千户中竟是最普通的一个。
“骁骑校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陈孝儒深深的吸了口气,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都是自豪:“我在大内侍卫处的时候,曾经格外的骄傲,因为在长安城里穿着飞鱼袍确实有骄傲的资格。但那是一种狐假虎威……一种有些畸形的权势。但骁骑校不是,将来骁骑校在史书上留下的笔墨一定会比大内侍卫处要重很多很多。而且,名声要比大内侍卫处要好很多很多。”
“你妻子也是大内侍卫处的人,进来先做个百户吧。”
陈孝儒说道。
易冲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让她安安生生做个在家等男人回来的女人,挺好。”
陈孝儒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没错,那样挺好。”
……
……
长安城府衙
廖生看了一眼院子里站的满满当当的人,这些人都是长安府的衙役捕快,还有刑部的人,大理寺的人。这些人的衙门归属不同,但有些职责却相同。每个人脸上都有些忐忑,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被找来会发生什么事。
那个穿锦衣的千户大人,看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善茬。
“你们可能不知道什么叫骁骑校。”
廖生清了清嗓子后说道:“我来之前国公爷告诉我进了长安城之后骁骑校该做什么,国公爷说,骁骑校必须做到无事不知无事不管。你们可知道这八个字的意思?如果知道的话现在就可以回去了,告诉你们手下那些个帮闲弟子,从明天开始放消息出去。后天国公爷进城,如果让我看到有什么人不懂规矩,我就先从你们这些人下手。国公爷不在意把你们这些人换一茬,我也不介意手里多攥几条人命,反正已经攥的够多了,下地狱的话该受的罪一样也躲不过,所以……你们都记住,大理寺也好,刑部也好,长安府也好,城里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不管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但如果你们知道我骁骑校不知道……你们自己想想后果。”
“太霸道了吧!”
一个刑部的提刑站出来道:“便是大内侍卫处在的时候,也没这般的霸道!各衙门各司其职,难道以后城里只有你们骁骑校做事?!”
“不”
廖生冷笑着摇了摇头:“未来城里的衙门肯定会各司其职,但不是现在。现在你们就只需记住一样……国公爷许给我骁骑校的权利,大到你们想都想不到。再说一遍,大家都是熬鹰的就不要玩那些放兔子的手段,明儿开始长安城里黑道上的泼皮无赖我看到一个杀一个,戳疼了谁……也只能给我忍着!在国公爷才进城的这段日子里,你们都必须听一个衙门的,这个衙门叫骁骑校!”<!--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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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七章龙椅
太极殿
大隋长公主杨沁颜坐在高台上,脸上遮了一层纱巾。她自然不能坐龙椅,所以在龙椅旁边加了一个座位。她也不能以面示人,因为她是个女子。不管怎么说大隋还没被灭国,朝廷里的人就还都是大隋的官员。所以下面这些人总是会拿出来所谓大隋的规矩礼法来,而杨沁颜只好将自己的面容遮挡住,然后坐在龙椅右侧下面的一个台阶上。
因为这个台阶很窄,所以没办法放一张椅子,只能放一条胡凳。即便如此,胡凳的宽度也几乎与台阶相同,靠外侧的两条凳子腿几乎是半悬空的放着,稍有不慎就可能连人带凳子从高台上翻落下来。
即便如此,下面那些朝臣依然议论纷纷。
“大隋竟是沦落到让一个女人坐朝堂的地步了,唉!”
一个胡子都白了的老家伙唏嘘道:“按照太祖皇帝当年立下的规矩,后宫之人是不得干政的。所以即便是当初新皇年幼登基,太后也是坐在屏风后面听政。现在可倒好,让一个女人坐在龙椅之侧,成什么体统!”
他表情悲愤,看起来下一秒就有可能因为看不过去而一头撞死去侍奉先帝。
其他人纷纷附和:“自古以来,哪儿有公主听政的事?新皇年幼,太后听政以前倒是有过先例,可朝政的决断多是有辅政大臣参谋协同,然后奏与新皇下旨。太后也不过是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提些意见罢了。现在倒好,满朝文武要看着一个女人……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祖宗礼法啊!”
另一个老大人几乎是顿足捶胸的说话:“大隋要是连规矩都没了,可就真的乱了。下面地方上有些乱子,可以出兵平叛。若是该有的规矩没了,那这乱子怎么平?”
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的,是随黑旗军一块来的大学士牛慧伦,他只是不住冷笑,却一言不发。
高台上,杨沁颜的脸色白的难看。下面那些人分明就是在欺她,因为杨家的人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了,现在长安城里做主的又是黑旗军。那些人以为她不过是方解摆出来的一个傀儡,对她自然没有什么敬意。现在这些人都在等着废了她的那一刻,然后做迎立方解登基称帝的巩固之臣。
这些人最是会钻营,他们都以为方解进城之后不久就要称帝的,所以对杨沁颜根本就没必要拿出尊敬来。不少人私底下议论,杨沁颜现在甚至是方解称帝的一个障碍。如果不废掉她,方解称帝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朝臣们争先立功的心思,自然也能理解。
只有将长公主赶出朝堂,方解才能登上宝座。
杨沁颜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就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哭,如果哭了,下面那些人对她的嘲笑会更变本加厉。这才几年,杨家人在这些人眼里已经一文不值了。
“如果我是她,根本就不会来太极殿。一个女人就要有女人的觉悟,早晚都是要嫁出去的,嫁出去了自然还是大隋的公主,可哪里还能代表皇家?”
御史台的一个言官冷着脸说道:“一会儿镇国公到了,我就要站出来!这是涉及到了朝廷礼法的大事,怎么能儿戏?便是镇国公处置我,我也要秉公直言!身为御史台都御使,我职责所在,便是端头流血也不会置若罔闻。”
他身边的几个人立刻对其风骨大加赞赏。
“镇国公到!”
大殿外面的响起一声响亮的喊声,大殿里立刻变得安静下来。众人回头往大殿门口看过去,却发现方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了。
身穿一身国公麒麟袍,方解显得更加有气势也更加的玉树临风。大殿里的人看到方解出现全都安静下来,谁也不敢再大声喧哗。他们规规矩矩的站好,然后整整齐齐的朝着方解深深的弯下了腰。
方解缓步走进大殿里,没有站在他应该站着的群臣之首的位置上,脚步没有停,虽然缓慢但很稳重的一步一步走到高台下面,略微沉吟了一下后举步走上台阶。大殿里的朝臣全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们希望看到的那一幕出现。这个时候,甚至有人忍不住想要跑出来跪倒在地高呼万岁了。
方解走到杨沁颜身边,低头看着她。
隔着一层纱,他也看到了她红红的眼睛。
“来人”
方解叫了一声,外面立刻涌进来十几个骁骑校。
方解伸手把杨沁颜拉起来,然后一脚将那把胡凳踢开,那凳子飞出去好远,啪的一声在墙壁上撞了个粉碎。如此寂静空旷的大殿里,那啪的一声响那么清脆,震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不少人甚至吓得脸色立刻白了下来。
方解指了指那张龙椅:“拆了它。”
十几个骁骑校愣了一下,然后跑上来,费力的将那张沉重的龙椅抬起来,慢慢的挪到了高台一侧。方解转身走出去,亲手拎过来一把椅子放在高台居中的位置上,然后一把拉了杨沁颜的手走上高台。
杨沁颜就好像是个木头人一样,有些傻了。她不知道方解要做什么,却任由他拉着自己走上去,然后被方解按坐在那把椅子上。方解的手掌在她的肩膀上按了一下,手心里的温热让她心里随着一暖。
她坐下之后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然后她看到方解抬起手,竟是动作轻柔的把她脸上蒙着的面纱摘了下来。这一刻,她的身子猛的一僵,似乎全身的血液都不再流动了似的,好像连心跳都停了。
方解攥着那块面纱从上面缓步下来,然后站直了身子抱拳行礼:“见过殿下。”
“免……免礼。”
杨沁颜的手在颤抖,嗓音也在颤抖。
方解转过身子,眼神在朝臣们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那个御史台都御使的脸上:“你刚才说有事要对我说?就算是头断血流也不能置若罔闻,很好……言官就是要有这样的风骨,我很欣赏。说吧……我在听着。”
众人将视线都投向都御使,却见他竟是两腿一软,瘫倒在那儿了。
……
……
按照大隋的爵制,爵位高不等于官位就高。大隋立国二百多年来,现在有不少世袭罔替的国公郡公,身上却连个官位都没有。大隋十六卫战兵的大将军,基本上都是国公的封爵。但他们的官职都是武职正三品,这几乎就已经是武职的极限了。
除了皇帝御驾亲征,挂正一品的兵马大元帅武职之外,大隋甚至很少出现二品的武职。
所以,现在方解虽然贵为镇国公,但武职也还是一个大将军,正三品。现在朝堂里站着的这些文武百官中,官位高于他的不在少数。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些人在方解面前连大气都不开喘。
在实力面前,其实规矩就是扯淡。
杨沁颜连着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心情这才逐渐缓和下来些。方解的目光一直看着她,这让她心里也越来越踏实。刚才那些人给她的伤害,都在方解的视线中逐渐消失。她刚刚从长安城里逃出去的时候,一心想的就是恢复杨家的江山社稷。可是现在,她忽然间发觉,自己还是想的太简单幼稚了些。
如果不是有方解,自己即便坐在高台上也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罢了。那些朝臣根本不会把她放在眼里,就算捧着她,也只是利用她长公主的名号。她忍不住就去想,如果今天没有方解的话,那些人会不会把她从位置上赶下来?而没有一个强力靠山的公主,又靠什么能震慑住这些朝臣?
她有些悲伤。
忽然开始讨厌这个地方。
“今儿上朝有一件大事要让你们议一议。”
杨沁颜收拾了一下心情,缓缓开口道:“镇国公方解对大隋的功绩你们都有目共睹,也无需我再一一列举出来。国家危难之际,正需要方解这样的重臣维护朝纲法纪,维护大隋的威严。我想了很久该怎么封赏他,但任何封赏似乎都显得有些轻。沉思良久,打算将方解晋位封王,你们如果有什么意见现在都可以说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次次的看向方解。可这个时候,方解的视线却飘到了大殿外面,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之前顿足捶胸的那个老大人抬起头看了看众人,迈步出来大声道:“镇国公理应受此封赏,臣无异议!”
他先开口,立刻不少人附和。他刚才一直念叨着什么礼法,此时却忘了大隋不封外姓为王的规矩。后宫之人不得干政是杨坚立下的规矩,外姓之人不得封王这也是杨坚立下的规矩。所以在有些时候,规矩还不如一个屁。
“既然你们都没有什么异议,那么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几位大学士和礼部的官员来筹备吧。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着。”
杨沁颜站起来,走向高台的时候眼睛还是一直看着方解。方解转过身朝着她微微俯身施礼,这样不失礼数的做法在杨沁颜心里却远远不如刚才方解粗暴的把她拉起来的失礼的举动。现在她脑子里全都是方解刚才那举动,想起来心就还会砰砰跳。
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拉起来,然后一脚踢飞了那张凳子。拉着她的手走上高台,让她坐在高台之中,她想到了方解摘下她的面纱,脸上忽然开始发烫,她知道此时自己一定脸红的厉害,倒是现在恨不得有些什么东西挡住自己的脸才好。
她现在只想逃离。
不再是因为那些朝臣们对她的轻视和嘲弄而想要逃离,而是因为她心里有一种她自己不敢面对的东西在作祟。她从台阶上下来之后,有些费力的让自己的视线离开那个人,然后大步离去。
当看不到他的时候,杨沁颜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恭送殿下”
方解道。
文武百官跟着弯腰施礼:“恭送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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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八章我要两个!
方解并没有在太极殿里停留多久,也没有说什么发狠的话,可是他离开之后,朝臣们全都送了一口气,就好像刚才心里压着一座大山似的。这些朝臣都是沉沉浮浮中混迹多年的人,从不曾在一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过这种气势。
他们之中不少人伺候过天佑皇帝杨易,在他们看来杨易身上的帝王气并不重,那是一个阴柔稍显有些过了的人,不管是行事还是言谈都颇刻薄。不过杨易确实能带给人压力,他身上似乎有一种杨家人与生俱来的东西。
到了小皇帝杨承乾,他给朝臣们没有丝毫压力可言。虽然他也是杨家人,虽然他从杨易身上学来了不少东西,可他毕竟还太年幼。在满朝文武面前,他就好像一头幼兽,想发威,却还带不出威势。而围在他身边的则是一群老狐狸,早已经看清楚了幼兽的爪牙还没有锋利起来。
再之后掌权的那个铁甲将军,朝臣们是惧怕。
而方解,带给他们的感觉远远不止惧怕这么简单。方解不内敛,有人或许会说这是一种不成熟的表现。但事实上,绝非如此。方解不内敛,是因为他的自信。他身上的气质很奇特,或许这和他的来历有着很深的关系。
接下来的事有独孤文秀和大学士牛慧伦两个人牵头,朝臣自然响应的很热烈。接下来无非是议一议哪天是黄道吉日,要办多大的规模。
方解原本还打算住在东二十三条大街的铺子里,可是现在身份不同也没了一些自由,便是他想住回去,也难。
现在方解的住所,就在畅春园。
站在那个荷池边,方解看着远处依稀可见的穹庐有些失神。记忆中,似乎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躲在穹庐外面的小菜园子里,偷摘了几根翠绿香甜的黄瓜吃。在那个时候,他真的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畅春园的主人。
不过此时那小菜园子已经荒废,长满了野草,新来的下人们正在热火朝天的干活儿,彻底把畅春园打扫出来至少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看起来穹庐那么颓废,本就不光鲜的木屋显得更加灰暗。不过,令人惊奇的是,屋顶上居然冒出来一条新枝,发了绿。
他将视线收回来,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韦木。
“你很矛盾?”
方解问。
“是”
韦木垂着头回答,或许是做了时间太久的仆从,韦木在方解面前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又或许是方解在长安城头上差一点要了他的命,他现在仍心有余悸。他不敢正视方解的眼睛,似乎害怕下一秒被那可怕的金火吞噬。
“你这样的矛盾,我不是第一次见到。”
方解在荷池边的凉亭子里坐下来,曾经大隋天佑皇帝杨易就在这个亭子里和他有过一次交谈。几年过去,物是人非。
说这句话的时候,方解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扑虎。那个一直觉得自己生的太丑,不愿意将面目展现在人面前的“少年”
扑虎从皇陵里走出来以真面目示人,或许是因为已经二百多年过去没有再认识他的人,所以没有人再从背后指着他说:看,那个就是皇帝的亲弟弟,他可生的真丑啊。
扑虎内心深处的矛盾虽然和韦木不同,但有很多相似之处。所以方解能理解韦木心里的苦楚……他活的远比正常人要久,但这种久正是因为不正常所以韦木才矛盾。他还想继续活下去,可不想继续做一个怪物。
不需要别人说他是个怪物,在他自己心里就已经承认了自己是个怪物。无论是谁,身体里有一些恶心虫子,哪怕是过了二百多年,每每想起只怕心里也不会平静下来。这种活的久是因为那些虫子改变着他的身体,而这些虫子并不是永生的,当虫子的寿命终结,他也会死去。
而且,会死的很凄惨。
这个世界有时候不公平,有时候很公平。
“等你想清楚了自己想要什么,再来和我谈吧。既然我已经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除非你做出什么让我反悔的事来。”
“我想做个正常人。”
韦木咬了咬牙说道。
“你决定了?”
方解问。
韦木点了点头:“如果因为剔除掉了体内的那些虫子而立刻死去,我认了。如果我没死,那我就轻轻松松的过几年正常人的生活。您可能了解我心中的苦楚矛盾,但未必了解体内有虫子的痛苦。以肉身养蛊,需要吃一些正常人绝对不会吃的东西,会做一些正常人绝不会做的事情,当吃这些东西做这些事的时候,甚至连野兽都不如。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如果你想好了,我会帮你把虫子弄出来,也会尽力让你活着,但不能给你什么保证。”
“行!”
韦木再次重重点头:“还有一个请求……如果我体内的虫子拔除了,我还想领兵。但我不想领铁甲军了,您能不能给我一支人马,让我去西北和蒙元人真刀真枪的干一场。”
方解这次停顿了一会儿后问:“为什么想去西北和蒙元人交手?”
韦木抬起头看向方解:“二百多年前大隋立国的时候,太祖皇帝带着我们在西北和蒙元鞑子打过一仗,我们赢了。现在中原内乱国力空虚蒙元人又来了,我听闻鞑子已经一口气打到了沂水边上……这是欺我中原无人,所以我要去,再赢一次。”
……
……
皇陵
方解站在皇陵外面已经足足半个时辰,他只是那么看着那道已经重新封起来的石门发呆。他进过一次这里,知道皇陵里面是一种怎么样的悲凉。那些大隋皇帝的尸体,竟然是杨坚为自己准备的食物。
想到这些,只怕谁心里也难以平静。人的心贪欲究竟有多大?杨坚已经建立了一个帝国,但他还是不满足。他想要长生,想要一直护佑他亲手建造的帝国千秋万载。为了这个心愿,他甚至已经不在意亲情。
吃自己的骨肉,喝自己的骨血。
“不进去?”
项青牛问。
方解摇了摇头:“算了,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虽然你我都猜测着扑虎也许还活着,但既然他选择了永远留在那,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的好。如果他活着,当他寂寞了没准就出来寻你我喝酒。如果他死了,就让他安安静静的睡在那吧。”
项青牛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之前去拜祭了万老爷子,只是依稀知道大概一个位置,连一个坟冢都没有。万老爷子的尸体被杨坚派人挖出来运回长安城,然后杨坚鞭尸泄愤。那残缺不全的尸首随后被丢弃在城外,现在早就已经找不到了尸骨。
项青牛才哭过,眼睛四周都有些肿。他就是这样一个性情中人,悲伤则哭泣,高兴则欢呼,不做作,不矫情。或许正因为他是如此性子,所以才会道心开悟。
“回长安城之后,我有几件事要做完才能再次离开。要想让中原稳固江湖归顺,第一件事便是改制。这件事急不得,毕竟这次要改就涉及到了太多人。我不怕他们,可一旦动手就必然牵连甚广,蒙元人和洋人的战事没解决之前,我还得忍着。”
“第二件事是重建朝纲,有牛慧伦大学士,散金候和独孤他们几个人在,这事说难就难,说不难就不难。我已经知会陈孝儒随便去找什么由头,把朝廷里那些心怀鬼胎的一个个挖出来然后除掉。既要把这件事做了,还不能让他们觉得我要大举动手。”
“第三件事,就是我刚才说的江湖事。”
方解看了项青牛一眼:“无论如何,江湖事都不是小事。草莽之中多豪杰,宗门内外多侠士。当初大隋天佑皇帝一心想办一场武林大会,为他自己选一些江湖能人。当时这件事他本打算交给我做,但一直没能成行。现在中原内忧外患,需要江湖宗门和那些隐士的协助。不管是抵抗蒙元人还是洋人,光靠军队不行。”
“你来帮我做吧。”
方解说。
“矮油……我这是要成武林盟主了吗?”
项青牛问。
方解笑了笑:“要想让江湖上的人归心,就必须得有一个宗门站出来牵头。你大师兄萧一九没能赶回来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说不定是在暗处看到咱们不需要他帮忙了所以回清乐山了,指望着他是指望不上了,而你是道尊,自然你来张罗。江湖地位,道宗为尊。但是道尊太松散,大大小小的宗门道观其实各不相干。都自称是道宗门下,可良莠不齐……在做武林大会之前,我打算让你先把道宗整合一下,然后以道宗的名义召开大会。”
“整合?”
项青牛往后跳了一下:“你不会是想让我去找张易阳干一架吧?要是不弄死那个老牛鼻子,道宗是不可能整合在一块的。”
“未必”
方解笑了笑:“我已经派人去请他了,到时候如何整合道宗你们两个商议。我也派人去了清乐山,如果你大师兄萧一九在自然最好,请他一块过来。如果他不在,那就请卓先生过来。”
项青牛喘了口气:“不打架还好……要不咱们下药毒死他吧?”
方解看了他一眼,项青牛嘿嘿笑了笑:“说实话,要说服那个老牛鼻子比打赢他也容易不了什么。”
“整合道宗是个开头。”
方解道:“道宗整合之后,便是整合江湖。我还是那句话,江湖上一个不入流的莽夫刀客,也许都要比一个朝廷大将军有良心。杨顺会坐拥两卫战兵现在成了洋人的奴才,李远山为了当皇帝不惜对蒙元人称臣……光靠着咱们黑旗军不行,我需要更多人帮我打赢这一仗。”
“然后呢?”
项青牛问:“还有什么事?”
方解忽然笑了笑:“然后给你寻个大胖媳妇。”
项青牛啐了一口:“呸!你才要一个大胖媳妇呢……我要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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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一章我喜欢
畅春园的夜晚总是显得那么安静,在之前的那段日子里这里甚至安静的如同一片坟场。不……不是好像,这里真的是一片坟场。小皇帝自杀身亡之后,太极宫里所有的太监宫女还有锦衣校的人,都被杨坚秘密处死在畅春园里,一部分就埋在这个静逸的地方。
方解已经重新启动了大隋天佑皇帝陵墓的建造,同时开工的还有小皇帝杨承乾的陵墓。这笔银子的出处,一部分是黑旗军直接拨付,一部分……过不了几天长安城里就又会有一批官员被查抄,那也是一大笔款项。
这是方解已经答应了杨沁颜的事,就不会反悔。
小皇帝的陵墓建造好之后,畅春园里埋着的冤骨也都会被起出来,埋葬在小皇帝陵墓中。虽然这不一定是最适合他们的归宿,但最起码是对他们的一种尊重。
长公主杨沁颜逃走之后,铁甲军也就不再严密的封闭这里。韦木将把守园子的铁甲军调了回去,所以这园子里剩下的那些人也就都侥幸活了下来。最让人诧异的是,就连长公主之前的那几个侍女也都活着。韦木是个很奇怪的人,他杀人的时候如同一头凶兽,能屠掉一条街。但对这些下人和平民,倒是显得颇为宽容。
这样一种性格,也许和常年的压抑有关。
住在这园子里的人说,在夜里经常能听到哭泣的声音,就好像埋在地下的那些冤魂在诉说一样。因为铁甲军撤走,不少园子里的下人都逃走了,而大部分人根本就无家可归,所以依然在这住着。
只是到了晚上,谁也不敢走出房间。
方解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有鬼魂存在,他也没有什么惧怕。
他没有选择住在穹庐也不是因为怕鬼,而是因为这里有太多天佑皇帝杨易的影子。方解始终觉得这位皇帝虽然阴狠但不缺少值得人尊敬的地方,这穹庐就空着,也算是对这位敢于和命运抗争的帝王一些怀念。
他住在荷池北边的一栋二层木楼里,这里曾经是畅春园皇帝私人的藏书楼,但这里的珍贵书册多半都已经被这里的下人拿出去卖掉了,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是一群无人问津的“孤儿”
没有人理会她们,她们总不能让自己饿死。
楼子里还剩下一些存书,这也是方解选择这里的缘故之一。收藏书籍,一直是方解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他在闲暇的时候会把时间分成两部分用,一大部分用于陪着自己的家人,一小部分用于读书。他读书没有忌口,凡是有文字的东西他都能读的下去。
“主公,成了。”
陈孝儒推开房门进来,垂着头对方解说了一句。
方解没有抬头,也没有什么表情上的变化。这件事成了在他预料之内,如果骁骑校连这点事都做不好的话,那么真的辜负了他如此重视。朝廷里那些人不可能都留下,又不能如韦木那样装疯卖傻的屠掉一部分。杀人,也要杀的让剩下的人找不到错处。
“刑部尚书娄孔宇,大理寺卿段淳,刑部侍郎吴昊,长安府府丞裴达之……这四个人唆使城中黑道上的人物闹事,长安府的那些捕头已经招认了。这四个人在高开泰围城的时候也都秘密给高开泰写过书信,趁着兵乱百姓穷困强占了不少民房……”
陈孝儒顿了一下:“不过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当初杨坚在长安城里下令将所有杨家的男人都抓起来,执行的正是这四个人。杨坚带着这些杨家的子孙离开了长安城,这些人也都已经死了。”
方解点了点头:“只这一条够了。”
方解从桌案上拿了一块兵符递给陈孝儒:“让麒麟带亲兵营的人和骁骑校的人一块动手,这四个人只是个引子……凡是杨坚把持朝政时候和杨坚关系密切的,一律拿下。外面虽然已经传开铁甲将军就是杨坚的事,但我,长公主都不会承认这是真的。所以铁甲将军逼死大隋皇帝,把持朝政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叛贼。你回去之后和麒麟商议部署,今夜子时之后一同动手,不要漏网了一个。”
陈孝儒抱拳:“主公放心,名单属下已经拟出来了。”
他将那份名单从袖口里逃出来递上去,方解却看都没看:“去吧。”
陈孝儒俯身告辞。
这个夜晚,长安城无法安静。
方解自然不是打算为杨家人报仇,这只是一个理由罢了。也是最光明正大无法反驳的一个理由,勾结叛逆逼死皇帝屠杀宫中下人囚禁公主……这些罪状,那一条不是就灭九族的重罪?
所以方解今晚不打算睡了。
他要等。
在骁骑校和亲兵营动手拿人之后,就会有人沉不住气。就会有人连夜到畅春园里来求情,方解想看看,自己能有多大的收获。
……
……
长安城方圆百里,就算动用亲兵营和骁骑校也不能全部覆盖过来。不过要拿下的都是掌权的朝臣,而这些人往往都扎堆住在一块。方解的军令下去之后,麒麟带着亲兵营足足三千精锐在夜色中开出了大营,然后每三百人一队分开执行命令。骁骑校几乎是全员出动,除了抓捕要犯之外还要维持长安城的治安。
不但是他们,连项青牛手下的那些江湖客也都行动起来。这些大人物们身边都有高手保护,真要是动起手来还需要他们来压制。有一气观那几位老道人坐镇,倒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骁骑校衙门
灯火通明
在长安城里的几个千户全都到了,在都统陈孝儒所住的小院子里,百户以上的官员几乎把院子都挤满。每个人都神色肃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一战至关重要。
陈孝儒站在众人面前扫视了一眼:“你们都很清楚,这是咱们骁骑校进长安城后干的第一件大事。这件事之后,长安城中-将无人不知骁骑校的威名。主公要的就是咱们骁骑校竖起来一个招牌,所以你们无需担心有什么后果,只管去拿人。当初大内侍卫处也不曾有如此的权利,也不会一夜之间抓捕这么多朝廷重臣。记住,这权利是主公赐予咱们的,谁辜负了主公骁骑校里容不得他,黑旗军中容不得他,那天下也就容不得他。”
“话说过来……你们都应该庆幸。跟着主公进了长安城,你们不需要去为了自己的命运拼争。因为主公已经为你们铺好了路,前程有多锦绣就看你们怎么做事了。”
“抓捕的方案我已经分发下去了,各千户分头带人行事。明儿一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犯必须全部归案!”
“喏!”
所有人大声应了。
“去吧!”
陈孝儒道:“我在这等着你们,骁骑校最光辉的时刻就要到了!”
几个千户带着手下人转身离开,不久之后,一队一队的骁骑校从衙门里出来,夜色中,犹如从蚁穴里涌出来的觅食的蚂蚁一样。
与此同时,麒麟带着亲兵营的人马也已经出发。
畅春园
方解坐在书桌后面捧着一本书静静的看着,烛光照在他俊朗的脸庞上忽明忽暗。这本书是一本前朝大郑时候最常见的章回体小说,大部分都是民间传说改动一下,拿来排演成戏。郑国的戏曲极为繁荣,不少剧目到现在戏园子里还在上演。
这是一个关于复仇的故事,很老套。前朝太子被灭国之后历经千辛万苦死里逃生,为了给死去的父母报仇,他在试图重新聚拢力量复国失败之后,选择了另外一条路。他净身入宫成了一个太监,期间过程自然曲折离奇。仗着自己的博学和做太子时候的见识,经过十几年的努力之后,他终于成为皇帝身边最受宠信之人。然后他怂恿皇帝立了最不成器的一个儿子为太子,最终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在继位之后更加信任他,然后……只短短几年的时间就变得民怨沸腾,四处揭竿而起。
故事似乎有些熟悉,所以方解不免有些感慨。不管是前世这是今生,这样的故事都不缺少。
“报”
负责今夜向方解及时禀报消息的骁骑校千户马丽莲从外面进来,抱拳俯身:“刑部尚书娄孔宇,侍郎吴昊已经拿下。”
“报,大理寺卿段淳已经拿下归案。”
“报,御史台都御使秦言拿下归案。”
“报,礼部侍郎辛久拿下归案。”
“报……”
整个后半夜,外面不断有人进来送消息,马丽莲不断进来向方解禀报。她每次进来都会偷眼看看方解,却发现这个自己明明很熟悉却越来越觉得陌生的主公没有丝毫情绪上的变化。他似乎沉浸在那本毫无新意的小说中,忘了自己的人生更加精彩。
“坐吧。”
她正恍惚的时候忽然听到方解说话,吓了她一跳。
“外面夜风逐渐寒了,你一直站着也乏,就在屋子里坐下吧,让他们直接进来禀报就是。我听说你在西北的时候身上留下了太多的伤,每到天气不好的时候依然会有痛楚。军中的医官多是男人,想来你也不愿意让他们去诊治,以前在战场上受了伤,也是你自己勉强包扎上药……我让人给你送过几次道门培元复体的丹药,你可用了?”
“没……”
马丽莲下意识的回答了一句,有些慌乱。那些丹药,她全都收在自己的珠宝盒里。自从穿上戎装之后,她已经用不上那些猪宝饰品了。她经常会把那些丹药拿出来看看,却没舍得吃过一粒。
方解抬起头看向她,很快就又把头低下去重新注意在书册上。
“若辛苦……骁骑校的差事就放下……”
方解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马丽莲等了一会儿后抿着嘴唇摇了摇头头,如此倔强:“不辛苦,我喜欢这差事。这些年已经习惯了和那些汉子们出生入死,闲下来或许我更不适应。”
方解一怔,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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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二章笑如刀
长安城里一夜都没安静,这件事在后来的史书上自然也留下了极浓重的一笔,甚至有个典故就此流传……镇公夜捕。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长安城这几年都不缺这样令人震撼的大事出来,可之前发生的不管哪一件,都比不得方解这一夜抓人更让人心里不平静。当初怡王杨胤造反的时候,天佑皇帝也是下旨满城抓人,大大小小的官吏再加上家眷从者杀了几万,菜市口那边每天往城外运尸体的马车都不够用。
杨坚初回朝堂也没少杀人,但杨坚杀的朝臣官吏却不多。
韦木坐镇长安杀人如麻,不过在别人看来他只是一个疯子。
而方解的部下抓人的这一整夜,在那些明眼人看来却代表着另一种含义。不管之前的人怎么杀人,长安城的天一直没变。但是方解这次出手,或许预示着一个新的天空即将覆盖在长安城上面。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方解要彻底稳固朝堂的信号。
方解不是杀入长安城的,但这不代表方解进城之后就不杀。只不过历史上的成功者,多半不会杀掉夹道欢迎者。虽然这些欢迎者中多半是虚情假意钻营投机之辈,成功者就是要学会接纳这一切。
不过显然,方解没打算接纳。
子时才过,长安府衙门就被大批的骁骑校接管,所有夜里当值的官差都被下了兵器直接扔进大牢里。没多久,他们就多了不少同伴。骁骑校的衙门囚牢不少可也关不下这许多人,长安府的牢房很快也人满为患。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刑部的牢房也满了。
即便如此,还是有大批的人犯被带到了黑旗军大营里控制。这一夜到底有多少人被抓外界根本就无法猜测,但毫无疑问这个数字必然格外的惊人。
没有出乎方解的预料,从长安府府丞裴达之被拿下之后,那些在长安城里已经多年不问世事的各家族的老人们都坐不住了,畅春园外面停下来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方解一个都没见,却让人记下来这些人都来自何家。
这些人的出面,哪怕方解根本就不见他们,也是一大笔收获。
到了该早朝的时间,方解洗漱之后换上朝服,从畅春园出来直奔太极宫。虽然大隋长公主杨沁颜已经将所有的朝事都交给他决断,但名义上他现在还是大隋的朝臣,所以每天一早长公主还是要主持早朝,只不过,奏折她都转交给了方解,也不会在朝会上做任何决定。她似乎已经没有心情也没有**面对这些朝廷大臣,相对来说,她更喜欢在太极宫自己原来的住所里靠着窗子一发呆就是整个下午。
今天来上朝的人比平时少了太多太多,以至于让本就空旷的太极大殿显得更加空荡荡的。除了黑旗军的文官武将基本上都到齐了之外,各衙门的官员全都有空缺。昨儿夜里的事现在已经没人不知道,所以那些黑旗军之外的朝臣们脸上都极为凝重。
谁也不知道,方解接下来还会做什么。而他们这些人昨夜里没被拿下,谁知道朝会上会不会涌进来一大批骁骑校把他们尽数擒了?可他们又不敢不来,因为如果不来的话,就是明明白白的给了方解一个下手的理由。
以往上朝之前朝臣们还会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即便是进了大殿之后也不时有人交谈几句。可今天,所有人都很安静。
方解走进大殿之后,那些朝臣们转头看向他然后又全都迅速的把头低下。谁也不敢去看方解的眼睛,似乎那眼睛里能放出毒箭似的。
方解一进大殿,黑旗军出身的文官武将同时俯身施礼:“见过主公!”
和那些呆傻惊惧的其他朝臣相比,泾渭分明。
方解摆了摆手,走到队列最前面站住。本来杨沁颜给他安排了一个座位,但方解却不肯接受。直到方解到了位置上站好,黑旗军的部属才直起身子。和那些心神不宁的朝臣们比起来,黑旗军的人一个个都极淡然,就好像昨天夜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
就在这时候,木三从内廷方向过来,进了大殿之后先给方解见礼,然后站直了身子高声说道:“公主殿下说,今儿就不来早朝了。所有朝事诸位臣工皆奏报镇国公知道,凭镇国公决断。”
这话一出口,朝臣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都以为这个长公主杨沁颜可欺,可现在才看出来这个女人的心思也真够可怕的。昨夜里方解让黑旗军拿了那么多人,杨沁颜不可能不知道。今儿就不来早朝,显然是要避开这件事。这下好了,长公主撇开了这件事装作不知情,不闻不问,任由方解决断。那些原本打算利用长公主的人,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
其实昨儿夜里就有不少人到了太极宫外面,请求面见公主殿下。但杨沁颜让人告诉外面的人,太极宫入夜不开门,这是规矩,不管发生多大的事都要等到明儿早朝再议。吃了闭门羹的那些人只好等着,结果早朝她干脆不来了。
……
……
木三看了看那些朝臣的脸色,心里不免有些得意也有些小郁闷。他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官员,可因为是太监出身出入太极宫最方便不过,所以暂时主管的还是宫内的事。这种后宫大总管的感觉虽然很爽,但他更想如黑旗军的其他人一样站在太极殿里参与政事。
“昨儿夜里。”
方解转身看向那些朝臣,眼神缓缓扫过。
“骁骑校和我亲兵营拿了一些人,现在还在这儿的人且安心,我下令拿下的都是对朝廷不利之人。至于都翻了什么罪,回头会有一个告示出来。我现在只点几个人说说,为什么要拿他们。”
“前阵子长安城里有逆贼作乱,掌控朝政,罢黜百官,弑君判上。这个人不以真面目示人,所以很多人到现在也不知其身份。后来有传言,此人是大隋的太祖皇帝……这是何其无稽之言。编造出来这样谎言之人,其颠覆大隋之心昭昭。可笑的是,居然还有人信了这样的谎话。”
“据我所知,城中皇族子弟,多数死于此人之手。若此人是太祖皇帝复活,难道会做出屠杀自己子孙后代的狠毒事?这样显而易见的道理,偏是很多人就不明白。那段日子,诸位只怕也都在这太极殿里吧?我从来不强求所有人都能对大隋保持一颗不变的忠心,迫于无奈,委曲求全也可以理解。这也是我不追究在场诸位的理由,因为你们只是委曲求全,并没有从贼作乱。”
“逆贼杀死那么多皇族显贵,这样的罪过若是都能放纵那与逆贼有什么不同?刑部尚书娄孔宇,侍郎吴昊,大理寺卿段淳,长安府府丞裴达之……这几个人,手握维持大隋法纪的重权,却在叛乱之中成了逆贼的帮凶。不用我说你们也比我清楚,当初长安城里的皇族,有多少是他们几个亲自带人抓起来的。”
方解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长公主不来早朝,是因为她无法面对这样的人居然还能站在朝堂上!”
朝臣低着头,没人敢插嘴。
“我一心想着,进城之后和诸位臣工精诚合作,安定长安乃至于安定天下。可这也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恶人自有恶人治,我就来做这个治恶人的恶人,乱世当用重典,这些话我只说一遍,以后不会再提。”
“有件事想和你们商议一下。”
方解在大殿里慢慢的踱步:“骁骑校衙门从昨夜里就开始连夜审讯,在骁骑校衙门里谁也藏不住秘密。不过……骁骑校的人手毕竟有限,这几日也不忙别的事了……一会儿独孤你来协调安排一下,今儿早朝的所有人都去审讯。”
方解笑了笑:“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骁骑校就算手段再强毕竟对长安城里的事算不得熟悉。被抓的和你们已经熟识多年,他们有什么秘密你们无需去审问都知道,只要见着你们坐在那儿,容不得他们不招了。”
这话一说完,满朝震惊。
狠!
方解这一招太阴狠了。
让朝臣去审问朝臣,昔日的同僚一个坐在大堂上审判一个成了阶下囚。不管是囚犯还是审判官对彼此都格外的了解,一点龌龊都藏不住。这样审问下去的话,未必不会把坐在大堂上的人也变成囚犯。
这样审下去,满朝文武只怕留不下一个人了。
此时朝臣们心中除了惊恐就是愤怒,方解这摆明了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这个……”
小皇帝登基之后重新请出来的老臣虞艾山沉吟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躬身说道:“国公爷这法子妙的紧,这样一来那些作恶之人必将无处遁形。只是……满朝文武都参与此事,朝廷里再有其他事也就无法估计,朝廷停了,对百姓无益。以老臣之见,不如请诸位臣工回到家里,尽心尽力的去想一想,到底被抓的那些逆贼都有什么罪过,然后各自写一个条陈上来呈递给国公爷。”
其实这话说到这,就是在讨价还价。他已经完全不顾及其他了,要知道他这样说,方解完全可以问他一句,那些人什么罪行既然你们都知道,为什么不揭发?如果方解问了,那就是死局,无解。如果方解不问,那就是还有缓和的余地。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虞艾山这一招看似把自己逼的没了退路,何尝不是以退为进?
“倒是有道理。”
方解微微笑了笑:“那就这样吧,回头诸位就多费些心思。那些逆贼不死,终究还是对不起死去的冤魂,是吧?”
这话的言下之意是,那些人不死,你们也可能被咬死。
“但凭国公爷决断!”
虞艾山在心里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悄悄在袖口里擦了擦手心的汗水。
方解这才是真真正正的逼死人不偿命,把那些被抓之人的生死交给朝臣来决定。为了保护自己,剩下的人只能把被抓的人往死里整治了。不过显然方解并不打算真把满朝文武杀绝,既然留了余地,那么以后还能相处。
虞艾山偷偷看了方解一眼,那个年轻男人嘴角上笑那么温和,却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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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五章你没什么长进
吴一道进来之后示意酒色财把房门关好,然后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来。酒色财见吴一道脸色颇为凝重,他随即收拾起笑容站在吴一道身前等着。
“你被困在长安城里那段日子,和木三是否一直有联系?”
酒色财连忙摇了摇头:“没有,我和木三一块进的长安城,还有那个叫燕狂的黑小子。后来木三和燕狂一直在一块,倒是好像对我一直不怎么信任。再后来燕狂因为去救刘恩静和许孝恭离开了长安,城中只剩下我和木三,本来应该互相照应才对,可他却失踪了一阵子,我根本就联络不上。”
吴一道微微皱眉:“有多久联络不上?”
“从长公主被他救出长安城之后,就一直联络不上。”
酒色财想了想说道:“就算是救长公主出去的时候,我也没有参与进去。木三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长公主带出了畅春园,然后是他联络了演武院的言卿和谢扶摇还有丘余三个人,保护着公主一路南下的。我是到后来才知道公主已经脱困,当时咱们货通天下行的人就一直等着木三给消息,但他随后就好像蒸发了一样。”
吴一道点了点头:“这么说来,他还真是信不过你。”
“爷,您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
吴一道似乎是有些失神:“也没什么,只是主公最近好想要委派给木三一件大事,让他全权暗查月影堂的事。你当初和他都在长安城里,我是想问问你和他相处的如何,若是还好,我就跟主公提一提你的伤已经好了,这件事交给你们两个做。”
“爷,我的伤倒是没什么了。”
他看了吴一道一眼:“可是这事,不是交给骁骑校来做的吗?我现在是骁骑校的副都统,如果木三要动也是用骁骑校的人,我参与进去倒是好调度。”
吴一道摇了摇头:“现在骁骑校的事情太多,那些官员的事没完结之前骁骑校哪里还抽的出人手。所以你如果能动起来也就别趴窝了,该去骁骑校报备然后分担些。昨儿在主公那得知,教授丘余已经查到了一些关于月影堂的事,所以主公特意让木三去追这条线。”
“什么事啊。”
酒色财好奇的问道。
“当初不是有个叫谈清歌的年轻人和扑虎一切护着红袖招的人南下吗,那个谈清歌身上有月影堂的玉牌。这个年轻人如果是月影堂的人,那么月影堂的人极有可能就一直潜伏在演武院里。丘余回到演武院之后和周半川商议了一下,开始召集原来演武院的人回归。其中有个人,似乎值得怀疑。”
“谁?”
酒色财立刻问道。
吴一道看向他,眉角似乎是微微挑了挑。
“一个厨子。”
吴一道说。
“现在货通天下行在长安城的人手都在帮着维持民生,大批的物资都要从外面往城里送也抽不出太多人手。木三身边又缺人,你回头去找陈孝儒说一声,调派几个人跟着办这件事。已经查到那个厨子的落脚处了,晚上木三会带着人去先探探。”
“行!”
酒色财点了点头:“休养了这些天,浑身都难受,也该出去活动活动了。”
“那好,你准备一下,我先走。还要去太极宫和礼部的官员商议一下主公封王大典的事,还要和道尊商议一下邀请江湖宗门领袖来长安城参加大典的事,太多事……你自己小心些,身子还没好利索就不要拼的太狠,那个厨子多半是个高手,若是不行就发讯号。”
“明白的。”
酒色财跟着吴一道往外面走:“对了,爷,上次你从月影堂那些贼徒手里夺来的那个东西还有吗,可知道怎么用了?”
吴一道脚步一顿:“怎么?”
酒色财微微脸红:“太久没动怕身手有些跟不上,那个东西真不错,若是已经知道怎么用了,我就想请爷先让我用下,没准能派上大用处。那个厨子说不得是个大修行者,我要是应付不过来,有那东西最起码能跟他纠缠。”
“还不知道怎么用。”
吴一道摇了摇头:“不过我已经给主公了,你可以自己去问。”
酒色财道:“那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敢去要。”
吴一道笑了笑,转身离开。
……
……
演武院
丘余盘膝坐在石桌上,身上的素色长袍随风而动。她穿的衣服很合体,款式不是儒衫不是武服,而是一种很中性的剪裁。据说这是方解亲自为她设计的衣服款式,找裁缝精心做出来的。
这是一件更像是男人款式的长衫,可偏偏腰身处收的极细,恰好将女性身材之美勾勒出来,而衣服的款式有借用了一些武服上的东西,所以显得极有英气。丘余本就是一个不爱穿女装的女人,这样的衣服既利索又不失妩媚,她倒是很喜欢。
正因为这件衣服,丘余才想起来方解曾经在长安城里要做成衣卖。如果不是因为后来天下乱了,说不得方解早已经是个名扬长安城的富豪。
这是演武院藏门口的那个石桌,石桌上刻着棋盘,当初周半川和萧一九曾经在这里对弈过,后来交手,周半川不敌萧一九。那个时候,被人吹捧到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周院长,才真正的暴露出来自己的修为如何。
不过,他虽然敌不过萧一九,修为自然也不能因此而说很弱。
丘余盘膝坐在桌子上,所以坐在一边石凳上的周半川不时瞪她一眼。
“你好歹也是个女人,怎么就不能有点女人的样子?”
他说。
丘余眯着眼睛瞟了周半川一眼:“我在演武院的时候你可从没说过我是个女人,你只说我粗野没规矩。”
“你现在也一样。”
周半川咬着牙说道:“好歹我还是演武院的院长,你也是演武院的教习,一点身份都不注重,怪不得嫁不出去。”
“你再提这事,我就拔光了你的胡子。”
丘余回瞪了周半川一眼,当然,她怎么瞪都是白眼。
“接着刚才的话说,如果月影堂的那些人真的是当初万老爷子一时心善收留在演武院的,那么为什么月影堂的人在暗中为非作歹老爷子也不闻不问?他可不亏钱月影堂的人什么,赢了月影堂大堂主那也是江湖中堂堂正正的比试,所以他算不得月影堂的仇人。”
听她说完,周半川摇了摇头:“万老爷子的事我怎么知道,我只不过是个摆在这个位置上的木偶罢了。不过,那个厨子我倒是认识很多年了。谈清歌我也记得,你不记得,是因为你和他们接触很少。”
“为什么你和他们接触多?”
丘余问。
周半川看白痴一样看了丘余一眼:“我是院长啊,我当然要吃小灶的啊,你以为我会和学生教习们一起去食堂吃饭的?你见过吗?每次我都是等着你们吃完了我才去的,总得避讳些,让人家说我这个院长吃小灶毕竟不是什么好听的事。”
“怪不得……”
丘余问:“难道你就没察觉出来那个厨子修为不俗?没察觉出来那个谈清歌也是一身的本事?”
“察觉出来了,但我没问。”
周半川道:“我察觉出来不是察觉到了他们的修为,而是因为那个谈清歌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厨子就那个模样,谈清歌已经是个青年的时候,厨子还是那样。如果他不是一个妖怪,就是一个大修行者。有件事你可能也不知道,食堂最多的时候一块开二十一个灶,他一个人炒菜,谈清歌给他配菜。”
“你是说……”
丘余猛的睁大了眼睛:“演武院食堂里一直就他们两个人?为什么我一直以为食堂里最少有几十个厨子?”
周半川回头看向大门:“我这么夸你,你可以臭屁的。”
院门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看起来有些邋遢但绝不讨人厌的厨子,他这样的人不管是谁只要看他一眼就知道他肯定是个厨子。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上的衣服和已经发灰的白围裙,不仅仅是他手里还拎着一把菜刀,更主要的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气质,不管谁看到他,都会在第一时间觉得……他理所当然就是个厨子。
“他就是?”
丘余问。
“他就是。”
周半川点头:“演武院食堂的秘密没几个人知道,我知道但我没说,是因为我知道演武院藏着很多秘密都不能轻易去触碰,如果是允许你知道的,一早就有人告诉你了。如果是不允许或者别人不愿意让你知道的,你就算去问也得不到答案。”
……
……
厨子在厨房里忙活着,丘余和木三坐在外面。没多久,厨子端着两碗热面出来。上面飘着一些葱花一些芫荽,丘余看到芫荽葱花就皱起了眉头,但最终还是没有将那些东西挑出来,而是小口小口的开始吃。
“你是个好食客,我在演武院做饭的时候就知道了。”
厨子说:“你不吃葱花,不吃芫荽,不吃生姜,鸡蛋只吃蛋黄不吃蛋清,鱼爱吃清蒸不还吃红烧。你习惯一天两餐,早一餐,午一餐,晚上从来没吃过。如果偶尔有那么一些你不吃的东西,你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不再吃都倒掉,你会皱着眉吃完,所以我说你是个好食客。”
丘余一怔,然后笑着摇头:“原来你就是那个我一直觉得对我有意思的厨子,我说一次就记得全部,倒是难为你了。可是既然你知道我不吃葱花不吃芫荽,为什么今天都放了?”
厨子说:“我在演武院的时候是为了做饭给你们吃,自然要照顾你们。我已经昧着良心做了那么久的饭菜,好不容易出来不必再守着破规矩。这就是我的道啊,你爱吃不吃,我就这么做。”
“你妈……了个蛋啊。”
丘余瞪着他:“如果遇到一个不好的食客,你岂不是死了几百次?”
木三扑哧一声笑出来,面条喷了半张桌子。
“不许骂人。”
厨子说:“我就从不骂人,也从不打架。所以谈清歌也从不骂……结果他不听我的劝告跑去打架,所以他死了。”
丘余道:“你是月影堂的人?”
她直截了当的问。
厨子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你的白眼…….怎么没长进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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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六章猜的不错
厨子说,你的白眼这么多年来怎么没什么长进。
丘余一愣,过了一会儿之后才明白过来。
她转头看向这小铺子门外,门关着,什么都看不到。但丘余的脸色却变得凝重起来,就好像看到了什么值得担心的事。厨子一开始说她的白眼没有什么长进的时候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她已经看清楚了一切。
她的白眼,终究还是那般的特殊。
在很远很远的外面,她看到有个人正朝着这边掠过来。她的白眼看不出来那人的年纪看不出来衣着更看不出来相貌,只能看到一道流动着内劲的身影在房顶上一闪一闪的过来。此人行动的速度之快超乎想象,就算是从路人的头顶上跃过也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都怪你们。”
厨子叹了口气:“我老老实实的在这里做生意,做自己喜欢做的饭食,坚持自己要坚持的规矩,碍着谁了?就算我有个不成器的弟子叫谈清歌,但我告诉过他从他走出演武院的那天开始就和我没有一个铜钱的关系了。你们要查月影堂的事,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厨子,以前做过什么我已经忘记很久了。”
丘余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故意的。”
“故意的?”
厨子微微一怔,没懂丘余什么意思。
……
……
畅春园
风雨楼
方解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三楼的走廊里,看着已经斜过去的太阳。此时的太阳已经一点都不刺眼,红彤彤的就好像小孩子的脸蛋一样。城里的风和旷野上的风不同,旷野中的风能擦着地皮卷着过,而城里的风似乎不愿意沾染城中的那些琐碎事,很吝啬的不肯在街道中穿过,而是在房顶上嘲笑着长安城里的人生百态。
方解手里握着一个紫砂茶壶,嘴里轻轻哼着的曲子是这个世界的人从没听到过的韵律。
从进了长安城之后,项青牛还是第一次看到方解如此的惬意。长安城里有不少人不少事让将方解的精力都牵扯了进去,而偏偏他还是一个内心中有两个自己的人。项青牛不知道方解有着一个前世,但他能感觉到方解的矛盾。
“别拿道心试探我。”
方解眯着眼睛看了项青牛一眼。
项青牛嘿嘿笑了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这悠闲,是真的悠闲还是装出来的悠闲。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没好事。”
方解品了一口茶。
这茶并不是很好,长安城被围困几年,哪里还能找到什么好茶。原本畅春园里的茶几乎都被这园子里的人拿出去卖了换饭吃,至于太极宫里,因为宫人死绝所以茶没人打理,早就不能喝。
说来也有些心酸,那些在畅春园里不能离开的人,想把一些园子里的东西拿出去变卖,放着那么多宝贝却不知道值多少钱,有些稀世珍宝以极低的价格出手,甚至还不如一斤上等好茶卖的价格高。仅仅是因为,那些下人知道茶值什么价格,不知道古董珍玩什么价格。
“没好事你还笑?”
项青牛不信。
方解看着项青牛:“给你打个比方,比如说有一个特别好的富人,对府里的下人从不苛刻。正因为如此,他府里的下人也对他很尊敬。有一天,富人决定和朋友联手做一笔大生意,他们费尽心思的才和对方达成了意向,可这个时候突然富人的竞争对手冒了出来,并且对富人的底线知道的一清二楚,最终以比富人开出的价格低一些和人成交了。富人回去之后却没打算查是谁出卖了他,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一个赚钱的机会,但不想失去一个他视为家人的人。”
项青牛想了想:“有些妇人之仁,但这样做也不能职责什么。”
方解摇了摇头:“错了啊,从富人被出卖的那天开始,他其实已经失去那个家人了。”
项青牛怔住,仔细想了一会儿才理解其中的意思:“所以?”
“所以,不能做那样的人。”
方解感觉着手心里紫砂壶带来的温度,看向外面:“也许你会觉得很不切实际,但会不会真的发生这样的事……富人不打算追究任何人,只当是没有这个机会。可是,出卖了他的那个人因为心里愧疚……会不会做些什么?”
项青牛想了想回答:“最终承受不住心里的煎熬,向富人坦承一切?又或是拿到银子之后远走他乡?”
“更离谱的有吗?”
方解问。
项青牛又想了想,忽然想到自己曾经听过的一个江湖传闻:“我记得以前听萧一九说过,曾经江湖上有个叫阔刀门的宗门,在顺承道那边曾经是数一数二的大宗门,后来有一天,门主最重视的弟子将宗门武学秘籍卖给了别的宗门之人。门主查到了是他,但因为对他太重视,所以没有揭穿,只是等着弟子向他说出一切。这个弟子也确实很内疚,长久的压力之下他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把门主刺杀了。”
方解点了点头:“所以,没有什么好事。不管是富人最终查出来那个叛徒严惩,还是最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其实都已经失去了,想留住……早已经不在。”
“你到底说的是什么?”
项青牛越发的好奇起来:“别告诉我是你黑旗军中出了什么事。”
“不是”
方解道:“我只是再替别人感慨。
……
……
“你真的不出手?!”
厨子朝着丘余大声的喊着。
丘余则一把拉着木三站起来往后掠出去,足足退出去百米左右站住。她朝着厨子喊道:“这事虽然是因我们而起,但你并没有答应我们什么,也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他要杀的是你,我干嘛要出手?”
厨子躲开一股内劲,身子好像东倒西歪的陀螺,好像随时都要倒下来,可是他就是倒不下去。不管那个身穿白色儒衫的老者怎么攻击,他都能躲开,而且看起来似乎并不吃力。倒是那个老者显得有些狼狈,这就让场面变得怪异起来。
要被杀的人一直在逃但逃的不狼狈,要杀人的人一直追在后面但却狼狈的很。
这个穿月白色儒衫的老者,正是月影堂的八先生。
在月影堂中,除了九先生之外他是身份最尊贵的人,也是现在的月影堂里所有天君中活的最久的一个。总是会有人挑战天君,哪怕明知道有极大的凶险还是不断有人站出来,前赴后继。
而他,却一直活着。
那是因为他有自知之明,很清楚什么事可以碰什么事不能碰。
所以他现在就很清楚,自己杀不了厨子了。
哪怕看起来他一直都占据着主动一直貌似在上风,但他就是杀不了厨子。厨子总是躲闪不曾还击,可即便如此还是不行。所以他准备离开,是该离开的时候了。他不久之前接到消息,厨子的身份暴露有可能把月影堂的秘密牵扯出来,所以他必须杀掉厨子。
他知道厨子是个修行者,却不曾想到过厨子的修为会这么高。
“求求你好不好,我真的快不行了。”
厨子一边躲闪一边哀求丘余。
这让八先生心里很愤怒。
明明厨子的修为在他之上,可厨子竟然不反击只是避闪,而且还向一个修为远不如他的求助!如果厨子愿意的话,只要尽力反击,八先生在五分钟之前就会选择逃离。最可气的是,厨子非但避开了他所有的攻势,甚至将所有可能波及无辜的内劲也都控制住了。
比如他一拳砸向厨子,厨子避开,但他的内劲会砸向厨子身后的东西,以八先生的修为,他一拳砸坍塌一座民房不是问题。可是,厨子在避开他一拳的同时,手一勾一引就把他的内劲送上了天空,也不知道飞去多远最终消散。
打到现在,连他娘的一个碗都没摔碎!
“你自己出手,他早就已经被你擒住了。”
丘余摇头说道:“明明有一身的本事,却装作不会用……一点儿都不好笑。”
“呸呸呸啊。”
厨子急切道:“我从没说过自己不懂修行,也从没说过自己修为差,可是我真的不会打架啊……从我开始修行的那一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少年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我真的没有跟人打过一架。”
丘余还在笑,这样的话她自然不信。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穿月白色儒衫的老者转身就逃,而厨子居然还在朝着她大喊大叫似乎毫无办法,她才不得不怀疑,这个厨子难道真的不会打架?
八先生决定逃。
他从袖口里掏出九先生给他的那个东西,准备离开。
然后,他忽然觉得身子猛的一僵,在一瞬间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指挥权。不管他怎么努力,身子就是不听使唤。他的左手已经伸进了右臂的衣袖里,也已经触摸到了那个东西,可就是再也不能动一分一毫。
一瞬间,八先生心里充满了惊恐。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他才会一直都避开这种感觉。这种对自己的命运不能掌控的感觉,其实就是死亡的前兆吧,反正他是这样认为的。
豆粒大小的汗珠,瞬间布满了他的额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穿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一条小巷子里缓步走了出来,这个中年男人面目颇为英俊,浑身上下满满的一股子书卷气。这样一个人,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来一丁点的威胁。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让月影堂最会活着的八先生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侯爷,这个人修为很强,我得手也只是趁其不备而已,若是侯爷再不出手,他就要逃了。”
中年男人说。
散金候吴一道从他背后走出来,对他抱了抱拳:“谢谢卓先生。”
中年男人摇头:“我能察觉到他身上带着一件很奇怪的东西,竟是和我的能力有些相似之处,虽然不多,但根理似乎离不了多远。我是禁锢一个地方,而那个东西,好像能打开一个地方。”
散金候过去,手掌按在八先生的小腹上,掌心里一股强烈的吸力出现,八先生的脸立刻变得扭曲起来。他的脸不是表情扭曲,而是真的在扭曲。就好像烈风扫过原本平静的湖面一样,立刻吹起来一层一层的褶子。
“卓先生猜的没错,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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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九章坑里的猎人
沂水西岸
河水很宽,有时候西岸下雨东岸还能看到太阳,当然这不是因为河水宽的缘故。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此时此刻,两岸的天空是一个颜色,但河岸两边的人心情却绝对不是一个颜色。刚刚经历过黑旗军水师一轮屠戮的蒙元人,垂头丧气。
这次东征,开头的顺利让所有人变得心高气傲。
到了平安郡之后,那个小小的平安县城让他们体会到了汉人的顽强。而好不容易平安县城里的守军百姓撤走,沂水又成了他们的噩梦。
“两脚羊……两脚羊……”
蒙元大汗阔克台蒙哥站在一座高坡上,看着远处奔流的大河喃喃自语:“我们总是把汉人称之为两脚羊,以为汉人孱弱不堪一击。可是为什么,我们总是会面对这样的汉人?挡住我们的不是一条河,而是汉人的志气。”
站在他旁边的正是那个喜欢穿一身月白色儒衫长袍,以至于其他天君都模仿逐渐变成天君的标准穿着的九先生。他离开了那个隐秘的地方,心里一直很空,就好像那个地宫一样的空荡荡。
“莫非大汗忘了,两脚羊的称呼是怎么来的?”
他看了蒙哥一眼,嘴角上扬起来的笑意带着一丝讥讽。
“蒙元第一次动兵攻打中原的时候,能往前追溯到差不多九百年前,那个时候蒙元人的骑兵确实让汉人吃尽了苦头,可是为什么蒙元人一直没能入主中原?大汗在这里感慨的两脚羊,也不过是九百年前你的祖先第一次东征的时候对汉人女子的称呼罢了。那个时候,蒙元的狼骑兵就好像真的野兽,他们最喜欢做的就是擒住汉人的女子,晚上淫乐,白天就吃了。”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上的讥讽更重:“那个时候,狼骑兵的野蛮确实让汉人感觉到了害怕,也正是因为这种害怕,才会让汉人更加团结。每一次狼骑入关,不管汉人之间的内斗多么厉害,都会立刻停止一致对外。你们也不过是能靠着吃女人来达到吓唬汉人的目的而已,所谓的两脚羊……真不是代表着什么光辉的历史。”
蒙哥的脸色猛的一变,转头看向九先生。
“九先生这次来,似乎也没给我带来什么帮助。”
“最起码我能保住你的命。”
九先生回答:“佛宗那四个大自在联手也未必能打赢萧一九,之所以大汗现在还活着不是因为已经衰弱的佛宗,而是因为我。如果大汗认为我来的没有意义,那么我可以离开。不过,大汗的东征只怕也就变得没有意义了。”
蒙哥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的叹了口气:“为什么汉人中,会出现那么多令人敬畏的人?我蒙元的疆域比整个中原还要大,我蒙元的人口比汉人也不少,为什么蒙元之内,就没有出现过什么大修行者。”
“因为佛宗。”
九先生的回答直指根本:“想必大汗也不会否认,对草原的统治从来都不是黄金家族而是佛宗。也就只有到了大汗您这里,对草原的统治才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起来,可是,恕我直言,这种强大也仅仅是心理上的。”
“草原上的修行者,基本上都在佛宗。因为佛宗始终在宣传,如果想要成为修行者必须要经过佛宗的度化,如果没有佛宗的度化而修行的人都是恶魔。所以,在草原上没有如中原那么多宗门。”
“而佛宗的修行者再多,大汗可用几人?我知道黄金家族从很早就开始准备夺权了,到了大汗您这一代,积蓄的力量已经很强大,所以才会有和佛宗一战的实力。但是,这一战谁赢了?”
他笑了笑:“只怕不好说吧。”
蒙哥有些厌恶九先生的笑:“你说的这些都没错,但是最起码有一件事我成功了……反抗。”
“可是大汗你现在又和佛宗联手了。”
九先生道。
“你不懂的。”
蒙哥的嘴角上也露出了讥讽轻蔑的笑:“你不知道也幻想不到世界的最后一天是什么模样,你更不会理解我东征的目的是什么。也许你认为这是我个人的贪欲,虽然我懒得和你解释什么,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现在在做的是一件神圣的事。没错,是神圣……哪怕我失败了,哪怕我带来的百万蒙元儿郎全部战死了,我也不会后悔做过这样的选择。我是为了所有人而东征,不是为了我自己。这所有人,也包括你们汉人。当有一天你们知道真相,你们会对我顶礼膜拜。”
他看向九先生:“但我要的不是这膜拜,而是一种责任。有人曾经说过,人的地位越高责任越大。你们汉人现在乱着没有皇帝统治,那么只好我来替你们汉人的皇帝把这件事做了。”
“什么事?”
九先生不解。
蒙哥的视线放在远处,河道上黑旗军的水师大船还在来回巡游。就在不久之前,大船上的火炮刚刚对准备强渡沂水的蒙元士兵完成了一轮屠戮。至少有上千名士兵的尸体,顺着河水流向远方。
九先生顺着蒙哥的视线往远处看,看到了那些大船。
但他,却注定了理解不了蒙哥的心思。
因为,他没有看到过那画面。
……
……
“四个大自在也打不过一个萧一九。”
九先生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四个一摸一样的人,忍不住摇了摇头。他实在有些不能理解大自在的高傲从何处而来,在传闻中大自在仅次于大轮明王,可是现在四个大自在加在一起也不行,但是……大自在的脸上依然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情。
他不能理解的就是这个,大自在凭什么高傲?
“你们却表现出来的像是胜者。”
他说。
其中一个大自在标志性的笑了笑,那么漂亮温和。
“我们四个都是大自在,可真正的大自在已经死了。这样说你不能理解,因为你是个凡人。我只是想告诉你,虽然我们加起来也不如萧一九一个,但他也是个凡人。而我们,是神的使者。”
“神?”
九先生微微一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大轮明王都已经死了,你们却还在宣传自己是神的使者?毫无疑问大轮明王在草原上就是一尊大神,足足一千年都没有人敢挑战他的神威,我对他很尊敬。可他死后,草原上还有神?”
大自在似乎对他的讥讽一点儿也不在意,反而脸上是一种对九先生无知的怜悯和宽恕。
“大轮明王是神?”
他笑着说道:“大轮明王什么时候是神了?他的身份和我们一样,如果真的要区分,他也只不过是地位高一些的神的使者。他的一切,包括修为和地位都是神赐予的。如果你认为他就是草原上的神,我不责备你的无知,只感慨你的浅薄。你知道桑乱吗?连桑乱也不过是神创造出来的一个代表而已,大轮明王又算的了什么。”
九先生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向大自在:“谁是神?”
“真该带你去大雪山大轮寺里看看。”
大自在道:“不过可惜,神没有召唤你,我也没有权利带你去。”
“主宰大轮寺的不是大轮明王?”
九先生问。
大自在道:“首先你弄错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不是先有的大轮明王才有的大轮寺,而是先有的大轮寺后有的大轮明王。连大轮明王的称呼都是神赐予的,这些事你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你不能以你自己的无知,来嘲笑佛宗。”
“如果佛宗真的有一尊神,为什么他不亲自来?”
九先生再问。
“神本来不想干涉人间的事,而是静静的看着。只有人自己的发展走上了歧途,神才会出现来拨正。现在,人已经走在歧途的路上了,所以才会有这次东征。不管你提出联盟是出于什么目的,神都不会在意。神万能无所不知,如果你见到神,也会顶礼膜拜。”
大自在说。
“神万能,无所不知?”
九先生怔住,他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地宫,那里有太多太多他搞不懂的东西。如果神真的无所不知,是否可以解答他心中的疑问?
“我想见道他。”
九先生说。
“我会帮你请示的,如果神允许你见到他,我会带你去大轮寺。不过,那是世间最大的秘密。即便神答应你去了,你也不能胡乱去说。不然,神罚降临,你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桑乱惊采绝艳,修为天下唯一,可是在神面前,他不堪一击。”
大自在笑着重复了一遍:“是不堪一击。”
“不过,那也要等到这次东征之后,或者扫除了所有障碍之后。现在最大的障碍不是沂水,也不是沂水上汉人的战船,而是那个叫萧一九的人。如果能杀死他,大军就能迅速东进。他死了的话,我倒是愿意提前为你请示,带你去大轮寺。”
大自在道。
“萧一九……”
九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单打独斗,我没机会赢他。”
“那就想个法子,我们五个人一起。”
大自在道:“可以挖一个坑,让他跳进来。”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有人急切的说道:“九爷,有秘闻信号。”
九先生脸色变了变,随即站起来快步走出房间。门外,他的亲随压低声音道:“信号是一路传过来的,源头在江北道那边,应该是信差紧急之下发的,咱们的人看到之后,一路传递发送信号,到这,差不多已经过了有半个月。”
“我要离开一趟。”
九先生道:“没有什么大事,信差不会主动联络我。”
……
……
“有办法跟着信号找到那个九先生吗?”
吴一道问。
酒色财摇了摇头:“不可能,因为月影堂的人也不知道九先生在哪儿,所以信号不是一条线传出去的,而是散开来,凡是有月影堂弟子的地方,信号就如蜘蛛网一样往四面八方传递。所以不可能顺着信号找到九先生,只能在这里等。”
方解点了点头:“那就等。”
他抚摸着手里的朝露刀,感受着刀身上的冷冽:“这个人既然这么喜欢挖坑让别人往里面跳,那么咱们就在坑里等着他。我很想知道,想算计整个天下的人到底什么模样。”
吴一道也笑了笑:“这次,坑底的不是猎物,而是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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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章东疆乱事
这个世界或许从来都没有绝对的公平。
比如说,强大的蒙元狼骑在草原上所向披靡,却望着一条沂水只能感叹。黑旗军的水师大船在水道上的统治力无可动摇,从汉人那里学来的打造浮桥的战术在黑旗军水师的碾压下根本没有办法施展。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提前打造好的浮桥在数百人的抬举之下冲进了河道里,可惜,因为对沂水宽度估计的不准确,以至于浮桥短了那么一截,没等蒙元人想好怎么继续下去,黑旗军水师的弓箭手就用羽箭把抬着浮桥的士兵屠戮了一阵。
后来蒙元人变了法子,强掳来很多汉人百姓,让他们抬着浮桥进水。这下黑旗军的士兵确实不敢再放箭,却从上游放下来两艘火船,直接把浮桥撞断,然后水师的船只开始救人。把落水的百姓大部分都救了上去。
蒙元人想尽了法子,就是过不去。
“有时候觉得真是有些无奈。”
大自在看着九先生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个世界上因为有了修行者而变得不同,一个国家强大与否取决于什么?强大的军队?丰厚的粮仓?还是亿万的子民?都不是……有时候就算是身为修行者,也想骂一句……”
蒙哥看向他,眼神里有些轻蔑。
“你还真是虚伪。”
他说。
大自在哈哈笑了笑:“左右一个国家的,竟然是个人而不是强大的军队,这确实让人有些不能接受,尤其是您,尊敬的陛下。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修行者的话,或许战争才会变得公平。现在只是一个萧一九拦在这,我们便不能过去。不过话说回来,即便这个世界上没有修行者,您想要打过河也不是一件容易事。黑旗军的炮舰就好像一头一头洪荒猛兽,而您的手里,没有屠龙刀。”
他坐下来说道:“怎么才算公平呢?这个世界上有公平吗?没有修行者的话,就要致力于发展兵器,就好像现在的黑旗军一样。拥有火器之后,黑旗军的战力却是令人赞叹。以前各国之间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大修行者不参与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可这规矩毫无意义,哪个修行者眼见着自己的国家遭受侵害而不出手?”
蒙哥道:“即便是最强大的修行者,能做到屠尽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吗?”。
大自在摇头:“不能”
蒙哥道:“所以,还是这个世界上有修行者相对公平一些。当大修行者不可控,或许连帝王的性命都不保。但当武器失控,这个世界都不保。”
“您已经是神忠实的信徒了。”
大自在微笑道:“我为您感到高兴。”
蒙哥摇头:“也许,我是错的。”
“为什么?”
大自在问。
蒙哥深深的吸了口气:“我从大轮寺下山之后虽然做出了决定,但心中始终有个问题不能明白。到底什么样的发展才是正确的…修行者来决定国家的命运走向?这不行,就好像这一千多年来大轮明王始终压制着我阔克台蒙家族一样,他可以随时决定整个黄金家族的生死存亡。除非,黄金家族中诞生一个真正的可以将大轮明王击败的大修行者,不然这个命运除非大轮明王死就不会改变。”
“但是,如果有毁天灭地能力的武器掌握在帝王手里,那么才更合适一些。”
大自在不解道:“您刚才不是还说,有修行者的世界擦相对公平些吗?”。
蒙哥道:“我说的公平,是对普通百姓的公平。修行者高高在上,即便失控他们要杀的也只是贵族皇族,而不会滥杀无辜百姓。但武器达到那样的威力之后,一旦使用牵连到的将是普通百姓。我这次东征,不是站在蒙元大汗的位置上做出的决定,我不是神,但我的思想和绝大部分人不同。”
“不能理解。”
大自在道:“我以为您是为了蒙元崛起而做出的决定。”
“如果是为了蒙元崛起,我倒是更希望如黑旗军一样发展火器。”
蒙哥看了大自在一眼:“对全天下的百姓来说,我的选择是对的。唯独对黄金家族对蒙元来说,我的选择是错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在大轮寺里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必须阻止它发生。那一刻,我忘记了自己是蒙元的大汗,忘记了自己肩负着黄金家族崛起的使命。”
大自在皱着眉:“您……还真是矛盾。”
蒙哥看向河道那边,指了指说道:“如果你们在三天之内不能杀了萧一九,然后摧毁黑旗军的水师炮舰,我就带兵回去。现在我的损失还不算太大,回去之后休养一阵子,蒙元的国力还能恢复过来。我已经逐渐从那种为天下人做此事的心态中走出来,如果挫折再多些,我会变成原来的我。”
大自在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好,三天之后,如果九先生没有回来,我们四个就算是拼死也要让萧一九不能再拦住您面前。”
蒙哥摇了摇头:“到现在你还没有想清楚一件事……这次东征,佛宗才是主力,而我只是带着狼骑配合。因为你们佛宗才是神的忠实信徒和奴仆,而我不是。如果非要分出来的话,那么最多我也只是神的帮手而已。”
大自在心里一震,他忽然想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蒙哥确实答应了神要东征并且付诸行动,但是蒙哥首先是一个大汗。当他看到黑旗军的火器威力之后,如何能不动心?一旦这个大汗越发的觉得火器的发展才是人类应该走的路,那么这次东征只怕将半途而废。
……
……
长安城
方解走在大街上,并没有伪装也没有挡住面目。其实长安城的百姓真正认识方解的人并不多,即便是东二十三条大街上的那些人也并不是人人都记住了方解的脸。长安城太大了,没有见过方解的人才是大多数。
他走在西城的大街上,这里他很少来,所以百姓们都不认识他。
此时他走在大街上看这座大城的心情,和以前在长安城已经不一样。以前在长安城的时候,他是用一种仰视的态度来看长安,觉得这里太大即便是身在其中也有一种距离长安很遥远的错觉。
现在,他看长安的心情说的粗俗些,就像是一个富商,走在自己名下的产业里。
说的雄武霸气些,就是……帝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些天来,长安城的局势已经逐渐稳定下来。那些该死的人已经杀的七七八八,每天菜市口都会有一批人犯处斩。就好像当年怡王杨胤造反之后,菜市口每天都会有一批人掉脑袋的场景一摸一样。
城里现在达到了一个很微妙的平衡,方解需要靠杀一批人来立威,让所有人清楚现在谁是长安城的主人。而那些活着的朝臣的想法则是,牺牲一批人来换取方解的接受。双方各取所需,死去的人只是大浪淘沙而已。
“主公”
陈孝儒从方解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说道:“东疆那边有消息过来了。”
……
……
东疆
凤凰台
这座大隋很有名气的边城如今已经残缺不全,城墙上都是伤痕,炮弹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城墙上,墙垛已经没有剩下几个,但矗立在城墙上的大隋烈红色战旗依然随着风飘扬着,哪怕它已经如此残破。
这里已经坚守了很久,这里已经死去了很多人。
即便奥普鲁帝国的军队拥有着强大的火器,可是有些时候,军人的毅力和斗志才是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关键因素。东楚被轻而易举的灭国,作为东楚的紧邻,隋人却表现出来一种让洋人敬畏的斗志。
现在负责守这座边城的,正是黑旗军纳兰定东的人马。
他带着十万大军离开了根基之地,离开了熟悉的家乡,万里迢迢从西南赶到了东疆。然后一刻不停的就开始了和洋人的激战,从不曾后退一步。
纳兰定东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洋人的连营,心情有些不平静。已经半个月了,沐广陵答应的补给还没有送过来。照这样下去的话,再用不了十天大军就会断粮,这还是在黑旗军有货通天下行支援的情况下。
洋人的舰队从长江口进入内陆,然后分别袭击了隋军的后路。因为在打探情报上稍显掉以轻心,从江都支援过来的赵家军溃败,被洋人的军队一口气击退了近百里。如此一来,局面立刻变得混乱起来。
现在,汉人的军队前面是洋人,后面也有洋人。而洋人的前面有汉人,后面也没准有。各路汉人的军队加起来人数超过近百万,可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调度,如同一盘散沙。来的人都是想拒敌于国门之外,可谁又都不服谁。
当初沐广陵连续派了六支人马驰援凤凰台,结果其中五支队伍根本就没有出兵。其中一支赶到凤凰台的,是由东疆各绿林道上的人马组成的联军。结果这样一支战力出众却毫无作战经验的队伍,只坚守了七天就已经死掉了超过七成的人马。
若不是纳兰定东决定带着黑旗军过来,只怕此时凤凰台早就已经丢了。之所以凤凰台如此有名,正是因为其重要的战略地位。一旦凤凰台丢了的话,洋人的队伍就能长驱直入。可以说,东疆做险要处莫过于凤凰台和山海关两处。
为了这件事,沐广陵大为恼火,召集人开会的时候,一怒之下斩了那五支不听将领人马的首领,结果激起了矛盾,还没和洋人交手,倒是自家人之间先打了起来。
“大将军,沐广陵派人送信来了。”
亲兵快步到了纳兰定东身后,递上来一封书信。
纳兰定东将书信展开后看了看,随即冷笑:“我在带兵来之前,一直以为沐广陵是个真英雄。可是现在,他的精力已经逐渐从抵抗洋人上转移到了维持自己的地位。他请我出兵断了庐陵军的后路,然后将庐陵军一口吞了。一开始沐府的人马是站在最前面和洋人真刀真枪对着干的,现在却算计着怎么保存实力。驰援东疆的人马越来越多,沐广陵的私欲就越来越重。”
“那咱们怎么办?”
亲兵问。
纳兰定东将那封书信递给亲兵:“快马加鞭给庐陵军那边送过去,告诉他,我黑旗军不会干出伤害友军的事,庐陵军可以向我背后靠拢,庐陵军的粮草补给,我黑旗军出了。”
“可是……咱们的粮草都快不够用了。”
亲兵急切道。
“沐广陵以为握着粮仓就握着所有人马的命脉,那咱们就自己去把命脉拿回来。”
纳兰定东转身:“让骑兵准备,今夜随我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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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二章死亡就在一尺之外
“我忽然想到,如果我意外输给了你,那我岂不是很冤枉?”
九先生看着方解说道。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方解却笑了起来:“谢谢你这样想,你已经输了一大半。”
“在努力成为别人那本书主角的路上,总是会死人。”
方解将朝露刀提起来,指向九先生:“而你此时却忽然变了主意,我知道你是想说服我和你联手了,然后可能会透露给我一些秘密,让我觉得在你的帮助下我能取得更大的成功,对不对?但我不想给你机会说什么,一旦你把我说动了心可怎么办?我要的天下是我一个人的天下,不需要分享。”
朝露刀上一股火焰升腾起来,顺着刀锋蔓延了出去,刀子上吞吐着的火焰足有三米左右长,火焰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九先生愣住,似乎没有想到方解会在这么说。
“我知道你已经开创了自己的界,可你没有经历过黑暗。”
九先生张开双臂。
方解刚要向前劈刀,天忽然黑了。
黑的很快,很彻底。只在一瞬间天就完全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暗。更为可怕的是,方解能感觉到朝露刀刀锋上的火焰,却一点也看不到。这不是很奇怪吗?火是照亮黑暗的东西,哪怕只有星星点点的火,也能照亮星星点点的地方。方解的金火无所不焚,只天下至纯之火。可是在这黑暗中,火却无法散发出光明。
连火都失去了光明的黑暗,是一种怎么样的黑暗?
“你觉得你可以杀我,觉得我忽然想改变主意是气势上已经弱了下来。错了啊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我之所以敢来之所以和你说那样的话不是因为我没有把握,恰恰是因为我有把握啊。”
九先生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却不知来自何处。
黑暗
让人心里恐慌的黑暗。
方解能听到火焰燃烧的声音,却看不到火焰。
下一秒,方解让火焰围绕着自己的身体燃烧起来。即便看不到,但方解知道火焰就在那儿。也许九先生的这种黑暗是真的让火焰失去了光彩,也许只是蒙蔽了方解的感官。可不管是火焰失去光彩还是方解被封闭了眼睛,火焰终究是没有消失。
金火在方解身边形成了一个中空的火球,方解就站在火球里面。
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在火焰上,方解随即闻到了一点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那不是内劲,或许是什么暗器之类。
“确实有些手段。”
黑暗中,九先生的声音再次传来:“这火焰倒是真有些门道,若是换做一般的火在我的黑暗中早已经熄灭,不得不说,你之所以成功确实有些道理。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进入黑暗,你将无法再见光明。”
方解辨别不出声音在哪儿,但他却没有恐慌。黑暗让他失去了视力看不到敌人的存在,却不会击垮他的斗志。他慢慢的把眼睛闭上,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感觉上。金火缓缓的在他身体外面流动着,就好像他蔓延出来的感觉,只要有东西接触到火焰,方解就能察觉到。
“眼”
九先生的话语似乎就在很近处,又似乎在极远的地方。
“这只是第一层而已,接下来,你会逐渐感受到自己失去一切感知的能力,甚至就连痛楚都感觉不到。那会是一种很奇妙很舒服的死法,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耳”
第二个字出现,然后方解就听不到了火焰燃烧的声音。
“鼻”
第三个字出现,然后方解就闻不到了火焰燃烧的味道。
“身”
第四个字出现,然后方解就感觉不到了自己的身体。
连续四个字,似乎如咒语一样的灵验。随着这四个字出口,方解就失去了很多很多。他有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他的鼻子还在,却什么都闻不到。他的耳朵也在,什么都听不到。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存在,那是一种你想动一动左手,可发现左手不见了。你想抬一抬右脚却发现右脚也没了的感觉。
方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毫无知觉,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因为,他必须让自己心里踏实下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大内侍卫处里曾经做过这样的一个惩罚。一个无论怎么用刑都没有招供的犯人,坚强有毅力,不管刑罚有多可怕残酷,他始终能咬着牙一个字也不出口。后来,当时的一个千户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将这个犯人关进了永远也见不到光的地方,黑暗到令人窒息。
然后就不再理会他。
第一天,这个犯人只是冷笑。第二天,他开始沉默。第三天,他开始怒骂。第四天,他变得昏昏沉沉。第五天,他变得模糊起来。第六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儿坏掉了。第七天他开始疯狂的大吼大叫来证明自己存在着。第八天,他开始自残用疼痛提醒自己还活着。
十几天之后,在这间有水有食物的黑暗房间里,他奄奄一息。
嘴里只喃喃的不断的重复着一句话我活着我活着我活着
方解现在所处的环境,比那个犯人还要恶劣的多的多。最起码那个犯人还能知道自己就在那,他能摸到自己的身躯能闻到囚牢里的味道,可是方解此时什么都感觉不到。当一个人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会有多可怕?
方解深呼吸,却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
这个时候,换做一般人一定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别人怎么了,怀疑那火焰是不是还在,怀疑要杀自己的人是不是就在自己不远处面对面站着狞笑着看着自己。意志薄弱的人,或许立刻就会疯狂的挥舞手臂狂奔起来。
但方解没有。
他只是静静的站着,闭着眼睛。
一层淡青色的气流悄然的从他手心里缓缓的流淌出来,然后围绕着他的身躯形成了一个圆。在那层金火的里面,淡青色的气流又形成了一个保护层。当然,方解还是感觉不到。到了这个时候,方解的心变得越来越安静,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他连自己的界都感觉不到了。
存在,但感觉不到。
“咦你心志倒是不错。我曾经这样杀过一个修为比你要高不少的人,只不过片刻他就变得疯癫起来。看来有些时候修为真的不是衡量一个强大与否的绝对标准,你确实很强。可是,这也仅仅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会有让你以往从不曾体会过的恐惧。如果说之前我给你的只是让你无知无觉,这只是让你失去反抗。当你不能反抗,才是真正的开始。”
声音持续的传来:“你知道我当初是怎么杀掉那个人的吗?”
九先生似乎是笑了笑,有些得意:“就好像今天一摸一样,我在他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将他带入了黑暗之中。然后封闭了他的眼耳鼻身,因为他的心志远不如你坚定,所以我还成功的干扰了他的意。刚才我也要那样做的,但我不能侵入你的心神,所以我只能侵入你的身躯。”
“也许你理解什么叫做侵入,我简单解释一下我的能力。我可以让人陷入黑暗不能自拔,然后,我还能掌握一种很特别的能力腐蚀。那天,我也是这样和他聊着天,告诉他,你的腿已经烂掉了,你的胳膊已经烂掉了,你的手臂已经烂掉了,你的脸,你的鼻子,你的耳朵,甚至你的眼皮都已经烂掉了。”
九先生的笑声很刺耳,因为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当然,我现在还没有对你这样做,如果做了,我会告诉你的。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你自己完全察觉不到。你能想象到,你的身体逐渐腐烂而你自己却好不知情的感觉吗?”
方解还是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说。
九先生似乎是诧异了一下,话语停顿下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他像是在失望:“如果你说话,你就会发现自己听不到自己说话的声音,进而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说过话,因为你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嘴唇动了舌头动了。如果你说话,你就会变得恐惧。只要你恐惧,死亡就要来了。”
方解还是没有说话。
“我要开始了。”
九先生等不到方解说话,轻轻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你有自信,你觉得你的界可以挡住我,可你真的错了。就好像你的金火可以燃烧一切一样,我的腐蚀之力也可以。而且,你的金火显然还没有修炼到最高的层次,不能燃烧别人的界。但我的腐蚀可以,我现在告诉你你的界,我破了。”
方解无法分辨九先生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因为他确实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知道自己施展出了金火,知道自己布置了界,可是,他觉得自己对金火和界都失去了掌控。不管是界还是金火,都和他有着密切的联系。现在连这种联系都没有了,所以九先生说的话可能都是真的。
“你的金火已经熄灭。”
九先生的话语声音似乎离着很近了。
“你的界已经被我腐蚀了一个小洞,别急,只要界破开一点点,我就能把腐蚀的力量送进去。不过,为了证明我比你强大我才是主角,我要把你的界全部破开。”
方解在心里默默的计算着时间,如果九先生说的是真的,他还可以封住人的意念,那才是最可怕的一件事。幸好,方解的头脑还很清晰。大约过了三分钟,九先生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我破开了你的界,似乎并不是很艰难。”
说话的声音更近了,好像就在方解身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你的模样确实很漂亮,怪不得身边有那么多绝色美人陪着。看看你的脸,只要是女人就不会抗拒吧?”
方解的脑子里开始有些混乱,敌人距离自己已经那么近了。
“那么,咱们就从你的脸开始腐蚀。你不会感觉到疼痛,不过为了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在我毁了你之后,我会留着你的双眼然后给你一面镜子,让你知道自己有多丑陋恶心。”
声音就来自身前一点,近在咫尺!
方解甚至错觉,已经有呼吸喷在自己脸上。
他的心开始躁动起来,头脑也变得有些混乱。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抬起手臂挥舞朝露刀。
敌人就在面前一尺之远!
一尺之远!
只要挥刀,只要挥刀,只要挥刀就能杀了他!
方解的心跳动的越来越快,他觉得下一秒自己就控制不住自己了。而对面的笑声越来越得意,似乎是在告诉方解,你就要死了,可你无能为力,你连自己挥动手臂都做不到,你现在就是个废物。有本事你来砍我啊,我就在你面前呢。
砍死他!
砍死他!
这个声音在方解的脑海里沸腾起来,无法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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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三章给我破!
九先生在等着,等着。
只要方解动,破绽就会出现。只要方解动,他就胜利了一大半。
可惜,明明给人的感觉下一秒方解就要挥舞手臂劈出那一刀,可他就是没有动。九先生甚至都在以为自己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但在这一步的地方硬生生停了下来。方解还是站在那,闭着眼,一动不动。
火焰还是好好的,界也还是好好的。
九先生所说的那一切,都没有发生。
如果方解的心智哪怕松懈了那么一分,他动了,他破坏了自己的界,破坏了自己的火焰,那么九先生已经轻而易举的攻进来。
方解就那么站在那里,就好像一尊石像。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方解的嘴角上渐渐勾起一抹微笑。他算计着时间,知道之前那一切都不过是九先生描绘出来的场景罢了。如果九先生说的是真的,那么此时他已经无法再思考。
“你究竟经历过什么?”
九先生的话语里透着好奇。
“这个世界上能扛得住恐惧的人不多,我不相信你心中没有恐惧,只能说你的心智远比别人要强大。既然没有办法轻松的解决掉你,我只好费些力气了。或许现在你会怀疑之前我说的话都是假的,我要告诉你的是,那些都是真的。”
九先生说完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面前就是那一圈金色火焰形成的围墙,方解处于黑暗之中,但他没有。他的世界还是一片光明,他可以清晰的感觉到火焰上的威胁,那种无所不焚的能力让人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九先生犹豫了片刻,然后缓缓的抬起手。他伸出食指,隔着大概三尺远的距离朝着火焰指了一下。有一股灰色的气流从他的手指尖迸发出来,笔直的一条线一样朝着火焰延伸了过去。
灰气前进的速度很慢,试探着火焰的反应。当灰气和火焰接触的那一瞬,充满了侵略性的火焰开始反噬。灰气在一瞬间被逼退了一截,九先生微微皱眉,手指上迸发出来的灰气随即更加凝实了些。
慢慢的,慢慢的,灰气和火焰僵持住。
就好像两头猛兽咬在一起,都想把对方吞噬掉。火焰想将灰气烧尽,灰气想将火焰腐蚀。随着两股力量接触的越来越重,附近的空气都变得扭曲起来。
啪的一声。
火焰和灰气接触的地方炸开来一团,崩散的火焰和灰气往四周飞了出去。九先生闪身避开几点火星,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飞出去的火星落在一块石头上,石头随即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声,竟是很快就被烧出来一个孔洞。灰气落在另一块石头上,石头开始变得如烂泥一样,也被融出来一个孔洞。
毫无疑问,这是世间极可怕的两种力量。
方解看不到这一切,也感觉不到这一切。
九先生却从中感觉到了方解力量的强大。
“我听闻你修行至今也没有几年的时间,有现在的成就令人赞叹。我比你修行的时间要长很久,虽然初时跟着一个不成器的师父耽误了我许久,但好歹有人为我启蒙。你却不同,若我是你,未必比你现在更强。所以万万不能留你。”
九先生变指为掌往前一推,灰色的气流顿时变得强盛起来。如果之前的灰气只是一条涓涓细流,那么现在就是一条奔流大河。灰气汹涌的扑过去,狠狠的和方解的火焰撞在一起。因为方解感知不到自己火焰的存在,也不知道火焰此时承受的压力,所以没有及时以火之力补充,一时之间,灰气将火焰压制了下去。
但是,灰气想要把火焰吞噬也很难。九先生将灰气凝集与一处不停的冲击,就如同水龙朝着一处猛喷一样,没多久,灰气就将火焰组成的圆冲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九先生往前踏了一步,一条手臂从那个灰气占领的圆洞里伸进去,一瞬间,他整条胳膊都变成了灰色。
灰气大盛,不断的将那个圆洞扩大。
足足十分钟,灰气才将火焰驱赶开一个能容人通过的口子。九先生从外面迈步走了进来,然后,他看到了一层淡淡的青色的薄雾
外面那一层火焰被灰气逼开,九先生走进了方解的第一层防御中。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则是方解的界。这个世界上总是有许多很奇怪的事,有的人修为已经到了极高的境界,却开不出自己的界。比如萧一九比如张易阳,萧一九的无限大周天,张易阳的三清阵法一旦用出来,也有接近于界的能力,但那终究不是界。
方解的修为远不如这两个人,可他却开出了自己的界。
那个只有十六七岁的七先生,也开出了自己的界。
项青牛道心开悟,有黑白鱼陪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黑白鱼就是他的界。但黑白鱼的作用不只是防御和控制,还能透彻人心,能明人心智。比如当年的陈哼陈哈兄弟,就是被项青牛的道心开了心窍。
方解的界,到现在位置还仅仅局限于防御。有人曾经说过,界其实就是在大世界中开创一个小世界,一个属于施术者自己的世界。在这个小世界中施术者就是主宰,可以在自己的世界中随心所欲。
可是,方解现在还没有到那个高度。
不只是他,便是当初的罗耀在金刚界中,也断然没有达到随心所欲的境界。创界只是最初的一个开始,也可以这样理解,界出现之后最初的能力就是防御。当界不断的成熟起来,界的其他能力才能被逐渐开发出来。
相对于修行者的境界之分,曾经有大修行者将界也分出来几个层次。第一层境界,就叫做创界。在这个时候,界能带给施术者极大的安全感。当面对危险,界可以挡开施术者自身不能抵挡的攻势。
第二层境界,叫做明界。到了这个境界之后,界的作用逐渐被开发出来。除了最基本的用于防御之外,界很多能力都是在这个境界中悟出来的。比如罗耀的金刚界可以压缩,从大到小,从小到大。当界压缩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甚至不需要施术者出手,界就可以把对手挤扁压碎。
到了第二层境界,施术者也就拥有了更多的自由。方解现在处于创界时期,他必须身处界中才能控制自己的界。而罗耀在明界时期,所以罗耀即便是在自己的界外,也能控制金刚界。
第三层境界,叫做升界。第四层境界,叫做掌界。
之所以第三层境界和第四层境界没有解释,是因为当初那个大修行者自己也只是在明界境界中。关于第三层和第四层,也仅仅是他的推测。不过,他认为修行者的界到了第三层升界的地步,就开始变得超乎寻常的强大。在这个境界中,施术者不但可以轻易的在界中界外进出,还能在界中创造出界的威力强大的杀招。这个地步,界具备了一定的反应力。也就是说,施术者可以设定自己的界了,一旦将界运用出来,施术者甚至可以抽身事外,完全不用去干预,界就可以根据被困之人的反应而做出反应。
也就是说,到了升界的地步,就相当于变成了两个大修行者。
再加上界本身的防御力,这样的优势在交手中占据着绝对主动。打个比方,如果萧一九和张易阳交手,论修为境界来说萧一九稍稍低于张易阳,在交手的时候处于下风。但如果萧一九开出了界并且到了升界的地步,就相当于界在对付张易阳,而萧一九则在袖手旁观。如果萧一九在出手的话结果可想而知。
第四层境界,掌界。
那个大修行者形容这个境界就只有那四个字随心所欲。
此时,方解在自己的界中肯定有绝对的主动。但是,他还无法发挥界的能力。更何况,九先生的黑暗之界比他的青界要强一些,所以九先生的黑暗之界能把方解的青界包进去。从这种情况来看,九先生的界,已经濒临升界的边缘
九先生看着面前这一层淡淡的青色薄雾,皱着眉头沉思。当初他杀月影堂上一任九先生的时候没有面对这样的场面,那次他是偷袭,而且上一任九先生没有开出自己的界,只是修为境界远比九先生要高。
九先生第一次面对破界,所以心中难免有些激动。
“很精纯的东西。”
九先生感知着方解的青界,能感觉到那是多么纯净的天地元气。相比于他抽取了天地元气中最黑暗的能力创造了黑暗之界,方解的青界似乎更接近于原始的没有任何变化的界。
“竟然是原界。”
九先生喃喃了一句。
凡是能开出自己界的人,都是将天地元气中的一部分能力发挥到了极致。比如七先生那不成形的界,抽取的是天地元气中的丝的力量。九先生的界,抽取的是天地元气中黑暗的力量。罗耀的金刚界,抽取的是天地元气中火的力量。
而方解的青界,却是原界。
所谓的原界,指的是方解的界不是抽取了天地元气中其中一种力量,而是一种最最纯净的天地元气。换句话说,方解的界中有很多很多力量。这些方解并不知道,如果他知道的话或许就能明白,为什么他的界进境那么缓慢。如果是单修一种能力的界,方解那么早就开出了界,现在也许早就进入了升界时期。
九先生伸出手,手掌心贴在方解的青界外面。
一接触那界,九先生的手心里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传来。就好像那是一种无法言表的补品,哪怕只是接触一下只是闻一下,也能让人迅速的恢复。
所以,九先生的眼神中闪现出贪婪和失望。
贪婪,是因为他很想很想要方解的青界。失望,是因为他知道界能破但不能占有。
九先生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将双手都贴在方解的青界外面。
“给我破!”
他猛的一声高呼,随即双手掌心里灰气如怒龙一样喷薄出来!那灰气犹如涨水的大河,磅礴雄浑,不停的冲击在青界上!灰气中,似乎隐隐有一种鬼哭狼嚎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传出来,就好像这灰气来自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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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我真的见过一次
方解离开已经瘫软如泥的九先生,缓步走回到万星辰的空坟旁边,将自己之前掉落在地上的烟斗捡起来,磕了磕,然后重新填塞好烟丝,手指尖冒出一缕很平常的火焰将烟丝点燃。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他深深吸了一口,有些疲倦的挨着空坟坐下来。
他拍打了一下土坟:“老爷子,如果你还活着会不会给我点个赞?”
这话,有些疯。
他转头看向已经奄奄一息的九先生,笑了笑,眼睛里的红色已经渐渐退去。然后再出现,再退去,如此反复了几次之后,他嘴角上的笑意越发的浓了起来。这种能自如控制红眸的感觉,很爽。
“我知道你还能说话,唯独没打烂你的嘴巴就是给你留着说话用的。”
方解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正是九先生给八先生的那个可以穿越虚空的东西,他握在手心里翻看了一下,问九先生:“这个东西是你发现的,我知道现在就算我打死你也不会告诉我这东西从哪儿发现的,你知道这个东西叫什么么?你肯定不知道,连我都不知道你又怎么可能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样的际遇这特娘的是一本小说主角应该有的才对啊。不小心发现了一个宝藏,发现了一些科技时代遗留下来的宝藏,然后以此发迹,一发不可收拾可惜了,你终究不是主角。”
九先生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像是想冷笑可是哪里还能笑的出来。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到过,会输?”
方解问。
九先生想深深的吸口气,一吸气鼻子就疼的受不了,他这才想起来鼻子已经被方解打烂了。他看不到方解,眼睛已经彻底毁了。此时他的无比凄凉,双目已经瞎了,鼻子已经塌了,耳朵虽然没有聋那是因为方解可以控制了力度留着听力好羞辱他,四肢已经断了,丹田气海也已经毁了。
他再也回不去原来的生活了。
他的两只耳朵,现在只有一个还能听到声音。
“我总是会想到,自己什么时候会输。”
九先生咳嗽了几声,每一次咳都有血从嘴角溢出来。
“但我没有想到会输给你,因为你根本就不是我最后的目标。”
一直到现在,他还是对方解有些轻视。
“也许你想的是对的,你这样的才人适合在这个时代生存,你的心够狠够黑,你使用的也是黑暗的力量,你可以牺牲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你没有什么情感可言,只有**。你行事不择手段,没有民族国家感情的桎梏,像你这样的人确实应该成功。”
方解吐出一口烟气:“连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输。或许,只是因为我想赢?”
九先生勉强笑了笑:“最起码你还有一个强者应有的自信,输给你我还能靠这点来安慰自己你不杀我,是不是很想知道你手里拿着的那个东西从哪儿找到的?”
他看不到,但他知道方解问他的是什么。那个东西,是他在地宫里唯一揣摩明白怎么使用的。
“告诉我的话我自然高兴,不告诉我也没什么。既然你手里只有这样一个东西可以用没有其他的,说明那个地方去不去都已经没什么意义。就算去了还能怎么样,感慨一下上一个文明留下的遗迹有多壮观?”
“上一个文明?科技时代?”
九先生敏锐的抓住了方解刚才话里的两个词:“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方解撇了撇嘴:“我什么要告诉你?”
九先生愣了好一会儿:“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方解把玩着手里那个东西笑着说道:“也许有一天,这个东西会派上大用处,所以我得好好留着,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根据功能来说,这个东西应该叫时空穿梭器之类的东西,很高端啊上一个文明,指的就是上一批人。”
“什么意思?”
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九先生的好奇心还是那么重。又或许,他只是不想带着遗憾死去。
“这个世界的寿命远比人的寿命要长,比人从出现到现在加起来的寿命都要长不知道多少。也许在很早很早以前,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人出现过,从蛮荒时代开始,一步一步发展起来,没准也经历过咱们这样的时代,然后慢慢的成为很发达的社会。可以利用工具做到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比如遨游太空,太空就是飞天,飞到这个世界之外的地方去。”
“我也曾这样想过。”
九先生说。
“科技,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将工具的作用极致化的发展。甚至可以开发出一种东西来代替人思考,代替人做出判断。以至于在那个时候,军队的指挥都是由这种东西来完成。人们依赖着各种各样的工具生活,离开,就会变得崩溃。”
“那可真不是一个好的发展。”
九先生居然还有心情感慨。
“谁知道呢。”
方解摇了摇头:“我曾经认为那是最正确的发展方向,后来认为那是不正确的发展方向,再后来,我变得矛盾。”
“工具再强大也是工具,人的发展才是最重要的。”
九先生咧了咧嘴,他现在的身体上没有一处不是痛苦的。
“就好像,我发现了这个东西,但却从不使用。只有第一次的时候,这个东西把我从这里带到了那里,然后我就决定以后不能再碰它,这个东西有其神异之处,但必然有其弊端。万一我在虚空里的时候这个东西坏掉了,我岂不是出不来了?”
方解忍不住笑了笑:“你想的还真多。”
九先生跟着笑了笑:“要想做大事,不敢想的不多。”
“既然你已经告诉了我,那我也告诉你。”
九先生转头“看向”方解所在的那个位置,然后说:“能不能也把我扶过去?靠着那里坐着应该舒服些吧。”
方解起身,走过去攥着九先生的一个脚踝拽着他往土坟那边拖,九先生的已经残破的脸上表情更加怪异起来。也许是到了人死之前的那个时刻,他甚至觉得自己身上的痛楚已经不是难以承受了。
“喂,你就不能礼貌些?”
他说。
方解回头看了他一眼:“如果是你把我揍成这个德行,你只怕比我还要得意。我现在好歹还能心平气和和你谈话,换做是你早就在严刑逼供了吧。”
“呸!”
九先生啐了一口血:“到了现在,我身上还有什么地方是你可以用刑的?”
方解皱了皱眉:“倒也是。”
他扶着九先生靠着万星辰的空坟坐下来,九先生居然舒服的喘了一口气:“临死前靠着一剑破万法的万星辰的坟,也算是一种荣耀了,江湖上可不是谁想死在这就能死在这的自杀除外。”
“那个地方,你很熟悉。”
他说。
方解微微一怔,想不到什么地方自己很熟悉却藏着那么大的秘密。
“樊固城”
九先生的这三个字让方解的心猛的跳了一下。
“你绝对想不到,我们早就认识不,应该说是我早就认识你,只不过在樊固城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个耀眼的人物,而我则藏在黑暗中冷眼看着这一切。虽然那个时候我的修为就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师父,而你还是一个不能修行的废物。”
“你是樊固人?”
方解惊问。
“算不上。”
九先生道:“我和你一样,是因为某些缘故到了樊固城的,然后就一直生活在别人不会关注的地方,我默默的修行,默默的看着樊固城里的众生百态,默默的看着人们嬉笑怒骂。也默默的看着你从一个外来的不被人接受的少年,变成樊固城的救星。你让那些人都发了财,他们自然喜欢你。”
他叹了口气:“你在樊固城里的时候,我也在。你离开樊固城之后,我还在。甚至你带着人重回樊固修缮那座城的时候,我也在。你给那些死去的樊固百姓烧纸钱的时候,我还是在那儿。就在暗处,看着你,心里骂着你的愚蠢。给一些死去的人烧纸有什么用?心里装着那么多情感有什么用?”
方解确定,九先生确实在樊固了。
“我是不小心发现那个地方的,就在苏屠狗夫妻开的那家云计狗肉铺子后院里,有一口枯井,从那能直接下去。本来那是封着的,后来我跳进枯井有人从上面要杀我,我避开了那道劲气,结果那劲气击穿了封闭的土层,我掉了下去。当时打那口井的人,如果再把井打深一米,或许就能发现那个地方了。”
“老板娘的家里”
方解怔了一下,他怎么也想不到云计狗肉铺子的后院里藏着那么大的秘密。
“吓着了?”
九先生笑起来,笑的很难看。
“我本以为,我可以仗着那个地方的秘密得了这个天下。我有可以算计所有人的智慧,我有不属于所有人的天赋,我的修为还能进一步变强,只要再给我几年时间就没人能拦得住我。或许还是我太心急了,如果我能再沉下心几年,你又怎么可能杀的了我?”
他说。
方解摇了摇头:“人们总是会给自己的失败找借口,比如你现在说的你过几年之后修为确实会比现在强大很多,难道我就是止步不前的?或许几年后,我杀你甚至不需要找机会,而是手起刀落。”
“我一直占着优势,而你杀我只有那么一个机会。”
九先生喃喃道:“或许这就是命不过,你知道自己的界有多好吗?那是原界啊我猜你肯定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一万个修行者未必有一个人开出界,一百个开出自己界的人未必有一个人拥有原界。他妈的这样想的话,你确实比我变态。”
他长长的舒了口气:“我要死了,有什么话让我带给阎王吗?”
方解摇了摇头:“不需要我见过他一次。”
九先生的表情明显诧异了一下,最终只是冷笑了一声:“连这种话语上的优势你都要占,没意思,真没意思。”
他闭嘴
死去
方解看着九先生的尸体认真的说道:“我真的见过一次,可惜,只是你不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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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哭着笑了
空坟旁边多了一座土坟。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方解在两座坟前都插了一朵野花。
一朵花祭奠死去的一代宗师,一朵花祭奠死去的野心。
樊固城
方解深深的吸口气,脑海里那座边城的模样又清晰的浮现出来。那是一座永远也不会在他记忆中消失的小城,虽然他只在那里生活了三年,可是那三年对于他来说是极为珍贵的安逸。
那是方解生活的一个分水岭,到樊固之前,他历经凶险。离开樊固之后,他飞黄腾达。
那个地方,就是方解人生的一个重要的节点。可方解绝不会想到,那个小小的边城里居然还藏着那么多秘密。如果他知道大雪山上也藏着一个秘密的话,只怕会忍不住生出联想,这两个地方的秘密,可有什么联系?
九先生的死对于方解来说,只是一个插曲。最主要的是,方解从九先生那里知道樊固城的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拿着的那个可以使人穿梭虚空的东西,掂量了一下,重新放进鹿皮囊里。也许连他自己都不会想到,这个东西在以后会有多大的用处。
无论如何,在方解生活的这个时代发现这样代表着绝对科技水平的东西都会让人震撼。这是一个民智相对来说还颇愚昧的时代,虽然文明已经有很大的发展,可如果是一个普通人件事到了这个东西的作用,只怕会将其功能归结在神灵身上。
长安城
方解出城的时候没有人知晓,他知道吴一道一直就在暗中看着,如果出什么意外吴一道肯定会出手。毫无疑问的是,吴一道现在的修为远强于方解。方解甚至想过,吴一道是不是已经有一只脚踏进了那个层次。
但是,方解觉得自己还是不了解吴一道。
他知道吴一道的心思不在世俗权利上,也许他有一种更高更高的追求,这种追求是武道上的?所以方解想不到吴一道究竟要的是什么。吴一道肯定不是要做大轮明王那样的人,他自己不说,别人也无从去猜测。
方解回城的时候,还是一样的悄无声息,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城里的事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阻碍,似乎接下来要做的只是等待着称王大典。大典之后,不出意外的话方解就会亲自带兵去江北道灵门关。灵门关那边已经有消息传过来,南边领兵的正是蒙元大汗阔克台蒙哥。
走在东二十三条大街上,方解没有避开百姓,他和每一个认识他的人微笑示意,而那些人对他的态度却早已经转变。时过境迁,现在东二十三条大街上的商户,看到方解都要忙不迭的行礼。而在以前,他走在大街上会有不少人和他开开玩笑。
方解必须适应这一切。
推开铺子的房门,方解发现屋子里已经打扫的干干净净。曾经的邻居小心翼翼的过来,垂着头笑着说知道您回来了所以特意老街坊们特意把这铺子打扫出来。
方解忽然真诚的说了声谢谢,然后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劳烦你通知一下我以前的老街坊们,明天我就在这大街上请所有人吃饭。”
邻居愣了一下,连忙说怎么敢。
方解道:“以后就不能经常回来看看大家,所以这顿饭还是要请的。”
就在这时候,后面突然有个声音响起:“你若请大家吃饭,我便带着姑娘们当街起舞。”
方解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小当家
小当家选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就是在距离东二十三条大街上并不是很远的那座茶楼。当初方解曾经来过,这茶楼对面那片宅子已经改建成了工坊,那还是当年吴一道亲手操持建造起来的。
看到这片宅子,方解就不得不想起那个叫方恨水的年轻人。他只是一个从历尽辛苦从东南海边小城来长安报备的小捕头,他的命运在北上的时候发生了转变,最终结局凄凉。方解知道,其实改变了方恨水人生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方解。
若不是沉倾扇她们保护着假的方解逃避佛宗的追杀,方恨水就不会发现那些佛宗弟子的尸体。如果没有那些尸体的出现,此时他可能还在小城里过着悠哉悠哉的日子。
后来大内侍卫处的人曾经去过那个小城,将方恨水的父母接来。可是,无论如何,他的父母只能把儿子的尸首接回家也是一件很悲伤的事。
想到这些,方解就有些失神。
小当家坐在方解对面,双手支着下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方解看着窗外失神,她则看着方解失神。
“茶凉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当家才想起来茶还没有喝过一口。
“嗯?”
方解的思绪被小当家的话拉回现实中,他歉然的笑了笑:“走神想到些别的什么事,不好意思。”
“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走神吗?”
小当家语气稍显幽怨的问。
方解一怔:“女人?”
他的视线在小当家身上游走了一遍,不由自主的在那鼓鼓的胸脯上停留了片刻。小当家的裙装剪裁的极合体,所以即便是坐着也能将腰身和胸脯勾勒的极清楚。当衣服特别合体的时候,坐下来衣服会往上托一些,所以显得胸脯尤为高耸。
“原来真的是女人了,一直把你当小姑娘看”
方解的眼神让小当家脸红了一片,她低下头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很快就有挺起胸脯看着方解的眼睛说道:“难道你忽略的事情还不够多?”
这话的意思有些深,所以让方解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他将头转向一边,不敢和小当家的眼睛对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一个话题岔开这气氛:“一直只知道你叫小当家,小丁点,还不知道你的真名字叫什么。”
“你又怎么会关注这些?”
小当家的语气越发的让方解不自然起来,他下意识的端起茶喝了一口,却不小心洒在衣服上一些。小当家取出一块手帕递给方解,方解接过来擦了擦嘴角,鼻子里立刻涌进来一股芳香。方解这才醒悟,刚才小当家取这块手帕的地方有些特别。
她今天穿的衣服,是方解当年在长安城里设计的其中一款,类似于旗袍。所以她的手帕,是放在胸口一侧扣子和扣子之间的缝隙里,衣服下面就是她的亵衣,这手帕塞在那儿,上面带着的香气或许正是来自于她的体香。
那是多么迷人的一个部位?
所以方解的手顿时僵硬在那儿,手帕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小当家的心思却没在这上面,没有发现方解的尴尬:“我叫苏婉,只告诉你一遍。若是你记不住我的名字,那以后也就无需再和我见面了。有些时候我就在生气,为什么你总是能记住那些琐碎的小事,做事的时候明察秋毫,而有些特别明显的事却不能发现?”
方解咳嗽了一声:“茶不错。”
小当家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的叹了口气。
“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
她说。
方解点了点头:“好,出去走走也好,这里有些憋闷。”
他只是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异,他和她这样面对面坐着有些不适应。以往和小当家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多是打打闹闹斗嘴玩儿,可是今天这样淑女气质的小当家坐在面前,方解有一种压力。
他起身和老板结算了茶钱,老板显然已经不记得方解,收了茶钱之后就看着对面的那片宅子发呆:“镇国公已经回来了,我这茶楼对面就是他老人家的产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幸见他老人家一面,上次镇国公回来进城的时候我去城门口接,却根本挤不进去,人山人海的”
方解笑了笑:“他也是个人,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有什么好看?”
老板顿时不高兴,白了方解一眼:“客官,虽然你生的漂亮,可你不知道镇国公才是真的漂亮。人都说,镇国公是当世第一美男子。”
小当家忍不住捂着嘴笑了笑:“还是当世第一大笨蛋。”
方解连忙拉了小当家出门,攥着她的手逃离。如果逃的慢些,只怕之前给老板的那一把铜钱就都被被砸回来。要是人家破口大骂,他们两个可怎么应对?
顺着大街跑出去一阵,小当家的脸越发的红了起来。方解这才醒悟,原来自己还拉着人家的手,他连忙松开,发现手心里有些潮湿,那是小当家手心里的汗水。明明没跑多远,她手心里的汗水倒是不少。
当然,方解真的没有细细去想这些细节上的东西。
“知道为什么我让你赔我走走吗?”
小当家低着头走路,声音很轻的问。
方解走在小当家后面一点,恰是能看到小当家那已经完全成熟的身材。略显瘦削却不失圆润的肩膀,修长挺直的脖子,顺着后背弧线逐渐收小那是纤细盈盈一握的腰肢,然后弧度放大,那两片臀瓣被裹着如此的浑圆挺翘。
方解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将视线挪开。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青葱少年,而她也已经从含苞待放的蓓蕾变成了一朵娇艳欲滴的花儿。
“为什么?”
方解问。
“大娘说,我的年纪该出嫁了。”
她走路的时候,身后的马尾辫能垂到臀部,来回摆动着。
“我说不想嫁人,可是大娘说,一个女人终究还是要有一个归宿的。如果没有自己的归宿,那么随着年纪越大就会觉得无力觉得孤单。我想了想,跟大娘说要嫁就把我嫁到远远的偏僻的地方,穷苦一些都没关系。大娘问我为什么,我说若我嫁的人不是他,那就离的远远的,可以不想他。”
方解的脚步立刻顿住,心里有些酸楚。
他对小当家的好感,似乎不是男女感情上的那种好感。可是,小当家说起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心有些疼。
“不嫁”
他摇了摇头:“要嫁人,问过我再说。”
小当家也站住,回头看着他:“为什么要问你?”
方解竟是不能回答。
小当家对他笑了笑,伸出手拉起他的手:“就这么陪我走走吧,等我嫁出了长安城,总得有些回忆。”
两个人手拉着手慢慢走着。
方解不敢看她的脸。
因为她在哭。
“我知道有个地方有个人品性很好,人也帅气,待人也好,要不要带你去见见他?恰好他也在长安城里有个宅子,人就在那儿。如果成了,倒是一桩好姻缘。”
方解说。
小当家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然后咬着嘴唇点头:“好啊,既然是你选的,人一定不错,那就去看看。若是真的挺好,我就自己带着嫁妆过去!”
方解嗯了一声,拉着小当家的手跑进一条小巷子里,巷子里站着很多身穿黑甲的士兵,看到方解过来的时候都诧异起来,连忙行礼。方解拉着小当家一路跑到一个门口停下,指了指那里说道:“到了”
小当家脸色凄婉,看到这门口的时候忽然表情一怔,然后哭着转身钻进方解怀里,挥舞着拳头砸在他胸口上。
这里是畅春园的后面小门。
方解抚摸着她的长发:“我不知道,这样对你公平还是不公平。但是,我不想你没有快乐,你应该是那个整天都很快乐的小当家才对啊,刚才你说了的,嫁妆你自己带来,我得清点一下看看够不够丰厚才行。”
小当家哭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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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哭着笑了
空坟旁边多了一座土坟。
方解在两座坟前都插了。
一朵花祭奠死去的一代宗师,一朵花祭奠死去的野心。
樊固城
方解深深的吸口气,脑海里那座边城的模样又清晰的浮现出来。那是一座永远也不会在他记忆中消失的小城,虽然他只在那里生活了三年,可是那三年对于他来说是极为珍贵的安逸。
那是方解生活的一个分水岭,到樊固之前,他历经凶险。离开樊固之后,他飞黄腾达。
那个地方,就是方解人生的一个重要的节点。可方解绝不会想到,那个小小的边城里居然还藏着那么多秘密。如果他知道大雪山上也藏着一个,只怕会忍不住生出联想,这两个地方的秘密,可有什么联系?
九先生的死对于方解来说,只是一个插曲。最主要的是,方解从九先生那里知道樊固城的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拿着的那个可以使人穿梭虚空的东西,掂量了一下,重新放进鹿皮囊里。也许连他自己都不会想到,这个东西在以后会有多大的用处。
无论如何,在方解生活的这个这样代表着绝对科技水平的东西都会让人震撼。这是一个民智相对来说还颇愚昧的时代,虽然文明已经有很大的发展,可如果是一个普通人件事到了这个东西的作用,只怕会将其功能归结在神灵身上。
长安城
方解出城的时候没有人知晓,他知道吴一道一直就在暗中看着,如果出什么意外吴一道肯定会出手。毫无疑问的是,吴一道现在的修为远强于方解。方解甚至想过,吴一道是不是已经有一只脚踏进了那个层次。
但是,方解觉得自己还是不了解吴一道。
他知道吴一道的心思不在世俗权利上,也许他有一种更高更高的追求,这种追求是武道上的?所以方解想不到吴一道究竟要的是什么。吴一道肯定不是要做那样的人,他自己不说,别人也无从去猜测。
方解回城的时候,还是一样的悄无声息,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城里的事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阻碍,似乎接下来要做的只是等待着称王大典。大典之后,不出意外的话方解就会亲自带兵去江北道灵门关。灵门关那边已经有消息传过来,南边领兵的正是蒙元大汗阔克台蒙哥。
走在东二十三条大街上,方解没有避开百姓,他和每一个认识他的人微笑示意,而那些人对他的态度却早已经转变。时过境迁,现在东二十三条大街上的商户,看到方解都要忙不迭的行礼。而在以前,他走在大街上会有不少人和他开开玩笑。
方解必须适应这一切。
推开铺子的房门,方解发现屋子里已经打扫的干干净净。曾经的邻居小心翼翼的过来,垂着头笑着说知道您回来了所以特意老街坊们特意把这铺子打扫出来。
方解忽然真诚的说了声谢谢,然后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劳烦你通知一下我以前的老街坊们,明天我就在这大街上请所有人吃饭。”
邻居愣了一下,连忙说怎么敢。
方解道:“以后就不能经常回来看看大家,所以这顿饭还是要请的。”
就在这时候,后面突然有个声音响起:“你若请大家吃饭,我便带着姑娘们当街起舞。”
方解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小当家
......
......
小当家选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就是在距离东二十三条大街上并不是很远的那座茶楼。当初方解曾经来过,这茶楼对面那片宅子已经改建成了工坊,那还是当年吴一道亲手操持建造起来的。
看到这片宅子,方解就不得不想起那个叫方恨水的年轻人。他只是一个从历尽辛苦从东南海边小城来长安报备的小捕头,他的命运在北上的时候发生了转变,最终结局凄凉。方解知道,其实改变了方恨水人生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方解。
若不是沉倾扇她们保护着假的方解逃避佛宗的追杀,方恨水就不会发现那些佛宗弟子的尸体。如果没有那些尸体的出现,此时他可能还在小城里过着悠哉悠哉的日子。
后来大内侍卫处的人曾经去过那个小城,将方恨水的父母接来。可是,无论如何,他的父母只能把儿子的尸首接回家也是一件很悲伤的事。
想到这些,方解就有些失神。
小当家坐在方解对面,双手支着下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方解看着窗外失神,她则看着方解失神。
“茶凉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当家才想起来茶还没有喝过一口。
“嗯?”
方解的思绪被小当家的话拉回现实中,他歉然的笑了笑:“走神想到些别的什么事,不好意思。”
“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走神吗?”
小当家语气稍显幽怨的问。
方解一怔:“女人?”
他的视线在小当家身上游走了一遍,不由自主的在那鼓鼓的胸脯上停留了片刻。小当家的裙装剪裁的极合体,所以即便是坐着也能将腰身和胸脯勾勒的极清楚。当衣服特别合体的时候,坐下来衣服会往上托一些,所以显得胸脯尤为高耸。
“原来真的是女人了,一直把你当小姑娘看......”
方解的眼神让小当家脸红了一片,她低下头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很快就有挺起胸脯看着方解的眼睛说道:“难道你忽略的事情还不够多?”
这话的意思有些深,所以让方解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他将头转向一边,不敢和小当家的眼睛对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一个话题岔开这气氛:“一直只知道你叫小当家,小丁点,还不知道你的真名字叫什么。”
“你又怎么会关注这些?”
小当家的语气越发的让方解不自然起来,他下意识的端起茶喝了一口,却不小心洒在衣服上一些。小当家取出一块手帕递给方解,方解接过来擦了擦嘴角,鼻子里立刻涌进来一股芳香。方解这才醒悟,刚才小当家取这块手帕的地方有些特别。
她今天穿的衣服,是方解当年在长安城里设计的其中一款,类似于旗袍。所以她的手帕,是放在胸口一侧扣子和扣子之间的缝隙里,衣服下面就是她的亵衣,这手帕塞在那儿,上面带着的香气或许正是来自于她的体香。
那是......多么迷人的一个部位?
所以方解的手顿时僵硬在那儿,手帕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小当家的心思却没在这上面,没有发现方解的尴尬:“我叫苏婉,只告诉你一遍。若是你记不住我的名字,那以后也就无需再和我见面了。有些时候我就在生气,为什么你总是能记住那些琐碎的小事,做事的时候明察秋毫,而有些特别明显的事却不能发现?”
方解咳嗽了一声:“茶不错。”
小当家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的叹了口气。
“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
她说。
方解点了点头:“好,出去走走也好,这里有些憋闷。”
他只是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异,他和她这样面对面坐着有些不适应。以往和小当家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多是打打闹闹斗嘴玩儿,可是今天这样淑女气质的小当家坐在面前,方解有一种压力。
他起身和老板结算了茶钱,老板显然已经不记得方解,收了茶钱之后就看着对面的那片宅子发呆:“镇国公已经回来了,我这茶楼对面就是他老人家的产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幸见他老人家一面,上次镇国公回来进城的时候我去城门口接,却根本挤不进去,人山人海的......”
方解笑了笑:“他也是个人,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有什么好看?”
老板顿时不高兴,白了方解一眼:“客官,虽然你生的漂亮,可你不知道镇国公才是真的漂亮。人都说,镇国公是当世第一美男子。”
小当家忍不住捂着嘴笑了笑:“还是当世第一大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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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大街跑出去一阵,小当家的脸越发的红了起来。方解这才醒悟,原来自己还拉着人家的手,他连忙松开,发现手心里有些潮湿,那是小当家手心里的汗水。明明没跑多远,她手心里的汗水倒是不少。
当然,方解真的没有细细去想这些细节上的东西。
“知道为什么我让你赔我走走吗?”
小当家低着头走路,声音很轻的问。
方解走在小当家后面一点,恰是能看到小当家那已经完全成熟的身材。略显瘦削却不失圆润的肩膀,修长挺直的脖子,顺着后背弧线逐渐收小那是纤细盈盈一握的腰肢,然后弧度放大,那两片臀瓣被裙子裹着如此的浑圆挺翘。
方解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将视线挪开。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青葱少年,而她也已经从含苞待放的蓓蕾变成了一朵娇艳欲滴的花儿。
“为什么?”
方解问。
“大娘说,我的年纪该出嫁了。”
她走路的时候,身后的马尾辫能垂到臀部,来回摆动着。
“我说不想嫁人,可是大娘说,一个女人终究还是要有一个归宿的。如果没有自己的归宿,那么随着年纪越大就会觉得无力觉得孤单。我想了想,跟大娘说要嫁就把我嫁到远远的偏僻的地方,穷苦一些都没关系。大娘问我为什么,我说......若我嫁的人不是他,那就离的远远的,可以不想他。”
方解的脚步立刻顿住,心里有些酸楚。
他对小当家的好感,似乎不是男女感情上的那种好感。可是,小当家说起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心有些疼。
“不嫁”
他摇了摇头:“要嫁人,问过我再说。”
小当家也站住,回头看着他:“为什么要问你?”
方解竟是不能回答。
小当家对他笑了笑,伸出手拉起他的手:“就这么陪我走走吧,等我嫁出了长安城,总得有些回忆。”
两个人手拉着手慢慢走着。
方解不敢看她的脸。
因为她在哭。
“我知道有个地方有个人品性很好,人也帅气,待人也好,要不要带你去见见他?恰好他也在长安城里有个宅子,人就在那儿。如果成了,倒是一桩好姻缘。”
方解说。
小当家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然后咬着嘴唇点头:“好啊,既然是你选的,人一定不错,那就去看看。若是真的挺好,我就自己带着嫁妆过去!”
方解嗯了一声,拉着小当家的手跑进一条小巷子里,巷子里站着很多身穿黑甲的士兵,看到方解过来的时候都诧异起来,连忙行礼。方解拉着小当家一路跑到一个门口停下,指了指那里说道:“到了”
小当家脸色凄婉,看到这门口的时候忽然表情一怔,然后哭着转身钻进方解怀里,挥舞着拳头砸在他胸口上。
这里是.......畅春园的后面小门。
方解抚摸着她的长发:“我不知道,这样对你公平还是不公平。但是,我不想你没有快乐,你应该是那个整天都很快乐的小当家才对啊,刚才你说了的,嫁妆你自己带来,我得清点一下看看够不够丰厚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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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八章林中石上花蕊香
畅春园
后面林子里有个高坡,高坡上有一块很平很平的大石头。
畅春园里的林子都不是很大,有几片帘子之间还有光秃秃的空地。并不是皇家园林就是无一处不美的完美地方,如这样斑驳光秃的地方也不少见。当初是因为真宗皇帝在位的时候,突发奇想,让人把南方的树木移植到畅春园里来,工部的人劝谏过几次,说地域不同气候不同,南方的植物移植过来未必能成活。
真宗皇帝当年已经老迈,他说我乃天子,不只是人,便是天下万物也是我的臣民,我让它们搬来北方居住它们就要来,焉敢不活?
工部的人没法子,连续几年都在做这件事,可是无一例外的,不管路上保护的多么严密谨慎,移植到畅春园里的树木花草全都没有成活。当时真宗皇帝大为恼怒,还罢了操持这件事的几位官员的官职。
到了天佑皇帝继位之后,重新起复了那几个官员,下令停止了这件事。负责打理畅春园的官员说不如把这些空地种植上草木,这样光秃秃的太过于难看。天佑皇帝摇头说不过是劳民伤财罢了,就那样秃着也好,提醒朕不能胡作非为。
这话其实说的对真宗皇帝有些不敬,但天佑皇帝的原话确实如此。不得不说,真宗皇帝在晚年越发的糊涂起来。他和他的祖先一样,也曾奢求长生不死。曾经召集过在长安城里各道观的观主,让他们炼丹。
真宗皇帝也亲自参与其中,曾经有过连续七天不早朝的事。
后来,传闻真宗皇帝之所以死的那般突兀,连皇帝的继承人都是仓促指出来的,正是因为他服用了一颗所谓的金丹之后,身体急剧恶化,没坚持三天就一命呜呼了。
不过,传闻毕竟是传闻,到底事情如何现在只怕已经没有人能知道了。还有人因此而推测,天佑皇帝废了秉笔太监吴陪胜,就是因为吴陪胜对真宗皇帝服食所谓金丹的事没有劝阻,而且在其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道丹的那些人,也是他找来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种事也不会有人在意。
这片林子种的是一种从东北寒冷之处移植过来的树木,不是松柏,树干白的好像雪一样,笔直修长,在东北白山,这种树木要几百年才能成材,所以价值极贵,树木坚硬如铁,当年建造畅春园的时候用的都是这种木材。
隋人称呼这种树为铁桦。
这块光滑的大石头长能有一丈,宽也有两米左右,像是天然形成。上面很平,触手微凉。
他坐在石头边上,看着远发呆。
小当家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在石头上看着天空,也在发呆。
“你......就这么把我骗到手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当家忽然翻了个身看向方解问道。
方解将视线从远处收回来,看着小当家认真的回答:“你已经快把能露的都露出来了。”
小当家开始没理解,后来猛的醒悟,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规规矩矩睡觉的人,刚才躺在石头上睡着了,方解给她盖着的长衫早已经被她丢在一边,身上的那件特别合体的裙子被她来回翻滚之际卷了起来,已经卷到了大腿根,那两条白皙美腻的大腿全都暴露在方解视线之下。
这个时候小当家才醒悟,方解之前貌似是在看着远处发呆,实则是一直瞟着自己的大腿......
她的脸立刻红了起来,连忙伸手去拉扯裙子。
“你睡觉好像在打拳,还踢腿,以后得把床做大一些。”
方解很认真很严肃的说道。
这句话让小当家的脸红的更加透彻起来,一翻身背对着方解不敢再去看他。可是翻过身来之后,那浑圆挺翘的臀部和纤细到盈盈一握的腰肢全都暴露在方解视线里。可以想象,一个已经成熟如蜜桃一样的女子穿着这样一件性感的衣服侧卧背对着你,是多么的诱惑。
尤其是裙角翻卷起来,那白皙水嫩的大腿晃的人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这可不像是你,若是以往你会再把裙子往上拉起来一些说你看啊你看啊,有本事你也脱了让我看看?”
方解笑道:“怎么今儿的小当家,像是个女人了?”
“我本来就是!”
小当家背对着方解抗议,却还是不敢回头。
林子里有微风拂过,挠的人脸痒痒的很舒服,挠的人心也痒痒的。这里很安静,很安逸,虽然还是在这长安大都市之中,却好像身处原野上那般的远离尘嚣。虽然已经过了花儿盛开的季节,可是方解面前的这朵花儿是如此的娇美芬芳。
小当家的身材娇小,也就到方解肩膀处,当然,那是因为方解不矮。
毫无疑问,方解的身材可以把小当家整个装进去。
如果这是一朵儿已经盛开的鲜美花儿,其美在于她静静的在那儿,就会勾起人一种想要采摘甚至“蹂躏”的冲动。
“你这样可不行,没有表白没有交往,直接要把我留下怎么都缺了点诚意,要是你现在不想出点什么法子来弥补的话,我就回红袖招去,让大娘给我做主,狠狠讹你一笔银子做彩礼。”
她貌似恶狠狠的说。
“好啊,那就表现出一点诚意吧。”
方解往后一躺,躺在小当家的大腿上:“这样算不算同床共枕过了?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还能逃去哪儿?”
小当家一翻身转过来:“这怎么算同床共枕?”
她翻身躺着,之前方解的头躺在他大腿上,结果现在,变成了方解躺在她几乎最隐秘的那个地方,初时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方解抽了抽鼻子说了一声好香,她才发现自己在这个无赖流氓面前,真的已经占不到优势了。
“那怎么才算?”
方解往上蹭啊蹭的,就和小当家并排躺着了,他侧头看着小当家的脸,两个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她鼻子里那呼出来的淡淡香气,让人有一种再凑近些的冲动。方解没忍住,猛的往前伸了一下脑袋,在她的脸颊上蜻蜓点水一样亲了一口。
他得意且一副我就是流氓的表情道:“这样算吗?”
小当家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方解,过了一会儿后她却猛的一翻身趴在了方解身上,张开小嘴堵住了方解的嘴巴:“这样才算!”
......
......
小当家从方解身上起来,居然还舔了舔小舌头,一脸我才是流氓的表情让方解那么那么不爽,本来应该是他在故意营造出来一种调戏小当家的气氛,可是现在,小当家只是狠狠亲了他一口随即将局面全线扭转。
好像他才是那个羞答答的小女人,而小当家才是个汉子。
“你这样不行,这是耍赖,这是不按规则好吗?”
方解道。
小当家嘿嘿嘿嘿的笑:“我怎么就不按规则了,怎么就不行了?哪个人规定的,只能是男人主动亲女人,女人不能主动亲男人的?你这就是偏见,这是不好的,要改。”
方解装作懊恼道:“可是这样我很没面子啊。”
小当家凑过来吐气如兰:“那你怎么才有面子?”
方解看着她的眼睛一本正经的说道:“你再不按规则来一次就好了.......”
小当家怔了一下,随即坐到一边儿瞪了方解一眼,可她身子才挪开一点就被方解的一只胳膊环住了那细细的腰,只轻轻一拽便把她拉了过来,方解的胳膊如此有力,她挣扎了几下根本就不可能挣扎的开。
方解抱着她的腰,两个人鼻子尖顶着鼻子尖的贴在一起。
四目相对。
“太近了,看不清.......”
小当家笑着说道。
“还不够近。”
方解吻在她的唇瓣上,舌头略显粗野的闯进了她的牙关。小当家的嘴巴里有一种淡淡的甜味,就好像不久之前才吃了些蜜糖。而她的丁香小舌则不停的躲闪着,试图逃过方解的捕猎。
可是,在这种索取面前,逃避怎么可能成功?
两个人的身子紧紧的贴在一起,方解的胸膛和她的胸脯那么紧密,以至于衣服下的那种弹软,让方解感受的格外清晰。偏偏是这样,方解的呼吸才会越来越粗重起来。小当家被吻的有些窒息,身上也逐渐的没了力气。
她的心在狂跳,身子越来越热。
这块巨大的平石,似乎也被两个人的体温暖的不再发凉。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闻着缠绵着,小当家的裙角越来卷的越高,以至于裙子都提到了臀瓣下面,方解的一只大手顺着她的腰肢滑下去,自然而然的落在那洁白如玉的腿上,一扫而过,却让小当家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
她想推开方解,可手臂上已经没了力气。
方解低下头,用嘴解开了她胸前衣服上的一粒纽扣,小当家的脸红的好像熟透了的苹果,不敢去看方解,紧紧的闭着眼,小拳头也攥的那般紧。方解一路都是用牙齿将小当家的衣服扣子解开,然后用下颌将她的衣衫分开,里面是一件红色贴身的肚兜儿,那鼓鼓的胸脯将肚兜撑起来那么饱满。
方解隔着肚兜吻在其中一朵蓓蕾上,很快就肚兜就湿了一块,那一点小小凸起,变得更加醒目起来。
她闭着眼,任由方解将她的长裙褪去。
那双仿似有着魔力一样的大手在小当家的胸口上覆盖住,两根手指精准的夹住了哪一点凸起,轻轻扭动。或许是因为被弄疼了,或许是因为别的,小当家的鼻子里发出一声甜腻的轻哼。
嗯......
只这单纯的一个发音,就让方解彻底沉沦。
方解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有些粗暴的将红色肚兜儿在脖子上系着的红绳解开,当肚兜儿脱掉的时候,方解才发现小当家那细细的腰肢上也缠着一根红绳,那雪白的肌肤,纤细的腰肢,浑圆丰润的双臀,有了那一根细细的红绳点缀,变得更加美艳。
如此夺目。
方解的吻一路向下,停留在臀瓣上。
他将小当家的身子翻过来平躺着,然后看到了那平坦小腹下面的美景,竟是......如此光洁,没有一丝别的颜色,从小腹下去还是平滑的,没有那一丛密草。在那微微凸起的高处下面,便是鲜艳的花蕊。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却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林子里偶尔有一只鸟儿飞过,那轻灵悦耳的叫声也没有扰乱那听起来杂乱无章的呻吟。大石为床,林中春色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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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一章十里峡
武王这两个字,是给这个世界的一个信号。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方解回到畅春园之后,召集手下人议事,这和在太极殿议事不同,这次召集来的全都是黑旗军的亲信部将。
“一早接到的消息。”
陈孝儒双手递上来一份军报:“这是西北崔将军派人发回来的,这段日子以来蒙元人一直在不停的进攻,但因为不习惯步战渡河,没有合适的器械,再加上咱们水师的封锁所以局面倒是稳定。不过,崔将军派人送来消息的时候,蒙元人又开始猛攻了,崔将军估计着蒙元人的粮草已经告急,等不下去了。”
独孤文秀点了点头:“西北疲敝,蒙元人劫掠不来粮草,所携带的牛羊若是水土不服染上了病症,只要开始死就是灾难。蒙烈带兵多年,自然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犹豫不决,要么拼死一战,要么就只能往回退。”
“咱们的人马粮草倒是不缺。”
吴一道说道:“货通天下行的船队一直在从黎阴仓往西北运粮,如果有所不济的话,也可以从长安城向西北运粮。长安城四座粮仓,存的粮食就算是吃上一百年都吃不完。不过,走陆路往西北运粮的话,沿途消耗不是一笔小数字。”
方解嗯了一声:“货通天下行的船队若是抽调不出来,也只能走陆路运粮了,不能让在前线奋战的士兵们饿着肚子和敌人开战。侯爷稍后去调度一下,我安排人马整顿粮草之后即刻往西北送粮。”
“喏”
吴一道应了一声:“主公亲征,是要往西北还是往灵门关?”
“灵门关”
方解指了指地图道:“西北那边,就算直接击溃了蒙烈所部,蒙元的败兵都是骑兵,也可以一路往狼乳山那边溃逃,想追不是那么容易。蒙哥这边则不同,其一,蒙哥是蒙元大汗,若能杀了他,蒙元大军自乱,到时候那些人抢大汗的位子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恋战。其二,蒙哥孤军深入,就算想逃回去也没那么容易。”
“陈孝儒”
方解看向陈孝儒吩咐道:“派人往西北崔中振陈定南所部,告诉他们,让士兵们散布消息,就说蒙元大汗蒙哥在灵门关战败,生死不明,蒙元黑山军将军盖赦自立为汗,诛杀了其他的王庭将军。”
陈孝儒道:“属下这就派人去。”
独孤文秀忍不住赞了一声:“不管西北的敌人信不信这消息,人心都会乱。对于西北的战局来说,只要敌人自己乱了就是大好事。蒙哥这次想一口气打入中原其实犯了大忌,他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分兵两路抄了咱们的后路,却忘了孤军深入后继无援。而且,他的人马和蒙烈的人马相距太远,消息闭塞,谣言一旦传播开来,想阻止都阻止不住。”
“还可以派人分化。”
吴一道想了想说道:“蒙哥一意孤行要东征,他手下那些王庭将军未必个个都信服,其中必然有人心怀不满。这样的人都可以利用,只要派人能暗中联络,送些贵重的礼物,让他们劝说蒙烈退兵”
“蒙烈是蒙哥最亲信的将领,未必会退兵。”
独孤文秀道。
吴一道摇了摇头:“独孤,你却没有站在蒙烈的位置上想一想。如果蒙哥已死的谣言散播出去,蒙烈难道心里就不会慌乱?如果蒙哥真的死了,那么蒙烈最着急做的事是什么?”
“赶回王庭抢夺汗位!”
独孤文秀的眼神一亮。
吴一道笑了笑道:“蒙烈不知道蒙哥是真的死了还是假的死了,也不知道黑山军盖赦是真的反了还是假的反了。可他必然会去想,如果这些事都是真的该怎么办?如果是真的,那么争夺汗位最有希望的两个人,一个是手握三十万最精锐骑兵的黑山军将军盖赦,另一个就是他蒙烈!且他有黄金家族的直系血统,只要他带兵赶回王庭,继承汗位要比盖赦顺利的多。”
独孤文秀心思立刻活了起来:“没错,哪怕蒙烈怀疑这消息是假的,却也不能不做准备。他在西北,回草原上远比盖赦要快,这是最大的优势。即便他担心蒙哥没死不敢贸然回王庭抢夺汗位,必然派兵赶回狼乳山峡谷镇守,防止盖赦先一步回去。就算只是蒙烈分兵,对咱们来说也是好事。”
方解笑道:“这种心思,只要动了就忍不住的。若不是出现这样的事,蒙烈要想做大汗根本没有机会,现在有机会,他就不会放过。只要蒙烈回兵,就算咱们一兵不发看着蒙哥往回撤,他也撤不回去了。蒙烈会派兵堵死狼乳山峡谷,让大汗死了这个消息假的也变成真的。”
“是了”
独孤文秀道:“蒙烈一旦往回走,就没有回头路了。( 平南人相信蒙哥已死,所以绝不能让蒙哥回去。”
“去吧”
方解摆了摆手:“各自忙活起来,如今眼前看着的只剩下这一个最大的敌人要解决,然后便可挥军向东。东疆的战事也容不得咱们浪费太多的时间,纵然是蒙元大汗又有什么?这是在咱家的地盘上,随便一个汉人的命都比他要重。”
“宋自悔”
方解看向坐在最后面一直不敢说话的宋自悔:“倒是有个差事,要你单独去做。”
宋自悔连忙站起来:“主公请吩咐。”
方解道:“高开泰所部降兵不下十万,其中大部分我已经并入黑旗军中,还有两万人的队伍暂且没有安置,我再从黑旗军调三千骑兵给你,你自己去向兵部要粮草,要辎重,该要什么要什么,然后速速离京。去哪儿打,我不管,怎么打,我不管,我只要你带兵一路向西,给你足够的权利,不过,三个月之内,你必须赶到西亭郡清风山,那是蒙哥要想回草原的必经之路,你给我掐死它!”
“喏!”
宋自悔大声的应了一声,嗓音有些发颤。
他不过才来黑旗军中,就能够独领一军,这是多大的信任看重?
“去吧”
方解笑了笑道:“在清风山等着我,我看你如何名震西疆。”
东疆
从沐府所在之处向东南方向六百里有一个十里峡,从十里峡再往东三百里就是凤凰台。凤凰台是大隋东疆最东边的一座边城,一直以来都有着极重要的意义。现在,凤凰台的意义更大。
纳兰定东的黑旗军驻守凤凰台,已经是一座孤城。洋人持续不断的进攻下,东疆已经沦陷了不少地方,凤凰台,就好像镶嵌在失地中的一颗巨大的钉子,钉在洋人队伍的后勤补给线上。
洋人的队伍,时时刻刻饱受黑旗军的打击。
可是,偏偏洋人还拿不下凤凰台。以凤凰台为中心,方圆五十里之内都是黑旗军的防线,洋人打不下来,只好绕路走。但黑旗军有骑兵,有火器营,完全可以和洋人相抗衡,而且黑旗军的消息极灵通,只要洋人的补给队伍经过,黑旗军必然骚扰。能抢就抢,抢不来就烧掉。
负责指挥洋人先锋军的修伦斯大公纵然阴狠,可对黑旗军却没有办法。
“报!”
一个黑旗军士兵急匆匆的跑到纳兰定东的房间外面急切道:“大将军,从十里峡那边过来几个人,说是赤眉军的人,有紧急军情。”
纳兰定东连忙让人进来,两个黑旗军士兵搀扶着一个浑身是伤的汉子进来,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碎不堪,处处带着血迹,他后背上还插着两支羽箭,若不是他的皮甲足够厚实坚韧,这两箭足能穿身而过。
“纳兰将军,快救我家大首领!”
这人已经气息奄奄,说话的声音极微弱。
“出了什么事?”
纳兰定东问道。
那人喘息着说道:“我们赤眉军的粮草告急,所以大首领打算带着我们来凤凰台这边,抄洋人的补给队伍,走到十里峡的时候中了敌人的埋伏,大首领带兵苦战,如今还被困在十里峡内,已经粮绝将军,求您速速发兵救援,若是再不救,赤眉军上万兄弟就生死难保了。”
“何人设伏?”
纳兰定东问道。
“不知道。”
那人艰难的摇了摇头:“但肯定不是洋人,队伍没有打旗号,看装束也分辨不出是哪家的人马,他们应该是特意换了衣服的。”
纳兰定东脸色一边,走到那人身后看了看:“这羽箭是大隋工坊所制造的制式羽箭,在东疆能有这样羽箭的队伍,不多。能有兵力围住你们赤眉军上万人马的队伍,更不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来人,点一万轻骑随我出征!”
十里峡
赤眉军已经粮绝,羽箭也已经用光。他们进了峡谷之后就被人两面堵死,从山崖上的伏兵不断的推落大石,赤眉军死伤惨重。虽然赤眉军中都是绿林道上的人,不少人修为不俗,可在这险要之地根本就施展不开。
敌人是有备而来,没有直接冲杀,只是不断的用石头和羽箭袭击峡谷里的赤眉军,赤眉军处于无遮无拦的地方,士兵损失的速度极快。若不是赤眉军大首领带着人向前猛冲,一口气杀穿了敌人数道阻碍找了一个地方休整,此时只怕已经全军覆没了。
“大首领!”
一个赤眉军将领急切道:“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出去求援的人赶不回来的话,咱们就凶多吉少了。不如属下带着兄弟们再冲一冲,只要冲出谷口,再走不了多远就是昌平城。昌平城里是沐府的人马戍守,咱们可以去求援!”
他没有注意到,他们这个年轻的大首领脸上都是痛苦之色。
“不不能去昌平城。”
年轻的大首领摇了摇头,语气中都是悲凉:“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要对我赤眉军下手?”
他神态悲伤,眼神里都是痛苦之意。
“为什么?”
他手下将领问。
大首领没有回答,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起来的羽箭。他的视线落在羽箭上面,嘴角都在不停的哆嗦着。这一刻,他全身冰冷,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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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二章毒的是人心
“大首领”
一个赤眉军将领缓缓的靠着石壁坐下来,坐下了的时候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的他咧了咧嘴。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他的大腿上中了一箭,羽箭还没有拔掉。这种羽箭箭头上有倒刺,如果硬是往外拔的话就会把伤口撕扯的血肉模糊,止血都止不住。这种四棱形的伤口,本身就比刀伤要难处理。
裹着的布早就已经被血泡透了,他脸色白的吓人也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因为看不到希望。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敌人就要进攻了。”
他叫仇七,曾经是一个独行大盗。在东疆南边六七个郡,他的名号都极响亮。当地官府开始黄金一千两的价格买他的人头,却谁也抓不住他。此人专偷富贵人家,仗着一身轻功来去如飞,作案无数。
仇七坐下来之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摇了摇头:“咱们突围求救兵的人已经出去了,不管围攻咱们的人是谁的手下,都不会再等着了。距离咱们最近的援兵是昌平城的沐府兵呵呵,不过沐府兵或许早就来了。能指望的就只有黑旗军,纳兰定东会不会赶来还不一定,就算他带兵来,就算黑旗军有骑兵,三百里的路,最少也要两天两夜。”
他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大首领:“咱们坚持的了两天两夜吗?”
年轻的大首领脸色比仇七还要白,虽然他并没有受伤。
他是赤眉军中修为最强的人,他是赤眉军中最懂得领兵打仗的人,他是赤眉军中和洋人交战最有经验的人,所以他当之无愧是大首领,他的手下人也信服他爱戴他,愿意为他牺牲愿意和他一同进退。
可是,现在的他,似乎比其他人更早的失去了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他就好像一个被放空了气体的皮囊,如此萎靡。曾经支撑在他体内的那股斗志和志气,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消失无踪。
仇七似乎是看懂了些什么,所以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低头握住箭杆想拔出来,可是那种疼让他几次都没有成功。
大首领转过身,从腰畔将短刀抽出来,割开仇七的裤管,然后刀子切进肉里划开一条很长的口子,然后用刀子将埋在肉里的箭镞剜了出来,血一股一股的往外涌,就好像打开了盖在泉水上的石头。
大首领将羽箭随手丢在一边,然后将仇七腿上分开的肉推合在一起,手上有淡淡的光芒闪烁,那是他的修为之力在融贯仇七伤口上断开的血管。仇七的脸色一变,一把拉住大首领的手:“多留些内劲,大首领你能杀出去的。”
“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大首领的嗓子沙哑的厉害,好像声带已经撕裂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手,然后为仇七把伤口裹起来:“一会儿敌人开始进攻,你就往外突围,你往山顶上爬,以你的修为靠两只手也够了,找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我观察过,头顶上大概三丈有一个空洞,能容一个人,你躲进去敌人发现不了。”
“大首领,你呢!”
仇七问。
“我?”
大首领摇头苦苦的笑了一声:“我总得想办法把更多的人带出去,然后我想去问问为什么。”
“问谁?”
仇七问。
大首领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山风从峡谷里扫过,吹起他空荡荡的一个袖管。
“我是迫不得已才派人向黑旗军求援的,我和黑旗军的人有过节,一会儿我带着弟兄们朝着凤凰台那边突围,能杀出去多少是多少。你躲过去之后,就去凤凰台那边接手队伍,我不想把队伍白白送给黑旗军。”
他站起来,身材显得格外高大。
“敌人众多,大首领你怎么突围啊!还不如固守,敌人要想杀绝咱们就必须往里面硬攻,峡谷狭窄咱们受制于地形所以吃了大亏,可是敌人一旦进攻,峡谷的地形对他们也是约束,咱们固守以待援兵才是最好的办法!”
“我有更好的办法。”
大首领低下头看着仇七:“记住,一会儿我冲出去之后你就找地方躲起来,如果前面敌人的阻挡没有放开,你就继续躲下去,我让楚原带着弟兄们突围。你活下来,还能收拢江湖上的好汉继续和洋人干,赤眉军总不能一个不剩下。如果前面的阻挡让开了,你也要等到安全了再走。”
他从腰畔将令牌解下来抛在仇七身边:“这是赤眉军的兵符,以后归你了。楚原勇武有余而智谋不足,他现在都还看不出来围着咱们的是什么人,不是指挥赤眉军的合适人选。”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向前面。
“大首领!”
仇七在后面喊:“你还回不回来?!”
大首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仇七:“如果我能,就一定会。”
沐自欢看到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时候,吓得连着往后退了两步。他怎么都不会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个人。所有人都以为面前这个年轻人已经死了很久,带着极大的荣耀死在大海上的那座孤岛。
可是,他还活着。
“小小公爷!”
沐自欢嘴角抽搐了几下,缓过神来之后连忙过去:“小公爷您怎么会来这?您不知道公爷找的您好苦啊!公爷到现在都没有停止寻找您的下落,派了不少高手去蓬莱岛上探查,可是都没有您的消息。”
赤眉军的大首领,竟然是沐府小公爷沐闲君。
“我为什么在这里?”
沐闲君的眼神阴冷:“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我父亲的军令?不管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沐自欢被沐闲君吓得肩膀都颤抖了一下,讪讪的回答:“这是这是公爷的军令。小公爷,公爷他不知道赤眉军是您的队伍啊,如果知道,怎么也不可能下令打这一仗。可是小公爷,为什么您明明活着,却不肯回去呢?您知道公爷多担心吗?”
“回去?”
沐闲君道:“我没有脸面回去五千弟兄在蓬莱岛上尽皆战死,便是晏历也力战而亡,偏偏是我的一个人活了下来,如果我回去,父亲还会允许我带兵出征?不会!如果不带兵,我怎么为那些战死在蓬莱岛上的弟兄们报仇!我怎么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可是现在,我带着赤眉军杀洋人,你却带兵杀我赤眉军!”
他的手指向沐自欢:“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沐自欢是沐广陵手下大将之一,其修为自然不弱,沐闲君要杀轻而易举的杀了他其实不是一件容易事。可沐自欢却知道,即便沐闲君对自己下杀手,自己也不能还手因为他是沐广陵的儿子。
“小公爷,这确实是个误会!”
沐自欢道:“赤眉军奔赴凤凰台,公爷以为赤眉军是要去和黑旗军汇合的。就在不久之前,黑旗军和庐陵军联手偷袭了粮仓,杀了咱们不少人马,抢走了半数的粮草,公爷担心赤眉军是和黑旗军联盟,所以”
“我们的敌人是洋人,现在怎么变成了自己人?!”
沐闲君仰头一叹,手臂无力的垂了下来。
“小公爷,公爷这正是为了抵抗洋人啊。您也知道现在东疆局面太乱,各支人马自行其是,根本就不听从公爷的调遣,这样的一盘散沙,怎么和洋人打?所以,公爷的意思是想把自己人稳定下来,然后才能聚集最大的力量把洋人赶出去。”
“无稽之谈!”
沐闲君怒道:“我不信这是父亲的决定,父亲如此的英明睿智,怎么可能犯这样的错?一定是你们这些小人进了谗言,哄骗了父亲!”
“小公爷!”
沐自欢脸色有些不好看:“您也知道,公爷的决定谁也左右的了?”
沐闲君还要说什么,站在一边的沐府将领刘居安连忙过来了他一把:“小公爷息怒,这事只是个意外罢了,若是您早些出来相认,也不至于刀兵相向不是吗。现在误会既然解开了,那何必再伤神动怒的。”
他谄媚的笑着,扶着沐闲君的那条胳膊。
“那好,现在就放开十里峡的围困,让我赤眉军的人马出来!”
沐闲君大声道。
沐自欢脸色变了变:“只怕这有些不容易,十里峡两边都已经布置了人马,外面的号角声您也听到了,已经开始进攻,就算卑职现在下令也来不及了。而且,这是公爷的吩咐,卑职哪儿敢抗拒”
沐闲君刚要发怒,又被刘居安拉住。
“小公爷息怒,我们这就下令撤兵!”
刘居安瞪了沐自欢一眼:“沐将军,既然这已经是一场误会,公爷那边自然也不会责怪咱们。现在咱们找到了小公爷,又为公爷得了一支悍兵,公爷怎么会生气呢。再说,明知道这是小公爷的人马还要进攻,只怕那样的话公爷才会动怒吧。”
沐自欢一怔,刚要说什么,却见刘居安对他使了个眼色。
“好!”
沐自欢随即点了点头:“那卑职现在就去派人下令,放开十里峡两边的封堵。”
“哼”
沐闲君冷哼了一声:“若是你们两个再拒绝,我真就下手除了你们两个,父亲问起来的话,也不能将我如何”
他说到这的时候脸色忽然一变,猛的把胳膊从刘居安手里拽出来向后退出去几米远:“刘居安!你胆敢如此!”
话才喊完,他的身子就不由自主的摇晃起来。
“小公爷,只怪你自己笨啊。”
刘居安嘿嘿笑了笑,朝沐自欢亮了亮自己的双手:“我是练毒功的,可以用剧毒也可以杀人于无形,你对我没防备是你自己蠢现在擦察觉已经晚了,我的毒已经渗入你的体内,你要是敢动内劲,死的更快。”
沐自欢吓了一跳:“刘居安,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
刘居安冷冷笑了笑:“谁知道小公爷回来了?谁知道小公爷还活着?只要他死了,公爷就不知道这件事!你也不想想,如果他活着回去了,你还有什么将来?我听闻公爷有意将你的长子要过去过继,如果沐闲君回去了,你儿子将来还能继承国公之位?还能成为沐府的主人?我现在是在帮你!”
沐自欢的脸色变幻不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们这两个卑鄙小人!我要杀了你们!”
沐闲君听到这大怒,运内劲就要杀人,可是这时候他体内的毒性已经发作,身子摇晃了一下后倒了下去。
“别犹豫了!”
刘居安上前踢了沐闲君一脚,看向沐自欢道:“你是沐广陵的堂兄,可他这么多年来可曾正眼看过你?将来你儿子做了沐府的主人,你这一脉就算发达了。将来你会感谢我,别忘了我今日对你的帮助!”
沐自欢犹豫了好一会儿后猛的一跺脚:“你可害死我了既然如此,那就快快处置了这个小杂种,不能让别人知道。”
“放心!”
刘居安冷笑道:“中了我的毒功,他活不了了。这个家伙一直以为自己修为很强,其实若不是他是沐广陵的儿子,谁会那般的赞美他?他却不知道,自己所为的东疆年青一代第一人的称号,不过是大家捧出来的而已。等到了晚上,我亲自把他的尸体找个地方埋了神不知鬼不觉,只是,等你儿子成了沐府家主,别忘了我今日的功劳。”
沐自欢叹了口气:“还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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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五章泄露出去诛你九族
远隔万里,方解并不知道纳兰定东在东疆干了些什么,又是干的有多出人意料。他只是选了一个对的人去了一个对的地方,然后给了他足够多的自由和权利。这种放任式的使用其实是一把双刃剑,选对了人会事半功倍。如果选错了人,后果只怕要更严重。
这段日子,方解一直在忙的就是整顿兵马。
东疆的乱就算方解心急也没有办法,不把蒙元人的威胁接触掉的话,方解现在也没有精力没有余力出兵东疆。
朝政上的事,方解基本上都交给了吴一道和独孤文秀两个人商议着处理,除非难以决断的大事,其他的不必奏报。其实这依然是放任式的使用,换做别人只怕真不敢这样做。初进长安城,若别人是方解必然事事都要盯紧亲力亲为。
“除了粮食,现在长安城里什么都缺。”
独孤文秀叹息了一声:“长安城东南西北各有一座粮仓,虽然被高开泰逼的几年不敢开城门,但粮食的消耗对于这四座粮仓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就算不从别的地方调集粮草,只用长安城的存粮也足够支撑大军出征的。”
“兵部那边,兵甲器械基本上没有了。”
独孤文秀道:“臣问过户部的官员,大隋鼎盛时候,户部所库存的兵甲器械足够装备五十万大军所需,可是现在,连五百套皮甲都拿不出来。羽箭倒是还有一些,至于横刀长槊,连一件完好都没有了。最初的时候天佑皇帝西征,带走了大批器械甲胄。第二次西征召集的多是民勇,武装起来他们几乎就掏空了兵部库存。”
“到了后来,杨坚带兵出征的时候,又带走了一些。再后来,长安城被困,已经空了的兵部库房得不到补充。”
“不止是这些。”
陈孝儒在旁边插嘴道:“据臣所知,不少官员在城困的时候因为拿不到俸禄,盗卖了不少库存物品,可是这些大隋军方制式的东西,一般人不敢胡乱买来,就算有人买了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穿出来。所以,那些盗窃库存的官员家里一定有不少存货,主公若是下令,臣现在就带人去查,终究还是能查出来一些的。”
独孤文秀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说话。他看了陈孝儒一眼,眼神里有些很不寻常的东西。
“去查吧。”
方解道:“但是要区别对待,若是确实家中难以维继的就不要追责,若是只想趁乱发财的,尽管按律法处置就是了。独孤,你让人去漏个口风,就说孤要下令彻查国库,谁动了东西的悄悄送回来,孤就当没看到。”
独孤文秀连忙垂首:“臣明白。”
“咱们黑旗军两座大营的工坊打造的兵器甲械还够用,只不过运来路途遥远,尤其是云南道的工坊,想运到这最少要走四五个月的时间,根本等不及。这次出征,还要征召民勇,所以要差人回朱雀山大营,把工坊的库存都运来。”
“招募民勇的事已经在做着,这阵子长安城里报名参军的人并不多……”
吴一道看了一眼方解的脸色:“大家都知道这次是要去和蒙元人决战的,城里的百姓都在私底下传,蒙元人都是青面獠牙野兽一样的人,当年天佑皇帝两次出征两次战败,还不都是因为打不过蒙元人……这样的议论很多。况且,长安城里的百姓历来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性格,那就是……”
吴一道整理了一下措辞,似乎很不好形容:“长安城里的百姓,自视高人一等。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大隋最高贵的百姓,就住在天子脚下,那自然和皇帝比别的地方的人多一份亲近。所以他们都有一种特别的骄傲,但是……若是想让这些自认为对大隋最忠诚的人参军去和敌人厮杀,也难。当年天佑皇帝在京畿道招兵,京畿道就有超过十万人参军,长安城里参军的不足一千人……”
方解摇了摇头:“长安城里的人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你不如我高贵因为我是国家高级百姓,但是要作战了,高级百姓不能上,自然是要低级的去送死。这样的人就算招收了当兵,战场上也不好用。京畿道已经没多少人了,招募来的人马也有限。不如这样……”
方解想了想说道:“招兵的事先缓一缓,督促朱雀山大营那边将兵器甲械都送过来,然后到日子起兵就起兵,不能耽搁,沿途在江北道招兵,尤其是要在长江沿岸招兵,长江岸的渔民水性好,恰是用的到。”
“喏”
吴一道等人垂首应了一声。
“主公,是不是对宋自悔太看重了些?”
独孤文秀沉默了一会儿后声音很缓的说道:“才来就让其独领一军,他虽然带过兵,可那几千民勇和数万战兵没法比,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文官。”
“你也是文官。”
方解笑了笑道:“孤要是给你两万人去征西,你能不能去得?”
独孤文秀愣了一下:“臣倒是可以去,但臣实在没把握立功。”
“宋自悔的事就不要在说了。”
方解摆了摆手:“回头朝廷各部各衙门空缺官员的补缺名单你拟一个给孤,孤给你一个标准,三七……三成从地方上选,要则其优者,七成从黑旗军中选,名单你递上来之后孤要过目。”
“喏”
独孤文秀连忙垂头。
方解看了吴一道一眼:“侯爷回头从货通天下行也要选一批人上来,如今朝廷里缺人缺的厉害,有的衙门整个儿都空着。尤其是户部有很多账目要查,货通天下行里的人能调用过来的就调用一些,回头就在各部各衙补个官职。”
“喏”
吴一道也应了一声,起身的时候有意无意的看了独孤文秀一眼。两个人的视线交叉了一下,独孤迅速避开。
……
……
陈孝儒似乎一直有些话想说,却欲言又止。
一直到方解回到畅春园风雨楼里,陈孝儒才从后面追上来:“主公,臣有些事不得不说,只是唯恐主公觉得是臣故意为难了他,所以忍到现在。”
“有屁就放。”
方解一边走一边骂了一句,然后上楼的时候顺手从客厅茶几的盘子里拿了两个水果,向后一抛,抛给了陈孝儒一个。陈孝儒伸手接过来心里发暖,这么多年来,主公对他还是这样,他心里自然有些感动。
方解啃着一个梨子上了三楼,然后把自己整个儿仍在躺椅里:“和那些朝臣说一会儿话,比行军三百里还要累些。那些个人精,个顶个的狡猾,表面上看起来一个个忠诚谦厚,谁要是信了他们的表面文章,早晚被他们囫囵个的吞了。”
陈孝儒笑了笑:“什么都瞒不住主公的眼睛……”
“什么事?”
方解道:“再不说就滚蛋。”
陈孝儒连忙道:“臣只是最近查到了一些关于独孤大人的事,但多是捕风捉影之谈,没有什么实际价值,所以臣一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向您汇报。说,因为没有确实证据,这样风闻而奏实在不该,也显得臣似乎是针对独孤大人似的。不说,又怕是真的,对主公不利。”
“许你无罪。”
方解摆了摆手道。
陈孝儒垂首道:“谢主公……臣听闻,独孤大人主管朝事,尤其是各部各衙的空缺官职现在那么多,很多人都盯着呢。从前些日子开始,独孤大人的家里就经常夜里见客,所见之人多是长安城里世家出身。”
他抬头看了一眼方解的脸色见方解没有什么不悦,所以继续说道:“进出独孤大人府里的人,倒是有一个名单。”
他从袖口里取出一张折好了的纸双手捧着递给方解:“臣还查到,进了长安城之后不久,独孤大人就派人回朱雀山大营,将她的娘亲接了来,却没有住在一起,而是安置在驿站,自己住在大宅而老母住在驿站,这似乎也有些不妥。”
方解从躺椅上坐起来,拍了拍脑门:“倒是忘了,独孤现在住着的原来大学士秦安礼的宅子,因为各部的事都要做,太极殿外的朝房又太小,秦安礼的宅子距离太极宫最近所以他就住在那儿了,这件事报备过,我却忘了……木三!”
方解叫了一声,小太监木三连忙从不远处小跑着过来。
“去告诉独孤文秀,那座宅子就赐给他了,赶紧把老夫人从驿站接过去。”
“呦,这可是天大的恩惠呢。”
木三笑了笑:“奴婢能不能跟独孤大人讨个赏啊。”
“可以。”
方解笑着说道:“他敢给你,你有什么不敢拿的。”
木三连连摇头:“还是算了吧……奴婢没那个胆子。”
陈孝儒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虽然不是编造了这些事来陷害独孤文秀,可他确实对独孤文秀有些看不惯,其一是现在独孤文秀权势太大,不止一次在方解面前说过骁骑校的坏话,甚至试图劝说方解缩减骁骑校的职能。其二,是因为他确实觉得,独孤这样被方解重用的人,不该有私心。
“陈孝儒,你知道独孤为什么要让他娘亲住在驿站吗?”
方解问。
陈孝儒摇了摇头:“不知道……”
方解道:“秦安礼那宅子不是他的,他暂时住在那儿,行使的是朝廷官府的职责,如果他将老娘接进去住,就是授人以柄。那是衙门,不是他的私宅。你又想过没有,独孤是不是盼着有人参他一本不孝之罪?”
陈孝儒脸色猛的一变。
是啊……独孤文秀应该是很乐意有人参奏他不孝的,将老娘安置在驿站的事......这件事一方面可以说独孤文秀不孝,另一方面难道不是说明他独孤文秀公私分明?
“去吧”
方解摆了摆手:“你这心思虽然细密,但说到做事的周全,独孤要比你还是强上那么一些。那么多人进出他的住处,难道他不怕别人知道?别人都看到了可能有猫腻,所以你觉得必然有猫腻,然后去查,查来查去发现什么猫腻都没有……你可怎么收场?”
方解语气忽然一寒:“三年之内,我不想看到听到有人参奏独孤文秀的折子参奏他的话。我让你管着骁骑校不是因为你愚蠢,许给你那么大的权利也不是因为你愚蠢,所以你不要再让我觉得你愚蠢了。”
陈孝儒不知道方解为什么变脸,但他知道方解这次真怒了。
“你给我记住了,今儿的谈话传出去,我就诛你九族,。”
方解冷声说了一句,然后一脚踢在陈孝儒屁股上:“滚出去做事。”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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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六章该不该来都来了
方解的王位和大隋的历来的那些王爷很不同。
因为方解是异姓王,没有封地,没有王国,所以按照惯例那些可以挑选的字没一个适合的,还是吴一道想到了这个武字,随即和独孤文秀商议,然后又和众臣商议,最后奏报给方解,这才定了下来。
从定下来之后,黑旗军的旗号也要变了。
工部下面承接活计的工坊这段日子就没闲着,包括长安城里那些裁缝铺子接的也都是官方的活儿。黑旗军的旗号也改,号衣也要赶做一大批。还有就是那些已经接受了封赏的将领们,需要官服。
燕子楼
是距离太极宫足有二十几里的一座酒楼,相对于摘星楼的奢华,抱月楼的精致,燕子楼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足够大。燕子楼不是一般的大,而且大的很有特点。燕子楼是长安城里为数不多的不属于那种千篇一律款式的建筑,这已经殊为不易了。按照历任大隋皇帝那中规规矩矩四四方方就是美的审美观点,允许一座回字型的三层木楼存在真是让人吃惊啊。
一圈三层木楼合围起来,围抱着中间一座似楼非楼似塔非踏的建筑。
这种建筑只有燕子楼才有,叫做演台。
从天空上往下看,一圈木楼就是回子的那个大口,而中间的演台,就是回子的小口。这楼面朝着演台上下那三层都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建造的时候显然是费了心思的。即便是一楼的人仰视,也不会觉得有压迫逼仄的感觉。
长安城是不少人心中的圣地,有多少人毕生的心愿就是到长安走一走看一看。可是因为路途遥远交通不便,或是因为家境一般拿不出远游所需,终生都也只能是想想罢了。长安城燕子楼,是江湖客们最愿意来的地方。这里足够宽敞足够大,而且演台上每天都有一些稀奇古怪但绝对讨喜的表演。
比如评书。
江湖客也好,商人也好,又或是换了便装的达官贵人,喜好这一口的不在少数。一圈人围着演台听那说书先生讲故事,到紧张处,人人都绷着神经张大了最大。到高兴处,叫好的吹口哨的甚至嗷嗷叫的都有,谁也不说谁粗鄙。
燕子楼前阵子其实已经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若不是黑旗军进城只怕坚持不了多久了。再后来武王下令要举办武林大会,这对于燕子楼来说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这段日子,燕子楼的生意格外的好。
演台高三丈,足有五米方圆的台面,从四面都可以下去,正因为这种四面都是台阶的建筑方式,才能让一层的客人也看的清清楚楚。上面五米,下面占地就太大了。为了不浪费地皮,最下面是用巨木支撑起来的一个类似于大厅的空当,两米高,每隔不远就是一根柱子顶着,但还有很宽敞的地方。
这地方,就是燕子楼的厨房。
也就是说,在燕子楼里吃饭,非但可以看到演台上的表演,还能看到厨子们是怎么做饭的,谁也做不了假,这也是燕子楼吸引人的地方。有时候厨子们愿意炫耀刀法,那可是比演台上说书先生说到精彩处还要吸引人。
厨子们的刀法和江湖客的刀法不一样,你让一个练过最繁琐的七十二路回风舞柳刀法的江湖客去把豆腐切成头发丝那么细的一小盘,他也来不了。
坐在三楼最大的那个包间里有两个人,右边坐着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胖子,穿一身黑色道袍,腰畔系着金色的束带,宽大的道袍袖口上两边都绣着太极图,看起来人虽然很胖,但胖的很有型,丝毫也不丑陋,相反,倒是有一种很奇怪的帅气。
坐在左边的人身子比较靠里,所以远处的人看不清楚他的面貌。这个人坐在圆桌的里面,身子就处于包间探出来那部分的暗影处。
虽然看不到,可大部分聪明人其实已经猜到那人是谁了。
能让道尊坐在下垂手陪着,二楼三楼那些包间里坐着的江湖宗门的门主全都变成了斯文人一个个那般的有礼有节,这个人的身份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这说书的倒是个会来事的,知道今儿清一色都是江湖中人,索性讲个万星辰大战徐羲的故事。”
方解忍不住摇头笑了笑:“只不过他不知道万星辰叫万星辰,所以就说万剑堂扛把子,也不知道徐羲的名字,就说月影堂扛把子……故事三流,情节二流,这眉飞色舞的口若悬河的功夫,倒是一流。”
“就图个乐呵。”
项青牛嘿嘿笑了笑:“这家伙就是个二百五,你猜他昨天讲的谁?”
“谁啊?”
“道祖……还他妈是个爱情故事。”
项青牛摇了摇大脑袋:“要不是其中有黄段子,道爷我早就把那演台给掀了,当着这么多观主的面对道祖不敬这事怎么能忍?不过话说回来,昨儿说的那段道祖辞别心上人云游四方之前在柴禾堆里野战那一段,还真带劲儿……”
方解暼着眼看着项青牛:“道祖他老人家要是能看到你们一群道门弟子围成圈流着哈喇子听他的风流韵事,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他还能怎么想?”
项青牛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肯定想的是哎呦早知道这个受众多,老子就不写道经了……道祖说里要全是这小黄段子,道宗弟子数量比现在多几十倍你信么。先写一本放出来勾人,关键时刻掐断,想继续往下看可以,就得掏银子。”
方解长长的叹了口气:“你做道士屈才了,要不你写一本,我给你上个盟主……”
……
……
“长安城里有七座道观比较有名气,其中有四个道观的观主死在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儿里。还有一个前阵子老死了,现在还活着的两个本来就是瞧着一气观脸色行事的。也就是说,这七个观主都是自己人。”
项青牛嘿嘿笑了笑:“一共到了两百多个道宗观主,其中直接间接跟一气观有关系的有一百五十几个,而且这次武当山三清观没有派像样靠谱的人来,来的是一个二代弟子,论辈分管你手下那个谢扶摇还要叫一声小师叔。”
他视线落在对面的包间里,那个看起来很忠厚老实的道人。那个家伙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皮肤有些黑,看起来人有些木讷,没事就爱咧嘴笑,那一嘴牙齿倒是白的发亮。
“这是张易阳的徒孙辈里修为最强的,叫柳三多,他们都管他叫三多道长。”
方解好奇的问:“哪三多?”
项青牛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回答:“大概是……屎多尿多屁多。”
方解懒得理他转移了话题:“如果张易阳不来,武当山应该是没有和你抢这个武林盟主的意思。张易阳连道尊的名号都不怎么在意,对这个武林盟主自然也不会太在意。现在要做的,不但是要把道宗整合起来,还要借助一个团结强大的道宗,拉更多江湖其他宗门加入进来。”
“这事我不擅长,都是卓先生在做。”
项青牛一脸理所当然:“要是他乐意,我把道尊的衣服都脱给他了。可惜,他怎么都不要。”
“你问过他为什么不乐意吗?”
方解问。
项青牛摇了摇头:“倒是忘了问了……不过要是我问人家你想不想干道尊,人家要说不想我再问问人家为什么,岂不是显得道尊这称号太不值钱了。”
方解道:“你想的太多了,人家不乐意没准只是因为……他穿着不合适。”
项青牛幽怨的看了方解一眼:“你能让我痛痛快快的听评书吗,接下来就是黄段子了,你别理我。”
“其实这还不是重点。”
方解挪了挪椅子,看着项青牛的眼睛特别认真的问:“你是怎么问卓先生的?是不是刚才的原话……你问卓先生,你想不想干道尊?”
“对啊?”
项青牛问:“有问题吗?”
方解点了点头:“有问题,要是我也不回答你。谁知道你问的是什么意思啊,你想不想干道尊……是干道尊,还是干道尊?”
项青牛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一口茶喷出去:“你能再猥琐一点吗?”
远处的人们看着武王方解和道尊项青牛相谈甚欢,忍不住都在想着那两个天下间绝顶的人物在说什么关乎天下命运的问题吧,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我也能和武王那样面对面坐着侃侃而谈,说说天下大势,谈谈国家兴亡。
“卓先生干嘛去了?”
方解问。
项青牛道:“明儿大会就要开了,卓先生带着一气观的人在布置会场,就选在长安城外原来演武院的演武场里,那地方宽敞。我依稀还记得,你就是在那儿让自己看起来很牛-逼的。”
“呸”
方解啐了一口:“地方倒是合适,这次最大的目的是要江湖中人能联合起来,不几日我就要出征了,到时候需要大批的江湖好手随军,毕竟要打蒙元人,光靠一支强大的军队还不够。待和蒙元人的战事结束了之后还要进兵东疆,到时候需要的人手更多。”
“我尽力”
项青牛道:“你也知道,我的影响力主要都在女侠那边,男人这边我虽然也能让一大部分人信服,可终究还是差了些的……”
方解道:“我觉得你的影响力都在禽兽那边。”
“卓先生做道尊,会比我好吧?”
项青牛忽然问。
“你想做什么?”
方解反问。
“女侠之友!”
“滚!”
“我想做……哎呦我-操!他怎么来了?!”
项青牛的话还没说完,脸色猛的一变。
方解顺着项青牛的视线往楼下看了看,发现燕子楼正门外走进来一个老道人,穿一身很普通的灰布道袍,一只手拎着个酒葫芦,一只手拿着个小包裹。他走进门来抬起头往上看了看,恰好看到方解看着他。
武当山
张易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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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陈孝儒!!!!感谢红尘!!!)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不争也不选
演台本是说书先生的战场,为了取悦听众他需要在这里尽全力去发挥自己的本事。可此时,演台变成了方解的战场。
扫地道人暮山没有说谎,他在武当山三清观里是一个被人忽略了太久的人。他的世界也不大,只有张真人院子那么大而已。让这个小院子看起来干干净净是他的责任,让粗茶淡饭吃起来也很香甜是他的使命。
可此时,加于他身上的使命却变得沉重了许多。
方解召集来所有江湖豪客,不惜自降身份和暮山一战,还不是为了拉武当山的道人们下山。所以此时暮山的使命就不再是发挥锅碗瓢盆的最大作用,发挥每一种食材的最大作用,而是扛起了三清观。
所以暮山登上演台的时候脚步很缓慢,肩膀微微往前塌着。
如背负重物。
老百姓经常会提到一句话,怎么观察一个人是否练过武艺,要看他的肩膀,常年习武的人肩膀都会向前微微有些倾斜,叫做塌肩。这个姿势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其中有什么道理只有武者自己才懂。
可这是普通武者,不是修行者。
暮山一直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修行者,因为他从来没有认真的去修炼,也没有人指点他什么,他只是在张真人身边生活了三十几年。
这难道不是机缘?
“真人让我出十分力,可你还是王爷,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打。”
木讷,老实。
暮山的话逗笑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越是小宗门的人笑的越厉害。
“你习惯怎么打?”
方解问。
暮山仔细想了想后摇头:“从来没有打过,所以没有习惯。但是我现在有些生气,所以出手可能会有些重。”
“为什么生气?”
方解又问。
暮山扫视了一圈那些笑着的围观者:“他们在讥讽我。”
方解点了点头:“那你可以先让他们不敢讥讽你,然后再和我打。”
暮山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是先和你打吧,真人没让我打他们。”
他说完这句话,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沉肩,双掌平平往前一推。这一招看起来动作很慢,便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七十岁的老翁也能躲的开。可这只是看起来,他的双手往前一推的时候,方解的脸色就不由自主的变了变。
一层金锐之力加上土之力混合起来,在方解身前形成极坚固的一道防御。暮山看似平常缓慢的一掌,却掀起来一股狂澜。可这狂澜有些奇怪,出掌平静,也没有掌风,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两个人之间相隔大概三米远,这三米之内也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掌风在方解身前骤然出现,狠狠的撞击在那层防御上。最让方解惊讶的,是那掌风竟然不是重击,而是在盘旋着削!就好像掌风里藏着无数柄细小锋利的刀子,有规律的扫过,一层一层的切割着方解的防御。
方解眼神里红芒一闪有消失,可这一闪之下,方解就看清了那掌风里的文章。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内劲,这种内劲表面上看起来是一股,其实内里藏着无数无数的一条一条的细小内劲,就好像将无数根垂柳的纸条绑在了一起,挥动的时候,柳条不是一下子全都打过来的,第一根柳条抽打过来的时候,后面的柳条还没有完成从后向前的变化。
方解红眸一闪,看到了一个很美的场面。
形容起来,就是暮山的内劲,好像孔雀开屏。
可方解知道那不是什么孔雀开屏,那只是一把……扫帚。
好奇怪的一个人,好奇怪的攻击方式。
更奇怪的是,方解挡住了这内劲之后,内劲竟然好像绕过一块大石头的河流一样,直接冲向方解身后。然后在半空中形成了一把巨大的扫帚,在对面看台上扫了一下。
只一下,对面看台从一层到三层所有人都被扫帚拍中。不管是谁,都没能避开。被扫帚拍中是什么感觉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谁没事会用扫帚拍人?可是被拍中过的人才能感同身受,那不仅仅是一种密密麻麻的微痛刺痒还会有一种窒息感。
片刻之后,对面一层到三层上所有的人衣服都被撕裂了,然后脸上身上出现一条一条红色的细小痕迹。
之所以说更奇怪,是因为这些人都被扫帚拍中,可他们身边的东西却一点都没有动,包括茶杯茶壶甚至毛巾,都没有动一下。如果这是一种打扫的话,毫无疑问,这是最精确的打扫。
“咦?”
见方解居然没有动,而自己的攻势似乎对方解也没有什么影响,暮山显然诧异了一下。
“你怎么没事?”
相对于对面看台上一大票衣衫褴褛的人,首当其冲的方解却没有任何变化。暮山只一下,就打了对面看台上所有人的脸。他之前说过他有些生气,因为那些人讥讽他了。一个有自尊心的人,都受不了别人讥讽的笑。
可是很快,他的注意力就从那些人身上转移到方解身上。
方解不动,他觉得有些厌恶。
就好像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扫院子的时候扫不动的一块石头。扫帚扫过去,石头还在那儿。所以他只能继续扫,一下比一下大力。
……
……
扫不动
还是扫不动。
到了这一刻,围观的人才知道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道人修为有多高。也正是到了这一刻,人们才知道武王方解的修为有多高。暮山不停的扫,哪里还分什么东西南北,劲道所过之处,之前讥讽笑过他的人大部分都被扫中,顿时变得衣衫褴褛。能挡住暮山这怪异修为的人,并不多。而能挡住的又都是在咬着牙坚持,哪里如方解这样云淡风轻?
既然扫不动,那就换一把铁锹吧。
暮山的双手虚握,就好像手里攥着一把铁锹,朝着方解的脚下猛的一铲。这是习惯,铲东西都奔下面。
猛的铲过来的铁锹,何异于一件兵器?
方解的脚往下躲了一下,演台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脚力之下,顺着演台往下蔓延,哗啦一声,最底下那一层悬挂着的灯笼全都掉了,那是厨子们做饭的地方,方解往下踩了一脚,厨子们面前的大灶升腾的火苗全都被压了下去,有谁见过火焰往下燃烧?
这一脚之后,暮山皱眉。
他的铁锹被方解踩住了。
他使劲往后抽了几下,纹丝不动。
他这才醒悟过来,方解不是一块他的扫帚扫不动的石块,而是一座铁锹都铲不动的大山。铁锹被方解踩住拔不回来,他很自然的丢弃不再去抢,而是双手在胸前如给谁敲打后背一样的用掌刀来回剁着。
方解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一声,原来天下真的无所不能修行。
暮山在剁菜,确切的说是在剁馅。
两把刀,轮流交替,快速无比。
方解头顶上,一刀一刀的落下,一刀比一刀快。最神异的是,每一刀剁下来的劲道都完全相同,第一刀有多重,后面的刀就有多重,一分都没有改变。坐在包间里品茶的张易阳看到这一幕之后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似乎在寻找馅料的香味。
真的有香味。
方解也使劲抽了抽鼻子。
“猪肉白菜馅的……”
他低低说了一句,然后摇头:“孤不是猪肉,也不是白菜,更不是砧板。”
他双手猛的往前一伸,虚空里抓住了什么似的往回一拽,嚓的一声,就好像真的从暮山手里把那两柄无形的猜到拽了过来,暮山的手心里竟是出现了血痕。方解一拽之下,那两柄菜刀向后飞了出去。
轰!
方解身后的三层楼被切开两道口子,从一层到三层都被切开了。方解将这两柄菜刀抛出去的时候调整了一下力度,菜刀是从两个包间的隔墙位置切出去的,一瞬间尘土和碎木砰地一声都飞扬起来,燕子楼被切开两条足有半米宽的大口子。
苦的是中间那个部分坐着的人,失去了支撑后摇摇晃晃的眼看着就要倒下来,坚持不了多久了。那上面吓傻了的江湖客开始往下跳,下饺子一样哗啦哗啦的全都逃了下来。
扫帚没了,菜刀没了。
暮山显然愣了一下,然后他喃喃了一句:“果然还是要出十分力才行。”
他开始动起来,围着方解游走。他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就看不清楚人,只剩下一圈灰色的影子,就好像无数个人在围着方解跑,残影连着残影,看不出来哪个才是真身。看台上那些灰头土脸的江湖客此时哪里还有心思去讥讽暮山,全都被台上那两个人的修为吓住了。
“那个不起眼的道人,居然修为这么高,武当山还真是藏龙卧虎之地!”
其中一个人啐着嘴里的尘土说道。
“难道不觉得,武王显然修为更高吗?到现在位置,武王都还没有还手只是在防御。你回头看看那两条大口子,这一刀要是落在你身上你挡得住?可武王轻描淡写的将刀意夺过来,非同寻常啊!”
“就是!”
旁边一个人说道:“早就听说武王的修为惊人,现在总算是见识到了。”
地下议论纷纷,可方解这次真的忍不住想笑了。他的嘴角微微颤抖着,像是忍的很辛苦。之所以想笑,是因为暮山之前说的那句果然还是要出十分力才行,而他此时围着方解跑起来,正是在出十分力……别人看不懂,方解倒是猜到了,暮山在……推磨。
果然是要出十分力才行的啊。
每一个残影其实都是真的,从四面八方朝着方解攻过来的攻势,如长江大河般连绵不绝。非但如此,方解头顶上似乎真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磨盘,随着暮山的推动而转动着,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往下压。他竟是把方解看成了豆子,要把方解磨成粉。
方解沉思了片刻之后,忽然抬脚朝着反方向虚空踹了一下。
暮山在顺时针跑,而方解往逆时针的方向踹。
咔嚓一声!
磨盘骤然而停!
紧跟着磨盘被急停的力度震飞了出去,然后被震的嘴角有血丝溢出来的是暮山。方解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让他的磨盘停了下来,磨盘受不了,他也受不了。
“败了啊”
坐在包间里的张真人挑了挑嘴角:“修为进境如此之快,倒是真让人惊讶。在西南的时候你修为远不如现在,这般的速度,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触碰到那层壁垒。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公平,不是谁最坚强坚持就是谁最成功,还是看天赋啊……”
他起身,离开。
“柳三多”
“师公,您叫我干嘛?”
“以后你就留在黑旗军中吧,你师父及门下这一脉十六个弟子,也都留下。你师父不爱热闹,有什么事你和黑旗军联络。他只管带着这一脉弟子做事,另外,道尊的事武当山不争,也不选,弃权。”
说完这一句,张真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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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九章一见钟情
好端端一座燕子楼,被暮山的两把菜刀切开两条口子,中间那悬着的一截纵然还没有坍塌,可想修复几乎是没可能了,只能是拆了重建。燕子楼的老板既然能把生意做的这般大,既然能承接这么多江湖客,肯定就不是笨蛋。所以他自然不会因为武王毁了他的银子楼而懊恼,相反,还会高兴。
所以他立刻就做出一个决定,那毁了的半边燕子楼要修,绝不是修到破坏之前的完好无损,而是尽最大能力的保持住现在的模样。这可是武王和武当山一位大高手交手留下的痕迹,将来就是名胜之处。
会有多少人慕名来看?
燕子楼的生意,还不得火爆到天上去。
所以燕子楼的老板坚决的拒绝了骁骑校的人过来给他的赔偿,因为他很清楚这样的东西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名望和财富。
张易阳离开了燕子楼回到同安客栈,扫地道人暮山就沉默无言的跟在他身后走着,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似乎心情有些不愉快。
“因为输了不高兴?”
张易阳问。
暮山抬起头,又低下头:“一路上我都在想,我输了有什么值得不高兴的地方没有,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他是名满天下的武王方解,我只是一个扫地道人,输了也没什么......可就是不高兴。”
张易阳忍不住笑了起来:“输了要是能高兴起来,那是白痴。不过这一战之后,我若是再把你留在我那小院子里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就显得有些过了,大家都知道了武当山有个扫地道人修为不俗,会骂我不知人不善用。这样吧,老三那一脉留在黑旗军里了,武当山就少了一脉弟子,回去之后我许你开门收徒,以后你也算我一个挂名弟子。”
暮山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起来,一扫之前的闷闷不乐。
“师父让我来打这一场,其实就是故意输掉这一场的吧?”
暮山问。
张易阳撇了撇嘴:“你以为我让别人打就不会输这一场?武当山三清观里,除了我之外还能赢方解的有吗?便是我那几个师兄弟,尽全力或许是个不胜不败的场面。”
暮山吓了一跳:“几位师伯师叔的修为,难道也不能赢了方解?”
“赢不了,也输不了,所以才是不胜不败。”
张易阳道:“他们几个的修为高于方解,但方解已经开出了自己的界,这份天赋,便是我也不得不羡慕。他若开了界,我师兄师弟他们想要赢就难了,因为他们破不开那界。可方解想要赢他们,也难。”
暮山点了点头:“师父,那么为什么咱们不去争一争道尊之位?”
他想不明白:“清乐山一气观里,修为能上的了台面的一共也没几个人。除了萧一九之外就是项青牛,剩下没有一个能扛起大事的。不管是论辈分还是论修为,道尊之位都应该是您的。”
“有意思?”
张易阳摇了摇头:“那个道尊是和世俗之事紧密相连的道尊,得了那道尊称号,想要抽身事外那是做梦。武当山的弟子有一脉入世就够了,我若是想抢那道尊的称号,就得把你们这些人全都推进火坑里。有一个前辈高人曾经告诫我,江湖上至少要有一块干干净净的地方,既然他是告诫我,那么这地方自然是武当山。”
“当年我受不了大隋天佑皇帝杨易三番五次的请求,这才派人进长安。后来因为罗耀的事,我又出山帮了他一阵。罗耀死了之后,我就回到武当山上。那一次之后,便是我都险些陷进世俗事中难以抽身。”
张易阳想到自己曾经动了的**之念,心里还有一些后怕。当年他插手俗事,一只脚踩进去之后几乎难以抽身。
“师父,我以后有没有机会赢方解?”
暮山忽然问了一句。
张易阳想了很久,点了点头:“有。”
“什么时候?”
暮山问。
“他死之后。”
张易阳看了暮山一眼:“所以,你得多活几年。”
暮山愣了一下,默然无语。
“你先回武当山。”
张易阳道:“回去之后告诉武当弟子,关闭山门,毁了下山悬空路,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准下山。所有人在武当后山密林之中兴建房屋,前面的道观就废了吧。自此之后,武当弟子修行道法,种田养蚕,自成一个世界。”
“那您呢?”
暮山问。
“我?”
张易阳想到之前和方解聊过的那些话,心里有些不畅快。自己修行这么多年,江湖上资格就算不是最老也足够让人仰视,可是在眼界上,自己竟然不及那个少年郎。
“我去东疆杀个人。”
他说。
......
......
项青牛翘着二郎腿摇着脚,一副地主老财的模样。他躺在躺椅上端着一个紫砂壶,滋溜滋溜的喝茶,那样子格外的山野。方解坐在他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根钓竿垂钓,长安城里就有河,怡王府里面的鱼还是那般的多。
“畅春园里有个湖,里面鱼也不少,你为什么偏偏跑到怡王府里来钓鱼?”
项青牛问。
方解一本正经的回答:“废话,我住在那儿,钓自己家里的鱼有意思?”
“呸”
项青牛呸了一声:“长安城都是你的了,你还不是在钓自己家里的鱼?”
方解悠然道:“这里我已经送给散金候做新家了,以后这里就是散金候府。你说我没事跑来别人家里钓鱼算怎么回事?趁着他还没搬进来,钓就钓了呗。
“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钓鱼。”
项青牛问。
方解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每天有太多太多事,其中顺心者十之七八,不顺心的虽然少一些,可因为数量太多还是会让人烦躁。我现在已经到了可以随便骂人随便打人的地位,可这不是我随便骂人随便打人的理由。想骂人的时候,想摔东西的时候怎么办?我是对着自己的女人发火,还是对自己的部下发火?”
项青牛似乎是明白了:“所以你对着鱼发火。”
方解笑了笑:“钓鱼,能让人心气静下来。”
项青牛起身,从旁边踅摸了一根木棍,然后有折了一根垂柳纸绑在木棍上,也不挂鱼饵,就蹲在方解身边:“我也试试。”
“你有什么烦的?”
方解问。
“我太帅,帅到没什么朋友,所以烦。”
项青牛变戏法似的从袖口里摸出来一个纸包,里面居然是洗好了的脆枣,这个时节,也不知道他从哪儿买来的。一边吃一边钓鱼,用的还是一根木棍绑垂柳枝......
“你是逗鱼呢?”
方解问。
“哎呀上钩了。”
方解才说完,一条大鱼从水里跃出来一口咬在垂柳枝上,项青牛手疾眼快,一甩将大鱼甩到了岸上,然后屁颠屁颠跑过去,双手把鱼抱起来问方解:“你看,这鱼也挺不识逗的哈?”
方解把鱼竿放在一边,幽怨道:“以后我钓鱼的时候您不跟着我吗,我是来给自己减压的,你在这样我压力很大啊。”
......
......
“我是没压力的,一气观的事都交给卓先生了。从今儿往后我就跟着你混了,做一个混饭吃的快乐的胖子,人生是多么的美好啊。”
项青牛也不嫌脏,趴在水边上拍打水面玩。
方解道:“卓先生一心清修,这次请他出来倒是又扰了他的修行。等到天下大定之后,真应该还他一些人情。只是他那无欲无求的心态,我又不知道该送他什么。”
“送三十一个女侠吧,一天一个。”
项青牛格外认真的说道。
“你能滚远点吗?”
方解白了他一眼:“后天便是大会召开,到时候我会派陈孝儒带着骁骑校的人维持,我就不参加了。卓先生无论如何也是要做武林盟主的,和蒙元人交战就不带着这些人了,给卓先生一段时间整合,待我东进的时候,再让卓先生带人随军出征。”
“道尊还是你。”
方解说。
项青牛愣了一下:“我都打算过闲云野鹤一般的神仙日子了,你居然还让我做道尊,真没人性!”
正说着,忽然他觉得有些异样,一低头,发现一条足有半米多长的大鱼从水里突然跃出来,一口把他整个拳头都吞了进去。项青牛激动的向后倒退着爬,一甩臂把那条大鱼甩在远处。那大鱼掉在草地上还在绷着身子蹦,一跳老高。
“哈哈哈哈!”
项青牛哈哈大笑:“武王殿下,这钓鱼也挺没意思的哈......”
方解把鱼竿再次一扔:“我再也不喜欢钓鱼了!”
就在这时候,忽然从远处传来一声很清脆悦耳的喊声,就好像摇响了小铜铃铛,叮叮当当的,让人听了连耳朵都觉得很舒服。项青牛和方解同时回头,就看到一个穿着一身紫色劲装的少女轻飘飘跑了过来。这个小丫头看起来十六七岁年纪,身形微微有些丰满,一张小脸儿更是珠圆玉润,杏核大眼,双眼皮,柳叶眉,粉嘟嘟的脸蛋,下颌上还带着一点儿婴儿肥。
项青牛看到这小姑娘,立刻脸就红了,竟是一扭头重新趴在地上,撅起那个大屁股朝着人家。
“谁许你们在这钓鱼的?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小丫头柳眉倒竖:“你们这是偷!”
方解讪讪的笑了笑,他和项青牛确实是翻墙进来的。这院子在韦木搬出去之后,就被黑旗军接管,守院子这事自然不需要调集精兵强将,一般都是安排年纪大了或者身上有伤的士兵,也算养老了。
可是,连方解都不知道,怎么守怡王府的会是这样一个圆润可爱的小姑娘。
“我们......是清乐山一气观的人。”
方解站起来一本正经的解释道:“这位就是我们观主项青牛,我是他的......朋友。他失恋了,特别痛苦,我知道他喜欢钓鱼所以就找到了这儿,对不起,我们是偷偷进来的,有什么损失的话,一气观回来赔偿的。”
他转身往外跑:“这样吧,我们观主留下给你做人质,我回去拿银子认罚!”
一转眼,方解就跑了个没影。
“你......真的是一气观的观主,道尊项青牛?”
小姑娘在项青牛身边蹲下来好奇的问:“我还没见过活的大人物的,你快起来让我看看你什么样,这么大人物了,失恋还至于哭鼻子?”
她以为项青牛趴在地上是在哭,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我叫烟织,我爹是守这院子的什长,回头我跟他说说情,就不罚你们了。别难受了,要不你和我说说?”
项青牛一扭头看到那小姑娘那张俏生生的小脸,立刻脸红的更厉害了,哪里还敢说话,撅着屁股抱着头就是不动。
“唉......”
小姑娘在项青牛身边坐下来,语重心长的说道:“看来你也是个重情的男人,我爹说,男人重情才是好男人,你是个好男人。”
项青牛立刻点头:“嗯嗯嗯......要不,你陪我说说话?”
他的心在狂跳,就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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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二章为自己做些什么
屋子里有四个大自在
互相看着
“好像事情的变化很快啊看来有着很高权利地位的人都很难支撑的去信奉什么,很难成为神的忠诚信徒。看起来蒙哥就要打算退兵了,而退兵的原因只是一个大家都知道那是谎言的谎言。”
第二个大自在点了点头:“汉人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使用阴谋策略的种族,有时候左右战争胜负的并不是什么强大的军队和绝顶的大修行者,一个很聪明的骗子也能做到。这个谎言的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虽然大家都知道它是假的,可它直接戳在了某些人的心坎上,无解。”
第三个大自在叹息了一声:“所以咱们现在也面临着一个选择,如果蒙哥不听话该怎么办?难道杀了他?可是杀了他之后,这谎言岂不是就变成真的了?”
第四个大自在皱眉:“果然无解?”
第一个大自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也许这件事从一开始咱们就想的简单了,神让咱们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正因为这样,所以咱们总是会面对很多困难。也正因为这样,死了很多个咱们。”
“咱们会不会死?”
第三个大自在问。
第一个大自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据我所知,咱们的本体已经死了。所以如果咱们再死了的话,大自在这个人可能就真的要消失不见。神当初创造出咱们,是因为有一个很完美的本体。而你我都不是完美的,所以你我都无法成为本体想到这些之后,为什么我忽然之间会有些害怕?”
第四个大自在说话依然很简单:“我一直在害怕。”
第二个大自在忽然问了个问题:“神的控制范围,究竟有多大?”
其他三个大自在不由自主的看向他,眼神里都有些惊诧。
“你在想些什么?”
第三个大自在问道。
“咱们都是一个本体分裂出来的,表面上看起来全都一样,不管是外貌还是声音,都一样不一样的是,咱们的思想。所以咱们四个人根本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大自在,而是四个不一样的大自在。”
第二个大自在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也不知道以前那么多大自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要对神绝对顺从?是因为神的不可战胜,还是因为我们觉得服从神是我们的使命?”
第一个大自在张了张嘴,最终无奈的发现一个事实:“也许都不是,只是一种习惯?”
“是的”
第二个大自在道:“刚才你在说蒙哥对神灵没有足够忠诚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在问我自己,我对神灵有足够的忠诚吗?以前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因为总觉得这是根本不需要去想的事。但当你开始有这样思想的时候你才会惊讶的发现,原来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们习惯了服从,习惯了听神的旨意做事。从来都不去问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去做,为什么要去做,为什么不能说不?”
他看了其他几个大自在一眼:“所以刚才,我又想到了第二个问题。本体已经死去,而我们又不能成为本体,这就以为着神灵可能要选一个别的人来做我们正在做的事,或许叫小自在?或许叫超自在?”
第三个大自在脸色显然变了变:“然后你我就都会被遗忘在历史的缝隙里,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连残渣都没有留下。几年之后,或者十几年之后,人们就再也不会想到我们曾经出现过。”
“这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的生存意义是什么?”
第二个大自在叹息:“这样的问题,你们可能今天才去想,而我一直在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存的意义,但毫无疑问的是绝大部分时间里这个意义都是为了自己。可我们不是为了自己,我们一直在为了别人。”
第四个大自在看向他:“所以你准备要背叛神灵了?”
第二个大自在看向他:“你呢?准备要逃走向神灵告密?”
第四个大自在摇了摇头:“不,我刚才说了,我一直在害怕。”
他看向其他三个大自在:“如果我们只剩下一个人,肯定会更加强大,那么我们是不是就不需要个害怕了呢?”
这句话说完,其他三个大自在全都站了起来,戒备的看向第四个大自在。
“没必要这样看着我,咱们的思想虽然不同,但修为一样。所以我没能力杀了你们三个,我只是忍不住那样去想了而已。你们难道就敢说自己没有去想?只是你们不敢说出来而已。”
他站起来:“现在,我们必须要做出什么决定了。”
他指了指外面:“是去杀了蒙哥,然后寻找一个替代者继续完成神赋予我们的使命。还是想想,我们怎么活出个自己来?”
门外响起脚步声,四个大自在互相看了看。
“盖赦求见四位天尊。”
声音在外面响起,语气充满了敬意,但四个大自在都听的出来,那敬意只是表面上的。谁都知道,盖赦那个家伙心里对谁都没有什么尊敬。草原上的人信奉佛宗,而黑山那边的部落表面上也信奉佛宗,可事实上,他们在对佛宗弟子举起刀子的时候最干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也许是常年在黑山那样艰苦的地方生存的缘故,那个部族的人只信奉自己的实力。
这也是为什么,蒙哥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将黑山军调回来的缘故之一。黑山那个贫瘠的地方,就连苦行的佛宗弟子都不愿意去。在佛经中,将黑山描述成囚禁恶魔的地方。而事实上,盖赦的部族才是那些恶魔。
门帘从外面撩开,盖赦举步走了进来。
“大将军来,是有什么事?”
第一个大自在问。
四个大自在站在四个方位,如果他们要出手的话,第一时间就能封住盖赦的退路。盖赦这样的人自然不会看不出来,但他却没有任何表示。
“我需要帮助。”
他很直接的说了这五个字。
简单的让人诧异,却充满了诚意。
“为什么?”
第二个大自在问。
盖赦走到一个椅子前边坐下来,坐姿很正。即便是坐着的时候,他的腰身脊梁也挺的笔直。不管是谁,只要看到他,第一眼就能确认他是一个军人。
“外面有传言,说北边带兵的阔克台蒙烈造反了,带着人马杀回王庭去抢夺汗位。这传言表面上看起来和我没有关系,但事实上,和我的关系最大。蒙哥如果相信了这个传言,势必要赶回去处理。而他走的并不放心,因为他不信任我黑山军。所以他这几日一直督促我黑山军猛攻,不外乎是为了让我消耗兵力,当然也为了迷惑对岸的汉人军队。”
“如果我是蒙哥的话,我的心也不会宁静。那传言不是一块丢进了平静湖水里的石头,而是一条游进去的蛟龙。石头丢进去只能掀起一时的浪花,很快就会沉寂下去。但蛟龙不会,它会一直在湖中游动。蒙哥要想回去,第一件事可能就是杀我。”
盖赦的眼神扫过四个大自在:“我不想死。”
第四个大自在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蒙哥身边没有什么真正的大修行者,想要杀你不是一件容易事。”
盖赦点了点头:“所以我才会来见四位天尊如果蒙哥要杀我,势必会用一个谎言来欺骗你们,让你们来杀我。他可能会说,黑山军不受控制,要想尽快打过沂水,就必须杀死我,他才能将三十万黑旗军控制住。”
“当然,他不敢让我的部下知道是他派人杀的我。也许会嫁祸给对岸的汉人。这样一来,我的部下必然对汉人充满了仇恨。”
“你的意思是?”
第三个大自在问。
“我不想杀蒙哥。”
盖赦缓缓说道:“如果蒙哥死了,蒙元的军队就会大乱,那些王庭将军就会急着赶回去抢夺汗位。之前我的一个部下劝我杀了蒙哥抢夺汗位,这是个笑话。就算我杀了蒙哥,甚至杀光了阔克台蒙家族的所有人,我也不会是蒙元的大汗。那些蒙元贵族会联合起来对付我,到时候如果我失败,我的部族将会遭到毁灭的打击。”
“所以我希望蒙哥活着。”
第一个大自在问:“那么你要求我们的是什么?”
“你们只需要什么都不做就行了。”
盖赦认真的说道:“我会下令我军队让开,让蒙哥回去。至于蒙元人和蒙元人打成什么样,那不是我该关心的事。”
“然后呢?”
第二个大自在问:“然后你去做什么?”
盖赦站起来:“那是我的事,你们也无需知道。这场战争本来就不该发生,如果我预料没错的话,很快汉人的反扑就会到来。在这个我们都不熟悉的地方,缺少衣服和粮食,我们除了战败好像别无选择。你们还是顾好自己把,蒙哥已经不再是你们的同伴了。”
说完这句话,盖赦准备离开。
“或许你需要我们做些别的。”
第二个大自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微笑着说道:“黑山幻境太辛苦,而草原上别的地方又会有除了蒙元之外的威胁,比蒙元还要可怕。你又没有想过,为你的部族创造一个新的家园?”
“你想说什么?”
盖赦停住脚步后问道。
“刚才你说,你不想杀了蒙哥,那样草原上就会大乱。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如果蒙哥死了,那就让草原去乱吧。以你手里的精兵你足够立足的,如果再加上佛宗的帮助,你会很快成为草原上新的王者。你刚才说担心其他草原贵族对你报复,那没什么阔克台蒙家族是佛宗捧起来的,我们也可以把你捧起来。王庭的主人从来都不是固定不变的,你难道就真的没有想过这些?”
第二个大自在道:“佛宗,可以是你的依靠。”
另外三个大自在互相看了看,都不理解第二个大自在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之前已经说到要离开佛宗了,为什么第二个大自在会诱惑盖赦?
第二个大自在回头看向他们三个:“神会不会听到你我之前的谈话?”
其他三个大自在犹豫了一下,然后摇头。他们都知道,那个神的控制范围,就在狼乳山以西。
“既然他不知道,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努力为自己做些什么?”
他说。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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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三章十万大山有寒门
十万大山
苦寒之地
几个白色的雪球缓缓的移动着,最终在一座高坡上停了下来。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雪球怎么会往高处滚?
其中一个雪球悄然裂开了一条小小的口子,然后从里面伸出来一个千里眼。
“这些月影堂的余孽为什么会逃到这里?”
雪球不过是白色大氅伪装出来的而已,在这样冰天雪地的地方,这几个人趴伏在高坡上从远处看绝对难以察觉。冰雪皑皑,晃的人眼都有些难受,所以观察一会儿之后举着千里眼的人就要闭上眼休息一下。
在距离他们大概三里之外,几个人聚在一起正在低低的说着什么。
“千户,会不会只是觉得这地方苦寒偏僻躲过来的?”
一个骁骑校压低声音问道,因为在下风口,倒是不担心说话的声音飘出去太远。这样空旷的地方,他们不得不小心行事。谁也不知道十万大山里是不是还藏着什么秘密,又或许真的如这个骁骑校所说,那些月影堂的人只是单纯觉得这里是避难的好地方。九先生被杀之后,骁骑校开始大规模捕杀月影堂的人,在项青牛带着的道宗高手配合下,长安城里的月影堂余孽几乎被清理干净。
有几个人从长安城里逃了出来,也是骁骑校故意放出来的。
带队追踪这些人的,正是骁骑校千户廖生。跟他说话的,是已经提拔为百户的陈震宇。
“不像。”
廖生摇了摇头:“你记住,凡是逃跑的人即便再慌乱也会有他自己的目标。这些人半路上不管怎么绕,一直就没改变往北走的方向,说明他们的目标就是十万大山。”
“可这里这样苦寒偏僻,能有什么?”
陈震宇想了想说道:“就连常年生活在这的北辽人都已经受不了搬走了,这几个人难道比北辽人还耐寒不成?当年北辽人可是曾经往北探查过,走到极限处依然是茫茫不见尽头的雪山。”
廖生道:“追踪之术,最忌讳的就是先入为主。你一旦觉得这些人来这里无所图,形成了这种思想之后,就必然会遗漏什么。所以追踪的时候,绝对不可以武断,要时时刻刻换位到对方身上去想,他来这里能得到的最大好处是什么。”
“能得到的最大好处?”
陈震宇虽然已经能独当一面,可是在廖生面前他永远都是学生。他是廖生一手带出来的,在追踪术上也颇有天赋。
“追踪敌人,不只是一个任务,而是要享受其中的过程。”
廖生笑了笑说道:“敌人无论怎么狡猾,怎么阴险,无论改变多少次线路,无论留下多少假的痕迹,都能被你一一识破,那种成就感才是追踪的最大乐趣。你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只猫,在循着味道追逐一只老鼠。”
陈震宇点了点头:“我一直觉得追踪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所以特别喜欢。”
他沉思了一会儿:“月影堂的余孽跑到十万大山来,莫非是有人在这里和他们会合?月影堂的大部分高手都已经被道尊他们清理了,这些人需要强援,所以才会跑到这来?难道,这里才是月影堂的根基之地?”
“不一定,但找人汇合倒是不如解释为投奔谁。”
廖生耐心道:“这些人现在已经丧家之犬,惶惶逃命,需要的是一个能庇护他们的地方。月影堂那个八先生说这几个人是九先生的亲信,所以咱们才会放他们出城。他们知道的秘密,或许比八先生还要多。八先生说,九先生来历神秘,传闻他是从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逃出来的,在那个地方,连九先生都要受人压制。想想看,一个能镇服住整个月影堂的人物,在别的地方居然几乎不得自由,说明那个地方更加的神秘可怕。”
或许是因为冷,或许是因为廖生的话吓住了陈震宇,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如果真是这样,千户,咱们这次带来的人手会不会有些单薄?”
“不”
廖生道:“咱们只是来追踪的,而不是擒拿。咱们只需找到这个地方就够了,然后求援。估摸着长安城那边正在召开武林大会,一时之间咱们的援手也到不了。咱们只需紧紧的顶盯住,不能错过什么就好。”
陈震宇这才放下一点儿心:“千户,天下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高手啊。”
“天下这么大,谁说的清楚?”
廖生感慨道:“现在中原江湖上的大高手,大家都首推武当山张易阳为最,万老爷子死了,罗耀死了,杨建死了,一气观萧一九的修为据说稍稍不如张易阳。可是,谁知道这天下还有没有深藏不露之人?就比如万老爷子,如果他自己不出来,谁知道演武院里那个管藏书楼打扫卫生的老头子,居然就是天下第一的万星辰?”
“难道你忘了”
廖生提醒道:“前些日子在长安城里找到的那个演武院的厨子,虽然他一直在强调自己不会打架,但这个人的修为之高,只怕已经到了很高很高的境界。这个世界太大了,咱们所看到的听到的,终究不过是很小的一部分。”
“那个厨子倒是奇怪。”
陈震宇笑了笑道:“明明修为很强,偏生一次架都没打过。”
廖生忽然压低声音道:“来人了!”
就在这时候,廖生顺着千里眼看到有一个人影从大山深处掠了出来,速度极快。也就是几个恍惚,就从大山深处到了那几个月影堂余孽身边。他似乎和那几个月影堂的人交谈了几句,然后忽然出手,迅雷不及掩耳的把那几个月影堂的人尽数击倒。这变故太快,连廖生他们都被吓了一跳。
廖生他们已经追踪很久了,知道那几个月影堂的人修为其实都不弱,从十万大山里出来的那个人,居然在举手投足之间就把那几个月影堂的人击倒,其修为可见一斑。廖生本以为那人是下了杀手,可是没想到,那人击倒了月影堂的人之后,找了一个绳索将那几个人绑在一起,然后拉着往大山深处走了进去。
“明白了!”
廖生道:“这个人是怕那几个月影堂的余孽记住进山的路,所以将他们打晕了。”
刚说完,他猛的一低头然后将千里眼塞回大氅里。
几里外,那个拖着月影堂的人往大山里面走的人忽然站住,然后扭头往廖生他们这边看了一眼。他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儿,没有察觉什么,眼神里出现了一丝疑惑,却没有再停留,拖着那几个人进了大山。
他一边走,两边的积雪竟是飞腾起来,将他走过的路重新盖住。
“好修为!”
廖生等了一会儿之后才敢继续观察,看到那人掩埋脚印的手法忍不住低低赞叹了一声:“立刻派人回去,这十万大山里必然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这是一个很深很深的洞穴,入口处极隐秘。洞口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里面黑洞洞的也知道到底有多深。最神奇的是,这挡住洞口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块也不知道冻了多少年的冰,那人进来之后将寒冰退回来,洞口便消失不见。
寒冰上覆盖着一层落雪,不仔细看根本就分辨不出来。若是有人仔细检查一下的话会发现,洞口地面也是用很平滑的冰块铺成的,所以冰门滑动开合才会那般的轻易。
进了洞口之后便是一条幽深的隧道,很快,不规则,显然不是认为建造的。不过地面上的冰却绝对是人故意泼水冻成的,极平滑。而那个人走在这样的冰面上,居然没有一丝打滑。
他拖着那几个人一直往里走,根本不需要烛火。好像他对这里已经极为熟悉,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走过很长的隧道之后,转过一个弯儿竟是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冰塑造成的大厅,占地足有三四亩。石壁上只点着几盏油灯,大厅里就被映衬的很明亮。若是才走进来的人,一定会被这突然出现的光刺痛眼睛。
“大师兄,这几个人说是老小的弟子。”
拖着月影堂那几个人的人停住脚步,看向站在大厅里面对着墙壁看书的一个人说话。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个月影堂的人,然后摇了摇头:“老小死了?”
之前那人点了点头:“是,这几个人说,老小居然跑出去重建了月影堂,将黑道上的势力全都整合了起来,准备夺天下。结果遇到了现在风头正劲的一个叫方解的年轻人,两个人一对一交手,老小不敌,被杀了。”
“咎由自取!”
被称作大师兄的男人将书册放回去,语气如这寒冰洞里的温度一样冷:“我早就说过,他心思太重太野,让他进数九寒门里静思,他却偷偷逃了出去。当年师尊让咱们来这里避世,就是因为世上有太多诱惑太多变数,他落到这个下场也怪不得别人。”
“可是”
之前那人语气有些异样道:“老小毕竟是咱们的师弟,他死了,咱们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老五!”
大师兄微怒道:“老小若不出去,人家会来这里杀他?他死了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师尊说过,报仇报仇,无了无终,一旦陷进去就难以自拔。你去杀了杀老小的人,那个人的亲朋好友也要费尽心思来杀你。如此反复,什么时候是尽头?”
“我警告你,不要误了自己。”
“大师兄,我知道了。”
被称为老五的人叹息了一声:“师父已经有多少年没来过了?”
大师兄怔了一下后说道:“师父的修行就在尘世中,而你我修行不够所以才要避世。不管师父来不来,你我都要谨遵师父的教诲。这几个人你就不该带进来,一会儿还丢出去就是了。”
老五嗯了一声,低头看了那几个人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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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嗽的太厉害,欲仙欲死,咳起来之后站都站不住,只能蹲下。更新是断断续续写出来的,抱歉,出来的太晚了。)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桑乱八部将
“为自由?”
蒙哥没懂这三个字什么意思,他不是一个愚笨的人,胸中自有雄才大略,但凡这种人要么大成大就,要么败尽家业。其实大隋天佑皇帝杨易也是一摸一样的人,如果他们成功了,那么就能称之为千古一帝。失败了……一声叹息。
“为自由”
大自在点了点头,他指了指那三颗他“自己”的人头:“就这两两个字,我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大。大汗应该明白,出来四个大自在死了三个,我已经回不去大雪山大轮寺了。这便是求自由路上所要付出的代价,有艰辛有痛苦,可一想到自由的愉悦,这一切也就都没有什么不舍。”
“你杀了他们三个?”
蒙哥问。
这个问题似乎和为自由那个问题没有什么关联,但涉及到了蒙哥要给的答案。
“确切的说,不是我杀了他们,但他们死于我的手里。”
大自在看起来不想解释这件事,但看到蒙哥脸上的表情,他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解释了出来。
“大轮寺里有个神的事,大汗你是知道的。而大轮寺里有很多大自在的事,大汗也是知道的。大自在有老有少,修为有高有低,都是一样的人,这是为何?”
他问。
这其实也是蒙哥一直不理解的一件事,他曾经追求过答案,可惜总是追求不到。答案总是在遮遮掩掩中露出那么一丝一毫,让人想放弃的时候又格外的舍不得。其实这些秘密和蒙哥有什么关系?
没有
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没有。
大自在缓缓道:“既然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大轮寺里那些说不得的秘密说出来倒也没什么关系了。”
他让人将那三颗人头放在一边,屋子里的人竟是有一种错觉,看起来,就好像依然还是有四个大自在并排坐在那儿的。这场面格外的诡异,若是胆子小些的,只怕早就被吓破了胆子。
“大轮寺里有很多很多秘密,这样控制了整个草原的宗门,自然有很多很多的秘密。”
大自在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真的很不愿意说出这些他所知道的秘密。
“比如我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现在人们都知道,大轮明王靠着换肉身的法子已经活了一千多年,所谓的明王转世不过是骗世人的一个谎言而已。毕竟那是一个很恶心的过程,如果说出来,对大轮明王在世人心中如神的印象破坏极大。而我自己……比起大轮明王转世来说,好像还要恶心些。”
盖赦坐在那,认真的听着。蒙哥亦如是,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大轮明王转世,是通过夺取他选好之人的肉身来进行的,那些他为自己准备的肉身,就是佛子。大轮寺里不止有一个佛子,为了保证肉身的适应性,必须准备很多个佛子。而我,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准备。”
“在一千多年前,大轮明王就被神控制,所以他所谓的自己转世的法子,其实也是神告诉他的,当然,神告诉他的时候只是一种推测,以为可行,但从没有人尝试过。大轮明王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居然把这样匪夷所思的法子实现了。我……不,应该说是大自在,比起大轮明王来说寿命还要长一些,因为我还活着,而大轮明王已经死了。”
“你们可能不知道,神最先发掘的人不是大轮明王而是桑乱……没错,就是那个开创了修行一道的桑乱。在悟道山现在有桑乱悟道的传说,其实那也是神的点拨。如大轮明王一样,桑乱的厉害之处在于,他也是把一种推测变成了事实。”
“大轮明王不过是桑乱当初的一个手下而已,最早的时候,桑乱身边有八个人是他的亲信,在后来桑乱称霸西方的过程中,这八个人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其实,这八个人都是神挑选出来给桑乱做帮手的,这八个人的体质都很特殊。所以,桑乱传授给这八个人修行之术,这八个人的修行进境都很快。”
“大轮明王自不必说了……”
大自在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蒙哥:“大汗的先祖,也是桑乱当初征战天下的八部将之一,曾经的特质天赋比起其他七个人一点儿也不差。之所以现在黄金家族的人变得普通,那是因为在大汗的先祖成为皇帝之后,被大轮明王算计,将体质毁了。大轮明王知道自己控制不住一个体质不输于他且是帝王的人,所以他用极阴损的办法将大汗先祖的体质毁掉。”
“不仅如此,之后黄金家族的数代皇帝,都被大轮明王用药物控制,将体内的天赋逐渐抹去,直到过了一百多年之后大轮明王确定大汗的家族已经失去了所有天赋,才停止对蒙元大汗的药物控制。”
听完这番话,蒙哥的表情猛的变了。
下意识的,他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
……
“其实何止大汗的家族,当初那八部将的大部分人,都被大轮明王算计,根除了体内的优秀天赋。”
大自在叹了口气,似乎很惋惜:“要知道,如果这八个人的优秀天赋一直传下来的话,那么草原上的修行界远远要比中原强大。这八个人的子孙后代,将会成为修行者中最高最强的存在。”
“你呢”
盖赦忍不住问道:“既然你也是当初那八个人之一,为什么你现在的修为越来越退步?”
“我比较特殊……”
大自在缓缓道:“神创造了桑乱,但是桑乱的思想却控制不住,当桑乱逐渐发现一些异样之后,开始怀疑起来。神发现了桑乱的变化,或许经过了犹豫,又或许根本就没有犹豫,神给大轮明王,也就是桑乱最好的朋友下令,让大轮明王杀掉桑乱。同时神给大轮明王他们许诺,承诺他们这些人将成为神在人间的使者,有无与伦比的地位。”
“这八个人当然有人愿意有人反对,毕竟桑乱是个出色的领导者,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背叛他……其中的两个被神用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杀死,剩下的,不得不参战。但桑乱太强大了,而大轮明王又故意让其他几个人先出手,以至于那八个人中又有三个人被桑乱杀死。”
“最后,还是神用那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击伤了桑乱,所以大轮明王才会取胜。当时之所以神不杀而是让大轮明王动手,是因为神要把大轮明王捧起来,捧为宗教的领袖。那场大战之后,神让大轮明王在大轮寺里做了一个伪神,建立了佛宗。关于佛宗的一切东西,比如佛经,比如典故,都是神编造出来的,让大轮明王传播。”
“然后神选了大汗的先祖做皇帝,他想通过让宗教的权利和皇族的权利结合来达到对世人的控制,毫无疑问,这绝对是最有最棒的一个创意。但神忽略了一件事……”
蒙哥点了点头:“胡乱了神权和皇权,绝对不可能保持永远的和平共处。”
大自在点了点头:“虽然大轮明王用阴险的手段毁了你祖先的体质,也让你们这些后人失去了成为大修行者的机会,但你的祖先,蒙元帝国的历代大汗,都在试图反抗,为了自由的抗争其实从来都没有停止。”
“这些话题有些远了。”
大自在收拾了一下思绪后继续说道:“神的思想很全面,几乎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他能控制的范围内反抗他,欺骗他。他选择大轮明王成为宗教领袖,选择黄金家族成为国家领袖。靠着这样的统治手段,神让草原上一千年四平八稳的过来了。”
“但神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不,确切的说,是神怀疑一切。为了防止大轮明王出现什么变故,所以他安排了我,做大轮明王的弟子。为了瞒过大轮明王,他选择的我,其实是八个人中已经死去的其中一个。他将这具体质特殊的尸体弄了回来,帮他把尸体运回来的,正是桑乱八部将中后来逃走的唯一一个。”
“也是我到现在为止,最不清楚的一个。”
大自在道:“八部将,死于神手下的两个。死于桑乱之手三个,这五个人的后代,都被大轮明王动了手脚。大轮明王,再加上大汗的先祖,一共七个人。还有一个,就是负责把‘我’的尸体运回去给神的那个。我曾经仔仔细细的寻找过,也没有找到这个人留下的蛛丝马迹,因为他后来逃走了,消失的很彻底。”
“我的尸体被运回去之后,神用一种我不知道的法子让我复活,但我不是真的复活,据说……神从我身体里提取了一些东西,然后用这些东西将我复活。然后改变了我的相貌和身形,让我投入大轮寺,成了大轮明王的弟子。一千多年来,我有过很多名字,大自在是一百多年前才有的。”
“我成功的瞒住了大轮明王,大轮明王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其实就是他当年的伙伴之一,当然……我也已经没有当年的记忆了。这些,都是神告诉我的。神让我监视大轮明王,如果大轮明王有什么不轨之心,我就立刻将消息报告给神。”
“当然,我的另一个作用就是,必要的时候,和大轮明王同归于尽。”
大自在看向盖赦:“之所以我的修为越来越低,不复最初的强大,是因为我的体质无法活上很久,最多活上二百岁就已经是极限。神为了让我一直存在,就不停的从最接近本体的那个大自在身体里提取东西,然后制造大自在。第一代本体死亡,第二代本体死亡,第三代本体死亡,就这样下来,一千多年后,我的体质其实已经远远不如最初了。”
盖赦点了点头:“懂了。”
他看着大自在说道:“因为你体内的血脉,已经越来越不纯洁。”
大自在嗯了一声:“或许,这也和神不断的制造大自在有关,让我血液里的东西越来越稀薄。”
“所以,你现在要反出佛宗?”
蒙哥在旁边忽然问了一句:“为什么你到现在才反?”
大自在看向蒙哥,一字一句的说道:“因为……最后一个本体已经死了,而我们都不能成为本体……”
蒙哥一怔,忽然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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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七章血牙
“只要这个计划成功,汉人被引过来的话……”
大自在看着蒙哥肃然道:“大汗或许不相信我的话,也不相信盖赦将军,但大汗应该相信的是眼前的局势。进兵之初,不只是大汗,便是我也以为这一战不会太艰难。毕竟汉人现在如此的乱着,哪里还有余力抵抗百万狼骑?可机缘巧合,黑旗军的一支人马恰好在西北,挡住了蒙烈,而陛下又被一座小小的平安县城挡住了那么久,以至于黑旗军的大队人马有足够的时间赶来布防……”
他语气很诚恳的继续说道:“这便是天意吧?如果按照大汗制定的计划,本应该早已经攻入京畿道才对,又或者已经直下西南攻破了方解的朱雀山大营。可是,偏偏总是这样那样的情况出现,以至于所有的计划都被破坏。”
“本是咱们占据着绝对的主动,可现在黑旗军反而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大自在道:“大汗,你不信我,不信盖赦,但终究还是不能错失时机。只要联手做了这场戏,将汉人引过来就够了。汉人过了河失去了水师的支持,在平原上和狼骑作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要将汉人击败,大汗就能立刻回师王庭,若是再晚一阵子,蒙烈先回去的话局面只怕不好控制了。”
蒙哥沉默了好久,一直没有说话。
盖赦等了他一会儿后说道:“我知道大汗其实早有退意,让我黑山军猛攻,也无非是为了欺骗汉人而已。大汗想用我黑山军猛攻为幌子,掩盖大汗要撤走的真相。那样的话,大汗要抛弃我三十万黑山军,对于草原来说,难道这不是巨大的损失?况且,若真大汗如此做了,我黑山军就没有理由不反了吧?”
蒙哥看向盖赦,一字一句的问道:“我可以答应你们,但你们必须给我一个真相。若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打算,我宁愿和汉人决一死战,也不会答应你们两个。”
盖赦看向大自在,又看了看那三颗大自在的人头。
“我听大自在仔细说了那个大轮寺里的神……”
盖赦对大自在点了点头,然后向蒙哥解释道:“那个神从来没有以真身示人,所以大自在怀疑,那个神或许本就不是真正存在的。如果他真的是神,为什么不敢出现在众人面前,而总是遮遮掩掩?而且,这个神的控制范围,就到狼乳山。”
“控制范围?”
蒙哥不解。
大自在解释道:“神说他有天眼,可以俯视整个天下。但后来他自己说漏了嘴,他的天眼,只能看到狼乳山边界,所以他才始终无法插手中原汉人的事。所以,咱们现在这里,神是看不到听不到的。”
“然后呢?”
蒙哥问。
“根据我在大轮寺里的观察……”
大自在说道:“神有一定的时间是不出现的。”
“你的观察?”
蒙哥冷笑:“你不过是才出现的大自在,又不是已经老死的那个本体,你能观察些什么?如果想要合作,还是坦诚一些的好。毕竟你我都还是觉得草原才是家,如果你愿意远走高飞不也早就走了吗?”
大自在的表情有些尴尬,点了点头道:“大汗说的是,我确实可以远走高飞,只要脱离神的控制范围,他就不可能拿我怎么样。但,谁都不想后半生在寝食难安中度过,谁也不知道神会不会派别人追杀自己。谁也不知道,神会不会再找到如大自在本体那样的人,制造出别的什么人来。”
“所以,找个地方隐居一辈子,那是最坏的打算。最好的打算是……除掉神。大汗现在也已经很清楚了,影响了草原上千年的不是佛宗,更不是大轮明王。控制了黄金家族上千年的不是佛宗,也不是大轮明王。而是那个所谓的神……这一切,都是他弄出来的。要么逃避他,要么除掉他,不然就永远要活在他的阴影中。”
大自在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递给蒙哥:“既然大汗已经看破,那我也无需再隐藏什么了。这是大自在本体隐秘留下来的笔记,也许是他故意让我发现的,也许是我运气好发现的……这笔记里,记载了他作为大自在本体这一百多年来经历的事,也记载了他对神的一些看法还有怀疑。”
他将书册翻倒一个位置,指了指:“这里……大自在本体记载了神消失的规律,看起来,每隔三个月神就会消失一次。这个消失,指的不是神不出现,而是任何和神有关的可察觉到的东西,都会消失。神低估了大自在本体的智慧,又或者说,神低估了人的智慧。”
“在大轮寺下面,神的力量所在。”
大自在解释道:“大自在本体这一百多年来,总是能察觉到神的存在,比如一种很细微但特别的声音,比如某些地方偶尔闪现出来的光芒。但是,每隔三个月,这些细微的东西都会彻底消失,消失的时间大概在一个时辰左右。在通向大雪山内部深处的密道里,也感觉不到那种很诡异的力量。”
大自在指了指书册上的时间:“按照时间来推算,今天恰好是神消失的日子。如果咱们来得及的话,能在六个月之后神消失的那天赶回去。大自在的本体推测,在神消失的这一个时辰里,神其实还在,而是在隐秘的进行着某种调整。大自在本体将这现象称之为养伤,神当然不是真的受伤,而是一个类似于受伤之后又恢复的过程。”
大自在道:“如果大自在本体的推测是真的,那么我们在这一个时辰里进入大轮寺的话,找到他,就有可能杀了他。只要除掉了这个所谓的神,草原上才会真的太平下来。大汗你,也才能真的摆脱佛宗的控制,真真正正的成为草原的大汗。这一千多年来的一切,都是神在左右着。大汗恨大轮明王,其实不如恨这个神……”
他看向盖赦:“没错,我和盖赦将军商议过,只要除掉了神,我就会帮他把部族从黑山那边带回草原上。这对于大汗你来说确实有些为难,可我还是想劝大汗一句,草原那么大,给盖赦将军的部族一片能活命的地方也触及不到帝国的根本。相对于现在的局面来说,我倒是觉着如果大汗不尽快赶回去,帝国真的就要消亡了……”
“分裂我的蒙元帝国,居然还说不是触及我帝国根本?”
蒙哥的脸色变了变:“况且,你们未必就能杀了神。”
“可是,如果杀不掉的话,和大汗你有什么关系呢?”
大自在道:“我们这是在赌博,我和盖赦将军才是赌徒,而大汗你不是。你只需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够了。最多,你只是一个旁观者。大汗你甚至可以这样想,如果盖赦将军和我失败了的话,那么自然也就不会有他的部族回到草原上的事发生。”
蒙哥脸色微微变了变,再次陷入沉默。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手里的书册,总觉得这个东西那么沉重。
百年记密
书面上写了这样四个字,让人心中充满了幻想。
……
……
大船上
方解举着千里眼看向对岸,水手们担心对岸的蒙元骑兵所以不敢再继续靠近,要知道蒙元人的射术都很了不起。因为方解的身份,所以士兵们总是经常忘记方解是个大修行者的事。
“再靠近些。”
方解吩咐了一声。
对岸的狼骑已经注意到了他们这艘船,队伍从远处朝着这边奔行过来。在平地上,狼骑的速度依然有着无与伦比的优势。而且这支狼骑是最精锐的王庭狼骑,所以战力也极强大。而现在岸边巡视的这支狼骑,显然更加出色,不管是从装备还是素质上来看,和其他狼骑队伍都有些差别。
“特勤”
一个狼骑将领催马到了领兵将军身边指着大船说道:“看起来像是个汉人军中的大人物,应该是来查看咱们这边情况的。”
领兵的将军,正是这次随蒙哥来中原的王庭将军之一……阔克台蒙血牙。
血牙是真真正正靠积累军功提拔起来的王庭将军,这个年轻男人在所有王庭将军中的武力值也是最高的。对佛宗一战中,那么多狼骑将领战死,他非但没有死去反而从中脱颖而出,足以证明其强大。
和佛宗一战,最是能检验人的实力。
和中原人的王相比,王庭将军不是世袭罔替。血牙靠的不是祖辈父辈的阴德,靠的是他一刀一刀从尸山血海里拼杀。虽然阔克台蒙家族的特殊体质已经在很多很多年前被大轮明王破坏,但是……有些情况总是会很微妙。
祖血
或许,会有偶然的重现。
血牙从来都不敢告诉别人自己的与众不同,因为他家族的衰落,如果他在过早暴露出来自己的特别,那么他只能死的更快。草原上的矛盾纷争,解决的办法从来都比汉人要直接。在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功之前,他不敢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他的父亲母亲,哪怕是他的亲朋好友。
在对佛宗的那场战争中,血牙决定试一试。第一要试一试自己这么多年来苦修的成果,第二要试一试如果自己拼争能不能带来家族的重新崛起。毫无疑问,这两个试一试,他都成功了。
王庭将军,在蒙元有着极尊崇的地位。
血牙举起千里眼往河道上看了看,指了指那边说道:“放一轮箭过去。”
骑兵立刻列成一排,然后将黄杨木的硬弓拉满,随着一声令下,一片狼牙箭朝着方解所在的大船上覆盖了过去。羽箭射出去之后,血牙一直觉着千里眼看着大船上的反应。
果然,大船上的甲士立刻围拢过来,举着盾牌将那个穿黑袍的年轻男人围在中间。
“是个大人物。”
血牙冷笑道:“还是个自信且不怕死的大人物……他身边穿铁甲的都是汉人的将军,羽箭过去,连这些将军都要往他身边跑来保护他……我认得其中一个,那个人叫段争,就是水师的将军。”
“怎么办?”
他手下人问。
血牙道:“我倒是想知道,能位在领兵将军之上的人是谁。这样的人如果被我生擒,对战局的影响只怕也不会很小吧。”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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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章一种又一种
再起站起来的血牙让方解眼神越发的明亮起来。
之所以这样,不只是因为方解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体质特别的对手,还因为他似乎找到了当初万老爷子送他那个图册的原因。其实是方解想的太过复杂了,总觉得这图册是万老爷子要指引自己或者提醒自己什么。
方解一直找不到万老爷子究竟想要提示他的是什么,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对自己充满了怀疑。 ”小说“小说章节更新最快
这图册,记载的都是世上的奇特体质。
而这些体质,有些已经消失不见。
联想到了桑乱,联想到了大轮明王和大自在,方解忽然间有些懂了。他一直在图册上那个七脉体质寻找和自己的相同处,而当方解得到这图册的时候他的体质和七脉图显然不一样。所以方解曾经陷入苦恼之中,他坚持认为万老爷子这样的人绝不会做没有道理的事,现在,这道理他终于懂了一些。
桑乱的体质也是七脉并存。
那图册上画的,不是方解而是桑乱。偏偏是这样简单的事,方解一直都没有想明白。人总是这样觉得自己很重要,而忽略了一些很基本的事实。这个图册显然在老爷子见到方解之前指不定多久就已经画好了,那个时候或许方解还没有出生,所以画的怎么keneng是方解……
方解想到了桑乱,继而想到了大轮明王,大自在他们这些人。
桑乱是修行的开创者,七脉体质无与伦比。而前阵子方解又zhidao了大自在的体质,恰是图册上记录的一种,然后方解又看到了血牙……这一刻方解脑子里的思绪自然而然的清晰起来。
这图侧记载的,根本就是桑乱和他当初手下那些最初开始修行之人的体质!
方解在以前就zhidao了大轮明王和阔克台蒙家族的先祖都是桑乱的手下之一,这些事都是桑飒飒告诉他的。以前方解对这样的传说只是带着一种很崇敬的心情去听,却不曾真正理解过。
桑乱八部将
方解脑海里想到了这句话。
“你是一个很特殊的人。”
方解看着重新站起来的血牙说道:“你的先祖曾经有过这样的体质,但后来不zhidao因为什么缘故消失,自此之后,你们阔克台蒙家族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体质。所以我才说,你keneng根本不了解自己的身体。而且,阔克台蒙家族中想必也没有人zhidao你拥有了这样的体质,不然的话一定会把你当做最珍贵的宝贝藏起来,倾尽整个黄金家族的力量来培养你。”
血牙的身子不由自主的摇晃了一下,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而是因为心里的震撼。
“你说什么?”
他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方解。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zhidao。”
方解缓缓道:“阔克台蒙家族的先祖曾经是桑乱的部将之一,这样传言你肯定听闻过。而当初那八部将,甚至都可以称其为修行者的始祖也不为过。这八个人都拥有着很特别的体质,所以才会被桑乱选中。桑乱传授他们修行之道,而仗着体质的特殊这八个人的修为突飞猛进。”
“很可惜,这八个人在后来的大乱中其中几个死去,体质随即消失。而你的先祖虽然没有死并且建立了强大的蒙元帝国,但体质却消失了。我曾经查过,你们阔克台蒙家族一千多年来都没有人再出现过,你是第一个。”
“我……”
血牙的眼神不断的闪烁着,双手都在颤抖。
“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特别,原来,在很久很久之前,我的祖先就是这样的特别。”
“我不杀你,你走吧。”
方解摆了摆手:“你的体质还没有完全成熟起来,如果现在杀了你就好像破坏了一块特别珍贵的璞玉……你需要打磨,需要成长。你不要留在蒙元军中了,如果你再上战场杀我汉人,我就杀了你。之所以不杀你,是因为你这样的人成长起来在草原上会引起很大的风浪,会有人想杀你,会有人想保护你,所以会因为你而死很多人,我乐见其成。”
“你不杀我?”
血牙咧开嘴,破开的嘴角也已经缓缓愈合上:“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的伤口会愈合的很快,等我变得聪明一些的时候,我就zhidao我这样的体质绝对不能让别人zhidao,就算是最haode朋友也不行,不然我肯定会死的很快。现在,就连我自己都杀不了我了,我不觉得还有谁能杀了我。”
“井底之蛙,不过如此。”
方解摇了摇头,然后看向远处。
“似乎……又来了一个很特别的人。”
……
……
这个特别的人,叫盖赦。
当盖赦看到方解的时候,没有一点吃惊。似乎在他的认知中方解就应该是个这样的人,这段日子以来他听了太多的关于方解的事,就连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方解是人杰,而且是不世出的人杰。
“我叫盖赦”
他朝着方解用汉人的习惯抱拳行礼。
“盖赦将军,久闻大名。”
方解抱拳回礼。
盖赦侧头看了看盔甲衣服都已经烂的不能再烂,可偏偏看起来身上没有什么大伤的血牙。血牙现在的样子确实让他很怀疑,看甲胄的破损,血牙应该是个死人才合道理。
“你还能不能打?”
他问血牙。
血牙点了点头:“能”
盖赦点了点头,然后再次朝着方解抱了抱拳:“我一直以来都认为,男人解决wenti还是要靠自己,男人的魅力也来源于自己的实力,但是今天,我不得不和血牙将军联手,因为我没有把握战胜你。”
“这是一场我始料未及的战争,我不曾想到有一天会和黑旗军的领袖在这样一个场面吓见面,然后交手。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又不得不出手,现在对于我们来说,生擒你,就代表着我们可以安然而退。”
“你当初为什么要来?”
方解看向盖赦:“不要跟我说这些好像很有道理的屁话,如果你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会有现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你打到了我家里来现在又说什么逼不得已,我能说要是逼的也是你妈逼的吗?”
好粗俗粗鲁粗野的一句话。
盖赦的脸色变幻了一下,他实在没有想到方解这样的人会说出这么粗鄙的话来。
“王爷似乎忘了,这是战争。”
他说。
方解点了点头:“既然你想起来这是一场战争,那你说那么多有用?”
盖赦看向方解身后,发现那个自己绝对打不过的老道人没有出现心里踏实了些。他看向血牙道:“骑兵最少还要一刻钟的时间才能赶来,而方解身后的人需要你来帮我挡着。只要您坚持一刻钟就够了。”
“你不是说你我联手吗?”
血牙有些诧异的问。
盖赦理所当然的说道:“你帮我挡住方解手下人,这便是我所说的联手了。”
说完这句话,他往前跨了一步:“领教方将军绝学。”
刀
这是方解见过的最可怕的刀之一。
方解到现在为止遇到过很多用刀的高手,他离开樊固后遇到的第一个大修行者就是教他一式刀的骆爷,所以对于刀来说,方解有一种很不一样的情感。后来他遇到了沫凝脂,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有一柄倾城倾国的刀。
方解见过用刀的高手各不相同,但没有一个人及得上盖赦。
没有
如果说骆爷的一式刀用在一个诡字上,沫凝脂刀用在一个凝字上,那么盖赦的刀就用在了一个霸字上。
这是方解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刀势,这样的人。
似乎这一刀下来就理所应当要取胜,如果不胜才是没有道理的事。似乎这一刀下来就注定了没有人可以抵挡,如果有人挡住才是让人惊讶的事。这是一种很不讲道理但偏偏理所当然的霸道,一刀出,而前路定。
就因为面对的是这样的一刀,所以方解不得不在一开始就用了界。
上次方解用界,还是和月影堂的九先生交手的时候。
血牙的眼睛瞬间睁大,他看着盖赦那么轻易简单那么直截了当的一刀劈出去,却似乎代表着武学上一种他还难以企及的高度。有人追求招数精妙近乎走火入魔,设计出来的招式匪夷所思。有人追求繁琐精益求精,每一招每一式都力求达到完美。
盖赦却不一样,他只是在劈刀。
血牙在这一瞬间忽然懂了……刀就应该这样用才对。
……
……
距离江边大概五里处一条小船上,带着斗笠披着蓑衣垂钓的一个渔翁忽然抬起头往沂水西岸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咧开嘴微微笑了笑自言自语:“姓方的小子这次算是遇到对手了,那个叫盖赦的用半生都在练一个霸字,恰是你这小子性格里欠缺些的东西。好好感受这一刀,对于你来说倒是颇有益处。”
他一提竿,空空如也。
老道人懊恼的摇了摇头:“唉,几十年了,想钓一条鱼都这般的艰难。”
他伸手在江面上按了一下,没多久江面上浮出来一层大鱼。看着那越来越多被他内劲压死的大鱼,他忽然又觉得有些百无聊赖。
“没意思,还是继续钓吧。”
孤舟蓑笠翁,在围着船的一片死鱼中垂钓,也不zhidao能不能钓上来一尾鲜活。
江西岸
方解的界被那一刀劈中的地方似乎就要裂开了,这一刀的不讲道理就在于,不管刀前面拦着的是什么,哪怕就是界也必须劈开。这真的是一种很没有道理的事,无法用什么道理来解释。按照道理,这一刀就算是萧一九劈下来的,方解的界也未必这么快就会出现裂痕。按照道理,不管什么样的刀也不keneng比界还要坚硬。一把刀就能劈开界,那么界似乎就显得太脆弱不堪了。
可这样没道理的事,必然有一种道理可以解释,只是到了这会儿,方解还没有找到这个合理的解释。
方解看着界上逐渐清晰起来的裂痕眉头微微皱了皱,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忽然间明白过来。他眼神里变得释然,因为释然,眉角上的那种凝重逐渐消失。他抬着头看着那刀,看着那人,心境重新变得平稳下来。
“原来,这也是界。”
他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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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一章所谓霸气
方解懂了
盖赦的刀不只是刀,而是一种很特别的界。到现在位置方解见过了几种界,比如罗耀的金刚界,比如七先生的丝之力量的界,比如九先生的黑暗之界。但不可否认的,这几种界和盖赦的界都不一样,包括方解自己的界。
方解之前见过的所有的界,都有一种特质就是控制。所谓的界便是开创出属于施术者自己的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施术者可以将自己的力量发挥到极致。哪怕就是罗耀的金刚界,也是在界内发挥威力。
可盖赦的界不一样,他是用界在战斗。换句话说,盖赦的界不是将敌人置入界中控制,而是以自己的界为武器战斗。这是方解第一次遇到,一种纯粹的侵略性的界。
一个将刀已经修行到什么样地步的人,才能将自己的刀化成界?
方解无法想象,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个人在刀上的造诣和天赋,只怕犹在沫凝脂之上。沫凝脂的天赋在于对刀的领悟,她可以将刀的所有特性发挥出来。不管是巨大的刀还是细小的刀,沫凝脂都能将其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盖赦不同。
盖赦不是在领悟刀。
简简单单的,盖赦只是在用刀。他或许从不曾想过刀代表着什么含义,也没有费心思去想过刀势有多少种变化。他只是觉得,刀就该劈下去。在盖赦看来,刀的作用就是杀人,刀就是一种工具。
不必耗费心神去想那么多旁的事,只要握刀杀人就够了。
最简单,莫过于此。
可偏偏是这最简单,成了最强的刀客。
方解抬头看着自己的青界似乎就要被刀界破开了,他仔细想了想自己怎么才能破开这一刀,想了很久他都没有想到。这一刀是弯弯曲曲的攻势,没有守,只有将面前的目标劈开的那种霸气。
将界变成了自己的刀,又或者说将刀变成了自己的界。
霸刀之界。
他想不到办法挡住这一刀,所以他也拔刀。方解的背后一直有一把刀,那柄能将他七脉威力尽情释放出来的朝露刀。盖赦的刀是一种无形的刀,方解的刀有形。以有形之刀挡无形之刀,这个世界上肯定不止方解一个人这样做过,但肯定没有一个人比方解做的更好。
因为方解有七脉之力。
在这一瞬间,方解体内的七脉再次疯长起来,从方解动念到体内七脉如参天大树一般成长起来,不过一息而已。那七条七脉就好像七根巨大的树藤,从细小变得粗壮,然后七条七脉盘旋着纠缠在一起,像七条大蛇互相缠绕一样形成了树干。
七脉绽开,又形成了巨大的树冠。
树冠上,有七种颜色的树叶。
各种气脉之力在树叶上闪烁,七种光彩在树冠上不停的融合,最终形成了一种纯粹的天地元气的淡青色。能修行的人都知道这种淡青色代表着什么含义,那是最纯净的元气才具备的色彩。
这颗青树只是一瞬间就在方解的体内成型,细小的纸条散开融入进方解的每一条血脉之中。这种格外凝实的天地元气将方解的体质进一步改变,他的肌肉线条越发的明显起来。
然后,方解抽出了他的朝露刀。
再然后,他撤去了自己的青界。
青界化作了无数条青色气流,盘旋着融入方解手里的朝露刀中。气流如龙,注入刀中。
当方解把界撤开的那一瞬,盖赦的眼神猛的一亮。说实话,当他看到自己这一刀被方解的界挡住的那一瞬间,他的吃惊绝不下于对方解对他的霸刀之界的吃惊程度。从他霸刀有成,这是第一个能当的下来他一刀的人。
刚刚到了沂水的时候,他曾经想过抽刀,但却没敢。那个穿一身破旧道袍的老道人站在那儿,他的刀就抽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即便用尽全力,也不可能是那个老道人的对手。那个老道人已经站在了那个高度,而他距离那个高度还有那么一丝。
这种高度境界上相差的一丝,便是十万八千。
他不敢对老道人出刀,但对方解敢。
他觉得已经对方解足够重视,毕竟方解的名声那么显赫,若非有真本事也不会如此,可即便他以为自己已经真的正视这个对手了,在交手之后他发现还是不够。
西域大草原曾经是修行开始的地方,走出过数不胜数的大修行者。桑乱开创了修行一道,他身边的八部将哪个不是绝顶的人物?可是现在不得不说,草原上上修行者高手的数量,远不及中原。
盖赦很清楚,这和佛宗的霸主地位有着脱离不开的关系。
方解本来表现出来的界已经足够让盖赦吃惊,当方解把界撤开的那一瞬,盖赦更是惊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不合常理。
然后盖赦就看到了方解的刀。
……
……
无形的霸刀和方解的朝露刀以一种两个霸王决死一战的方式撞在一起,拼争的又何止是刀?其实拼争的是两个人的界,盖赦的界没有防御之说,是一种纯粹的进攻手段。将界化刀也好,将刀化界也好,这种界都是一种极端。
嘭的一声!
这绝不是两柄刀相撞在一起应该发出的声音,一点儿也不清脆。
甚至没有金属碰击应有的声音。
倒像是两座大海上的冰山相撞在一起。
剧烈的动荡,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以两柄刀相撞之处为中心,一股狂澜卷了起来。
暴戾且无可阻挡。
血牙看到两个人交手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对于他来说,盖赦和方解这个级别的交手无疑是一扇门,让他看到了自己还没有触及到的那个高度,看到了门里面的一丝,所以他哪里还有别的心思,只是看着那两个人拼尽全力的一击。
血牙的眼神里都是贪婪,黑洞一样吸收着自己看到的一切。哪怕他只是窥探到了门里面那么一丁点的东西,对于他以后的修行来说也绝对是巨大的帮助。从不曾有人指点过他修行,而今日方解和盖赦这一战,就是他的先生。
“啊!”
盯着那两刀相碰的血牙忽然发出一声哀嚎,紧跟着双手捂着眼睛蹲了下去。门里面的东西还不是他现在这个境界可以接受的,一瞬间他的双眼就如同瞎了一样,整个世界变得一片漆黑。
有血,从他的两个眼角往下流。
他才蹲下去,霸刀之界和青界相碰之后产生的巨大波澜就将他震飞了出去。血牙的修为已经不算低了,可是在这种威势面前,他就好像大海里的一片飘萍,哪里能挡得住波涛的汹涌?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飞,然后砰地一声被镶嵌进一座沙坡里,从沙坡的这面砸进去,又从另一侧如炮弹一样钻了出来。也不知道有多少粒沙子刺破了他的肌肤钻进了他的血肉中,这根本就不是他能承受的压力。
落地之后的血牙又滚出去十几米远才停下来,整个人已经失去了力气。他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若非两只手护着脸的话,只怕整张脸都会被那数不清的刀气绞碎。他身上的衣服全都破碎脱落,赤-裸着的身上血糊糊一片。
若非是他,也不知道已经死的有多透彻了。
即便是他,此时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从死亡边缘爬回来。
飓风过去,才刚刚从后面冲过来的黑旗军部众竟是不能靠前,人马都被飓风逼退,飞沙漫卷,黄蒙蒙的一片,连眼睛都睁不开。而盖赦身后,最先赶到的狼骑兵竟是有不少人被飓风从马背上掀了下来,落地后又朝着后面滚出去。再后面的战马嘶鸣着来不及躲闪,不知道几人被踩死。
大自在双手往前一推然后画了一个圆,将他自己和身边的蒙哥护在其中。看到那交手之际爆发出来的威势,大自在已然尽了全力。他实在没有想到盖赦和方解的交手,竟然能引动如此强烈的天地变化。
他知道盖赦的修为有多高,因为那三个大自在根本就不是他杀的。
他只是没有想到,方解的修为居然也高到了这个地步。另外的三个大自在,没人能挡得住盖赦的霸刀,便是他在盖赦面前也感觉自己不过是个孱弱小儿罢了。如今,对于方解的认识,不得不重新定义。
撕拉一声
即便在大自在的保护之下,蒙哥的衣袍还是被那凌厉的刀气撕裂。胸前的衣衫被切开无数条口子,露出里面一层淡金色的软甲。若不是他有这宝甲护体的话,只怕身上的伤势已经至少有几十道。
大自在的脸色变幻不停,凝集起来所有修为之力才勉强让他和蒙哥两个人没有被吹落马下。可他们身边的护卫却没有这种实力自保,片刻之后,十几个王庭狼骑兵就被刀气直接绞碎成了肉泥。
血肉纷飞。
战马嘶鸣着倒了下去,再也不能站起来。
绣着金色狼头的战旗被斩断,旗子支离破碎。
……
……
盖赦向后退了一步,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半生至此只修这一刀之意,穷三十三年才将霸刀初成。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才养成这刀上的霸气,今日这霸气却被你一刀挡住……这世界上果然没有什么公平可言,我三十三年苦修,不及你一念?!”
他看着方解,嘴角都在微微颤抖着。
噗!
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方解往前跨了一步,单手握着朝露刀极潇洒的顺到背后:“你三十三年修的霸气,我一念之间修的也是霸气。你三十三年将刀化界,我一念之间将界化刀……你我都是尽了全力,有什么不公平?这霸气难道就是,你行的,别人行不得?”
没人注意到,方解顺在背后的手臂上,血缓缓的往下滴着。
盖赦这一刀,太强。
“罢了……”
盖赦看向方解:“你说的也有道理,你我在这一刻都专注于这一刀,既然同样的专注,那么胜负也就没那么重要。”
“你未负我未胜,当再来。”
方解再次往前跨了一步。
盖赦不由自主的往后又退了一步,沉默了片刻之后摇了摇头:“最起码今日我已经再难用出这样的一刀,所以不能再战。”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掠了出去。
竟是……逃了。
方解的视线转向蒙哥和大自在那边,当蒙哥的眼神和方解对视在一起的时候,蒙哥几乎毫不犹豫的拨马向后急冲,大自在也没有任何迟疑,跟在蒙哥身后向回退了出去,数万狼骑见大汗退了,也纷纷拨转马头往回撤。
方解一人一刀,竟是惊退了蒙元大军!
待人群退尽之后,方解的身子才微微颤抖起来。
这一刀,他接的太吃力。
可他怎么能表现出来?
所谓霸气,便是不可输而已。
……
……
方解看着远处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动,他深深吸了口气,尽力让自己在部下面前表现的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缓步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发现地上的是一本书册,被风翻着书页。
他将书册捡起来看了看,见书册上写着几个字。
百年记密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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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四章蒙哥为什么这样做
萧一九看了一眼方解从袖口里逃出来的那本书册,然后伸手要过去接。可递过来一半的时候方解又把手抽了回去,狡猾一笑:“借书,自然要等主人家看完了才能借,哪里有主人家还没看完,客人倒是先要看的道理。”
萧一九一本正经道:“我拳头大,道理就在我这边。”
方解撇了撇嘴角:“你打死我啊,打啊打啊。”
萧一九愣住,然后重重的叹了口气:“拳头大也不如耍无赖……我只是想知道,如蒙哥这样的人随身带着的东西,能是什么。”
方解道:“我看过之后,自然会给你。”
他一边说话一边翻看,才看了几页脸色随即变了:“这是大自在的笔记……他说……他说大轮寺里有一个神……”
方解看向萧一九,眼神里都是惊惧。
萧一九也是愣了一下,忽然间想到那个白衣男子离开前对自己和张易阳说的话。那天在武当山顶的凉亭里,白衣男人说他还要西行。因为他怀疑大雪山上有什么东西,要去求证。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白衣男人。萧一九无比确定,那个白衣男人的修为之高是自己连仰望都望不到边际的地方。
这样一个人,竟然没能回来。
“神……”
萧一九眼神里的惊惧一点儿也不必方解少:“或许只有神,才能杀的了他了吧?”
……
……
夜里的大营中也很安静,虽然大营里驻扎着不下十万雄兵,可正因为其训练有素,所以听不到任何嘈杂之声。不时有巡营士兵走过,那脚步的沙沙声也能惊扰到天空中挂着的一轮残月。
是上弦月,所以天才黑没多久,月亮就已经挂在偏西的位置上,看样子用不了多久这轮残月就要离开人的视线。
风漫无目的的吹着,所以人们才会用风来形容自由。
大营距离江边并不是很远,所以风中还带着些河水的腥味。
这是一个曾经很繁华的小渔村,说来也奇怪,就算是高开泰和王一渠在北方闹的这么厉害,戍京道这边也没有受到太多的骚扰。或许是因为翻过山来戍京道太过麻烦,所以百姓们倒是没被惊扰。
黑旗军来之后,至二个小渔村的百姓都被送走,每户发了足够的银子和粮食,全都送到了灵门关里边,就在秦河边上由黑旗军负责重新建起来一片村落。他们已经习惯了靠水吃水,秦河那边过日子倒是感觉变化不大。
方解所住的,是一个三间青砖房的小院子。
若是安宁时候,从远方高处往这边看,在风景如画的江边这一片青砖红瓦的小村落,别有一番意境。若有大国手肯挥毫泼墨,必然是一副传世佳作。
只是,如今这小村子里,满是肃杀。
方解抬手抬了抬油灯的灯芯,让光明更强大一些。烛光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却晃不开那本书册上的一笔一划。方解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一个字一个字的嵌进脑子里。这本百年记密里面藏着的不只是一个惊天的大秘密,还有一头巨兽。
方解不信这时间有神。
桌子上放着一个四方形手掌大小的东西,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很纯粹的金属光泽。这个东西不属于这个时代却出现在这个时代,这也是方解不信大轮寺里那个东西是神的根据之一。
九先生能在樊固城里找到那样一个所在,所以方解从开始看大自在笔记的时候就隐约猜到了什么。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他才能真真正正读懂这本笔记里那些看起来玄之又玄的东西。因为他脑子里存在的东西,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从一开始的心惊,到现在的平静方解并没有用多久。就好像当初他第一次看到桌子上那个可以让人穿越虚空的东西一样,初见时震撼的无以复加,但很快就觉得这样不正是合乎道理吗?从前一世的时候方解就不断的听闻不断的看见,关于人类进化的传闻和故事。那些杂志小报上也指着这样的东西来博取眼球,惹人遐想。
文明
从诞生到消失,再到重新出现。
这样的过程很久远很久远,但天地之玄妙总是能留下蛛丝马迹。方解只是没有想到,左右着草原的居然不是一个人。
夜越来越深,方解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困意。这本笔记里记载的东西他理解起来不是很艰难,若是换做别人的话一定坚信大轮寺里藏着一尊真神,而方解却越发的笃信,那里藏着一个该死不死的东西。
当他翻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方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的把那个可以让人穿越虚空的东西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一眼大自在的笔记。
“有时候……世界真的很扯淡。”
他揉了揉眼角,觉得可笑,却笑不出来。
……
……
蒙元大营
大自在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盖赦,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什么。看得出来,盖赦的心情很不好。大自在可以理解一个用了三十三年才养出一刀霸气的人遇到挫折是什么心情,如果盖赦不能及时调整过来的话,那三十三年的苦功就算是化为乌有都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这个大自在虽然没有见过太多事,但他却知道心境对于一个修行者有多重要。
“总觉得有些事不对劲。”
盖赦的眉头皱的越来越深,沉默了那么久之后终于开口说话:“那一刀,以他的修为绝对不应该能劈出来才对。方解的境界最高不过通明上境,这个境界的人能开出自己的界我可以理解,毕竟那是天赋。但能如我一样将界全然用于攻势,他应该做不到的才对。”
大自在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想不通的,或许只是为什么自己没有赢。”
盖赦看向大自在,心里一震。他知道大自在这一句话就直直的戳在自己的伤处,但却没有一种醍醐灌顶的醒悟感。因为他自己比谁都清楚,自己想不开的是什么。他三十三年霸气,被方解用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破了,换做谁,能心平气和?
“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不是因为方解能挡得住你那一刀。”
大自在道:“虽然我到的比你稍微晚些,但我却看得出来方解那一刀之中藏着什么。而你也知道,只是你不愿意承认罢了。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这样的人出现,就如一千多年前……”
他止住,换了个话题:“我想到的不对劲,是蒙哥。”
盖赦问:“他的不对劲在何处?”
大自在摇头:“你我虽然是开诚布公的和他谈了,可作为蒙元的大汗,你不觉得他答应的太过轻易了些?血牙在江边遇到了方解,既然你已经决定出手,蒙哥为什么非要跟着去?难道他不知道,大修行者之间的交手,伤及无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白天时候蒙哥的所有表现,都不正常。”
“你在担心什么?”
盖赦问。
“担心蒙哥根本就没打算和你我联手,甚至,他没打算这么随随便便的返回王庭。他绝不是那种轻易被什么人能改变自己的人,如果被人改变,也只是因为他正在想着去改变。西北蒙烈不管真的造反没造反,好像根本就没有影响到他的心境。”
“你这样说,才不合道理。”
盖赦道:“他若不回去,王汗之位不保,他为何心境不乱?”
大自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抬起头说道:“我总觉得,从大轮寺里出来之后,蒙哥就有了些变化。现在想想,他竟然那么简单的就答应了神,带兵东征。对于一个不是白痴且心中有万千沟壑的皇帝来说,这么轻易就做出决定将一个帝国都押上赌一把……难道不是有些不对劲?”
“你到底想说什么?”
盖赦问。
大自在仔细回想了一下,脑海里隐隐间似乎抓住了什么。
“那个时候,神派人去王庭请蒙哥入大轮寺。在这之前,阔克台蒙家族和佛宗的战争之所以仓促结束,也是因为神让蒙哥知道了它的存在。蒙哥以为神不可战胜才会变得意志消沉,然而,他进大轮寺看到了那些画面之后却突然转了性子,怎么说都有些不对。他一直说自己这样做是为了天下苍生……你觉得,蒙哥是一个愿意为天下苍生而牺牲自己的人吗?”
盖赦不知道大自在在说些什么,但这个问题他知道答案。
“不是”
盖赦很笃定的回答:“蒙哥是一个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牺牲自己的人。”
“这才是蒙哥。”
大自在道:“蒙哥领兵多年,为什么入关之后会突然下令分兵?为什么他会以身犯险和你的黑山军在一起?就算是有月影堂的所谓支持,难道蒙哥就这么容易相信别人而把大军分开从而减弱了自己的力量?他不信你,不信我,难道会信月影堂那个九先生?他之所以这样做,必然有其缘由。”
“我突然在想……”
大自在看向盖赦:“蒙哥根本就不是什么遵从了神的旨意所以东征,而是他心里有别的目的所以才入关的。而分兵,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打赢这一战。”
“你什么意思?”
盖赦越发的糊涂起来。
大自在的思绪倒是越来越清晰:“你只看到蒙哥分兵,却根本不知道蒙哥交待了蒙烈什么事。他让蒙烈带兵在西北进攻,难道蒙烈真的会全力以赴的进攻?如果……如果这样做,只是蒙哥为了骗人呢?只是在保存蒙元的实力呢?”
“目的呢?”
盖赦又问。
“我不知道。”
大自在摇了摇头:“我总觉得,和大轮寺里的神不无关系。”
……
……
蒙哥看着大帐外面,东方。
“反抗,从来都不会停止。大自在说他是为了自由……我何尝不是?”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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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五章一定去大轮寺
方解一夜没睡
这本大自在的笔迹他看了两遍,没有漏下一个字。
从大自在的字里行间,方解可以推测出大轮寺里那个所谓的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放眼天下,也便只有他才能如此笃信那个东西绝对不是什么神。大自在小心翼翼的写下这个笔迹的时候,起心情是何其复杂?
方解以前就听过一句话,叫做罪恶有源泉。而罪恶的源泉,往往指的便是人心。可大轮寺里那罪恶,居然不是来自人心。
放下笔记,方解看了看窗户外面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白鸟”
方解轻轻叫了一声。
一个似乎凭空出现一般的人就那么突兀的站在了方解身边,好像他一直就在那里似的。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在哪儿,又是怎么突然间冒出来的。就好像黑旗军中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方解身边时刻跟着这样一个人。
“主公,叫属下有什么吩咐?”
“你去一趟蒙元大营,告诉蒙哥,我要见他。”
白鸟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
他答应的毫无迟疑,就好像那龙潭虎穴一般的蒙元大营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菜市场,随随便便就能走进去,随随便便就能见到卖菜的大婶卖鱼的大叔。要知道蒙元大汗身边现在虽然护卫高手的数量大不如前,可毕竟还有一个大自在。
还有一个可以将刀化界的盖赦。
“就约在今晚三更,就在昨天江边他故意丢下这本笔记的地方。”
方解道。
“故意?”
白鸟愣了一下:“这本东西,是蒙哥故意丢下让您看到的?”
方解点了点头:“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要跟他见上一面。也许,我从一开始就弄错了蒙哥带兵东征的目的。见上一见,对以后来说或许有大好处。现在想想,他从进兵之初就将人马分开,实际上已经犯了兵家大忌。以蒙哥的头脑,做这样的决定必然有其缘由。我一直以来都以为那是因为有月影堂的人做他的内应所以他才如此大胆,现在看来……他似乎藏着别的什么心事。”
“可无论如何,他进兵中原是真的。”
方解看着那本笔记缓缓道:“杀我汉人百姓也是真的,所以这债还是要讨。”
白鸟垂首:“属下先去了。”
方解摇了摇头:“不急,有件事我还想问问你。”
白鸟道:“主公有什么事,只管问就是了。”
方解想了想说道:“进长安城之后,我曾让你秘密调查北山为什么没有鸟兽的事,你查了很久也没有查到什么。现在你再仔细想想,是否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忽略了?”
白鸟沉思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属下探查了大半个北山,所到之处一只鸟兽都没有遇到,不过树木倒是郁郁葱葱。属下选了一处草丛最密集处挖下去,翻了足足有三丈方圆也没有找到一只蚂蚁。”
“属下无能,没查到为什么会是这样,但属下每次去北山都会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越是往林子深处走,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便越来越强烈。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似的,无法呼吸。”
“北山上,除了一处深潭有鱼之外,几乎再没有别的什么活物。”
白鸟在脑子里将那些日子的探查仔仔细细的回忆了一遍:“就好像越往北山深处探查,空气就越稀薄。走到后来,属下已经憋闷的不能把持。不过山边林边倒是没有什么异样,属下见过不止一只飞鸟,不止一只野兔。但奇怪就在于,飞鸟不入林,野兔不入丛。”
方解微微皱着眉,这些话在长安城的时候白鸟已经跟他提过一次。只是当时心中还没有现在这般的念头,所以没有想到什么。看过大自在的笔迹之后,方解总觉得那北山里似乎也藏着什么秘密。
“派人回去给陈孝儒送信,让他派个得力的再继续查查北山没有鸟兽的事。”
“喏”
白鸟应了一声,然后说道:“主公,属下总觉得那北山阴森森,好像不似人间。”
方解笑了笑:“既然在人间,就没有什么可怕的。另外,你派人用最快的速度给宋自悔送信,让他立刻分兵,派一将领分兵往狼乳山,将樊固好好给我守住。在我到樊固之前,任何外人不许进出。另外,再派人往西北送信,请言卿先生和谢扶摇去樊固……”
白鸟虽然很好奇为什么主公会这么重视那个叫樊固的小城,又是为什么对长安城北山那般的在意。但他却绝不会问,因为他知道身为一个下属应该做什么。
“去吧”
方解揉了揉额头:“和蒙元人的战事,也该了结了。”
……
……
长安城
演武院
“现在的江湖其实早已经凋零的差不多了……万老爷子一剑破了月影堂之后,因为老爷子不似月影堂那样对江湖宗门压制,所以江湖上高手辈出。老爷子建演武院之后不问江湖事,江湖人多以为他已经故去……所以各宗门更是争相要做那天下第一,倾尽全力的培养有天赋的弟子。”
周半川已经醉了。
两个人已经喝了半天一夜,夜风这般的凉也没有吹去他脸上的醉意。石桌下面歪七扭八的丢着不少空了酒壶,两个年纪加起来或许早就超过一百五十岁的老家伙,竟是这般的发了狂。
“再看看现在!”
周半川趴伏在桌子上,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感慨:“原来江湖上东南西北皆有名门,南燕有墨溪苑,我没见过,但据说墨溪苑里的女修行者非但美貌绝伦且天赋惊人,也不知道都是从哪儿找来的。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被人一夜灭门。后来想想,多半是罗耀那厮干的坏事。”
“东疆据说有个蓬莱阁,在海外孤岛上,所以当年中原宗门联手杀入东疆的时候,这个蓬莱阁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东疆的宗门二百多年没有恢复元气,这个蓬莱阁倒是一家独大起来。不过……据说被项青牛灭掉了。”
“北边有个一品山庄,据说就在十万大山极苦寒之地,一品山庄里的修行者个个都称得上一品,想想也对,能在那般艰苦的地方坚持下来,倒也都算的是人杰。据说当年一品山庄的人下山,北辽族的大汉也要垂首相迎。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一品山庄就凭空消失了……到现在也没有谁知道那些修行者到底去了哪儿。”
“都是些不入流的宗门而已。”
厨子撇了撇嘴,颇为不屑:“这只不过是中原人自大,故意找了四个宗门来衬托罢了。南燕墨溪苑,东疆蓬莱阁,北辽一品山庄,再加上西域佛宗……这些都是中原人为了衬托什么中原道宗才拼凑起来的。真要是说到这几个宗门鼎盛时候,其他四个加在一起,也打不过一个西域佛宗。”
周半川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这话可不是吃里扒外。”
厨子也已经醉的快不行了,抬起头看了周半川一眼:“当年忠亲王杨奇西行的时候,你可知道带着多少九品高手?西行一战,这些江湖客活着回来几个?佛宗可是被动摇了根基?”
“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西行?”
周半川皱眉:“杨奇之前,难道中原高手就没有人想过西行?”
“没有才怪!”
厨子就好像从口袋里拿出来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对周半川说出一些秘闻,这些事,若非他喝多了才不会胡乱说。而听到他开始说的时候,明明已经醉的快要人事不省的周半川眼神里闪过一丝狡猾的神采。
“跟你说一件了不得的秘密,这件事若是透露出去江湖都要震动,不过现在好些了,因为江湖都凋零的差不多了……放在当年,这个消息谁敢胡乱说?真要是说出去,只怕立刻就引起轩然大波,所以当时才会被知情者压了下来,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秘闻这般的吓人?”
周半川问。
厨子端着空杯往嘴里倒,已经根本就分辨不出杯子里有酒没有,倒完了之后还砸吧砸吧嘴,似乎是在品那酒香。桌子上的四个小菜早已经吃了个干干净净,他拿着筷子在盘子里夹着空气往嘴巴里送,吧唧吧唧的嚼的津津有味。
“你可知道月影堂大堂主叫什么?”
“徐羲”
“没错”
厨子抹了一把嘴吧上根本不存在的油腻:“徐羲就是死在西边了……当年老爷子一剑击败了他,他着实颓废了好一阵子。其实各宗门围攻月影堂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死,只是已经万念俱灰不想理会。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忽然想到要西行,或许是想去挑战大轮明王来证明自己吧。”
“那般只惜败给老爷子的人物西行,中原人不知道,可在西边却掀起来好一阵涛浪。可惜,那样的人物也不是大轮明王的对手,最终死在大轮寺里。不过,据说徐羲一个人干掉了佛宗近天境以上的大修行者十几人,当时大轮明王座下的四大弟子全都被他一个人杀了。”
周半川惊的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徐羲的修为,远在杨奇之上。大轮明王尚且可以杀了徐羲,为什么会死在杨奇手上?”
厨子摇头一叹:“时机不对啊……那个时候的大轮明王,是一整个。杨奇去的时候显然是有人怂恿他去的,告诉他大轮明王只剩下一半修为了。只是怂恿他去的这个人,谁也不知道是谁。我曾经以为是老爷子,后来想想,多半不是。”
“那还能是谁?”
周半川想了好一会儿,也不到是谁能说动杨奇西行。
“徐羲死在佛宗手里,对于中原武林来说绝对是个打击,如果这消息传出来,必然引起震动。所以当时这件事就被压了下来,根本不敢流传开。”
厨子叹道:“其实又何止一个徐羲,中原的江湖客修为到了一定地步,都想去杀了大轮明王来证明自己才是天下第一。去了多少人无从可查,但没一个活着回来就是了。现在大轮明王死了……可谁知道佛宗里还藏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周半川:“我一辈子没有主动和人打过架,如果什么时候我想打架了,一定去大轮寺!”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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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八章血狐
纳兰定东当初并没有想到,沐闲君最后的选择并不是赶回沐府去见沐广陵。沐自欢回去之后为了自保,说不得会铤而走险。纳兰的连环计本是想让沐家就此反目,最起码要闹的沐广陵不得安宁。
或是因为沐闲君看破了纳兰的计策,所以只是派了一个得力部下赶去沐府报信。
“你不回沐府,就不怕你派回去的人赶不及,让沐自欢先回去了?虽然沐自欢的修为不怎么强,可毕竟是你父亲信任的人,若是他偷袭,你父亲未必有所防备。......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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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九章欺骗
维泰格也是个年轻人,他自认为除了出身之外自己比施魏茵格什么都不差。不管是在大隋还是在奥普鲁帝国,皇帝提拔年轻将领其实主要看的还是出身。在几十个军功和一个好出身面前,皇帝的选择往往是后者。
同是青年才俊,贵族出身的年轻人起点远比寒门子弟要高的多。
这涉及到很多很多利益上的事,并不是因为皇帝昏聩。打个比方,一个寒门出身的子弟参军,在战场上百战不死的话再加上有个好运气,或许名字才会被皇帝知晓从而提拔,但过一阵子他的名字在皇帝耳边不能被提起的话那么也就被遗忘了。
而贵族出身的子弟则不同,只要年少有些才名,他们的家族自然会让皇帝早早的记住这个名字。
况且,皇帝也需要给予那些贵族足够的好处。
这本就没有公平可言,百战不死换不来的功名利禄,也许人家一出生就有了。维泰格是奥普鲁帝国一个小贵族家族出身,虽然不会像寒门子弟那样不管怎么拼争或许都不会攀爬起来,但想要再上一步就需要一个契机。
和施魏茵格这样大家族出身的人不同,他可以轻蔑的看着那些寒门子弟在战场上拼死,却不得不在施魏茵格这样的人面前底下头颅。奥普鲁帝**队的中下层军官大部分都出身他这样的小家族,每个家族都有一些背-景但绝对难以上达天听。所以,他们需要依附在那些大家族的身边,时时刻刻等待着那些从大家族手指缝隙里漏下来的机会。
就好像皇帝要拉拢那些大家族一样,大家族也需要时不时的放出一些小功劳来拉拢那些小家族。
这就是奥普鲁帝国利益集团的构成。
维泰格知道施魏茵格不会骗自己,因为他很清楚施魏茵格的性格。那样高傲的人,是不屑于说话不算话的。而且作为一个想将修伦斯的指挥权夺过去的年轻将领,施魏茵格也需要手下人的拥护爱戴。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是施魏茵格施舍出来的东西,那么施魏茵格因此而得到的肯定更多。
只用了半个小时,维泰格就带着他的队伍离开了大营,悄然潜伏在距离大营五里左右的那片高坡密林之中。汉人如果真的要来夜袭的话,此处是必经之地。维泰格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大的功劳会全都落在自己头上,诚如施魏茵格说的那样,只要给皇帝陛下的奏折上提到了他的名字,那么前程就是一片光明。
这是一个非常适合设伏的地方,道路从高坡之间穿过,埋伏在高坡上的洋人军队拥有着绝对的中远程武器优势,只要汉人从这里经过,维泰格有信心把这里变成一片修罗地狱。这段日子以来和汉人的交战,让维泰格不得不钦佩汉人的斗志,可他却坚信,汉人不可能成为最后的胜者。
武器上的巨大差距,让他们有着绝对的优势。
当然,这种优势在黑旗军面前,被尽可能的拉低了。黑旗军是一支超出了洋人们想象力极限的军队,在遇到黑旗军之前奥普鲁帝国的人从不曾想到过,汉人也会拥有配备先进火器的成编制军队。
不过黑旗军的火器营在兵力上无法和他们形成直接对抗,这是让他们放心一些的地方。黑旗军另一个让他们觉得头疼的,就是那支来去如风的轻骑兵。黑旗军的骑兵有着一套很特别的战术体系,就好像狼群一样,时不时的冲出来撕咬一阵然后掉头就走,搞的他们苦不堪言。
所以维泰格坚信,今夜如果汉人要夜袭,那么派来的必然是那支骑兵,只有那支骑兵才具备那么快的速度,可以一战之后迅速撤走。当然,还会有很多让奥普鲁帝国的人无法理解的修行者参战。
到目前为止,给洋人最大震撼的,就是汉人的修行者。
那些该死的修行者有着远超正常人的能力,在战场上一旦被他们冲过火枪的封锁近身的话,那么对于奥普鲁帝**队的士兵来说就无疑是一场噩梦。那些修行者可以以一敌十甚至以一敌百。
能对付那些修行者的,就只能是有着特殊装备的火枪队。可这种火枪队的数量,就如同汉人中普通人和修行者的数量对比一样。在这支至少有十几万人马的军队中,能对付修行者的特殊火枪队人数不超过八百人。
这八百人,是莱曼大帝赐给施魏茵格的护卫。
维泰格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五十名神色倨傲的火枪手,看着他们身上和普通火枪手没有任何区别的服装,维泰格心里就有些感慨。若不是这次任务特殊且重要,施魏茵格也不会拨给他五十名破魔火枪手。
奥普鲁帝国的人,对汉人修行者的称谓是魔。
在他们看来,这些人都是被魔鬼赋予了力量的人。破魔火枪队,是奥普鲁帝国对付修行者的唯一手段。这支神秘的火枪队是莱曼大帝亲手所建,到底有多少人数都极为保密。不过,据说在整个战场上身边有破魔火枪队保护的将军,不超过五个人。当然,这五个人会把破魔火枪队分派在自己的重要手下身边。
所以,在这场战争中,奥普鲁帝国中下层军官的死亡率一直很高。那些汉人的修行者已经学会了如何辨认军官,所以在战场上,中下层军官就是那些修行者的目标。看着这五十个破魔火枪手,维泰格的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
天已经黑了。
他抽了抽鼻子,似乎闻到了一股子血腥味。
所以他有些兴奋,一想到这一战胜利之后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莱曼大帝的眼前,那种激动就让他无法自持。心在狂跳,这种感觉比他十五岁的时候强行把家里的一个侍女拉近花园里,撕碎她的衣服的时候还要紧张刺激。
维泰格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在战争开始之前,他坚信施魏茵格对他的说每一句话。因为他知道施魏茵格的野心,知道施魏茵格需要自己这样的人做忠诚的属下。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成为施魏茵格晋升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一枚
弃子
当他察觉的时候似乎已经晚了。
汉人确实来夜袭了,来的也确实是那支无往不利的轻骑兵。但是战争从一开始似乎就有些不对劲。
按照汉人军队前进的习惯,维泰格知道最前面过来的这一小队骑兵就是哨探,一旦前面有什么风吹草动,这些斥候会立刻发出示警,后面的大队人马将停下来。所以在看到大概几百人的马队过来的时候,维泰格下令不要开枪。
他让士兵们保持着足够的安静,甚至不需大口呼吸。作为一个合格的将领,维泰格知道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往往就是一个小小的细节。如果自己忽略了什么,那么命运可能会跟自己开一个很残酷的玩笑。
还好,今天是上弦月。
月色很清亮,维泰格可以在高坡上看到那几百人的骑兵队伍过去。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着后面的大队人马。只要那些骑兵进入射程,这个地形对于骑兵来说绝对是最好的墓场。
骑兵速度再快,想要冲上高坡也不是那么轻易的。而丧失了速度优势的骑兵,还不如步兵防御力高。步兵还可以伏倒来躲避子弹的洗礼,马背上的骑兵简直就是一个个靶子一样。
事情的发展一开始完全按照维泰格的预料进行着,直到他发现那支骑兵队伍在就要进入伏击圈后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之前过去的那几百个骑兵跑了回去,没过多久,汉人的轻骑兵竟然开始调转方向,看样子是要往回撤了。
就在这个时候,维泰格接到了施魏茵格的军令。
“不计代价,拖住汉人的轻骑兵,支援随后就来,已经即将完成对这支轻骑兵的合围。”
当时接到这个军令的时候,维泰格没有任何怀疑。因为这是事前就已经商议好的战术,一旦汉人骑兵进入伏击圈,战斗一打响,施魏茵格会亲自带兵支援完成合围。虽然汉人轻骑兵没有进入伏击圈,可施魏茵格显然还是有把握吃掉这支队伍的。
所以,维泰格没有任何犹豫,下令开枪。
高坡上的火枪手开始朝着马队射击,但因为距离太远所以对汉人的杀伤力很小很小。维泰格想到施魏茵格的军令,再想到自己的前程,咬了咬牙下令冲锋。然后士兵们从两侧高坡上冲了下去,开始对一支骑兵队伍发动进攻。
如果维泰格不是被自己的美好前程的幻想蒙蔽了眼睛,也许就会发现这场战争中的诡异。作为一个领兵多年的大将,施魏茵格为什么会下令不计代价的让士兵们朝着一支轻骑兵进攻?
可惜,维泰格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当他觉悟的时候,还是因为他等待的支援迟迟没有出现。施魏茵格告诉他的那个所谓的即将完成的对汉人骑兵的合围,根本就没有出现。
“怎么会这样!”
他看着面前被汉人骑兵冲杀的支离破碎的队伍,眼神里都是悲伤和绝望。
“将军!”
他派回去求援的士兵急匆匆的跑回来,脸上的汗水和尘土混合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格外的狼狈。
“咱们上当了!”
这个士兵的眼睛里,绝望比维泰格还要浓烈。
“我刚刚跑回大营去求援,发现军队就在咱们身后三里的平地上列阵,我冲过去,质问他们为什么不过来支援,可是根本没有人理我。后来我才知道,这根本就是施魏茵格将军的一个计策,而咱们都是这计策中的牺牲品。施魏茵格将军根本就没打算派兵支援咱们,他已经亲自带着人马去攻打凤凰台了!”
这个士兵嗓音都是沙哑的,就好像被愤怒和悲伤撕破了喉咙:“和我一个相熟的士兵告诉我,施魏茵格将军让咱们在这里打伏击,就是为了牵制住汉人那支最强大的骑兵。然后,施魏茵格将军趁着汉人骑兵出城的机会,向凤凰台发动了进攻。而咱们身后列阵的军队,是为了防止咱们溃逃的”
“这不可能!”
维泰格咆哮了一声,一把攥住那个士兵的衣领,眼睛都变得通红:“侯爵答应过我的,要亲自带兵来支援!”
“将军”
那个士兵绝望道:”难道您还没有发现吗,我们已经被抛弃了。施魏茵格将军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这支骑兵,而是凤凰台。在咱们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亲自带着大队人马从另一侧出营了,比咱们还要快的赶往凤凰台。而咱们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用咱们的生命拖住汉人的骑兵。”
凤凰台太小。
容不下黑旗军十万大军。
所以凤凰台城外的黑旗军大营,才是这次施魏茵格的主攻目标。
维泰格张了张嘴,感觉嗓子里一股甜腥涌了上来。
噗的一声,他吐了一大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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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二章莫非他是上天选定的人
廖生叙述的过程很长也很细,他尽力将自己看到的每一个画面都描述给方解。因为他总有一种感觉,十万大山里的那些人或许有着很重要的作用。方解将廖生的话和黑泽的话汇总在一起,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很清楚了。
这个叫刘燕雀的人却是和月影堂的人有着还不清楚的关系,这一点从月影堂那几个余孽赶去十万大山求见就已经很清楚了。廖生知道那几个人是九先生的亲信,这是八先生供出来的消息,应该不假。所以廖生才会带着骁骑校的人一路跟了那么远,但后来发生的事确实出乎了廖生的预计。
这个刘燕雀,行事很诡异阴狠。
“一个常年生活在暗中的人,或许只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他的存在。”
方解想到了九先生,那个开创了黑暗之界的年轻男人。也许这个刘燕雀和九先生有着一样的人生经历,所以才会如此渴望被全世界认可。这样的人,行事上偏激倒是可以解释的通。
方解问:只有你们两个撤了回来?”
廖生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恍惚。他似乎不是很愿意回想起自己的手下全都惨死的经历,但他知道必须交代清楚。只有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仔仔细细的说出来,主公才能尽可能多的了解那个敌人,然后杀了他,为那些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他杀人的手段很直接,但很残忍。”
廖生回答:“属下带着的人除了陈震宇之外都死了,那个刘燕雀明明可以很轻易的杀死我手下,但他却会用一种很残忍的方式杀死。他好像很享受杀人的过程,很享受血腥的味道。属下能从这个人手下逃走,也极艰难。”
方解皱了皱眉,一个从十万大山那么苦寒的地方走出来的人,长期生活在一个压抑的艰苦的环境中,一旦走出来,他人性中最暴戾残酷的那一面往往是最先展现出来的,若是不能阻止的话,这样的性格会越发的明显起来。
长时间压抑的爆发。
这个人和那个九先生,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但最大的不同在于,九先生是一个很自负的人,自负到能不自己杀人他自己就不动手。他更喜欢靠算计来谋天下,而不是靠杀戮来显威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九先生和这个人的志向不在一个层次上。九先生希望得到的是天下,而这个人只是要扬名且不在乎是不是恶名。所以,后者的危害或许比前者更大一些。因为九先生要谋天下,所以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做。比如这个恶名,他就不敢背负。因为早晚有一天他要站在光明之中,他不想被人背后议论纷纷。
而这个刘燕雀,只想扬名所以根本没有什么顾忌。九先生可以利用的人就会利用,而不是杀。但刘燕雀没有自己想要利用的人,他为了目的可以杀死所有人。
当然,这仅仅是方解在得到黑泽和廖生两个人情报之后的推测,未必会十分准确。能在散金候的手下悄无声息的离开,能和项青牛交手毫发无损,或许他的修为比廖生和黑泽的所见还要强大一些。
修行者,总是会把最强大的手段藏起来。
在必要的时候才会使用。
“属下避开这个人之后,走另一条路想赶去长安城报信,走到半路的时候从其他骁骑校联络处得知,那几个随刘燕雀出来的月影堂余孽被他放了,他让那几个人宣扬出去,他要杀方解。”
“那几个人又不是傻子,假意答应了他之后一脱身就逃了。他们才不敢胡乱跑去宣扬这些,他们还没有傻到这份上。不过他们几个才露面没多久,就被咱们骁骑校在地方上的人注意到了。因为骁骑校下发了他们这些月影堂余孽的图形,所以他们只要在大城出现就肯定躲不开。”
廖生继续说道:“属下得到消息之后赶过去,审讯了那几个月影堂的余孽之后才得知,刘燕雀是要杀您。他们也不是很清楚刘燕雀和月影堂九先生的关系是什么,只是以前跟着九先生的时候偶然听九先生说过,九先生在十万大山某个地方还有几位故友,而这几位故友的修为都强悍的离谱,只要出山就能让整个江湖都为之颠覆。”
“他们几个记住了这句话,所以才想到跑去十万大山寻求庇护,谁知道出来了一个疯子刘燕雀让他们悬崖他要杀您的事,这无疑是逼着他们自己去死一样。他们几个很快就把知道的全都说了,他们说这个人一路上都在喃喃自语,说什么只要杀了黑旗军方解,那么我就能闻名天下之类的话。”
廖生道:“那几个人吓得够呛,他们本来是要找地方避难的,可是被刘燕雀带出来之后,反而跳进了火坑。属下审讯之后,立刻派人往长安城那边送信,然后想了想,还是自己赶来这边向主公您汇报的好。不过这个人的脚力好快,竟是比骁骑校传递消息的速度还要快,让他先一步到了长安城。”
方解点了点头:“你们做都不错,回头我会让陈孝儒给阵亡的骁骑校家里发放一笔抚恤,人死不能复生,我更不能再寒了他们那些家眷的心。”
他停顿了一下后问黑泽:“这个人如何出手?”
黑泽仔细回忆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属下修为低浅,看不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似乎没有什么招式可言,出手随心所欲。”
方解微微一怔,因为他知道随心所欲这四个字在武学上来说有多大的分量。
蒙元大营
蒙哥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对面不远处的大自在,忽然有一种那是一头獠牙如狼的狐狸当一只狐狸变得如同狼一样贪婪的时候,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做出来的?所以蒙哥下意识的往后坐了坐,感觉脖子后面有些凉,就好像有个孤魂野鬼在衣领后面吹气。
“陛下”
“您似乎还是不愿意和我彻底的谈谈心,有些时候,合作最重要的就是坦诚。我已经对陛下说了我的一切,而陛下却还在隐瞒自己的一切。若非那天夜里我听到了陛下和方解的交谈,只怕到现在我还不能理解为什么陛下那么轻易的答应东征。”
“陛下是为了您的汗位,我是为了我的自由。”
大自在微笑着说道:“如果在这样的基础上我们还不能做到坦诚,那么怎么才能击败你我共同的敌人?指望着方解?”
大自在摇了摇头:“我始终觉得方解是不会被您利用的,因为那个人现在已经站在差不多和陛下您一样的高度,从前景上来看,似乎他比您过的还要好一些。毕竟他已经确立在中原的地位,而您的汗位却岌岌可危”
大自在笑道:“您指望利用这样一个人,似乎有些异想天开。”
“你想知道什么?”
蒙哥悄悄吞了一口吐沫,却不敢表现出来。即便他现在心里真的有些害怕,身为蒙元的大汗他也不能表现出来。
“想知道的很多,只要能帮助我杀死那个神的事我都想知道。只有知道的越多,成功的机会才会越大。”
大自在的面色依然很平静,语气也一如既往的温和:“比如陛下在那天晚上说,桑乱曾经找过您?这样的事我就很有兴趣,我想知道桑乱到底跟您都说了什么?他又是为什么偏偏认为方解才是可以帮您的人?方解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我也不知道。”
蒙哥摇了摇头:“他只是那么突然的出现,然后突然的说了那样的话,我又怎么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他是桑乱,普天之下只怕再也没有一人的修为能超过他,他不愿说,难道我还能逼他?我靠什么逼他?靠我是蒙元大汗的权势和地位?”
大自在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他的耐心似乎也快被消磨干净了。
“大汗”
大自在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您应该知道我做出了多大的牺牲,作为大自在叛离佛宗意味着什么您能体会到吗?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同伴有退路。只有这样才存在精诚合作这四个字,若是您有退路而我没有,那么我早早晚晚都是被牺牲的那一个错了喔,牺牲都谈不上,因为你们不会念着我的好处,还会觉得我死了才是最好的。”
“你要干什么?”
蒙哥怒斥了一声。
他贴身站着的两个王庭护卫随即抽刀,可是没人敢轻易出手。大帐外面掠过来不少修行者,可看到大自在和蒙哥的距离后也都不敢轻举妄动。平日里大自在是可以自由出入大汗帐篷的人,所以今天这些护卫也没有想到大自在竟然有威胁大汗的意思。
“你看”
大自在看着蒙哥微笑着说道:“你自认为自己是个大人物,可以左右天下。可是,要杀死你真的不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我可以轻易的走进来,然后杀了你轻易的离去。可我没有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们现在还是盟友。”
蒙哥的脸色变幻不停,眼神里不断的闪现出不同的意味。他在心里盘算着大自在到底会不会对自己动手,到最后他给自己的答案是这个疯子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大自在要除掉那个所谓的神是为了以后可以安全的过完这辈子,以他的修为当然也可以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相对来说,倒是蒙哥有着必须除掉大轮寺里那个东西的理由。
想到这,蒙哥也笑了起来:“是啊,我们本来就是盟友。”
他坐下来,脸色变得真诚起来:“其实那天桑乱确实没有说太多,他只说方解是最有希望杀死那个东西的人。桑乱是什么人?他的话我为什么不信?”
大自在看着蒙哥的脸,试图从表情上看出什么破绽。
“他就没说为什么是方解?”
“没”
蒙哥摇了摇头:“他只是说,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除掉大轮寺里那个东西,不是他自己,就是方解。如同他这次进大轮寺失败了,那么让我将来帮助方解。”
“可是桑乱在大轮寺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力就死了。”
大自在沉默,然后自语。
“方解凭什么?比桑乱还要强大?”
他问。
蒙哥想了很久,然后试探着回答:“或许方解是上天选定的人?”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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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孝儒谢谢你,这样大力度的打赏我真的很激动。可是我知道你的工作收入不算太高,再打赏的话影响生活了,够了的,不管月票榜上的排名怎么样,你的尽力已经让我格外的温暖。谢谢,无以言表。作为一本越发小众的作品,争霸有你有大家还一直在,我很幸福。)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十死无生和九死一生
蒙哥想了很久然后对大自在回答的话,其实也还不过是一句敷衍之词。到底那天桑乱见蒙哥都跟他说了些什么,蒙哥是绝对不会轻易泄露的。因为他知道,作为一个已经衰落的帝国的皇帝,要想让自己还能保持一定的重要性,就必须掌握着一些秘密。
大自在甚至怀疑,蒙哥其实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蒙哥或许是真的去见过他,然后告诉他协助方解。这两句话,大自在觉得有一定的真实性。而蒙哥表现出来的玄虚,没准只是故弄玄虚。可偏偏大自在想到了这些,却对这位已经没有剩下多少骄傲的蒙元大汗不能怎么样。
万一,他真的掌握着什么秘密呢?
可大自在真的不相信什么所谓天选之人。
如果天真的要对付大轮寺里的那个东西,已经这么多年了,天何必迟迟不动手?这世间肯定充满了各种巧合,可所有的巧合都和天没有任何关系。也许在别人眼里,大自在这样佛宗出身的人一定心中有着不可动摇的信仰,可恰恰相反的是,大自在没有任何信仰可言。
“我希望大汗应该看清楚现在的局面。”
大自在指了指外面语气逐渐恢复了平和:“大汗之所以躲出来,想必也是因为您知道那个东西在草原上还是有着无与伦比的能力,连桑乱那样的人它都可以杀死,杀死大汗您应该更轻易简单的多。可我能躲一辈子,大汗能躲一辈子吗?”
“我现在还能如此坦诚的和您交谈,是因为你我之间都还有彼此可以利用的价值。但您的价值对我来说并不是没有替代之人,比如盖赦。我现在若是回去告诉大轮寺那个东西,您已经有所察觉且准备和它作对,我想它不会介意除掉您。然后我再告诉它盖赦是一个可以扶植之人,那么盖赦取代您成为草原上的新霸主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别忘了,你杀了其他三个大自在,想要脱离佛宗。”
蒙哥提醒。
“别忘了,那个东西可看不到中原。”
大自在笑着说道:“况且,如果回到大轮寺,即便是大汗您和我一块回去,您猜,那个东西是听我的多些,还是听您的多些?”
蒙哥的脸色稍稍有些变化,因为大自在的话都没有一点虚假。
“我想知道。”
蒙哥问:“你明明可以避开,你知道那个东西不可能看到中原,只要你肯放弃现在的地位,找一个偏僻的所在没准就能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为什么,你非要选择和那个东西对抗?你应该比我更了解那个东西,难道你觉得可以战胜他?”
大自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大汗说的没错啊如果我愿意放弃现在的一切找个地方隐姓埋名的话,或许真的能安安稳稳的活到死。可是我不愿意啊。虽然我不是大自在的本体,可我在佛宗享受着那么高的地位,在牧民心目中依然是神一般的存在,走到哪儿都能接受顶礼膜拜如果我侥幸可以除掉那个东西,那么我就能成为一个新的大轮明王不好吗?”
这句话,让蒙哥愣了好久。
是啊
这世间多少不放弃的利欲熏心,只是因为不愿意放弃啊。
就这么简单。
“你说你想成为新的大轮明王,就不怕我以后处心积虑的除掉你?”
“那是以后的事。”
大自在已经恢复到那种云淡风轻的模样:“在除掉那个东西之前,我和大汗应该是最亲密的伙伴才对。在除掉那个东西之后,我和大汗都会立刻想着如何除掉对方才对。这一点不管是我还是大汗您都心知肚明,可那是以后的事不是吗。现在你我之间还应该是最亲密的朋友,盟友,所以请大汗不要忘记。”
“而且,我的选择比您要多。”
他说。
蒙哥的表情有些凝固。
他虽然心机很重,却还做不到大自在这样能如此淡然的面对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大自在说的一点都没错,一旦他们能侥幸除掉大轮寺里那个东西,那么接下来就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水火不容。
“好”
蒙哥点了点头,然后问:“那么,盖赦呢?”
大自在当然知道蒙哥什么意思。
如果说大轮寺里那个东西是蒙哥心里插着的一把刀子,那么盖赦就是另外一把。虽然比起那个东西来说盖赦这把刀子要小很多,但刀子始终是刀子,不会变成补药。就和大自在刚才对蒙哥的表态一样,盖赦早晚都是要反出蒙元的。
“我可不能保证什么。”
大自在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和大汗是盟友,和盖赦也是呢。如果我因为大汗您而想办法除掉盖赦,那以后谁来帮我对付您?如果我为了盖赦除掉您,那以后谁来帮我对付盖赦?对于大汗来说,我和盖赦都该死。对于我来说,您和盖赦死一个就够了。”
大自在说话倒是越来越坦诚,可是蒙哥的心里却越来越冷。
“大汗,现在您还是想好怎么才能保住自己吧。方解不杀您,是因为您活着对他有好处。而我不杀您也是因为您活着对我有好处。想想吧现在您和盖赦已经是刻意压制着的水火不容,待日后您和他真的水火不容了,那才是一件最爽的事。我可以随意选择,就好像一个坐庄的人。”
大自在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喜欢坐庄。”
蒙哥沉默了好久,然后点了点:“我也喜欢。”
“帮我除掉盖赦和大自在!”
这是蒙哥见到方解之后说的第一句话,由此可见这位历来心性沉稳的蒙元大汗已经急不可耐到了什么地步。他竟是敢冒险乔装离开大营,找了一艘小船渡河过来跑到黑旗军大营里求见方解。
能做到这般地步,方解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把一位大汗逼成了这样。要知道即便乔装过来也瞒不住大自在的。或许蒙哥离开大营的时候大自在会不知道,但很快大自在就会察觉蒙哥不在了,然后稍稍的用些时间,就能查到蒙哥到了河岸这边。所以说,蒙哥这次的选择是没有退路的。
“为什么?”
方解问:“如果没有一个我必须那么做的理由,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我说过,你现在活着,和盖赦,和猛烈之间的矛盾对我来说有好处。我不希望一个尽快重新团结起来的蒙元出现,杀了他们?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蒙哥的眼神里都是悲凉。
一位大汗,放弃了自己的尊严尚且不提,放弃了自己的军队跑到敌人的大营里求援,一旦方解真的拒绝了他的话,他没有任何退路可言,这才是真真正正的背水一战。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方解问。
蒙哥猜到了方解会是这个态度,因为他们毕竟还是货真价实的敌人。两个人之间连那种他和大自在之间虚伪的盟友关系都没有,可事实上,这种实打实的敌对关系反而让蒙哥心里踏实一些。大自在的那种虚伪的盟友关系,让他连睡觉都不敢。
“给我”
方解伸出手:“谁我一个我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他的手掌平伸开,掌心里好像能放下很多很多东西。也许,那么富有的蒙元大汗倾尽所有,也未必能放满整个手心。
“你最好想清楚,现在什么能打动我。”
方解说。
蒙哥的脸色变幻不停。
相对来说,大自在就是一只跟在他身边的草原狼,伺机吞了他。而方解是一头站在他对面的猛虎,看起来比狼的威胁还要大。可猛虎就在光明中,而狼在阴暗处。所以,蒙哥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处于绝境中的借虎吞狼。
当然,必须要让虎动心才行。
“我现在还有什么?”
他问
他问的不是方解,而是自己。
方解并没有答话,他把手收回去,往后靠了靠让自己舒服的坐在椅子上,他有时间,他可以安安静静的等待着蒙哥给自己一个答案。大自在说他喜欢坐庄的感觉,可是现在看起来,方解才是庄家。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蒙哥却始终没有开口。
方解看了一眼外面已经逐渐升到最高处的太阳,笑了笑道:“不如先吃饭?毕竟你现在还是蒙元的大汗,应该享受一些合理的礼遇才对。我会安排一桌这大营里能做出来的最丰盛的午饭,如果饭后你还是没有想到打动我的理由,我还会客客气气的,给予你最高礼节的派兵把你护送回去。”
蒙哥的心猛的一紧。
“我知道敌人之间不会存在什么没有利益可得的付出。”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可以打动你,因为我刚才问过自己,见过桑乱这样的事能不能让你觉得我还可以利用,问过自己之后我确定,你和大自在不一样。大自在对桑乱和我说过什么格外的感兴趣,而你感兴趣的程度没有那么高。”
“所以,你来提吧,看看我还有什么可以满足你的。”
他说。
方解品了一口茶:“这种有些居高临下的谈话位置让我很舒服,这么说可能显得小人了一些,不过小人就小人吧,谁叫你求过来?你应该听说了,东疆那边洋人正在大举进攻,他们有强大的舰队和武器,我一心想将外敌驱逐出去,奈何现在黑旗军的兵力有所不足你手下好歹还有二十万骁勇善战的狼骑兵,为什么不考虑考虑这个?”
“可我如果把狼骑兵给了你,我还剩下什么!就因为你放出去的流言,在西北猛烈部下的那几十万狼骑,我已经失去了控制!”
蒙哥终于忍不住咆哮出来,方解却丝毫也不介意。
“别忘了你我是敌人,瓦解敌人我做错了?”
方解摆了摆手:“别跟我提这些,我想要的就是你的军队。把狼骑给我,到东疆去和洋人开战。我帮你除掉大自在和盖赦,我甚至可以买二送一如果我现在就发紧急军令去西北,让人想办法除掉蒙烈也不算太晚,。因为狼乳山峡谷我已经控制住了,蒙烈想回去没有那么轻易。战场上也有生意可做,但要想盈利最好把准备做足。”
他看着蒙哥道:“现在,我准备的很足。不管是你还是蒙烈,想回去草原上抢汗位都没那么简单。”
蒙哥的双手颓然无力的垂了下来。
“如果我答应了你,下场还不是一样?”
他喃喃道:“大自在会杀我,你也是会杀我。我终究会失去一切有什么区别?”
“有”
方解站起来,缓缓道:“做生意总得讲点诚信,你给我二十万狼骑,我帮你杀掉大自在和盖赦,那支黑山军你自己想办法去收拾,收拾不了你就自己想办法逃到西北去。蒙烈死掉之后,你还有机会重掌西北那几十万狼骑。到时候我可以让人放开狼乳山峡谷,不过那就是下一单生意了”
“和大自在做交易,你十死无生。”
方解笑道:“和我做生意,你九死一生。稍稍好一些,不是吗?”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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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六章有关系吗
看到这个身穿旧道袍老头儿的时候,蒙哥忽然有一种自己很愚蠢的感觉。他竟是忘了这个老头的存在,可见此时他的心境有多混乱。这个老头儿对蒙哥来说一点儿也不陌生,两个人甚至在某个时间段还曾是盟友。
因为有他的存在,蒙哥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可以一举将佛宗从这个世界上铲除。
一气观
萧一九
当初蒙元王庭和佛宗之间的战争在最激烈的时候,若是没有萧一九在的话蒙哥说不得已经死了。那个时候蒙元王庭在军力上显然是占据着绝对优势的,不管怎么说,黄金家族对军队的掌控还有着难以撼动的力量。虽然支持佛宗的牧民人数很庞大,可那些百姓同样对黄金家族的人心存敬畏。在战场上那些为了保护佛宗而挺身而出的牧民和狼骑面对面的时候,多半是在乞求。
甚至奢望奇迹发生,他们更多的力量都用在许愿上,希望那些狼骑兵可以临阵倒戈,成为保护佛宗的一份子。
一个是他们的信仰,一个是他们的王权。
当这两种东西冲突的时候,他们好像能尽的最大力量也就是许愿了。
“道长”
见到萧一九进来,蒙哥连忙起身施礼。无论蒙元人和汉人之间有多大的仇恨,无论他和方解之间的关系有多微妙,但毫无疑问的是,萧一九对于蒙哥来说就是一个恩人。蒙哥这样的自然不是什么为了报恩可以去死的人,但最起码他还能保持对萧一九的尊敬。
“大汗客气了。”
萧一九大大咧咧的摆了摆手算是还礼,然后在方解身边坐下来:“我可以押着大自在回大雪山大轮寺,我们师兄弟四个,其中有三个去过草原上,出手对付我们的都是佛宗的人而不是那个所谓的神,由此可见它虽然有极其强大霸道的手段,但并不是可以随意使用的,也就只有在面对桑乱这样的人的时候,它才会逼不得已使用。”
“也就是说”
萧一九看了蒙哥一眼:“也无需对这个所谓的神太过于害怕,如果那个东西的强大力量可以肆无忌惮的使用,那么这么多年来西行的中原江湖客何须佛宗拼死那么多大高手才压下去?那个东西的力量肯定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说不定用一次少一次,所以只要逼着大自在回到大轮寺里,接下来的事大自在自己就会想办法做好。”
蒙哥点了点头:“既然道长也这般说,那我还能说什么?只是我还是不敢确信,如果我真的带着二十万狼骑万里迢迢的跑去东疆为了帮助汉人而战,我还能安全的回到草原?”
方解道:“最起码在那个东西被干掉之前,我是不会杀你的。而且我没有霸占草原的**,如果你可以做个本本分分的邻居,说不定还能友好相处下去。”
“我只能信你,没有别的路是吧”
蒙哥起身:“我知道的差不多已经都告诉你了,今天我肯定没办法回大营里去,大自在肯定已经发现了我来了这里,如果我回去必然死路一条。而且,他既然知道我来了就肯定有所防备,如果你们要动手还请快一些。”
“我早就想揍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了。”
萧一九看了方解一眼:“若不是他派人给我送信,让我不要杀了大自在留着还有用处,他哪里能活这么久。四个大自在都在的时候我尚且不放在眼里,现在就算剩下的一个远比之前要强又能如何?”
“你早就有所安排?”
蒙哥诧异的看向方解。
“没有什么具体安排,只是有些推测不能确定,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决定。”
方解回答。
”到底有什么事是你没有想到的?”
蒙哥忍不住问道。
方解笑了笑:“我又不是神仙,哪里能做到面面俱到。我之所以想的多是因为我怕失败,我当然有很多很多事没有预料到,比如今天你来找我,我就不曾想到。我只是习惯了将自己想到的所有可能都做出一些准备,如果恰好用上也就不枉费了那脑子。如果没有用到,我又不损失什么。”
蒙哥忽然有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他忽然觉得比起面前这个年轻男人,自己都还欠缺很多东西。
他忽然想到了他的父亲临死前告诫他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随随便便成功。”
“希望我们将来能相处共存。”
蒙哥对方解抱了抱拳,然后转身往外走。方解吩咐骁骑校的人给蒙哥安排住处,然后让蒙哥尽快写几封亲笔信交给白鸟,让白鸟潜入蒙元大营交给蒙哥信得过的手下。只要方解一动手,那些蒙元部将必须配合。
等方解吩咐完了之后,萧一九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才会临时决定除掉大自在?”
“果然是人老了就奸诈起来”
方解嘿嘿笑了笑:“是突然出了些意外。”
所谓的意外,当然是那个叫刘燕雀的神秘人。那个从十万大山里走出来的家伙,到底有没有带着别的目的来谁也不知道。若他只是单纯的想要扬名天下倒也罢了,这样的人什么都做的出来但天下大局影响不大。如果他背后还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方解不敢不重视。
一个已经死了的月影堂九先生,还能牵扯出来这样一个高手。这个高手之后,还会不会有别的高手?
十万大山里,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
“我知道你是担心那个叫刘燕雀的家伙。”
萧一九笑了笑说道:“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以你现在的地位和修为,为什么做任何事都是这般的谨慎?诚然,这个世界太大所有会有很多真正的高手隐居不出,江湖也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小。但你现在的进境,已经不是随随便便来个人就能把你怎么样的。你之前说过,杀那个九先生对你来说还没有尽全力,所以即便那个人和什么九先生有瓜葛,我还真不信修为就比九先生强上十万八千里。”
“这是性格里的东西,不好改。”
方解道:“有些人得意在事情做成之前,才有个想法就开始得意,想的都是自己若成功了边怎么怎么样。然后还没做之前就迫不及待的告诉所有人,自己即将要做成什么。有些人即便是做成了之后也不愿意多说什么,即便是高兴也不会四处炫耀。”
“你这是在夸自己?”
萧一九白了他一眼:“大自在我可以帮你弄回大轮寺里,但刚才我说的那些话未必能没有变数。大轮寺里那个东西以前不适用它自己的力量,是因为佛宗有足够的力量将所有外力挡住。现在的大轮寺里,哪里还有什么真正的大修行者。所以我这次去,有可能会死。连桑乱那样的人都已经死了,我有什么理由挡得住那样的力量?”
方解听到这句话,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没错,我也不敢保证,那个东西不会对你出手。”
“妈的”
萧一九骂了一句:“你就不会骗我说保证不会有事?”
方解苦笑:“有意思?”
萧一九笑了笑:“无所谓了,我活到这个岁数,回头去想想这一辈子到底有什么成就,其实莫过于骗了大隋皇帝骗到了一个近乎于国师的地位。除了和杨胤造反,之后不管做什么其实都和自己的需求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这次不一样,我是真的很想知道到底左右了草原上千年的家伙是个什么东西。想必桑乱也是带着这样的想法去的大轮寺,连死都不怕。”
“若是你亲眼看看,死也没什么。”
萧一九忽然正色道:“我可以去草原,也可以死。但你必须答应我,不管我活着还是死了,以后道宗必须统一起来,而一气观必须是道宗之首。这也是当年我愿意陪着杨胤冒险的缘故,现在我依然有这样的愿望如果你不答应,信不信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方解道:“不信”
萧一九一怔,啐了一口:“他娘的,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
“放心吧。”
方解看着萧一九郑重的说道:“我有预感,你死不了的。”
“为什么?”
“一般坏人都活的久一些。”
“你信不信我打你噢?”
“这个信”
方解讪讪笑了笑:“放心吧,道宗的统一是必然的,中原需要一个宗门来维持江湖的平衡,抵御外来强敌的侵扰。就比如现在东疆那边的乱事,如果江湖中人能有一个统一的调度指挥,不是现在这样混乱的各自为战,对于东疆的战事来说无疑更好。将来我需要一个能镇得住江湖的宗门帮我,就算我不看你的面子也要看项青牛的面子不是?”
“我现在怀疑你和他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萧一九白了方解一眼。
方解啐了一口:“呸!我都有俩孩子了!”
萧一九怔了一下:“有关系吗?”
长安城
穿着一身崭新道袍的胖子项青牛和看起来珠圆玉润的小姑娘烟织并肩走在小巷子里,这个胖子显然很不自然。他几次侧头看向那漂亮的小姑娘,藏在道袍袖口里的手几次伸出来想去握住烟织的手,却都不敢。
烟织的脸微微有些发红,过了好一会儿后忽然一跺脚,一把拉了项青牛的手:“怎么这么胆小我现在怀疑你根本就不是失恋了,因为你可能根本就没有恋过”
项青牛讪讪的笑了笑,心里却高兴的不得了。
他忽然打了两个喷嚏,烟织抿着嘴笑:“一想二骂三念叨,有人在骂你噢。”
项青牛想了想:“骂我的,要么是那个老牛鼻子,要么是那个姓方的”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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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七章你不过河我怎么信
看清楚
是作为一个决策者最值得高兴的事。
只有看清楚,才能更少的犯错。到了方解这个级别,已经越发容不得他犯错了。在以前他初起步的时候,犯错的代价也许只是从头再来。到了现在,如果他犯的错足够大,跟着他死的人流的血能成一片海。
所以方解必须先确定轻重缓急。
蒙元人这边的事一旦了结,那么接下来绝不是去大雪山大轮寺找那个所谓神的晦气,因为那个神就算存在的再不合理,和方解暂时也没有什么关系,哪怕那个所谓的神已经开始着手布置除掉方解了。
方解这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对人可以,对那样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方解才没有这么烂好心。之所以暂时不去大雪山大轮寺,是因为现在最紧急的是东疆那边的战事。从最近从东疆发过来的情报看,沐广陵已经越发的昏聩。
而这昏聩的原因,和他的独子沐闲君战死关系甚大。可以说,蓬莱岛上那一战对沐广陵心境的影响极大,独子的死亡让他的精神都变得有些错乱起来。就如之前所说,一个决策者如果看不清楚,那么距离灭亡其实已经不再遥远。
可无论如何,现在沐府还是东疆最强大的力量。如果沐府崩塌,对洋人的战局势必转入更加被动。只靠着纳兰定东那十万黑旗军和聚集在他身边的散乱势力,想要将洋人击败打出去难如登天。
方解怕的不是沐府崩塌,怕的是沐府崩塌之前自己没有赶到东疆。
这是一个很难掌握的度,而现在把握这个度的是纳兰定东。他一面要继续分化沐府,一面还要抵抗洋人团结其他势力,这是一个平衡。一旦这个平衡在不恰当的时间打破的话,纳兰定东也极有可能被风暴卷进去。
所以
对蒙元的战事不能再拖了。
因为和蒙哥之间的协议,方解已经不需要等待从长安城出发的大队人马到来,现在蒙哥在他的大营里,用杀盖赦来换取二十万狼骑绝对不是一件赔本的买卖。要知道这二十万狼骑到来东疆会对战局有多大的影响,洋人最惧怕的莫过于来去如风的骑兵。
这个时代的火器,还远没有达到连骑兵都能进行具备压倒性优势的战争。洋人的排枪阵列对于步兵来说具备极强大的杀伤力,但对于轻骑兵来说就要大打折扣。只要能合理的使用战术,以轻骑兵破洋人的排枪阵列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
方解在写信
一封写给盖赦的信。
风平浪静
难得的好天气,沂水上面没有层层叠叠的波纹,水面平静的看起来就好像一大块镜子一样。宽阔的河道本能无风起浪,可是今天似乎就连河水都预感到了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所以只想安安静静的做一个看客。
沂水西岸
从昨夜里开始,蒙元的狼骑忽然做出举动,二十万狼骑兵在王庭将军的带领下突然离开了大营,在沂水岸边列阵。这种举动让盖赦心里莫名的紧张起来,虽然黑山军在兵力上占据着绝对优势,可狼骑摆出一副背水一战的架势难免还是让人心里变得焦躁不安。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大自在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佛宗的僧人一直在监视着蒙哥,可是昨夜里大自在并没有来找他,蒙哥在得知狼骑兵突然离开了大营之后立刻派人去寻大自在,却没有找到。
这更加的不合道理。
大自在去哪儿了?
就在他分派将领的时候,一封信送到了他手上。
方解的亲笔信。
将信奉拆开,信纸上只有寥寥十几言。
“将军现在举步维艰,或是尽力一战或是速速退回,可将军犹豫不决。我心忧东疆之战事不敢拖延日久,所以只好筹谋与将军尽快一战。今日午时之前,若将军不带兵退回草原,我将在沂水之畔与将军决战。我亦想知道,将军还能否用出那一刀?”
看着这封信,盖赦的眉头皱成了两道山梁。
“不对”
盖赦想到那二十万狼骑忽然去了沂水岸边,再看看方解所说的在江边一战,盖赦有一种自己掉进了某个陷阱里的感觉。大自在的失踪或许真的和方解有关,但以大自在的修为怎么会这样悄无声息的失踪?
蒙元狼骑摆出来的架势,显然是在准备着和黑山军厮杀。如果蒙元人和汉人联合起来,黑山军就算战力强大也未必能赢。更何况,汉人手里有令人畏惧的火器。
“会不会”
作为黑山军中公认的第二人,盖赦之下地位最高的军师北怀礼脸色很肃穆。这个人来历很神秘,据说黑山军的决策十之七八出自此人而非盖赦。盖赦对这个人极为信任,传闻黑山军的兵符甚至都交给了这个人拿着。
“蒙哥已经和方解达成了某种协议?”
北怀礼习惯戴着面纱,从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分辨不出具体的年纪。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眼睛很清澈明亮,没有一丝浑浊,所以年纪应该不是很大。据说北怀礼不是本族之人,从他眼睛的颜色来判断甚至有可能是个汉人,因为他的眼睛是黑色的,而盖赦的部族都是蓝色的眼睛。
“还有”
北怀礼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方解态度上突然转变,固然有他担心东疆洋人战事的缘故,但我怀疑,是他的援兵已经到了。咱们的斥候过不了河,不知道汉人那边发生了什么,如果方解的援兵真的到了,再加上与蒙哥有了什么协议,那么现在咱们面对的就是两个联手的强大敌人。”
“你的意思是退兵?”
盖赦问。
北怀礼点了点头:“现在情况不明,但显然对咱们不利。当初我本就不同意东征,将军愿来,我也阻止不了。若是当初将军听我之言,在佛宗与蒙元王庭的战事最后突然攻打王庭,现在将军已经坐在王庭号令四方了。之前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现在虽然凶险但未必不是另一个好时机,将军此时带兵退走还不晚,只要回到草原上,空虚的蒙元王庭靠什么挡住将军的几十万雄兵?”
“退缩?”
盖赦喃喃了一句,然后缓缓摇头:“我从不曾退缩。”
北怀礼的眼神里明显有些焦急:“将军何必执于与一人只胜负成败?唯有坐王庭统草原才是真正的成功。方解为人狡猾,他这信未必没有扰乱将军心境的作用。将军当初不听我的,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听我一次。”
“军中诸事,我多半交给了你来决断。”
盖赦缓缓道:“当初不听你的,是因为我知道蒙哥身边那几十万王庭狼骑战力其实不如何弱于我黑山军,就算突袭,战场上打胜了又岂是那般容易坐稳王庭的?蒙元贵族不灭,终究会有很大的阻力在。那些蒙元人,不会服从我我之所以选择跟着蒙哥东征,其实是想借着与汉人的战争,让黄金家族的势力大损。那些王庭将军死的多一些,我再回草原阻力也就小很多。”
“我知道。”
北怀礼道:“所以当初我才没有坚持阻止将军来,但之后发生的事完全没有在预计之中,蒙哥突然分兵,也不和汉人激战,我们期待见到的事一件都没有发生。大自在那人更加靠不住既然已经背离了原来的方向,往回走未尝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站起来,深深一礼:“请将军听我之言,回草原。”
盖赦沉默了很久之后,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好你虽然不是我族人,但你却一直全心全意为我谋划,回去之后,我会多听你的一些建议。”
北怀礼的眼睛里明显露出几分喜色:“将军若是回去,现在就要派人尽快赶回黑山,下令部族倾力回归,举族之力攻入王庭。”
“好”
既然已经下了决定,盖赦也就没有任何犹豫:“这些事你来安排就是了。”
他的视线貌似不经意的在方解的亲笔信上扫了一眼,但眼神里的意味却如此复杂。这封信上其他的话他都不怎么在意,唯独最后一句就好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的主意。
“我亦想知道,将军还能否用出那一刀?”
北怀礼没有错过这个细节,所以眼神里立刻生出担忧:“将军不可!”
他一把将那封信抓起来撕成碎片:“方解就是故意想让将军上当的,将军当以大局为重。”
盖赦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知道了”
沂水西岸
一艘大船缓缓靠岸。
方解从大船上下来的时候,故意走慢了半步和蒙哥并肩而行。这个举动无非是想安慰一下远处那些虎视眈眈的蒙元将领,现在要用他们去东疆和洋人真刀真枪的厮杀,所以方解不介意照顾一下他们的情绪。
让敌人和敌人在战场上去拼死一战,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心情愉悦的?
“主公,黑山军果然已经撤走了。”
骁骑校千户廖生上前抱拳禀报,从一早他就在监视着黑山军的动向。
“走的很仓促,很多辎重都没有带上就撤走了。”
廖生道。
方解点了点头问蒙哥:“退走了,当如何?”
蒙哥脸色很沉,停顿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盖赦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个粗鲁野蛮之人,但心思很细。更何况他军中还有一个叫北怀礼的汉人,所以就算要撤走也不可能这样仓促狼狈,盖赦是故意做出来的假象,希望咱们去追。”
“不出意外的话,他肯定布置了埋伏。”
蒙哥道:“但如果不追,他就真的逃了。”
方解做了个请的手势:“既如此,大汗可以去追。”
蒙哥的脸色变了变:“方解,别忘了,我答应你带二十万狼骑东疆,就是因为你答应我要杀掉盖赦,现在你不追杀他,我为什么要遵守诺言?”
方解哈哈笑了起来:“只不过开一句玩笑话而已,盖赦是不会走远的,必然等着我们去追,他撤走都是做出来的假象而已。要让他放心大胆的去走,我们也要做个假象才行。”
“什么假象?”
蒙哥问。
“过河”
方解指了指远处,只见江面上从北边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舰队,但看起来不是战船,而是货船。”
“请大汗下令狼骑过河,只要狼骑兵到了东岸,盖赦就会放心一些,然后我用大船将我的轻骑兵运到北边一百里再靠岸,抄近路截杀盖赦,必出乎其预料。”
蒙哥愣了一下:“你之前未曾说过要过河。”
“凡事,总不能提前说的太清楚,大汗信不过我,我又何尝信得过大汗?只有大汗的狼骑过了河,你我之间的协议才算生效。杀盖赦的事,也就无需大汗你操心了。只待我回来,便合兵开往东疆。”
蒙哥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要去和我部下将领商议。”
方解笑了笑:“请”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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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章值得冒险
也许在下游睡缓的地方,那淤积起来的是尸体会吓坏不少人。
其实方解的布置并不是没有破绽,只是看起来的合理让蒙元人没有去深思,比如登船的时候蒙元狼骑兵和战马是分开上船的,作为一个贪心的人方解才不会舍得让那十几万匹战马一同沉入江中。
面无表情的蒙哥坐在椅子上,双手还被绑着。
巡视过之后回到大营里的方解撩开帘子走进来,扫了蒙哥一眼。这座大帐在不久之前还是蒙哥的,这座大营在不久之前还是蒙元的。隔壁帐篷里传出来的哀嚎声很清楚的传进来,蒙哥却好像什么都听不到。
“旁边的帐篷里,在拷问你的亲卫。”
方解在蒙哥对面坐下来后说了一句,蒙哥抬起头双眼涣散无神的和方解对视了一眼后又垂下头,如同一个迟暮之年的老人一样,身上竟是散发这一种死气沉沉。
“我不认为你会那么心甘情愿的跟我去东疆杀敌,我也不认为你下令士兵上船到了河对岸之后还会老老实实的。我记得在演武院上课的时候,有一堂课是院长周半川亲自讲授,当时说到如何让自己的敌人上当,周院长只用了四个字有利可图。”
方解缓缓道:“这四个字是金玉良言,只有让敌人觉得有利可图才会顺着自己的思路去走。”
蒙哥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次抬起头看向方解:“我听闻汉人之间有个传言,一个人身上背着的人命太多会遭到天谴折寿,你杀了这么多人,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真幼稚啊。”
方解感慨道:“一位雄心壮志的帝王现在将报仇的希望寄托在天谴上,真是够悲凉的。如果说以前我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那么现在的我在某些时候真的会觉得天空中有神明看着世间发生的一切。但它是无情的,所以不会在意谁杀的人多。更何况折寿这种事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可怕的又不是没折过。”
他指了指外面:“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的亲卫是扛不住骁骑校拷问的。我知道你肯定做了安排,你这近二十万狼骑到了河对岸之后要是不干点什么那才是怪事。但你怕我,因为我的修为足够在万军之中杀了你,所以你的安排必然会有一个是针对我的,想要推测出来并不难,现在还能威胁到我的人,无非是一个盖赦罢了。”
“所以隔壁帐篷里的拷问只是一个求证过程,即便没有答案我也会根据推测做出准备。你现在如果寄希望于盖赦突然杀回来为你那些狼骑兵报仇,可以放弃了。”
方解道:“我已经让部下轻骑兵换上了你们蒙元人的衣服,虽然不够,但只要前面几排人穿着,再打上你们的狼骑,骗过急匆匆赶回来的黑山军还是没什么问题。如果黑山军回来了,那么我就会再打一个胜仗。如果黑山军不回来,我这布置也没有损失什么。”
“你得意起来真像是个小人。”
蒙哥讥讽了一句。
“你可真傻-逼啊。”
方解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世界上有谁得意起来不像个小人的?得意当然要像个小人那样才爽啊。如果得意的时候还要刻意压制着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那可真是太无趣了。”
蒙哥怔了一下,他发现面前这个年轻男人真的很不一样。
“是啊你可以尽情得意,因为你赢了。”
蒙哥低低的叹了一声。
“这才对。”
方解道:“赢了不得已,那赢了就没意思了。”
“现在你就可以安心的去东疆和洋人开战了,恭喜你。”
蒙哥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恭喜。
“我可不认为你有这样的气度。”
方解往后靠了靠:“我是急着去东疆不假,但我必须是没有后顾之忧的离开。这边打完之后,我还要安排西北的战局,蒙烈杀的汉人比你还要多,我若是放他回去踏踏实实的去抢汗位,你难道不觉得委屈?”
蒙哥愣了一下:“我觉得委屈?”
方解懒得去解释这样的冷笑话,所以转移了话题:“放心,你可能会活到我帮你除掉大轮寺里那个东西的那天。”
“可我失去了汗位。”
蒙哥怅然的摇了摇头:“所以看到那天,又有什么意义?”
“有啊。”
方解站起来,准备离开:“你活到那天的意义就在于,见证我成为这个天下最强大的那个人。”
蒙哥的心猛的一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好好活着吧,我还需要你好好活着。接下来我会安排高手保护着你一路赶到西北去分化蒙烈的部下,然后再保护着你带着部下和蒙烈开战,蒙元人自相残杀对于汉人来说绝对是一处喜剧,还是大投入的。”
方解往门外走:“好好适应你的新身份吧,从今天开始争霸天下这四个字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北怀礼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盖赦,眼神里甚至带着乞求。已经带兵开始往回走了,蒙哥派来的一个亲兵带来的口信再次让盖赦变得犹豫起来。所以北怀礼格外的担心,担心盖赦会做决定再杀回去。
对于黑山军来说,那绝对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方解不可信,蒙哥也不可信!”
北怀礼看到了盖赦眼睛里的犹豫不决,所以急切的说道:“将军你应该知道,这封信都有可能是方解和蒙哥商议着写出来的。我们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这真的只是个诱饵,那么杀回去的时候面对的就是以逸待劳的蒙元和汉人的联军。”
“你的意思是,这是个陷阱?”
盖赦问。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扫过那个来送信的蒙元亲兵。这种眼神里面带着的杀气太浓,那亲兵立刻就感受到了一种能蚀骨的寒意。他很清楚盖赦是个什么样的人,而自己对于盖赦来说有实在没有什么分量可言。盖赦这样的人碾死一个他这样的人,就好像碾死一个蚂蚁一样,对大局没有任何影响。
“不!”
这个亲兵连忙解释道:“大汗从来没有想过要和您成为敌人,之前和汉人联手都是假装出来的,并不是为了骗您而是为了骗方解。只有大汗做的逼真一些,才能瞒得住那些狡猾的汉人。现在汉人已经上当了,准备用大船将大汗部下二十万大军都运到沂水东边去,只要大汗的军队下了船,就能在东岸对汉人发动突袭。”
盖赦没有从这个亲兵的眼睛里看到欺骗,只有恐惧。
“也许”
盖赦看向北怀礼:“这对咱们来说未必不是个机会如果蒙哥真的在沂水东岸和汉人开战了,那么咱们杀回去就有可能成为最大的赢家。到时候汉人和蒙元人已经杀到两败俱伤,咱们就将汉人和蒙元人一起收拾了。”
“不!”
北怀礼的嗓音都变得沙哑起来:“将军,这绝对是个陷阱。就算不是蒙哥设计出来的陷阱,也是方解设计出来的陷阱。我比您了解方解!我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人根本就不会真的和蒙元人合作的!”
“哦?”
盖赦微微愣了一下:“你为什么这么自信?”
北怀礼的脸色显然变了一下,讪讪道:“因为因为我是个汉人,因为我也当初也是从长安城离开的,所以我比您要更了解这个方解的人。当年他在长安城里就是个心狠手辣的,现在有了这样的地位,怎么可能会做出冒险的事?”
这样的回答,显然没有什么破绽。
可盖赦却似乎抓住了北怀礼话语里的那种急于辩解的语气:“不对,北怀礼你肯定在之前就认识方解。我是如此的信任你,比信任我族的部将还要信任你。你是一个汉人却在我的部族享受着贵族的礼遇,你不应该队对我有所隐瞒。”
“我”
北怀礼张了张嘴,最终重重的叹了口气:“没错!我是认识方解的,不只是认识,还曾经和他做过一段时间的朋友。当年在长安城里,我和他是对手,那个时候我曾经以为他不过是我成功的垫脚石而已,可是却没有想到自己会仓皇出逃,而他却成就了那样的高度。”
“你到底是谁?”
盖赦问。
他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北怀礼的眼睛,等待着北怀礼给出的答案。
“我不叫北怀礼,这只不过是我在逃亡的时候随便取的一个假名字。我的真名叫裴初行大隋黄门侍郎裴衍的儿子。曾经我和方解同是演武院的学生,而且当时我的名气远比他要大。我出身于大隋名符其实的贵族,我的父亲是大隋皇帝杨易身边最受重用的朝臣可是,后来我的父亲和他的盟友相继被大隋皇帝剿杀,方解就是刽子手之一!”
裴初行一把将脸上的面纱拽掉:“我和他是有仇的!正因为如此,难道我不该更希望将军你杀回去为我报仇?可我现在却在苦劝将军你不要回去,我根本就没有私心!你看看我的脸!”
他的脸上,有两道狰狞的伤痕。要知道裴初行曾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玉面公子之一,他的出身,他的面貌,曾经也吸引着无数少女的芳心。可是现在,这两道伤疤如此的触目惊心。只是为了活下来,他毁掉了自己的脸。
“将军!”
裴初行深深拜了下去:“我之所以不希望将军回去,是因为我坚信那肯定是个陷阱。我将所有的前程都压在将军身上了,如果将军成为草原上的大汗,我会成为您帐下最忠诚的臣子也会重新成为一个贵族,我裴家的血脉会在草原上繁衍!”
“你说的有道理。”
盖赦点了点头:“没错,你这样劝我确实没有私心。站在你的角度来看,你更希望我回去杀了方解才对。我不该怀疑你的忠诚可是,我现在却决定要回去了。我不管你是北怀礼还是裴初行,你以后还是我帐下最受重用的人。但是现在,我必须回去。”
盖赦的眼前恍惚了一下,似乎又看到了方解的那封亲笔信。
“我也很想知道,将军还能否用出那样一刀?”
他站起来,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样,北怀礼,我将大军分成两队。我亲自带着十万精骑杀回去,你带着剩下的十五万人马作为后队。若是我真的进了陷阱,你还能带兵把我拉出来。狼骑不过十六七万人,汉人的军队不过十几万。所以,就算我中计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相信你的领兵能力。”
裴初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去劝。
“不必劝我了。”
盖赦摆了摆手道:“若能一战除掉蒙哥和方解两个强敌,冒险也值得。”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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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一章看不清楚的局面
北怀礼站在那里,身后是一片空旷,身前则是调整方向准备出征的黑山军二十几万铁骑。盖赦没有想到,连北怀礼自己都没有想到,最后他会拒绝了盖赦。盖赦打算让他领兵十五万作为支援,盖赦自带十万人马杀回去。
可是,北怀礼却摇了头。
他虽然已经习惯了北怀礼这个名字,却还没有忘记裴初行这个真名。当盖赦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的回答是人生大起大落之事不可经历太多,当初那巨变还没有摧毁我的心志,若是今日再败,我想,日后我再也没什么雄心壮志。与其如此,还不如避开。
所以,他选择了离开。
盖赦没有劝他留下,因为盖赦很清楚当一个人已经萌生去意且对自己已经失望之后,劝是劝不住的,即便勉强留下,最后两个人之间也再没了之前的那种信任和默契。
如裴初行最后对盖赦说的那番话一样,无法辩驳。
裴初行说:“今日我说不去,将军说去。若是将军大胜而回,必然看轻了我,以后再用我的时候也会时时想起今日我苦劝之事,又心存不屑之意。若是将军大败而回,若见我如何面对?只怕到时候,将军第一个就要杀我。”
也正是因为这番话,盖赦没有再说什么。
看着那些脸上带着期待激动之色的黑山军士兵们重新出发,裴初行忽然想说一声一路走好。他无比的坚信这一次方解绝不会毫无准备,当初在演武院的时候周院长曾经说过,只有当地人有利可图的时候才会如苍蝇一样扑上来。
他站在那,一直站了很久。
直到所有的黑山军士兵都消失在他视线之中。
“出来!”
裴初行忽然转身,扭头看向一块大石后面。天色已经晚了,落日的云晖是一种血的残红色。
“你的声音很熟悉。”
从大石头后面出来的人让裴初行的脸色骤变,然后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做出防御姿势。这个人的突然出现,让他有一种掉进了冰窟里的错觉。
“裴初行?”
方解问。
“你竟然记得我的声音?”
裴初行忍不住再往后退了一步:“这么多年过去,你不可能还记得我的声音!”
“为什么不可能?”
方解站住,看着那个面容上有两道狰狞伤疤的男人。曾经,这个男人是长安城里无数少女梦中的如意郎君。曾经,他被人称为那一期演武院学员之首的最强有力的竞争者。曾经,他的家族站在长安城的几乎最高的那个层面。
都是曾经。
方解摇了摇头,他也没有想到会在黑山军遇到这样一位故人。
“我只不过是想来看看,盖赦会不会真的回去。看你装束不似盖赦的族人,所以我便好奇留下看看你要做什么。我没有认出你,但你的声音我还没有忘记。因为你曾经是我的目标,每一个曾是我目标的人几乎所有的特征我都记得。因为在某个时段会特别注意,所以印象也就极深。”
“你要杀我?”
裴初行感觉自己的嗓音微微有些发抖。
曾经,他虽然将方解视为对手,但绝对不会对方解害怕。那个时候的方解不过是一条有些粗野的闯进了锦鲤池子里的泥鳅,虽然惹人注意,可却并不具备让裴初行恐惧的实力。但现在不一样了,方解的出现几乎让裴初行窒息。
“你若与我为敌,我会杀你。”
方解很认真的说道:“但你现在已经不在黑山军中,所以你我便不是敌人。我不杀你,只是想出来和你聊上几句。”
“你我之间无话可说!”
裴初行咬着牙齿回答。
“或许是的。”
方解靠着大石头,眼神里有些苍凉:“我一直没觉得你是我的敌人,现在也一样。你父亲死的时候我不在长安,所以来不及救援。”
“闭嘴!”
裴初行忽然暴怒起来:“你会救他?!你巴不得他死吧!”
“不”
方解摇头:“不管你父亲做了些什么,当初他对我没有起过坏心,所以我为什么想要他死?当初我南下,给你父亲送了一副水晶打造的眼镜,你父亲便记着我些许好处,不时透给我一些消息。之后我曾派人进京给你父亲送了银子,又买来不少消息无论如何,我们也算不上敌人。”
裴初行怔住,这些事,他都不知道。
“如果当时我在长安城的话,真的会救他。”
方解笑了笑:“不管你信还是不信你走吧,当初那一届演武院学生没活着几个了,怡王杨胤造反,那一届学员牵扯其中的十之四五,后来杨易开始杀人之后,涉及其中的又有十之二三。再剩下的,也多半死在乱战之中。”
“我不需要你可怜!”
裴初行怒吼了一声。
“可怜之人才需要可怜,你不可怜,我何必要可怜你?”
说完这句之后,方解似乎失去了谈性:“当年演武院里最受人关注的莫过于裴初行和虞啸,后者死于我手,我不想再添一条人命。”
“虞啸死了?”
裴初行脸色变得极难看,方解提到虞啸这个名字,他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当年在演武院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对手不过二三人,排在第一的就是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之子虞啸,排在第二个的就是江南谢扶摇。
后来虞满楼牵扯进了怡王杨胤造反的事里,被满门抄斩。他当时甚至连兔死狐悲的感觉都没有,有的只是高兴。一个家族倒下去,对他们虞家来说可不一定是坏事。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对他来说更加值得庆贺。
可是现在,这个名字竟是让他心里有一种悲凉。
“蒙哥败了?”
裴初行忽然问了一句。
“是”
方解点了点头:“就在昨日,全军覆没。”
裴初行嗯了一声:“我听闻你要代表去东疆?”
“是”
方解再次点了点头:“外敌乱我边疆,不能不去。”
听到这句话,裴初行的心再次震动了一下。方解的语气中,似乎整个天下都已经是他的了。也正因为这句话,裴初行才真真正正的觉悟,原来他和方解两个人,已经不在一个世界了。
“你可有去处?”
方解问。
裴初行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我从长安逃离,不敢有一丝松懈,战战兢兢,惶惶如丧家之犬。我不甚至不敢在中原停留,一路跑去草原避难。机缘巧合,我进入黑山军中,盖赦待我以诚,我曾想助他成就霸业,也算让我裴家的荣耀在另一个国家里延续。但是现在,这一切都已经是梦幻泡影。天下之大,我似乎只剩下找一个山野林中隐居的退路。”
“去长安城吧。”
方解转身离开:“我要重建演武院,需要一些教习。”
裴初行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声的叹息
沂水西岸,一片空寂。
什么都没有。
倒是河东岸,火光滔天。
盖赦站在一座高坡上,举着千里眼看向东岸,眉头紧锁。
看起来,蒙元人和汉人真的在厮杀,从火光来看,汉人的整个大营都被卷了进去。如果此时他率军杀过去的话,毫无疑问拼到了如此境地的双方都拦不住他。不过可惜,盖赦即便有心过去,可却无能为力。
因为他没船。
从千里眼,盖赦看到了骑兵在大营里来回冲杀。
看起来,蒙元人已经占尽了优势。
“将军,咱们怎么办?”
他手下一个亲信将领也是皱紧了眉头,这个时候杀过去无疑最有利,可是没有船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蒙元人一点点的将胜利攥紧,等到天亮之后,黑山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已经取胜的蒙元人又岂会再让他们过河?
对岸江边,大船上的汉人士兵似乎正在倾尽全力的放箭,试图为岸上的汉人挽回颓势,可是那些水师士兵们也不敢贸然下船,水师士兵装备精良但防御力很低,且大部分是弓箭手,一旦到了岸上,狼骑兵冲过来就是一场屠杀。
“再看看”
盖赦回了一句,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对岸。
“将军你看!”
他的亲信将领指着远处叫了一声。
一艘大船看起来起了火,能看到大船上的水师士兵们疯了一样的往水里跳。一条大船起火,靠近这艘船的其他大船纷纷避让,唯恐被火势蔓延吞噬进去。看起来那船是被蒙元人用火箭点着的,可见岸上蒙元人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汉人的大船往下游撤走了!”
有人指着远处大喊。
盖赦的眼神一亮。
“在败势面前,忠诚没有任何分量。那些汉人的水师士兵一定是看到大势已去,所以才会离开。方解这一败,只怕难以回天了。不过,以方解的修为要想击杀蒙哥并不难,毕竟蒙哥身边没有什么真正的高手护卫了。”
盖赦想了想说道:“方解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将军,抓到一个汉人的伤兵!”
几个黑山军士兵架着一个汉人过来,看起来那汉人士兵已经奄奄一息,眼帘都垂着,似乎随时都会死去。盖赦从马背上跳下来,伸手捏着那汉人士兵的脉门,过了一会儿后松开了手。这个汉人士兵体内没有一丝一毫的内劲,显然是受了重伤,看他身体上没有外伤,应该是被高手的内劲震伤了气海丹田。
盖赦认得这汉人身上的衣服,那是黑旗军骁骑校的装束。
“方解在哪儿?”
盖赦问。
“在”
那个骁骑校士兵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对岸看了一眼,然后喃喃道:“主公在大营里,和那个从十万大山来的人死战那个人,是月影堂的人。”
说完这句话,那骁骑校随即昏迷了过去。
盖赦眉头皱的越来越紧,这个骁骑校已经几乎失去了神智,所以看起来不似说谎。方解没杀蒙哥的缘故,难道是因为月影堂来了高手?盖赦知道月影堂的人,他也见过那个九先生,知道九先生修为很强。不过,据说九先生死于方解之手了。今日又有月影堂的人来,莫非是为九先生报仇而来?
若真如此,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方解不干脆直接杀了蒙哥了。
因为方解抽不出来身!
“派人悄悄过去,我要知道方解是不是真的被大修行者缠上了,那样级别的厮杀,瞒不住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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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四章不光明磊落的决战
此时的大自在,心里其实真的有几分兴奋。
他如今被萧一九用铁链子绑住,非但连阶下囚的身份都没有,简直如一条狗一样的地位让他心里无比的愤怒,可他却绝不会因此而自尽。他不知道自己的心理扭曲,坚定的认为这是一种求生的本能。
所以,当他看到盖赦也中了人家的算计的时候,心里有几分兴奋。这是一种我自己死不如大家一起死的想法,在大自在心里滋生,并不奇怪。
作为最先被方解拿下的人之一,虽然他不是方解亲手所擒,但他对方解的恨要远远的超过对萧一九的恨。这一切都是方解的算计,包括他,包括那个可怜的蒙哥,包括现在这个可怜的盖赦。
当大自在听到方解说萧一九不会出手,而是他自己面对盖赦的时候,大自在的心里更加兴奋起来。他知道盖赦的修为有多高,当初那三个大自在都被盖赦干掉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所以他不认为方解能赢,更何况方解居然大言不惭的要将盖赦生擒。
生擒比起击杀来,要难的多。
本来是对盖赦的幸灾乐祸,现在是期盼着方解被盖赦所杀。
所以,他比另外三个人都迫切的想要看到这场交手的开始。
打吧打吧,两败俱伤才好呢不不不!要两败俱死才好呢。大自在在心里呐喊着,等待着,迫切的想知道结局。他已经暂时忘记了屈辱,只想看到方解和盖赦是谁死在谁手里。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心思,萧一九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佛宗大轮寺里是一种什么样的环境,才会造出你们这样扭曲的人。也许是长达千年的压抑,也许是野望的滋生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杀你只是因为留着你有用。但如果你让我觉得恶心,我何必留着你?”
大自在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随即展现出一张谄媚的笑脸:“怎么会呢,我又不是个笨蛋,我打不过您,所以放心吧,我会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恶心的。”
看到他此时的表情,没有人会怀疑下一秒大自在会蹲在萧一九身边舔舔那双打了补丁的靴子。当然,如果大自在真的做出这样的举动,那么萧一九会立刻一掌拍碎了他的脑壳,然后将靴子脱了扔掉。
萧一九不再说话,而是将视线重现放回到远处那两个人身上。大自在也是一样,蹲在那眼睛一眨不眨的等待着这场大战的开始。
“虽然觉得你自大到可笑,可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生擒我,而不是啥了我?”
盖赦问。
方解道:“不杀你和不杀大自在的理由一样,但却不能说。我留着你们还有大用,这大用到了那一天你们自然会知道。当然这绝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所以还是不告诉你们的好。”
“方解,你真的以为你什么事都能做到?”
盖赦认真道:“说实话,我极钦佩你的天赋。我穷三十三年方能以刀化界,而你只是看我运刀便悟出了其中的道理,所以能以界化刀。你这样的人放眼天下也没有另一个可以相比了,若非是敌人,我倒是真想和你做个朋友。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认为渐悟所积累的力量,比不上你这顿悟!”
方解将手里的朝露刀插在地上:“我知道你是在借着说话的时间来找机会退走,你从心里今天就不想打这一战。因为你的霸刀之威,全在一个霸字上。但你现在的觉得自己被人算计了,又有萧真人那样的大修行者在背后看着你,所以这一个霸字就施展不出来。没有那天下舍我其谁的霸气,你的刀也就不可怕。”
“你自己深知这一点,所以才迟迟没有动手。你那一刀的威力全在意境上,面对敌人的时候你的霸气就好像一座大山压在敌人的意志上,所以那一刀才会如此的势不可挡。但是现在你觉得萧真人是压在你意志上的一座大山,你有顾虑,就不可能一往无前。这一战,还没有打,你已经输了大半。”
盖赦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
“但!”
他猛的抬起头:“既然已经到了绝境,我自当全力一击!”
“等下!”
方解忽然摆了摆手,已经双手虚握的盖赦被方解这一声喊硬生生顿住。
“你应该知道”
方解笑着说道:“我这样的人,既然要算计就要算计到最好最全面。我把你引来自然是为了擒你,可你身后还有二十几万黑山军骑兵,我怎么会忘记这一点?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你被我引来之后,我就没有别的法子对付你那二十几万部下?”
这一句话,让盖赦的心境更乱!
“不可能的!”
盖赦使劲摇了摇头:“我已经下令大军稳守不动,你就算已经击败了蒙哥,但你手下兵力不足,你不敢让你的士兵贸然进攻。就算你有水师又能怎么样?我的士兵不会渡河,只要不渡河,你的水师就发挥不出威力!只要水师的力量没有发挥出来,以你那十万步兵,难道能打赢我的二十几万骑兵?你只不过是想乱我心境而已!”
“你当然可以这么想,不过我还真的有法子让你的部下渡河。而只要你的部下开始渡河,半渡之际向来是进攻的最好时机。”
方解微笑着回答。
“你在骗我!”
盖赦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着,所以他强行稳住。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心境已经乱的极彻底。
“真的没有骗你啊。”
方解道:“我麾下有骁骑校,骁骑校中有十三个千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长。其中有一人修为一般,算不得什么真正的高手。不过他有一个绰号,叫做千手千面,最是擅长易容之术。若是没有意外的话,此时他所装扮的你已经回到了你的军队里,然后下令渡河而我的水师,就在下游等待着,只要你的队伍开始渡河,水师就将出动截杀。而我在昨日夜里,就把我所有的轻骑兵都布置在河西岸,距离你的人马所在不超过三十里。”
“你回来的太急,必然不会派斥候大范围的在西岸探查,而是将注意力都放在东岸。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的斥候差不多都被派到东岸了吧?所以,当你的人马开始渡河的时候,我的水师会在大江上发威,而我的步兵会在东岸以逸待劳,我的轻骑兵,会在西岸绕到你队伍的身后突然袭击如此一来,谁说十万兵,打不过你二十万兵?”
方解的笑容里,透着一种很强的自信:“要算计你不难,难在于把你的人马都算计进去,这也是我为什么到了沂水之后一直没有带兵和你和蒙哥开战的缘故,我就是在寻找着这样的机会。我借沂水之威灭蒙哥二十万狼骑,然后再借这一战的影响,灭你二十几万黑山军盖赦,你其实心里已经承认我说的不是虚假之言了,所以你的心境真的已经很乱很乱。”
方解的话就好像威力强大的攻势,比真正出手还要让盖赦难以抵挡:“现在如果你赶回去应该还来得及,杀死我派去的那个假的盖赦之后,还能带着你的队伍尽快撤离。可是,逃走这和你穷三十三年之功修行的霸道相悖啊。你若一心想着逃走,又怎么可能用出那样霸气的一刀?”
他的话如刀,一刀一刀戳在盖赦的心里:“没错啊,我就是在乱你的心境。你那一刀,只有在你充满自信的时候才能用的出来。但你现在已经没有自信了,你在担心自己的退路,还要担心你那二十几万部下的退路,时时刻刻想着退路,哪里来的一往无前?盖赦,若你愿意投降,我能保证你不死。还能保证你部下士兵多存活下来一些总不会像蒙哥部下那些狼骑兵似的,全都杀死。”
“噢对了。”
方解笑着说道:“蒙哥部下的狼骑兵自然有不少人被俘,这些俘虏在昨夜里被强迫着换上我黑旗军的号衣,而我的士兵则换上狼骑兵的皮甲,所以你看到的昨夜里那一场好杀倒不全是假的,只不过不是蒙元人杀我汉人,而是汉人在杀蒙元人。”
“我还知道,你这样的人必然谨慎小心,若是不真的杀一场,你闻不到血腥味是不会过河的。”
这般细节上的事,方解竟然都没有遗漏!
方解看着脸色变幻不停的盖赦,笑容越发自信:“你现在在想什么?你用不出那样一刀,就不能胜我,不能胜我你就不能赶回去,不能赶回去你的部下就会全军覆没这还真是一个无解的局面,要不要我给你时间再想想如何决断?”
“我不急”
方解笑道:“你才急。”
其实在出手之前,盖赦就知道自己败了。
没错,方解的话比方解的刀还要可怕。在两个人出手之前,盖赦的心境就彻底被方解话语直接搅乱。三十三年才养出来的霸气,在这一刻变得荡然无存。霸刀里少了一个霸字只剩下刀,还会那么可怕吗?
答案自然是不。
不在可怕的霸刀,又怎么赢得了方解?
其实方解之前和盖赦说了那么多的话,最大的目的自然是乱盖赦的心境。其次,是为了恢复内劲。为了骗盖赦,方解必须实打实的支撑起自己的青界,虽然他体内七脉循环可造内劲,但这种消耗还是太大了,他需要时间恢复。再其次,方解要为他的部下争取时间,他没有骗盖赦,就在盖赦逆流而上后不久,骁骑校十三千户之一的千手千面就装扮成了盖赦去了黑山军中。
这就是一切。
方解的所有算计。
盖赦知道自己会败,但他不知道自己居然会是这样败的。
所以,他再一次被骗了。
方解在他面前,用话语扰乱了他的心境,可即便如此,用不出那样霸气一刀的盖赦还是盖赦,他的修为境界就在那里,方解想要将其生擒谈何容易?但是生擒确实是生擒只不过出手的不是方解,而是萧一九。
方解用话语乱了盖赦的心境,然后撑开了他的青界。
盖赦随即收拾心神准备迎战,方解出手,盖赦也出手。
然后萧一九从后面出手,一击将盖赦击倒。
到了这一刻盖赦才明白,从一开始方解就没打算他亲自动手来生擒自己。方解只是在不断的做着假象,而他则被方解牵引着往方解指定的方向走。方解说,萧一九不会出手,他竟是真的信了
被擒住之后盖赦才忍不住苦笑,方解既然已经把萧一九找来两个人形成了这样的胜势,又何必和自己拼尽全力的一战?怪只怪,方解做出来的假象都太逼真了他以为会出现的一切,都没有出现。
但结局是一样的,他被生擒了。
“你真不是个光明磊落的。”
萧一九看着方解笑着说道。
方解耸了耸肩膀:“说的真对啊光明磊落,留给亲朋好友就是了,对敌人,用个屁的光明磊落!”
萧一九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无法反驳。”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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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五章给你一场众目睽睽的决战
方解面前坐着四个人。
四个绝不愿意以这种身份这种方式坐在方解面前的人,因为他们哪怕是坐着也不会得到一分尊重,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阶下囚。他们四个中有三个修为都不弱,更有一个能开出界的大高手。但有萧一九的七十二金针封穴,再加上道宗大周天对气海丹田的封印,这三个修行者想要重新施展修为除非施术者萧一九亲自为他们解开。
这四个人盖赦,蒙哥,阔克台蒙血牙,大自在。
他们四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也不知道方解为什么不杀他们。到现在为止,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方解说过,他们活着比死了更有用。所以这种阶下囚的感觉更加不爽,有一种很透彻的屈辱感。
当然,这四个人之间的关系也极微妙。
方解坐在他们四个对面,一样的椅子但身份却完全不一样。
“你们接下来会被送到长安城安家。”
方解语气很平和的说道:“长安城骁骑校的密牢很大,每个人都可以住一个单间,虽然控制了你们的修为,但你们在囚牢里还是自由的,最起码吃饭喝水拉屎撒尿不用别人帮忙。单间的卫生环境怎么样,取决于你们自己够不够勤快,因为这需要你们自己打扫,然后每天有人带走。”
“当然”
方解指了指大自在:“你除外。”
大自在立刻谄媚的笑了笑,一脸我愿意的表情。
方解根本就懒得看他,这个大自在和他最早认识的那个大自在绝不是同一个人,哪怕这个大自在和那个大自在有着一摸一样的外貌,但在性格上却完全没有可比性。最早的那个大自在,最起码身上始终都有着冷傲。
他将视线停留在盖赦身上:“你的黑山军已经败了,不过我麾下人马击杀的黑山军士兵不过四五万人,死于沂水之中的估计有五六万人,有六七万降兵,余下大约十来万人逃了所以我有些遗憾。第一,我兵力不足,难以全歼。第二,你的黑山军确实训练有素,即便在那样的情况下依然能奋起反击,殊为不易。”
盖赦冷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大汗的狼骑兵倒是几乎死光了。”
方解看向蒙哥:“你部下人马大概十六七万人,我借沂水之威除之**成,余下生擒者皆在沂水东岸斩杀。”
蒙哥别过头,不看方解。
“你们也都知道,我之所以不杀你们并不是因为我心慈手软,若非留着你们有大用处,我倒是宁愿中原大地上多一些外族强敌的坟包。至于有什么大用处,你们有的人已经知道,有的人还不知道”
方解指了指蒙哥:“我本打算将你送到西北,去分化你在西北的军队。但昨日才收到消息,不需你去,你在西北的部下已经杀了个血流成河。我派人在西北散步你已经死了的消息,不出预料,蒙烈随即带兵返回草原,半路上因为和其他王庭将军不和,担心其他王庭将军阻拦他抢夺汗位,他设宴的时候将其中两个毒死,另一个人担心遇害没去,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带着本部人马攻打蒙烈,其他两个王庭将军的部下听闻主子死了,也随着进攻,蒙烈寡不敌众,已经败退,不敢往西北撤,一路往正北走了。”
“你的那些忠诚部下,正在追杀他。”
方解笑了笑道:“若是这个时候我把你送到西北去,非但起不到分裂人心的作用,反而会让那些失去了主子的人重新有了依靠。你去了,他们会重新聚集在你身边,对我来说,不如不去。”
“所以我打算把你送到长安城去养着,本来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不过我担心日后草原上还会有什么波澜,不如留着你以备不时之需。另外,我也想让你活着看到蒙元被我所灭的那一天,虽然这样做显得有些小人了,不过我很爽,也就不顾虑你的感情了。”
“至于你”
方解看向大自在:“你的命运我做不不了主,你是萧真人的俘虏,他如何处置你是他的事。”
大自在连忙点头,眼神里竟是能流露出一种感激之情。这样的人,实在让人找不出合适的语言来评价。
“你”
方解看了看血牙:“你和他”
他指了指盖赦:“你们两个人对我来说用处最大,但离用的着你们的时候还有一阵子。”
方解往后靠了靠:“好了,你们的未来生活我已经决定了,接下来是你们的自由提问时间,如果有什么不解之处可以问我,机会只有一次,因为我今天心情比较爽,也愿意回答一些。”
除了大自在之外,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
沉默
没有人愿意说什么。
“既然如此,那我就要走了。”
方解道:“有一件事我没有骗你们,真的有个修为不俗的人来找我麻烦,所以我这也是我为什么不亲自和盖赦动手的缘故。既然你们没有什么想问我,那我就要走了再见之时,或许会很久。”
“等一下!”
蒙哥忽然抬起头问:“我能不能现在就死?”
方解摇了摇头:“不能。”
“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把你送到长安城去吗?”
方解的语气变得肃然,他看着蒙哥认真说道:“你们蒙元人总是会说要饮马长江跃马长安,总是说要将长安城夷为平地,再建一片草场我给你进长安城的机会,不过是以囚徒的身份进去。到了长安城之后我还会让人带你去大隋的皇陵,当然不是给姓杨的那些人磕头皇陵旁边我让人修建了一座万人陵,安葬的都是当初战死在草原上的人,有的是找到了尸骨,有的是葬的衣服,你得去给他们磕个头。”
“凭什么!”
蒙哥站起来怒道:“当初那一战,率先挑起战端的是你们汉人而非我蒙元人!当初要开战的是你们汉人的皇帝不是我这个蒙元大汗!他们死,不是我害死的也是你们汉人自己!凭什么,凭什么让我跪拜!”
“我管罪魁祸首是不是你?”
方解冷笑:“我管是谁发动的战争?那些人死在草原上,我就要你去磕头。如果你觉得心里不舒服,那么忍着吧。因为你是我的敌人,因为你手上染了太多汉人的血,所以你就必须去跪拜!”
“我不!”
蒙哥怒吼:“杀了我,我也不会去!”
“你做得了主?”
方解懒得再说什么,起身离开。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因为强大之后就可以有不讲道理的资格。”
方解的声音越来越远:“现在我有,你们没有。”
“这个叫刘燕雀的人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暴露自己的行踪。”
廖生拿着一份才刚刚收到的骁骑校急报递给方解:“这个人离开长安之后,一路都极为高调。每过一处有宗门之地,他便去挑战,然后将门主杀死,杀人之后还要告诉所有人,他的目标是杀掉您。”
廖生看了方解一眼,然后继续说道:“从离开长安城之后,他一路击败了九十六个人,都是在当地颇有名声的修行者。不过这些人多半是徒有虚名之辈,所以倒是无法从他和这些人的交手中精确推测他的修为。现在,几乎整个中原武林都知道有个神秘来客,明目张胆的要挑战您了。”
方解点了点头:“心智不错,修为也不错我倒是越发有兴趣,到底十万大山里藏着什么。现在可以知道的是,月影堂的那个九先生最早时候曾经在十万大山里生活过,当初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这个刘燕雀认识九先生,打的是为九先生报仇的旗号。”
马丽莲道:“主公就要开拔向东,没必要因为这样一个疯子等着。”
“你也说了,他是个疯子。”
方解笑了笑说道:“东疆那边的战事确实令人心急,大军自然不能多耽搁。但你也说了,他是个疯子。如果他找不到我交手的话,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论修为,散金候,张真人,萧真人或许都能胜他,但这个人似乎有什么法子能隐匿行踪,便是散金候当初在长安城的时候不是也没找到他吗。”
“如果他找不到我,或许就会祸乱地方,今日杀一个人,明日杀一个人,留着他终究不是好事。”
“这个人现在如此明目张胆的让上所有人都知道他要挑战您,为了那个九先生报仇,似乎看起来很愚蠢,为什么主公说他心智不错?他明明有着能藏身匿迹的本事,这样岂不是时时刻刻将自己暴露出来?”
马丽莲问道。
方解笑道:“这哪里是愚蠢了,是他很聪明。他虽然有着可以藏匿的本事,但他知道我身边的高手未必不能找到他。若是引来张真人或是萧真人这样的前辈高人出手,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胜算。所以他便这么高调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来找我的,这样一来,他就时时刻刻处于明处,时时刻刻被人关注,这样一来,散金候他们反而不好下手。”
马丽莲点了点头,若有所悟。
“既然是奔着我来的,那我就自己面对就是了。”
方解语气一转:“我已经下令,散金候带着大军从长安城出发直接开赴东疆,明日在此处的诸将也将整理队伍开拔。在西北的陈定南,陈搬山所部,会尽快赶来汇合。崔中振所部回防长安城我已经下令从他们三个人的队伍里,抽出五万人,交给宋自悔,西边的局面就让宋自悔去收拾吧。”
“我自己留下来,等着这个刘燕雀来。”
方解笑了笑:“非但要等,还要大张旗鼓的迎接传我的号令,骁骑校从今日起给江湖放消息,就说我会亲自在沂水之侧等着刘燕雀来,凡是收到消息的江湖中人,都可以来这里观战。”
马丽莲脸色一变:“主公,这样是不是太凶险了?”
“刘燕雀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想要一场众目睽睽之下的交手,这简单至极。”
方解摆了摆手道:“从今天开始,你们骁骑校的任务都转移到军情上去,配合大军出征。这个刘燕雀的事你们不必再操心了,我自己料理。”
众人还想再说什么,方解只是摆了摆手:“东疆战事为重,放心,我会追上大队人马的。”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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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零八章变态的血
山呼海啸
怎么样的一种欢迎?
刘燕雀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心也在变。
一种想撕碎一切的想法越发的浓烈起来,浓烈到几乎下一秒就要爆发。但他却静静的看着那个和自己距离很近却放佛置身两个世界的年轻男人,眼睛一眨也不眨,似乎想把这个男人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小说“小说章节更新最快
“我zhidao你会对我说什么。”
刘燕雀朝着方解笑了笑,却和他的心情如此的不匹配。他现在还能笑的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吃惊。
“你多半会以正义者的身份来质问我为什么杀那么多人,然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高呼我要为民除害对不对?你身份绝高,放眼整个中原已经没人能和你比肩。所以你无论做什么都是一呼百应你永远都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刘燕雀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起来,似乎是一头活在他心里的野兽正在逐渐复苏。
“来啊来啊,快来杀死我啊。”
他粗重的呼吸声那么清晰,就连周围数万人的欢呼声也无法将其掩盖。似乎那头猛兽已经彻底接替了他人的一面,他开始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方解站在他的面前,让他变得兴奋起来。
很兴奋。
他的眼睛开始逐渐发直,嗓子里发出的声音显得那么贪婪。他舔了舔嘴唇,似乎是因为太过兴奋嘴唇都变得发干起来。
“来啊,快来杀我!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接受万民顶礼膜拜的大人物,站在所有人头顶的大人物,快来啊。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啊快来杀我,让我在你的兵器上闻到我自己血液的味道,那一定很芬芳。”
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手都在微微颤抖着。
“原来你真是个疯子。”
方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这种冷漠的态度让刘燕雀变得更加激动起来,他俯身大喊:“你这个家伙,不要摆出那么一副高贵的模样!你不用瞧不起我,我不死你就会死!你动不动手?你不动手我就先来了!”
他从腰畔抽出一柄短刀,眼睛已经变得发红:“方解,别让我失望啊,你这样的大人物杀起来才最爽,只要你死了,我的名字就会传播于天下,哪怕是老弱妇孺也会听到我的名字而瑟瑟发抖。”
方解就那么冷了的看着他,眼神里的杀气却变得浓烈起来。
“我来了我来了。”
刘燕雀的表情格外的狰狞,上半身压低朝着方解跑了过去。没错,不是跃起也不是靠修为提速急冲,而是那么压低着上半身野兽一样朝着方解奔跑过来。
他的短刀,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光彩。
方解将金锐之力和土之力融合在一起,瞬息之间在身前布置了一层防御。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刘燕雀做出的事会是如此的诡异。这种变化,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就连方解也不曾见过这样的进攻方式,所以在一瞬间竟是有些愣住。
红着眼睛,面容狰狞的刘燕雀嘴巴张的很大,一边奔跑一边咆哮,一边咆哮一边从嘴里有口水止不住的往外流,滴滴答答的,顺着下颌往下掉,因为奔跑,这些口水又都掉落在他的皮袄上。
“我很兴奋!我很兴奋啊。”
他跑着说话,然后举起了短刀。
他举刀的时候,方解随即做出了防御。可是,刘燕雀的短刀却刺向了一个方解绝没有想到的地方。
刘燕雀刺向了刘燕雀。
他的短刀,狠狠的戳进自己的左臂上。
短刀猛的戳进去,然后迅速拔了出来。血顺着刀锋被带离了身体,在半空中静静的飞过。那一串血珠,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在了半空之中。
下一秒,血珠骤然放大!
方解的瞳孔猛的收缩,毫不迟疑的开了自己的界。
瞬息之间,从刘燕雀胳膊上的血液被他刀子带出来,然后洒在半空中,那些血珠在半空中停留了那么一瞬之后,忽然分化开来,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八个,只是一个恍惚之间,刘燕雀身边就被一层密密麻麻的血珠包裹起来。
然后刘燕雀的双臂猛的一震,那密密麻麻的血珠随即崩散开,就好像雨幕一样,遍布在天地之间。方圆几十米之内,似乎都被这极细小但充满了腥味的血珠占据,就那么漂浮在半空之中。
放眼看过去,全都是红色的小点。
如此密集
“你害怕吗?你怕了吗?”
刘燕雀狰狞的笑着,嘴巴张开的极大,他就好像狼或者狗那样的喘息着,一串一串的口水从嘴角不断的往下滴落下去。他的两条胳膊像是断了那样的垂着,上半身向前俯身,脖子却往前伸着,这个姿势看起来格外的怪异。
“我zhidao你会害怕的,没有人见到这么多血会不害怕的我让你来杀我你不来,我就自己来。怎么样怎么样,看到这么多的血你兴奋了没有?血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自己的血液又是血液中最美味的那种啊。”
刘燕雀哈哈笑着,状若疯癫。
“怕不怕?快说你怕不怕!”
他忽然收起笑容,暴怒一样的朝着方解嘶吼着。表情转化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方解的眉头皱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的双眼开始从黑白分明变得蒙上一层红色。视线透过这一层红色,可以清晰的看到刘燕雀体内流动的内劲。因为看到,所以方解不由自主的吃了一惊。
狂暴
刘燕雀体内的内劲完全不受控制一样的狂暴的游走着,就好像无数条被激怒了的蛇一样在他所有的气脉中不断的游动。或许正是因为这狂暴的内劲,让他瞬间变得如此的不正常。这样的内劲,换做一般人只怕早就已经经脉寸断而死了。
可是,刘燕雀却好像变得越发强大起来。
“你杀不杀我?杀不杀我?我在问你杀不杀我,你听到没有!我在问你杀不杀我你不敢杀我?你怕了吗?哈哈哈哈,你怕了那么我来杀你好不好?你放心,我杀人很快很快,快到连你自己都不zhidao你就死了。”
刘燕雀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就好像一头鼻孔里往外喷着热气的牛。
“你不杀我,我真的要杀你了啊!”
刘燕雀狂吼了一声,声嘶力竭。
“杀啊!”
他猛的往前一冲,随着他的动作,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细小血珠也跟着他动了起来,他在往前跑,那些血珠就跟在他身体四周同时往前移动。
和盖赦交手之后,方解又悟到了界的另一种变化,这让他的修为在境界上有了一定的提升,而对界的运用也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在盖赦的霸刀逼迫下,方解也终于将界的另一种威力发挥了出来。
那就是攻。
以前方解使用青界,绝大部分是守,能发挥出来的最大威力,也不过是困。但是和盖赦一战之后,方解悟到了如何让界变得充满侵略性。在看到刘燕雀冲过来的时候,方解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手抬起来往前指了指。
一缕青色的气流从界上分离出去,然后化作了一条游龙朝着刘燕雀冲了过去,此时的场面看起来既壮阔又诡异,青色的龙穿过了红色的雨幕,攻向刘燕雀。那青龙就好像在布雨似的,看起来格外的让人震撼。
但是,这血珠不是青龙布的雨。
“来了来了,你终于出手了。你zhidao我有多兴奋吗?我现在就想杀了你,然后蹲在你的尸体上高速所有人我比你强。”
刘燕雀嘴角裂开着,好像下一秒就能撕开直接咧到耳朵旁边似的。雪白的牙齿上挂着粘稠的口水,每一次开口说话,牙齿上下移动的时候那粘稠的口水都会被拉出来一条一条的丝。这绝不是一个人能有的表现,但凡有人看清楚都会这样认为。
“杀!”
刘燕雀时而大笑时而咆哮,脸上的表情转化sudu快的让人无法适应。他的眼睛睁的很大,让人忍不住担心下一秒他的眼珠子就会从眼眶里面掉出来。因为激动和兴奋,他呼吸的时候鼻翼都在很剧烈的起伏着。
呼吸的频率,短而急促。
随着他一声咆哮,身边的血珠忽然变了运行的轨迹,好像有了生命一样朝着方解以青气所化的龙冲了过去,和青龙相比血珠显得很小很小,但数量上却给人一种脱皮发麻的感觉。那些血珠就好像一个个嗜血的小虫子,扑到青龙身上后便黏在了上面,然后迅速的往青龙里面钻。
很快,那条青龙就变得寸步难行,来回挣扎着,想从血珠的包围中挣脱出来。
方解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手握拳,那青龙随即噗的一下子化作一团青气,然后迅速的回流重归青界之中。而那些血珠好像闻到了香味的蚂蚁,疯了一样的追了过来。
方解双手伸出,握拳,然后忽然张开。
青界上,立刻冒出来一层发丝般细的尖刺。
这是方解和七先生在洛水河畔之战之后的领悟,每一次方解和能开出界的人交手,都会仔仔细细观察对手的界是如何使用的,然后加以揣摩,看看能不能将敌人界的手段用在自己的界上。而让方解高兴的是,他的界好像对这些变化并不排斥。
这让方解想到了和九先生一战的时候,九先生说的那些话。
青界,是万界之源。
一瞬间,青界好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刺猬。每一根刺都精准的拦住一颗血珠,将血珠刺穿!
远远的看起来,这一幕格外的震撼人心!
青色的巨大的刺球上,如同覆盖着一层红色的雾气。那是那些涌过来的血珠,皆被青界的尖刺拦住之后的场面。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啊!”
刘燕雀一边说话一边抹着嘴角的口水:“千万不要太容易被我杀死,我现在很兴奋,你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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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九张狂暴的血液
青界
冒出来无数的尖刺,将每一颗血珠都钉住。
所以这个场面看起来格外的诡异,也令人震撼。站在远处的百姓们看不真切,却能感觉到那种强大的威压。这些百姓虽然或多或少都经历了战乱,但其实没有几个人见过真正的修行者之间的战斗。
对于他们来说,修行者就是神仙一般的人。
而方解和刘燕雀这个级别的修行者之间的战斗,更不是轻易可以看到的。所以百姓们虽然看不懂看不清,可他们还是看的那么专注那么入神,唯恐走了一眼,就会错失什么罪精彩的画面。
事实上,远处看到的画面远不及那中被改变的天地元气带给他们的压力大。大修行者施展出来的攻势,尤其是到了界这个层次,需要耗费的天地元气极大。而天地元气的变化,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威压。
“为什么我的腿发软?”
有个年轻人压低声音和同伴说了一句,似乎是觉得有些丢人,说完之后脸就有些发红。可他说话的时候才注意到,比自己瘦弱的同伴脸色白的下人,整个身子都在瑟瑟发抖。年轻人刚要说些什么,下面战局忽然一变。
随着下面战局的变化,年轻人的同伴终于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哇的一声喷出来一大口血。年轻人吓得变了脸色,哪里还敢再停留,抱起来同伴想往外面挤,可是人山人海中,哪里能挤得出去。
就在这时候,远处有个锦衣之人从众人头顶上掠了过来,眉头微微皱着看了那两个人一眼,俯身一手抓住一个将其提了起来,然后就在人群头顶上纵掠了出去。这两个人被这锦衣之人抓着往外掠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出。到了人群外面之后,他们两个才看清把他们带出来的,竟是一个看起来颇为标准的女子。
但,这两个人却不敢有一点的不敬。因为这个女子身上穿着的,正是骁骑校特有的锦衣。而且看他锦衣袖口衣领上绣着的流云金线就能知道,这个女子还是骁骑校中地位很高的人。一般的骁骑校穿深蓝色锦衣披大红色披风。组率的锦衣上,绣的是白色流云。团率的锦衣上,绣的是红色流云。百户的锦衣上,绣的是紫色流云。只有地位很高的千户锦衣上,才会绣上金色流云。
“谢谢”
年轻人低着头道谢,不敢去看那女千户的脸。
“年纪轻轻,身子竟然这么差!”
女千户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不要再过去,若是王爷和那人激战到了要紧时候,你这身子骨只怕会连站都站不住!”
说完这句,女千户转身掠走。
“好美”
那个吐了血的年轻人看着女千户的背影赞叹了一句,眼神都有些发直。身子骨还算结实的那个年轻人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早就说让你不要和那个张寡妇来往,这才短短八年,几乎就把你的身子快掏空了!在这样下去,我怕你会死在她那两条大腿下面!”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身子骨极差的年轻人摇了摇头:“以我的家世去哪里寻个婆娘?若非是张寡妇,我怕是一辈子也尝不到女人的滋味了。”
“懒得说你!”
年轻人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搀扶着他往远处。
不止是这个身子骨很差的年轻人受不了,围观的百姓中,年纪大的,身子弱的,几乎都快承受不住了。那种似乎从天空落下来的威压,让人的腿越来越不稳定。其实这是因为方解和刘燕雀占多的时候,消耗了大量的天地元气。附近的天地元气被消耗光了,远处的天地元气往这边流动过来补充。
这种纯粹的能量的东西流动的时候,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
“你只会站在那里挨打吗?”
刘燕雀咧着嘴嘶吼着,嘴角竟是真的开始撕裂。看起来,这张脸变得格外的狰狞恐怖。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一种心境下,才会让一个人变的如此疯癫。他已经不能再称之为一个人,甚至也不能称之为疯子。
疯子还有冷静的时候,而他却好像一条疯狗。
张大了嘴巴,嘴里的唾液顺着裂开的嘴角往下流,唾液和血丝混合在一起,格外的恶心。
刘燕雀说话的语速极快,呼吸声短促粗重。
“我会杀了你我会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天下最强的,我会让所有人记住我的名字记住刘燕雀这三个字,我会把你踩在脚下让那些朝着你欢呼的家伙看看谁才是世间的王者。你这样养尊处优的人有什么?我在那样艰苦的地方生活了那么多年才得来的修为比你没有经历过苦难的修为要强大,要强大”
他说话的速度太快,快到连断句都没有。
“你觉得自己会名扬天下?”
方解终于开口说话。
他看着那个疯狗冷笑:“是的,你的名字会被很多人知道,但是每每被人提及的时候你的名字前面都会被人加上疯狗两个字。疯狗刘燕雀我真不知道你需要这样的名气干嘛?证明你的爹妈生出来一个怪物?”
“你他妈的才是怪物!”
这句怒骂,反倒是刘燕雀最正常的一句话。
“我杀了你之后管他多少人骂我,我只需要所有人都怕我。”
他猛的把短刀刺进自己的大腿里,然后伸手从伤口里抓出来一把血。
是的。
他就那么撑开刀子割出来的伤口,然后从血肉里面抓住来一把血。
刘燕雀从自己大腿的伤口里抓出来一把血,然后往前一洒,那血竟是在半空里没有散开,而是极诡异的凝集在一起之后汇成一个血团,随着刘燕雀粗重的呼吸声,那血团也如心脏跳动一样在那里收缩着,一下一下。
“你知道血的味道吗?”
刘燕雀的面容已经完全扭曲,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似的。他咧着嘴,弯着腰压低上半身看着方解,两只手就那么垂在身体两侧,似乎断了一样来回摇晃着。
“你杀过人但你肯定不知道血液真真正正的味道!”
刘燕雀朝着方解的青界一步一步的往前走,步伐并不快,他一边走一边语速极快的说道:“我来告诉你吧我来告诉你,血的味道其实是这世间最美味的味道,任何一种东西都不能和血相提并论。我喜欢自己血也喜欢别人的血,你知不知道其实每个人的血味道都不一样?快,不要再抵抗了让我尝尝你的血液的味道,你会觉得很舒服。”
他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就好像一具丧尸。
方解的左手举起来,朝前一指。
一股青色气流从界上分离出去,半路上行化成了一柄长刀,力劈而下。这刀在落下的瞬间变了颜色,从青色变成了真正金属的颜色。
噗的一声,这一刀真真切切的砍在刘燕雀的肩膀上。面对方解的一刀他居然只是歪头避开了一些,让过了自己的脑袋让那刀砍在自己肩膀上。在刀切开他的皮袄之后,刀锋才把他肩膀上的肌肉切开一小条口子,血就好像喷泉一样往外激涌出来。
看起来,那血就是往外翻腾着的浪花,又好像已经被烧开了一样沸腾着。翻腾着的血液将方解的刀硬生生的挡住,然后一点点的往上抬。没多久,方解的青气之刀就被血液翻滚着托上去。
“我知道你们绝大部分资质平庸的人都不喜欢流血,在你们看来流血是失败的象征但在我这里不是我喜欢血,流血流的越多对我来说我得到的力量就越强大。我的血流出来的越多,对你来说就越像是一场噩梦。”
他依然在往前走着。
托住了青气之刀的血液猛的一喷,将青气之刀逼开,然后那股血就好像有了生命一样,竟然裂开了一条口子,看起来和刘燕雀那裂开的嘴巴形状几乎一摸一样,而且,都在疯癫的笑着。
越来越多的血在刘燕雀身边汇集起来,然后变成了一个人形。这个血人看起来和刘燕雀的身材一摸一样,就连走路的姿势也一摸一样。同样的弯着腰往前走,同样的垂着两条胳膊来回晃动,同样的步伐跌撞。
可是,他就是倒不了。
“去吧,去让那个穿的干干净净的家伙知道什么才是血的威力,让他看看这时间最纯粹最纯洁的东西到底拥有着多大的力量。”
他说着话,与他并肩而行的那个血人就好像听懂了似的,一步拖着一步的走到了方解的青界外面,然后张开那张血糊糊的嘴巴,一口咬在青界上!
这一口咬中之后,方解甚至错觉自己的身体上也被咬了一口似的。他身体里的血液好像是得到了某种召唤一样,竟是也开始变得狂躁起来。方解的心猛的一紧,立刻让自己的心神安定下来,然后催动内劲之力抚平血脉。
“快来,听到我的召唤了吗?”
刘燕雀跟在那血人后面走到青界旁边,然后也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随着他这一口咬下去,距离几百米外的离着最近的几个骁骑校忽然惊呼起来,然后身子随即爆开。血从每一个毛孔里喷出来,场面极为的血腥恐怖。
那血雾在天空中汇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好像是魔鬼面容一样的图案。也许是看到的人产生了错觉,也许那真的就是魔鬼的面容。
那些血雾迅速的飘过来,然后在方解的青界外面凝集成了一个两三个血人,这些血人的样子看起来和刘燕雀完全相同。他们缓慢的移动过来,然后抱着青界开始啃。就好像在啃食什么美味似的,一口接着一口。
而此时,方解却还不能反击!
因为此时,方解体内的血液也在躁动!
就好像,随时都要离开他的身体似的,如此的狂乱。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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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秘密交换秘密
当地上只剩下一层黑灰色的痕迹,围观的百姓才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说实话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方解胜了。他们不曾看到过有人能从嘴里喷出来金色的火焰,而方解则让他们每一个人张大了嘴巴。
方解故意为之。
周围有数万百姓看着,他本可以有无数种法子杀死刘燕雀,但最后他选择了这一种那是因为,他要让在场看到这一战的每一个人都深深的记住这一刻,然后宣扬出去。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百姓们都有一种盲从。当他们看到方解从嘴里喷出金色的火焰烧死了那个十恶不赦的刘燕雀的时候,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答案简单之极。
从今天开始,慢慢的,也许方解将成为人们心目中的神。
方解以前说过,他在长安城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记得他初到长安城的时候,遇到了才进京观礼的一气观鹤唳道长。当时方解只不过是千百个参加演武院入试考核的生员之一,而鹤唳道长是江湖中地位很高的红袍神官。那个时候,方解看鹤唳道长,就如同看神仙。
就好像今天的百姓,看方解一样。
方解至今仍很清楚的记得,鹤唳道长在进城之前于百姓面前讲道,忽然有一头耕牛发了疯,鹤唳道长一指将地面震开了一个大坑,那耕牛跌入坑中摔断了腿,非但没有伤到百姓,耕牛也没有死。
那一刻,百姓们齐齐的拜服在地。
今天,方解也用了这样的手段。只不过,鹤唳道长骗的人没有他多,当然,他们同样骗的都是人心。
“你立刻出发快马追上散金候的大队人马,告诉我要吃一阵子追上他。”
方解没有多看一眼地上的焦黑痕迹,招了招手叫过来廖生吩咐道:“我要先回一趟长安城,你们所有人不必随行直接去军中报到。告诉散金候,大队人马按照计划行军,不得延误东进的日程。”
“喏”
廖生垂首答应了一声,没有问方解为什么要回长安城。他是一个合格的属下,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方解也没有多说什么,交待了几句之后随即打了个呼哨。也不知道之前在什么地方的白狮子浑沌从远处掠了过来,如一道白色闪电一样骤然出现。这巨大的百姓雄狮出现之后,百姓们立刻爆发出一阵惊呼。
他们早就听闻过,方解的坐骑不是普通之物,而是一头兽王。只是这传说就算再夸大,也不如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更重。这些百姓都不曾见过如此雄壮的狮子,那身躯之大足够吓住每一个人了。
方解翻身上了白狮子的后背,朝着百姓们振臂一呼:“你们许我五年时间,我给你一个清平天下!”
这一声喊之后,方解催动白狮子往前冲了出去。
四周的高坡上,缓缓的跪下来一片一片的百姓。
长安城其实历来就没有什么风景可言,虽然城中有矮山有河流有湖泊,但因为长安城太过于肃穆,以至于这些风景都显得太过严肃了些。这城里方方正正,被人规划的整整齐齐,怎么看都是那么规矩,可正因为这规矩,少了很多鲜活的东西。
走在长安城东西南北的任意一条大街上,满眼看到的场景似乎都差不了多少。除了见到的人不一样,店面的招牌不一样,也没有什么新奇感可言。长安城的建筑都是按照标准建造的,基本上除了后来经过长安府衙门核准之后改扩建的地方,都是千篇一律。
青砖红瓦的建筑,青石板的路面。
永远看起来那么干净整洁,哪怕就是在被高开泰王一渠围城的那几年里,长安城里也没有什么脏乱的景象出现。这里的百姓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每天都如长安城的布局一样,千篇一律。
说起来,这几年来最让长安城百姓轰动的莫过于三件事。
其一,是铁甲军控制了长安城,虽然消息压制了很久但百姓之中还是悄然流传起来,小皇帝杨承乾被铁甲军那个大将军逼死了,然后就是杨家子嗣都被那个铁甲军抓了起来,这件事让百姓们以为杨家要被灭门。当然,他们也没有以为错。
其二,关闭了几年之后长安城所有的城门终于再次打开,这次迎接来的是一位长安城百姓们熟悉的人,他叫做方解。带着黑旗军入城,成为了这座当世第一雄城的新主人。而这位新主人告诉他们,从今天开始长安城不会再有灾难。
其三,方解召开了武林大会,从各地来了很多很多的江湖客,以至于本来有些死板的长安城都变得充满了活力,而接下来的日子,这些武林人士为长安城百姓带来一场有一场精彩的比试,长安城外演武院校场上,整日人满为患。
前阵子武林大会上冒出来一个叫刘燕雀的人,搅乱了百姓的盛宴。
但是,没过多久,刘燕雀被方解所杀的消息就传回了长安城。骁骑校,长安府以及各相关的衙门,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宣扬了出去。这个消息只比方解到长安城晚了三天,而这三天中,长安城的百姓并不知道方解已经回来了。
演武院
藏书楼
方解坐在那张老院长万星辰曾经每天都坐着的椅子上,回头看着那满屋子的书有些失神。他回来之后没有第一时间来这里,而是先回了一趟畅春园和自己的女人孩子相聚,在家里很轻松惬意的陪了她们两天之后,方解到了演武院。
也许,是因为方解现在不能确定,这个神秘的厨子是敌是友。
方解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壶酒,老酒。酒壶旁边放着一碟花生米,厨子的招牌手艺,老醋花生。除此之外还有一碟熟牛肉,酱香扑鼻。还有一盘用糖喂过的白菜心,放了一些特殊的调料,香气很特别。
这是很简单的菜肴,简单到了即便在老百姓的餐桌上也是什么稀罕东西。
厨子就坐在方解对面,方解看着书架,他看着方解。当然,他只是一眼一眼的偷看,如果不是他的年纪真的不小了,看起来倒好像他是晚辈方解是前辈一样。他规规矩矩的坐在那儿,双手放在膝盖上,就如同一个在学堂里认真听讲的小孩子。
“也许是我错了。”
方解看着书架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当做没有找到你,我以为你只是一个习惯了散漫自在生活的厨子,不是一个江湖中人。所以我不愿意来打扰你的生活,也不曾问过你什么事若我问过,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厨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如同做错了事不敢抬头看家里长辈脸色的顽童。
“你要是问了,我肯定会说啊你不问,我以为你不感兴趣。当初你找月影堂的人所以找到我,我和月影堂的关系也告诉了你,只是,刘燕雀这个人真的和月影堂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况且若你不提起来,我已经忘了这个刘燕雀是谁。”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连竟是有些微微发红。
“当初确实是我把他们带到了十万大山藏起来,但那个时候刘燕雀还是个孩子,我也不知道他会修行出什么本事,我只是留下了指点他们修行的书册,而那书册也根本不是我写的我只是,受人之托。”
厨子偷看了方解一眼,立刻把头又低了下去:“我到现在也不记得他们几个的名字,好像当初我也没有问过吧?真的想不起来了,所以这个刘燕雀大闹武林大会,我即便听到这个名字也不知道他是谁。况且,我对武林大会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坐在远处的,是演武院院长周半川。
到了现在,周半川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终于明白了那天喝多了之后厨子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也许没说谎。”
周半川插了一句嘴,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月影堂的九先生,这个刘燕雀,还有一个什么大师兄,还有个叫石湾的。”
方解问:“你记得什么就告诉我什么,如果你都不记得了,我不介意陪你走一趟十万大山。你是江湖前辈,而且修为很强,我也许打不过你,所以才会坐在这这么耐心的等着你想起来什么告诉我。如果我能确定自己打得过你,你信不信现在你已经掉了三十二颗牙齿?”
“为什么是三十二?”
厨子提起他问。
“你数过自己有多少颗牙吗?”
方解反问。
厨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惊奇的问:“你怎么知道我有三十二颗牙?我刚刚用舌头挨着个的数了一遍,居然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方解重重的叹了口气,这气氛想严肃起来都不行啊。
厨子却不理会方解那无奈的表情,就好像发现脸色吗新大陆一样:“你快告诉我,这是什么手段?你难道刚才故意以修为之力探查了我嘴里牙齿的数量?话说你可真够无聊的,不过这么好玩的事以后我可能也会赶出来啊,哈哈哈哈。”
他看到方解看向他,连忙收住笑声。
“每个成年人,都有这么多牙齿,你不知道?”
方解问。
厨子显然惊讶了,然后使劲摇了摇头:“我从记事开始,便整日在演武院里,也不曾有过先生教授什么东西,谁会无聊到告诉我,每个人都有三十二颗牙齿?我又怎么会无聊的去问问别人,你牙齿是不是和我一样多?”
“那我这样,是不是算告诉了你一件秘密?”
方解问。
“嗯”
厨子点了点头:“肯定算。”
方解道:“那好吧,现在你用一件秘密来还给我。”
“什么”
厨子小心翼翼的问了道。
方解将酒壶拿起来,给厨子倒满,然后又给周半川面前的酒杯倒满:“告诉我,当初是谁让你把这几个人藏在十万大山的,又是为什么要把这几个人藏在十万大山,又是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他们几个?”
方解看着厨子的眼睛认真的问道:“这件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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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拜一十三章凑齐之后要做什么
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明明站在一个直达目标的路口,却因为忽略而错过,然后转身走了另一条路,绕了一个半圆之后才发现原来自己走了弯路。方解此时就有这种感觉,如果当初进长安城的时候在意一下那个厨子,也就不至于发生这么多事。
厨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方解愤怒在于那个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导致那么多无辜之人死去。如果当初哪怕再用心一点,也不至于让那个刘燕雀造下那么大的杀孽。这种愤怒,其实是一种自责。
对于厨子,方解其实没有多大的不满和怒意。毕竟厨子没有义务主动坦白这些,况且,看起来这个厨子只怕早就已经把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事其实是万老爷子交待我做的。”
厨子小心翼翼的看了方解一眼,似乎是畏惧于方解眼神里的怒意。他以为方解是在生他的气,这个一辈子都没有主动和人打过一架的大修行者,或许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修为到底如何。
当年万老爷子收留了他的师父,一个在月影堂破败之后无家可归的人。当初他的师父就是这样的人,只躲在宗门后面一心一意的修行。从不过问江湖中的事,更不知道月影堂到底做过什么。所以后来被人追杀的时候,那个老实憨厚的大修行者明明可以击杀很多人,却只会逃走。
这何尝不是一种大善?
万老爷子找到厨子的师父,让厨子的师父在演武院里做了厨子。然后厨子的师父收了厨子为徒,在带了他那么多年的时间中,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教他如何做菜实事求是的说,到了厨子成年之后已经看不上他师父的厨艺,经常鄙视之。
厨子的师父把厨子教成了一个厨子。
“为什么?”
方解问。
这是方解最想知道的事,万老爷子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想想容我想想。”
厨子使劲皱了皱眉,似乎想把答案从自己脑袋里挤出来似的。这个人一辈子与世无争,唯一出过的一次远门就是十万大山之行。而且当初那些孩子不是他找来的,都是老爷子交给他让他送到十万大山藏起来。
“对了。”
厨子眼神忽然一亮:“我记得当初老爷子曾经给我看过一个图册,都是画的特殊的体质。当时我就觉得好玩,所以多看了几眼。老爷子说,这些找到的人都是这图册上最特殊的人,要把他们藏起来,留到机会成熟的时候才有大用。”
“图册?”
方解一怔,从袖口里把随身带着的那本图册拿出来递给厨子:“可是这本?”
厨子接过来翻开看了看随即点头:“就是就是,我记得很清楚,老爷子的画风真有些了不得,你看这男人的小-鸡-鸡都画的这般真切,当初就是因为看到这个,我才多看了几眼的”
坐在稍远一点位置上的周半川讪讪的笑了笑,真替自己这个新朋友脸红。
“看到这个我就想起来一些了。”
厨子使劲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当时老爷子找到我,让我看了这本图册。他说这图册上最前面的九页,画着的是图意义特别重大。他说这就张图,画的是一千多年前桑乱开创出修行一道的时候,最先开始修行的九个人。其中一个自然是桑乱自己的体质,另外八个,则是当初桑乱的八部将。”
听到这句话,方解的心里骤然一紧!
“老爷子当时说”
似乎回忆起来那么遥远的事对于厨子来说实在有些困难,所以他的叙述也是断断续续的。让他这样一个能记住任何一道菜肴里应该放几粒葱花甚至几粒花椒的人记住别的事,真的有些为难他。所以他看起来很努力的在回忆,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确实做错了什么,所以在弥补。
所以方解知道,厨子绝不是一个恶人。
“又想起来一些!”
厨子终于抓住了一丝重点:“当时老爷子说,一千多年前桑乱他们九个人,是世间最先开始修行的人,他们的体质之特殊,绝对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不然,当初也不会是他们就个人。或者说,如果这八个人不是很重要的话,当初也桑乱也不会选择这八个人。老爷子说,这九种体质的人如果能凑齐,就能解决一个巨大的问题”
厨子使劲晃了晃脑袋:“可是这个问题是什么来着?”
他看向方解,一脸的无辜。
方解重重的叹了口气:“现在要解决的这个什么重要的问题已经不重要了如果这个问题只能是当初和桑乱以及八部将体质相同的人才能解决的话,那么现在已经无解了。因为我已经杀了其中两个。”
“对不起我真的是记不起来当初老爷子都说过些什么了。那个时候我一门心思想在厨艺上超过我师父,因为我师父经常说我笨,做菜上永远也不可能超越他。我不服气,所以没心思干别的什么事万老爷子找我的时候,我其实哪里有心思管那么多,只不过因为恩义在不能拒绝,只好领了这差事去办。”
厨子道:“可是,我一心想赶紧干完赶紧回来。带着那几个人去了十万大山之后随便丢在那儿我就赶紧回来了。至于老爷子到底交待了些什么,我忘了。不过我好像为了防止那几个人逃走,还给他们按照年纪排了师兄弟的顺序,故意装作很凶的样子告诉他们,谁走就杀了谁。”
“那个时候你师父还没死?”
周半川发现自己竟是想不起来,那个老厨子是什么时候死的。
厨子的脸色一阵黯然,眼神里有一种无法掩饰的伤感:“我没回来之前他就死了,我到长安的时候他才死了四天那个老家伙,明明已经不如我也就是不肯承认,我当时就想着让他彻彻底底的服气才行,却忘了他已经那般的老,我何必要跟他争这个?就当是哄孩子一样哄哄他又能怎么样?”
“可惜”
厨子叹息道:“当时不懂这些。”
“当时你也不是什么年少轻狂了吧?”
周半川插嘴道。
厨子白了他一眼:“你什么都不懂虽然当时我的年纪也已经不小了,甚至可以说老,但是我师父在的时候我自然就是个孩子,他处处看不上我但处处维护我,到他死之前我甚至还没有自己洗过袜子内裤”
“嗯,你比较特殊。”
周半川点了点头,不在继续说什么。
“也就是说,你把这几个孩子丢在那儿之后就跑回来了,并没有指点他们修行?”
方解问。
“没有”
厨子摇了摇头:“当时万老爷子给了几本书,是针对那几个孩子的体质,老爷子想出来的修行之法。我把书丢给他们之后就离开了,根本就没有问过,甚至那几本书里写的是什么我都没有看过。”
“如果当时老爷子给你的是几本菜谱呢?”
方解问。
厨子肯定道:“那我自然是要看的!”
方解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对于厨子这样的人来说倒是自然而然的事。如果换做别人知道那是万星辰所写的修行功法,只怕立刻会打破头来抢,甚至有可能一起一场武林纷争。有多少人会为了争夺这样的功法而去拼命?可是在厨子看来,那样的东西居然价值还不如一本菜谱。
“一共几个孩子?”
方解问。
“好像也不都是孩子,其中最大的那个当时好像也有十四五岁了吧,依稀记得已经束发我之所以记得这个,是因为那个孩子当时身上带着一个粉红色的香包,说是他娘留给他的东西,那味道很特别。”
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身上带一个粉红色的香包确实让人记忆深刻。
“一共是六个人。”
厨子道:“我按照年纪,把他们的师兄弟顺序排好了。当时最小的那个,好像才不过三四岁而已,尚且不懂事。还有一个病秧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昏迷不醒。当时那个年纪最大的问我他为什么总是昏迷不醒,我说他不听话被我打的,所以那几个孩子都比较怕我”
厨子这样的人真是奇葩,重要的事记不住,这些琐碎的小事倒是记得很清楚。
“六个?”
方解皱了皱眉。
“最小的那个应该就是月影堂的九先生了,说起来这世间难道真的有因果轮回?你这个月影堂的人把他带去了十万大山,到最后他又回到了月影堂。”
方解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感慨。
“我记不清了,那个孩子当时最粘我,也不怕我,总是让我抱着。当时我想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肯定吓唬是不管用的,因为他还不懂事。所以让我抱着就抱着吧,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对我没有什么恐惧之心,所以他是最先逃离十万大山的那个。”
厨子居然很认真的推理出来这些。
方解想想,厨子的话也确实有道理。当时的九先生不过是个那么小的孩子,能记住什么?那些大孩子知道害怕,他连害怕都不知道。所以到了后来,别的人不敢走出十万大山,倒是他第一个走了出来。
然后,九先生有了樊固城的那段奇遇。
方解这才想到,那个九先生那么小就离开了十万大山,居然懂得找两个大人依靠,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普通孩子。当初死在去樊固城半路上的那对夫妻自然不是九先生的亲生父母,他只不过是离开十万大山后恰好需要一对父母来照顾自己罢了。而因为他是修行者,所以后来那对夫妻死于疾病,而他却没什么事。
“我不知道现在十万大山还剩下几个。”
厨子道:“也许这个刘燕雀并不是第二个走出来的,所以即便你没有杀他们其中两个,这九种体质也不一定能凑齐。当时只有六个,剩下的两个一直没有找到。”
方解摇头:“不是一直没有找到,而是不好带走。”
因为方解已经知道另外的那两个,一个是当初大自在的本体,一个是阔克台蒙家族的先人。想到这方解忽然眼神亮了一下:“我杀了两个,不过抓了两个,其中一个正是当年八部将的后人。”
厨子一愣:“可是我根本就忘了,当初老爷子说凑齐之后会发生什么啊?”
方解想了很久,喃喃自语:“难道是召唤神龙?”
厨子这下更愣了连周半川也愣了。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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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我们都是善人
“和人家姑娘都说什么了?”
方解骑着白狮子还要放慢速度,才不至于把其他人都落下。虽然其他人的坐骑都是一等一的好马,可是论速度和耐力都无法和白狮子相提并论。尤其是项青牛坐下这一匹马,显然比其他战马更加辛苦些。虽然这是一匹价值百金的博踏乌,可项青牛不止百斤
“这是我的私事,麻烦你不要那么八婆好不好?”
项青牛道:“知道什么叫**吗?”
方解笑道:“我只不过很好奇,你临走的时候往人家姑娘手里塞的那个大包裹里都是什么东西,我本以为那是你自己收拾出来的行礼,还在诧异身边没了伺候你的小道童,你居然也会自己整理衣物了。”
“那个”
项青牛脸微微一红:“那里面都是吃的,是长安城里有名的九十九家最有名气的小吃的招牌货。”
“我的天!”
方解被项青牛吓了一跳:“你在临走前居然一口气跑了九十九铺子?”
项青牛认真道:“烟织告诉我,我离开之后她就不会再出门了,要在家里安安静静的等着我,她不出门可怎么吃到那些好吃的东西?饿着可怎么办?所以出发之前我就跑了一圈,不过跑了三十四家之后大部分店铺就已经都关门了。”
“然后呢?”
方解问。
项青牛理所当然道:“然后当然是我自己进去拿啊,不过我留下银子了。”
方解叹了口气:“明儿长安府报案的人就得排队。”
“我操!”
项青牛道:“我认识你这么个大人物,长安城都是你的,难道你还不能帮我摆平这么小的事?别拿那种眼神看我啊,你要是想说什么公事公办让人抓了我去长安府坐牢,我就死给你看。”
方解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就没有想过烟织姑娘自己背着那么一个大包裹回去,会不会累?”
项青牛一怔:“还真是忘了,你们先走我先回去一趟,把她送回家之后再回来追你们就是了。对了,你这白狮子脚程快,先借给我好不好?”
“五百两银子就借。”
方解伸手。
项青牛眼睛瞬间瞪圆:“你真他娘的是个奸商!”
可他却没有犹豫,从袖口里摸索着掏出来一沓银票,还没容他数出来,方解笑着摇头道:“我已经吩咐陈孝儒把烟织姑娘送回去了,不过你这样贪财的人居然肯掏五百两银子还真是出人意料啊,可见在贪财和好色面前,你义无反顾的选择了后者。”
项青牛明显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把银子收回来:“吓我一跳,你知道拿我五百辆银子跟割我五百斤肉是一样一样的。”
“这次去十万大山,你想好用什么借口把那几个变态骗出来了吗?”
项青牛不想在银子的话题上继续下去,一边往袖口里塞一边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些家伙可都是能开出界的变态。你的青界属于原界,一对一来说你的青界在同一境界上基本上都能压制。但是一对好几个的话,就算你的青界是原界,只怕也不好取胜。”
“可是我带着你是干嘛的呢?”
方解问项青牛。
“你不会是想让我当打手吧?”
项青牛往后缩了缩脖子:“我答应烟织了,以后少打架。”
方解认真的说道:“五百两银子。”
项青牛毫不犹豫的点头:“不就是打架吗,男人就要有个男人的气魄,若是什么事都听女人的,那还叫什么爷们儿?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像我这样风一样飘逸的男子,又怎么会被女人羁绊?我就是这么大气,为了朋友别说打架了,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的。”
方解挑了挑大拇指:“真爷们儿。”
项青牛摆出一副打架可以要钱是万万不可以的表情:“还枉你我是知己,我这么优良的品质你居然都不知道。”
方解转身问厨子:“这位前辈,如果给你两个选择,是花五百两银子还是打一架,你怎么选择?”
厨子想都没想就回答:“花银子。”
项青牛鄙视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俗!没义气!”
厨子也从袖口里抹出几张银票,数了数之后递给方解:“这是六百两”
方解一怔:“干嘛?”
厨子极认真的说道:“我不打架剩下那一百两你给这个胖子,遇到非打不可的时候,让他替我打。”
项青牛一把将银票都拿过来:“费那么大的劲干嘛,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跟我说就是了。我这个人身上好的品质不多,连我自己都崇拜自己的就是义薄云天。”
众人一路疾行,也无心留恋路上的风景。出了长安城之后一路往西北走,走的是官路极为平坦,所以到天亮的时候已经出去差不多百里远。找了个地方洗漱吃了早饭,然后继续上路。
重新上路之后,方解将速度拉的慢了些和沫凝脂并驾而行。
“这个给你。”
方解从后背上-将朝露刀摘下来递给沫凝脂。
沫凝脂微微一怔:“给我做什么?我自己有。”
方解道:“我从南边带回来一个人,叫做盖赦。这个人在刀上的修为之强,当世只怕也找不出几个人能超过他。虽然他的修为算不得超一流,不过对刀的理解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若是再过些年,他必能以刀入天之上境。”
方解道:“当时我与他一战,用的是这柄刀。这刀上还残存着盖赦那霸刀的刀意,你拿去看看,说不得对你有帮助。”
沫凝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刀接了过来。
朝露刀分量很重,入手极沉,且刀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沫凝脂拿起来之后便感觉到了刀的非凡。
“这刀能将修为之力发挥到极致。”
方解解释了一下。
沫凝脂将朝露刀从包裹着的棉布中拿出来,那刀上的特殊气息立刻让她爱不释手。虽然刀客到了一定境界之后,手里有刀与无刀的区别已经不大,但一柄好刀对于刀客来说还是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谢谢”
沫凝脂将朝露刀重新裹好,挂在战马一侧。
“没什么。”
方解笑了笑道:“我只是觉着,我欠你的。”
沫凝脂脸色微微变了下,将朝露刀摘下来又丢给方解。方解一把接住,诧异的看着沫凝脂不知道这女人又发了什么疯。沫凝脂却不再理会他,催马向前追上沐小腰她们,留下一个高傲的背影给方解。
方解摇了摇头,叹息道:“女人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能理解的。”
刚凑过来的项青牛听到之后使劲点头:“虽然你说了很多没道理的话,但是这句话无疑是最有道理的。”
厨子听到他自语之后很鄙视的白了他一眼:“女人不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懂的,觉得女人难懂无非三种人。第一是情感白痴,第二是处男,第三是情感白痴的处男。”
他看了看方解:“你是第一种。”
然后看向项青牛,张了张嘴,没说话。
见他忍住,项青牛显然松了一口气。他之前用一种你敢说出来我就和你拼命的眼神看着厨子,幸好厨子理解了他的眼神不过,厨子的眼神倒是变得有些凄凉起来,项青牛不理解为什么他会这样,于是问了一句:“你又是怎么了?”
厨子叹道:“我觉得我也是个傻子,我就不该说刚才的话。”
“为什么?”
方解问。
厨子道:“因为我觉得我刚才那六百两银子白花了”
他看着方解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来?这个丫头显然对你是有意思的啊。不然他为什么要跟着你?你刚才说觉得对她有所亏欠,所以送她一件礼物想弥补,这对于喜欢你的女人来说无疑是一种侮辱!”
方解愣住:“她喜欢我?”
项青牛同情的看着方解:“难道不知道?”
“可她说一定会杀了我。”
方解摇了摇头:“而且当初她替我挡了三年的追杀,且是在她不自愿的情况下。”
项青牛微怒道:“你这个情感白痴!如果她真的要杀你,会是这样?你也说过,当初是沉倾扇把她抓来当你的替身,她连沉倾扇都不恨了岂会恨你?我觉得不理解女人的男人,情感白痴比处男还可恶!”
“是的!”
厨子特别严肃的点了点头。
方解心里很不平静,他和沫凝脂之间的关系一直处在一个特别尴尬的地方,这个女人时而冷酷时而又显得很温柔,他一直将这个归结于女人的喜怒无常。当初沉倾扇便是这样,沐小腰也是这样,吴隐玉还是这样。
一如既往温婉如水的,只有桑飒飒。
“想听听我对女人的看法吗?”
厨子一本正经的说道:“虽然我一直隐世不出,但我活的终究比你年纪要大一些,见过的听过的故事也比你要多的多。有多少本是般配的男女,就因为其中一个不明白另一个的心意而错失一段美好的姻缘。我在演武院里这么多年,见过多少痴男怨女?我觉得,我可以给你最中肯的建议。”
“当然,我的建议未必对你有用。可身为一个过来人,我真心不愿意看到你们这样的年轻人错失什么。我这个人就是心善,就是容不得别人难受。犹记得当年演武院里,也是有这样一对男女,女的总是用一副仇视的眼神看那个男人,其实不过是想让那个男人更加深刻的记住自己。而那个男人很喜欢那个女子,就因为她总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让男人一次次退缩。当时也是我看不过去,所以指点了一二。”
“好”
方解点了点头:“谢谢前辈解惑。”
厨子伸出手:“八百两,不议价。”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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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王八蛋你爷爷来了
狼乳山在西北有一个九十度的折弯,从南北走向转为东西走向,如此壮阔的山峰陡然二转,让人看了不得不赞叹大自然造物之神奇。东西走向的这一段狼乳山,又被人称之为天隔山,因为在当地人看来,天隔山南北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翻过天隔山之后,就是一条狭长的草原。东西有上千里,南北不过二百里。这一片草原,就是当初北辽族最早生活的地方。那个时候的北辽族还是纯粹的草原民族,依山而居,牧马草原。
当蒙元帝国崛起之后,只用了短短十几年便完成了对草原的控制,然后强大的狼骑兵征战到了此处。初时,悍勇的北辽部族并没有屈服,而是一次次将入侵的狼骑兵打出去。第一次东征到了此处的一个狼骑万人队,被北辽人整整齐齐的砍翻。
当时如日中天的黄金家族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立刻调派十万狼骑东征。当时指挥的王庭将军其实还是没有将北辽人放在眼里,大军从王庭出发走了差不多有四个月的时间才到此处,本以为可以一战而平,结果第一战又败了。
悍勇的北辽人在那个时候还不懂得什么叫退让,有敌人来侵犯,自然要反抗到底。那是一段血腥惨烈的历史,整整半年的时候狼骑兵一次次的发动对北辽人的进攻,自始至终北辽人也没有在正面战场上吃过亏,虽然他们面对着至少三倍于己的敌人。
后来,之所以北辽人战败。
是因为暴怒的蒙元大汗亲自提兵三十万从王庭来,北辽的勇士们接连战死,到这场战争结束的时候,北辽部族中能提刀上马的汉子已经剩下不足三千人。北辽大汗这个时候才痛苦的发现,如果不屈服,那么最终部族还是难逃灭亡的下场。
所以,他决定向蒙元称臣。
其实这真的不是一片丰美的草场,也只够养活北辽部族几十万人口罢了。可蒙元要的也本就不是这片草场,而是屈服。
只要是草原上的部族,北辽人是最后一个被征服的。之所以当时蒙元大汗没有把北辽灭族,是因为他看中北辽部族两样最让人动心的宝贝。一个是北辽族美女,几乎美的不像人间女子。另一个则是北辽部族饲养的战马,虽然当时还不是寒骑,但因为气候的寒冷,当时的北辽族战马已经足够令人心动。
为了以后能长久的获取这两样宝贝,蒙元大汗决定接受北辽族的臣服。并且规定,每年要向蒙元提供两千匹好马,五十个美女。以当时北辽部族的规模,每年敬献两千匹好马已经是极限,基本上已经别指望再扩展军队了。而五十个美女,对于北辽部族来说更加难以接受,谁愿意自家的女儿送去别族为奴?
但是,当时北辽大汗同意了。
并且决定,第一批送往蒙元王庭的美女,从大汗部族中选出来,而且其中还包括她的两个女儿。
也许是因为终于完成了对草原的大一统,所以蒙元大汗格外的高兴,带着战利品离开了北辽部族,然后在距离北辽部族六百里的地方留下了一支三个万人队的狼骑兵长期驻守。从这一天开始,几乎每年狼骑兵都会到北辽部族肆虐一回。
蒙元人记住了北辽人的悍勇,是绝不会允许北辽人的骑兵恢复元气的。所以,每年他们都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征调北辽族的男人出来,却没有一个人回去。为了自保,北辽部族开始不断的向北迁徙,最终进入了十万大山深处。
不曾想因祸得福,北辽族逐渐恢复了生机之后,也培育出了举世闻名的寒骑。
完颜云殊曾经和方解说过这段往事,所以到了这里之后方解自然而然的想了起来。这片草原确实比不得西边丰美的草场,这里的牧草一年也不过才长过脚踝处,所以根本不可能大规模的牧马。
“穿过这片草原就是了。”
到了这里,厨子似乎也回忆起来不少:“我记得当年我来的时候还是一个风华正茂的老头,带着几个孩子从这里穿过的时候,还曾经一怒之下杀了一队欺压百姓的蒙元狼骑。当时我没有出手,那几个孩子也还没有什么修为,不过杀人这种事似乎对他们来说是天生就会的东西。除了那个石湾的老实孩子之外,其他人都是出了手的。”
“人心里都藏着一头妖兽。”
厨子叹息道:“那场杀戮是他们隔绝于人世之前的最后一次见过那么多人,我没有想到他们真的会在那样苦寒的地方生活下来。其实把他们送到这里之后我就忘了这件事,毕竟回去之后正巧我师父故去,然后我就整日只想着怎么让自己舒服的做菜。”
“也许正是这一场杀戮,让他们其中有人的心里发生了什么变化吧。”
厨子确实有些内疚:“现在想想,把他们丢在这里就不闻不问,确实过分了。”
“万老爷子就没问过你?”
方解问。
厨子想了想,摇头:“老爷子自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提及这件事。就好像,比我忘的还要彻底。”
项青牛哼了一声道:“我师父才不会这么健忘。”
厨子道:“也许他是故意遗忘的。”
“为什么?”
项青牛问。
“谁知道呢?”
厨子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只是胡言乱语。
方解听到这句话之后却眉头皱了皱,喃喃自语了一句:“故意遗忘?”
从长安城到十万大山的过程除了漫长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没有紧张刺激,没有意外发生,什么都没有。
方解第一次看到十万大山的时候,也被这里所震撼。这还只是看到的最外面的山峦,已经让人觉得这个地方绝对无法生存。当初的北辽人,却硬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进入更深远的地方。
可见人的韧性,真的不可估量。
“一点儿都没变啊。”
厨子感慨道:“我记得曾经再往里走有一个叫一品山庄的宗门,隐居于此。据说宗门里出了不少天才,曾经有过几个一片山庄的弟子南下进入中原,每一个几乎都在江湖上争出一片天地。”
“你不是醉心厨艺,什么都不闻不问的吗?”
项青牛道。
厨子笑了笑:“我就算再不问世事,可还是个厨子。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消息最灵通的是哪两种人吗?”
不等项青牛回答,厨子继续说道:“酒楼里跑堂的小二,他们每日里见过的客人加起来,一年的数量说出来都很吓人。而酒桌上则是人们交换信息的好地方,所以小二能知道很多稀奇古怪的事。不过,我要说的这第一种不是酒楼里的小二,而是厨子。每一个酒楼里都有很多跑堂的小二,而他们的消息都最终会汇总到厨子那里。因为小二们都需要巴结讨好厨子,因为厨子能给他们好处。”
“还有就是青楼的女子,那些来青楼消遣的多半是江湖客,而且还多是天南地北行走的那种浪客,这些人,为了显示自己的博闻,总是会将知道的事一股脑倒给青楼女子。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如果花了银子不一会儿就从女人房间里出来了,那岂不是显得很无能?所以聊天,也是逛青楼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当然,我要说的第二种人也不是青楼女子,而是龟公”
厨子道:“那些青楼女子得来的消息,又都会汇总到龟公那里。因为她们需要讨好龟公,县官不如现管,这些青楼女子要想住的好一些吃的好一些穿的好一些,接客的价钱高一些,还需要龟公在青楼主人面前美言。”
项青牛讥讽道:“所以,厨子和龟公是一路人?”
“啐”
厨子忍不住啐了一口:“你这后生真不会聊天。”
“我是后生?”
项青牛忍不住微怒道:“大家都是实诚人,所以有什么话都掏心掏肺的算清楚。你师父当年投奔了我师父,这没错吧?当时论辈分,你师父是不是最起码比我师父低一辈?如果是,那么你就比我师父最起码低两辈,那么你还应该叫我一声师叔。我师父收留了你师父,虽然没有师徒名分,但你师父肯定也要管我师父尊称一声师父,对不对师侄?”
厨子张了张嘴,无可辩驳。
项青牛笑道:“你这后生,就是不乖巧!”
方解忍不住笑起来,厨子在这方面和项青牛真的毫无对抗能力。
项青牛凑到方解身前压低声音问:“这个厨子是真的不会打架对吧?”
方解点了点头:“真的不会。”
项青牛嗯了一声表示这就放心了,然后转头对厨子说道:“师侄啊,以后见了我要守规矩知道吗?不能没大没小的。”
厨子:“你知道吗,这是我人生以来第一次特别想打一架。”
项青牛连忙摇头:“这样是不对的!”
“有人”
这个时候,在一侧的沐小腰忽然说了一句:“从十万大山里面出来,速度极快。气息很怪,似乎很生硬,就好像一个初入修行门道的人似的,奔跑起来气息的运用一点儿也不流畅。不过,这个人的修为偏偏又高的离谱。”
“应该就是咱们要找的人了。”
方解说道。
就在这时候,忽然从远处飞过来一个巨大的阴影。从远处来的时候不过一个小黑点,但很快就到了众人头顶上,竟是一块直径差不多能有两米左右的山石,带着呼啸的风声急速飞来。
项青牛从马背上跃起来,双手托着那块巨石往一旁掠出去,稳稳的落在地上之后转身朝着山里面扯着嗓子喊:“哪个王八蛋这么不懂事?不知道讲文明懂礼貌?就这么欢迎你家爷爷的?!”
他一个人举着一块大石站在那,竟是有一种极霸道的气势。可这句话说完之后众人却都笑了,那气势也就荡然无存。
“王八蛋来迎接他爷爷你?”
厨子问了一句。
项青牛脸一红,把石头随手抛在一边:“我是你师叔!来的是小王八蛋,你就是”
厨子挽起袖口往前走,被方解一把拉住:“别计较别计较”
他们正说话间,从远处有个人跳了过来。没错,不是正常修行者奔行时候的那种疾掠,而是跳。那人起跳一次就能跳出去至少百米,然后再起跳落下,再起跳。每一次起跳都还要往后甩甩胳膊,每一次落地都把雪地踩下去两个深坑。所以看起来,显得有些滑稽。
但,一跳百米,又怎么可能只是滑稽?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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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章你也成了瞎子
有些对手是自己选择的,有些对手则是对手选择了你。当对手和你同时选择了彼此,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双方都绝对对方有足够的资格称为对手。要么,就是双方都觉得对方比较软。
叶竹寒不知道自己是被方解选中了,还是冥冥注定就会有这样一场交手。
但是他知道,他好像越发的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了。
渴望
原来他自己竟是如此渴望能有这这样的一战,当他将修为之力发挥到这一步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内心中竟然真的藏着一头凶兽。而这头凶兽,正在被方解一点一点的逼出来。他惊恐的发现,原来自己为两个师弟报仇都不过是借口而已。
他只是
渴望一战
方解的各种力量不断的被白光刺穿,在十万大山这个地方,叶竹寒有着无与伦比的优势。光明本就炽盛,再加上雪地的反射之后威力增强了也不知道多少倍。从没有如今天这样,叶竹寒感觉自己如此强大过。
可正是这种强大感,让他心中的那份暴戾越发的浓烈起来。
他觉得自己可以摧毁一切。
而方解要做的,就是不让他摧毁一切。
青色的雾气始终都存在于白光之中,不管白光多么的暴烈,哪怕看起来下一秒青气就会被蒸发干净。但下一秒来了,下一个一秒又来了。不管白光占着多大的优势,青气始终围绕在方解身边。
“我不懂方解为什么要打这一场。”
项青牛看向厨子,然后醒悟这个人也应该给不了自己答案。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断了一条胳膊之后的厨子,好像变了一个人。
“因为他想让叶竹寒把心里压制的那头凶兽放出来。”
厨子道:“那中情绪是无法根除的,人心里都有。如果憋闷的时间越久的话那凶兽就越强大,到最后如果不能控制的话便会被它控制了心。人面兽心怕就是这样吧一旦被兽心控制了自己的身体,那么叶竹寒就是下一个刘燕雀。”
项青牛道:“可是,这样打一架就能除掉那凶兽?”
“不能吧。”
厨子摇头:“我心里没有这种东西,所以我也不知道。你心里有,其实你应该比我清楚的才对。”
项青牛一怔,然后想起自己每次与人对敌之后的轻松忍不住叹了口气:“人都有野蛮暴戾的一面,你说你没有也许只是你的那一面已经被这么多年的锅碗瓢盆化解掉了。现在想想倒是你这样的人最是舒服,不会有什么恩怨。也许方解是对的,让叶竹寒把自己最阴暗的一面爆发出来之后,就会慢慢的回归平静。”
“可是”
项青牛有些担忧道:“在这个地方,叶竹寒的修为功法简直没有什么能挡得住他的。方解应该到了晚上再和他打才对”
“错了。”
站在一边的石湾突然说道:“虽然我不懂师父和师叔公你们在说的是什么,但是如果那位小师叔在晚上和我大师兄交手的话,只怕更艰难。”
“为什么?”
项青牛问了一句,然后自己忽然明白过来。
十万大山这个地方,如果晚上骤然爆发出光明的话,那种刺眼只怕更加难以承受。已经习惯了弱光的眼睛突然面对炽盛的白光,立刻就会失明。对于一个大修行者来说当然可以靠感知力战斗,可那样无疑会将修为大打折扣。
“你知道怎么破你大师兄的功法吗?”
项青牛问。
石湾张了张嘴,面露为难之色:“大师兄曾经说过,若有一日他发了疯,便让我按照他教的法子制住他。可是如果我说了你现在定然会告诉那个小师叔,我不能说的。可是我又不想看到那个小师叔死在大师兄手里,真的很为难。”
“你不要为难他了。”
厨子摇头:“石湾是真君子的性情,你若问下去,他肯定会说出来。但你想过没有,他告诉你之后,日后还怎么面对叶竹寒?”
项青牛点了点头:“倒是我想的太少了,只想着如何让方解尽快结束这场交手。本就不想杀了对方,万一这样打下去打出来真火,一失手杀了人可怎么办?”
“他行的。”
厨子一直盯着方解的青界,眼神里的光彩越发的明亮起来:“你知道他的界是什么吗?那是原界,是所有界的基础,又可以说能包容所有的界。只不过他现在还不能将原界的最大威力发挥出来而已,所以这一场交手也有他故意要面对不一样开界者以增强原界实力的想法。他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他应该不是个胡作非为的人。”
“以和开界的强者交手,来锤炼自己的界?”
项青牛道:“也就只有他这样的人,才会如此疯癫。”
“他心中的阴暗比谁都大。”
厨子忽然说道:“但是,或许他已经能控制那种阴暗了。”
方解的血眸一直看着叶竹寒,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世界和普通人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他能很清楚的看到叶竹寒体内内劲的流动,能看到叶竹寒是如何催发那种光明功法的。他一直没有反击而是承受着叶竹寒越发疯狂的攻势,并不是因为他没有还手之力,而是他想发现叶竹寒的弱点在哪儿。
在场的所有人,或许都没有方解想的多。
他是要用叶竹寒的,虽然他不知道当初万星辰为什么让厨子把这几个人藏起来,但他肯定这几个人将来对自己必然有帮助。不管是桑乱还是万星辰做事,都必然有其目的。可十万大山里的这几个人,不好控制。
如果不能保证轻易将其击败,以后方解也不敢轻易让他们为自己做事。
现在挡在方解身前的是一层金色的火焰之墙,虽然金火无法将光明焚烧,但光明同样无法将火焰蒸发刺穿。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金火和光明有着一样的特质。而正是因为如此,叶竹寒越发的暴戾起来。
“我能破世间一切阴暗。”
叶竹寒喃喃自语道:“光无影,火却有影,所以光才是最纯粹的东西,而火不是。你以不纯粹的东西想挡住我纯粹的东西,挡不住。”
说完这句话,他便将手里一直举着的那个圆盘掷向方解。这个圆盘是最凝实的光,而所有攻势都是从这个圆盘里折射之后攻向方解的。所以方解的注意力也多半都在那个圆盘上,这个圆盘,就是叶竹寒功法的动力。
此时,他却将圆盘掷向方解。
所以方解知道,叶竹寒要尽全力了。
那圆盘出手之后在半空之中迅速的变大,却没有笔直的飞向方解,而是飞到了方解的头顶。片刻之间,就变成了和方解的原界一样大小。然后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惊的睁大了眼睛。
无数的光竟是从雪地上被抽离出来,也从天空中抽离出来。这是一种绝对没有办法解释的现象,可修行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逆天。接下来看到的这一幕,只怕会让所有人在很长很长的时间内都无法忘记。
被抽离的光的雪地,变得黯然。
谁都见过阳光照射在雪地上的景象,那是一种夺目刺眼的感觉。可是这种夺目刺眼,竟是被那圆盘硬生生的拽走。所有被雪发射的光,都被汇集在圆盘之上。所以在一瞬间雪地就变得灰暗起来,就好像阴了天的那种感觉。
雪地上没了光,天空中的光也迅速变弱。
圆盘将附近至少几百米的光都聚集在一起,然后从圆盘上突然罩了下去。一道足有数十米直径的巨大光柱从圆盘上射了下来,直直的落在方解的青界上。一瞬间,方解的青界上便冒出来一层白色的烟气。这种凝实的光,竟是连青气都能融掉。
“果然有些门道。”
方解的脑海里回想着万星辰送他的那本图册,想到了图册上那个用红笔点出来的位置。没错,那图册上记着每一种体质的弱点在哪儿,但方解知道如果自己没有这一战的话,无法轻易做到。
他要求证。
不过从这一点也能够看出,这本图册就是万星辰为他准备的。又或者,这本图册根本就是桑乱所画而非万星辰。万星辰没有见过八部将的体质,桑乱才是最了解那八个人的人。他们曾经生死与共,而那个人的修行还是桑乱开导的。
这本图册上,唯独没有标注出来弱点在哪儿的一幅图,就是方解的体质图。
光柱的凝实程度让人震撼,青界上的白烟越来越浓,看起来,正上方的青界也在一点点的变得薄弱起来,虽然还不至于立刻就被攻破,可照这样打下去的话,方解的青界早晚都会被破开。
有时候方解自己觉得有些可笑有些不可思议,他自从开出界之后,已经不止一次被人破开了。对于一个开界者来说,这是很难以接受的事。但他不一样,他每一次被别人破开界,要么是自愿要么是被迫,但都从中学到了更多的东西。
“你在孤注一掷,你的弱点我已经知道了。”
方解看着叶竹寒,不理会头顶上的光柱:“你之所以孤注一掷,是因为你心里的阴暗已经到了极致。只有无法控制自己的人才会孤注一掷,你在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其实已经败了。”
“光明来源于什么?”
方解问。
此时已经陷入暴虐状态的叶竹寒自然不会回答他,所以答案是方解自己给出的:“自然来源于世界,但是什么最直接的感受到光?是眼睛你的弱点就在你的眼睛上,你在运行功法的时候,你自己是看不到的。”
方解的声音穿破了一切,进入了叶竹寒的耳朵里。
一瞬间,他脸色的暴戾之气便减弱了几分。
“你的眼睛看不到,你所有的攻势都是根据光的反应来做出判断的。”
方解忽然将自己的青界分出去一部分,那一股青气如游龙一样扑向叶竹寒,叶竹寒立刻做出反应,手心里各有一道光柱出现迎向青龙。看起来,叶竹寒一点儿也不像是看不到的人。
而方解在这同时,走出了自己的界。他出来的同时,那天空的圆盘便有所反应,将光柱转移朝着方解攻去,这一刻,方解的身上骤然出现一层光华,也是一样的刺眼夺目。那光柱到了半路之后就好像迷失了方向,停在了半空之中。
身上泛着一层白光的方解就那么缓步走到叶竹寒面前,然后伸出手指在叶竹寒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你的感应并不是光,而是影。”
方解缓缓道:“凡是没有光明的地方,你都能感应到。所以我的一举一动,你都清楚。但只要我也变成了光,你便成了瞎子。”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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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第六个人是谁
所有观战的人,都不会想到这场交手会是以这样一个方式结束。看起来方解赢的很突兀也很轻松,而之前叶竹寒的那一切强势都在方解走出青界之后化为乌有。可只有方解自己知道,胜叶竹寒绝不是一件轻易的事。
如果不是万老爷子的图册上已经点出这些体质的弱点所在,方解也不会赢的这么轻松。不过,图册上指出的弱点只是在眼睛上标注了一个红点。所以方解知道的都是他推测出来的,换做别人未必想的到。
“他......好厉害!”
性子耿直的石湾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都是不可思议:“大师兄只告诉过我一个人他的弱点所在,为什么那个小师叔也会知道?而且为什么他也会发光?”
在石湾看来,这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
他的话才说完,厨子的身体外面也泛起来一层白光:“以你的修为也能做到这一点,甚至七八品的修行者都能做到这一点。所以你大师兄把这件事告诉你,是对你的绝对信任。不过从今天开始,这个秘密不许任何人泄露出去,如果被别人知道,你大师兄以后就没办法跟人交手了。”
其实这确实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利用修为之力在身体外面泛起一层白色光芒,这确实不需要太深厚的修为。所以江湖上也有很多骗子,利用修行者的一些常人所不能的力量来坑蒙拐骗。普通人若是看到一个人身上发了光会怎么想?多半会把他当成神仙一般的存在。
石湾使劲点了点头:“师父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厨子却摇了摇头:“你这人太老实,所以反而最让人担心。”
石湾脸上露出愧色,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关系。”
项青牛拍了拍石湾的肩膀道:“我就喜欢你这样性子的人,以后你多跟着我,我教你怎么面对江湖凶险。我保证你跟着不超过三个月,就能玩转整个江湖。”
厨子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知道项青牛这话倒是不假。
叶竹寒从那种状态里出来之后,虽然败了,但整个人看起来平静了不少。或许方解真的是对的,一场让叶竹寒尽了全力的交手,对于发泄长期积压在心里的愤恨和怨气来说,真的很有效果。
“谢谢”
叶竹寒朝着方解俯身一拜。
方解笑了笑道:“其实还是你自己本质纯善,这个世界上被环境改变的人占去了绝大部分,剩下的不会被环境改变的人,要么是疯子傻子要么就是心志超乎寻常的坚定。你的两个师弟疯了,那是因为他们的心志经不住磨练。而你不同,你将来的成就会很高很高。”
方解道:“我认识一个人,对我来说亦师亦友,他的性情和你有许多相似之处,若是你和他多相处,对你来说更有好处。说实话你这个便宜师父不是个好师父,他也未必懂得教授你们什么。论人情世故他比你们可能还要白纸,论功法理论他一个字也说不上来,论实战交手他更是一个渣渣......”
“什么叫渣渣?”
叶竹寒好奇的问。
方解道:“就是很烂......回头我介绍那个朋友给你认识,他叫卓布衣。卓先生的修为气度人品都是一品,和他相处久了,对你修行来说大有裨益。”
“若如此,倒是真的很好。”
叶竹寒道:“当年师父离开的时候只留下了几本功法,让我们自己修行。很多事我们其实都不懂,那些字不会说话不会观察更不会指点什么,只是冷冰冰的躺在书本上,需要我们自己揣摩。若是有人能指点一二,对我们来说确实大有好处。”
“跟我回中原吧。”
方解很诚恳的说道:“我现在也不需要你们帮我做什么,这次来也是因为你我之间也颇有渊源,带你们回去之后,你们若是喜欢留在长安城里,就留下。若是不喜那里的嘈杂,就跟着卓先生回清乐山一气观,那里清雅幽静,最适合修行。”
“回去?”
叶竹寒微微愣了一下,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恐惧。
“可是我们......已经离开人群太久了。”
“怕不会交际?”
方解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路上要走很久,你看到那边那个胖子了吗,你和他相处一个月,就能成万事通。当然,别问他关于女人的事,这是他的短处。”
叶竹寒看向项青牛,想了想短处这两个字忍不住有些同情:“唉,若是他瘦一些就好了。”
方解一怔,然后才明白叶竹寒的意思:“你......能不想的这么歪吗?”
......
......
“石湾的界是什么?”
方解问叶竹寒
冰洞里,大家都在帮忙收拾东西。其实叶竹寒他们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衣服都是他们自己做的,当年厨子走的时候除了功法之外什么都没留下。衣服怎么做他们都不知道,还是当年刘燕雀跑去十万大山的一品山庄偷偷看了看人家的衣服什么样子,偷了一些布匹和衣服回来,这才比着样子做了几件。不过只有叶竹寒一个人喜欢这种宽袍大袖的儒衫,石湾他们还是喜欢穿皮袄。
“石湾的界更特别。”
叶竹寒一边叠自己的衣服一边说道:“我们几个,我的界是光,刘燕雀的界是血,老小的界是黑暗,悍卒的界......”
叶竹寒看了一眼躺在冰床上的那个年轻男人:“不知道。”
“石湾的界,是骨”
“骨?”
方解重复了一遍,脑海里随即出现了一个画面。石湾站在那里,四周的荒漠突然翻动起来,从地下冒出来一层白森森的骨头,将人困住。这个画面让方解觉得有些冷,再看看石湾那憨厚的面相,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界。
“光明,黑暗,血,骨......”
方解喃喃了一遍,心里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但这种感觉来的很快走的也很快,一瞬间就又抓不住踪迹。八部将的体质都很特殊,开出的界也这般的特殊。除了这四个人之外,方解所知道的八部将的特殊还有大自在和阔克台蒙血牙。
大自在好像还没有他自己的界,方解最初遇到的大自在可以控制地势,但那是修行功法上的高绝,而不是界。不过,方解想到的是大自在的可以无限分裂,一个本体,可以被大轮寺里那个东西无限的分裂出来个体,如果大自在的界出来的话,和这个必然有所关联。
阔克台蒙血牙的迅速恢复,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只要脑袋没有遭受粉碎性的破坏,他就能逐渐恢复过来。
现在已知六个。
方解在心里盘算着。
叶竹寒的是光明,九先生的是黑暗。除了这两个人之外,其他几个人的界都和身体有关。血,骨,分裂,恢复。
除此之外,方解还了解一个八部将之一。
也是不能不提的八部将之一。
大轮明王。
大轮明王开出的是金刚界,这个界的最基本的东西就是他的肉身金刚不坏。从而衍生出金刚不坏之界,大轮明王的界,也是方解所知道的最为坚固的界。可是转念去想的,似乎这个金刚不坏之界,也是和身体有关。
刘燕雀是血,石湾是骨骼,那么大轮明王的界其实可以理解为皮肤。到了这一刻,方解脑子里刚才一闪即逝的那些东西,又突然回来了。他抓住了一个线头,然后顺着线头一点点的发现整个脉络。
光明和黑暗可以理解成人性格里的两种东西,也可以理解成善恶。这是人思想里存在的,而非**。但是血骨皮肤都和**有关......大自在的分裂,别人也许会觉得这就和身体无关了,但方解的前世也有着一定的科学水平,所以他比这个时代的人都懂得更多。也就在这一瞬间,他就想到了细胞这连个字。
然后是阔克台蒙血牙的恢复。
这也和肉身脱离不了关系。
想到这一层之后,方解再想去推测别的就变得有些艰难。这个世界上能开出界的绝对不止他们这九种体质,当初桑乱为什么会选择这八个人?又或者说当初大轮寺里那个东西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九个人?
据方解所知,其他的界就有七先生的丝,盖赦的刀。
组成大自然的元素很多,每一种元素发挥到了极致都能开出界。但好像只有这九个人的界,是和人本身息息相关的。
一定是有什么必须的关联。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转身看向躺在冰床上那个昏迷了多年的男人。
“很奇怪不是吗?”
叶竹寒看着悍卒轻声说道:“从一开始我认识他,他就在沉睡,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醒来过,不用吃喝。但是,他的身体一直在成长,初见时候他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可现在已经这般的高大了,若是他能站起来,相比比我还是要高一些的。”
方解点了点:“确实很奇怪。”
想了很多,方解又不得不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不管这八部将的体质和自己的体质聚齐之后会有什么变化,已经都不可能发生了。因为这八个人,已经有两个死在他的手里。所以,方解有一种即便发现了秘密也失去了意义的颓然感。
“对了”
方解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师父说,你们当初有六个人的。”
“不是啊”
叶竹寒道:“我们只有五个人,我,十万,悍卒,刘燕雀,老小......虽然我一直管刘燕雀叫老五,但那是因为当初为了哄着老小的缘故。老小虽然最年幼但争强好胜,他不喜欢做最末尾的人,所以燕雀当时让着他,便说你去做四师兄好了,我来做老五。”
“不过,我们私底下还是管他叫老小。”
方解看向厨子,问:“第六个人在哪儿?”
厨子伤口虽然已经处理过,但显然还很疼,他的眉头一直锁着,承受着伤口处的侵扰。听到方解这么问他显然也愣住:“对啊,第六个人是谁?”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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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你最合适
“对不起”
年轻的奥普鲁帝国侯爵莫克思站在一座很大的宅院门口,学着楚国人的方式彬彬有礼的说话。、ybdu、穿着帝国紧身军装的他,样子看起来有些奇怪可笑。这是一座很大的宅院,住着的曾经是楚国吏部尚书。
这位权倾朝野的老大人,也是第一批对洋人弯腰的朝臣。
当然,这为他换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宁静,那些奥普鲁帝国的士兵再凶悍,也没有人来他们家里闹事。所以在这段时间,吏部尚书大人一直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虽然他背弃了自己的国家民族,但他没有背弃自己的家人。
“我知道这样冒昧的来访确实有些失礼,不过因为有些紧急的事不得不登门拜访。”
莫克思站在门口,对一个穿着青衣皂靴的小厮这样说话,显得更加让人觉得可笑。而那个手足无措的小厮,则让莫克思觉得手足无措。
“我们家大人还没有起床......您要是有什么事,能不能稍后再来?”
小厮如是说。
莫克思有些失望:“那么麻烦你进去告诉他一声,我想跟他借一点东西。”
“好”
小厮连忙点头:“您稍后”
说完,他转身往里面跑。
莫克思随即挥了挥手:“进去之后不要杀人,这个人是服从于陛下的,当然,如果有人反抗还是应该给予一定的惩罚。如果发现有美貌的女子,那么这惩罚就让我亲自来实施好了。”
随着他的手势,至少两百名荷枪实弹的奥普鲁帝**队士兵冲了进去。
巨大的辇车在大街的一侧停着,靠坐在椅子上的莱曼看了一眼涌入了那个吏部尚书家里的士兵。
“莫克思应该等等,见到主人家之后再做事。”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这真是太失礼了,身为一个贵族,如果忘记了礼貌真的很不应该。来人,去告诉莫克思,让他进去之后记得跟那位吏部尚书大人道个歉。”
他似乎心情不错,所以嘴角上的笑意很清晰。
“柯克博,我问你......”
莱曼问:“我们征服了一个民族之后,需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民族在最短的时间内安心做奴隶?你不要告诉我说,平等对待这样的话。我带着高贵的奥普鲁帝国人民征服世界,自然不会让那些俘虏成为和帝国人民一样身份的人。”
“那么......”
柯克博回答:“就只能靠杀戮了。”
柯克博已经开始喜欢穿楚国人宽袍大袖的衣服,因为比起奥普鲁帝国的服饰,这种衣服穿在身上更加的舒服随意。他从袖口里逃出来一本书册,双手捧着递给莱曼:“这是臣在前几日开始读的一本书,记录的是在隋国西边那个叫蒙元的帝国征服草原的经历。从这本书上,似乎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你先说说吧。”
莱曼将书接过来之后说道。
“这个蒙元帝国,开始建国之后就不断的扩张领土,到现在已经是一个疆域比隋国还要庞大的国家。在这漫长的征服史中,蒙元人让被打败的人服从就只用过一个法子,那就是杀戮。”
“蒙元历十三年,帝国的骑兵攻破了铁车国,铁车国反抗极甚,大汗随即下令,尽屠铁车国都城百姓,总计十三万六千七百二十八人。帝国的士兵有不少人的弯刀都被砍出来缺口,血将黄沙染成了灰色。”
“蒙元历二十二年,帝国的军队在特勤的带领下攻灭了富勒族,这个曾经在草原西南统治了三百年的部族,在帝国狼骑面前的反抗毫无意义。特勤抓住了部族的可汗和他的所有子嗣,然后下令将他们栓在战马后面一直拖到死。此战之后,富勒族的人口从至少一百三十万锐减为只有十几万,尸体几乎铺满了那片草场。”
柯克博一字不差的将书里的话背出来。
“屠城,灭族。”
柯克博道:“蒙元的征服史,从来就没有离开这四个字。以至于后来蒙元的军队到达的地方,再也没有人敢反抗。这本书里说,蒙元立国到现在已经有一千多年,这其中屠杀的人至少有上千万。”
“也就是说......”
莱曼点了点头道:“这样的方式,能让一个帝国延续上千年而不衰?”
“看起来......是这样。”
柯克博回答。
“所以修伦斯在隋国东疆的策略错了吗?”
莱曼又问。
柯克博回答:“看起来,是这样。”
“你可以比我先行一步。”
莱曼摆了摆手:“去吧,我知道你和修伦斯之间一直不和睦,所以你在我面前说了很多修伦斯的坏话我都没有当回事,就如他在我面前说你一样。我不会把这样的话当真,当然,也不会听不出来其中有用的东西。等莫克思将楚国人的军队整合出来之后,我带着十万军队跟在他身后。”
莱曼道:“如果你能打下凤凰台,我就如你所愿,让修伦斯回家去养老,让他的家族摘掉一颗星。”
现在的奥普鲁帝国中,家族徽章下面缀了五颗星的只有六七个。修伦斯的家族就在其中,排名只在柯克博家族的前面一位。如果摘掉一颗星的话,那么修伦斯家族就算彻底退出超级家族的队列。
“谢谢陛下!”
柯克博使劲点头致谢,但心里却很痛苦。痛苦的想骂人,当然,他不敢骂。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想一直留在莱曼身边出谋划策,而不是亲自带兵去战场上。只有修伦斯那样的傻子才愿意一直留在战场上为家族谋取利益,柯克博坚持认为那是很白痴的一种行为。
军功的确很诱人,但距离死亡也很近。
现在柯克博才知道,莱曼大帝为什么会如此强大。
因为他......不会受任何一个人的话语左右。
所以,柯克博有些失望和后悔。
自己刚才说修伦斯的坏话,说的太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哀嚎声从对面那个大宅子里传出来,有年轻的丫鬟从门里往外冲,又被奥普鲁帝国的士兵拽了回去。吵闹的声音很响亮,连辇车这边都听的很清楚。
“这样不好”
莱曼摇了摇头:“被人知道我的部下如此粗鲁,影响不好。去告诉莫克思,如果十分钟之内那个院子里还有这样的声音,我就把他侯爵的礼服收回来然后赐给一条狗。”
......
......
东疆
凤凰台
纳兰定东看了一眼坐在窗口安静看书的独臂男子,觉得这个人在性格上的变化越来越大。所以纳兰定东有些犹豫,要不要把刚刚得到消息告诉他。因为这件事和他关系很密切,毕竟事情的主角是他的父亲。
“沐府有消息?”
沐闲君放下手里的书册,看向纳兰定东问了一句。
“你总是能从别人的情绪中猜到什么?”
纳兰定东在沐闲君对面坐下来,动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倒是越发的像是朋友了。
“沐自欢死了?”
沐闲君又问。
语气很轻,没有一丝波澜。
“嗯”
纳兰定东将喝进嘴里的一片茶叶啐掉:“你父亲把消息封锁的很严密,所以直到现在才打探出来。沐自欢回去之后果然孤注一掷想刺杀你父亲,但失败了。你父亲一怒之下,下令屠掉了沐自欢那一脉......全都杀了,一个没剩。当然,也包括那个已经过继给你父亲,正在高高兴兴的准备着将来继承家主位子的长子。”
“所以你很高兴?”
沐闲君看着纳兰定东问。
纳兰定东耸了耸肩膀:“这件事对我来说当然有好处,我从没有否认过黑旗军将来要取代沐府。但是不是现在,而是在将洋人击败之后。虽然主公派我来的目的是协助沐府将洋人赶出去,可现在的沐府已经没什么协助的必要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所以我不得不重新制定计划,让所有人辅助我黑旗军来将洋人赶出去。”
“方解一定会很高兴有你这样的部下。”
“你父亲一定很不高兴有你这样的儿子。”
纳兰定东针锋相对的讽刺。
沐闲君的脸色猛的一变,但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你总是在尝试着激怒我,这样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
纳兰定东认真的说道:“我不断的激怒你,然后你不断的将自己生气的底线放低,再过些日子之后你就很难再被我激怒了。我得到的是,你也越来越不会因为沐府的事而动怒,直到我将沐府灭掉。因为你的修为还是挺可怕的,逐渐软化你,最大的好处就是将来你没准就不会杀我了。”
“沐府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沐闲君摇了摇头:“所以你不用这么费尽心思,自从我的赤眉军在十里峡中伏的那一天,沐府就和我没有关系了。”
“那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纳兰定东问:“沐府现在内乱的如此厉害,如果我不趁乱将真阳城的粮食抢过来,手下越来越多的队伍粮食问题也就不好解决。”
“和我有什么关系?”
“帮我守住凤凰台。”
纳兰定东忽然认真的说道:“我带兵离开之后,需要一个人帮我收着这座城。不出意外的话洋人很快就会有动作,如果凤凰台丢了对战局影响巨大。”
沐闲君的脸色巨变:“你信我?”
“不信。”
纳兰定东站起来,笑了笑:“但,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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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重新认识你
沐闲君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那就是把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不信任的人,是否合适?因为这本身就不是一件需要去考虑的事,答案已经在每个人的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存在。不信任,又怎么可能会交托?
可是纳兰定东的话,改变了沐闲君对这件事的看法。
“你可知道,这样有什么后果?”
沐闲君问。
纳兰定东点了点头,很自然的回答:“为将者,最好的打算和最不好的打算都要打算好。将凤凰台交给你,最不好的预计就是你会下令赤眉军封锁城池,将凤凰台外面我大营里的军队挡住,不再有所来往。最好的打算是,我带着人马归来之际,你再把凤凰台交给我。”
他看着沐闲君,发现对方的眼神里有些疑惑所以继续说道:“凤凰台之重要,是在于东疆战局。对于我黑旗军来说,凤凰台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如果有人能稳守凤凰台不至于被洋人攻破,那么对东疆战局就不会有什么影响,对我黑旗军来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相反,你若是占了凤凰台,我倒是可以自由自在的领兵离开,想去哪儿打就去哪儿打,对于黑旗军来说这反而更好。”
他笑了笑道:“换个方式说,哪怕坐在我面前的不是你沐闲君,而是沐广陵。我也会这样选择,不是因为什么信任,只是因为你合适。当然,我要去做的是抢你父亲的粮食,你父亲自然不会帮我看家。”
沐闲君似乎对最后这句话有些抵触,却最终没有反驳什么。
“我一直想知道,当初你从蓬莱岛生还之后,为什么没有直接回沐府,而是隐姓埋名的拉起来一支队伍?”
纳兰定东问。
“没什么。”
沐闲君别过头,不去看纳兰定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也没有必要把这个选择的初衷告诉所有人。”
纳兰定东点了点头:“好吧,那我以后就不再问了。总是有些秘密需要憋在自己心里,也只能在无人的时候拿出来和自己分享。”
沐闲君似乎对这句话很敏感,他扭头看向纳兰定东道:“如果你只是来交待凤凰台的事,那么我已经知道了。你带兵走之后我不会好好的守着这座城,自然不是为了你黑旗军,而是为了东疆百姓。不管我之前做过什么,对百姓的看法如何,现在我只想好好的守住这片土地,不让和我有着一样肤色穿一样的衣服说着同一种语言的人受到欺负。”
“如果你没有别的事,可以离开了。”
他说。
纳兰定东没有生气,站起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我父亲曾是北辽族的勇士,在一次和蒙元人的交战中战死了。但是,为了保证族人不会遭受到蒙元人的报复,和他一同赴死的那些人最终也没有得到承认。甚至,北辽族可汗宣布他们是叛军,和北辽族没有一点关系。”
“我曾经想过如何为父亲正名。”
纳兰定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所以我小时候一直在不停的和人打架,告诉他们我的父亲是个大英雄。那个时候差不多总是鼻青脸肿,因为太多的孩子只认为叛徒是该死的,而不去问真相。后来我才发现,每一个和我打过架的孩子,在回家之后都还会挨一顿揍,他们的父母会郑重的告诉他们,我的父亲真的是一个大英雄。”
他看着沐闲君的背影:“所以,有时候你所认为的不认同和反感,只是因为你是个小孩子而你面对的都是小孩子。真正成熟起来的人,会明辨事理。在我看来,你之所以当初选择隐姓埋名的拉队伍和洋人作战,理由不过三个。”
“第一,你觉得自己必须为那些兄弟们报仇。”
“第二,你觉得自己的名声以前在百姓们当中太臭了,如果你告诉他们你是沐闲君,你怕你赤眉军中的那些兄弟们会排斥你。你觉得他们不喜欢沐闲君这个代号,而是尊敬那个蒙着脸的大首领。”
“第三,你觉得你以前一直过的很不对,你人生追求的方向错了。现在你想改正,却不敢用自己的真实身份去改正。你想证明你自己,向所有人证明你自己,也包括你的父亲我想,你肯定想过,有朝一日你带着赤眉军击败洋人之后,你会穿着甲胄回到家里,向他说你做到了。”
沐闲君猛的回头:“够了!”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我的事和你无关,不管我是出于什么目的组建了赤眉军,都和你无关。不要以为你救过赤眉军就可以随随便便说些什么,我的事不允许任何人指指点点!”
纳兰定东耸了耸肩膀:“好不过,你忽略了一件事。”
沐闲君几乎是下意识的问出来:“什么?”
纳兰定东道:“你一直惧怕于你赤眉军的兄弟们知道你是沐府小公爷的身份,你害怕失去他们的信任和尊敬。但是现在,赤眉军的每一个人都已经知道你是沐广陵的儿子,他们可曾离开你?”
纳兰定东走出房门:“当你自己不再是小孩子的时候,你身边的人也就都不是小孩子了。”
沐闲君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纳兰定东,对方却已经走出了房门。
微风从门外吹进来,似乎是在帮他整理着自己的情绪。有些时候,有些话总是能触动人心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沐闲君站在一面很大的铜镜面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有些时候他总是觉得自己很刺眼,又或者说是很不顺眼。尤其是在他失去了一条胳膊之后,他便再也不想看到自己的样子。他喜欢把自己罩进宽大的衣服里,藏起来那光秃秃的一个肩膀。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审视过自己了。
沐闲君忽然发现,自己的样子原来看起来已经不再那么讨厌了。当目光停留在那条断臂上的时候,他才醒悟,自己竟然已经能如此平静的面对。曾经,他每次看到这条断臂都会愤怒,都会恨不得摧毁眼前看到的一切。
他会拿别人出气,打骂府里的下人。
可现在,他甚至已经不觉得那里有多丑陋。
“大首领”
他的亲兵从外面进来,打算告诉他黑旗军已经有大规模的兵马调动,却发现大首领站在铜镜前面,脸上竟然有笑容。那笑容是如此的自然,完全不是为了笑而笑。而这个亲兵最诧异之处在于,大首领今天居然没有蒙住脸,也没有穿那件特别宽大的长袍。
“什么事?”
沐闲君回头问。
亲兵张大了嘴巴,却忘记了自己之前要说什么。
“啊?”
他愣了一下,连忙垂首:“纳兰将军已经在调集人马了,也已经将城墙上的防守交给了咱们。下面的几个首领让我过来问问,大首领是不是要召集所有人商议一下轮防的事?”
“好”
沐闲君点了点头:“帮我穿甲。”
亲兵再次怔住,要知道沐闲君以前是绝对不会穿甲胄的,因为就算修为再高的人,也无法独臂为自己穿上铠甲。而沐闲君似乎很介意别人看到他的断臂,甚至不允许有人进入他的住处。
“楞什么?”
沐闲君微笑道:“以后你们谁当值,谁帮我穿甲。”
“喏!”
亲兵兴奋的应了一声,发现今天的大首领格外的不同。
“另外,去背一壶酒,我要为纳兰将军送行。”
“喏”
“傻笑什么?”
“只是觉得大首领穿甲,真的很精神啊。”
“哈哈!”
沐闲君笑的如此畅然。
亲兵悉心的为他将甲胄穿好,然后往后退了几步仔仔细细的看着这个不一样的大首领。他以前对大首领只有敬畏,但是今天才发现大首领原来也这样的平易近人。以前,即便是在一个战场上并肩厮杀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和大首领之间有着距离。可是今天明明有着距离,他却发现和大首领之间更加亲密。
“大首领,你真的是沐府的小公爷吗?”
他问了一句,然后才发现自己的问题有些白痴。当醒悟过来之后,他的脸色变了,很紧张。他怕大首领翻脸,他惧怕于大首领有时候会不经意间出现的冷冰冰的眼神。
“是”
没有想到的是,沐闲君居然笑着点头。
“曾经骄傲的以为是,曾经以为可以不是。但是现在我才发现,这种身份是骨血里的东西,想否认都不可能。我叫沐闲君,是沐广陵的儿子。应该跟你们道个歉,我应该早早告诉你们这些的。”
他微笑着回答。
亲兵骤然松了口气,他发现这个时候的大首领,格外的高大。
凤凰台的城墙上站着一个独臂将军,他曾经有一个特别显赫的身份。但是毫无疑问,曾经的显赫和现在的荣耀比起来,是那么的渺小。他站在城墙上眺望远方,眼神里已经那么纯洁没有一丝杂质。
他看到远去的黑旗军队伍如长龙一样行进,看着那飘扬的黑旗军火红色战旗在风中飘摆。
“我还会恨他吗?”
沐闲君心里冒出来那个名字,那个他曾经恨之入骨的名字。他以前一直认为自己绝不会和那个人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甚至每每想到和那个人同处在一片天空之下都会觉得难以忍受。但是今天,他发现自己还是很想狠狠的揍那个家伙一顿,但是和仇恨无关。
“你是一个很难理解的人。”
他有些感慨的自语:“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调派人马不远万里来东疆和洋人交战。我一直也不认为你是一个思想上多无私的人,但是既然你能让纳兰定东这样的人对你崇拜的五体投地,想必你确实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沐闲君喃喃道:“如果你再来东疆,我倒是想重新认识一下你。”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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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排排队
厨子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叶竹寒前面道:“我这一招用出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你们最好先退后几步。、ybdu、虽然方解这原界的力量很强,我还是担心会伤及你们......往后退,嗯,再往后退几步,你们先做好准备,万一有什么不对劲立刻防御就是了。”
众人见他郑重,都将注意力提到了十分。所有人都将修为之力凝集起来,随时可以出手。而为大家提供庇护所的方解,自然更加不敢懈怠,将修为之力提升到了极致。
众人眼睛直直的看着厨子,等待着石破天惊的一招。
就这么等了足足五分钟,还不见厨子有什么动静。
“怎么了?”
方解问。
厨子回头讪讪笑了笑:“等我先背下口诀......”
众人憋足了的那口气,瞬间就泄了。就好像动员了数万人一夜之间修起来的一座大堤,所有人都在凝神静气的等着洪峰撞来的那一刻,就在这时候大堤自己坍塌了,所有人只怕都会是一个念头。
想骂街。
“想起来想起来了。”
厨子不好意思的对大家笑了笑,然后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如临大敌一样缓缓的将手推出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众人又将心神都屏住,将修为之力提起来准备迎接那一招石破天惊。
又等了五分钟左右,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次不等别人质问,厨子自己回头一脸歉意的说道:“这个,稍稍再等我一会儿,我学这一招的时候,口诀是是双手发招的,现在我只剩下一只手了所以......别急别急,再等我一会儿。”
如果刚才还可以用大堤坍塌来形容的话,那么现在众人的心情用这个来形容显然不够了。现在他们的心情,就好像遇到了一个对自己一见钟情的绝世美女,拉着自己上了床,然后就在你怒张的时候,她歉然的说哎呀我忘了,人家来事儿了......
这就不是想骂街的事了,会憋出内伤。
项青牛往前一伸手道:“我的鱼儿都出来,去把他的老鸡给我咬掉!”
幸好那太极鱼儿对外面的环境变化太敏感不肯出来,不然真要是冲出去咬厨子一口,方解他们都知道,自己将永远无法直视那两条鱼了。
“等下会怎么样?”
厨子有些不开心:“我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改变内劲的走向,你们都知道内劲已经习惯从气海中出来之后顺着两臂气脉释放出去,可现在我只有一条胳膊了,所有的内劲都只能走一条路当然要堵,难不成还不许我把道路拓宽一下?”
这话一出口,众人同时吃了一惊。
随随便便改变自己的气脉,这岂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这些人中,除了体质特殊的方解之外,只怕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正因为如此,所有人都收拾起了对厨子的轻视,便是项青牛也不再言语了。
“好了”
又过了几分钟之后,厨子长长的吸了口气道:“还是得警告你们,我这一招......”
项青牛终于崩溃:“我的亲爷爷,求你了,快点行吗?”
石湾一拍脑门痛苦的呻吟了一声:“辈分好乱......”
......
......
厨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单臂往前一伸。
众人都以为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却发现外面根本没有什么改变。就在他们就要再一次崩溃的时候,项青牛小腹里探出来两个小小的鱼头,就好像在试探着感应什么似的,然后从里面游了出来,围绕在项青牛身边。
项青牛一怔,然后骤然一惊。
紧跟着,外面的天地元气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越来越多的天地元气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了过来,就好像海底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口似的,海水全都往这边倒灌。天地元气在外面形成了一个狂暴的漩涡,龙卷风一样出现在那石缝外面。
紧跟着,项青牛身边的两条太极鱼受到了惊吓一样,猛的的钻回项青牛体内。
然后,众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压力。足足过了一分钟,他们竟是不能呼吸!
方解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然后双手不得不撑开,往原界中注入更多的内劲以维持原界的未定。
如果说,在厨子出手之前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石缝中不可知的东西带来的死亡气息,那么现在,他们所有人都如同坠入了阴曹地府一样。这才是真正的死亡气息,浓烈到让人连呼吸都觉得鼻子里在流淌着血液。
这里就是地府。
到处都是死亡才能带出来的气息。
方圆几百米内,本就干硬的土地开始变得发黑。之前石湾用自己的骨界施展出去的那条骨龙,还没有被石缝里的死亡气息所侵蚀透彻,可是这一刻,它在顷刻之间坍塌下去,直接变成了粉末。
除了厨子之外,所有人的心变得格外的紧。
这里,已经不是人间。
没有人可以真正理解,活人进入死亡之界的感觉。所以即便是现在让他们几个说,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如果非要比对,那么只能说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家离开过父母的孩子,突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可怕的地方,那种恐惧,不足现在方解他们所感觉到的恐惧的万分之一。
“他......真的不会打架?”
项青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不出声音。
这样恐怖的气息,真的是一个从不曾主动打过架的人能施展出来的?真的是一个看起来和和气气到有些傻的人能拥有的?这气息和厨子的气质,完全不对路。
“无需去打,如果有人走这片死亡之界,也会被这界的力量直接绞碎。这根本就不需要将界的力量改变形状来达到进攻的目的,只需开界之后往人群里面跑,就能屠杀一大片一大片的人。厨子要是到了战场上......这他娘的才是大杀器啊。”
项青牛看了一眼方解,用的是那种你要是不带上他去东疆你就是一个傻-逼的眼神。方解此时哪里还有心思理会项青牛,他的注意力全都在厨子施展出来的界上面。厨子身在方解的原界之中,却能在原界外面开自己的界。
原本弥漫在石缝外面的死亡气息,竟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厨子的气息所吞噬。
“厉害!”
石湾艰难的咽了口吐沫,然后忽然想到:“现在倒是把那些腐蚀性极强的气息弄没了,可是外面的气息比起之前来还要恐怖无数倍,咱们怎么出去?”
厨子自豪的笑了笑:“虽然这也是我第一次用出来,但我好歹那还是我的界,在我的界里我要是都不能保证你们的生死,那还是我的界?”
“别听他的!”
项青牛急切道:“我坚决不信他能熟练掌握自己的界!”
厨子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缺乏信任感?你应该知道界的施术者在自己的界里就是主宰的事吧?”
项青牛点头:“正因为知道我才害怕!”
厨子无言以对。
“好吧,现在我自己先走出去试试,如果你们看到我没事之后就出来。”
厨子回头看方解:“麻烦你开下门。”
方解却摇了摇头:“你知道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所有不信任你的人都不得不信任你吗?”
厨子晃了晃脑袋说不知道。
方解说我知道,然后他就撤开了原界。
然后就是一片惊呼,其中夹杂着项青牛一句:“方解我-操-你-大爷。”
......
......
事实证明
厨子在有些是后续还是靠谱的,走在厨子身边的人们,此时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这种感觉也就只有方解可以形容出来。那就是你走在海洋馆的隧道里,看到玻璃墙后面凶猛的鲨鱼就在眼前游动,却不会伤害到你。
外面的死亡气息浓烈的几乎成了雾,将原本的死亡气息吞噬。
“这石缝太细小,只容大家一字前行。”
越来越靠谱的厨子在成功施展出自己的界之后信心大增,好像连智商都跟着提升了不少似的,所以让项青牛更加嫉妒......
“而且这石缝说不定很长,也不知道要走上多久,所以......”
他的话没说完,项青牛自作聪明的说道:“所以大家都要保持好距离,让你走在中间,不能掉队对不对?”
厨子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了项青牛一眼,不理他,继续说道:“所以......这里能感觉到的那神秘东西的力量,是很微弱的。咱们越往里面走,可能那种力量就越强大。我也无法预知到了那东西跟前之后,我的界还能不能完全有用。”
项青牛脸一红,扭头不看他。
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头抠旁边的石头缝隙,就好像有多大仇似的。
厨子当然很享受这种智商上压制的快意,所以思路更加清晰起来:“我在最前面方解在我后面,你们都跟在方解身后。这样一来,如果那东西的力量太强,我的界不能抵挡的话方解的原界还能扛上一阵,然后咱们还有时间掉头就跑。”
听他这样说,石湾道:“我走在第三个,我的骨界虽然对这死亡气息没有什么用处,不过还能稍稍抵挡一会儿,最起码能争取一点点时间。”
叶竹寒道:“你还是走在我后面吧,我的光明之界比你的骨界有用一点,如果连我的光明之界都失效的时候,你再用骨界为大家争取最后的那一点点时间。”
石湾想了想也对,所以站在了叶竹寒身后。
看到他们这样热烈的反应,项青牛猛的抬起头,不甘人后的拍了拍胸脯:“我......还是走在最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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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太大不好弄
随着越往山体深处行进,那种在玻璃墙外面看鲨鱼露出獠牙的感觉就越是强烈。,ybdu虽然有厨子的死亡之界将众人护在里面,但心却始终都没有放松下来。项青牛在这个时候开始用自己习惯的方式为自己减压。
“喂!前面的兄弟姐妹们,你们还好吗?!”
他在后面喊。
双手还合拢在嘴巴前边。
没人理他。
“喂!你们后边的兄弟挺好的。”
他接着喊。
走在第二的方解回头喊了一句:“走在最后的胖子,让我看到你的双手!”
胖子随即挥舞起手臂:“你们看到了吗?”
方解说:“没看到!”
胖子着急:“怎么会呢,你倒是回头看一眼啊。不能这么玩人啊,我怎么知道你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看不到?你要是看不到我,难不成我已经没了?”
方解喊:“山路寂寞,唱个十八摸吧!”
胖子义正词严:“不要这么龌龊好不好!要不你先起个头?”
石湾在后面拉了叶竹寒的衣角:“大师兄,我是不是在十万大山里的时间太久了,所以已经有些病了?为什么我觉着自己和外面的人不一样?难道真的是因为困居在大山里的时间长了,我已经变得不正常?”
叶竹寒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石湾......你只是恰好一出山就遇到了一群不正常的人......”
石湾还是不能肯定:“你的意思是,我是正常的?”
叶竹寒叹了口气,然后朝着前边喊:“我觉得你把我们带出来就应该负责,如果有一天石湾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你们就都是罪魁祸首。好歹你们也都是大人物了,走在第二的是中原霸主级别的人物,走在最后面的是道宗的道尊......能正常点吗?”
胖子在后面喊:“风太大,听不清,你再说一遍!”
叶竹寒真的又说了一遍,胖子随即得意的点了点头:“真好玩......”
石湾再次拉了拉叶竹寒的衣角:“大师兄,我怎么感觉你吃亏了?”
叶竹寒闭嘴,决定到达目的地之前什么都不说了。
“你们看,天上有一只猪在飞!”
项青牛在后面大呼小叫:“你们看,还有一只羊,还有一头猪,还有一只鸡......”
石湾第三次拉了拉叶竹寒的衣角:“他怎么了?”
叶竹寒压低声音道:“我不认识他!”
“快了!”
走在最前面的厨子忽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回头看向众人,大家见他脸色比较严肃,都下意识的跟着停下来,以为就要找到那个神秘的东西了。厨子等了一会儿后有些着急,朝着后边喊:“飞来牛了没有?就快来了吧?我喜欢吃牛肉。”
叶竹寒:“......”
石湾认真的问:“牛肉好吃吗?”
方解忍不住笑,忽然发现这一趟如此压抑的探险,竟是被胖子弄的这般不着调。这个胖子就是这样的本事,总是能把一件特别严肃的事变的不伦不类。
“你们难道不信我?”
项青牛有些无奈的指了指头顶:“难道我说的是假的?”
众人虽然明知道他说的是假的,可还是忍不住顺着他的手指往上面看。只见烈风上面显然比下面要打的多,而且裂开的痕迹很不寻常。有些地方的石头颜色和正常的石头颜色不一样,而且没有什么棱角,就好像被火烧化了的东西似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圆润。那些石头千奇百怪,确实什么样子的都有,要是非说其中一块石头像是牛羊,倒也不能否认。
“这石缝果然不是天然的。”
叶竹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真的好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的砸了一下,把这片山体都给砸裂了。只是碎裂的石头有很多还没来得及掉落下来,就被极高的温度重新改变了形状。”
方解点了点头:“不远了。”
就在这时候,厨子第二次说出那两个字:“快了。”
只是这次,他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前面的裂缝似乎越来越宽,之前只能一个人同行的缝隙逐渐开阔起来,又走了几分钟之后甚至可以两个人并肩而行也不会触碰到石壁了。而石壁开始变得越发光滑起来,没有正常石壁那样刀刻斧凿的纹路。
又走了一会儿,石壁上开始出现悉悉索索的声音,众人抬起头往上面看,随即一个个都惊的有些头皮发麻。石壁上竟然出现了很多爬虫,个头都是大的吓人。在这样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地方,居然还有这种东西能活下来。
“我的天啊道祖老爷爷......”
项青牛虽然很厌恶那些虫子,可依然嘴硬:“看起来鲜美多汁啊。”
或许是因为厨子这死亡之界的缘故,那些虫子虽然看起来很恐怖,但没有对他们发动进攻。
“为什么外面看不到活物?这里倒是可以看到?”
项青牛不解的问。
方解想了想回答道:“或许是因为它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气息,出去反而会不适应。在这样的环境下它们能够生存,出去之后到了正常的环境中,它们没准活不下去了。”
项青牛手扶着石壁喘息,头顶上那密密麻麻的大爬虫让他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就在这时候他忽然觉得手背上有些痒,就是那种被风轻轻扫过手背的痒,他下意识的往手的位置看了一眼,随即看到黑暗的石缝里出现了一张人脸。
在对着他笑。
......
......
项青牛的脸几乎都吓绿了,下意识的抬起胳膊一拳砸了出去,因为距离太近,这一拳不偏不倚的砸在那张笑脸上。可是触手的感觉,却绝对不是砸在一个人的脸上,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之后,被项青牛一拳砸碎,紧跟着就有无数张脸出现在项青牛面前,从石缝里往外钻。
这个时候项青牛才看出来,那是一群有着人脸纹路的大蜘蛛,每一个都有脸盆那么大。从石缝里挤出来的数量越来越多,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只。
“这些东西对死亡之界居然不害怕!”
方解一甩手,一团金火随即扑了过去落在其中一个人脸蜘蛛上,很快,一只蜘蛛着了火,很多蜘蛛都着了火。这些东西虽然不惧怕厨子的死亡之界,但对火还是有着天生的畏惧,在一片尖锐的声音中,那些蜘蛛开始四散。
燃烧过后,一阵恶臭。
项青牛心有余悸,拉了走在前面的石湾一把:“咱俩换换位置,后面已经安全了,我怕你遇到什么危险......”
石湾实诚,摇了摇头说“你放心吧,我的骨界对付这些虫子就跟拿绣花针扎蚂蚁似的,特别好玩。”
项青牛愣了愣说你的爱好还真是很奇特啊。
这些爬虫可能是常年累月的经受石缝里这不可知的死亡之气的熏陶,对厨子的界并没有什么抵触,甚至可以在厨子的界中自由行动。而厨子的界和别人的界又有着根本上的不同,竟是拿这些东西没什么办法。
方解的原界,罗耀的金刚界,石湾的骨界,这些界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施术者如果不打开界,外面的人或者其他东西很难进来,除非想进来的人修为远强于施术者。但是厨子的界靠的是死亡气息,所以是开放式的。他靠的就是这开放式的死亡气息来达到进攻的目的,所以项青牛才会说把厨子带去战场上才是真正的大杀器。
幸好这些爬虫看起来可怕,但只是个头大样子怪,这一行五人的修为一个个都变态的很,还不至于被一群虫子弄的手足无措。一路上杀了不少爬虫,又往前走了不下四五百米的距离,前面已经不能再称之为石缝,而是一条峡谷。
在这最宽的一段峡谷中间的位置上,两边的石壁上都有一条深深的沟,看起来就好像是什么东西硬挤进来留下的痕迹。而硬挤起来的那个东西,就在他们眼前不远处。
到了这个时候,就连厨子的死亡之界都很吃力。
“这就是......你说的那种陨石?”
厨子惊讶的问。
方解点了点头:“应该就是了。”
他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这个东西应该是在很久很久之前从天外飞来,然后坠入大山。大山里的活物感受到了它的死亡气息,所以才会离开。不过那些常年生活在地下活着石缝里的爬虫,有些侥幸活了下来,然后开始逐渐适应这个东西。”
“太大了。”
项青牛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看起来最起码有三丈长短,这么大的一个东西就算有大用处,怎么运走?这山体外面的缝隙太小了,就算可以托举起来也根本出不去。不过哪怕是芝麻粒那么大小的一块,应该威力也不小了。”
他看着方解说道:“要不咱们弄下来一块带回去,然后养虫子,然后你就能带着一支爬虫大军去征战四方了,保证所向无敌。”
方解看着他问:“然后再开展全民灭虫行动?”
项青牛一本正经的说:“反正你会放火,怕什么。”
方解叹了口气:“你能闭上你那碗口那么大的嘴吗?”
项青牛张了张嘴:“别胡说八道好吗,我这是樱桃小口。”
方解懒得理,凝集了修为之力,然后遥遥朝着那块巨大的陨石劈了一下。这一下,便有盖赦的霸刀风范。如此强力的一刀,劈过去之后只听到当的一声,那陨石居然没有一丁点的损坏。
“这个东西的具体能力咱们还不知道,是不是不要贸然弄碎?我怕它表面上这一层已经经过也不知道多少年的释放依然有如此威力,万一劈碎了,里面的力量会不会要比现在咱们感受到底强大的多?”
叶竹寒推测。
方解点了点头:“有可能。”
“这东西有什么能力?”
项青牛自语了一句,然后想到半路上遇到的那些明显比正常个头大出不少的爬虫:“这东西的能力,难道不就是让一些东西变得更大?”
自语之后,项青牛忽然把道袍聊起来开始解裤子:“厨子前辈,我尿急,要不你把死亡气息收起来留一个小地方没有,让我把这东西伸出去撒泡尿?”
厨子回头看了一眼道:“如果你不怕你那东西变成一根风干的大便一样,我就给你把那一小块地方的死亡气息收了。”
项青牛仔细想了想:“一根?这个字用的真妙。”
厨子也仔细想了想,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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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拜三十二章最重的牵挂
如果当年方解没有见到杨奇和大轮明王那一场旷世大战,或许今天也就想不到这个法子。那两种界激烈碰撞之后留下的遗迹,就和那场大战的每一个细节一样都深深的刻进了方解的脑子里。
所以他才会想到这个办法。
而这法子之凶险之处在于,当年杨奇是和大轮明王以命相博,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所以都把人心里最暴戾最凶悍的那一面展现了出来,而这次方解和叶竹寒是联手,而不是对手。
更不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所以如果一旦谁留手而另一方的力量过于强大,那么这个平衡就被打破。一旦打破,后果不堪设想。如果一方将自己任性里最暴戾的一面逼发到了极致,而另一方却在担心伤了对方的话,受伤的肯定是自己。
要知道那是两个界的碰撞,一旦伤了就不会轻。
还不止这样,如果出现什么不妥,两个界发生了崩塌甚至爆炸,那么无异于两个超级强者自爆的威力。
正因为如此,卓布衣才会极力反对。
当两个界出现剧烈扭曲的时候,那些巨大的爬虫感受到了这种它们无法抵抗的毁灭气息,开始变得无比慌乱。即便是卓布衣尽全力压制,还是有大批的爬虫开始四散奔逃。可是,失去了陨石死亡气息的庇佑,适应不了外面空气的爬虫跑不出去多远就开始变得行动迟缓,最终扑倒在地上。
为了防止有个别的爬虫侥幸活下来,项青牛等人不得不放弃继续关注方解和叶竹寒,而去扑杀那些虫子。几个大修行者杀起这些虫子来,砍瓜切菜一样的轻易。可是如果这些虫子有一只适应了外面的气候而闯入百姓之中,那就是一场灾难。
到最后,被卓布衣压制住的虫子不过百十只。
足足半个时辰过去,剧烈扭曲的原界膨胀到了足有二十米方圆,形状也变得怪异。如果当年杨奇用自己的界封住大轮明王然后自爆,再加上大轮明王疯狂求生的反扑以至于如一头想要冲出桎梏的猛虎,那么这一次比起那次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被困在方解原界里的光明之界,变得暴戾无比。
最终原界冷却下来之后,形状却定恢复定格成了一个极标准的圆形。那是因为叶竹寒的光之圆盘,最终选择了自爆。不能说这是因为界有了自主的意识形态,而是一种骄傲一种不屈。
即便自爆,也不愿意被束缚。
这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那毁灭性的气息,连他们这些大修行者都无法适应。如果原界被爆开的话,毫无疑问,将会有很大一片区域被夷为平地。就算是项青牛他们,能否全身而退也是个未知数。
幸好
随时好像都要被撑破的原界挡住了光明之界最后的挣扎,最终将这个形态定格成型。一个完美的容器产生,将那块巨大的陨石包容了起来。
“卓先生”
近乎虚脱的方解朝着卓布衣喊了一声,身子摇摇欲坠。卓布衣领会他的意思,随即放开了对那些爬虫的压制。项青牛急速掠过来扶住方解,架着他朝着远处掠了出去。而石湾则跳过来,将已经昏迷过去的叶竹寒抱起来也跟着撤离。
两个界虽然看起来差不多平息下来,可大家担心的是那块陨石。谁也不敢确定,两个界的剧烈碰撞会不会对陨石造成什么影响。如果那力量神秘的陨石因为界的碰撞而受到了什么影响,也许会有什么危害。
众人撤离出去很远,石湾,厨子两个人打开界将他们护住。叶竹寒已经昏迷不醒,而方解也暂时无法打开界了。
这一下对于方解也好对于叶竹寒也好,损失都是巨大的。
以前打开界,收起界,那界的力量没有消失,还在本体之中。可是这次,凝固在那里的那个巨大的圆,就是方解和叶竹寒失去的东西。那部分力量就已经永远的失去了,再想弥补回来绝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换句话说,方解和叶竹寒是冒着境界下跌甚至于再也打不开自己的界的风险,联手完成了这个壮举。
是的,这是壮举。
无与伦比的壮举。
相对来,之前几个大修行者开山的事,都显得没有那么震撼了。
可这也正是叶竹寒愿意这也做的原因之一,叶竹寒知道自己心里,界里,力量里都藏着那种自己也许某一天将无法控制的暴戾力量。方解让他尽全力将这力量施展出来的目的,也是为了将这部分力量彻底剥离出叶竹寒的体内。
这部分力量失去之后,就是永久的失去了。
当然,失去的力量可以靠以后慢慢的修炼恢复补充,可这部分力量没了就是没了。用比较通俗的比喻就是,这部分力量就是壁虎的尾巴。壁虎断尾,那截断尾肯定不会重新接回来,但会重新生长出来。
对于叶竹寒来说,他失去这部分力量,比方解更像壁虎断尾。
壁虎断尾是为了保命,而虽然不是为了保命,却是为了让自己变得干净纯粹。
这部分暴戾力量的失去,对于叶竹寒来说不是坏事。
……
……
“成了吗?”
方解有些虚弱的说话,声音都显得有些轻。
卓布衣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残存的巨大爬虫,虽然他放开了对爬虫的控制,但始终将其圈定在陨石附近几百米的范围内,一旦他们试图离开,卓布衣就会用精神之力让它们退回去。
“还得再观察一会儿,虽然那些虫子开始变得萎靡不振,但还不能确定你和叶竹寒的两界合一彻底封住了陨石的力量。如果过一会儿虫子都死绝了的话,才能确保没事。”
方解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件事急不得。用这样的法子封住陨石,方解在做之前也不能确定真的有效。可如果这样做无效的话,那么之前的所有努力也就白费了。不光是他和叶竹寒耗费了这样大的修为之力,还包括之前他们众人开山所消耗的修为。
在确保这个东西被完全封住之前,方解不敢将它运下山。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东西哪怕是一丁点的力量泄露出来,都是致命的。
就这样又等了几分钟,一些虫子开始发出绝望的哀嚎,声音不是很大,但格外的凄厉。一般来说虫子发出的声音都很轻微尖锐,但这些变异的虫子竟然能发出吼声,而且格外的吓人。这场面若是被普通百姓见到的话,说不定会被吓得半死。
“虫子的生命力远比一般的野兽还要强。”
方解深深的呼吸,让自己如火烧起来一样的内府稍稍好受些。
“对啊。”
项青牛在旁边说道:“一只野狼,你揪掉它一条腿可能它会侥幸活下来,你要是揪掉它两条腿,十成十是死掉了。但一只蚂蚁,你揪掉它两条腿,未必会死噢……咦?好像不对,野狼只有四条腿,揪掉两条还有两条。蚂蚁有六条腿,揪掉两条还有四条……放在公平的角度来说,揪掉蚂蚁两条腿其实等于没有揪掉野狼的腿,所以蚂蚁还是活着的也有道理哈……这是为什么呢?”
众人哪里有心思搭理他的疯言疯语,都看着那边的爬虫有什么反应。
之前那些跑出去的虫子,也不是立刻就死掉的。
又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一些虫子失去了生机,就算是没死的,也都趴伏在地上连动都不动。
“我试试。”
厨子将自己的死亡之界打开,然后去感知那陨石的力量。他的力量和陨石的力量有些相似之处,所以感知比别人要灵敏的多。
“似乎真的没了。”
厨子回头看了方解一眼,然后忽然跳了起来:“还真的没了!”
这一刻,他单纯的好像一个孩子。
“总算……没有白白浪费力气。”
方解长长的松了口气,然后软软的跌坐在地上,竟是连站起来都不能。项青牛将他一把拉起来,然后往自己后背上一背:“我这是第几次背你了?我怎么总觉得每次你这样,都是道爷我把你弄回去的?”
方解笑了笑道:“这是知恩图报。”
“你对我有个屁的恩?”
项青牛哼了一声。
“好吧,那换一个说法……我和你岳父比较熟。”
项青牛点了点头:“这个说法还是很令人信服的,我就喜欢和你这样以理服人的人做朋友。”
确定那陨石的死亡气息已经被彻底封住之后,方解也就没有了什么担心,他下令陈孝儒调集人马,将陨石运下山。这其实又是一个极浩大的攻城,要想把这么大一块石头……不,现在陨石已经比原来大了至少两倍,因为它外面还有一个巨大的壳。要想把它运下去,虽然不至于如之前那样开山,却必须伐树。
方解回到长安城之后的第七天,陨石才被运到了长安城外。这期间,大量的军队被调集到了北山,砍伐树木,铺平道路。
这七天之中方解也没有闲着,而是让人召集工匠,开始打造巨大的马车,必须保证马车足够结实才能扛得住这么沉重的东西,而要想把这个东西运到东疆,好像还需要更多更多的准备。
“要离开了。”
方解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家人,他的女人他的孩子。
宁儿伸出手让他抱抱,方解将孩子接过来使劲亲了一口:“这次离开,或许要几年才能回来,真的想带着你们一同去,但这次要面对的是不一样的凶险,我没有十全的把握你们不会受到一点伤害。”
“我们知道。”
吴隐玉点点头:“去吧,我们不是你的负累。”
“从不是。”
方解认真的说道:“你们是我的牵挂。”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最重最重的牵挂。”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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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我放进你手里你的命运
方解离开长安城之前,没有让留守长安的人进畅春园见他,而是他悄悄进了太极宫,就在东暖阁见了几个必须见的人。
作为如今朝廷里资格最老的朝臣,大学士牛慧伦是其中之一。
作为黑旗军中文官之首,独孤文秀是其中之一。
作为戍守长安城的武将之首,崔中振是其中之一。
在方解离开之后,这三个人在长安城里就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虽然牛慧伦已经很老,但依然矍铄睿智。这位老人对方解就是喜欢,所以还愿意站出来操持一些朝政。所以,他坐在三个人的最前面,最靠近方解的位置。
曾经的东暖阁里的椅子形同虚设,天佑皇帝杨易习惯了在土炕上处理朝事召见朝臣。而朝臣们即便是赐座,也只是坐个胡凳而已。那两张椅子,偶尔才会被皇帝陛下的屁股临幸一次。
杨易只是习惯,而不是喜欢。
方解不习惯,也不喜欢。
他让自己坐的很舒服,东暖阁里非但加了一张很宽大的座椅,椅子上还包了棉,所以坐着很舒服。这把椅子就占去了东暖阁里很大的地方,所以屋子里稍显有些局促。曾经有人提议将这土炕拆了,方解没有同意,理由是坐的累了我还需要躺着。
方解手边放着一盘水果,这个季节北方已经没有什么时鲜,除了那几颗看起来很漂亮的大石榴之外,其它的东西都是从南方运过来的,现在为皇宫供应水果,茶叶这些东西的,自然是货通天下行。
方解随手捏了一颗江南特产的枣果放进嘴里,轻轻一咬,一股甜美的果汁随即涌出来,沁人心脾。这东西的外形很像枣子,不过却和葡萄差不多,比葡萄要甜很多,且没有硬核。里面都是很细小的籽,嚼起来很有感觉,而且一点也不苦涩。
北方人习惯把这个东西叫做枣果,江南人把这个叫做巨莲子。
“孤离开之后,朝廷里的事你们三个便商议着办。若非大事,也不必报往东疆。此去东疆万里迢迢,若等孤来决断早就已经耽搁了。孤入长安之后,有不少外族番邦的使节到来,都是想趁着早建立关系,以免过后再来被咱们轻视……这些人,不要怠慢了,他们要的是个尊重,那就给他们尊重……但,若触及国律侵犯百姓,孤也不介意在菜市口砍几颗不一样的脑袋瓜子。”
“喏”
三人垂首应了。
“你们两个虽然跟着我的日子久,但不要骄躁。这朝廷里的事怎么处理才合适,多向大学士讨教。”
“喏”
独孤文秀和崔中振再次应了一声。
“军务上的事,崔中振就都担着吧。民治上的事,独孤多办一些。你们一个通军务不通政务,一个通政务不通军务,还是分开掌管的好,也不至于乱了。以短控长,诸事之大忌。自己熟悉的就多担待些,自己不熟悉的就不要乱插手。凡事有其秩序才行,没了秩序,便只能乱。”
方解喝了一口茶,除去嘴里的甜腻的味道:“朝事纷杂,所以最累的还是独孤。你有什么不懂的不确定的,都可以找大学士商议。”
独孤文秀连忙道:“臣记下了。”
他转头对大学士牛慧伦颔首道:“以后,还请大学士照顾。”
牛慧伦客气了几句,抬眼看了看发现崔中振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所以他心里有些担忧,又去看方解,却发现方解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似的,似乎心情不错。之前方解的话,显然是将崔中振排除在朝政之外了。之前方解说有什么事三个人商议着办,后来又说各司其职……想必崔中振的心里应该不会舒服。
牛慧伦本来想打个圆场,却没有机会说话。
“陈孝儒”
方解朝外面叫了一声,陈孝儒随即快步进来:“主公有什么吩咐?”
方解道:“长安城里的事已经差不多已经稳妥,所以骁骑校从今日开始重心往东疆的战事移过去,骁骑校的人手,至少保证六成要随军东行。城里剩下三四个千户做事也就够了,至于留下谁你自己去挑选,你收拾一下东西一会儿跟我离京。”
“喏”
陈孝儒应了一声,随即告退。
“还有一件事。”
方解道:“本来今日还要请周院长来一同议事的,不过昨他还有别的要紧事去做,孤让他回头再和你们商议。虽然孤不在长安城,但演武院还是要重建起来。周院长对演武院的事最熟悉不过,这事他来操持,你们从背后多支持。”
“除了演武院之外,还要建书院。当初大隋最有名的书院莫过于江南通古,不过通古书院背后有些不干净的事,最终还是亡了。从军者,演武院便是其心中圣地。读书人也要有个心中圣地,筹建书院的事,就交给大学士您了。”
方解朝牛慧伦抱了抱拳,牛慧伦连忙起身:“臣虽然老迈,但面子还是有一些的,请来一些有真才实学的文士,他们应该还不会立刻回绝。若是臣带头捐出一些书籍,再从书库里借用一些还是足够的。不过,若是想让天下学子都将书院视为圣地……臣以为,最起码应该划给书院一块不比演武院小的地方才对……”
方解忍不住笑起来:“书院在城中要建,在城外也要建。演武院在城南不是有个演武场吗,那孤就在北山上建一片山水木楼。”
“总之,气势上不能输给演武院就是了。”
牛慧伦做了一个总结。
方解点头:“就这些事吧,有什么紧急的事用骁骑校的法子传递消息,比走驿路要快。”
方解起身,双手往下压了压阻止他们三个人起来:“你们议着你们的,孤自己离开就是了。我进城不让人知道,出城自然也不让人知道。外面的下人不知道我在这里,你们若是送出来反而不好。”
临走的时候方解好像都没有看崔中振一眼,但后者眼神里却有一种无法说清的神采。站在最前面的牛慧伦没有看到,独孤文秀也没有看到。
……
……
“记住自己的职责。”
春波亭城
方解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陈孝儒:“悄悄回去,就算是我在东暖阁里见的那三个人也不要让他们知道你在长安城里。骁骑校的人我带出来的,你再带回去一半,这些人分批回去,不要让人注意。你带回去的这些人也要保证隐秘,就连原本留守骁骑校的人也不要告诉。”
方解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马丽莲:“她留下,但不会始终听你调遣。如果有一天长安城里出了什么乱子,凭你手里的力量不能收拾局面的时候,去牛慧伦大学士的府里找她,我会让她一直在府里等你。当然,我喜欢在我回来之前,你们两个都没有必要见面。”
“臣谨记!”
陈孝儒使劲点了点头。
“挑一个你觉得最可信的留守千户,告诉他你就在长安城里。你需要一个人在明面上做事,选谁是你的权利。选对了,证明我选你管着骁骑校没错。你选错了,证明我也选错了人。”
陈孝儒道:“主公放心,臣以命守长安。”
方解拍了拍陈孝儒的肩膀:“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他看了一眼外面整装待发的队伍,舒了一口气道:“长安城里从来都不会真的平静,我就算杀再多人也吓不住剩下那些人,他们已经在长安城里经营了那么久,比谁都清楚该怎么让长安城变变天。他们也比谁都清楚,用什么样的手段最有效。”
方解道:“和这些人斗,光靠你能以命守长安可不够。你的命很值钱,没必要时时刻刻想着和你看得见看不见的对手同归于尽。我要是只看重你有与对手同归于尽的勇气,那么还不如多养一些死士,比你好使。”
陈孝儒讪讪的笑了笑,挠了挠头发:“臣就是有些惶恐,只怕自己做的不够好。”
“做的好不好是我说了算的,连你自己都没有那个权力判断。”
方解摆了摆手:“滚回去吧,把家给我看好了。”
陈孝儒答应了一声,往前伸了伸脸:“这差事压力这么大,主公……要不给臣涨了俸禄?”
不等方解说话,陈孝儒转身就跑。
方解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自语了一句你若看好了这加院,给你一个太平富家翁又算的了什么?
陈孝儒注定听不到这句话,如果听到只怕才真的放心。
……
……
马丽莲看了陈孝儒一眼,忍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忍住:“大人,我总是有件事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经常在主公面前提及俸禄的事?难不成,你希望主公以为你是一个贪财的人?”
陈孝儒高深莫测的笑了笑,显得有些得意:“如果主公真的以为我只是个贪财的,而不贪其他东西……那才是真的好啊,我也就后半生无忧了。”
马丽莲使劲想了想,没懂。
“我和你不一样。”
陈孝儒笑着对马丽莲说道:“你可以没道理的得到主公的信任,我行吗?”
马丽莲又使劲的想了想,还是没懂。
“走吧。”
陈孝儒指了指另一条路:“主公说希望在他回来之前你我连见面的必要都没有,我也希望。不过倒是难为你了,大学士府就那么大,你要在里面整整几年不能出门,那感觉一定不会很好。”
“如果将来我有一座大宅子……”
陈孝儒叹道:“我也想知道,安安静静的生活在里面的不好滋味什么感觉……”
……
……
“木三”
方解看了一眼那个恭恭敬敬站在自己面前的太监,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太监了。身上穿着的不是太监的服饰,也许木三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哪怕就是前朝大郑的时候那群权倾朝野的太监,也没人有资格穿上正品官员的朝服。
“奴才在”
木三问:“主公有吩咐?”
方解摇了摇头:“只想问你一句,想过自己会封侯吗?”
木三愣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激动起来。
“去吧”
方解摆了摆手:“命运在你自己手里,但却是我放进去的。”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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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是我对不起你们
蒙烈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若没有那一身还勉强能看出来身份的衣服在,远远的看过去那落寞的模样就和一个逃难的普通百姓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这身衣服都已经脏的不像样,堂堂一个王庭将军落魄到这个地步到底还是有些凄凉。
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之前,他只能就坐在这里等着。
崖山有水源,可作为多年的猎人蒙烈深深知道一个道理。越是看起来安全的地方,没准都是假象。这一路几千里逃过来半路没有遇到一支正规的汉人军队阻击,蒙烈心里始终都不踏实。
他不是白痴,所以早就猜到了那个关于蒙哥已死的谣言是怎么流传出来的。既然汉人能想出这样一个流言破敌的战术,就不可能没有后续的招数使出来。他之所以一直避开其他的王庭将军,并不是因为他惧怕那几个人,而是因为始终都在担心,一旦蒙元人自己打自己正打的火热的时候,汉人突然杀出来,那无疑就是灭顶之灾。
蒙烈其实一直在等,等着汉人的军队出现。
可是从最初有流言出现到现在,已经差不多有一年了。就算是从他和其他王庭将军闹翻开始,到现在也已经有近半年的时间了。汉人的军队始终没有出现,每一次大批的流民冲出来冒着死亡的危险抢他们的粮草的时候,蒙烈都会提心吊胆的以为那是汉人大队人马杀来了。
可每次都不是。
为了避免预料之中的危机到来,他还刻意放慢了队伍回撤的速度,让其他王庭将军的人马在自己前面走,他始终和对方保持着差不多百里的距离。或是因为快到狼乳山所以士兵们的情绪有些兴奋,这几日行军的速度有些压不住,以至于和前面蒙元人队伍的距离拉近到了六七十里。
“特勤,您好像有心事?”
他的亲卫试探着问了一句,然后递上来最后的半袋子水。蒙烈下意识的接过来要喝,恰好看到了那亲卫用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蒙烈犹豫了一下后把水囊又递给亲卫:“喝了它,不然我按照军律处置你。”
亲卫张了张嘴,最终选择喝了小小的一口。
“我只是在想,要不要派人去提醒前面的人,汉人的举动有些怪异,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出现汉人的军队这显然不正常。按照道理,乱起来之后汉人的军队就应该趁势进攻才对。可是已经快到狼乳山了我现在担心的是危险藏在让人最松懈的时候。”
“最松懈的时候?”
亲卫没懂。
“现在距离回到草原上,只差那么一步了。前面三百多里就是狼乳山峡谷,穿过去就是咱们熟悉的草原咱们熟悉的家乡。这个时候,士兵们的心情是最激动兴奋的,对危险的警惕也是最松懈的如果汉人之中有一个头脑异常冷静的人,他就会等到这一刻再发动致命一击。”
亲卫想了想说道:“也许是您太多虑了,我听闻汉人的东疆正在遭受外族的入侵,也许他们之所以没来追击,是因为人马都在东疆抽调不过来。”
“要是这样,那就好了”
亲卫劝道:“特勤,还是不要去理会那些人了。前面那些人未必会领您的情,也未必会觉得您是好意。您派人去提醒他们崖山或许有危险,人家没准以为是您是怕他们抢了水源呢又或许,他们还会担心你控制了水源不让他们喝。”
“也许是吧”
到了这一刻蒙烈才醒悟,他和其他几个王庭将军之间似乎已经没有任何信任可言了。就算他真的派人去提醒什么,那些人真的不会在意。
“属下倒是担心”
亲卫担忧的说道:“那些人先一步到了崖山,然后把水源祸害了,到时候咱们到了连水都没得喝。”
“毕竟都是蒙元人,他们还不至于如此吧?”
蒙烈自语了一句,可语气里哪里有一点说这话的自信。
“属下看来,要么咱们就等着他们先过去,咱们再回去。要么咱们根本就别去理会什么崖山的水源,直接冲过去。如果咱们先一步过狼乳山峡谷,对特勤您回去之后的事大有好处。只需留下一支人马封住峡谷,那些人想回去都没有那么容易。”
“还是算了吧。”
蒙烈摇了摇头:“我已经见过太多的同族勇士战死他乡了,蒙元到现在位置已经元气大伤,多死一个人对于咱们部族来说都是灾难。我知道你们都盼着我回去争夺大汗的宝座,但我心里真的有些厌倦。而且,我总有一种感觉大汗并没有死。”
“可是,有人说,那个黑旗军的方解已经在南边击败了大汗。”
“流言,没有几分可信。”
正说着,远处忽然有几骑人马飞一般过来,为首的那斥候从马背上跃下来,快跑了几步单膝跪倒在蒙烈身前:“特勤,前面崖山打起来了!走在咱们前面的那些人中了汉人的埋伏,死伤惨重!”
蒙烈猛的站起来,脸色大变。
“我就知道不会这么轻易回去的!”
他来回踱步,眼神里的神情格外的复杂。
“来人,吹角出发!”
蒙烈道:“咱们驰援!”
“可是特勤,那些人曾经想过要杀你的!”
亲卫劝道:“何必为了他们去冒险?”
“我刚才说了毕竟都是蒙元人,毕竟都是狼神的后代,毕竟他们都是我阔克台蒙家族的叔伯兄弟。”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铁盔,翻身上马:“总不能见死不救!”
崖山
中了埋伏的蒙元人,其实谁都没有想到这次来的真的是汉人的正规军队。当第一波汉人冲出来的时候,看着他们身上那破破烂烂的衣服,还有那不过几千人的规模,所有蒙元人几乎都没有在意。
从沂水西返开始,他们遇到了太多的汉人的流民,这些人为了一口食物已经变成了野兽,面对武装到了牙齿的狼骑都敢发动自杀式的进攻。可他们再不要命,战斗力也实在不敢让人恭维。
虽然落魄狼狈但训练有素的狼骑兵,在以往对付这些流民的时候几乎不费吹灰之力。那些看起来嗷嗷叫着往前冲势不可挡的流民,只需一个反冲锋就能击溃。几千流民,对于这支狼骑兵的数量来说,也完全不构成威胁。
可是,当那些汉人步兵呐喊着从树林里杀出来之后,情况似乎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大约有七八千人的汉人从密林中杀出来,然后朝着正在行进中的狼骑兵发动了进攻。因为树林距离官道很近,狼骑兵的羽箭阻拦比以往能发挥出来的威力大打折扣。而最让人震撼的是,这七八千汉人手里拿着的居然不是木棒,而是明晃晃的横刀。
眼看着狼骑组成的反冲锋骑兵阵列就要成型的时候,从树林里喷出来几十颗炮弹,落入了狼骑队伍里,巨大的火团炸开的那一刻,狼骑兵们才反应过来,那些穿着破破烂烂衣服的流民根本就不是流民,而是汉人的精兵。
火炮的突然袭击,大乱了狼骑的反冲锋阵型。
然后那七八千汉人就好像狼群一样冲了进来,直奔中军的辎重营。他们带着一种看起来很奇怪的包裹,上面有长长的绳子绑着,快冲到近前的时候那些汉人就把那包裹抡圆了甩过来,虽然那东西爆炸的成功率很低,十个之中能炸响的未必有四五个,可却着实把狼骑的战马都吓坏了。
战马最怕这剧烈且突兀的爆炸声,很快队伍的建制就被大乱。
而那些看起来面黄肌瘦的汉人士兵,居然能硬生生的扛住饥饿,开始点燃辎重营的马车。
中军的王庭将军立刻下令,首尾的队伍往中军收缩,试图靠着两头的骑兵将速度冲击起来,然后把汉人击溃。可是,先头队伍才掉头准备杀回来救援,从山坡上放下来一片羽箭,密集的好像暴雨一样。
不知道有多少汉人从山上往下冲,狼骑最前面的队伍只好边战边退。
而后队,也看到了山坡上有大量的汉人士兵出现。
尤其是后队,因为距离和中军拉开的过长,以至于还不知道中军发生了什么。他们见出现的汉人没有打着旗帜,也以为不过是流寇难民而已,初时并不在意。
等到中军告急的消息过来,后队的狼骑兵才急了。
“半个时辰!”
悍将褚飞云喃喃了四个字,抹去嘴角上的血迹。
宋自悔告诉他,最少坚持半个时辰!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宋自悔这样安排,但他知道这一战的胜负成败都在自己身上。宋将军说,只要他能坚持半个时辰,援兵必到!
他带着六个折冲营的兵力突袭敌人中军的辎重营已经得手,现在,他们正在固守这一段官道。这六个折冲营的战士们,要硬扛住从四面八方冲过来试图围歼他们的狼骑兵。
“将军!”
山坡上,一个将领看到褚飞云所部为被团团围住,眼睛都红了:“快下令出兵吧,再不出兵的话,褚飞云的人就救不出来了!”
“再等等!”
宋自悔咬着裂开的嘴唇,咬到血丝往外渗。
“再等等!”
他阻止其他人的劝告。
“我知道你们心疼下面的兄弟们,我是他们的将军,我比你们还要心疼!但是现在狼骑兵还没有全部集中在那边,首尾的敌人也没有被彻底牵制住,我就必须再等等!只有等到中军的狼骑兵都集中起来,他们的兵力都挤在一起,骑兵的速度才会被真正的遏制住!没错,现在的确会死很多兄弟,但我这样等着,是为了之后更多的兄弟不必战死!”
他的眼睛已经逐渐发红,声音好像撕裂了一样。
“都是娘生的,都是血肉之躯,都是我宋自悔的兄弟我怎么可能不心疼?他们再多坚持一会儿,是为了更多的兄弟能活下来。”
他缓缓的跪下来,朝着褚飞云所部激战的地方深深一拜。
“为了打赢这一仗,是我对不起你们!”
他眼睛里,有浑浊的泪水露出来。
而站在他身边的那些将领,在片刻之后也都跪了下来。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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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必将写进史书的一战
越来越多的狼骑兵逐渐恢复过来勇气,因为他们发现进攻的汉人竟然没有后援!只有那七八千人的队伍出现,攻进了辎重营之后连撤出去都艰难。这个时候,狼骑兵们怎么可能放弃如此好的机会?
中军指挥的王庭将军也已经暴怒,这么点人马就敢对他的队伍发动这样悍不畏死的进攻,而且居然把他吓住了。如果不把这些汉人士兵杀光的话,他难以平复心头的怒意。
面对着已经围拢过来的狼骑兵,据守敌人辎重营的黑旗军士兵们知道已经到了拼死一战的时候了。褚飞云现在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宋自悔说让他们至少坚持半个时辰。没有半个时辰,敌人的队伍不可能全都调集过来。
而要想一战灭敌,就不能让敌人速度奇快的骑兵分散开。
宋自悔没有骗他们,从一开始宋自悔就说的很清楚,请他们坚持最少半个时辰。而且为了保证敌人会被吸引过来,给他的兵力也不会太多,只有六个折冲营。
现在唯一的一点利好之处就是,借助着辎重营那些马车,士兵们可以尽可能的避免被敌人的羽箭射杀。
“弟兄们!”
褚飞云用最大的力气呼喊,尽力让更多的人听到自己的声音:“今日这一战!这些祸害了咱们家园这些年的蒙元鞑子的末日!而要想成功,关键都在咱们身上!宋将军说,让咱们坚持最少半个时辰!那咱们就不能让宋将军也不能让敌人看扁了!就算是死,也要死的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儿!”
他一刀劈开一支射过来的羽箭,反手抄起来一根长矛掷出去,将最前面的一个狼骑兵从马背上戳翻下来。
“如果有一天,咱们的子孙后代问起来,是谁给了他们安静快乐的生活,还活着的人可以拍拍胸脯大声说,是他娘的老子我!也要替战死的兄弟们告诉其他人,没有死去的人,就没有你们的好日子!”
他转身闪过一柄从马背上劈下来的弯刀,刀子往后一捅戳进战马的肚子里,黏糊糊的内脏和腥臭的血液呼啦一下子一大团从马肚子里喷出来,那战马哀嚎了一声倒地。马背上的狼骑兵被远远的摔了出去,还没有站起来就被另一个黑旗军士兵一刀削掉了脑袋。
“咱们是当兵的!”
褚飞云一刀斩断了一匹战马的前蹄,那马摔倒之前马背上的狼骑兵一跃而下,还没等落地就被褚飞云一刀戳进小腹里,直接将他的身子顶着向后摔了出去。褚飞云打不过去,一脚踩在那狼骑兵的脑壳上,噗的一声,脑壳和皮盔同时瘪了,血从挤出来眼珠子的眼眶里往外淌。
“这些年来,有多少人背地里骂过咱们当兵的,什么难听的话都骂的出来......可到了战场上,靠的还是咱们保护他们!”
褚飞云嘶吼道:“不管是天灾还是**,只要咱们这些当兵的站在他们身前,就应该是一座大山!”
他一刀卸掉一个狼骑兵的半边肩膀,再一脚把敌人残缺不全的尸体踹飞出去:“今天,咱们就是这座山!”
山坡上
宋自悔看到狼骑兵中军的大队人马已经从四面八方围拢,对褚飞云的队伍形成了合围,他猛的回头高呼:“放号炮!全军出击!”
他将腰畔的长刀抽出来,第一个往前冲:“告诉火器营的人,在老子的人马从山坡上冲下去之前,把所有的炮弹都给老子打光!”
一个文人,喊出这句给老子把炮弹打光的时候,如此的凶悍!
......
......
也许这次战败的蒙元人都没有想到,当初发生在祖辈身上的事会在他们身上重演。二百多年前大隋才立国的时候,蒙元的大汗亲征和大隋的太祖皇帝杨坚,也是在这片大地上有过一次影响了后世的大战。
正因为这一场大战,蒙元才会有了后来二百多年没有入侵中原的事发生。
那一战中,精锐的汉人步兵居然在兵力不占优的情况下重创了蒙元人的狼骑兵,并且在战死人数上远比蒙元人要少。从这一战开始,蒙元人才重视起来汉人的阵列作战。也正是从这一战开始,杨家皇族才决定养着西北这片大地,用作战场。
今天,这样的事又发生了。
兵力明显少于蒙元人的黑旗军,看起来如落魄难民一样的黑旗军,就这么硬生生的将狼骑兵砸的支离破碎。火器营在打光了所有的炮弹之后,一届书生宋自悔冲在最前面杀进了混乱不堪的狼骑队伍里。
“将军!”
他的亲卫一把拉住他:“冲锋陷阵之事还是交给我们吧!你不懂武艺,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办!”
“你闪开!”
宋自悔一把将亲卫推开:“褚飞云带着兄弟们流血拼命,我虽然不懂武学,力气也单薄,但也有一腔热血!今日我若和兄弟们一同战死,九泉之下也能和他们把酒言欢。若我今日缩在后面,没脸为死去的兄弟们新坟填土!”
噗的一声,就在这一瞬间,一个不知道从什么方位闯过来的狼骑兵一刀砍在宋自悔的后背上,若非宋自悔身上的甲胄颇为厚重,这一刀就能将他的脊椎骨剔出来。即便如此,弯刀上的力度还是震得的他向前扑倒。
宋自悔挣扎着站起来,吼了一声扑过去,两条胳膊死死的保住那狼骑兵的腰,将其扑倒。莫说他不会杀人的手段,他连架几乎都没有打过。当初在平安郡的时候他虽然多有领兵,可从没有如今天这样冲锋陷阵过。
他只是发了狠的抱着那狼骑兵摔倒,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幸好那狼骑兵倒地的时候震落了手里的弯刀,不然他还真是凶多吉少。那些亲卫见了吓了一跳,冲过去将宋自悔拉起来,然后将那个狼骑兵乱刀分尸。
宋自悔跌跌撞撞的去找自己的横刀,捡起来还要往前冲。
他的亲卫上去把他保住,他却死也不肯后退。众亲卫没有办法,将其护在中间往前冲。这也许是自古以来都少见的一个场面,每每大战,冲在最前面杀入敌阵的都是军中最骁勇的将领。可是今日,冲在最前面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正因为如此,黑旗军的士兵们一个个都发了疯,嘶吼着往前冲。这支从离开了沂水之后连续奔波了几个月不曾休息过,甚至已经断水断粮的黑旗军队伍,在这一刻将身体里所有的潜力都爆发了出来。
“快去救褚飞云!”
宋自悔嘴里吐血,到最后若不是他亲卫搀扶着他已经难以走动。人群之中往前冲,就算有亲卫保护,他身上还是又挨了两下。最重的莫过于刚才一个狼骑将领,手里的狼牙棒砸在他胸口上,这一下几乎砸裂了他的护心镜。
此时的宋自悔,看起来脸色白的那么吓人。
“杀!”
谁说书生无气概?
士兵们被感染,悍不畏死的往前猛攻。本就阵型散乱的狼骑兵被冲击的支离破碎,前队和后队的失联,又促使中军遇袭的狼骑兵人心惶惶。中军带兵的王庭将军为了稳住队伍,亲自带兵冲击打算斩杀汉人的主将,可是当他冲到近前的时候居然被看到的吓了一跳。
那个随时都有可能摔倒的文弱汉人,被人搀扶着往前进攻。即便他的腿都没有力气站直,依然在不停的迈步不停的迈步。
不肯停下来。
“杀了他!必须杀了他!”
王庭将军就好像看到了一个魔鬼一样,吓得脸上变色。他内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必须杀了这个汉人将领。于是他带着亲兵往前猛冲,可是人群密集,战马的速度优势根本就发挥不出来。
眼看着快要挤到那汉人将领身前的时候,一阵暴雨砸落在荷叶上似的声音传过来,浑身上下爆出来十几团血雾的王庭将军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大约七八百名火器营的士兵被自己同袍的热血所感染,举着火铳冲了上来。
一阵集射之后,王庭将军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
......
宋自悔部下的人马数量并不多,当初方解给他的军令也不是寻找蒙元人决战。方解告诉他,西北的仗你自己看着打,只一样不许输了。如果方解在的话,也不会想到宋自悔居然会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来出战。
所有的血液已经沸腾,所有的杀气都在蔓延。
也许只有宋自悔自己知道心里憋着的那股火焰有多旺盛,平安郡里,蒙元人的烧杀抢掠他都记在心里。那些弯刀下的冤魂,都在他脑海里住着。他从领兵的那一刻起就在等着今天这一战,只为了这个叫做中原的家。
只为了那些死去的父老乡亲。
“砍旗!”
摇摇欲坠的宋自悔嘶哑着嗓子喊,他手里的横刀颤抖着指向王庭将军的大旗。
他的亲兵营嗷嗷喊着冲了上去,砍瓜切菜一样将挡在前面的狼骑兵放翻。那些狼骑兵已经被这些红了眼的汉人吓怕了,哪里还有一点儿延续了一千多年的狼骑骄傲?绣着狼头的大旗被砍翻,欢呼声随即响起。
对于狼骑兵来说,这欢呼声犹如击垮他们心志的最后一击。
败了
彻彻底底的败了。
这支进入西北之后就变得迷茫的狼骑兵,最终输在了斗志上。在别人的家园,他们找不到自己曾经的勇气。数量明显占优且全部都是骑兵的情况下,狼骑兵以一种耻辱的方式战败。这一战也会在史书上留下浓烈的一笔,就如当年大隋太祖皇帝杨坚在西北那一战一样。甚至比那一战还要分量重,那一战的时候杨坚是在开疆拓土,而这一战,是为了复仇。
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弯刀,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求饶。
这就是一场瘟疫,在蒙元军队中势如破竹的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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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章看看他的心是什么颜色
崖山
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更不知道这个名字已经被叫了多少年。方解当初在樊固城的时候来过几次崖山,第一次的时候是和沐小腰在这里居住了大概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那个时候,大犬去樊固城打探消息,因为樊固十分特殊,会和蒙元牧民有所来往,万一有佛宗的人在里面混杂就危险了。
不过大犬却认为,这个地方虽然看起来危险,但其实反而不容易被人注意。方解觉得反正什么地方都是躲着逃着,哪儿都一样。
但是为了稳妥,大犬还是现在樊固城里打探了差不多有一个月的时间,确定城中不可能有佛宗的人之后才进来。
第二次来崖山,是方解做斥候队副的时候,带着十几个兄弟来崖山狩猎。狼乳山距离樊固城太近,再加上有可能遇到蒙元的斥候,所以选择二三百里外的崖山最安全不过。不会被军中执法队的人知道,还要费心费力的打点。
边军斥候,虽然危险但清闲的时候也不少。
樊固城边军一共有三十几个斥候,分两批轮流当值。当然这不符合朝廷的规矩,可在地方上谁也不会管束的那么严。李孝宗当初对樊固城的边军还算不错,这样违纪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就没有什么大事,所以斥候分成两批,每批当值半个月,就有半个月的时间放松。只要没有剿匪的事,基本上李孝宗也懒得约束他们。
第三次来崖山,倒是因为剿匪。
樊固这个地方,虽然民风淳朴但后面还要加上彪悍两个字。西北向来不缺少流寇,城里犯了案子的人跑出去,往山里一扎想抓都不好抓。还有从草原过来的马贼,更加凶残。
当初方解和邱小树李敢当他们,曾经在崖山伏击过一波马贼,斩首三十余。
那是冬天,血流出来很快就会被冻住。马靴踩在冰碴子上面,发出的声音很特别。也正是因为那一战,李敢当被提拔为校尉,方解被提拔为斥候队副。虽然在那一战中,方解只是藏在雪窝子里朝着马贼放冷箭,也还不敢杀人。
今天的崖山之战,虽然没有了方解的身影,但毫无疑问的事,这场对后世影响巨大的战争,注定会有他的名字出现。
“黑旗军?”
坐在泥地里的蒙烈问了一句。
在看到那个虽然不瘦弱但极虚弱的汉人将领点了点头后,蒙烈反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倒也罢了我料想在西北除了你们黑旗军之外,也没有人再这么拼。方解麾下的黑旗军,都是疯子。”
宋自悔没有否认,虽然他加入黑旗军的时间并不是很长,比起手下那些将领来说或许都要短,但他和其他黑旗军将领一样,都不认为蒙烈这句话是贬义词。疯子,有时候在形容人的时候,是带着敬畏的语气的。
“我也是。”
宋自悔点了点头,看着蒙烈问:“其实你也是疯子,在这样的天气下,本不适合出兵,但你还是带着人马来了。”
蒙烈沉默了一会儿后问:“你为何而战?”
不等宋自悔回答,蒙烈继续说道:“你为的必然不只是自己的前程,你还为了你的族人,军人的荣誉,国家的尊严所以,你应该理解我为什么来了。那些毕竟都是我的族人,哪怕我们不久之前曾刀兵相向。”
宋自悔理解,他自然理解。
如果他和蒙烈换一个位置的话,只怕他做出的选择也一摸一样。不管之前和同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当面对外敌的时候,这些不愉快都可以暂时忘记。
“我不是不该带兵来救他们”
蒙烈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脸:“我是不该带入关,入关当初我能劝阻住大汗的话,就不会有今天这全军覆没的事。我想问你一件事大汗在南边是不是已经败了?他可还活着?”
“具体我也不知道。”
宋自悔摇了摇头:“但我可以肯定告诉你,蒙哥确实败了。因为主公下令在灵门关一线的黑旗军几乎全部撤离,意味着什么你自己也应该猜到。至于你们的大汗到底死没死,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无所谓了。”
蒙烈心灰意冷的笑了笑:“今日这一战之后,我蒙元再无可战之兵,就算大汗活着又能怎么样?蒙元的实力要想恢复过来,没有五十年甚至一百年都不行。我只是到现在也不明白,当初大汗为什么要东征。”
“我能死吗?”
他忽然问了一句。
宋自悔想了想,点头:“如果我将你生擒送回长安城里,我的军功比杀了你或许还要大些。但就因为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答应你。”
宋自悔指的是那句:你应该理解我为什么要来了,那毕竟都是我的族人。
“谢谢”
蒙烈挣扎着站起来,然后跪倒,朝着西边草原的方向叩首:“愿狼神保佑草原从今天开始有一百年的太平,那样的话我的族人就能重新恢复生机。愿狼神保佑蒙元不灭,若蒙元国灭,草原不可能有那一百年的平静。”
“你的愿望,也许狼神都无法答应。”
宋自悔叹息了一声:“今日一败之后,蒙元国力大损,无可战之兵,那些受了蒙元千年压迫的草原部族,焉有不反之理?从今日开始,草原将一片混乱,各部挣扎厮杀不断,就如我中原几年前一样,天昏地暗。”
这个世界有很长的历史,历史中从来不缺少一战成名的将军。比如蛰伏多年,凭灭南陈一战而名扬天下的李啸。比如中规中矩十几年,凭灭商国一战而威震四海的罗耀。
今日,凭崖山一战,宋自悔的名字注定了会在西北大地乃至于整个草原上被人传扬。
但是,他名气的响亮却不仅仅是这一战胜了。
而是因为杀人太多。
这个看起来斯文谦逊的书生,在崖山一战之后下令屠尽所有蒙元战俘,然后以蒙元人的马和马车将所有的人头用石灰保存,一路送到了草原上。就在曾经满都拉图的那片草场上,堆起来几十座高高的人头山。
从此之后,草原人闻宋自悔的名字,不敢起东侵的念头。便是占据了一大片草场的蛮人,在知道这件事之后,立刻派了使者求见宋自悔,表示愿意臣服黑旗军。宋自悔却不肯见那使者,让他直接去了长安城。
东疆
时隔几年之后,方解再次踏上了这片大地。
“纳兰将军派属下来迎接主公。”
纳兰定东麾下的一员郎将在洞庭道差不多最东边的地方迎接到了方解,这个叫魏奎的中年将领曾经也是大隋的战兵出身,当初不过是个校尉,因为累积军功现在已经升为正四品的鹰扬郎将。
“战事如何?”
方解第一句话问的就是这个。
魏奎将东疆的战事说了一遍,尤其着重的说了关于沐闲君的事。当方解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属下来的时候,纳兰将军带着人马出征去抢沐府的粮草了,留下沐闲君守着凤凰台。沐广陵下令封锁了各条要道,不再给咱们提供粮草补给。因为洋人的炮舰封锁了江河,所以货通天下行的船队也难以将补给送过去,纳兰将军也是不得已才决定去抢粮仓的。”
魏奎唯恐方解会责备纳兰定东在这个时候和沐府闹翻,话语中都是为纳兰开解之词。他没有想到方解却根本不在意这个,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抢便抢了,居然问都没有多问一句。
“沐闲君守凤凰台。”
方解笑了笑:“纳兰倒是有胆魄,不过他看的很清楚。这件事我不在其中不明其详,但既然纳兰这样做必然有其道理。”
“对了”
魏奎道:“属下来的时候,听闻在牟平城的杨顺会所部已经有所动静,差不多十万人马离开了牟平,看起来正是往凤凰台的方向移动。”
“杨顺会”
方解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中透着一股阴寒。
“骁骑校的人曾经策划过几次刺杀杨顺会的事,但因为手里能用的人手有限,杨顺会又时刻防备着被人刺杀,再加上他本人修为不俗,所以一直没有得手。”
魏奎道:“这个人显然也知道自己做的事天怒人怨,所以府里重兵把守,而且花重金收买了不少江洋大寇做保镖,黑暗上那些只认银子不认人的败类,被他收买了不少。听说他还请求奥普鲁帝国的皇帝,派了一支屠神火枪手给他。”
“这个人对东疆的危害,尤甚于洋人。”
魏奎道:“因为他做了一个最不好的样子出来,并且已经破罐子破摔,时时刻刻都表现出一种我就是投降了但我就是过的很好的姿态来,以至于很多好吃懒做的败类也去投靠他。”
“散金候的大军到哪儿了?”
方解忽然问了一句。
站在一侧的廖生连忙回答:“昨日得到的消息是,散金候率领的大队人马现在已经进了山海关,就在长兴道固海郡一带,距离咱们还有差不多两千余里的路程。郑秋将军的水师护送着陈定南陈搬山两位将军的队伍,已经到了宁海,因为洋人的舰队封锁了河道,估摸着已经开战了。”
方解嗯了一声,算计了一下时间:“先去宁海,我看看洋人的水师有多厉害。然后我亲自去拜访一下杨顺会,看看他的心到底是个什么颜色。”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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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站在怪兽额头上的人
方解知道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郑秋都在避战,也知道为什么到现在为止水师的士兵连一支羽箭一粒子弹都没打出去。因为郑秋的避战,是他心里的畏战在作祟。
方解还知道郑秋以前从不是一个畏战之人,只要是在大江上,郑秋就没有怕过谁。
这次郑秋依然不是怕,而是担心。
郑秋有些畏惧的看了方解一眼,想解释,却没有找到词汇。他率领两支水师运送陈定南和陈搬山的人马,却在宁海这不得不停了下来,本来领先着方解他们差不多一千里水路,竟是就这么一直等到方解到来。
“怕损了战船?”
“怕打输了丢人?丧士气?”
“怕坠了黑旗军的威风?”
方解一连问了四个问题。
郑秋张了张嘴,重重点头。
“属下连续多日都在观察奥普鲁帝国的战船,确实比咱们的战船合理,他们的炮舰之间的配合也比咱们水师战船的配合顺畅的多。咱们的战船配备了火炮的数量不足三分之一,硬碰硬的话难免吃亏。”
方解理解他,郑秋也就打开了话匣子:“属下这段日子一直在观察,洋人水师的战船配合是实战演练出来的,而咱们的战船配合,完全还停留在预想这个层次。在玄武湖水寨的时候倒是没少实射,但打的都是固定靶,实战中,以咱们水师士兵的操控能力,三炮能有一炮命中就算不错了。”
“可是,敌人不会给我们三炮才打中一炮的机会。”
郑秋道:“属下不是畏战,属下只是害怕这样白白的损失了战船,对不起主公如此大力的筹建。在没有一个万全的准备之前,属下不敢贸然进攻。洋人水师的战船火炮配置数量远比咱们要多,而且他们也比咱们更知道什么时机开炮最合适。”
方解点了点头:“你需要多久,才能想出来一个万全之策?”
郑秋摇了摇头:“属下不知道,但这一仗就算主公下令打,属下不敢保证能赢。”
方解没有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转头问安德鲁:“你怎么看?”
安德鲁这次是跟着郑秋的船队来的,到了宁海之后他也很憋屈。明明灭了他的祖国的敌人就在前面不远处断了大江的水路,可是就是不能痛痛快快的打过去,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受。
“臣觉得郑将军说的没错。”
安德鲁深深的吸了口气,用流利的汉语说道:“臣也一直在观察奥普鲁帝国的战船,在到了宁海之前,臣脑海里想象过无数次敌人战船的模样,也以为已经把能做到的都做到了,可是看到敌人的战船之后臣才明白,这样闭门造车终究还是差了些。”
安德鲁道:“如果面对的是原来罗斯公国的舰队,咱们的水师可以碾压对方。罗斯公国的舰队没有多少战船,而且远没有咱们的战船庞大,火炮的威力不如咱们的火炮威力大可是,奥普鲁帝国的战船,真的更加合理。”
他看着方解说道:“一面是才刚刚筹建起来的水师,一面是已经在大洋上征服过无数国家的舰队,这一战如果贸然开打,臣也觉着胜算不在咱们这边。”
“那就是不打?”
方解问。
安德鲁连忙摇头:“现在看起来,奥普鲁帝国舰队的战船数量远不如咱们多,但领兵的人肯定是个经验丰富的将领,他在水面上布置的船阵已经将手里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虽然数量少,但如果只是拦截咱们,他们不会吃亏。”
“臣派人试探过。”
郑秋在旁边说道:“奥普鲁帝国的船配火炮射程和咱们的差不多远,但是敌人是守而咱们是攻,战船直面敌人的时候光靠着船头的主炮显然威力不够,且航行的时候发炮的话,命中率之低也可想而知。要想和敌人对射,就要在进入射程之后调转船头,以船舷的火炮对敌人开火,而敌人火炮的射程和咱们火炮的射程差不多,在咱们战船掉头列阵的时候,敌人的炮火最少可以打出来两轮”
他看着方解认真的说道:“每船每炮两发,对咱们的战船来说已经是致命的打击。”
“所以说。”
安德鲁道:“奥普鲁帝国的人海军将领肯定是个经验丰富的人,他只是把防御阵型摆出来,咱们就无计可施,不是以发挥战船威力的前提下无计可施。”
“但是!”
他眼神迫切的看着方解:“如果,主公可以命令那些修行者进攻的话,就能为咱们的水师争取时间,只要修行者靠近那些大船,破坏其中一部分,咱们的战船就能在减弱的阻力中完成转身。”
“敌人有多少条船?”
方解问。
“不下三百六十。”
郑秋回答:“都是海船,敌人都是远洋过来的,小船根本不能走,所以拦截在江面上的都是大船。”
三百六十艘大船。
方解心里有些发皱,这个数量的海船已经完全能把长江水路封的死死的。
“陈定南,陈搬山!”
方解下令道:“你们两个立刻率军登陆,赶去凤凰台和纳兰定东汇合。散金候的人马已经在山海关出关,你们汇合了纳兰定东之后就能和散金候遥相呼应,一南一北,不管是对洋人还是对沐府,都是震慑。”
“喏!”
陈定南和陈搬山两个人同时抱拳:“臣领命!”
“去吧”
方解吩咐道:“你们两个不如纳兰熟悉地形和战局,所以不要觉得自己资历老领兵早就可以左右战术,听纳兰的。”
“喏!”
两个人再次答应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去调动人马
“不管水师这边怎么样,大队人马必须赶往凤凰台和纳兰汇合。这一场仗打的足够久了,如果再耗下去,到时候奥普鲁帝国的援兵就会从大洋彼岸一批一批的过来,而我们的百姓,逐渐适应了战争之后也不再会如一开始那样义愤填膺。”
方解声音很轻但语气很重的说道:“这和什么民族无关,比如安德鲁家乡的罗斯公国,一开始被奥普鲁帝国侵略的时候,反抗必然是极为强烈的。但是几年过去,罗斯公国的人已经开始习惯他们的新身份修伦斯公国的百姓。”
“我最不想看到的。”
方解缓缓道:“是我们的百姓和敌人面对面的在大街上走过,谁也不看谁一眼,就好像彼此之间已经融合”
郑秋脸上带着愧色:“是臣想的不够多。”
“不”
方解摇了摇头:“身为水师将军,你做的是本分事。”
他转头吩咐道:“让你的水师让开一条路,我要乘大龙舟过去,看看洋人的水师究竟什么样,也让洋人看看,咱们的水师什么样。”
郑秋连忙下令,让水师的船队往两侧移动,为方解的船队让开一条通道。
奥普鲁帝国的海军将领名字叫苏西斯,是个标准的奥普鲁帝国贵族出身的年轻人。到明天,他才满二十八周岁。这个年纪轻轻就已经得到了莱曼大帝赏识的年轻人,被奥普鲁帝国的贵族们预言,不出意外的话等到他四十岁的时候就能成为海军统帅。
而对于一个长期保持对外侵略扩张的帝国来说,海军统帅的地位有多高显而易见。
没错,他年轻。
但是在莱曼帐下,比他年轻也受到重用的将领比比皆是。所以苏西斯不觉得自己的年龄是什么优势,他一直认为自己的能力才是莱曼大帝看重的。
“尊敬的公爵大人。”
他手下的海军将军德莫伦斯为苏西斯倒满了一杯红酒,看着远处江面上就要掉下去的红日的说道:“大人只是这样摆开阵势,就让那些汉人无从下手。您说的没错,论海战来说,汉人的经验简直就是零,甚至还不如孱弱的楚国海军。”
“也不要太小看了汉人。”
苏西斯有着高挺的鼻子,宽阔的额头,深陷进去的眼窝里,那双碧蓝色的眼睛也极有神。看起来,他在奥普鲁帝国中绝对当得起美男子三个字。这是一个刻意表现的不傲慢,却傲慢到了骨子里的年轻人。
他继承了他父亲的公爵爵位,已经成为天堂鸟家族的主人。
奥普鲁帝国的大家族,都有自己的族花,而苏西斯家族的族花,是原本不会死奥普鲁帝国特产的天堂鸟,这种花,是很多很多年前,他的祖先与同伴征服了一个极落后的部族之后,用那个部族特产的一种花卉来做了族花。
是的,苏西斯家族的历史并不是很长。
是的,这种花对苏西斯家族的象征就是侵略征服。
是的,苏西斯的祖辈就是靠着征服了那个土著地区获得了巨大的财富,才逐渐发迹起来的,虽然不属于奥普鲁帝国真正的大家族,但是天堂鸟家族在大洋彼岸也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这支汉人的水军不一样,你没发现吗德莫伦斯,他们非但安装了火炮,而且火炮的位置很合理。”
苏西斯道:“我不得不怀疑,有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人在帮助他们。”
“十之**是修伦斯那个老家伙地盘的人。”
德莫伦斯道:“修伦斯获得了封地之后,还没来得及治理,就被调派到了这儿那个地方的人,粗鲁而野蛮。”
“公爵大人!”
外面有人喊:“请您快出来看看!对面对面来了一头怪兽!”
苏西斯微微一愣,随即站起来走出房间登上了甲板,然后他看到了士兵呼喊的时候,用了怪兽这个词语来形容的那艘战船。
没错!
这就是一头怪兽!
“汉人总是会这样胡乱的造出来一些东西!”
苏西斯发现自己在愤怒,或许是因为嫉妒和恐惧?
那艘巨大的战船看起来真的很狰狞,庞大的身躯上散发着一股可以碾碎一切的霸道力量。它就好像从遥远的天际而来的万兽之王,俯视着苏西斯。
当然,俯视苏西斯的是站在那怪兽额头上的黑衣年轻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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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迷茫
雨水从屋檐上淅淅沥沥的往下淌,这珠帘的美比任何一件手工做成的珠帘都要完美。这房子已经有些老旧,所以曾经鲜亮的红瓦看起来已经成灰黑色。从建筑来看这房子的主人应该是个小富之家,但肯定不是官宦。
水滴连成了线的时候,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在屋檐下面,台阶两侧,铺着的青石板上已经有小小的浅浅的水坑,可见这房子已经建造了有些年头。
从开着的窗子里有一阵阵的白烟往外冒,在雨夜屋子里微弱的灯光下,那白烟显得尤为浓重。
越发觉得自己苍老的杨顺会坐在屋子里的土炕上,一口一口的嘬着烟斗。然后刻意抬起头,将烟气喷出窗外。
这是一个已经破败的小村子,至于村子里的百姓现在跑去了哪儿,鬼才知道。洋人过境比蝗虫在田里扫荡还要狠,那些将汉人视为低等民族的洋人才不会吝惜人命。在他们眼里,汉人和牛羊猪的地位没有什么区别。
不,区别在于,洋人士兵不会强奸一头猪,但绝不会放过一个漂亮女孩。
杨顺会使劲伸了个懒腰舒展双臂,却发现自己的脊梁无论如何也挺不直了。他把这归结于岁月的无情,没有往别的地方去深思。窗外的雨已经绵延了一天,阻止了大军的行程对他来说反而不是什么值得懊恼的事,相反,他倒是有些轻松。
洋人逼着他出兵,对于他来说,出兵也好,不出兵也好,骂名都已经背负起来,就算是用开水洗澡烫掉一层皮,也去不掉。
他抽着烟,思绪就跟喷出来的烟气一样飘渺。
当初他为了避开杨坚,逃到了东疆。和他交情甚密的沐广陵把牟平城给了他,到底是出于好意还是恶意已经不重要,因为正是到了牟平城,让他杨顺会变成了一个汉人百姓已经骂烂了八辈祖宗的叛徒。
所以杨顺会甚至恨沐广陵。
若是沐广陵当初不肯收留自己,自己应该在哪儿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自己肯定不会被洋人当刀子使。真金白银拿到心虚,其实杨顺会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变成现在这样。只是有些时候他也会迷茫,自己要那么多金银财宝干嘛?
他从土炕上往外伸了伸头,看了一眼睡在外面屋子里长桌子上的儿子。
总算有些心安理得的理由。
他从不肯让自己的儿子接触自己做的事,以前为大隋朝廷征战的时候,他不想让儿子带刀披甲,因为他只有这一个儿子,什么光宗耀祖什么封侯拜将,他都不需要,他只需他儿子好好的活着。
和洋人的交易,他也不许自己的儿子参与其中,他甚至不告诉他的儿子,自己到底收了多少好处。
但是这次,他必须带着儿子出征。
他不敢把儿子留在牟平城,哪怕就是给儿子留下一万精兵,不哪怕是给儿子留下一半人马,他都不敢。只要他离开,那个地方就会烧起来火,愤怒的仇视的火。受尽了洋人欺压的牟平城老百姓不敢对他怎么样,可他带兵离开之后,谁也不敢保证那些百姓会变成什么样的野兽。
他猜测的也没错,他离开之后,那座他住过的大宅子都已经被付之一炬。
他儿子杨才平睡的很深,因为没有经历过行军之苦,所以他累的够呛,躺下之后没多久就传出来鼾声。对于杨才平,杨顺会已经溺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逃离了长安。
因为他听闻,凡是有杨家血脉的人,基本上都死绝了。
虽然他和皇族之间的关系,已经很淡薄。
“父亲,你怎么还不睡?”
恍惚的时候,杨顺会竟是没有注意到儿子已经起来,端着一盏油灯进了里屋,然后在炕沿上坐下来:“已经夜深了,明儿一早还要赶路吧?”
“不赶路。”
杨顺会对儿子温善的笑了笑:“这样的天气就算后半夜雨停了,明天也没办法上路,道路泥泞,人走尚且艰难,就更别说辎重营那些大车,要是陷进泥里,可不好往外推。跟着为父出征,倒是难为了你。你极少受这样的苦,除了这次就是上次离开长安城的时候了。”
“父亲,为什么把府里的东西全都装箱带着?咱们不会牟平了?”
虽然已经快三十岁,但被溺爱着以至于看问题还依然简单的杨才平问。他不知道也没去想,牟平城对于他们父子来说已经成为过去了。
“不一定,不过应该很久都不会回去。”
“哦父亲,咱们这次是去打谁?洋人?”
“这次谁也不打,只是例行的换防。你忘了吗,咱们从长安城到牟平城,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动过了。咱们是来戍边的,自然不能总在一个地方停留。按照大隋的惯例,边军每隔几年就要换防。”
他说了谎,他也知道儿子不会怀疑自己。
“我还以为是打洋人呢。”
杨才平打了个哈欠:“我在牟平城的时候出门去玩儿,百姓们好像都不喜欢洋人,也好像不喜欢我。我到哪儿,那儿的人也就都散了。我问何奎,何奎说是百姓怕我。我不喜欢百姓怕我,我又不是什么猛兽。”
“去睡吧。”
杨顺会在儿子的额头上揉了揉:“明儿要是雨不停,咱们就在这屋子里烤肉吃。”
何奎将里屋的房门轻轻关上,唯恐吵醒了再次陷入沉睡的杨才平。作为杨顺会的亲信之一,他无比清楚杨顺会的逆鳞在哪儿。
“大将军,有事吩咐?”
他走过来,贴着炕沿儿站着,毕恭毕敬。
“打算交给你个任务,比什么都重要的任务何奎,你跟着我也年头不少了吧?以前让你领着北字营,后来调你回来做亲兵营的别将,再后来让你去保护慧基,算算看至少有十几年了吧?”
“二十年了呢。”
何奎恭敬的回答:“卑职到少爷身边已经十七年了,算上以前的,二十年还要稍稍多一些。”
“慧基和你最要好。”
杨顺会低低的说了一句。
慧基,是杨才平的字。
“那是少爷看得起卑职,愿意和卑职做朋友。说起来,这些年陪着少爷,卑职也学了不少东西。”
“假话”
杨顺会摇了摇头:“慧基单纯甚至有些憨傻,他能教你什么?不过你对他的这份关护,这些年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正是因为你走心,慧基对你也信任,所以我才会在今夜把你找来。”
他略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明儿一早,你就带着人去辎重营,那里有我特意让人区分出来的十辆马车,装的是一大半我这些年的积蓄。我会从亲兵营调拨一千人给你,明天晚上,你护着慧基和那十辆马车离开大队人马,去高宁等我。”
“高宁?”
何奎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铺在土炕上的地图。灯火有些昏暗,地图上那个标注出来的红点却格外的醒目。
“嗯,高宁。”
杨顺会指着那个红点的位置:“我不能离开队伍,到处都是洋人的眼线,如果我和你们一起走,只怕立刻就会被洋人知道。所以我还要继续带着队伍奔凤凰台,到了那之后,我会找机会离开。你们直接去高宁,到了高宁之后就直接出海,离高宁大概四百里有一座叫真山的小岛,在那里等我。”
“大将军!”
何奎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您要弃了队伍?”
“弃了!”
杨顺会重重的点了点头:“这一仗,没法打。就算是现在士兵们还没反我,到了凤凰台,我确定没几个人会拿起兵器进攻凤凰台里的黑旗军。如果打了这一仗,我是罪人。不打这一仗,我还是罪人。但不打,最起码我良心上还有些过得去。你们到了真山岛之后等我,然后咱们直接去渤海国。”
他指了指地图上一个地方。
“渤海国曾经也是大隋的附属国,但大隋兵乱之后就断了联系。渤海国曾经有大隋派驻的军队,领兵的人叫高梦祥,当初我对他有恩,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渤海国虽然苦寒,但那里安宁。我已经没有心思再征战天下,更没用心思去想什么九五之尊。我只想着给慧基一个好日子,不能让我杨家断了后。”
“好!”
何奎咬了咬嘴唇:“不管大将军您怎么决定,卑职都誓死追随。”
“嗯!”
杨顺会点了点头:“我还是信得过你的。这仗到了现在其实已经没有咱们参与其中的必要了,我拿了洋人的好处,汉人已经不能容我。我不对汉人用兵,洋人不能容我。咱们在渤海国好好的过后半生,不缺财富,舒舒服服。”
“大将军深谋远虑。”
何奎看了一眼外面:“可是,怎么跟少爷解释?”
“就说我奉了朝廷的命令,调赴渤海国任职,他性子单纯,不会怀疑。”
“嗯”
何奎叹道:“大将军为了少爷,也辛苦了。”
“可是一旦洋人怀疑,会不会追杀?”
何奎忽然问了一句:“一旦咱们没了队伍,江湖客会不会追杀?”
杨顺会眼神一变,看向何奎的时候,却没有发现这个老部下眼神里的复杂意味,有担忧,有害怕,有迷茫。还有些别的什么,却被何奎小心翼翼的藏了起来。也许每个人都有心事,这些心事都不能拿出来晒晒太阳。
更何况,今儿这雨真大啊。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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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去一个相依为命的地方
杨才平正如他的名字一样,非但才气平平,被杨顺会约束管教呵护的甚至有些呆傻。已经陪在杨才平身边十几年的何奎比谁都清楚杨才平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甚至觉得,自己比杨顺会还要了解杨才平,比杨才平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窗外的雨依然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距离要出发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何奎坐在外屋的门槛儿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如雾气一样的雨水发呆。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的情绪特别的烦躁。
这些年在杨顺会手下当差的各种往事,一股脑的都冒了出来。曾经他也是一个心有壮志的年轻人,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在军武中扬名,就算不能做到如杨顺会那样的一卫大将军,最不济也能放出去在地方上做到一任郡丞,从四品的官儿也能光宗耀祖了。
他知道自己有能力,所以不出意外的获得了杨顺会的重视。他只是没有想到,这重视换来的不是似锦的前程,而是成了杨顺会家里的一个管家。
从成为杨顺会的儿子贴身护卫那一天,他就知道自己的前程其实已经完了。
能说没有怨言吗?
肯定有。
如果不是杨顺会把他按在杨才平身边,凭借他的修为他的本事,在地方上做郡丞已经是他最不小的那个志向,他觉得自己做到正四品郎将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他回头看了一眼靠坐在那个破长椅上的杨才平,眼神里有些怨。
“少爷,一会儿咱们该出发了。”
他说。
杨才平嗯了一声,丝毫也没有怀疑杨顺会编织出来的谎言。事实上,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就活在杨顺会的各种谎言中。也许你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但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这样一种人。杨顺会用谎言编织出来一个美好的世界,没有任何的阴寒和悲伤,他就把杨才平禁锢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不允许外面的任何噪杂影响到杨才平。
如果说,现在的杨才平还像个孩子一样单纯,一点儿也不过分。
“父亲不跟咱们一起走?”
杨才平对何奎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甚至,他觉得何奎比父亲还要亲近些。
“大将军还有军务上的事要处理,所以让咱们先走。少爷不是一直想为大将军做些什么吗,不是一直想让大将军觉得您有能力吗?这次好了,大将军终于肯让您去做一件事。大将军说,您就是大军的先锋官,带着我们这些人为大军探路。我们这些人,全都要听您的调遣。”
“太好了!”
杨才平激动的欢呼了一声,然后又捂住了嘴巴小心翼翼的往里屋看了一眼。杨顺会快天亮的时候才睡下,杨才平担心自己刚才这一声喊会惊醒了父亲。
“何奎,这可是我的第一次领兵,你要帮我。”
杨才平走过去,拉着何奎的胳膊语气很诚恳的说道。
何奎忽然对自己保护了十几年的这个已经不再是小孩子的小孩子有些厌恶,他明明已经成年了,却还活在美好的没有一丝杂质的世界里。有时候何奎甚至忍不住去想,应该让这个人感受到一些世界中真正的阴暗和冰冷。
如果不是因为他,自己身上穿着的应该是将军战甲吧?
何奎再次想到了这一点,看杨才平的眼神就越发的不善。
“少爷您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的。”
但他还是习惯性的笑着说话,声音很轻柔。有些时候何奎忍不住去想,自己是不是快要变成一个女人了。再这样下去,他会比碎嘴子的老婆子还要老婆子。说起来,自己不欠杨顺会什么,倒是杨顺会欠他不少东西。
“好吧。”
杨才平深深吸了口气:“我这次一定要做好,不能辜负了父亲的信任。如果这次干的好了,说不定父亲以后还会让我领兵呢。我讨厌那些洋人,如果我可以领兵,我就去打那些洋人。”
何奎冷笑,心说洋人就是你的老子放进来的。
“何奎,如果半路上遇到什么危险,你会保护我的吧?”
杨才平或许是感觉到了什么,所以问了一句。
“会的!”
何奎笑了笑:“就好像这些年我一直在做的那样,保护你。”
他心里却又另一二个声音在咒骂保护你?如果不是因为保护你我也不会没了自己的前程!如果不是因为陪着你这白痴,我早就已经传说鹰扬郎将的战甲了!我何家的第一个将军迟迟没有出现,还不都是因为你?你这个丧门星!你这个蠢货!
可他依然在笑着,那么和善。
队伍冒着雨离开了大队人马,雨水让道路变得很难走,不过因为大隋的官道建造的时候施工要求很严格,所以即便不好走也没出现特别泥泞的现象。马车轮子碾过的地方,也只是一条浅浅的痕迹。
一千名精锐的大隋战兵护送着车队向前,向右偏离了大队人马走向了另一个世界。
何奎穿着蓑衣,带着斗笠,坐在马车前面亲自赶车。那个白痴的杨才平以为让他亲自赶车是对他的信任,可是何奎心里去在骂娘,不是把杨才平八辈祖宗都骂了一遍。这样的鬼天气,谁不想在马车里面避雨?
“何奎,我是不是该准备一件甲胄?”
马车里传来杨才平的声音,依然透着兴奋。
何奎没理会,懒得理会。
他依然在想着自己的事。
就因为这个聒噪的杨才平,自己失去了太多太多。听着杨才平的话,他甚至有一种冲进马车里把杨才平拉出来,在雨中暴揍一顿的冲动。何奎其实并没有仔细去想,是什么让他的心态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是杨顺会的话。
杨顺会告诉他,不想再领兵了,不想再去战场上拼争了。
这就无异于告诉何奎,你的前程止步于此。何奎曾经想过,等到杨才平年纪再大一些,杨顺会也就会把自己调回大营里任职了,凭借自己这么多年的忠心耿耿,难不成还换不来一身将军甲?
可是杨顺会居然他妈的不想再领兵了!
“何奎,先锋官是几品军职?”
马车里的杨才平还在兴奋的问着,虽然何奎并没有回答他,但他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他还沉浸在这种终于可以发挥自己本事的幸福中,难以自拔。
何奎还是没有说话。
但他却忽然勒住了驽马。
“不要出来!”
他说。
然后从马车上跳下来,手里已经握住了他用了很多年的兵器,一对环首刀。他的环首刀并不沉重宽大,类似于江湖上女子喜欢用的柳叶刀。不过比柳叶刀要长上一些,分量少也重一些。
“朋友!如果你们眼睛还管用的话,应该能看出来这支队伍至少有几千人,而且都是精锐。如果你们是想谋财,只怕拦错了人。当然,如果你真的缺银子,我个人倒是愿意帮衬一些。”
他说。
雨雾中
前面官道上站着一个人,身材很魁梧。在他身边躺着至少三四十个呻吟着的士兵,战马散在不远处没有逃走。那是队伍在前面探路的斥候,看起来一个都没有跑的了。拦路的汉子只有一个人,但何奎坚信在别的地方肯定藏着帮手。一个人,就算是修行者也不愿意对一支正规军队下手。
对方没有说话,何奎的心更紧了些。
“朋友,这样的天气出来做事,显然你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虽然你没有机会得手,而且如果出手的话十之**就是死,但我也是江湖出身,看不得江湖朋友落难这里有二百两银子,不是银票,是实打实的银锭子。”
何奎从腰畔挂着的包裹里取出钱袋,直接甩了过去。
“若是不够,我还可以再凑一些。”
他说。
之所以这样做,他是不想节外生枝,谁也不知道这个拦路的人后面还藏着多少人,也不知道这个拦路的修为如何。当然,甩出去的钱袋上力度也不小,何奎还想试探一下拦路的人那个人修为深浅。
啪嗒一声
钱袋子被一根突然出现,以一种何奎根本看不清楚的方式出现的东西刺穿,就停在那个壮汉深浅不远处。何奎仔细看了看之后身子随即一僵,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对面那个大汉的身前坚硬的官道路面上,冒出来一根白骨。
就好像象牙一样凭空出现,将钱袋子挂在了那儿。
“我不要钱。”
那个拦路的壮硕汉子终于开口说话:“马车里应该就是杨顺会的独子杨才平吧?只要你把这个人交出来,我保证你们所有人都不用死。如果你不交出来的话,我保证你第一个死。”
他说。
何奎的脸色变了变,回头看向马车。
“何奎,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怕!”
杨才平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让他心里的厌恶更加的浓烈起来。杨才平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怕这个字这么轻易的从一个成年男人嘴里说出来,确实令人不满。何奎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在动摇了,看得出来对面那个人修为很强,远比自己要强,那种突然冒出来的白骨应该是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修为方式,何奎知道自己在这种修为面前,只怕连一招都挡不住。
挡,就是死。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听着马车里杨才平喋喋不休的话语,然后终于爆发出来:“你个小王八蛋给我闭嘴!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美好,全都是阴暗和冰冷!凭什么所有人都要保护你?凭什么我们不能为自己而活?你这样一个白痴,凭什么让我们送死!”
他用尽力气的吼着:“不许哭!你的眼泪只会让我恶心!”
马车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何奎骂完了,然后转过身看向那个壮硕汉子。
“杨才平你记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你已经影响了太多人,你应该成熟起来了。不能指望着别人永远保护你,你要有自己的思想和判断这是我最后一次保护你了,最后一次”
他对那个壮硕汉子大声道:“来吧!从我的尸体上走过去!”
壮硕汉子显然愣了一下:“你不是讨厌他吗?”
“是!”
何奎点头:“但他已经是我的朋友了。”
壮硕汉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一边让了让:“你们两个离开,这一千人的队伍必须留下。”
何奎傻了,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滚吧”
壮硕汉子指了指自己身后:“永远不要回来,找一个能让你们两个相依为命活下去的地方。”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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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你要跪着
杨顺会的眼睛瞪的很圆。
他想到了自己的部下已经不再和自己是一条心,却没有想到他们会对自己举起武器。也真是一件足够讽刺的事,曾经自认为爱兵如子的将领被他的士兵围住,用洋人的火器瞄准着他的身躯。
“你们敢下手吗!”
他怒问。
眼睛里都是血丝。
“他们不是不敢,只是还有些不舍罢了。”
站在不远处的方解看着狰狞的杨顺会说道:“他们都是军人,也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军人,所以你应该知道他们没有什么不敢去做的事,只有能不能,愿不愿。到现在为止他们心里还念着旧情,而你却把他们带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如果我今日不来,你就会带着他们去进攻凤凰台,到时候,他们这些人将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番话之后,士兵们开始变得躁动起来。
杨顺会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方解,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手段很高明的人,现在才知道终究还是看低了你。你想杀我,想夺我的兵权,却不自己动手而是让我的士兵们对我动手,只要他们杀了我,他们就没有办法不跟着你了对不对?高明!”
他挑了挑大拇指。
“你敢和我决一死战吗!”
他大喊。
歇斯底里。
“为什么你现在愿意死战了?”
方解忍不住问:“之前你想着的是决一死战吗?当你发现你已经无路可走的时候,才开始想要一种体面的死法?在你和洋人交易的时候,你就已经注定了不会体面的死去。”
杨顺会暴怒的吼了一声,双拳攥的那么紧:“方解!你就是个卑鄙小人,你用这样的手段杀我,一点儿都不光明磊落!你不是自诩有民族气节吗,那好,你就和我这个叛徒打一场,最好你手刃了我!”
“我来!”
站在后面性子最憨厚老实的石湾都看不过去了,他大步走到方解前面指着杨顺会怒道:“我一直觉得你儿子废物,现在才知道他比你强一百倍一千倍!他尚且知道什么是情义,而你已经彻底丧失了人性。在面对危险的时候他想到的是和你同死,你能做到吗?”
杨顺会被石湾的话震的身子摇晃了几下,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出现了儿子杨才平的样貌。他不知道杨才平被石湾放走了,听石湾的话他确定杨才平已经死去。到了这个时候,那种悲伤绝望和愤怒,占据了他的心。
“你杀了我儿子!”
他狂吼,双拳猛的同时击出。
他和石湾之间相隔足有三十米,这个距离即便是大袖子出手,对方也有一定的时间反应,更何况的石湾的修为丝毫也不弱于他。只是石湾几乎没有与人交手的经验,所以和身经百战的杨顺会差距只在此处。
“我来。”
方解单手一拳,震开杨顺会的内劲后对石湾说道:“这个人终究还是我来杀的好,虽然大隋已经没了,但我出手和你出手的意义不一样。”
他缓步走向杨顺会。
“来吧!”
杨顺会双脚在地上猛的点了一下,身子在蹬起来的尘烟中暴飞了出去。在急速向前的途中,杨顺会双拳再次击出。他出手的方式和其他修行者有些区别,一般来说很少有人会双拳齐出,那样看起来怎么都有些别扭奇怪。
可这怪异的姿势后面,藏着的是杨顺会每一击都拼尽了全力的释放。
“曾经你是我面前的一座大山。”
方解举手投足之间将杨顺会的攻势化解,眼神里有些淡淡的悲伤:“那个时候在长安城,看到你这样的大将军心里总是充满了敬畏。无论如何,大隋的骄傲是你们这样的人靠自己的本事打出来的。没有你们这样的优秀将领,大隋的威严也不过是一句空话而已。那个时候,我真心的敬畏你们。”
“我曾想过,若还要从军,将来便做到和你们一样,成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脊梁......我没有想到的是,你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摆了摆手,驱赶蚊虫似的将杨顺会的内劲拂开:“你这样的人最大的可恶之处就在于,弯了自己的脊梁之后,还想让更多的人也如你一样。”
杨顺会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方解话里的意思,他就好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只顾着将面前的敌人撞死。他一拳一拳的攻出去,磅礴的内劲好像浪潮一样一浪一浪的席卷至方解身前。而方解化解他这连绵不尽的攻势,似乎也一点儿都不吃力。
“你已经不行了。”
方解的话就好像刀子一样戳在杨顺会的心口:“你也许从来没有想过,当你自己都在心里看不起自己的那一刻,你的修为也不可能再有进境。因为连你自己都厌恶自己,这厌恶就藏在你心里最深处。”
“去死吧!”
杨顺会高高跃起,在半空中双手握在一起狠狠的往下一砸。
这凝集了他全部修为的一击,石破天惊。
......
......
方解单手向上一举,托住了杨顺会这看起来重如山岳般的一击。
“愤怒?”
方解冷笑着,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手掌虚张然后猛的的一握。
噗的一声,半空中的杨顺会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使劲攥了一下似的,身子都变得扭曲,他忍不住喷出来一口血,也不知道是被这一下捏的重了,还是之前的怒火攻上了心头。喷出一口血之后他的脸色变得极差,惨白的放佛在一瞬间被人剥去了所有的生机。
方解的手虚空里一甩,杨顺会的身子就好像炮弹一样飞出去,狠狠的撞击在那座破旧房屋的墙壁上,直接砸出来一个窟窿,他整个人穿破了墙壁之后钻进屋子里,然后没多久又从房子的另一侧墙壁里撞了出来。
碎裂的砖石纷飞。
方解没有给杨顺会任何喘息的机会,这么多年来与人交手让方解深深的记住一件事。不管自己面对的敌人是强大还是弱小,开始出手之后就不能留下余地。一旦给对方哪怕一丝一毫的喘息之机,那么死的就有可能是自己。
这样一种经验背后,藏着的是怎样的艰辛人生?
还没容得杨顺会睁着渣站起来,方解快不过去,一个侧踢直接踢在杨顺会的脸上,这一下看起来极重,但方解收了内劲,只是单纯的靠着肌肉的力量将杨顺会震飞了出去。可即便如此,以方解的肉身之强大这一击换做普通人早就被踢碎了脑壳。
杨顺会的护体内劲,居然挡不住方解实打实的肉身攻击。当修为到了杨顺会这个层次,护体的内劲已经坚固到了堪比岩石的地步。就算是寻常的强弓硬弩,也对他没有一点儿伤害。普通的武器,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即便是床弩,只怕也破不开他的护体内劲。
但是这一脚,几乎要了杨顺会的命。
他的左脸被方解的脚踢中之后,身子以一种令人震撼的方式迅速的倒下去,脑壳狠狠的撞进了地里之后没有停下来,而是变成了铁犁一样,在地面上犁出来一条挺深的沟。这一下暴击,让那些围观的士兵们全都被震撼了。
脑袋撞进了地里然后朝着一边滑出去,地面上留下的深沟是他脑壳犁出来的。
“我不想说什么代表所有被洋人欺压羞辱过的汉人来杀你。”
方解走过去拎着杨顺会破破烂烂的衣服把他提起来,单臂举过头顶然后猛的往地上一砸。
嘭!
杨顺会的身子直接镶嵌进了大地之中,激荡起来的尘烟碎土往四周激飞。
“我没有资格代替任何人来杀你,他们对你的仇恨也不应该由我来解决。我杀你,只是代表着我自己。”
方解抓着杨顺会的脚踝将其再次提起来,头朝下的杨顺会此时的姿势狼狈的令人心里发紧。这样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人物,这样一个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此时就好像一条蛆虫,只让人恶心。
方解把杨顺会掷出去,然后走到一个士兵身前,伸手将那个士兵手里拎着的小布袋子拿过来。这个布袋子显然是用很特殊的材料制成,触手有一种很沉重厚实的感觉。方解拎着这个小布袋子走到杨顺会身前,然后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往外倒。
那里面装着的,是屠神火枪手的子弹。
一颗一颗的子弹落在杨顺会身上,就好像晶莹剔透的雨滴落在人身上一样。但是,这种子弹有着雨水无法相比的腐蚀力。才一接触杨顺会的身躯,杨顺会立刻鬼哭狼嚎一般的喊起来,似乎在承受着无法体会到的痛苦。
那些子弹,如烧红了的铁球掉在积雪上似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杨顺会的身体里钻。单颗子弹的威力也许无法杀死这个级别的修行者,可至少几十颗子弹落在他身上,那种被腐蚀的疼可想而知。
很快,就有子弹钻进了他的肉里。
“是不是觉得很难受?”
方解面无表情的说着:“如果任由你在东疆继续作恶,那么就会有更多的修行者被这样的子弹杀死。他们之中或许有很多人和你一样,有自己的妻儿。他们为了保护妻儿而战,斗你为了自己而屈服。即便是这样的死法,对他们来说都不公平。他们这样战死,荣耀!你这样死去,丑陋。”
“我本想切开你的胸膛看看你的心是什么颜色。”
方解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语气极重的说道:“现在不用看了,因为我确定它是黑色的。”
子弹融进了杨顺会的身体里,腐蚀着他的内脏。杨顺会的嘴里不断的有黑色的血溢出来,居然还冒着热气,可想而知他此时体内的痛楚有多诡异可怕。杨顺会不是没有见到过修行者被这样的自大射杀,因为这几年来想杀他的修行者都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莱曼派给他的屠神火枪手,在他的府里就不止一次的击杀修行者。
“这场战争胜利之后,我会在牟平城修建两座塑像。一座站着的,象征着汉人的不屈和坚强。一座跪着的,面向站着的人......是你。”
方解不再去看他,就好像多看一眼都会影响自己的心情似的。
“你永远都不会翻身,因为不管是现在的人还是后世的人,都不会忘记你曾经做过的一切,你加之于百姓身上的疼,现在都回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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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我不用你们
廖生从杨顺会之前住着的屋子里出来,对方解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杨顺会显然是个做事谨慎的,他肯定和洋人有通信往来,但一封都找不到。。ybdu。如果不是没有随身带着,就是都已经销毁了。”
坐在小院子里的方解抬头看了看,天空中已经没有雨丝继续垂下来。
“不用找了。”
他摇了摇头:“杨顺会这样的人,是不会得到莱曼真正信任的,所以也不会从杨顺会这里找到什么能破界莱曼不怕修行者的秘密。这秘密对于莱曼来说至关重要,莫说杨顺会,便是奥普鲁帝国的那些勋贵只怕也没什么人知道这秘密。”
“这些兵怎么办?”
项青牛看着那些远处还没有散去的士兵,他们显然格外的迷茫。当初杨顺会带着他们离开长安城的时候,告诉他们要去东疆戍边,现在杨顺会死了,这两卫战兵在东疆也成了人人唾弃的队伍,他们的未来似乎一片灰暗。
其实之前他们举着火枪最终也没有对杨顺会开枪就能说明一些,他们的内心深处都充满了矛盾。杨顺会确实对他们不错,从不曾克扣过他们的饷银。可是,却让他们背负上了难以承受的骂名。
牟平城里生活的那一段时间,对于他们每个人来说都是记忆中永远难以抹除的污点。
方解起身,缓步走到那些聚集在一起的将领们面前。这两卫还顶着大隋战兵头衔的将军们看到方解走过来,立刻站直了身子停止交谈,将视线都停留在方解身上。他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迎接怎么样的一种命运,而他们却有些无力的发现自己无法选择。
“你们可以回家。”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说道:“对于你们来说,东疆永远都不是能开心起来的回忆。东疆的百姓,因为杨顺会对你们也没有什么善意。所以我不苛求你们会拿起兵器和我一起抵抗洋人,倒是更希望你们早点回去和家人团聚。现在中原已经太平下来,你们若想脱了戎装回家耕田种地,地方官府也会安排。”
“我们......”
一个将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后面该说些什么。
“我确实想过带着你们回到战场上,让你们重新把军人的尊严拿回来。”
方解的眼神在那些将领们的脸上扫过:“不过......说句一点也不矫情的话,我信不过你们......战场上最重要的莫过于信任两个字,为将者要信任自己的部下,士兵要信任自己的主将。若是彼此之间没有了信任,那么无论面对多孱弱的敌人都有可能战败,更何况这次面对的是武器比我们先进的洋人。”
“这话你们可能不爱听,我也知道不顺耳。”
方解昂起下颌,语气越发的沉重起来:“但我必须为我部下几十万将士们负责,也必须为东疆数以千万计的百姓负责。如果我用了你们,而你们却最终令我失望了,那么到时候损失的也许还要加上我的那些士兵们。我背负不起这么大的责任,所以纵然我心疼可惜你们这十万精锐的战力,却还是不敢用你们。”
“说的再简单些。”
方解直言道:“就因为你们是杨顺会的兵,我不敢用。”
他说完这番话的时候,那些将领们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起来。其中不少人攥紧了拳头,看着方解的眼神里都是怒意。他们没有想到方解会说出这样直白伤人的话,所以想反驳想辩解,但所有人又都因为方解那句因为你们是杨顺会的兵而觉得心里充满了耻辱。
“就这样吧。”
方解摆了摆手:“我只是来杀杨顺会的,我知道你们其中也曾有人为虎作伥,但我没有时间继续追查,因为我要赶回自己的队伍中。我的水师正在和洋人的水师激战,我的部下正在凤凰台苦苦坚守,这个时候他们更加重要。当然,我也知道你们其中大部分人和杨顺会不一样,你们之中大部分人没有和洋人勾结,所以未来的路你们自己去选择吧。”
方解指了指外面:“认为杨顺会没错的人,今日之后若是还在这东疆战场上遭遇,咱们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若是认为杨顺会错了的人,摆脱不要给我添乱,回家去吧。”
“王爷这话说的太伤人!”
一个杨顺会手下的将领迈步出来:“王爷说信不过我们,我们真的生气。可是转念一想,这又怪的王爷吗?”
他忽然转身,抽刀立劈将身后站着的一个将领劈翻在地:“军中有败类我们比王爷你清楚,但你不能因为军中有败类就以为我们全是败类!弟兄们,杀了那些败类,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随着他这一声喊,不少人开始出手。
将领之中显然有那么几个人是他们共同的敌人,虽然之前他们没有约好,可一发动起来,全都围攻那几个人。因为众寡悬殊,那几个将领虽然抵抗但很快就被杀死。紧跟着其他的将领开始招呼自己的手下士兵,去抓捕死去那些人的亲信。
方解站在一侧,没有离开。
只是静静的看着那噪乱的场面。
“你真奸诈。”
项青牛凑到方解身边,悄悄挑了挑大拇指:“当世第一奸诈。”
......
......
“王爷”
最先动手杀人的将领大步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后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卑职高存茂,愿意追随王爷战场杀敌!我知道王爷说信不过我们是真的,换做是卑职的话,只怕也不敢用我们这些人,毕竟在牟平城这些年,连老百姓都在背后戳我们的脊梁骨,我们哪里还站得直?”
“但是今日,我们不想成为王爷说的那种人。我们从不怕死,我们怕的是和杨顺会一起背负骂名!都是中原的大好男儿,我们只是运气差跟错了人,但不能骂我们根骨里就是叛徒败类!我们不是!”
高存茂大声道:“请王爷给我们一次机会,让冬季的百姓们看看,我们这些人也有决死之心,也可保家卫国!”
方解故意迟疑了一下,然后深深的吸了口气:“我不能断了任何人报效民族之心,也不能阻止任何人想证明自己的行动。这样吧......你们选择了站出来,那么我也给你们足够的信任。高存茂,现在你就是这支队伍的最高指挥官,暂行大将军职权,这些将领这些兵你领着,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我不会插手。”
方解提高声音道:“但我有一句话要忠告你们,不能蛮干。你们每一个人的命都比洋人的命值钱,杀死洋人保住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我不需要你们去战场上赴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你们要用一场一场的胜利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手指东方:“这仗,你们自己去打!”
“王爷还是不信任我们?!”
高存茂等人急切道:“王爷应该给我们一次机会,让我们证明自己!”
方解笑了笑道:“我说了,证明自己不需要跟着我,需要的是杀洋人。你们不但要证明给别人看,也要证明给自己看。从今天开始,你们这支队伍就是我黑旗军的盟友,战场,我可以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你们,你们也可以把后背放心大胆的交给我。”
他大声道:“我这次亲自带着黑旗军所有队伍不远万里从长安城而来,不将洋人赶出东疆,我是不会回去的。我希望你们和我一样有此决心,指天指地,无愧于心!”
高存茂等人被方解说的热血沸腾,纷纷抱拳。
“王爷放心!我们会用自己的血来洗刷自己的耻辱!”
“王爷,咱们战场上并肩作战!”
群情激昂。
方解抱了抱拳:“就此别过吧,只愿他日再相聚之时,诸位兄弟们都在!”
“愿他日再相聚,兄弟们都在!”
众人抱拳!
......
......
“你对这十万人的队伍,居然真的不动心?”
项青牛骑着马翘了翘屁股,虽然马鞍子上面包了一层棉布,可对于他来说骑行这么远的距离,终究还是一种折磨。骑马看似威风八面,其实真不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时间长一些,两条大腿的内侧就会磨破了皮。
“动”
方解的回答很直接简单:“但我知道这支队伍不能带在身边,我和他们说的那些话不是假话,我确实信不过他们。战场上,他们需要支援的时候我不会犹豫。可这和带在身边是两码事,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导致满盘皆输。他们跟着我也不会觉得信服,还不如让他们自己去打。”
“反正我要这些兵的目的,就是增强实力和洋人交战,现在他们也正是去做这件事了,带不带在身边都一样。”
项青牛摇了摇头:“军武上的事我不懂,只是觉得你每天想这么多事,还要想的这么细致缜密,累不累?”
“不累”
方解摇头笑了笑:“你可能不理解,当你做的事和你的兴趣或者说目标一致的时候,其实并不辛苦。我也喜欢这种将所有事都算计到,等到事情发生的时候都按照你的推测去进展的感觉。”
“自恋!”
项青牛白了他一眼,不过倒是真心的佩服方解。方解的脑袋里所想的事,比他要多几十倍几百倍。
“现在杨顺会也杀了,咱们是去和散金候汇合还是直接去凤凰台?”
“凤凰台”
方解道:“东疆战局的最重要之处便是凤凰台,那里是楔进了洋人队伍后面的一根钉子,足够长足够粗。只要凤凰台在,在东楚的洋人和在东疆的洋人想要联络,就比走凤凰台要慢上至少一倍的时间。有凤凰台,洋人控制的区域就不能连成一片。所以,洋人接下来的进攻重点也会放在凤凰台,说不定我会在那儿和莱曼相见。”
“我挺期待的。”
这五个字是项青牛说的。
“如果真是能和莱曼直面,杀了他,这一战就会比预料的早结束很多很多。”
方解舒了口气,想到之前杨顺会临死之前说的那些话,那种嘴脸,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发凉。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叛徒内奸,这是人性格里的东西无法改变。如果东疆之战再不快点结束的话,这样的人还会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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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我去给他备份大礼
沐广陵的眼皮不由自主的跳了几下,他看着方解递过来的那份圣旨,再看看方解一本正经的表情,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收下或者拒绝。这圣旨是假的吗?显然不是,因为那放玉玺是实打实的真货。
这圣旨是真的吗?显然也不是,因为他就眼睁睁的看着方解现写的。
“这个字还真是别具一格。”
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沐广陵终于还是打了个哈哈将这件事想推过去。方解显然不是带着善意来的,虽然他笑得很和善。
“怎么,国公不接旨?”
方解却显然没有心思理会沐广陵那不好笑的笑话。
“这个大家都是为朝廷做事,都是为了将贼寇驱逐出去,都是为了保护一方平安。黑旗军和沐府的人马也都是归朝廷节制,且你我之间又是旧识所以王爷,我看还是不需要这样的手续了吧,以后黑旗军若是用多少军粮,派人来知会一声就是了。”
沐广陵讪讪笑了笑,意思是这份圣旨自己是肯定不会接的。
方解倒也没有继续逼他,笑着将圣旨放在茶几上:“其实国公爷最明白不过,你想要这个,我就能给这个。圣旨神圣吗?自然神圣,可是放在当下来说,他毫无意义。国公想要多少,我给你写多少就是了。”
沐广陵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方解,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接话。
“既然国公也说了,你我都是为了保一方平安,黑旗军和沐府兵也都是归朝廷节制,那么是不是到了明确一下谁听谁的时候?我虽然兵马比国公多些,爵位比国公高些,但是这毕竟是东疆,国公在东疆的地位在百姓们心中的分量,自然不是我能比的。所以,若是国公不嫌弃的话,我黑旗军的百万人马倒是愿意听你的调遣。”
“咱们,先打哪儿?国公只管说就是了,我黑旗军虽然原来劳顿,但眼见着东疆百姓受苦哪里还有心思休整。只要今日国公指出一个地方,明日我大军就会开拔。”
方解往前凑了凑身子问。
沐广陵被方解的话逼的没有退路,所以只能摇头:“王爷初来,还是先熟悉一下战局的好另外,这指挥之权,自然是王爷的。”
“噢”
方解噢了一声,坐直了身子:“既然如此,那就是我想打哪儿就打哪儿?”
这次见到的方解,和上次见到的方解简直判若两人。上次沐广陵见方解的时候,总觉得这个少年虽然地位还没有明确,但形势沉稳冷酷。此时所见的方解,虽然地位已经稳固,但更像是一个无赖。
“国公何必如此心急?”
沐广陵咳嗽了一声后说道:“不过,看来国公真的是心疼东疆百姓,我沐广陵在此替百姓们道谢了。前阵子洋人的那个叫修伦斯的公爵带兵围困了建康城,建康城中十万百姓只怕已经断了粮草,若是再不救援的话,只怕就危险了。我本欲调兵驰援,奈何手里人马实在捉襟见肘,难以为继。”
“好”
方解点了点头,回头吩咐廖生:“派人告诉陈定南,立刻开赴建康城。”
他回过头来问沐广陵:“还有吗?”
沐广陵心里冷笑,心想你既然要装出这个假仁假义的模样,那我就成全了你。趁此机会将你黑旗军的兵力分隔开,对我来说难道还是坏事?
“还有嘉定。”
沐广陵起身走到墙壁上悬挂着的巨大地图前面,指了指一个位置说道:“洋人的队伍,最强大的有三支。实力最强的当然是修伦斯的队伍,不过可能是莱曼觉得他办事不利,所以又调遣了两支人马来。其中一支,正在围攻嘉定。嘉定后面就是苏腾山,苏腾山上有粮仓要想抢粮食,必须拿下嘉定。洋人攻的猛,我先后调了两批人马过去,却不过杯水车薪。”
“好”
方解又点了点头:“派人告诉6封侯,进兵嘉定。”
“还有吗?”
他又问。
沐广陵道:“马栏山”
他指着那地方说道:“此处是东疆南北交通之枢纽,若是洋人占据了马栏山,我军南北的联系就会被掐断,到时候立刻就会陷入被动。现在看来,洋人的第三支实力强大的队伍,似乎有进攻马栏山的迹象。”
“好”
方解还是答应的那么干脆:“派人去告诉陈搬山,带他本部人马去马栏山。”
“还有吗?”
他问。
沐广陵看来一眼地图,这三个地方相隔最少千余里,最远不下两千六七百里,如此一来,黑旗军的兵力就被分开了。
“暂时没有。”
方解嗯了一声,从袖口里摸出来一个本子,以炭笔认真的计算了一会儿后抬起头说道:“我的人马即刻就能出兵,按照三处各派兵十万来计算,大概需要这么多粮草,请国公拨付。只要粮草到了,我的人当天就能上路。”
他将本子递给沐广陵:“国公看看,我可是算错了?”
啪!
一只花瓶被摔碎在地上,随便飞溅的到处都是。这声音格外的清脆响亮,以至于在屋子里伺候着的下人们全都被吓了一跳。所有人都脸上变色,垂着头缩着身子不敢说话。在他们看来,此时暴怒的沐广陵就好像一头失去了理智的凶兽,随时都能把他们这些小人物撕成碎片。
“不过是跟我要粮而已!”
沐广陵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了下去,一脚将立在角落处的大花瓶踹翻。
“为了逼我,竟然还带来不少从沿途掳来的乡绅,难道这些人会帮着他说话?!想去打洋人,自管去打就是了,想要粮草,毛都没有一根!”
“国公爷话不能这么说,方解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就是来逼着您把东疆大军指挥调度之权交出去的。那些带来的乡绅未必敢针对您,但他们同样怕死。他们如何惧怕您,也如何惧怕方解若是容得这些人在外面胡言乱语,国公爷您就被动了。”
沐清林劝道。
“还有你!”
沐广陵怒道:“我让你把方解的人马拦在城外,你为什么把人都放进来了!”
沐清林连忙垂:“国公爷,现在的局面如果拦住方解,方解当场就会难。那么多人眼睁睁的看着,他又是自称钦差我是担心他借机和沐府开战,所以才将方解的随从都放进城的。而且国公爷,现在他的人都在城里,比在城外好监视。”
沐清林道:“咱们城中至少有带甲士兵十万,方解不过带来四五千人马而已。”
“你以为他是来开战的?”
沐广陵冷哼了一声:“可惜了你这么多年的阅历,我本以为派你去,你不会被他唬住。可现在倒好,所有的先机都被他占去了。你以为他敢对我沐府宣战?就好像之前,纳兰定东那般的跋扈,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打出来黑旗军的旗号对我沐府宣战。现在东疆,谁先对谁宣战,就是罪人!”
沐清林的脸色一变:“国公爷,现在怎么办?”
“让他在城里住着。”
沐广陵想了想之后吩咐道:“从明天开始,你时刻都跟在他身边,他要什么,你都只管应承下来。陪着他逛,每天选几个姿色出众的女子送过去,每日山珍海味的伺候着,若他要粮食你就说在筹备。三十万大军所需的粮草,自然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准备妥当的。”
“然后呢?”
沐清林问。
“我要离开。”
沐广陵冷笑着说道:“明日我便悄然出城,去马栏山。那地方属实重要,你以为我会真的让给方解?若马栏山被方解占了,我便被他掐住了喉咙。待十日之后,我会让人给你提一批粮草出来,只够五万人用先交付方解,告诉他马栏山最为要紧,请他先兵去那里,不足的粮草后续会补上。”
“五万人的粮草,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沐清林想了想说道:“不如夹些石头?”
沐广陵沉思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不行,这件事也要当着那些乡绅的面去做,不能作假。让方解看清楚那实打实的粮食,给了他,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兵?若他要见我,你只说我生了重病,不能见客。他若真的兵,那十万人的大礼我在马栏山就手下了。若他不兵,你就当着那些乡绅的面质问他。”
“是”
沐清林垂应了一声,然后有些忐忑的问:“可是,国公爷这样离开,万一方解知道了怎么办?”
“知道了又能如何?方解自以为带来不少江湖高手,所以可以给我施加压力。我离开之后,自然会想办法对付他们。”
沐清林听到这句话这才明白,原来沐广陵不止担心之前说的那些,还担心方解带来的那些高手。沐清林观察过,方解身边跟着的几个人,修为着实都不弱,最起码单打独斗的话,他只怕连其中一个都未见得能胜的了。虽然沐广陵的修为比他要强,可面对这么多高手也没有一点胜算。
“他摆出来一副过江龙的模样,那就让他强横去吧。”
沐广陵冷哼一声:“他是过江龙,洋人也是过江龙,我就把地盘让给他们。让这两条龙在东疆这片地方尽情的翻腾,到底是他强横还是洋人强横,我只管坐视不理。”
沐清林到了这会总算把沐广陵的意思都听明白了。
沐广陵其实是怕了。
他第一怕的是方解带来的高手,如果方解真的打算撕开脸,沐广陵有自知之明打不过那些人。第二怕的是方解强势逼他交出粮草和兵权,所以他才要躲出去。看来沐广陵心里已经有了打算,是想引洋人来和方解决战。
如果真的促成了这件事,那么对于沐府来说自然是大好事。
“国公,你出行带多少人马?”
“不带”
沐广陵摆了摆手:“我已经秘调魏安的人马在马栏山等着,我到了之后再看局势而动。你要做的,就是把方解给我稳在城里,只要他十天不出城,我就能给他准备一份厚厚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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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显然你还差了一些
“好吃”
方解放下筷子,用洁白的手巾擦去嘴角的油迹。,ybdu,
“这边的菜肴比起中原来说,少了一份醇厚但多了一份雅致。中原尤其是北方的菜肴,味道都极重。东疆这边的菜肴多以清淡为主,连着吃了几日都不觉得厌烦。”
沐清林连忙说道:“城东还有一家百年老店,滋味更美。”
方解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明日就去吃。”
沐清林笑着应承下来,陪着方解离开酒楼。
方解没有住在沐清林安排的地方,而是住在驿站。整个驿站都被黑旗军占据,那些魁梧健硕杀气腾腾的士兵守在这,让人不敢靠近。也许有人怀疑,人的身上不可能带有什么杀气,这是很玄之又玄的东西,不可信。那是因为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普通百姓都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到这些真正带着杀气的人。
“今儿又出去吃了?”
项青牛见方解回来忍不住撇了撇嘴:“那个叫沐清林的老头儿倒是个好向导,也是个好奴才,只怕这沐府城里所有上得了台面的酒楼都吃遍了吧?好歹你也是这天下间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了,能不能矜持点?”
“数一,没有数二。”
方解摆了摆手纠正。
“原来人长得帅也能让人觉得恶心!”
项青牛忍不住站起来怒问:“这几日大家都只看着你在城里吃喝,难道你就打算这么等下去?沐广陵答应了给你粮草你就信?若是他一时不给你就一时在这等着?别忘了东疆有你近百万大军,你把将士们丢下自己在这也真能踏实的下来!”
“我对你这番话第一句的前半句表示欣慰。”
方解在椅子上坐下来,靠了靠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了些:“没错,我就是在等沐广陵给我粮食,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很快我就能拿到一批粮食,你信不信?”
“就算拿到粮食怎么样?”
项青牛问:“你在城里耽搁了好几天,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万一沐广陵这几日都是假装生病了不见你,其实人早就已经跑出去了,你知道?”
“我还真知道。”
方解笑了笑:“而且你今天显然比以往聪明多了。”
方解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沐广陵早就已经离开了这座城,这几日沐清林不过是想稳住我不让我离开,这些你都猜的没错。”
项青牛愣了一下:“那你还这样悠闲?”
“沐广陵被我吓的从自己家里跑出去,我却在他家里做大爷,我为什么不悠闲?我还要悠闲几日,等到沐清林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把粮食交给我,哪怕给的数量不足,那也是实打实的粮食。大军初来,能赚一点就赚一点,我不挑食。”
“万一沐广陵出城是为了安排对付你的事呢?”
项青牛急切问道。
“没有万一,肯定是。”
方解道:“可是你仔细想想,沐广陵现在能用什么办法对付我?以沐府现在的实力,我不来的时候他尚且不敢对纳兰定东撕破脸,还要假惺惺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我来了,难道他就敢倾尽沐府之力和我决战?”
“他......”
项青牛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借刀杀人?”
“嗯”
方解点了点头:“这法子好老套,不过屡试不爽。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沐广陵会把我的位置透露给洋人。我黑旗军现在是抗击洋人最强大的力量,洋人若是知道了我在什么位置,焉能不来?”
“那你就这样等着?”
项青牛问。
“等着”
方解道:“沐广陵敢豁出去他的家,我为什么不能豁出去当一回诱饵?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沐广陵肯定猜到我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马栏山。我要去凤凰台,经过那里,那里又是东疆最为重要的枢纽之地。沐广陵舍不得,洋人更想要,所以沐广陵应该会在那里设下一个局,最好是我黑旗军和洋人在那儿拼个两败俱伤,他才得意满足。”
项青牛揉了揉脑袋,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确实不擅长:“你打算怎么办你倒是直说啊,你知道我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真要是顺着沐广陵的安排走,岂不是很不利?”
“哪里不利?”
方解笑了笑说道:“沐广陵的法子,无非就是引我和洋人决战,连战场他都替我选好了,我倒是真应该谢谢他。为了这个局,他还要搭上一匹粮草也算是很良心了。所以我打算顺着他的安排走,因为......我本来就是要速战速决的。”
“你真能吓死个人。”
项青牛叹了口气:“你已经准备好了?”
方解道:“沐广陵希望洋人干掉我,也希望我能更多的消灭洋人,这样一来,他就能重新掌管整个东疆。我不但要顺着他的安排走,还要尽心尽力的帮他演好这场戏。不过......这一仗怎么打,就不是他说了算的,也不是洋人说了算的。”
......
......
莫克思很满意自己现在的地位。
在莱曼麾下,年轻将领一直有着很高的地位,所以越是得宠的年轻将领越是心高气傲,对那些已经老迈的人开始变得不再充满尊敬。莫克思坚持认为这是很蠢的一件事,所以他绝对不允许自己这样做。
他知道莱曼大帝喜欢启用他这样的年轻人,因为莱曼知道什么样的人在战场上更能发挥出一往无前的战力。年纪大的人总是瞻前顾后,而以现在奥普鲁帝国的军力不管是对哪儿发动战争,都无需那样的谨慎。
莱曼喜欢碾压一般的征服。
但!
莱曼大帝绝对不重视那些老人。
比如许多年轻将领在莱曼面前说了无数坏话的修伦斯,到现在依然是东疆战场上的最高指挥官,哪怕莱曼大帝已经御驾亲征,但还是没有下令剥夺修伦斯的军权。比如那个在莱曼身边出谋划策最多的柯克博,虽然咳嗽起来的时候他好像肺都要炸开似的,可莫克思知道他肯定比大多数人都还要多活几年。
因为这两个老家伙,都比他们这些年轻人懂莱曼的心思。
所以,莫克思很喜欢接近柯克博。他知道柯克博喜欢汉人的古董珍玩,所以他就让人尽可能多的去搜刮,不管搜刮来的是不是珍品,只要数量够多就能让柯克博那个老狐狸动心。他需要的,只是柯克博在偶尔的时候和莱曼提起自己。
显然,他成功了。
已经连续两个在奥普鲁帝国最有分量的年轻将领陨落在这片大地上了,莫克思可不想成为第三个。一个是心高气傲以为自己可以轻易拿下凤凰台的白痴,一个是同样自大以为可以统治东疆水路的白痴。
他们的死,莫克思不感到意外。
在得到任命之后,莫克思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厚礼拜访了柯克博,对他的提拔表示了最真挚的感谢。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带着军队离开,他可不想让莱曼大帝有反悔的机会。虽然这次他麾下的人马不是很满意,可在数量上还是很惊人的。
这次莫克思率领的,除了二十万精锐的奥普鲁帝国士兵之外,还有将近三十万楚国降兵。这些降兵的作用当然是炮灰,可在战场上,炮灰的作用往往都很重要。
到了东疆之后,莫克思第一件事不是向任何一支汉人的军队开战,而是悄然的离开自己的大军,带着丰厚的礼物偷偷的到了修伦斯军中。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向这个老家伙表现出善意和尊敬,他很清楚那些老人们最喜欢的就是被人尊敬。
他不是来和修伦斯争夺军权的,莫克思知道只有白痴才会那样想,而事实证明,那样想的白痴死的很快。东疆是个大战场,若是全面取胜那么军功之大令人垂涎,可是,谁也不可能霸占所有军功。与其如此,还不如客客气气的与人分享。
“您还熟悉这个味道吗?”
莫克思微微前倾着身子礼貌的问。
修伦斯将杯子里的醇厚红酒倒进嘴里,脸上都是享受:“这是产自我家乡的美酒,就算我走遍整个世界品尝所有的名酒,也无法忘记这个味道。莫克思,你真是有心了。想想看我已经离开家乡很多年,也已经至少五年没有喝过家乡的酒。”
“还有您的家书。”
莫克思等到这个时候才把最重的礼物取出来,他双手将一封书信递给修伦斯:“我来之前,特意派人赶回帝国,见到了您的家人,您的家人得知我要来见您很激动,所以每个人在这封信上都留下了一句话。”
修伦斯的脸色变了变,双手有些颤抖的将书信接过来,他仔仔细细的读了两遍,然后将心按在自己的胸口:“我的孙子都已经进入帝**校学习了,可想而知我已经多少年没有亲近过他,在我记忆中,他还是一个在花园里扑蝴蝶的小孩子。”
“是啊,时间过的真快。”
莫克思感慨道:“我记得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您穿着海军统帅的礼服出席了陛下的晚宴,那个时候您刚刚带着帝国海军击败了不可一世的东埔人,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不可战胜。从那个时候开始,您就是我的偶像。”
“哈哈哈哈”
修伦斯得意的笑起来:“可不是每个年轻人,都还记得那些往事。”
“我不会忘记的,因为您是我的偶像,所以也是我前进的动力。”
莫克思觉得机会成熟,于是笑着说道:“我这次来,就是想求您指点的。我可不想让陛下失望,毕竟我的家族在帝国也不算什么名门望族,能得到这次领兵的机会,对我来说太艰难了。”
“你肯定拜访过柯克博那个老不死的。”
修伦斯笑了笑说道。
莫克思难为情的笑了笑,演技恰到好处:“年轻人,总是希望更多的得到前辈的指点。”
“好吧”
修伦斯放下酒杯,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情报递给莫克思:“这是我刚刚得到的消息,黑旗军的那个首领从中原来了,不久之后他会亲自押送一批粮草去马栏山,你知道,如果这个人死掉的话,陛下会很高兴!”
莫克思的眼神一亮,站起来深深的鞠了一躬:“谢谢您,您就好像我的父亲一样。”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莫克思随即告辞。
看着那个年轻人离去的背影,修伦斯忍不住笑了笑:“总是需要别人在前面探路,我才知道那里有没有陷阱......年轻人,你需要的不只是伪装出来的尊敬,还需要天生的智慧来辨别真伪......显然,你还差了一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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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莱曼来的不慢
方解从马车上下来之后,站在路边看着队伍从身边过去,他就在这画面之中,可似乎却在所有移动着的人和物体之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头驴骑着的项青牛停下来,看着方解问:“这是感悟什么呢?”
方解看了他一眼:“新坐骑不错。”
项青牛得意的点头:“放眼大军之中,我也独一无二。”
方解摇头:“是驴独一无二。”
项青牛斗嘴很少会赢,所以干脆不再这个话题上继续:“看你站在这似乎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是不是刚才和那个老头谈话被骂了?你也是这么大人物了,和一个俘虏聊个天都能聊的这么低落,真不成熟啊要不你来一气观做我徒弟吧,我给你指明人生的方向。”
方解没理会,过了一会儿后说道:“你有没有过在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却能相谈甚欢的经历?”
项青牛仔细想了想,然后点头:“这个有不过,一般过一阵子之后再和别人提起来,只怕开头都是一摸一样的语句嘿,犹记得那年我在某地遇到一个傻逼”
方解的心境顿时就被项青牛破坏,他白了项青牛一眼,一把将他从驴身上拽下来:“为什么你们这些穿道袍的都喜欢骑个毛驴?”
项青牛问:“还有谁?”
方解忽然醒悟过来,自己熟悉的神话故事都是前世的记忆。
“还不是因为穷。”
项青牛没察觉方解眼神里的变化,笑了笑,两个人并肩而行。
那头毛驴竟然还傻乎乎站在原地不动,项青牛回头骂了一句:“不走的话,一会儿就把你炖了,再烤几个火烧卷驴肉吃。”
毛驴叫了几声,鼻音很重。
像是讥讽。
项青牛勃然大怒,上去就要拽它,方解一把拉住他:“你的燃点总是和正常人不一样问你件事,你们道宗的典籍中有没有提到什么灵魂出窍之类的事,就是说一个人明明死了,然后又在别人身上复生的?”
项青牛想了想,摇头:“那是神仙鬼怪之类的小说,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方解笑了笑,没解释。
项青牛见他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不过你想想大轮明王,那般稀奇的功法都能被他练出来,他已经算不得人了吧?如果修为到了一定地步,可能比大轮明王做到的还要强一些。虽然道宗典籍中没有这方面的记载,不过当年师父倒是也曾提起过,修为高深之人可以夺舍也就是大轮明王那种更换躯壳的法子,怎么都有点邪魔外道的感觉。”
“你想干嘛?”
他问。
方解的脑子里想到的却是另外的事,他在想自己是怎么就来到这个世界的。如果自己死了,会不会再回到原来的那个世界?想了想之后他自己忍不住自嘲一笑,若是在前世死了到了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死了回到前世,那岂不是永远不死?天底下哪里有这般的好事。
“没什么。”
方解道:“只是忽然想起来,人死之后灵魂都去了哪儿。”
项青牛道:“按照道宗的说法,人死之后灵魂也会灭亡。按照佛宗的说法,人死之后灵魂就会转世。按照老百姓自己的想法,人死之后会变成鬼可这些都是毫无根据的事,说不准的。”
方解甩了甩头,不再去想。
“我想知道你带着沐广陵这一万步兵打算要干嘛。”
项青牛不解的问道:“这一万人你诓骗出来了,带在身边运粮。一旦到了马栏山之后,如果真的有沐广陵设下的埋伏,他绝不会因为你带着他一万人就不下手,而这一万人还有可能是极大的变故,万一他们帮着沐广陵进攻你的话,多危险?”
“我需要疑兵。”
方解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的行踪其实全在沐广陵的斥候关注之下,沐广陵要想除掉我而又不伤及他自身,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让洋人来杀我。所以我需要把阵势摆开了让洋人看到,他们才会来。”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项青牛叹了口气道:“才到东疆,你就急着和洋人决战。虽然我不懂兵法军务,可是这难道不是大忌吗?你还没有完全了解情况,这么大投入的一场战争打起来,不会显得稍稍儿戏了些?”
“这不是决战。”
方解笑了笑:“和洋人决战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莱曼还没有到东疆,在东疆的洋人队伍,现在军力最强的是修伦斯的黑牵牛花,其次是那个叫莫克思的风信子,然后是现在凤凰台外一直没有撤去的队伍,据说新来的指挥官也是个年轻人,叫普罗泽。”
“我就不明白了。”
项青牛问:“为什么这些洋人,喜欢用花来代表自己的家族?进而连手下的军队,也会被花儿的名字命名。”
“没有什么奇怪的,就好像大隋的大族也都有族徽一样。”
方解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次要交手的会是风信子。”
项青牛皱眉:“你不是说修伦斯的队伍距离咱们最近吗?”
“对”
方解笑:“但我肯定,最先来的绝对不是他。”
作为东楚通往大隋的最重要的一条通道,自国都至凤凰台的这条大路上从来都不曾冷清过。在两国相对和平的时候,走6路的东楚商人十之七八都会选择这条路。当然,更多的东楚商人选择走水路,去靠南边的牟平城。
这条路修的足够宽阔,自然不仅仅是因为商人要走的缘故。有大隋这样一个近邻对于东楚商人来说是天大的好处,但对于一直没有放弃想要夺回自己土地的东楚皇族来说,这条路的修建,是为了有一天庞大的强大的东楚军队可以从这里开赴前线。
事与愿违的事,东楚的军队从来没有达到皇帝预期的那样强大。
但是现在,这条大路上有一支笔东楚军队强大无数倍的军队正在行进。而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辆巨大的辇车。这架辇车本属于东楚皇帝,但是现在已经成了奥普鲁帝国皇帝的战利品。
东楚皇帝处处都喜欢和大隋皇帝对比,大隋皇帝有什么他就要有更好一些的。他听闻大隋皇帝的辇车极大,所以专门派人去长安城看,然后画图回来,比着样子造了一架更大的。在军力国力上他比不过大隋,只能在私人物品上处处占优。当然,东楚皇帝自认为一生的对手大隋皇帝,根本对这样的传闻毫无兴趣。
站在辇车四周的,是一百零八个身穿铁甲带着狰狞铁面的屠神火枪手。这些火枪手的装束和莱曼派给其他人的火枪手完全不同,他们非但在衣着装备上不同,论体型都比普通士兵要大一号。
他们不但携带了火枪,每个人身后都背着一柄重剑。
那张狰狞的铁面,也不知道是仿照什么东西的面孔做出来的。
辇车上有一个极宽大舒适的躺椅,就算是如莱曼这样高大的人就算在上面打滚也不会掉下来。
这个辇车建造的很精巧,躺椅四周挂着的是纱幔,遇到风雨天气,顶部四周可以拉下来木板遮挡。
拉车的不是牛马,而是奴隶。
这是从东楚军队的降兵中挑选出来的身强体壮者,三百六十人**着上身咬着牙在前面拉动巨大的辇车。十几个身穿铁甲的屠神火枪手在队伍里,不断的挥舞着皮鞭驱赶那些壮汉。对于军人来说,也许这便是莫大的耻辱。
可是,那些拉车的壮汉们脸上,只有木然。
躺在躺椅上的莱曼仔细看完了刚刚送来的军报,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
“柯克博,你觉得这件事哪里不妥?”
他问。
一直恭恭敬敬站在旁边的柯克博将军报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沉思了一会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是沐广陵想要借陛下您的力量铲除他的对手。所以,可以肯定的是沐广陵在最出是不会插手的,他会看着,看着陛下的军队和黑旗军决战,等到快要分出胜负的时候,他才会出手的。去做他们汉人寓言故事里那个看鹬蚌相争的渔翁”
莱曼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我还没有和这个沐广陵打过交道,但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不是一个强劲的对手。他太自以为是了,他以为我和黑旗军一个是鹬一个是蚌,这样轻视自己对手的想法,往往带来的都是悔恨。”
“柯克博”
莱曼问:“那么你来猜猜,现在往马栏山移动的,是莫克思还是修伦斯?”
柯克博几乎没有一点犹豫:“莫克思”
莱曼点了点头,语气中有些恨其不争:“莫克思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他最起码没有忘记了谦逊和谨慎。可是和修伦斯相比,他还差的太远太远。柯克博,你替我写一封信给修伦斯,用最快的度送到马栏山。告诉他,如果莫克思的军队在这场战争中失败,那么我就让黑色牵牛花凋谢。”
柯克博的脸色一变。
莱曼很少会说这样严厉的话,一旦说了,就说明他肯定会做到。
“修伦斯虽然狡猾,但他不会不顾帝国的利益。”
柯克博连忙道:“他可能会唆使莫克思去打头战,但不会坐视不理的。虽然我很讨厌那个家伙,但在这方面他还是值得信任的。”
莱曼沉默,没有将自己的担忧告诉这个和修伦斯一样狡猾的老臣。修伦斯已经在东疆打了这么久,已经和这片富庶的大地接触了这么久,也许那个老家伙已经变了。一开始莱曼以为修伦斯只是谨慎,可随着他越来越了解东疆战事,他现修伦斯之所以进展的这么慢,绝对不只是因为谨慎。
“我已经下令,从修伦斯公国征募三十万士兵。”
莱曼忽然说了一句,然后就闭上眼不再说话。
柯克博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更加难看起来,这一句话就让他理解了很多。他忍不住心里开始替修伦斯担忧希望那个老家伙,不要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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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马栏山关
马栏山并不是很雄峻,只是东西走向绵延了足有数百里。马栏山城就修建在马栏山唯一的峡谷口,被称为东疆第二险关。第一,自然便是北边那座山海关。如果不走马栏山的话,南北交通就极为不便。若是绕出去就不只是几百里的事,而是几百里的一倍还要多。
马栏山守将叫做岑善,按军职来看只是个五品别将。可正因为这马栏山的地理位置太重要,所以马栏山关守将的职位向来是被很多人盯着的,能在这里做个五品别将,如果身后没有庞大的家族势力支持,显然也不可能。
这马栏山关要紧的地方还在于,太平时候,这里每天收的税就是一笔庞大的数字。来往的人太多,每个人按几钱银子收,一天下来那也是看起来令人震撼的一堆铜钱。对过往的商队征收的自然会更多,所以说这里日进斗金一点儿也不为过。
但是
自从东疆开战之后,哪里还有什么商队敢跑生意?
曾经最肥的地方,现在变得最紧要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对于马栏山关守将来说,这才是最郁闷也最让他胆颤心惊的。
岑善只是因为家族在沐府治下算是比较有实力的,和沐府关系也很亲近,所以他这样一个家族旁系的年轻人才能在这个地方做别将。他本想着以后就在这里养老了,每天日子过的舒舒服服,不愁吃喝,还有不少银钱进项,日子过的很美。
这个地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谁能知道每天确切走多少人?就算他胆子大到每天扣下一般的税银,也没有人会突然冒出来查他。
这段日子,岑善一直提心吊胆的。
他真怕哪天洋人的军队打过来,以他手里这千把人的队伍,想守住马栏山关显然不太可能。洋人不来,他怕。洋人真来,他更怕。所以每天都是在这样的心情中度过,对他来说绝对是煎熬。
幸好,大将军魏安的队伍在东疆开战之后不久就调到了马栏山附近。只要马栏山一遭到进攻,魏安的队伍不用一天就能赶到支援。
更幸好,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大早大将军魏安就亲自到了马栏山关,告诉岑善从今天开始,他接管马栏山关防务。这简直就是把压在岑善肩膀上的重担给卸掉了一样,岑善感觉自己从身到心的那么轻松。
“大将军,那么卑职如何安排?”
岑善小心翼翼的问。
他想知道,自己不再需要镇守马栏山关之后,会被调去什么地方。最好是远离战场的地方,反正他觉得自己也不可能会被重用。
“你?”
魏安看了他一眼,然后冷冷哼了一声:“你自然还是留在这,本将军接管马栏山关,并不代表你就可以离开了。相反,你每天还要带着你的人在这里当值留守,而我还要回到大营里去。我说来接管,只是告诉你,这个地方已经不是你说了算了。”
岑善恨不得在心里把魏安的老娘操上一万遍。
“可是大将军据传闻说,洋人那支被称为风信子的队伍,已经距离马栏山关不足百里了。卑职手下只有这千把人,还多是老弱病残大将军是否能分一些精锐士兵过来?”
“不”
魏安摇头:“我不会给你一兵一卒,因为不久之后黑旗军会有兵马过来,你要兵,和他们要去。”
岑善虽然不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但他还是很快就从魏安的话语里抓住了重点。
黑旗军的人要过来!
岑善的脑子飞速的转了起来,他身为一个旁系子弟,能被家族选中来这个地方做别将,自然不是因为他足够笨足够傻,而是因为他在家族年轻子弟中还算出彩。而只要是不笨,从魏安的话中推测出一些东西已经不难了。
黑旗军要来,魏安过来接管却不派兵。
岑善的第一反应是,魏安绝对不是在按照沐府的军令严格的执行。沐府的军令肯定是要魏安派兵接管马栏山关,他不派兵是因为什么?因为黑旗军要来然后魏安说,你想要兵,和黑旗军要去啊。
这句话的含义太多太重要了。
岑善立刻想到的是,应该是沐府和黑旗军达成了什么协议,马栏山关的戍守交给了黑旗军和魏安,但是马栏山关肯定要发生什么大事,或许会死很多人,所以魏安才不会调派自己手下的精锐士兵过来替换他所以
岑善的后背上立刻就冒出来一层冷汗。
所以,自己可能要面对几乎是必死无疑的大风险!
“大将军请到屋里说话吧,这里风大。”
岑善谦卑的笑着,微微前倾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魏安没搭理,直接进了房间。
进门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岑善扑通一声跪下来:“大将军救我啊,请大将军允许卑职离开此地,卑职在此地为将多年,也积攒下不少家财若是大将军不弃,这些家财我都愿意敬献给您。”
“你这个蛀虫!”
魏安听完之后勃然大怒:“你身为马栏山关守将,居然敢中饱私囊!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把你叉出去砍了脑袋!”
“大将军息怒,大将军息怒。”
岑善跪爬过去不住的求饶:“大将军,我和您没有过节,且这几年我对您也一直很尊敬大将军,我家中还存了些珍玩玉器,大将军若喜欢,我都可以献出来。”
见魏安不说话,岑善连忙转身吩咐亲近手下去抬金银。
不多时,他这些年搜刮的金银全都抬了出来,满满当当的五口大箱子,里面不是铜钱,而是实打实的银锭。其中一口小箱子里,竟然全都是金砖。即便是身为大将军的魏安,看到这笔财富也忍不住直了眼睛。
“你居然贪枉了这么多钱财!”
魏安大声道:“来人,全都给我抬回大营去充公以作军饷!至于你”
魏安一脚把岑善踢开:“你就老老实实的在这守着马栏山关,我不杀你已经是仁慈了。”
他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岑善看着魏安离去的背影,脸逐渐扭曲。
下午的时候,好像被抢走了大半条命的岑善蜷缩在椅子上,晒着从窗口里钻进来的太阳光,可是他还是觉得身子冰凉。魏安那个嘴脸让他到现在还恶心,还愤怒。那些银子是他毕生的积蓄了,却买不来一条活路。而且他坚信,魏安绝不会把那些银子当做军饷,肯定会揣进自己的腰包里。
“畜生!”
岑善越想越气氛,忍不住骂了一声。
站在他旁边的亲兵脸色跟他一样难看,本以为别将买活路的同时他的活路也来了,谁想到银子没了,活路也没来。可是他们这样的人又能怎么样?魏安手握重兵,他们就算想拼命都没有那个资格。
“不能等死!”
岑善忽然站起来,脸色逐渐变得狰狞:“现在的东疆,已经不是沐府一手遮天的东疆了。以前要是魏安这般欺压我,我不敢反抗,甚至连逃都不敢。因为他权势大,沐府也不会为我做主。可是现在,就算我逃了沐府能怎么样?也许过不了多久,沐府都完了!”
他咬了咬嘴唇:“你们几个,赶紧回去给我收拾一下东西,值钱的带走其余的什么都不要,今夜咱们就走!”
“可是将军啊”
亲兵队正忍不住担忧道:“咱们逃能往哪儿逃?往南就要穿过魏安的防区,咱们肯定过不去,大路小路都被他的兵马封住了。往北逃?咱们要穿过峡谷,一出去只怕立刻就会和黑旗军碰面北边来的人不是说,峡谷北边已经被黑旗军占据了吗?”
“只能往北。”
岑善想了想后说道:“宁愿去投黑旗军,也不能再回沐府了。再说,那条小路只有你我几个人知道,咱们走小路离开。”
“也只能如此了。”
亲兵队正叹了口气,连忙带着人出去收拾。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有个亲兵急急忙忙进来:“将军,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将军的老朋友,要来求见。卑职看着那些人气度不凡,显然不是普通人。要不要见见?”
岑善心想自己一直在马栏山关做别将,这些年都没有离开过,哪里来的老朋友?到了现在这会儿,能逃离的都逃离了,谁还会冒险回来看他?可是岑善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提醒他,如果不见这几个人自己可能会后悔。
“请他们进来!”
岑善吩咐了一声。
不多时,外面进来几个身穿普通布衣的男子,虽然衣着寒酸,但岑善还是一眼看出来,这些人绝对都是军武出身。这几个人身上都带着兵器,身子拔的笔直。尤其是最前面那个看起来二十几岁的年轻男人,身上带着一种让岑善不安的威势。
只有上位者,才有的威势。
“您是?”
岑善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岑将军也不用担心,既然咱们见了面,我也就不拐弯抹角,索性直接说明来意就是了。不过在说之前,我必须告诉你选择的重要性。愿意帮我,你非但可以在这一战中不死,没准还能换来一份大机缘。若是不帮我,只怕将军就算是想逃都逃不了吧?”
年轻男人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丝毫的拘谨。
“我叫陈定南,武王麾下一将。”
岑善听到这个名字,神经立刻绷紧!
他自然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前阵子凤凰台的那个黑旗军大将军纳兰定东带着军队抢了粮仓,魏安派兵去追击,就是这个陈定南带着精骑从半路杀出来,魏安派去的几万人马大败而回。
这些事,魏安不让人传扬出来,可又怎么可能瞒得住人?
“原来是陈将军。”
岑善连忙俯身施礼:“不知道大将军到了此处,有何指教?”
“魏安不久之前来过吧?”
陈定南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后笑着问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肯定是让你死守马栏山关?”
岑善脸色一变,讪讪笑了笑,没敢回答。
“如果你帮我,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陈定南缓缓道:“后天,我的大队人马就会来这里接管马栏山关。只怕到不了大后天,洋人的军队就会攻过来。而一旦开战,魏安立刻就会封死南边的路,沐广陵会亲自带兵封死北边的路沐府想着把我的人马憋死在马栏山关,你只不过是个陪葬品。不过,不是没有机会翻身。”
岑善的脸色变幻不停,犹豫了很久很久之后,他重重的跺了跺脚:“大将军,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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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章但愿能换百年太平
老百姓都在关心着东疆的战局,可他们没有心思去仔细的想战局有了什么变化。他们自然不会明白,当方解到了东疆之后会对这一盘散乱的棋局起到什么作用。也不会知道,马栏山这个地方已经成为风暴的中心。
其实马栏山南北走向也没有多远,若是平坦大路的话,这个距离最多也用不了一天便能走完。但要是翻山越岭的过去,没有个三四天的时间根本过不去。而且就算山看起来不雄峻,想要开荒似的走过去,有多难?
所以峡谷,就成了交通要道。
东疆南北分开,此地是为咽喉。
马栏山峡谷北边没有关口,南边修建的城关是在大隋徽宗年间建造的。曾经这个地方,是楚国的疆土。
峡谷北口
数不清的士兵蚂蚁搬家一样来回走动着,他们肩膀上扛着木头,或是两个人抬着石头,不断的往峡谷口堆积。这些沐府兵是在黑旗军的人马过去一天之后出现的,显然早就已经等在这里了。
沐广陵站在高坡上,看着手下士兵们忙忙碌碌的堆积木头石头。
他下令将马栏山峡谷北边的出口堵死,这是个不算小的工程。马栏山峡谷并不是很窄,而且也不崎岖,当年大隋从东楚手里把这片疆土打下来之后,就知道此地的重要性,所以征发本地十几万民工,用了一年的时间将峡谷清理出来。
峡谷最狭窄的地方,也能并排三四十人经过。
“国公爷!”
魏安派来报信的斥候单膝跪下来说道:“大将军派我来向您禀报,黑旗军的队伍已经进入山关了。另外,洋人的队伍也到了。这次来的洋人打的是旗号上面画着的不是黑色牵牛花,而是风信子,应该是莫克思的队伍。前面开路的是至少二十万大军的楚国降兵大将军请国公爷吩咐,接下来怎么办。”
“你回去告诉他,不要和洋人去硬碰。等洋人过去之后,封死所有道路。不管是大路还是小路,全都封死。逼迫着洋人和黑旗军的战场就在马栏山关这附近几十里的地方。黑旗军这次过去的是陈定南所部,不下十万人马。马栏山关里最多能容下一万人,其他的人马就必须驻扎在山关前面,而且黑旗军中有三成是骑兵,不可能用于守关。所以这一战一旦打起来,方圆几十里内都是战场。”
“无论双方打成什么样,都不要胡乱插手。”
沐广陵吩咐道:“告诉魏安,他的职责就是观战。除非是黑旗军胜了洋人后撤,他就要立刻堵死洋人的退路,不然,不用出兵。”
“喏”
斥候答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沐广陵看了看远处自己的部下,已经把峡谷基本上堵起来。堆积的石头和木材差不多有半人高了,天黑之前,应该就能彻底封住。他知道自己现在手里能调用的军队已经不多,曾经他自豪的百万大军在经历了几年战乱之后,现在他还能调用的不超过六十万。
其中十万人留在了沐府城,十万人留守十里峡牵制凤凰台。他这次抽调了北方诸城几乎能调用的全部队伍,也没有凑足二十万。魏安手里有十五万,比起他想一口吞掉的两个敌人来说,单独比他都没有一点优势。
所以沐广陵恨,愤怒。
明明他才是东疆的主人,可现在他反而被别人压制着。
洋人在东疆的兵力已经越来越多,最初的是修伦斯手下的兵力差不多有四十万,这几年和沐府打打停停,再加上和其他势力之间的厮杀,修伦斯部下的兵力已经减少到了差不多二十五万人左右。可是,奥普鲁帝国的援兵却从东楚源源不断的过来,莫克思手里有几十万人,还有那个叫普罗泽的洋人,手下兵力也不少。
黑旗军开始的时候,只有纳兰定东那十万人马,可是打来打去,沐府的实力损失极大,黑旗军的兵力却几乎没有缩减!方解带着黑旗军大队人马至少七十万人来了,在东疆,沐广陵反而成了看别人脸色的那个!
这让做惯了东疆土皇帝的沐广陵,怎么可能接受的了?
“方解,莱曼”
沐广陵喃喃自语。
“你们两个都算得上不世出的人杰,可是这东疆是我的地盘!”
他眼神里都是火热,是亢奋。
这一战之后,你们两个就都没有能力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
他在心里想着。
这是何等让人激动的事啊。
莱曼,这个来自大洋彼岸的人杰。他年幼登基,铲除异己,然后发展国力四处征战,将一个在大洋彼岸不过是三流的小国靠一己之力撑起来,成为最庞大的帝国,成为一片大陆的霸主!
方解,本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的小人物,靠着不知道怎么来的逆天运气,竟是接连收复了西南,平灭了南燕,然后定西北,占长安,威慑江南,现在俨然已经有半个屁股坐在了皇位上。
这样两个人做对手,沐广陵怎么能不激动?
马栏山关
陈定南听手下把那条小路的事汇报完之后点了点头。
“陈鹤,陈词,陈骁,陈仲。”
他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四个年轻将领:“当初我离开家的时候,你们就跟着我了。这些年来我带着你们南征北战,历经大大小小上百战,当初我身边的陈家槊阵的儿郎已经死伤大半你们几个,是我这几年陆续提拔起来的,因为你们都有勇气有智慧也有能力。而今天这一战,是考验咱们的时候了。”
他站起来,脸色肃然:“王爷将最要紧的事交给了咱们,此战必将影响整个东疆的格局。咱们就在漩涡最中间的位置上,所有的风浪都是以咱们为中心荡起来的。这一战若是胜了,我在王爷面前保你们四个封侯拜将!”
“大将军只管吩咐!”
那四人抱拳道:“属下谨遵将令!”
“好!”
陈定南道:“现在,我把王爷的安排仔细说给你们。”
他走到地图前面指了指:“北面已经被沐广陵的人马堵死了,这是预料之中的事。王爷之前已经秘密掉了陈搬山将军绕路过去,估摸着最迟再有三五日也就到了马栏山北,但陈搬山将军要做的只是以防万一。这个万一就是若败了,咱们只能向北撤,陈搬山将军负责攻打沐广陵的队伍,为咱们杀出来一条血路。”
陈定南道:“我先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们王爷不是让咱们孤注一掷,他为咱们安排了后路。但我要说的是,咱们必须拿出来孤注一掷的士气!”
“这里!”
他指了指:“散金候率领的大军已经从北边昼夜不停的赶过来,开战之后就能绕到那个叫修伦斯的洋人大军后面。修伦斯是想做渔翁的,他不会想到咱们的人能这么快从山海关那边赶过来。你们可以想想,这些日子散金候的队伍不眠不休的赶路,从山海关跑到马栏山有多辛苦!”
“若是咱们打不好,对不起他们这样拼了命的赶来做支援。”
陈定南道:“现在一南一北,都有王爷安排的大军做后盾,所以咱们只管放开了打就是。不出意外的话,最先进攻的是楚国降兵,这些人肯定是不愿意为洋人做事的,没有人在国破之后甘心为奴王爷已经安排人悄悄去见楚**队的将领,如果能策反自然最好,但咱们要做好不能策反的准备。”
“楚国人自大,却不善战。所以一开始我会打反击。”
“陈鹤,陈词。”
陈定南吩咐道:“若是楚国的军队率先进攻,你们两个听我号令。见我发号,你们两个每人带一万骑兵,从左右出击猛攻楚**队两翼。楚**队没有和骑兵作战的经验,而且他们手里没有火器,即便有一些也不足为虑。最主要的是,楚**队必然厌战,所以反击打出去不会太艰难。”
“若楚国人不敢反洋人,咱们要做的是在接下来的几日让楚国人战一次败一次。洋人等不了几日就会心急,到时候洋人的军队就会直接攻上来。”
他在地图上重重一点:“陈骁,陈仲。”
“属下在!”
那两个年轻将领大步上前:“请大将军吩咐。”
“我给你们两个每人一万步兵,今夜你们就带兵进山。那条小路你们已经探查过,虽然崎岖难行,但可以上山藏兵。你们派人在高处瞭望,什么时候看到我的号令烟花打上天空,你们立刻率兵从山里杀出来,直扑洋人队伍的侧翼。”
“喏!”
两个人应了一声,脸色坚毅。
“接下来,就看楚国人是甘心做奴才拼尽全力的进攻,还是他们尚有良知不为洋人做事了”
陈定南吩咐道:“都去准备吧!”
“喏!”
四个年轻将领抱拳,转身退出。
陈定南缓步走到门外,手扶着栏杆看向山关外面。
他部下十万人马,除了进驻山关的人之外都在外面安营。敌人要冲击,就要先从外面的大营开始打起。也不知道这一战会有多惨烈,外面那些远离了家乡来和洋人拼死一战的大好男儿,又有几人能回。
陈定南深深的吸了口气,似乎隐隐间问道了空气中带着一丝血腥味。
他的手紧紧的握着栏杆,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
“王爷说过,我四十岁之后天下应无战事。我现在还不到三十岁世间还有十几年征战,但愿能换百年太平。”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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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来了一个旧识
战争开始的比预想还要突然。
被洋人如驱赶牛羊一样驱使着上了战场的楚国人,开始对他们一直以来想要报复的隋人发动了进攻。
“我曾经想过无数次”
站在阵列前面的铁甲大将脸色悲戚,嗓音格外的低沉:“有朝一日带着我大楚的儿郎攻破隋人的边关,大军所到之处尽复失地。我大楚的战旗飘扬在隋人的国境之内,也要让隋人知道被人抢占去一半国土是什么滋味。甚至想过,有生之年挥军百万直逼长安,灭了这个强邻!”
他叫楚源泽,曾经大楚最有分量的大将军之一。也是在大楚国灭之后,到现在还活着的唯一一个大将军。当初正是他,带着为数不多的队伍为楚国皇帝楚居正守住退路,最后带着仅存的三百勇士被迫投降。当初他是想拖延洋人为楚国皇帝换取更多的逃离时间,不然当时就已经自杀殉国。
只是,几年之后他却带着二十万楚国人马,以一种屈辱的方式杀入了隋人境内,向着他曾经视为一生之敌的隋人军队发动了进攻。
或许,他现在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隋人,也是敌人。
“带着你们,举着战旗,攻破凤凰台,灭了沐府,直抵长安。”
他的声音是那么的悲伤,哪里有一点临战之际的豪情壮志。
“现在咱们来了,可是咱们却是以俘虏的身份来向昔日的敌人进攻的。就算这一战咱们打赢了又能怎么样?隋人就算败了依然高傲,我们就算胜了也是个小丑当初我曾答应陛下,我会带着二郎们继续为了保卫大楚而战,现在我却成为洋人驱使的刀枪。”
“大将军,不要这样想了。”
他的一个老部下叹了口气:“虽然欺压我们多年,就当是我们在报仇吧这样想想,心里还会好受些。大将军,这事身不由己啊如果您不接受洋人的安排,那个莱曼就要下令屠尽这二十万大楚儿郎。您这样做都是为了保全他们,不必太伤心了。”
“可是,我带着他们到了战场!”
楚源泽悲痛道:“他们还不是一样来送死了?”
远处
第一波攻势已经和隋人战在了一处,面对兵力远比自己要强大的楚军和洋人军队,守马栏山关的隋人没有被动的抵抗,而是从一开始就针锋相对。那种士气,让楚源泽等人看了心里一阵阵的羞愧。
“隋人之骄傲,于此。”
楚源泽叹道:“洋人灭我大楚,不过两月余。洋人还想灭隋,如今几年过去却连半个东疆都没有打下来。在隋人面前,我更加的羞愧。”
“听闻这次守马栏山关的不是沐府兵。”
他的部下说道:“据传闻,有一个叫方解的隋人将领,带着百万大军从中原而来抵抗洋人,被人称为黑旗军。现在守马栏山关的便是黑旗军一部,传闻此黑旗军百战百胜,已经终结了隋人之乱。”
“我听过此人的名字。”
楚源泽道:“不得不说,我敬佩这个年轻人。”
“可是现在两军交战,不能留余地啊。”
他的部下劝道:“大将军,若不尽力,隋人是不会留情面的。他们恨咱们,只怕犹在恨洋人之上。”
楚源泽点了点头,知道部下说的没错。当初楚国国灭,虽然隋人没有发兵救援,但他们楚国皇帝楚居正带着残兵败将逃入了东疆,也算是得到了隋人的庇佑。可是现在,楚国的军队却来攻打隋人了。说起来,隋人确实更应该恨他们。
“再加十营兵马上去。”
楚源泽吩咐道:“告诉前面领兵的将领,不要畏战不要厌战,这一战若是迅速的赢了,不要虐待隋人战俘。对隋人来说,被咱们赢了其实好过被洋人赢了。打赢这一战之后,让他们假意疏忽,能放走多少隋人就放走多少吧。”
“大将军悲悯!”
部下跟着感叹了一声,随即加派人马进攻。
半个时辰之后,楚源泽的脸色就变得异常难看起来。
前面的战场上看似胶着,但楚军已经越发的艰难起来。从两翼杀出两支隋人骑兵,如两边长刀一样狠狠的戳进楚军两肋,虽然他调派人马支援,但那两支骑兵来去如风,轻而易举的便击穿了长阵,然后并不恋战,风一样撤走,还没等楚军重新整队,他们又兜了一个大圈子后重锤一样狠狠的砸了回来。
只两次冲锋,楚军两翼的阵型就已经被切割的支离破碎。
“楚别情!”
楚源泽大声吩咐道:“带所有重甲步兵上去,将隋人的轻骑避开,不要进击,只将骑兵隔开就好,然后立刻鸣金收兵。”
他部下大将楚别情立刻应了一声,这个看起来足有两米高铁塔一样的壮汉,招了招手呼喊了一声,带着所有重甲步兵往前顶了上去。只是重甲步兵的移动速度太慢,还没等到他们递补上去阻挡轻骑,那两支隋人的骑兵已经又一次杀穿了楚军阵列后走了。
楚别情不敢耽搁,一边下令两翼收拢回撤,一边继续带着重甲往前顶,以防隋人的轻骑再次杀回来。
鸣金之声想起,第一次楚军的进攻在厮杀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宣告结束。非但没有出现楚源泽预测的那样迅速取胜,甚至还损失了远比隋人要多的多的兵力。还没有触及到隋人的大营,就被隋人的反击狠狠的砸了回来。
这种憋屈,让楚源泽本就不好受的心态更加的郁闷。
“隋人之战力,一如既往。”
他坐在高坡上,脸色阴寒。
“楚将军!”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洋人带着几个火枪手走到阵前,指着前面撤回来的队伍不满的说道:“侯爵大人让我过来问问,楚将军这一战是怎么指挥的?才刚刚接触你就下令收兵,难道你们和隋人串通好了?”
“放屁!”
身上铁甲满是血迹的楚别情站出来大声骂了一句:“我们这一战至少损失了四千将士,你居然还敢诬陷!”
“你是谁?”
那个洋人冷哼一声:“你们楚国人不是常说做人要分尊卑的吗?我在和你们主将说话,你算什么东西?不要忘记了你的身份,你们这群猪猡!若非伟大的莱曼陛下宽仁,你们会有再一次上战场洗刷自己耻辱的机会?别忘当初你们可是被隋人打的很狼狈啊,丢失了一半的国土却连抢回来的勇气都没有。这次你们之所以能来复仇,全是因为我们给你们的机会,不然以你们的本事,能打进隋人的国土?”
他掏出短铳对着楚别情:“你们这群低等民族,和猪有什么分别?你再敢啰嗦一句,我就杀了你。”
楚别情大怒,往前上了一步却被楚源泽一把拉住。
“你退下!”
他对着楚别情摇了摇头,然后跟那个洋人说道:“请你回去告诉莫克思,我们和隋人有仇不假,但和你们奥普鲁人也不是朋友。这一战怎么打我自己说了算,如果你们觉得我不行,可以让我带着人马离开。”
“你!”
那洋人怒道:“不要以为侯爵对你说了几句客气话你就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你不过是个战俘!若是放在别的地方,你已经是奴隶了。”
他转身就走:“这群不知死活的猪猡”
楚别情几乎咬破了嘴唇,却被楚源泽死死拉住:“你现在杀了他能怎么样?还不是为弟兄们招惹来祸端?”
“可是咱们就这样一直屈辱下去吗!”
楚别情有史以来第一次顶撞了楚源泽,他的父亲。
“是啊”
楚源泽眼神里闪过一缕浓重的悲伤:“自国灭之后,咱们其实就已经只剩下屈辱了。”
“隋人有轻骑,这样打下去咱们总是会不断的遭到骚扰。”
楚源泽手下大将聂俞冰叹道:“看起来,这支叫做黑旗军的隋人队伍极为善战,训练有素,而且他们绝对不是没有经历过战阵杀伐的那种新兵。估摸着他们在中原已经厮杀了几年,那些士兵个个都悍不畏死。尤其是那支骑兵,咱们从来没有和骑兵交战的经验,根本就是防不胜防。”
楚别情叹了口气:“我带兵上去之后,虽然阻挡住了黑旗军的轻骑,可也根本就拿人家没有办法。轻骑兵的速度太快了,过来杀一阵就走,见我带重甲上来之后随即回去。可军中重甲不过八千,根本防不住。”
“洋人那边又派人来催了。”
楚源泽帐下幕僚杨子文重重的叹了口气:“大将军答应了洋人,只是想保全这些大楚的儿郎。可是看起来,洋人是想让咱们当他们的垫脚石,这样打下去,只怕早晚咱们都会全都拼死在这里。”
“大将军”
众人看向楚源泽:“怎么也要想个法子出来了。”
聂俞冰道:“隋人在马栏山关最少也有差不多十万人马,虽然总的兵力比起来要差上很多,但洋人肯定没有那么快上来。咱们要是这样打下去,大将军您辛辛苦苦保下来的将士们,都会憋屈的战死。”
“我知道!”
楚源泽摆了摆手:“你们让我安静一会儿。”
他眉头紧锁,看着地图默然无语。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有个人轻轻说了一句话:“本不想打扰了大将军商议军情,不过我带来一位大将军的旧识前来,要是大将军这会得空的话,还是见一见的好。”
声音从帐外传来,如此之近!
大帐里的人脸色全都一变,楚别情立刻抽刀站起来拦在楚源泽身前:“你是谁!”
外面有至少百名亲兵守着,这陌生的声音却就在门外发出,由此可见,那人已经在神不知鬼不觉间把所有亲兵都放翻了。
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走进来一个看起来和和气气脸上带着温厚笑容的胖子。他穿着一件剪裁的很合体的衣服,但正因为合体所以看起来特别的怪异,就好像在身上勒紧了一层布似的。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刚刚从沐府城里偷出来的这个人很重要。”
这个笑容和善的胖子回头招了招手:“进来吧,见见的你旧识。”
说话之际,外面有个人进来,穿一件黑色的长袍,帽子遮挡住了头脸。进门之后他走到众人面前,停顿了一下之后缓缓的将帽子往后撩开。楚源泽等人看到他脸的时候,立刻都吓得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楚源泽第一个反应过来,双膝跪倒:“臣楚源泽,叩见陛下!”
来人,竟是大楚逃亡皇帝楚居正!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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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故事都差不多
战局混乱
方解却好像一个抽身事外的人,静静的看着事态展。
他带着这一万多人的队伍装作几万人的规模,一直在马栏山南边这百里方圆内绕圈子,以至于沐府大将军魏安连续派了几批人过来,想看看这支队伍到底想要干嘛。不只是他,就连修伦斯都不得不调集了一支大约两万人的队伍在侧翼布防,唯恐这支看似闲逛的队伍忽然扑上来撕咬一阵。
方解就这样,带着大量的粮草转圈。
倒是不愁没有吃喝。
“已经成了。”
酒色财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层灰尘,显然赶路赶的很急。他先是朝着方解深深拜了,然后开始汇报自己做完的事:“王爷,楚居正和楚源泽已经和陈定南将军见过面了,臣归来的时候,已经至少有六七万楚人装作战俘进入了陈定南将军的大营。为了让楚居正安心,这支楚人队伍交给了楚居正指挥。”
“约定是在今夜。”
他缓了一口气:“今夜,楚人就会和陈定南将军反攻,不过看起来那个叫莫克思的应该是看出了什么。属下归来之前他就已经调集人马后撤布置防线,不过防线布置的极为松散,显然是没打算防住咱们。”
“他是不会拼死一战的。”
方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酒色财坐下:“莫克思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处境,当初洋人驱使楚人作战之前就没有想清楚,这件事的利弊关系。楚人的皇帝在东疆避难,他们却驱使楚人攻打东疆,本身这就是个隐患。由此可见,洋人的军队肯定兵力不足,明知道有隐患还这样做,也是逼不得已。”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莫克思会放水。”
方解道:“他会让修伦斯牵扯进来,凭他的队伍根本不可能挡得住两面包夹。他的目的也是将修伦斯拉进局,然后趁乱从中获利。”
“获利?”
酒色财仔细想了想后还是不明白:“他能获什么利?他的队伍现在被夹在中间,修伦斯显然和他不是一条心,所以这一战他根本就无利可图啊。”
“有”
方解道:“虽然我现在也没有想到莫克思的利到底是什么,但既然他摆出了这样一个姿态,就肯定有利所图。如果没有能获得的利益就把自己的军队卷进去,莫克思不可能被莱曼重用。这个人显然不可轻视,必须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
酒色财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明白莫克思能从这场战役中获得什么利益。按照道理,他才是最大的输家。
“可以肯定的是,洋人内患很重。”
方解道:“修伦斯和莫克思这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其实是奥普鲁帝国内部新的权贵和老的权贵之间的利益冲突。你比我来东疆的时间久,你应该知道,这几年来莱曼派往东疆进攻的军队,除了修伦斯的人马之外都败了,而且指挥的将军也都死了沐广陵这般的消极,还能连续打了几次胜仗,我不得不怀疑这和修伦斯有关。”
“修伦斯想维持自己在奥普鲁帝国内的地位权势,他不想被年轻人取代。”
听完这句话,酒色财的思路立刻就通顺了:“臣明白了,修伦斯担心那些年轻权贵打了胜仗,然后奥普鲁帝国的皇帝就有理由将他裁撤,用别人来接替他的位置。这样一来的话,他的家族利益就会遭受打击。他不愿意就这么轻易的认输,所以开始想办法稳固自己在东疆的军事地位,他这样做是给奥普鲁的皇帝看的意思是,你离开我不行。”
“所以这次洋人很难赢了。”
这是酒色财的总结:“王爷,现在还需要臣去做什么?”
“去查”
方解道:“我要知道莫克思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他把修伦斯拉进来显然是背后有人支持,而且不只是一个人支持,或许是很多人凑在一起组成的利益团伙。这些人可能都是奥普鲁的新兴权贵,在向修伦斯他们这样的老旧实力宣战。而且我估计,莱曼就在背后,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你要去考虑的是”
方解分析道:“莫克思需要什么样的利益,站在他的角度去想。假设这是一次奥普鲁国内新兴势力向修伦斯他们这些老人的宣战,且背后还有奥普鲁皇帝在支持的话,那么莫克思需要一个理由来保住自己。修伦斯可能会因为军事上的是被废掉,但这件事同样会牵扯住莫克思,既然如此,为什么莫克思不怕?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这个理由,让莱曼可以理所当然赦免他的理由。”
“只要你找到这个理由,洋人的全盘计划就都清楚了。”
“属下有一件事不懂。”
酒色财问:“如果这是莱曼故意怂恿莫克思他们这样的新兴势力向修伦斯他们这样的老牌势力宣战,可损失的终究还是奥普鲁帝国的实力啊。莱曼作为皇帝,难道要以这么大的代价来重新洗牌?”
“原因可能有两个。”
方解道:“奥普鲁的军队,除了莱曼带着的军队之外,其他将领的军队其实都是各家族招募的士兵,也就是说修伦斯的军队,是修伦斯家族的军队。修伦斯家族已经有两个公爵,而在洋人那边,公爵的封地会很大,就比如安德鲁的家乡罗斯公国。修伦斯家族拥有两个公国,这对皇权来说是极大的影响,就算现在莱曼不出手,将来也会出手。”
“第二,莱曼觉得自己的皇权受到了威胁,必须剪除掉隐患,这个隐患必然和修伦斯有关由此可以推论,莱曼对继续东征已经没有多大的兴趣了。”
方解笑了笑:“这次战役之后,或许洋人就会和咱们议和。”
这句话,让酒色财震撼的几乎窒息。
方解从这些蛛丝马迹中,竟然推测出了这么多!如果莱曼真的要议和的话,那么东疆的局势就进入了一个新的境地。
他看了一眼方解,心里越的觉得可怕
“其实也不难推测出来。”
酒色财走了之后,方解和身边的人无事闲聊。沐小腰她们都想知道,方解是怎么推测出莱曼居然打算议和的。毕竟从现在来看,一点这样的迹象都没有。根据骁骑校打探来的消息,洋人的舰队开始频繁活动,推测是要从大洋彼岸运援兵过来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和方解的推测就很矛盾。
如果莱曼要议和,为何增兵?
方解见众人一脸的秘密,笑了笑继续说道:“莱曼确实是个雄才大略之人,他能在短短十几年的时间内把一个在大洋彼岸的三流小国,变成现在如此庞大的一个帝国,可见其能力。即便是放眼中原,历史上能有这份能力的也没几个。”
“但是,如此快的扩张必然有一个难以避免的弊端。”
听到方解的话,所有人的沉思起来。
“我知道了!”
最沉默少言的沫凝脂第一个抬起头,显然也有些兴奋:“因为度过快的扩张,本是一个小国的奥普鲁根本无力控制那么大的疆域。而当初为了让国家崛起,莱曼所用的策略就是刺激那些国内的贵族势力。让这些贵族势力招募军队直接参战,然后从战争的胜果中分去很大一部分作为奖励。这必然刺激了那些贵族,开始将家族的本钱都拿出来扩充军队,然后参战。”
见方解点了点头,沫凝脂继续说道:“如此一来,能拿到巨大利益的贵族势力必然格外的卖力凶狠,彻底激出来他们这些人力量的莱曼,也从中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如果洋人的国家是权利极分散的,那么就算是那些一流的大国,皇权也必然会被贵族分走不少,在面对团结一心的奥普鲁人的时候,吃败仗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迅的扩张,让奥普鲁成为第一大国。但是,作为皇帝莱曼长期不在国内,怎么可能对国内的统治那么稳固?而分得了大量利益的贵族,自然开始膨胀**。比如修伦斯,因为他在对外扩张中的功劳巨大,连莱曼都不得不要开特例给他家族两个公国的地盘。如果这样下去的话,奥普鲁帝国内部的矛盾爆之时早早晚晚的事。”
方解点了点头:“说的不错,而且东疆的战争让这种矛盾激化了。”
他一边踱步一边说道:“一直以来,奥普鲁都是一种风卷残云的方式来扩张,这就给了所有的利益获得者无穷的动力。但是在东疆,已经过两年了,他们的军队还是没能取得这片土地,这就让本来被巨大利益遮挡住的矛盾终于爆出来。莱曼很清楚他已经没有精力继续进攻了,他现在急着要做的,反而是将对国家威胁最大的人铲除在国家之外,也就是说如果内部矛盾真的爆出来,为了损失最小,莱曼必须把问题在奥普鲁本土之外解决。”
沐小腰和沉倾扇对这样的讨论显然不能融入进去,因为太费脑子。
倒是沫凝脂对这权谋上的事有些兴趣。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也就能明白一件事了。”
她想了想说道:“我听闻莱曼以喜欢启用年轻人著称,他对外总是说喜欢年轻将领是因为年轻人有锐意,其实这根本就是无奈的选择。因为他已经无法再使用修伦斯他们这样的人了,越使用,修伦斯他们这样人的家族势力就会越庞大,直接危及莱曼的皇位。这其实是莱曼的苦衷,只不过是被他自己宣扬成了一种性格。”
方解点头,很赞赏沫凝脂的分析。
“所以,莱曼在解决掉修伦斯之后,肯定会急着回去稳固他的国家。议和,是必然要出现的局面。”
“至于修伦斯。”
方解笑了笑说道:“为了让他自己的家族一直是利益的最大获得者,他不断的制造出一些事来,或是直接或是间接的让那些年轻将领战死。尤其是在东疆战场上,这触怒了莱曼。当年大隋就是如此,新兴的势力开始和老的世家对抗”
方解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原来天底下,生的故事都差不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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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突如其来的变故
修伦斯似乎在一天之内就苍老了十岁,本就已经无法再挺直的脊梁变得更加弯曲。、ybdu、他佝偻着,用尽力气想让自己如年轻时候一样站直了身子,却发现肩膀上好像扛着一座大山一样,根本就站不直。
柯克博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是同病相怜。
这两个曾经能左右奥普鲁帝国朝政的老人,都知道自己的末日不远了。
“越界了?”
修伦斯凄凉的笑了笑,最终放弃了挣扎似的回到椅子旁边坐下来。
“作为这么多年合作默契的老朋友,也是老对手,你就没有指点我的?柯克博,不要说你已经认命了,如果认命的话你就不会故意加快行程避开我的刺杀。你现在不想死,可不是你说的那样仅仅是想多活几天吧?”
柯克博听完这句话摇了摇头:“我真是认命了,因为这次咱们扛不过去。陛下认为咱们从他手里夺走的东西太多,以至于他现在已经无力控制整个局面。为了他一手创造的帝国不会崩塌,他必须割肉,割掉他认为的腐肉......你我这样的人。”
“腐肉?”
修伦斯微怒道:“如果当初没有你我这样的腐肉,奥普鲁帝国凭他自己就能崛起?”
“但他是发起者。”
柯克博不得不纠正修伦斯的观点:“你知道为什么这次针对的是你吗?就是因为你这样的观点。我一直在说这样一句话......没有陛下,奥普鲁帝国不会崛起。没有你我,奥普鲁帝国崛起的不会这么快。”
“但是,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应该是不能再留着你我了。”
柯克博道:“从一开始你我都很清楚,陛下为什么那么喜欢提拔年轻人,尤其是那些中小家族的年轻人。因为那些人血气方刚好控制,以为自己会成为主流替代你我这样的老家伙。不得不说,陛下的成功就在于煽动......当初他在继位的时候在宫殿里的那次演讲,煽动了我们所有人。我们心甘情愿的拿出家族所有的财产,跟着他靠掠夺来补充国力。”
“现在,他依然有那样强大的煽动力,只不过这次他煽动的是那些年轻人。当初他给咱们画下了一块大大的蛋糕,现在他给那些年轻人画下了一块更大的蛋糕。”
柯克博道:“这些中小家族已经眼馋了咱们这么多年,早就憋足了劲儿。现在有陛下给他们撑腰,他们不疯狂才怪。”
“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才会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去送死。来东疆的年轻人不少了,死的也不少。”
修伦斯冷笑着说道。
“这也是你为什么上了莫克思的当,你以为他还和之前那些年轻人一样愚笨,却不知道莫克思是陛下精心挑选出来的人,就是针对你的。你这次陷入绝境这么深的缘故之一,就是你太自大。你以为莫克思远不如你,你以为陛下不敢对你下手。”
柯克博讥讽道:“这也是你的死因。”
“你说话太刻薄。”
修伦斯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想知道,咱们能不能有还手的机会。我已经想好了,这次只要不给莱曼杀咱们的机会,我就回去找他面谈。我愿意就此收手回家养老,甚至愿意将当初我占了的罗斯公国那片土地交出来,我甚至可以让家族中一般人退出权利.....如果这样可以换取和平解决,我没什么舍不得的。”
“我就在等你这句话!”
柯克博笑了起来:“只有你有这样的态度,我才能帮你。如果你真的愿意的话,我倒是有个想法。”
“什么?”
修伦斯立刻眼前一亮。
“这一战,必须赢!”
柯克博斩钉截铁道:“陛下想要杀你,借口必然是这次失利,还有就是你对莫克思的见死不救。这两条罪状宣布出来,杀你的话所有人都会觉得震惊,但却挑不出来陛下有什么错。只要他再假惺惺落几滴泪,那么忍痛执国法的形象对他更有利。但是,如果你现在改变还来得及。”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莫克思已经想到了一个取马栏山关的办法。只有他取了马栏山关,才不会和你一样因为战败而被处死。甚至,连你都败了的情况下他却能在几十万敌人的包围下夺取了敌人的重要关口,他会被宣扬成一个神话。陛下也需要这样一个神话,来激励更多的穷人。”
“你的意思是?”
修伦斯试探着问了一句:“全力进攻马栏山关?”
“没错!”
柯克博站起来,脸色变得有些潮红,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激动了:“倾尽全力去进攻,现在不管是莫克思还是汉人楚人,都不会想到你会突然发力。他们都以为你还在想着做那个渔翁,突然发力,他们都会措手不及!”
“好!”
修伦斯也站了起来,和柯克博击掌:“这次就算拼上所有的家族军队,我也要赢!”
......
......
战争的变化来的太突然了。
从凌晨开始,在人们最没有精神的时候,修伦斯的军队突然发动了强攻。这次进攻不只是对黑旗军的,甚至包括楚源泽的楚军。超过二十五万黑牵牛花军队开始全面进攻,用最快的速度掠过了莫克思军队的侧翼,突然攻入楚军阵营。
还在想着做好最后一场戏的楚源泽猝不及防,一夜之间大军损失惨重。拼上了所有家底的修伦斯虽然已经是一头老迈的虎,但依然是虎。在火炮的覆盖下,黑牵牛花军几乎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就把楚源泽十万人左右的大营攻破,楚军逼不得已开始朝着黑旗军大营的方向撤退。
对于楚源泽来说,今晚是灾难的开始。
对于黑旗军来说,灾难即将开始。
“阻止!”
陈定南的眼睛有些发红:“必须阻止,不能让楚军的溃兵冲击大营。当初洋人的目的就是想让楚军拼了命的来打咱们,结果没有成功。可是现在一旦楚军的溃兵冲过来,就和洋人预想中的拼了命的来打咱们没有区别!”
“阻止不了了。”
奉命来陈定南军中和陈定南联手准备这次战役的老将军刘恩静脸色有些难看:“现在咱们大营里就有超过六万楚军,一旦你下令阻止那些溃兵冲过来,这六万人也会反!”
“那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王爷的安排毁于一旦!”
陈定南道:“这个罪名,我来扛!”
“糊涂!”
刘恩静微怒道:“这不是谁来扛罪名的事!”
他气的来回踱步:“你以为你扛下来这个罪过就完了?一旦楚人在咱们大营里乱了,咱们的将士们死伤必然惨重!”
“那怎么办?”
陈定南有些慌了神。
“请楚居正过来!”
刘恩静咬了咬嘴唇:“现在也没必要再装什么善人了,这次的乱是楚人引起的,那么自然由楚人先来扛着。你现在就去秘密调动人马,打开马栏山关的城门,能调多少人进入峡谷就调多少。我留下来和楚居正谈,让他以楚国皇帝的身份到前面去阻挡楚军溃兵!”
“楚居正不会答应的。”
陈定南道。
“由得他?”
刘恩静冷笑,回头看向被方解派回来联络的酒色财:“骁骑校的人,对付楚居正身边的护卫有问题吗?”
酒色财笑道:“我自己对付他们一群都没问题。”
“那就没问题了。”
刘恩静道:“若是楚居正不答应,劳烦你架在他脖子一把刀。”
酒色财道:“这个我比较擅长。”
......
......
消息报到方解这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这个时候,黑牵牛花军已经彻底击溃了楚军,开始进攻马栏山关。而一下子显得被动起来的莫克思不得不下令进攻,如果他在后面拖着的话那么就是修伦斯有理由在皇帝面前指责他了。
同时发力的洋人军队,给马栏山关的防御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白鸟”
方解听完汇报之后立刻吩咐了一声:“你立刻赶去散金候军中,让散金候提前发动攻势,明天中午之前大军无比赶到,从修伦斯背后进攻。不要吝啬火器营的装备,有多少用多少。”
“喏”
知道事情紧急,白鸟答应了一声立刻出发。
“项青牛,劳烦你一件事。”
方解转头看向胖子,胖子立刻说道:“别说的这么见外,有事只管吩咐就是了。”
“水师那边打完了那一仗之后,所有的江湖客都已经往这边赶,但是等他们到最早也要后天,你现在立刻就赶去接应他们,明天天黑之前务必赶到。到了之后也没什么时间休息,潜入洋人军中刺杀将领,能杀多少是多少。”
“这样一来,咱们的实力就全都暴露了。”
沫凝脂有些担忧道:“等莱曼大军到来的时候,一定对咱们已经做好了应对。”
“没时间理会这些。”
方解摇头:“我现在担心的不是洋人,而是沐府。”
他走到地图前看了看,伸手指着地图说道:“一旦沐府察觉到情况突变,沐广陵不可能沉得住气。魏安那十五万人非但不会出兵帮忙,肯定会趁机对陈定南动手。”
他转头看向黑泽:“你速度最快,立刻赶去马栏山北见陈搬山,让他对沐广陵进攻。无论如何,也要把沐广陵的人马拖在马栏山北边。”
“喏”
黑泽应了一声,飞一般出去。
方解的眉头皱的很深,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吩咐道:“麒麟,你来带这支队伍,立刻开拔往魏安大军后边移动,咱们都是骑兵速度快,魏安见咱们往他身后移动必然担忧,他肯定会分兵来进攻,等他的人马到了之后,你丢下粮食和那一万沐府兵,带着骑兵立刻回来。”
“喏!”
麒麟答应了一声,出去下令队伍集合。
“咱们走”
方解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去会会修伦斯,我看看他身边有多少屠神火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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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章我的礼物呢?
“我真不知道,这个陈定南的底气在哪儿。”
修伦斯摇了摇头,喃喃自语:“跪下来谈?即便我现在不想再进攻了,我身后却没有任何阻碍,我随时可以撤走。我之所以想和黑旗军的统帅谈谈,是想寻找一个和平解决今后相处问题的途径。他说要谈,就要跪下来谈”
他笑了笑,有些不屑:“这个玩笑很冷。”
柯克博却不这样想,这个独处在和他没有任何亲密关系的地方的老人,总是要求自己时刻保持清醒。他知道修伦斯对自己可真的没有什么友情可言,现在修伦斯让他留下,更多的意义是绑架。
不管有用还是没用,最起码柯克博在他军中还能在表面上体现两个价值。
第一,柯克博是督战官。
第二,柯克博背后的家族势力很庞大。
柯克博看着地图,眉头皱的很深:“如果如果黑旗军还有兵力呢?”
他忽然问了一句。
还在不屑笑着的修伦斯忽然愣住,然后脸色惊变。
“快!”
他朝着门外喊道:“派人告诉后队,把斥候搜索的范围加大到五十里!”
他的话声音才落下,一个传令兵就飞一般冲了过来:“公爵大人!后队遇袭!”
是的。
散金候到了。
春天洒下一片种子,夏天收获无数果实。
不管是在中原还是东疆又或是大洋彼岸的奥普鲁帝国,都会听到差不多意思的语句。当然,在十万大山或者大隋西北樊固城一带,肯定听不到。大部分时候洒下种子都会有所收获,当然也有例外。
在同一片地里,有人想种稻,有人想种麦。
不管想种什么的都做好了准备,至于是谁收获和种子无关,和田地也无关。谁拳头硬打赢了,这片地才是谁的。所以这不是关于收获的话题,而是关于地的
现在这片地上,打架的有四支人马。
黑旗军,沐府兵,黑牵牛花,风信子。
谁都想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显得把地抢到手才是最主要的。
至于楚人的军队,根本就没被计算在内。
风信子已经失去了竞争力,陈定南带着所有骑兵一次突袭就把莫克思打的原形毕露。不管他做出了多仔细的准备,现在基本上也已经失去了竞争力。但是,撤出战团之后的莫克思以旁观者的身份占了位置,未见得不能在后面抢出来一些机会。当然,所谓的撤出战团也只是局限性的说,他现在想真正的撤走也不可能。
方解带着人到了战区的时候,修伦斯的军队已经撤出了战团。没有了压力,黑旗军已经开始从容不迫准备防御,准备反击。因为马栏山北边陈搬山的队伍有些势单力孤,所以陈定南甚至调派了三万人穿过峡谷去北边支援。
因为陈定南已经很清楚,方解的计划已经实现了。
不管这个过程有多曲折复杂,但最终对所有的洋人队伍形成了合围。现在修伦斯的黑牵牛花和莫克思的风信子,都被散金候的大军堵死在里面。
散金候站在大营外面等候,他和方解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方解敢把主力队伍交给他,可见散金候吴一道在黑旗军中的地位。
“都准备好了?”
方解问。
散金候垂首:“幸不辱命。”
方解笑了笑:“听说修伦斯想要见我。”
散金候也笑:“先是派人去了马栏山关里见陈定南,被陈定南堵了回来。然后修伦斯才醒悟过来,想撤出去已经晚了。然后他派了人来见我,他以为王爷在大军中,却没有想到你在之前和他的军队擦肩而过的那支人马之中,如果他知道的话,一定会很懊恼。”
方解点了点头:“这一路上侯爷辛苦了,将士们辛苦了。从山海关不眠不休的赶到马栏山关,这一路上没一个人能踏踏实实睡上哪怕一个时辰。先去告诉士兵们,除了轮值的人马之外,其他各军全都回帐篷里睡觉,睡个饱。”
“喏”
散金候应了一声,转身吩咐人去安排。
“王爷,如果这一仗胜了的话,最起码能一口气把洋人在马栏山以南的所有队伍都吞了,然后用不了多久,就能光复东疆大部分区域。修伦斯和莫克思的人马完了的话,对于洋人在东疆的布局来说,就会出现一大片真空地带。”
“不需要那么久。”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杨顺会的那支队伍,现在已经打到开平了。除了大城之外洋人的留守的军队都不多,那两卫战兵扫荡这些小股洋人军队根本不算吃力。当初我让他们自己去打,就是为了后面的布局。我把洋人的所有精锐都牵制包围在马栏山,也把沐府的兵力都牵制在马栏山那么接下来恢复河山的,要么是我黑旗军的兵,要么是那两卫战兵,要么是东疆绿林道上的义军。”
“反正不是沐府的兵。”
吴一道接了一句,哈哈大笑。
到了这一刻,方解的布局才差不多完全显露出来。
第一,方解设计了马栏山之战,从一开始他就打算把决战的战场放在这,因为这里太重要,只要他摆出来架势做一些诱饵,敌人就不得不跟着做出举动。也就是说,其实从一开始方解就占了先机,哪怕这是在沐广陵的地盘上。沐广陵最起码占着地利,方解却硬生生把优势抢了过来,而抢的过程,只是看似不经意的和沐广陵聊一次而已。
第二,方解杀死杨顺会。杀杨顺会只是方解的目的之一,其次是把那两卫战兵释放出来。他让那两卫战兵自由进攻,是因为方解知道自己在短时间内不可能让这支队伍对自己绝对服从。战场上带着一支不服从的队伍征战,此乃大忌。
第三,一旦马栏山关的局面形成,那么其实就已经无解了。陈定南镇守马栏山关,散金候从后面包夹,里面的队伍想出来就难了。如此一来,在差不多半个东疆的土地上都很难再见到洋人的大队人马,对于收复失地来说简直不能更好。
第四,到了这一步之后,其实局势的发展已经不必方解再操心了。没有了洋人的主力队伍,其他各支抗击洋人的军队就都会开始发力。以那两卫战兵为主的队伍,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把这些地区收复。
第五,方解要用这样一场战役将东疆的主导权从沐府手里夺过来。这一战将沐府的兵力差不多全都牵制了进来,方解宁愿把那些地盘交给散兵游勇去收复,也不会把这些地盘交还给沐广陵。
第六,方解要样黑旗军在东疆扬名。一举歼灭了洋人的全部精锐,对于洋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但对于恢复东疆将士百姓的士气来说无疑有巨大的好处。到时候人人皆知这一战是黑旗军打的,为以后黑旗军控制东疆造势。
还有很多很多的目的在其中,方解就是要漂亮的打一仗把他到东疆之后能造出来的优势都造出来。
大局观
方解将整个东疆放在计划里。
沐广陵计划的只是针对黑旗军,想让洋人和黑旗军斗个两败俱伤。
修伦斯的计划是稳住自己的地位,后来转变为保住自己的实力。
莫克思的计划是取代修伦斯,打击莱曼让他打击的贵族势力。
可以说,后面三个人都在方解的计划里。
所以现在的局面,方解占据着绝对的主动。哪怕修伦斯在之前的突然转变让他觉得有些急迫,但没有影响整体布局。
“我叫柯克博,是莱曼陛下派来的督战官。也就是说,我是这场战役中帝**队的最高级别官员,所以今天是我来见您。”
出乎预料的是,出现在方解面前的谈判使者居然是柯克博。
而且,他只带了两个随从。穿着长长的袍子,看起来倒像是牧师一样的人。这是仆人的装束,所以可以推断这两个人只是他的私人护卫。
方解没有起身,对待敌人他不需要表现出什么礼貌。
“传闻中原的国家以礼仪之邦自居,为什么这里没有我的座位?”
柯克博问。
方解往前俯了俯身子:“曾经有中原有一个叫大郑的国家,开国皇帝的儿子继承了皇位之后,为了表现郑国的大国风范,下令凡是进入中原的外族人,都可以免费吃喝,甚至可以免费拿走一些商品。这样的举措,在你看来是不是才是礼仪之邦的表现?”
安德鲁站在方解身边翻译了他的话,柯克博摇头表示自己听得懂汉语。
“莱曼陛下曾经说过,要击败一个民族首先要了解这个民族,所以我懂你们的汉语,我年纪大了学习起来很吃力,不过这点毅力我还有。”
柯克博微微昂着下颌,略带挑衅似的看着方解。那意思放佛是在说,你不如你的敌人了解敌人,所以你赢不了。其实他说的这些观点都是莱曼的观点,但柯克博对这样的看法深表赞同。
而且莱曼是一个很有毅力和耐心的人,在灭掉一个国家之前就要先了解这个国家,学习这个国家的风俗习惯和语言。莱曼曾经说过,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掌握语言种类最多的那个人。
方解嗯了表示赞同:“好麻烦,以后我去你们奥普鲁,让你们都改说汉语就行了。”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柯克博身后那两个侍从其中个子比较矮的那个:“我听说当初莱曼乔装去见杨顺会的时候,假扮成修伦斯公爵的侍从,杨顺会毫无察觉,可能是因为他只顾着看礼物了。今天似乎我也遇到了一样的问题,不过我的礼物呢?”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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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你急我不急
修伦斯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心脏骤然停跳那么一会儿的感觉了,即便是在得知莱曼大帝要对他的家族出手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的紧张过。说起来,他上次这么紧张还是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杀人之后。
面前这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的汉人领袖,也不知道为什么具备这样令人畏惧的洞察力。
修伦斯抬起头,看向方解。
他不想问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又或是猜出来的。
如果这样问了的话,立刻就会让他落入下风。
“有一个睿智的敌人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
修伦斯从柯克博身后走出来,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本以为这会是一次很成功的探查,结果现在局面变得如此艰难。莱曼曾经这样做过,对方没有察觉莱曼的身份。修伦斯也想这样做一次,以便最直接的了解自己的敌人。
但是现在,如果方解愿意的话,他和柯克博都会死在这里,那么这场战争就会提前结束了。
他走到柯克博身边,迅速的交流了一下眼神。但是他从柯克博眼神里只看到了绝望和对他出的这个主意的愤怒,所以修伦斯也有些愤怒。他愤怒的不是柯克博的眼神,而是自己的自大。
“接下来我不想说些别的,我想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大营。”
修伦斯直接问。
他强装着镇定笑了笑:“如果不能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谈话可能也就没有必要继续了。”
方解倒是有些好奇,支着下颌问:“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傻的决定?虽然我知道一个领兵的将领需要对自己的敌人有最直观的判断,可这样冒失的进入我的大营里显然和你的年纪不相符,和你现在的成功也不相符。”
修伦斯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也许,是你的运气太好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没有座位。
座位一个老人,而且是一个养尊处优很多年的老人,久站对他来说似乎都是一个小小的关口。但是从刚才的谈话就能判断出来自己的敌人心肠有多冷硬,绝不会因为自己是个老人就忘记了更是敌人这样的事实。
“我只是低估了你的观察力。”
他说。
方解嗯了一声:“不过在我看来,你是想有什么话对我说。”
“是的。”
修伦斯无法否定方解这句话:“本来我想准备一次公平的谈判,选择一个对你我双方都没有威胁的地方来举行。不过现在看来,我似乎更应该多考虑一下稍后我会怎么死。”
“先说说吧。”
方解道。
修伦斯缓缓的吸了口气,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措辞:“我知道,作为侵略者,我们奥普鲁帝国的人在你们眼中不可能成为朋友,但是现在的情况变化很大,已经超出了你我之前的预期和判断。我也知道你们汉人是个不屈的民族,不管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也不愿意轻易地下高傲的头颅。但是,用我才刚刚学会的一句话来说,现在的情况是合则两利。”
他看向方解,试图用自己真诚的眼神来使对方感受到自己的诚意。但他失败了,因为方解似乎根本就懒得看他。
修伦斯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陷入死境之中最需要的就是打动自己的敌人。
所以他没有任何隐瞒,将自己面对的困境说了一遍:“现在,可以说您和我有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奥普鲁帝国的皇帝。我不认为皇帝对不起我,因为在这之前我们各取所需。只是我有个不争气的儿子罢了,但这已经足够改变我的决定。既然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哪怕我们不能成为朋友,也可以成为不再互相伤害的人。”
修伦斯道:“虽然我现在身处您的大营之中,被您识破了我的打算。但是,作为一个老人往往都会先想退路,不是吗?我来的时候已经告诉我的部下,如果我不幸死在了您的大营里,那么举着黑牵牛花旗帜的士兵们,将会死战到底。我知道您麾下至少有六十万以上的军队,掌握着绝对的主动。但是您也应该明白,二十五万精锐的黑牵牛花士兵如果拼死一战的话,您的六十万大军还能剩下多少?”
他继续说道:“所以说,我对合则两利这个词语特别的喜欢。我现在来说说我的条件我会带着我的军队离开东疆,我愿意为在这次战争正犯下的错误做出补偿,基于这两点,请您下令合围的军队让开一条路。我会带着军队返回我的公国,请不要怀疑我的话,我的公国距离奥普鲁帝国本土很远,莱曼没时间和我周旋。以我的能力,在莱曼处理国内事务的这段时间,完全可以把修伦斯公国武装起来。”
“这是我日后和莱曼谈判的筹码。”
方解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对你有好处的事,我的呢?刚才我已经说过,你没有给我带礼物来。”
修伦斯微微一怔:“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不死战,对你我双方都有好处。”
方解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你没明白我的意思,那么现在我换个方式跟你说我把你刚才的话原封不动的送还给你,不打对双方都有好处,但是你拿什么来换?”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方解似乎并不介意修伦斯此时的无言以对,现在黑旗军占据着绝对的主动,给对方一段时间思考这只是施舍而已。
其实在谈判桌上,沉默往往是一种手段。
修伦斯在等,等方解沉不住气。
在莱曼皇帝帐下有许许多多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都很有才华能力。但是之所以修伦斯和柯克博这样的人一直受到重用,知道修伦斯的儿子开始越界之后莱曼才有所举动,正是因为年轻人身上都有一种毛病,而老人往往没有。
沉不住气。
谈判桌上,当对方开出了条件之后,己方长时间的沉默,一言不发。其实这本身就是给对方施加的压力,逼迫对方不得不自己降低条件。但是在这个时候修伦斯开始忽视了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他现在没有资格给对手施加压力。
而且,方解也不会沉不住气。
终于,修伦斯无法承受了。
心里的压力和身体的疲惫,让他不能承受。已经至少一个多时辰了,这么长时间的站立对于他和柯克博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他不得不看向柯克博,寻求帮助。他走到柯克博身边,用一种很奇怪的语言和柯克博交谈,声音很低。
安德鲁在方解身边轻轻的说道:“这应该是一种很冷僻的种族语言,我不懂。”
方解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他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从身后的抽出一本书,翻开到之前看的位置,很快便沉浸进去。
“你不付出,肯定得不到回报。”
柯克博几乎有些恼火的说道:“你现在还打算靠着奥普鲁帝国的威名震慑对手?你别忘了你现在谈判的前提条件就是背弃你的国家。没有了帝国在你背后,你根本就没有实力和对方公平的谈判。”
“付出?付出什么?”
修伦斯也微怒道:“这个家伙显然是个冷酷无情的,想要打动他需要付出的代价只怕是我不能承受之重。”
“比你的命还重?”
柯克博问。
修伦斯哑口无言。
说起来,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在谈判桌上以弱者的身份出现了。一直以来,奥普鲁帝国强大的实力都是他在任何场合保持强势的依靠。突然之间他要背弃自己的国家,就连他自己都还没能转变过来。
“这就需要你自己考虑了。”
柯克博冷笑:“别忘了,我只是你的人质。”
修伦斯瞪了柯克博一眼:“你成为人质难道要怪我?那是莱曼的事!”
“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
柯克博几乎是低声嘶吼出来的这句话。
“好吧”
修伦斯深深的吸了口气:“我尽力多做出一些让步,不过你也看的出来,这个人或许也不想继续开战,毕竟要想战胜我麾下二十五万精锐士兵,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你才来东疆,很多事你都不了解。第一,他虽然有几倍于我的兵力,但他要面对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接下来他还要面对莱曼。第二,他的敌人不只是咱们奥普鲁人,还有沐府。这个人来东疆本来就不是单纯的想和咱们开战来的,他是想在和我们的战争结束之后连东疆也收入他的领地所以,他和我一样,需要保存实力,沐广陵可不是一个软软的柿子。”
“随你”
柯克博索性不再理他,把头扭到一边。
修伦斯叹了口气,他知道柯克博对自己还很怨恨。
“尊敬的王。”
修伦斯走到方解身前,微微俯身施礼:“我和我的朋友商议了一下之后决定,我们愿意做出让步,现在您可以开出您的条件了,我看看我能不能接受。”
“嗯”
方解的眼睛一直还盯在书册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让步是你自己来说的,我看看能不能达到我的要求就好。”
这种轻视和无礼,让傲慢了几十年的修伦斯几乎气炸了肺。
“我可以提供给你关于莱曼的情报。”
修伦斯在刚才就找到了这条他认为方解必然要动心的理由,这不仅不需要他自己付出什么,而且对方解来说很重要。
“尊敬的王,您应该知道莱曼皇帝有着很特殊的能力,当初楚国的修行者曾经无数次试图刺杀他,但是没有一个人成功,而且不管刺杀他的人多么强大,最后都被杀死了。要做到这一点,靠的可绝不仅仅是装备着特殊武器的屠神火枪手。”
修伦斯笑了笑:“现在,我打算离开您的大营了。”
他说:“我需要一个公平且安全的环境,我才能说出这些事。”
方解还是没有抬头,所以修伦斯脸上的骄傲表情顿时尴尬的凝固在脸上。
“难道这还不够?”
修伦斯问。
方解翻了一页书,声音很轻的回答:“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可以猜到那是怎么回事。莱曼身上一定有陨石对不对?这种陨石可以让他不受人和自然之力的伤害,而修行者借用的就是自然之力。”
修伦斯的脸色猛的一变。
“你拿我知道的事来和我做交换,你觉得够了吗?”
方解终于抬起头看了修伦斯一眼,眼神却是那么平淡。没有重视没有轻视,什么都没有。可这种平淡,才最伤人。
“你怎么可能知道!”
修伦斯急切道。
“继续想吧。”
方解低下头看书:“我不急,你的队伍粮草应该也用的差不多了,弹药补给也没有而我的队伍不缺这些。这一战为了避免损失我不是非要和你打才行,我还有一个更好的选择围而不打,虽然人种不同,但饥饿不分国界,你们奥普鲁人也是会饿死的。你刚才最傻的是告诉了我莱曼和你的矛盾,所以我又确定了一件事我就算围你一个月,莱曼也不会来救你,所以我急什么?”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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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各种假设直指人心
方解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乱,进而有些后悔和项青牛谈起这样的话题。。ybdu。项青牛只是闲得无聊的几个问题,就把他重新丢回之前他以为自己已经挣扎出来的深渊里。在过去的一个时期黑旗军进展迅速,不断的扩充领地,在极短的时间内让方解成为中原第一人。
这个时期,正是方解将所有心思都放在这上面的时期。
这个时期,也就是罗耀死了,大轮明王死了,胜屠死了,杨坚死了......甚至连桑乱都死了之后。
在这个时期内,方解感觉不到了威胁。
在这之前,方解总是活得那般小心翼翼。他深切的知道自己随时随地都会面临死亡的威胁,以至于他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打算要孩子。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毁了一个孩子的一生。在他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家人亲人的时候,他不想给予更大的伤害。
一直到后来,方解发现能直接威胁到自己的人已经死光了。
这个世界上,方解已知的真正的大修行者,全都死了。
包括对他很好的万星辰。
这其中让方解最敬畏的是万星辰和桑乱。让方解最担心的是罗耀和大轮明王。
当这些人都死去之后,依附在他身上的似乎所有的秘密,不管解开的还是没解开的,都已经随风而去。但是这次毫无征兆的闲聊,把方解再次丢了进去。项青牛的几个推测,就好像一把剪刀,在他自己贴在自己心事外面的封条剪开了几个口子。那扇门呼之欲开,已经无需别人再加力了。
方解叹了口气,心想既然已经从新提起,那么就他娘的索性痛痛快快的找个人和自己一块来分析,这个人当然是项青牛。
项青牛是方解最好的朋友,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很多事,方解告诉了项青牛也没有告诉他的女人。在方解看来女人不应该涉及到太多的危险太多的烦躁太多的不开心中,哪怕是很强大的女人。
“咱们从头捋一遍。”
见方解的眉头舒展开一些,项青牛问道:“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方解想说我最早的记忆就是看到一群人保护自己跑了......如果他这样告诉项青牛,项青牛肯定不会怀疑什么。但是如果方解告诉项青牛,那个时候自己还没出满月,项青牛只怕立刻就会对他放一个嘲讽大白眼。
“跑”
方解回答的很简单:“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是不停的跑。可以说,到我进长安城之前,我停留时间最长的就是在樊固那三年。”
“好”
项青牛点了点头:“那么咱们就假设一件事......你最早的出发点咱们已经知道了,就是雍州。当初罗耀抓捕了大量的纥族巫师,准备自己制造出来一个躯壳。但是他却骗他的老婆,这样做是为了救活罗武。”
方解嗯了一声。
这一点是已经求证了的事,应该不会出错。
“假设”
项青牛开始了他的推理:“你最早的出发点是雍州,之后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过很长时间,但是十几年之后,你们兜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雍州附近的大理城。然后在大理城,沉倾扇她们劫持了沫凝脂带走,假扮你继续逃亡,而你则被小腰和大犬带着去了樊固。我的假设才刚刚开始......这些,是你们主动的选择吗?”
项青牛道:“为什么你们在十几年之后回到了雍州附近,劫走了沫凝脂?为什么你会到樊固城?”
他看了方解一眼,深深的吸了口气:“我认为,你的这一切都被别人控制着。沉倾扇她们带走了沫凝脂,不是你们之中有人想到了这个办法,而是你们之中某个人得到了外面某个人的指令,然后提出了这个办法。在当时,肯定情况很危机,所以你们不得不同意了这个办法。”
“然后,你去了樊固。去樊固是你们主动的吗?只怕也不是。即便这个选择是沐小腰大犬和你三个人商议出来的,那么一定在这之前不断的有人给你们灌输去樊固这个选择,你们的思想悄然之间已经被别人影响,你们知道了樊固是个可以藏身的好地方,所以就去了。”
方解的额头上已经浮现出来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得不说明,项青牛的推测假设很有道理,而且很惊悚。
按照项青牛的推测,他们当时的那支队伍一点都不纯洁。那支队伍里绝对不只是罗耀一个人的人,还有其他人安排进去的。这支队伍的组成很复杂,具体复杂到什么程度就无法得知了。
但是,队伍外面的人却在暗中一直影响着队伍的走向。而这个走向,从好的一方面来说,是让方解不断的避开危险。从不好的方面来说,是逼迫着方解按照他们计划好了的路线行走。与其说方解他们那十几年惶惶不可终日的逃亡是看似无奈的选择,实则每一步都在别人的计划之内。
所以方解感觉到了恐惧。
其实,他自己何尝没有想过这些?只是他真的无法找到答案,所以才会将这些疑惑这些想法都收拾起来,把那扇叫做怀疑的大门关好,并且在门上贴了封条。他本来想着的是等到天下太平了,自己再去追究这一切。但是现在,他心里的门被打开了,他无法安静下来。
......
......
项青牛看出了方解脸上的痛苦和犹豫,所以他停止了自己的推测。他也能感受到这些回忆对方解来说绝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就好像揭开了他的伤疤,血又流了出来。那段往事,换做别人来承受的话只怕比方解还要不如的多。
“你继续。”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从腰畔将又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烟斗接下来,塞进去烟丝后点燃。他其实没有什么烟瘾,如果不想起来的话,他甚至几年都不会碰一下这个烟斗。但是现在,他需要借助一点外力来让自己变得平静下来。
他对项青牛说道:“其实你刚才说的这些,我自己并不是没有想到过。但是,其中很多事都被我自己以各种借口和理由否决了。我很明白这是一种心理作祟,所以当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远比我自己想到的时候要令人震撼。”
“所以,你继续。”
项青牛看了看方解的脸色,他很清楚自己这个朋友的心理承受能力。其实不管是谁,经历过方解经历的这一切还活着的话,心理素质必然会变得格外强大。
“如果刚才我的两个假设成立的话......”
项青牛道:“那么后面的事其实就更奇诡了。第一,沫凝脂绝不是你们在大理城的时候随意去抓的一个人,你们之中一定有一个特别不显眼但往往在关键时刻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人,在这种时刻给你们提供信息。比如沫凝脂可以替代方解,所以沉倾扇她们就去了。比如,有人告诉你们樊固是安全的,你们就去了。”
项青牛继续说道:“这两个假设,第一是沫凝脂是故意被人安排进来的,安排这件事的人不只是想改变你的人生,也想改变沫凝脂的。第二,你去樊固,是因为你应该去樊固。在你去樊固之前的几年,也许樊固城只是一个很平凡的小小边城。但是在你去之前的那几年里,樊固城陆续来了很多人。这些人,或许就是在为你去樊固做着准备。”
方解深深吸了口气,没有阻止项青牛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这些都极有可能是真实的。
也许,正如项青牛推测的这样。在自己去樊固城之前,樊固一点都不特别。在他到了樊固之前几年,樊固才变得特别起来。老板娘苏屠狗夫妻二人,红袖招,老瘸子骆爷,甚至是樊固城别将李孝宗......都是那几年间陆续到了樊固的。当初老板娘告诉方解她已经在樊固生活了十年,可是,这话可信吗?
方解从来没有怀疑过老板娘,但是现在,方解不得不怀疑在时间上老板娘是不是说了谎。
项青牛继续说道:“如果这些都成立的话,那么下一个推测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水。
方解坐在他身边,大口大口的抽着烟斗。
“这些人,都是为了你到来准备的。甚至,连那个试图杀你的李孝宗,都是在你去樊固城之前几年才调任樊固做的别将,这个人也许不知道什么内幕,但你不能排除他到樊固城的目的就是为了接近你。而你,确实选择了入伍,确实在他手下做事,确实和他在最初关系很好。”
方解点头。
“现在可知的是,除了李孝宗之外,其他人对你都是没有恶意的。而是去了樊固城做着保护你的准备。”
方解再次点头。
除了李孝宗之外,确实在樊固城里没有别人要杀自己。
项青牛似乎是说的嗓子有些发干,索性一口气把水壶的水喝了个干净。他此时的思路格外的顺畅,所以他不能停下节奏,喝完水之后立刻继续分析。
他从地上捡起来一块石头,放在地上说:“这是樊固。”
他捡了一些小石子,逐次放在石头上,表示已知的那些人。
“这些是一条线上的人和事。”
项青牛看了方解一眼,然后有抓起来一把小石子,随手抛在石头上,立刻打乱了原本石头上的那些小石子。
“我们强行把另外一条线拉进来。”
他说。
方解皱眉:“另外一条线?什么线?”
项青牛沉默了一会儿,用郑重的眼神看着方解,然后一字一句的将自己刚才的怀疑说了出来:“刚才说的那条线,不管是你亲身经历的还是听到的看到的,和你都有直接关系。但是另外一条线,看起来和当时的你没有任何关系。但是,这条线也在樊固,也影响着樊固的局面。”
“到底是什么?!”
方解有些着急的问。
“九先生”
项青牛认真的说出这三个字,很慢,语气很重。
“九先生在樊固城里发现了秘密......但是这个秘密,是为他准备的吗?”
他看向方解,似乎在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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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关联点在哪儿
有些时候,人们总是会被无端的事情所困扰。、ybdu、这些事情甚至可能和己身毫无关系,纠结于别人的命运到头破血流。但有一种人,当真的把别人当朋友的时候,他会把朋友的事当成自己的事,甚至比自己的事还要上心。
也许连自己的事他都会懒惰到一拖再拖,但朋友的事他会尽心尽力的去做。
项青牛就是这样的人。
就连他自己都不能否定别人对自己下一个懒惰的评价,当年他师父万星辰曾经说过他会是道宗的未来,前面其实还有半句话来着......如果他再勤快一些的话。以他的资质,如果如方解一样勤快的话说不定修为早就已经上到另一个层次了。
可惜,他似乎对那些美好的诱惑毫无兴趣,依然故我。
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多少事值得自己改变自己的性格和习惯。他本来是一个绝对不会让自己牵扯进麻烦之中的人,这是他的冷。但是冷只是他的外壳,他有一颗火热的心。
“你要是不想回忆这些,咱们就说点别的?”
项青牛看着方解皱成两道山梁的眉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题有些沉重了。
“不”
方解缓缓的摇了摇头:“刚才你说的最后这一些话,是我没有想到过的。你之前说的那些,我都或多或少的想到过。你刚才说到了两条线......一条是我,一条是九先生。如果把这两条线强行并在一起的话,还是没有交集,只是两件独立的事比较靠近而已。而这个交集,是在不久之前。”
项青牛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有交点,便有因果。”
方解一愣。
他倒不是因为项青牛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而诧异,他诧异的是项青牛这句七个字的话竟然是无法反驳的。如果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独立的线,生是起点死死终点,那么你永远不会和不相干的人有交点。只要是有交点出现,那么必然有其前因。
当年方解在樊固城的时候,九先生也在。
那个时候他们两个的生命线,没有交点。
但是,在一年多前,两个人的生命线有了交点,难道樊固城那段日子不是前因?那么樊固城那段日子的前因是什么?
方解忽然发现。
这真的可能是个巨大的坑。
现在好像所有的疑问都指向了方解存在的意义这个伪命题。
“现在我们假设樊固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地方,安排这一切的人知道你会在樊固停留一阵子。但是他为什么知道你要停留一阵子?”
项青牛问,不等方解回答,他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他给了你一个感觉,樊固城很安全的感觉。因为这种安全,你在樊固城停留了三年之久。这三年之中,这个安排了一切的人却没有给你任何提示......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方解点了点:“如果说强行把两条线并在一起,从而把别人的线拽过来......那么就可以说,九先生在老板娘家铺子后院的那口井下面发现的一切,原本都是准备好了让我来发现的?而那个安全的环境,只是为了我发现这个做的准备?”
“不一定。”
项青牛摇了摇头:“如果这个背后安排好了一切的人是在保护你,那未必就和枯井下面的东西有关。当然,也不排除你刚才说的可能。就在刚才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影响这个天下的人,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他看了方解一眼,见方解没理解他的思路随即解释道:“九先生,试图影响这个世界,对吧?你,正在影响这个世界,对吧。胜屠,曾经差一点影响这个世界对吧。再往别的地方想一点......奥普鲁帝国的那个莱曼,也在影响这个世界对吧。”
方解点头。
“你想想,这些人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项青牛问。
方解一怔:“共同点?”
项青牛道:“首先咱们来看发迹史,你是这十几年间发迹起来的对吧,经历很多事。胜屠难道不是?你的发迹时间和胜屠的发迹时间是同一阶段的,你们所用的时间几乎相差不多。再来说九先生,从他被带走到他接管月影堂,也是十几二十年左右的时间,对不对?再说那个莱曼......也是这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内完成了霸业的,是吧?”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方解有些应接不暇。
是的。
这些都没错。
这十几二十年的时间,方解只注意到了自己。他当然不会注意到别人,他没有理由去注意别人。何止是他,项青牛列举的这些人,都只会注意自己的人生,关注别人干什么?但是这些人,有没有在背后同时关注着?
细细去想,真特么的让人觉得恐惧啊。
......
......
“所以说,樊固城真的是个关键。”
项青牛总结道:“不管是命运也好,还是真的有人在背后安排这一切也好,总之你在樊固城那段经历没有达到要求。也就是说,你还缺少了一段经历。现在我怀疑这段经历很巧合的被九先生给弄走了,他带走了你一部分经历改变了他的人生......”
“然后呢?”
方解不得不说,自己一直在按照正常的思维考虑问题,而项青牛则用的是一种正常人绝对不会考虑的方式在思考。也就只有项青牛这样天马行空的思维,才能把那些按照正常思维不可能串联起来的线索串联在一起。
“然后?”
项青牛耸了耸肩膀:“谁他娘的知道呢?如果桑乱没死,我怀疑这一切都是他和我师父两个人弄出来的,至于什么目的我不知道。也许是想改变这个世界,所以布下了这样的一个大局。可是刚才我胡扯到了莱曼身上,想了想我师父从来没有离开过中原,桑乱应该也是没有的,所以莱曼的事应该和他们无关,和你也无关。”
“你刚才是在瞎扯?”
方解有些惊讶的问。
项青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当然是在瞎扯,不只是这一点,之前说的很多话我都在瞎扯,但是你不觉得瞎扯的很有道理?”
方解叹了口气:“如果布这个局的人因为你的瞎扯而被解开真相,他一定会吐血而亡......不过话说回来,你确实瞎扯的很有道理。”
“其实也没道理。”
项青牛笑着说道:“刚才是我在故弄玄虚,你想想,这一代人中必然会出几个佼佼者,这些佼佼者必然都是有十几二十年的成长经历......这他娘的根本算不上什么联系,只能说是必然发生的事。换个比方......蒙哥和杨易,难道不是吗?”
方解白了他一眼:“能靠谱点吗?我现在脑子一片混乱,就指望着你帮我把所有事弄顺畅呢,你要是再这么不靠谱,我回去之后就找个媒婆去烟织姑娘家说媒,把你说的一无是处破了你的姻缘,然后换成别的什么才俊。”
“操!”
项青牛骂道:“你还少他娘的威胁我,我这个人的品格早就已经注定了,你威胁我,我就认怂!”
方解扑哧一声笑了,压抑的情绪也缓解下来不少。
项青牛当然知道方解是在开玩笑,他傻乎乎的笑了一会儿:“其实也许是咱们想的太多了,把很多无关的事硬生生的拼凑在一起。如果真的如我推测的那样,很多事都是人为安排的,那绝不是一个人可以做到的,哪怕是罗耀都不行。要想把你的人生铺设成一条无法改变的轨道,需要很多绝对强大的人来共同完成。”
说完这句,他自己脸色变了变:“倒是也没准就是这样,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的局。”
“还能是谁?”
方解现在只管问,不去想。
“桑乱,我师父,大轮明王,罗耀,甚至我二师兄项青争......这些人都有可能。你别忘了,我二师兄项青争也曾经到过樊固城,而且帮你解除了一些隐患。然后你到了长安城,是我师父帮你剔除了身体里的隐疾。”
项青牛看了看方解,很仔细:“难道他们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长的比较帅?”
方解笑着说:“这是最大的可能。”
“呸”
项青牛撇了撇嘴:“如果不是因为你帅,那么肯定是因为什么更重要的原因。首先我很了解我二师兄,他是个好人,善人,但他性子很孤傲。他是不会随随便便出手帮一个普通人的,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普通人遇到难处,那是他们的人生,二师兄没必要全都去顾及。他却帮了你......至于我师父,他根本就是一个已经超脱出了凡人境界的人,他会冷眼旁观事情的发生,但不会主动去改变什么。”
“除非,他们认为有必要。”
听项青牛说完,方解点了点头。
那个级别的人,怎么可能毫无道理的关注当时还不过是个小人物的自己?
在普通人眼里,项青争和万星辰这样的人,就是神。神是高高在上的,是不会怜悯世人的。他们注视着一切,却不会为了这些琐碎小事而出手。既然他们出手,就肯定有什么了不得的缘故。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看来东疆的战事结束之后,我就立刻要赶去樊固城看看了。也许,那个地方真的是解开所有秘密的关键。只是我在那里的时候还太幼稚了,没有去过这些事,也许错过了许多事。”
“你就是个妖怪。”
项青牛得出结论:“如果不是妖怪,不会牵扯那么多大人物为你费心。”
“对了!”
项青牛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我有时间,把刚才想到的那些人全都串联起来,去找一找这些大人物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如果找到他们之间的关联点,或许就能帮你理顺一些事情。罗耀,大轮明王,我师父,桑乱,大自在,二师兄这些牵扯其中的人......他们的关联点在哪儿呢?”
项青牛自言自语的说着。
方解眉头又皱了皱。
关联点?
他忽然眼前一亮:“会不会是......大轮寺里那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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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今晚见
方解的手里有两个小玩意,洋人似乎很不理解汉人的这种喜好。这个小玩意叫做狮子头,不是吃的那种菜肴,而是一种把玩核桃。这个东西是方解在到了这之后从散金候手里敲诈来的,据说值不了多少钱,但散金候已经把玩了好几年。
他的视线从手掌上收回来,看向坐在对面的修伦斯。
面无血色的修伦斯。
“其实这不是什么高明的计策,只是太紧密了。如果我能设身处地的想,也许只需要几分钟就能把你这些计策都看清楚。可惜,是我自己的心境没有安静下来。”
修伦斯说。
“高明不高明其实无所谓了。”
方解的心情似乎不错,虽然前线的战事还没有结束,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挡这一切生了。
“刚才你用了设身处地四个字,很好。”
方解看向修伦斯说道:“如果你能在来我大营之前,把这场面换成是汉人入侵了奥普鲁,你也一样不会上当。可惜的是你这些年一直在扮演的角色都是侵略者,而不是受害者。所以即便你了解受害者的感情,却无法达到那样程度的仇恨和愤怒。”
修伦斯把头扭向窗外:“也许我是帝国崛起之后,第一个罪人。”
“不”
方解摇了摇头:“罪人的看法是相对的,你认为你是奥普鲁的罪人,但你从带着队伍离开奥普鲁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别的民族的罪人了。其实现在说这些有些矫情,战争很纯粹,要么你赢要么我赢,哪里有那么多的是非。”
“是啊”
修伦斯苦笑:“战争很纯粹。”
“你接下来打算干吗?”
修伦斯问方解:“难道在接下来面对莱曼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态度?”
“我对任何踏足汉人土地的敌人,都是这种态度。”
这是方解的回答。
修伦斯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后说道:“你可能低估了他,莱曼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令我惧怕的人,虽然你战胜了我,但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的自大造成的。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你不如莱曼强大。”
“也许吧。”
方解没有辩论什么。
和一个被自己击败了的人辩论自己够不够强大,是一件很无聊的事。仅次于和一个战胜了自己的人辩论自己够不够强大。但是方解很重视修伦斯对莱曼的态度,因为可以从中获取自己下一个敌人的信息。
“这是一个套路化的过程。”
方解声音很轻但是语气很严肃,一点儿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一般来说,当你成为俘虏之后,你最先面对的肯定不是严刑拷打,而是你的敌人和颜悦色的和你交谈,希望你能顺利的说出需要的情报。如果你不配合,接下来就是用刑了。”
他说。
修伦斯摇了摇头:“你知道,我已经足够老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我已经老到不惧怕死亡了。
但是方解却笑了:“我知道你足够老了,但是这只是你自己的一种错觉。你觉得自己足够老了所以不惧怕死亡,其实越是年纪大了的人越是惧怕死亡。”
修伦斯冷笑,表达自己的情绪。
方解起身,似乎不想再说什么。
“按照流程,我会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思考。一个时辰之后估计着你的大营就不复存在了,马栏山战役将要结束。你没有按照莱曼安排的方式去死,也没有按照自己安排的方式离开。这就是失败,彻头彻尾的失败。我现在要去清点我的战利品,在进攻的时候我下令火器营不要吝啬,打光了所有火炮的炮弹。但是我并不吃亏,因为这些东西会从你的军队中抢回来,而且是十倍几十倍的抢回来。”
他离开了这个帐篷。
没有多说一句话。
在方解走后不久,另一个老人被送进了这个帐篷。
柯克博
方解一边走,一边听着手下的汇报。
“主公,这次进攻虽然因为准备充分很顺利,但是洋人的战斗力确实非同小可。骑兵的损失倒是不太大,不过全面进攻之后,步兵的损失不算太小。现在还没有一个完整的统计出来,初步估计着至少会有过两万士兵战死。”
听完这番话,方解的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
两万英骨。
“洋人的损失要比咱们大的多,因为没有防备,洋人组织起来反抗的时候其实已经不能影响大局了。不过洋人的战斗素质确实很强,即便是几百人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也能借助地形进行抵抗。咱们的士兵损失,大部分都是在这种零散的小规模的攻坚战中战死的。”
廖生一边说一边看了看方解的脸色。
方解道:“不管洋人的损失是我们的多少倍,死去的兄弟终究是死去了。”
他的心情似乎有些压抑。
散金候吴一道从远处大步走过来,看到他的时候方解其实已经知道,战事差不多结束了。
“主公”
吴一道垂抱拳施礼。
“怎么样了?”
方解问。
“大局已定。”
吴一道用了四个字总结,然后开始介绍战况:“从开始进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三个时辰,在第一个时辰的时候是道尊的人刺杀洋人的将领,一个时辰之后道尊的人撤出洋人大营,然后火器营开始倾尽全力的打击。接下里的战斗很残酷,洋人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所以抵抗的很强烈。”
“不过因为指挥系统的崩溃,再加上他们猝不及防,胜利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现在各营故意打开一些口子,放任洋人的溃兵逃出去。外围的骑兵在等着,只要他们逃出来就能清剿。”
“做的不错。”
方解对这一点做出了评价。
就如刚才廖生说的那样,哪怕是几百个洋人聚集在一起,靠着排枪的威力也能给黑旗军士兵们造成很大的伤害。所以散金候在最后时刻改变了策略,下令各军各营把包围圈有意识的放开一些口子,让那些洋人觉得自己还有生路。在决死一战和九死一生的选择中,其实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后者。
在洋人开始溃逃之后,收尾也就开始了。
进攻,突破敌人防线的是轻骑兵,但是大规模的进攻靠的还是步兵。随后骑兵开始负责外围清剿,对于狼狈逃跑的敌人,从背后追着杀是骑兵最喜欢的战斗方式。
“收集尸的时候,不要落下一个兄弟的。”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这些兄弟都是走了不止万里的路,从中原跟着我到了这,如果他们不是热血的汉子,可以选择逃避这场战争。但是他们没有,甚至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吴一道叹了口气,方解总是那么不一样。
换做别人,现在早就已经沉浸在喜悦之中了。按照战损比例,黑旗军的伤亡人数和洋人比起来,已经很好很好。如果是其他人领兵的话,此时说不定已经高兴的欢呼胜利。但是方解不会,每次战争结束之后,他都不会表现出喜悦,从来没有。
战场上,从来没有一个人不死的战争。
方解的关注点,总是在那些伤亡士兵身上。
“我会妥善安排的。”
吴一道轻声说了一句。
“嗯”
方解点了点头:“他乡埋忠骨,这些兄弟们的尸骸无法运回家乡,却不能亏待。”
他走了几步之后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吴一道:“派人去给沐广陵送个口信,我要见他。”
方解再次出现在修伦斯面前的时候,这个老者看起来已经死去了七成。在他身上甚至已经很难看到一个人活着的表现,他坐在那一动不动,就好像一具僵尸。而坐在他对面的柯克博,却好像很高兴。
这是两个不正常的人。
一个心如死灰,一个输到疯癫。
“你看他像不像一个白痴?”
见方解进来,柯克博指着修伦斯问。
“别在我面前装疯卖傻,你的结局早就已经注定了。”
方解冷冷的说了一句,在椅子上坐下来:“你们两个之间的恩怨和我无关,你也不需要装成这样,不管你是和他一样还是装疯卖傻,你比他死的都不会慢多少。”
柯克博一怔,随即停止了笑容。
“你以为装疯可以避过拷问?”
方解看着柯克博:“我不需要拷问你。”
有个人从外面走进来,穿一袭已经有些白的青色长衫。这个中年男人的脸上是一种与世无争的淡然,但既然进入了战争就不可能无争。他的名字叫卓布衣,一个到现在位置方解都还不是很了解的人,但却值得信任的人。
方解没有去追问过卓先生的过往,因为每个人都需要保留一点秘密。
“我曾经经历过比这种局面更加让人绝望的事。”
修伦斯忽然抬起头,看着方解说道:“在帝国曾经一片黑暗的时候,我身处牢狱,在那段日子里每天对我的拷问都没有停止,但我从不曾屈服。之前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有一句话我觉得很对。那就是民族虽然我打算背叛帝国,但那是为了保命。现在,我终究是还是帝国的一员。我告诉你任何事,都是在伤害我的民族。”
方解忍不住笑了起来:“大义凛然的真可笑。”
他看向卓布衣:“有劳。”
卓布衣点了点头,然后做到了修伦斯对面。
方解起身离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大营外面,陈定南已经在等着了。
“人马派出去了?”
方解问。
陈定南连忙回答:“回主公,人马都已经派出去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到后天这个时候陈搬山的队伍就能接应着撤回来。”
方解点了点头:“除了轮值的队伍之外,所有队伍都休整。虽然这一仗打的时间不长,但各军都是长途跋涉赶过来的。你再辛苦些,抽调一万骑兵,在马栏山地毯似的的搜索一遍,必然有不少洋人的逃兵,不用抓回来,就地处死。”
他转头看向廖生:“派骁骑校去周围的郡县张贴告示,凡是看到洋人逃兵的,报官者奖励五两银子,带着洋人人头来见的,赏十两银子。这笔银子从缴获的修伦斯的银子里出,剩下的银子拿出一半来分给全军将士,剩下的一半再分成两批,一批用做购买军粮,一批送去凤凰台给纳兰定东。”
“喏”
廖生答应了一声。
“见沐广陵之前,我要先见见魏安。”
方解站住,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晚就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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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下一站凤凰台
“有什么发现?”
方解问卓布衣。
后者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小口的品着茶。看起来他神情稍稍有些疲惫,显然即便是应付两个老人,读取别人脑子里的东西这种事也是极耗费心神的。也许只有卓布衣自己知道,其实老年人的在这种事上,抵抗力更加强一些。
尤其是修伦斯和柯克博这样,一辈子都在算计别人的人。他们的心智格外的坚定,如果有不坚定的时候多半都是装出来的。
“首先确定了一件事”
卓布衣轻声道:“那个叫莱曼的洋人皇帝谁都不信任,从修伦斯的脑子里搜了那么久,也没有找到莱曼的弱点在哪儿。他只是知道莱曼确实对自己的身体做了改造,而且也确实和你说的陨石有关,但这个过程和改造之后的莱曼拥有什么样的能力,他一点都不知道。”
“柯克博也如此。”
卓布衣道:“不过,或许是因为那个柯克博在莱曼身边的时间比较长,所以他知道的其他事还是比修伦斯多一些。修伦斯在军事上的才能肯定是要远超柯克博的,但是柯克博更擅长的是处理人际之间的关系。所以修伦斯一直在战场上,而柯克博一直在莱曼身边。”
方解点了点头,静静的听着。
卓布衣整理了一下后继续说道:“莱曼这个人很传奇,他成为皇帝的经历和大隋天佑皇帝杨易颇为相似。他是奥普鲁上一位皇帝最小的儿子,按照实力来说也是所有皇储中最弱的。以至于没有人将他视为对手,但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人居然在自己的封地里秘密筹谋了五六年,收拢了一批死士。”
“在他的父亲即将死去的时候,他以回国都探望父亲为理由从封地回来,然后开始了血腥的争夺皇位的征程。这个过程丝毫不复杂,直接了当。但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以至于到了后来除了他之外别无选择。”
“就在老皇帝的葬礼上,当时的柯克博就是一位重臣了。他是主持葬礼的大臣,也不知道莱曼怎么说服了他,将自己的死士带进了皇宫,安插在宫廷侍卫中。在葬礼开始的时候,这些死士突然发难,就在老皇帝的棺材前刺杀了其他皇储,一个都没剩下。”
“紧跟着,莱曼将深陷囚牢的修伦斯放了出来,让修伦斯带着家族的兵力清剿其他皇储的家人。这些动作快的让人根本就来不及反应,以至于一天之内,奥普鲁帝国的直系皇族就只剩下了莱曼一个人。”
方解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那些贵族们自然愤怒,其中支持其他皇子的人必然要反抗。但是等他们反抗的时候才发现,皇帝的继承者只剩下一个人了。然后,就在葬礼上,莱曼做了一番演讲。这是这一番演讲,让所有贵族选择了支持他继位。”
卓布衣将莱曼当时说的话大致的说了一遍,不得不说极具煽动力。当时的奥普鲁帝国不过是个三流国家,论实力在那片大陆上连前十五都未见得能排的进去。那片大陆和中原不一样,小国林立。大国处于统治地位,小国依附在各大国周围,形成了几个对立的阵营。
莱曼继位之后,选择了投靠向其中一个超级大国,也就是爱琴帝国。
在这之后,莱曼开始了他传奇的十五年。
这十五年中,他用过度刺激贵族的方法,几乎战无不胜。只用了短短五年的时间,就将奥普鲁发展成为可以和一般的大国相抗衡的国家。但是这个时候,莱曼在爱琴帝国皇帝面前表现的是极为谦卑的。
他甚至每次见到爱琴帝国的皇帝,都会激动的浑身颤抖,匍匐在地不能自已。
也正是因为这精湛的演技,让爱琴帝国的皇帝始终相信着他的忠诚。当然,莱曼也是在最后才灭掉爱琴帝国的。就在灭掉东楚之前,莱曼灭掉的罗斯公国,安德鲁的家乡,那是爱琴帝国最后一块领土。
卓布衣道:“这个莱曼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凶狠,这种凶狠不只是对敌人,还对他自己。他能够为了取胜而做出任何牺牲。在爱琴帝国皇帝生病的那段日子,他就好像仆从一样伺候在皇帝身边,曾经四天四夜没有休息过。比起爱琴帝国皇帝的子嗣,他更像是皇帝的儿子。因为当时皇帝得的是一种能传染的疾病,所有人都不愿意靠近,唯独他”
“押宝”
方解摇了摇头:“将自己性命都计算在内的押宝。”
卓布衣点了点:“但他确实骗取了爱琴帝国皇帝的信任,以至于在后来奥普鲁逐渐发展起来之后,爱琴帝国不少贵族都在劝告爱琴帝国皇帝铲除莱曼,但都被拒绝并且得到了训斥。为此,爱琴帝国皇帝甚至处罚了他最喜欢的一个儿子。由此可见,在那些年中莱曼做的远不止伺候几天病人那么简单。”
“所以,他和杨易又不太一样。”
卓布衣继续说道:“这是一个几乎找不到弱点的人,最起码在人性上找不到他的弱点。他不存在什么感情,不管是对亲人家人还是朋友属下。他认为重要的人他就多关注一些,他认为不重要的人就不会有任何牵绊。这种重要当然不是感情上的,而是利益上的。”
方解点了点头:“原来修伦斯和柯克博,算是莱曼最早的功臣。如果没有他们两个,莱曼不可能成为皇帝。”
“所以,他们两个一直认为自己会善终。”
方解笑了笑:“越是重要,怎么可能善终?”
前世的清宫戏方解看了不少,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电视剧里面那些辅佐某个皇子艰难登基的大臣,最后可没有一个好下场的。
“莱曼的性格有些问题。”
卓布衣道:“从我现在得到的消息来分析,这个人是个很难解释清楚的人。修伦斯的记忆中很深刻的几件事第一,是在莱曼第一次进攻邻国的时候,为了激励士气,他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但是他很强,没有负伤。不过,在一次艰难的战役中,他自己划伤了自己的胸口,装作受伤之后依然奋起杀敌,激励了士气,从而取胜。”
“第二,他在伺候生病的爱琴帝国皇帝的时候,甚至没有被皇帝的子嗣怀疑,这很不简单。后来修伦斯才知道,莱曼付出的远远超出了自尊两个字的局限。有一次爱琴帝国皇帝的儿子让莱曼吃屎,莱曼没有犹豫。”
“第三,在进攻爱琴帝国的时候,爱琴帝国拥有着大量的法师,这些法师可以借用陨石的力量,莱曼为了保证自己不被刺杀,在胸口里装进去一块陨石这让他几乎丧命,但是等他复原之后,他拥有了不被法师所杀的能力。”
“第四”
卓布衣看了方解一眼:“在进攻大隋之前,莱曼在东楚帝都如意城的皇宫里停留了很长时间,大部分人都以为他是留恋如意城的舒适,但柯克博却知道,他再一次改造了自己的身体,取出了那块陨石,换上了别的什么东西。”
方解皱眉。
可以说,这个莱曼对自己确实足够凶狠。
“大抵上只有这么多。”
卓布衣道:“莱曼是一个知道保持自己神秘和强大的人,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方解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候,外面有人说话,是吴一道他们清点伤亡和胜果之后回来了。
“我先回去休息会儿,对付这些老顽固,耗费的精神比较大。”
卓布衣起身告辞。
吴一道带着诸将从外面进来,众人分开两边站好。
“主公”
吴一道俯身说道:“修伦斯的军队基本上被全灭,逃走的人数大概在他总兵力的七分之一,不过这些人没有补给没有支援,用不了几天就能肃清大部分。除去击杀的洋人士兵之外,现在还有大约十二万俘虏。”
吴一道笑了笑:“这些奥普鲁人和蒙元人有着极大的不同,蒙元人如果战败,很多人会选择自杀也不愿意去做奴隶。因为草原上历来的习惯让他们畏惧,成为奴隶的人,以后过的日子会格外的凄惨,很多人觉得成为奴隶不如去死。但是奥普鲁人的习惯是,当战败之后要么尽快逃走,要么就投降。”
“因为当初奥普鲁帝国是个小国,兵源有限。所以莱曼的定下的规矩是,战胜之后所有的降兵,一律收为自己的队伍。他需要大量的俘虏来补充士兵,所以在那些奥普鲁人看来,别人也是一样的。他们认为,投降之后他们还会继续做士兵,只不过换了一个主人而已。”
陈定南道:“其实真正的奥普鲁民族的士兵不多,当时修伦斯的家族虽然在奥普鲁算是贵族,但毕竟是个小国的贵族,能有多少人口?现在修伦斯部下这二十几万人马,其实都是在历年征战中得到哦的俘虏。这些士兵被修伦斯训练的极具战斗力,但是对修伦斯根本谈不上有多忠诚。”
方解点了点头。
“怎么处置?”
“把楚居正请来。”
方解吩咐道:“他的楚军肯定有兴趣做侩子手。”
众人笑起来,心情都很不错。
楚人来做这种事,似乎最合适不过了。
他们国破家亡。
方解站起来吩咐道:“一天之内,把洋人所有的武器全部清点出来交给火器营,然后由火器营选择分配到各军之中。大军在马栏山休整十天,准备开拔去凤凰台。”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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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章风雨欲来
吴一道低头喝茶,似乎心事重重。。。
他不知道方解为什么突然宣布之前那个消息,而他也不知道方解密调了魏西亭回京。不可否认,魏西亭在几年在云南道干的确实很不错,那么复杂的地方,被他治理的井井有条。他在云南道是军政大权于一身,实打实的封疆大吏。现在回到长安城,也不知道方解会怎么安排他。
但是,当初魏西亭可是独孤文秀的手下。
“最近你一直是在带着大队人马赶路行军打仗。”
方解为他续了茶,坐在他对面后说道:“长安城里的消息一直往这边送,很多事你也不清楚。我知道你肯定很疑惑不解,为什么在战事最要紧的时候在长安城有所动作……”
方解笑了笑道:“你也了解我,不会放任隐患生长下去。最近骁骑校的消息比以往来的密集的多,我离京之前是把陈孝儒秘密留在了长安城的,谁也不知道。虽然陈孝儒送来的消息没有什么太重要的事,但这密集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吴一道点了点头,然后试探着问:“是……独孤?”
方解道:“长安城里,怎么可能是一个人的事。你在长安城里的时间比我久的多,对长安城里隐藏在暗处那些人什么行事风格比我也了解的多。我不在长安城,黑旗军大部分兵力也不在,所以难免有些人觉得来了机会。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天下快太平了,离天下大定还远着呢。”
吴一道知道方解在担心什么。
他确实比方解还要了解长安城。
那座大城,表面上看起来总是那么风平浪静的,可这风平浪静下面的激流,能把人卷进去吞的脸骨头渣子都剩不下。长安城不只是大隋的都城,曾经也是大郑的都城,甚至还是大郑之前的大周的都城。三朝古都,这城里暗河中到底藏着多少势力,谁能说清楚?
表面上看起来,长安城里那些个世家大户都已经被方解杀的怕了。可他们那样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几百上千年来,比方解还敢杀人的又不是没出现过。
而且吴一道知道方解担心的根本缘由在哪儿……那些世家大户的人,始终认为方解是个外人。方解不是出自任何一个派系的人,在那些世家之人看来,哪怕方解是出自敌对派系的都要比方解不是任何派系出身的要好。
因为不管出身任何派系,方解都知道怎么维护世家的利益。
但是方解,做的太凶了。
方解正在大规模的彻底的剥夺那些世家的利益,将这些利益分给百姓。
吴一道甚至在很早很早之前就想到过,这种政策实行之后带来的巨大矛盾。他早就想透彻了这个问题,好像只有两个极端可以解决。第一,是这些世家联合起来,趁着方解不在中原的时候,彻底摧毁方解在中原的根基,然后选一个人出来取代他。第二,是方解用一种残酷决绝的手段,来彻底打击那些世家。
这种手段,想想都令人惧怕。
这是一种极难控制的手段,一旦发动起来,只怕连方解自己都控制不了。
到时候,对于整个社会来说可能就是一场灾难。不过,这样的手段能够简单直接的在最短的时间让社会稳定下来,哪怕这是一种极端的畸形的稳定。吴一道正因为能想到方解打算怎么做,所以他才担忧才害怕。
因为那种手段一旦开始实施,到时候不是一个人能控制的住的。
他甚至不理解,方解如此的年轻,怎么会有这样狠戾决绝的心。
还从没有人,敢去触碰千年不变的社会制度。如果说方解这次的争天下和以往历史上那么多次争天下不一样,根本就在于之前的动乱纷争是在不变的社会制度之下的纷争战乱。而方解这一次,太彻底太决绝。
方解要争的,令人心生畏惧。
“会很艰难,很……残酷。”
吴一道说。
方解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必须那么做。要想成功,似乎也只能这样做。这样做的好处是让百姓得到最大的利益。坏处则是……只怕用不了二十年之后,连百姓都会骂我残暴不仁,骂我独裁骂我暴戾。”
吴一道能猜测的到,未来的人对方解会是一种怎么样的态度。
“如果我赢了。”
方解往后坐了坐,让自己舒服些:“这个世界会记住我很久,但只怕毁誉参半。即便是我赢了,十几二十年,最多几十年之后就会有大部分站出来骂我。如果我输了,非但死无葬身之地,骂名只怕要背上几千年。”
“所以,好像我怎么都不会有特别好的下场。”
他说。
吴一道叹了口气:“你……心太大了。”
方解笑起来:“到现在为止,你是唯一知道我要干什么的人。”
“所以,我也害怕。”
吴一道看了方解一眼:“一旦那种风暴成型,除了在这风暴中心的人之外,只怕没几个可以幸免。很残忍,或许我也逃不出去。”
方解摇头:“不会,没人能动你。”
吴一道心里一暖。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说实话,真的很佩服他。他挑战的敌人根本就不是某个人某个势力,甚至不是某些势力的联盟。而是更加大的一个利益团体,大到方解是在以一个人和整个世界战斗。
“魏西亭很合适。”
吴一道说。
方解点了点头:“所以我让他回长安城。”
……
……
吴一道和方解的对话很开放,因为哪怕他们身边有人也不会理解他们的谈话内容到底是什么。如果他们知道了的话,也只有很少一部分聪明人能预料道未来的风暴有多残酷猛烈。大部分人,根本想不了那么深远。
就如全天下的百姓,将来可能都会参与其中,但是没几个人能想到最深处。
“辛苦吗?”
吴一道问。
“不算太辛苦,最起码还有一个人知道我要做什么。”
方解笑了笑。
这才是辛苦。
吴一道在心里默默的说了一句。
方解不曾跟任何人说过他的想法,就连吴一道也没有提起过。吴一道能明白,完全是他自己猜测出来的。所幸的是,现在还有这样一个人陪方解说说话。这个想法,方解不可能透露给任何人,哪怕是那些被他拉进局里面的人。
他更不可能告诉自己的女人。
那样的话,她们会担心的夜不能寐。让自己的女人为自己担心到惶惶不可终日,这绝不是一个男人的成功之处。方解有大男子主义这没错,但这仅仅局限于他不希望自己的女人牵扯进漩涡之中。他确实独断,但这种独断只是想让他的女人和孩子活的踏实安逸。
“魏西亭回去之后,矛盾就要爆发了。”
方解道:“所以我是算计着时间来的,从云南道不走水路,带兵回到长安城最少也要走上七八个月的时间,而我必须在未来几个月内结束东疆的战事。队伍是来不及带回去了,我只能自己先赶回去处理。”
“崔中振值得信任。”
吴一道说。
方解点了点头:“所以我留下了他。”
“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你要启用那些新人。如陈定南在云南道,如宋自悔在西北诸道,如纳兰定东在东疆,如这次提拔了杜定北……这些人不管年纪大小,对于黑旗军来说都是新人,他们现在还游离于利益之外。”
吴一道看着方解说道:“我对未来是担心的,对现在也是担心的。”
方解问:“对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
吴一道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倒是不担心黑旗军中有人猜到你的想法,毕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不是任何人都能想到的。即便你之前已经有这样的征兆,但他们不会想的那么深。我担心的是……你启用的这几个新人,在将来不能帮你稳定局面。”
“我一直在小心翼翼的把握着这个事情的进度。”
方解道:“尽量不去让现在的大部分人醒悟过来,但是未来这种直面相对是不可避免的。我启用的这几个人,未来能做到什么地步我自己也没有把握。但既然我已经无限的接近了终点,就不可能止步。”
“我很好奇。”
吴一道看着方解问:“你不是在为自己打算,你真的是在为了百姓打算。”
“是”
方解笑了笑:“连我都觉得自己伟大的要命,有时候我崇拜自己都不敢照镜子,怕跪下来磕头。”
吴一道笑起来,既然方解还能开玩笑,就证明他还是有些底气的。
“我是个疯子吗?”
方解问。
吴一道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你可能是有史以来,最有理智的一个疯子。用疯狂的行动,来追求最理智的结果。”
“好评语。”
方解笑着,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他最近好像有些疲惫,不管是神情上还是身体上,都是看得出来的有些疲惫。
“所以你才会拼了命的修行?”
吴一道终于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
方解点头:“我有那么大的目标,却没有为那么大目标无偿献出生命的觉悟。如果事情到了不可控制地步,我必须有保护自己亲人的实力。现在还好,我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就去草原。”
吴一道嗯了一声,笑的很释然:“我曾经后悔过,把隐玉交给了你。但是现在看来,你终究不是一个真正的疯子。如果你失败了,我就毁了货通天下行,跟着你去草原。你知道,人年纪大了总是喜欢哄哄孩子什么的。”
方解笑起来,特别欢畅:“等我回去的时候,孩子都要一周岁了。”
……
……
方解不在的长安城
风云涌动
方解所在的东疆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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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替我守着
方解和吴一道深谈一次之后,心情显然好了许多。,ybdu,其实人们往往都忽略了一件事,减压的最好方式之一就是诉说。可是如此简单的事人们为什么会忽略?也许在很多时候,人们不是忽略,而是不想去诉说,或者找不到可以诉说的人。
如果不是吴一道猜到了方解的想法,那么也不会有这样一次深谈。
从大帐里走出来,方解抬起头看了看深邃的天空。
东疆的战事到目前为止暂时能休息片刻,但真的仅仅是片刻而已。紧跟着方解就要带兵去凤凰台,直面莱曼。
但是在这之前,方解要先见见沐广陵。
方解也确定,沐广陵现在也想见见自己。如果沐广陵有直杀方解的实力,那么说不定现在沐广陵就会出现在方解面前。这样一个曾经在东疆说一不二的大人物,现在已经沦落到几乎被排除在权力地位中心之外。
几十年的筹谋,几十年的沉淀。
换来的却不是那一身明黄色的长袍,不是那九龙座椅。
如一梦
方解换了一身衣服,依然是他习惯穿的黑色锦衣。不过这件锦衣上有淡金色的龙形刺绣,并不是那种刺眼的金黄,而是淡淡的金色。天色暗一些的话几乎看不出来,阳光照在上面才会反射出一些金色光华。
这件长衫和他封王大典那天穿的,一摸一样。
他从马栏山关的关口上一跃而下,如一只巨大的雄鹰从山顶飞落。当他从关口上跃下去之后,紧跟着上百道黑色身影跟着他从雄关上掠下去。那场面之震撼,直指人心。想象一下,这么多人从几十米高的城关上一跃而下,那一个个的黑色身影多么的让人难以平静!
方解在前面疾驰,他身后项青牛精挑细选出来的百十个黑衣江湖客紧随其后。这些修行者的修为都很不俗,是道宗各宗门的精锐子弟。傍晚的余晖中,这些人在峡谷中如一道一道的黑色流光般一闪即逝。
他们的目标,是北方。
马栏山北边,是沐广陵的大营。
穿过峡谷,一般人最少要走一天的时间。但是对于这些修行者来说,这段路程耗费不了多长时间。
当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之后,他们已经穿过陈搬山的队伍。
夜色中,士兵们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在两侧的石壁上有人飞掠而过。为了不惊扰陈搬山缓缓后撤的队伍,方解并没有停留。
在方解身后,距离他最近的是依稀黑色道袍的项青牛。后面是叶竹寒,石湾等人。
到了月亮刚刚挂上树梢的时候,已经看到前面一片灯火连营。
沐府兵
方解在一块大石头上停下来。
刷刷刷的轻微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百十个江湖客在他身后停了下来。众人注视着远处的灯火处,每个人都没有说话。
廖生和黑泽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带着七八个黑衣江湖客离开了队伍。
很快,沐府兵大营外面的暗哨就被清理干净。
对于廖生和黑泽来说,干这点活儿轻车熟路。
方解从大石头上掠下来,双手向后一拂,负手朝着沐府兵大营正门走了过去。那些黑衣江湖客一部分停留在原地,一部分往山坡上掠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嗖!
一支响箭从辕门箭楼上射了下来,戳在距离方解不远处的地上。
“来人是谁?!再靠近一步乱箭射死!”
箭楼上,当值的沐府兵弓箭手大声喊着。
方解身后,项青牛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猛的一抬头。在他身后,一尊他的幻象如巨神一般膨大起来,这内劲形成的巨人足有十几米高,带着一股子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势。项青牛往前迈了一步,那巨大的幻象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是实打实的内劲踩在地上。
大地似乎都为之颤抖了一下。
“请沐广陵相见!”
项青牛一声大喝,那巨大的幻象也跟着张嘴,就好像是幻象说出来的话语一样,声音传出去很远很远。紧跟着,整个沐府兵的大营都沸腾了。当值的将军紧急下令吹角,军营里一队一队的士兵朝着辕门这边聚集过来。
辕门扣的沐府兵只觉得眼前恍惚了一下,再看时,一个白衣独臂的年轻人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
“方解”
这个白衣青年叫出了方解的名字。
“沐闲君”
方解也认出了他。
……
……
“黑旗军武王果然好气魄,只带着几个随从就要来踏破我沐府大营?”
沐闲君的声音很冷,就好像万年不化的坚冰。他死死的盯着那个黑衣青年,本以为再见时会很平静,却依然难以抑制心里的波涛。这两个人遥遥相对,一黑一白,如此的醒目。
沐闲君托起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衣袖,问方解:“一别三年,还记得当初如何断我一臂的吗?”
方解点了点头:“虽然不算什么成就,但还没忘。”
沐闲君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浓烈的仇恨,很快就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曾经想过很多次,你我在再次相见会是在怎么样的一种场合。我曾经想过,选一个最合适的地方找你复仇。却从不曾想到,第二次相见是你打上门来。”
沐闲君虽然还在笑,但语气却越来越寒冷:“是来杀我父亲和我的?”
“当杀则杀,能不杀,则不杀。”
方解的回答,语气平淡无奇。
“好一句当杀则杀!”
沐闲君往前垮了一步:“若不是你,沐府不会是现在这个模样。若非是你,我也不会失去一条胳膊。若非是你,我父也不会日渐憔悴!这一笔一笔的债,就算你不来,我终究也是要找你去要回来一些的。”
方解缓缓摇头:“即便没有我,沐府当亡还是要亡。”
“君儿”
脸色阴沉的沐广陵从大营里缓步走了出来,叫了沐闲君一声后说道:“你先退下,武王远来是客,无论如何,咱们也不能失了沐府的待客之道。曾经我沐府门客三千,鸡鸣狗盗之辈尚且奉为上宾,堂堂大隋第一个外姓王大驾光临,怎么能失了礼数?”
沐闲君没再说什么,走到沐广陵身边站住。
“见过王爷”
沐广陵深深一拜:“我现在还视自己为大隋之朝臣,所以当对你行礼。”
方解摇头道:“你做这些举动,心里舒服吗?“
沐广陵眼神一寒,杀机突起。
方解那双眼睛,似乎能穿破夜色直接看穿沐广陵的心思:“你这人虚伪了几十年,已经忘记了自己这是虚伪。沐闲君恨我,溢于言表,这是真性情。你比他还要恨我,却为了自己那所谓的气度而憋着心里的怒气,想必不会好受。”
方解道:“你是大隋之臣也好,不是也好。对我行礼也好,不行礼也好。你我之间的关系,也早已经不能同处一室。”
“说的好啊。”
沐广陵冷笑道:“你是要做皇帝,对不对?”
方解看着沐广陵,反问:“你能做?”
沐广陵的表情几乎都扭曲了,却还强忍着。
“难道你来,是想用江湖上的方式了解你我之间的恩怨?”
他问方解。
方解道:“我来,只是想劝你一句。当初我在云南道的时候,曾经安置了不少南燕的朝臣,这些人虽然失去了权势地位,但最起码可以带着家人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富足的继续生活。我知道你是断然不会这样选择,但还是要劝一句。”
“多谢王爷赐教。”
沐广陵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为何还不动手?”
……
……
沐广陵门下一个江湖客听到两个人的对话,也极气愤。他上前几步,指着方解大怒道:“莫要以为你现在占了优势,便能如此飞扬跋扈。说到底东疆还是沐府的地盘,你以为带来几十万人马就能在这片大地上横行无忌?”
他招了招大喊道:“愿为国公爷赴死之人何在?!你我一同上前!”
噗噗噗噗的声音响起,几十具尸体被人从黑暗处丢了出来,就丢在方解和沐广陵之间的空地上。这些尸体皆是沐府门客,刚才想趁着方解和沐广陵对话的时候绕过去,从背后偷袭。结果一个都没能靠近,全部在无声无息中被杀。
看着那些尸体,之前吼叫的门客脸色大变。
沐闲君深吸一口气,举步上前,却被沐广陵从后面拉住:“君儿,你记住,沐府的未来还在你身上。”
说完这句话,他向前迈出。
“沐闲君的沐府,不是沐府。”
沐闲君却再一次跨出,将沐广陵拦在身后。他回头对沐广陵笑了笑:“父亲,我知道其实你对我一直寄予厚望,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你是那么在意那皇位吗?不是……你只是觉得,你的儿子应该坐在上面吧?”
沐广陵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却无言以对。
“到我了。”
他说。
方解叹了口气:“前二十年看父爱子,后二十年看子敬父……莫过于此。”
他伸出手指了指大营辕门一侧不远的箭楼:“先谈?”
……
……
箭楼上
一张矮几放在正中,没有茶,没有酒。
矮几上放着一张地图。
方解看着怒目相向的沐广陵,丝毫也没有受到那目光的影响:“你这样看我,也看不死我。我只是想来说几句实实在在的话,可能就和刚才说的一样实在所以你们不会喜欢听。我不是来求你办事的,没必要说些好听的。”
“沐府,还有资格争天下吗?”
他问。
沐广陵愣了一下,将头扭向一边。沐闲君倒是没有避开方解的视线,却也没有回答。
“中原乱的太久了,是时候恢复过来。”
他指着地图:“接下来的实在话,你们要是觉得伤了自尊可以装作听不见……从今天开始对洋人的战事,你们父子不需要再打一战,这二十万沐府兵,也留着。自马栏山北,还归你沐广陵节制。我是来杀洋人的,不是来杀汉人的……刚才你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我要做皇帝。”
方解的语气,如此的笃定。
“马栏山以北,山海关以东,你愿意的话还守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替我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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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外人
水乡总是有一种很温婉的风情,哪怕是按照季节来看已经正是寒冬。!ybdu!就算是最普通的民居,在夜色的衬托下也有一种写意的韵味。月亮很圆,月色很柔,远处景色如泼墨。门前有一棵垂柳的小院子里,灯火通明。
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借着灯火的光芒可以看到漆黑的马车车厢上有一团烈焰的图案。现在整个天下都知道这图案代表着什么,只有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衙门,才能使用这样的图案。
骁骑校
院子里戒备森严。
整个村子也一样。
军队在存在驻扎,这是一支虽然很年轻但充满了斗志的军队。他们从遥远的云南道一路向北,调赴京畿道戍卫。所有士兵都知道,能在京畿道做事就以为着真正的成为了黑旗军中精锐的一支。
这让每个人都很兴奋。
这些士兵,都是从云南道和雍州从苦寒人家中选拔出来的。这些家庭都受到了黑旗军的恩惠,他们对于黑旗军的忠诚远比从其他地方招募来的士兵要高。如果不是黑旗军,他们早已经家破人亡。
所以,虽然他们都知道此行遥远艰辛,但没有一个人抵触。
一袭月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缓步走进小院子里,随手把一颗还在滴血的人头抛给守在门口的骁骑校。那骁骑校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面不改色的将人头借助,然后转身走向远处。
不久之后,这颗人头就会随随便便的埋在什么地方。
白色长衫的年轻人步伐很稳,他单手负在背后,手里握着一柄如秋水般的长剑,剑身在月色的照耀下反射出点点寒芒。
吱呀一声,有人从屋子里推门出来。
“第几个了?”
从屋子里出来的人问。
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摇了摇头:“没去记。”
屋子里出来的人哑然失笑,心说也便是这样心高气傲的剑客,才会有这样的态度。这一路上若非有这个年轻剑客相伴,说不定已经遭遇了什么不测。从他接到主公的命令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这一路走的绝对不会平安无事。
“谢谢”
他说。
“魏大人客气,这是王爷安排我做的事,所以大人无需致谢。”
“谢先生”
魏西亭问:“我听闻你之前是去了西北,怎么突然出现在雍州和我汇合?”
被称为谢先生的年轻男子,正是谢扶摇。
“那是王爷的安排,他的心思……谁能猜透?我和言先生先是去了西北,走出去了已经足足一千一百里,被骁骑校的人从后面追上,让我们立刻赶赴雍州。然后就在雍州等着,什么时候看到你回京,什么时候和你汇合。”
“主公神机妙算。”
魏西亭赞叹了一声。
谢扶摇没答话,他本来就是个性子清冷的人。
“言先生呢?”
魏西亭问。
“在村外,刚才我杀的不过是探子而已,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夜会有些大举动。想杀你的人太多,所以能找来的修为不俗的江湖客也太多。”
“辛苦”
魏西亭微微欠了欠身子,施礼道谢。
“看起来,你很担心?”
谢扶摇问了一句。
魏西亭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的遮掩:“我怕死……已经到了我这个年纪,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些成就地位,眼看着就要有更大的成就地位,万一就这么死了岂不可惜?所以我确实有些担心,只有言卿先生和你两个人,我怕有些单薄。”
“王爷不担心,你就无需担心。”
谢扶摇在门口坐下来,指了指屋子里面:“夜深了,明儿一早还要赶路,早点睡。如果有人能越过我进这个屋子,就算你担心也没用。”
魏西亭笑了笑。
他转身,脚步顿了一下:“你可知道,为什么主公选了我?”
他问。
谢扶摇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回答:“因为你看准了一条线,就会顺着跑。”
“哈哈”
魏西亭大笑起来:“即便主公没有说明白,即便这个天下所有牵扯其中的人都在猜,但我确定真正能猜到主公心思的不超过三个人。一个是散金候吴一道,一个是独孤文秀,另一个就是我。”
谢扶摇转头看向他:“因为独孤也猜到了,所以你才会不停的遭遇凶险?”
魏西亭的笑容逐渐消失,却没有什么愤恨的表情:“他很聪明,真的很聪明。”
谢扶摇不知道魏西亭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也不想去猜。
……
……
长安城
畅春园
园子里有很多独院,这些小院的建筑风格也都相差无几。方解选了最靠近荷池的那座三层小楼居住,而没有住进大隋天佑皇帝曾经最喜欢住的穹庐。但是木楼和穹庐,是直线距离最近的两个住所。
所以,罗蔚然住在穹庐。
对于他的女人来说,这有些为难。
因为曾经住在这里的,是她的另一个男人。
“回来了?”
女人笑着问,放下手里正在缝补的衣衫。这么多年了,她依然温婉如水。虽然她的脸上已经有不少细细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眉角间也有沧桑之色。但是,她还是美的,在罗蔚然眼里,她始终都是美的。
“回来了。”
罗蔚然坐下,倒了一杯热茶。
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茶壶里的茶都是热着的。只这一份心,就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女人可以做到。尤其是,她曾经贵为皇后。在这个小院里,她拒绝了所有下人的服侍,任何事都是亲力亲为。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但她知道如果让辛苦劳累的男人回来却喝不上一口热茶,便是女人做的不好,很不好。
“园子外面不太平。”
罗蔚然道:“最近这段日子,至少六批人试图进来。”
女人脸色微微变了变,想问,却没问。
“放心吧,她不会有事。”
罗蔚然知道她担心的是谁,是那个始终不肯和他们住到一起来的女儿。方解临走之前曾经让她回畅春园住,但是她拒绝了。现在太极宫里,只有她那个院子还有些人间烟火气。
“不管是谁在背后要干什么事,都不会先去伤害她。”
罗蔚然解释道:“毕竟,她是大隋的长公主,很多人需要她这个身份。不管是谁想要推翻方解,在成功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长公主推出来,站在众人面前。在这之前,她不会有任何危险。况且……周院长也在太极宫里。”
女人点了点头。
“睡会吗?”
她问。
“我还要去那边转一圈。”
罗蔚然起身:“很快就回来。”
他走出房间,走到荷池边三层木楼下面。
窗子在他到来的时候打开,抱着孩子的桑飒飒站在窗口对他微微颔首示意。
罗蔚然道:“刚才又有一批人试图进来,都被我杀了。这楼子四周都是方解安排的人,包括从一气观来的几位老前辈。不管那些人请来什么人,想要靠近这个木楼都不是什么轻易简单的事。况且,这只是方解明面上的安排,暗地里他还准备了什么,连我多不知道。你们只管安心休息就是了,里里外外的事,我来挡着。”
“谢谢”
桑飒飒致谢。
罗蔚然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黑暗处,几个人悄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目送罗蔚然离开。
畅春园外
两个身穿道袍的老人来回巡视了一圈,然后招了招手。从黑暗处飞快的过来一批骁骑校,将园子外面的横七竖八的尸体全都抬走。有人打来水,将青石板上的血迹擦干净。到明天早上,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死过很多人。
距离此处百米之外,有个人在暗影里看着这一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转身离去。
……
……
城东
夫子庙
每个城里都有夫子庙,每个城里的夫子庙供奉的人或许都不一样。这就好像每个城里的某条街道上都会供奉土地一样,似乎只是一种舍不得丢掉的传统。这个夫子庙已经很破旧,也不知道多少年不曾有人来打扫过。
独孤文秀走进来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皱,过重的灰尘味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走进大堂,然后走向东墙。
东墙上斑斑驳驳,墙皮都掉了大部分。
然后,墙裂开了一道缝。缝越来越大,很快就变成了可以容一个人进出的小门。独孤文秀弯腰走进去,脸色越来越凝重。从门里面出来迎接他的是个看起来有些呆傻的侏儒,身高才过独孤文秀的腰,只会傻笑。
独孤文秀知道,走进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走进这个小门,才算走进了某个最接近真相的地方。他走进来,或许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里面请,独孤大人可是这几十年来第一个走进这个小门里面的外人。”
侏儒嗓音很奇怪,就好像太监一样。
几十年
看不出年纪的侏儒,原来已经在这里做了几十年的守门人。
顺着一条很深很黑的路,独孤文秀在侏儒手里那一盏昏黄油灯的引领下走到了最深处。
豁然开朗。
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破烂到谁也不会怀疑下一刻就会坍塌的夫子庙里,有这样一间密室?而且这还是一间装饰豪华到了令人震撼的密室。
密室里只有一盏灯照明,但却亮如白昼。
因为这屋子的四壁,竟然是纯银打造的。在屋子的四角上,都镶嵌着夜明珠。一盏油灯,就让这屋子几乎没有任何黑暗,连影子都那么淡。
“这里没有秘密。”
屋子里坐着的人见独孤文秀走进来,全都起身。为首的那个人微笑着走向独孤文秀,张开双臂:“欢迎你,独孤大人。正如丑三刚才说的那样,你是这几十年来第一个走进这里的外人。不过……只要走进这里,你就不是外人了。”
他笑容满面,如春风般和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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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理想世界
东疆
早晨的太阳似乎是不想错过人间的每一秒精彩,所以轻轻挥手驱散了淡淡道云层。它在等待着这里的最重的一场戏开演,或许连它都知道这场戏不容错过。但是,也许它会受不了这场戏的血腥。
所有骑兵已经整装待发。
“所有步兵就都交给你了。”
方解看着吴一道说道:“小心身后,虽然暂且和沐广陵和魏安都谈的差不多,但这两个人都不稳定。”
“臣谨记。”
吴一道垂首。
方解翻身上马,有些怀念自己的白狮子浑沌。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把浑沌留在了桑飒飒身边。长安城风起云涌,白狮子是最后一个选择。如果到了桑飒飒和已经产下儿子的吴隐玉必须靠白狮子脱身的时候,那么长安城的局势只怕就难以控制了。
方解没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大军开拔。
号角声呜呜的响起,马队开始进发。
尘烟荡起,漫卷云天。
“燕狂到哪儿了?”
方解问。
廖生回答:“前天来的消息,燕将军的队伍现在已经过了山海关,不过那东西太大太重,而且运输的时候必须小心翼翼的,一旦有个不妥当没准就是全军覆没的局面。再加上沐府的人信不过,所以燕将军走的路线是出山海关之后沿水路南下,避开沐府的军队。这样走就是绕了一个大圈子,至少还有走上差不多一个月。”
方解在心里默默的计算了一下时间,发现或许有些赶不及了。
他到凤凰台,最慢也只需要七天而已。这之后有二十几天的时间和莱曼的大军交战,万一莱曼军中有什么不可预料的东西,战事必然紧张。那陨石的威力在于克制莱曼本身的特殊能力,还有屠神火枪手的威力。
决战之际,不能少了它。
可是,这东西确实太危险。
急不来。
“派人去告诉段争,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必须把陨石装船。二十天之内,务必送到凤凰台。”
“喏”
廖生应了一声,但他知道要做到这一点太难了。那东西太重,一般的大船根本无法承载。除非……除非调用方解的大龙舟。可是大龙舟走不了内陆小河,距离凤凰台二百多里的地方必须停船靠岸。
那二百多里,对于运送陨石的队伍来说也是不小的挑战。
时间上,真的太急迫了。
廖生甚至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方解对那个陨石的作用如此笃定。那东西在大军开拔之前都没有发现,一发现方解就格外的重视。但廖生没有怀疑过方解的命令,他知道,方解认为重要的东西绝不会有什么问题。
黑旗军现在上上下下,就有一种这样的气氛。
方解说的,不会错。
“终于要和那个叫什么什么曼的鬼东西交手了。”
项青牛一边催动坐骑一边笑着说道:“来的时候,你说东疆之战没准要打上几年。我还真是有点担心,几年不回家,万一烟织把我忘了怎么办。现在看来,如果顺利的话用不了三五个月就能结束这一切了。”
方解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起来,项青牛这个家伙,以前看到漂亮女孩子就躲开,现在终于开了心窍。
“我在长安城的时候说,这一战最少要打上两三年,是故意那么说的。”
方解道:“长安城里有些人知道东疆的战事不好打,但他们不知道东疆的战事怎么打。所以他们虽然时时刻刻防着我回去,却最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去。本来他们在暗处我在明处,但现在位置已经换了。他们不知道东疆发生的一切,但我却对长安城的事一直没有放松。”
“那么严重?”
项青牛问。
方解点了点头:“我比你还要急。”
项青牛想了想也对,自己在长安城有个没过门的媳妇。而方解的老婆,两个孩子都在长安。
“你怎么就放心把她们留在那的。”
项青牛有些着急道:“你明明知道你一旦离开长安城就不会太平无事,怎么就那么大的心!要是我,肯定要带上她们同行。”
方解笑了笑:“我要说指望着对手遵循祸不及妻儿的道义你信吗?”
“呸”
项青牛问:“你有安排?”
“有”
方解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担忧。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自己的担忧,因为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大军的士气。
“我一直想问你。”
项青牛忽然问了一句:“你理想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方解愣了一下,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
……
“我理想中的世界,其实很简单。”
项青牛骑着马晃悠着脑袋笑着说道:“曾经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我就想,未来我最想要的日子是什么样的?那个时候简单啊,就想着每天早晨多是被食物的香味香醒的,每天有肉吃。有没有新衣服穿都无所谓,关键是要吃的饱吃的好。后来我开始修行,我想的是能像二师兄那样仗剑天涯,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牛逼范儿。但是,走到哪儿都用不着我出手,因为天下清平,人人安乐。”
他笑着问方解:“怎么样,我是不是一个很有境界的人?”
方解跟着笑,项青牛理想中的世界,其实是每个人心中的世界,都一样。
大家想的都是,这是一个和平的美好的,没有战争的世界。每个人不需要为了吃饱饭穿暖衣而心碎,有公平的环境。这样的愿望其实不复杂,可是太宏大。不管是任何一个人,就算再强大的伟人,都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足。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这样一种人。
某某伟人做过什么啊?他就是个垃圾就是个混蛋。要不是因为他,社会最起码进步一百年!就是因为他,咱们才和某某国有那么大的差距!他们根本就不去了解那段历史,根本就不去往深层次的考虑那段历史发生的事中,一些决定一些策略是为什么出现的。
他们只是觉得,自己看穿了一切。
其实,他们都是狗屎一样的东西。
所以,以他们的智商也根本想不透彻那些特殊的历史时期特殊的历史事件,是为什么发生的。
方解知道,自己也无法做到让所有人都满足。这根本不可能。
打一个比方,按劳分配。
听起来公平吧,可是这个世界不缺少偷奸耍滑的懒人,干得少还想拿得多。只要拿的少了,他们就会叫嚣不公平。方解愿意给所有百姓一个公平的环境,可是现在中原这片天下,抛开那些世家大户的人不说,就算是百姓真的没有人骂方解?
怎么可能。
王家有十口人,所以分了十口人的田地。刘家有五口人,分了五口人的田地。刘家的人不满意,为什么?凭什么?十口人是一家,五口人也是一家,为什么不按照一家来分田,为什么按人口算?
王家的人会想,为什么刘家是一家,但是交五口人的赋税,凭什么不按照一家来交赋税?
方解追求的,只是想让大部分过的还好。
可是方解深知,最不可能满足的就是人心。
项青牛眨巴着眼睛,等待方解的回答。
“你理想中的世界什么样?”
他又问了一遍。
“我?”
方解笑了笑,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他说不出来,也无法相信的描绘出来。那本就是一种虚幻,如果把追求虚幻告诉别人,会引来别人的耻笑。方解不怕别人的耻笑,他怕自己的努力到头来是一场空。
“人太复杂。”
答非所问。
所以项青牛有些不明白,方解到底在想些什么。
项青牛试着让自己变成方解,去想一下方解理想中的世界是个什么模样。他仔仔细细的用尽力气的去想,却发现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很肤浅。然后他忽然觉得,方解活的真他娘的累。
所以,他用可怜心疼的眼神看了一眼方解。
“有时候我就想不明白,明明你没有多大,为什么你总是会有一种经历过几千年往事的沧桑?就好像你已经活了很久很久,比桑乱还要久,所以你心里装着太多太多的事。而这些事,说出来也没人理解。”
项青牛道:“是这样吗?”
方解笑了笑,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告诉自己,管他呢。正如他对吴一道说的那样,他不可能不背负骂名。也许十年之内人们会觉得他给予了百姓太多好处,但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呢?只怕骂他的人比崇拜他尊敬他的人还要多。
我尽我所能,便是问心无愧。
本来,方解就不欠所有人什么。
也不欠这个世界什么。
但是最可悲的是,一旦他做不好,所有人都会觉得,方解欠他们的。
“也许我真的活了几千呢?”
他笑着回答。
项青牛仔细看了看方解,然后摇头:“你?要是活了几千年,一直到前些年才能修行,你也真够悲催的。”
方解扑哧一声笑起来,点了点头:“这么想还确实够悲催的。”
“你猜我是怎么想的,回去之后。”
项青牛问:“我会怎么生活?”
方解想了想,回答:“生孩子玩儿呗。”
项青牛脸一红,用一种这他娘的都能被你猜到的眼神白了方解一眼:“论修为来说,我不敢说比你强。论成功来说,我自然更不能和你比。就算是比比生孩子,我已经起步晚了……所以,我打算后来者居上。”
方解道:“生一堆孩子,给他们穿上小小的道袍,走路好像小鸭子一眼歪歪斜斜的……前面一个好像大胖鸭子一样的道尊领路,想想也挺有意思的哈。”
“对了”
项青牛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和沫凝脂,到底怎么回事?”
项青牛回头看向沐小腰,沉倾扇,沫凝脂她们三个那边。那三个女人乘坐的是马车,看不到她们。
“没什么。”
方解摇了摇头。
他不敢去想什么,因为自己现在欠下的债够多了。他不欠天下人的,却欠自己女人的。沫凝脂对他的感觉方解现在不是不了解,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去享受那样一个出众的女人的喜欢。
“你总是想的太多。”
项青牛忽然老气横秋的说了一句:“你觉得远离是对她好,又怎么知道远离对她来说不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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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根本就没有什么宿命
莱曼睡的很好,但是心情并不好。。ybdu。
因为他猜错了。
昨夜里平安无事。
在大帐外面一夜不敢有丝毫懈怠的奥古斯塔眼睛里都是血丝,熬夜一晚上对于普通人来说也不是什么太艰难的事。对于奥古斯塔这样的人来说自然更加不算什么难事……但辛苦在于,这一晚上他的精神都格外的集中。
他全神贯注,时刻保持着戒备。
这种辛苦疲劳,可不是熬夜看一晚上书能相比的。
莱曼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心情很阴郁。他以为自己能猜到方解的举动,结果对方好像根本就懒得理会他似的。没有猜中的挫败感仅仅是这阴郁的组成之一,其中自然还有敌人对自己的不重视。
“回去睡觉”
莱曼冷冷的说了一声,转身回到帐篷里。
守了一夜的奥古斯塔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什么皇帝陛下的脸色那么不好看。然后他忽然间反应过来,陛下是在因为猜错了敌人的举动而生气。可是,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他忘了,如果他昨天没有和莱曼提过方解猜到了书信内容的话,或许莱曼就没有这么不高兴了。
莱曼走回帐篷,洗漱。
他将绸缎的睡衣脱下来,随手丢在一边。脚踩着羊绒地毯,走到那一面大镜子前面。他全身**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有着很强健的体魄,腿上胳膊上的肌肉都很明显。
他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心口。
他的胸口有一只蜘蛛。
长长的八条腿,从左胸向四周分出去。
这并不是真的蜘蛛。
在他左胸口上,有一块深紫色的岩石一样的东西,有拳头大小,就那么镶嵌在他的胸口。也不知道是因为这石头的缘故,还是发生了什么其他的变异,石头四周的肌肉是一种很诡异的颜色,说不出来。
那八条腿,则是八条对称的颜色很深的纹路。这些纹路既像蜘蛛的八条长腿,又好像是某种怪物的八根吸管,刺进了莱曼的身体里,吸收他的血液来滋养那块石头。如果有人能距离如此之近的仔细观察这块石头的话,就会惊讶惊恐的发现……石头在动。
就好像心脏的跳动一样,微微的一下一下的起伏着。
虽然不明显,但确确实实是在动。
莱曼看着那块石头,眼神里的感情很复杂。这种复杂之中,最明显的两种情绪剥离出来的,一种是自信,另一种是厌恶。这是两种不应该同时出现的感情,但是却同时出现了,说明莱曼的内心之中藏着什么极矛盾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一言不发。
随着时间的流逝,莱曼的表情逐渐变得平静下来。但是忽然之间,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似乎突然间身体上出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疼痛。他皱着眉头,发现胸口那个石头微微跳动的速度已经逐渐慢了下来。
莱曼叹息一声,走回到绒毯里躺下。
他从绒毯下面摸出来一个容器,银制。打开容器的盖子,从里面滴出来几滴深绿色的液体,那液体掉在他胸口的石头上,石头立刻散发出一阵紫色的光芒,虽然不强烈,但格外的震撼人心。
很快,那石头的跳动随即变得抢进有力。
莱曼就好像享受着什么能让他高-潮的事情似的,长长的呻吟了一声。那呻吟声中有愉悦也有痛苦,他就这样平躺着,足足过了半个小时之后才重新睁开眼。脸上的表情已经全部退去,只剩下冷静。
他起身,穿好衣服。
系好扣子之前,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八条腿,似乎更明显了些。
……
……
方解伸了个懒腰,从床上下来。
今天他偷了懒,没有起床修炼。自从可以休息之后,方解几乎没有间断过早晨的修行。其实就算他不能修行的时候,每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已经起来锻炼了。不能修行的时候,他希望自己最起码是个合格的士兵,尽量让自己在普通人的基础上变得更强。
能修行之后,方解总是觉得自己起步已经太晚了。别的修行者自幼开始修行,而他到了十六七岁的时候才刚刚开始修行。他总是告诉自己,哪里有那么多时间来休息?
紧迫感,或许是每一个成功者永远都不会抛弃的东西。
他推开窗子,看了看外面蓝的有些不像话的天空。东疆的天气比长安城似乎要好,天空是一种很辽远的蓝。而长安城那边,天空虽然也是蓝色的,但看起来颜色好像更深一些,压的更低一些。
或许,这只是方解的错觉。
他看向窗外,远处,随军来的修行者们不少人都在外面练拳。修行者可以操控天地元气来战斗,但是好的身体是操控天地元气的基本条件。内劲可以淬炼人体,但是修行者必须保持锻炼让自己的身体的反应力不会下降。
一个托盘从窗子外面伸进来,紧跟着方解看到了沐小腰漂亮的脸。
“难得你能晚起一会儿。”
托盘里装着精致的糕点,还有一碗粳米粥。
“手艺不错”
方解赞了一句,伸手捏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你明知道这不是我做的。”
沐小腰轻轻一跃,坐在窗口。
“只怕你一眼就看的出来,这点心的做法有很明显的南燕那边的特点。当初咱们在大理城停留的那一段时间,你可是最爱吃这种点心。只不过我和倾扇谁都懒得给你做而已,随随便便找个点心铺子买几块应付你罢了。”
沐小腰说。
是的,方解在看到那些点心的时候就知道是谁做的。
他只是想掩饰自己的不安。
“当女人都开始放下仇恨的时候,为什么男人还在耿耿于怀?”
沐小腰笑了笑说道:“这可不是你的心胸。”
方解笑道:“我的胸本来就没女人大。”
沐小腰脸一红,扭过头不看他。
她是那种成熟的女人美,不管是身材还是面容都足够好,不是那种少女的青涩,而是一种成熟到让人无法抗拒的美。尤其是她坐在窗口的姿势,那两条长腿更加的突显出来。虽然她现在穿的不是那件大红色的长裙,可是依然遮挡不住她那双腿的诱惑。
“我或许只是……歉疚?”
方解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沐小腰不是不知道沫凝脂对方解的想法,当一个女人开始早起为一个男人准备早餐的时候,其实早已经说明一切了。
“你不怕她在点心里下毒?”
沐小腰笑着问。
方解居然难得的脸一红。
沐小腰忍不住笑了起来,有调戏的眼神看着方解。
她其实对方解的感情不同于方解身边的其他女人,和任何人都不一样,甚至和沉倾扇都不一样。如果说,其他女人对方解是爱恋,那么她对方解还有一种姐姐爱护弟弟的感情在内。因为……可以说方解是她带大的。
这也是为什么,沐小腰从来不会嫉妒其他女人的缘故。
因为她和他都很清楚,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永远不会发生变化。
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如果有这样一个姐姐,是个男人就会充满了幸福感。如果说有些女人对自己的男人管控范围是,那个女人很漂亮你不许去看。那么沐小腰对方解的管控就是,那个女人很漂亮,你快去追他……
也许有人不相信有这样的感情存在,但却实实在在的存在。
“别装傻。”
沐小腰用挑衅的眼神看着方解:“你就这么怂?”
方解立刻昂起下颌挺起胸脯:“就这么怂!”
……
……
方解站在城墙上,感受着风向。
当他看到旗子开始飘起来的时候,脸色变得肃然。
“下令,全军戒备。”
方解吩咐了一声。
站在他身侧的纳兰定东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吩咐手下人吹响号角。当呜呜的号角声从城墙上往四周送出去之后,各营兵马立刻做出了反应,显然在这之前方解就已经下令准备了。
“莱曼造的那些巨大的攻城器械,看起来是想居高临下压制咱们的弓箭手,另外也能让弩车失去作用……但是,从一开始我就不相信他建造这个东西只是为了居高临下四个字……他这么多天没有动手进攻,也根本不是在等我。”
方解笑了笑,格外的自信。
“他在等风。”
纳兰定东脸色一变,他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一点。现在按季节来算虽然是冬季,但在凤凰台这个地方就从来没有过北风。这几天天气一直都很好,莱曼按兵不动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等待方解,也根本不存在什么宿命的对决。
莱曼要的是一鼓作气击败黑旗军。
“敌人要用火攻?”
纳兰定东立刻反应过来。
“嗯”
方解点了点头:“他建造那么多高大的攻城器械,表面上看起来是为了攻城,可短短几天建造起来的东西,根本就不够结实。那么巨大,想要移动到凤凰台这边来太难了。推动那么巨大的东西过来,其速甚慢,兵力消耗巨大。那些推动器械的士兵就是活靶子,死亡必然惨重。莱曼领兵多年,不会这么冒失……所以他建造那些东西的目的,只是为了火攻。”
纳兰定东恍然大悟,急切道:“咱们如何应对?”
方解道:“我昨夜里已经下令准备了。”
纳兰定东一怔,他昨夜根本就没有得到任何指示。
“我不是不信任你。”
方解道:“你军中鱼龙混杂,那么多队伍聚集在凤凰台周围,看起来都是汉人的队伍,但难保其中没有洋人买通的奸细。所以这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提及。知道的人越多,敌人知道的机会就越大。”
“臣不敢有这般想法。”
纳兰定东连忙解释道。
方解笑了笑:“既然莱曼等来了他想要的时机,那么就看看,这天是帮他还是不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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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如此反击
巨大的如同洪荒猛兽一样的攻城兽开始朝着黑旗军大营这边缓缓压了过来,这些造型恐怖怪异的巨兽,仿似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威势。它们太高大,太震撼人心。而要想移动这些攻城兽,所需要的人力更加的庞大。
因为这种建造是不可能装上轮子的,所以只能用滚木移动。如此沉重巨大的攻城兽,想要沿着滚木移动,每一架都需要上千人,甚至更多。数不过来的奥普鲁帝国士兵排着方队,用绳索拉拽着攻城兽前行。
吃力的呐喊声,一声接着一声。
从奥普鲁帝**队大营,把这些攻城兽移动过来,所消耗的时间就至少要几个时辰。所以在战争开始之初,厮杀和这些攻城兽无关。
莱曼坐在一座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举着千里眼看着前面的战事。
修伦斯派来接管这支军队的那个中年将领已经是了,现在在前面指挥的是他的副将。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奥普鲁人,头发和胡须已经花白。他的身形有些肥胖,所以骑在战马上来回奔驰着催促进攻的身影显得有些许滑稽。
“开炮!”
随着这个叫别克多的将领一声令下,奥普鲁人的火炮开始发威。
这是为了阻止黑旗军的反冲锋,在那些攻城兽移动过来之前,黑旗军的骑兵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形成反击,快如疾风的轻骑兵,虽然无法摧毁那些攻城兽,但是最起码可以袭扰拉动攻城兽的洋人士兵。
所以,从一开始奥普鲁人投入的兵力就极为巨大。
莱曼到了这里几天之后,他的大队人马和方解的骑兵几乎是不分先后到的。此时,最先出击的是原本驻扎在凤凰台外面的奥普鲁军队,而莱曼的直系军队并没有出动。
别克多不想死,所以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如果今天的表现不足以打动莱曼陛下的话,他很确定自己的生命在天黑之前就会终结。哪怕他能在战场上侥幸活下来,也无法避开皇帝陛下的惩罚。一个已经到了他这个位置的人,总是会有比普通人更多的不舍。
权利地位,锦衣玉食。
这些东西,都让人留恋。
火炮的轰鸣声中,黑旗军阵地那边升腾起来一股一股的浓烟。在现在这个时代,奥普鲁帝国的火器代表着火器的最先进水平。虽然方解的黑旗军火器营装备的火炮和火枪在威力和射程上都不弱于奥普鲁人的,但是在规模上无法相提并论。
炮弹密集的让人恐惧。
各营人马早就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当第一颗火炮落下来的时候,在最前线的黑旗军士兵和东疆绿林道上的好汉们,就进入了事先挖好的战壕中。现代战中出现的防御工事,在这个时代的大地上出现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从和洋人开战之后,汉人已经逐渐的掌握了一套防御洋人进攻的方法。其实这也要感谢楚国人,是他们用灭国的代价为汉人带来了大量的有用的经验。
这个时代的炮弹,杀伤力远不如方解的前世。
所以,趴在战壕里的士兵只要不是运气特别差,伤亡并不会太惨重。但是炮弹的密集程度还是超过了黑旗军将士们的预计,几轮齐射之后,黑旗军阵地战壕里趴着的士兵,每个人身上都盖了一层土。
战争,不可能没有伤亡。
希望取胜而不费一兵一卒,那只是美好的愿望。只要开战,就会死人。
坐在高台上的莱曼脸色微微有了些变化,昨夜方解没有派人来出乎了他的预料,今天战争一开始黑旗军的反应又出乎了他的预料,所以他心里的阴郁越来越浓烈起来。
对手变得不可捉摸起来,这绝对不是件好事。
“没有反击……”
莱曼皱了皱眉头。
坚守在他身边的奥古斯塔也有些不理解,根据情报分析,黑旗军最拿手的战术就是靠轻骑兵反冲锋。这种战术,在莫克思和修伦斯攻打马栏山关的时候,被黑旗军发挥到了极致。每一次奥普鲁人的进攻,都会迎接来黑旗军轻骑的反冲锋。
但是今天,显然方解没有这个心情。
莱曼心里有些隐隐的担忧,他总觉得方解会有些出人预料的举动。
莱曼在担心这些,但是在前线指挥的别克多可没有心情胡思乱想。他需要做的,就是在莱曼面前展现出自己的悍不畏死。
几轮火炮齐射之后,别克多抽出了指挥刀。
“进攻!”
……
……
为了让攻城兽安全的抵达战场,至少三万奥普鲁士兵开始了进攻,他们必须要进攻来压制住黑旗军,让黑旗军不能出来。按照攻城兽推进的速度来计算,他们要保持给自己的敌人施压至少两个时辰以上。
对于进攻一方来说,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给敌人施压的同时,也在给自己施压。有些时候,敌人还没有被压力压垮,自己就会因为承受不住损失而败走。
在现在的兵力对比上,奥普鲁人是占据着绝对优势的。在武器的对比上,奥普鲁人的优势同样巨大。
尤其是,进攻的奥普鲁军人都知道莱曼陛下的态度。
他们必须忘记死亡,只管给敌人施压。
子弹的密集程度无法形容出来,战壕的土坡上被子弹打起来的尘土连成了一片,就好像黑旗军阵地这边突然出现了一层昏黄色的浓雾一样。最前面的各营弓箭手被压制的他不起来头,而敌人顺风,子弹的射程比以往要大一些。但是对于黑旗军这边来说,逆风……对羽箭的影响更大。
本来可以把羽箭抛射送出去二百步的硬弓,在逆风的情况下威力会大打折扣。羽箭太飘,当射程超过六十步之后力量就会减弱,被风吹的七零八落。所以,在战事一开始,黑旗军承受的压力确实很大。
毫无疑问的是,莱曼绝对是一个优秀的将领。
他知道东疆的气候,不可能出现十天没有风的情况。而只要有风,他就能占据很强的主动。
“抛石车!”
纳兰定东已经从城墙上下来,大声的下令。
炮声和枪声击碎了他的喊声,要想传达命令号角显然已经失去了作用。这个时候,靠的就是旗语。
传令兵开始挥动巨大的战旗,各营都有专门负责观察旗语的士兵,迅速的把纳兰定东的命令传达了下去。
在阵列后面,几十架抛石车已经准备好了。
巨大的石头被几个人抬着放上去,猛然猛的松开绞索,大臂呼的一下子摆回去,石头随即被送上了天空。
抛石车的射程虽然也会受到风的影响,但因为石头的重力所以影响并不大。这样的反击只是为了打碎奥普鲁人的排枪阵型,给黑旗军的弓箭手和操作弩车的士兵找到机会反击。抛石车的装填速度远不及火炮快,而且太过笨重,一旦安装好之后就难以移动。
所以,打击的范围也几乎是固定在那么一片区域内的。
所以,抛石车一般用来攻城而很少用于野战。
对于固定目标的打击,抛石车第一次也许打不准,第二次也打不准,但是数次调试之后,基本上还是能对城墙造成毁灭性的的打击。然而野战之中,没有固定的目标可打。那些庞大的攻城兽,还远没有进入抛石车的射程。
激烈
无以言表的激烈。
双方在一开始远程武器的较量上,是奥普鲁人占据着优势。
纳兰定东一直在阵地上奔走,不停的下达命令。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方解制定的反击计划是什么,但还不到时候。
就这样激战了超过一个时辰之后,奥普鲁人那边的压力显然开始减弱。这个时代的火枪连续发射的话,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所以需要替换队伍,前队和后队当然可以做到无间隙的转换,但是一个时辰之后大部分士兵的火枪都开始发热之后,就需要从后面调集第二梯队的人上来,这才是黑旗军反击的机会。
纳兰定东有着很丰富的和奥普鲁人交战的经验,所以方解把对时间的把握交给了他。
“动起来!”
在感觉到奥普鲁人的射击开始稀疏一些之后,纳兰定东立刻下达了命令。
随着他的军令,各营的弓箭手全部从战壕里出来,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阵列,然后开始反击。羽箭是昨天夜里突然分发给他们的,而不是他们之前自己的羽箭。发给他们的羽箭,是黑旗军骑兵那边调集过来的。而这些羽箭,骑兵们用了两天的时间每个人至少改造了几十支。
加重。
就是如此简单。
但是如此简单的办法,却能让羽箭被风的影响降低很多。
抛射!
将近两万弓箭手的反击,那是一种何等壮阔的场面?羽箭密集的程度,几乎能把天空的颜色遮挡住。在奥普鲁人前队后队互换的这个空隙内,黑旗军开始了强烈的反击。
不止如此!
出乎所有奥普鲁人预料的是,黑旗军的反冲锋不是骑兵来完成的,而是弓箭手!
这不合常理!
没有人这样用兵!
所以,很多奥普鲁将领都诧异了。
整齐的箭阵开始向前移动,始终保持着羽箭的发射密度。这种级别的反击一点开始,接下来就是奥普鲁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处于被动了。火枪密集射击的时候压制着黑旗军的弓箭手,而弓箭手密集射击的时候同样可以压制对方。
奥普鲁人的阵型立刻有些乱起来。
“开始吧!”
纳兰定东一声令下。
一面颜色特别的大旗挥舞起来,整个阵地上立刻变得尘土飞扬!
不是奥普鲁人的火炮再次发威,而是数不清的黑旗军士兵开始挥动铁锹挖地!
坐在高台上的莱曼猛的站起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他举着千里眼,看着对面黑旗军阵地上的尘土飞扬,眼睛已经瞪圆到了极致。
“方解……”
莱曼的嗓子里挤出来这个名字,满是怒意。
谁也没有料到,黑旗军的反击会是这样的方式。
弓箭手在压制之后开始有秩序的后撤,而那尘烟荡起的地方,看不到一个黑旗军士兵的影子!
“他们……他们在往前挖战壕?”
奥古斯塔放下千里眼,一脸的不可思议:“这……这太无赖了……”
凤凰台城墙上,某人在笑。
他有着和这个世界所有人不一样的经历,所以……他总是能让人大吃一惊。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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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最合适的人
第一场交手,以奥普鲁人向后撤退了十几里为结束。这场厮杀,黑旗军一举击杀了别克多所部的半数人马,还包括那十几架巨大的攻城兽。毫无疑问的是,如果不是方解提前察觉到了莱曼的意图,等到攻城兽过来的时候,奥普鲁人借助风力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把黑旗军大营变成一片火海。
“主公”
纳兰定东有些兴奋的叫了一声。
这段日子以来,虽然他对奥普鲁人的战斗取得了不少成功,但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直接的击杀大量的敌人。他的功绩,更主要的是在稳定住了东疆的局面上。因为奥普鲁人火器上的优势,纳兰定东也始终在避开大规模集团式的正面对抗。
除非敌人猛攻凤凰台。
“属下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纳兰定东丝毫也不吝啬自己的马屁,虽然他不是一个擅长拍马屁的人:“这一次反击,至少打掉奥普鲁人一万多人,和洋人打了这么久,一次性杀敌一万以上的大战役,属下几乎是没有打出来过。主公才来东疆,一战灭了修伦斯,一战胜了莱曼!”
方解摇了摇头:“哪里胜了莱曼?”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今天主攻的奥普鲁人,本就不是莱曼信任的部下。这些军队多来自不同的家族,甚至都是不同的家族从不同的地方收编的,其中纯粹的奥普鲁人只怕连一成都没有。这样的军队用来试探最合适不过了,莱曼只不过是拿他本来就打算弃掉的棋子来试探我罢了。”
纳兰定东微微一愣,倒是忘了这个缘故。
不过,他是真心佩服方解的冷静睿智。才到凤凰台,就把莱曼的准备看的一清二楚。就算在方解看来这是一个为将者应该具备的素质,但是毫无疑问的是大多数的将领不具备这样的素质。
这并不是说大部分将领不合格,只能说明他们远不及方解出色。
“莱曼的下一次进攻会很快。”
方解顺着凤凰台的马道下城:“现在立刻调动人马,把今天参战的所有队伍都调到后边休息,没有参战的士兵调上去,十二个时辰不能松懈,所有士兵休息的时候也不准卸甲……另外……”
方解转头看向诸葛无垠等骑兵将领:“派骑兵骚扰敌营,不要靠近,估摸着到了敌人射程就停住,但是声势要做出来。”
“明白!”
诸葛无垠等人立刻答应了一声。
这只是骚扰战术,没有什么太直接的实际意义。但是,可以消磨敌人的精力,让敌人身心俱疲。大战之后,方解需要时间调动人马布防,所以不能给敌人立刻动第二次进攻的时间。
这场战斗,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他和莱曼两个人之间的斗法。
方解下了城之后,快步走向北门。此时天色已经渐渐的暗了下来,算了算时间燕狂他们应该也要到了。凤凰台的城门不太宽阔,外面有一层壳子的陨石根本进不来,所以之前方解才会下令将城门拓宽了一些。
方解到了北门的时候,恰好看到燕狂和陈定南在指挥士兵将陨石运进来。这个东西太沉重,几十匹驽马一同用力,后边还需要不少士兵力推车。之所以能如此顺利的将陨石运过来,还要得益于大隋铺造的很棒的官道。
大隋的官道都很平实,建造的时候混入了石灰和砂石,然后一点点夯实。即便是暴雨如注,官道也不会变的特别泥泞。尤其是主要的交通道路,谁也不知道皇帝出巡会不会走,所以督造官道的官吏一般不敢偷工减料。
比如从长安城往长江渡口的那条官道始建于大郑元年,到现在已经六百多年的历史,可是从长安走到长江渡口,官道上始终还是一棵草都没有。
“主公!”
见到方解到了,燕狂连忙跑过来单膝跪倒见礼。
“辛苦你了。”
方解伸手将燕狂搀扶起来,拍了拍黑小子的肩膀,现这一路上过来,燕狂晒得更黑了。如果说以前燕狂的黑还是基于与白的对比,那么现在就算和灰色对比他的脸色也黑的足够透彻了。
“主公,为什么突然决定把这东西运到城里来?”
燕狂好奇的问道,这个问题从见到陈定南那个时候起他就在好奇了。可惜的是陈定南也不知道方解怎么安排的,意图是什么,这一路可把燕狂憋坏了。
“不能说”
方解的回答,让燕狂憋的更难受了。
方解笑了笑道:“这个东西的用处,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彻底挥出来。所以在使用它的那天之前,不能将如何使用它说出来。不是我信不过你们,而是因为知道的人越少对这东西的威力挥越有好处。”
燕狂也不好再问,只好忍着。
“去休息吧。”
方解道:“你们一路上走的比我要辛苦十倍,休息几日再参战。”
燕狂替手下士兵们谢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定南……”
方解叫住陈定南,压低声音吩咐道:“我再调两军骑兵给你,你今夜带着人马连夜出城去接应散金候。”
“啊?”
陈定南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主公是担心莱曼的目标不在凤凰台?”
方解点了点头:“我也是才刚刚醒悟过来的,今天奥普鲁人的进攻显然没有尽力,那些攻城兽建造出来的目的是为了火攻不假,可何尝不能是为了麻痹迷惑我们的计策?因为那东西太大看起来威胁很强,所以我之前的注意力都在那些东西上面,却忽略了莱曼是否根本就存了两个打算?”
“散金候的队伍长途跋涉而来,都是步兵,这么急着赶路必然疲惫……万一莱曼在这之前就派队伍埋伏的话,散金候猝不及防……也许损失会很大。”
“臣明白了!”
陈定南知道此事重大,不敢耽搁,连忙离去准备。
……
……
夜色中,方解将地图展开仔细看了看凤凰台周围地形。虽然这些地形他早已熟记于心,可是当脑子里开始布局的时候参照地图比光是去想要清晰的多。如果在想如何打好这一战的同时,脑海里再把地图清楚的勾勒出来,这绝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从古至今记忆力群的将才实在不在少数,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将领可以说自己已经把地图印在脑子里。
重叠思维,太难了。
正看着的时候项青牛从外面撩开帘子进来,一进来就嘟嘟囔囔的说道:“还要忍到什么时候啊,刚才和他们喝酒,一个个都跟迫不及待向爬上新娘子床铺似的……”
他后面的比方还没说完,就被方解打断:“一个个就跟迫不及待想爬山新娘子床铺似的想爬上你床铺?”
“你够了……我现在已经是有妇之夫了。”
项青牛在方解对面坐下来,一脸的郁闷:“大家伙都知道这是最后的一战了,只要能把莱曼杀了,东疆的战事就算结束了。所以他们一个个都有些急不可耐。大家从中原万里迢迢的过来,可不是做在这看着士兵们浴血奋战的。”
“谁都知道,这一战可能是最后一战。”
方解笑了笑,从盘子里捡了个苹果丢给项青牛。项青牛伸手接了,咔哧一声咬了一大口。
“正因为是最后一战,我不得不谨慎。现在我最担心的有两件事……第一,莱曼的身体到底生了什么改变,东疆虽然修行者不太多,但是隐居的老人之中不乏通明境以上的高手。我听闻他从东楚来凤凰台的这一路上,至少有其次刺杀……但是这七次,还是毫无意外的失败了。”
“如果连通明境的修行者都能被轻易击杀,莱曼身边的护卫和他派给修伦斯他们那些人的屠神火枪手,或许根本就不一样。那些火枪手的子弹虽然可以忽略掉天地元气的阻碍,可通明境的修行者自身的身体已经如铁一般强壮坚硬,子弹具备化解元气的能力,但是冲击力和普通子弹是一样的,就算再有一些腐蚀力,对于通明境修行者来说也不是太难防住……”
方解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怀疑莱曼身边还有一支很神秘的队伍。敌人越神秘,对我们来说越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冒失。”
项青牛也冷静下来,想了想说道:“倒是如此……通明境的大修行者瞒过普通士兵接近莱曼,应该不难。而这个级别的修行者都会被杀,只能有两个可能。第一,莱曼的护卫具备一种特殊的能力,只要修行者一靠近他们就知道。第二,莱曼的改造了自己后实力很强,而已轻易击杀通明境的修行者。”
当项青牛冷静下来的时候,分析力还是很靠谱的。
方解点了点头:“没错。”
他往后靠了靠,舒展了一下身子:“我现在担心的,是你刚才说的两种可能都存在。莱曼身边有一支能感应修行者的队伍,也许这些人靠的也是陨石的能力,但很讨厌不是吗。再加上莱曼本身的实力咱们丝毫都不清楚,所以贸然让你带着修行者进攻,十之**不会成功,没准还会损失惨重。”
“带你们来,是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的,而不是去送死的。”
项青牛虽然知道方解说的没错,依然撇了撇嘴:“呸呸呸,道爷就是不爱和那个莱曼一般见识,不然一个人杀过去也能干掉他。”
方解道:“求你和他一般见识。”
项青牛扑哧一声笑了:“你知道自己不会聊天吗?”
方解也跟着笑,这些天的压力倒是释放了一些。
“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项青牛问。
“不用多久了,我会派人去探查莱曼的底细。”
方解回答。
项青牛问:“谁?难道你还能把武当山三清观那个老家伙请来?”
“他来了也不行,因为他是修行者。”
方解道:“只要是修行者,不管修为高低,或许都避不开莱曼那边的人,因为他们靠的不是自己的感知,或许是某些东西对修行者的反应。我在等一个不会修行,没有修为,但确实这个世上轻功最好的人。”
“谁?”
方解看了项青牛一眼:“你介绍给我的那个,我派他去做别的事了,很快就会回来。”
“白鸟”
项青牛猛的反应过来:“倒是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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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大鳄
这是方解打过的最费脑筋的一场仗。
自他领兵以来,面对无数的敌人。这些敌人当中不乏强者,可无论之前的任何一场战争任何一个敌人,都不能和现在的情况相提并论。哪怕是面对蒙元大汗阔克台蒙哥的时候,方解都没有这样费心过。
因为,对敌人不了解。
战场上可以使用的明面上的策略,方解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但这个世界里的战争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战争,有些时候一个人就能左右战局。比如,万星辰如果愿意的话,就可以随随便便将敌人的领干掉。
当然,大隋立国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干的。
当年大隋太祖皇帝杨坚起兵反郑,郑国皇帝身边也是高手如云。万星辰一个人一把剑,非但保了杨坚几十年平安甚至一间让所有地方的江湖客丧胆。后来杨坚想摆脱通古书院的控制,又是万星辰那一柄剑挥了作用。
行不行?
不行一剑杀了。
方解现在的修为已经很强,虽然尚且不及当年的万星辰,但在江湖上也好,战场上也好,他都能占据主动。但是现在面对的莱曼,是一个有大毅力大狠心把自己改造成了一个未知东西的人。
如果比敌人强大无数倍,当然可以无视敌人的优点缺点,直接杀过去就是了。也无需考虑什么计策,无需费心什么谋略。曾经有人说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一个笑话。
可是,现在不是这种情况。
这一战非但关乎黑旗军的成败存亡,更关乎整个中原天下的生死存亡。莱曼可能真的要回到国内处理一些事,但是当他有机会歼灭黑旗军主力然后进而继续侵略中原,他也是不会放弃机会的。
第一场交手之后,黑旗军稍稍占优。
坏了莱曼火攻的计划,毁了奥普鲁人建造的攻城兽,然后还歼灭奥普鲁军队一万多人。
这一战,打出了士气。
之后几天,风平浪静。
方解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连绵不尽的营地。
从规模上来看,这次莱曼带来的军队至少也在六十万上下。方解猜测,莱曼甚至有可能原本是打算这六十万大军返回本土的,但是因为某些事改变了这个目的。这一仗如果莱曼觉得没有什么值得打下去的利益,或许也会带着人马撤走。
“主公”
廖生快步过来说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奥普鲁人的水师果然带着不少人马想绕到咱们后面去截击散金候的队伍,不过在水路上被咱们的水师拦住了。洋人现在对咱们的水师不了解,所以低估了咱们的力量。段争和郑秋两位将军联手挡住了洋人的舰队,激战之后,各退了十里左右还在对峙。”
“洋人舰队运送的军队就近靠岸登6,又被陈定南将军的骑兵拦住。恶战一场之后,洋人的军队撤回船上。”
方解点了点头。
幸好,他考虑的足够多。
散金候的队伍都是步兵,而且极为疲乏,这种情况下如果突然遇袭,损失肯定小不了。看来莱曼也是一个对情报很重视的人,不然不会知道散金候队伍的情况。洋人现在可能最不了解的,就是黑旗军的水师实力。
之前在长江水路上,黑旗军水师曾经和洋人的舰队有过一次交锋,但是那次在修行者的帮助下洋人全军覆没,所以没有什么情报送回去。而且那个时候莱曼还没来,就算有情报也是送到修伦斯那里。
这次多亏了水师,不然陈定南的骑兵未必赶得上。
听到情报之后方解也算松了口气,正面背面都要考虑到。而且还要提防着,莱曼转身就走。
方解虽然和莱曼没有见过,也没有接触,但他能猜想到莱曼是个什么性格的人。如果战事真的不利的话,莱曼抛弃这几十万精锐独自回奥普鲁也不是没有可能。
相对来说,莱曼的选择比方解还要多。
“长安城有消息过来吗?”
方解问。
廖生有些跟不上方解的思路,稍显迟疑了一下才回答道:“消息还是昨天的,骁骑校从长安城送过来的密信上只有几个字……都统见了马千户。”
这个消息,方解昨天就知道了。
陈孝儒和马丽莲见过面了。
离开长安城的时候,方解曾经对陈孝儒说过,如果有一天事情出现极大变化的时候,他要去见马丽莲。只要陈孝儒去见了马丽莲,就说明长安城里确实已经到了很关键的时候。
他没有再说什么,再次将视线看向奥普鲁人大营那边。
……
……
长安城
夫子庙
独孤文秀很平静的坐在这些人面前,这个密室装修的风格很简单粗暴,墙壁是银子铸成的,桌椅都是黄金的。就是这样,这就足够了。破败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夫子庙里面,竟然有这样一处奢华之地。
独孤文秀的椅子是单独放在那些人对面的,那些人在他面前一字排开的坐着,看起来就好像三堂会审的老爷们,而独孤文秀就是那个被审问的犯人。他很清楚,自己坐在这也只不过是勉强走了进来,还没有真真正正的了解这里。
面前坐着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独孤大人”
之前亲切的和独孤文秀打招呼的那个中年男人,在坐下来之后脸色就变得有些寒。这个人说他自己也姓独孤,但是独孤文秀却怎么也没有从脑子里搜索出来,近二百年长安城里有姓独孤的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可是,能坐在这里的,怎么可能简单。
“说起来,也许你我之间还有些关系。”
中年男人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似笑非笑的对独孤文秀说道:“也许你在好奇,长安城里有权有势的,可没有一家是姓独孤的。我叫独孤炳文,往前算二百多年也确实找不出独孤家族的身影……据我所知你家是江南常乐郡的,三百六十年前,独孤家族的一支旁系从北方迁徙到了江南,就定居在常乐郡。所以我才说,你跟我之间还是有些关系的。”
听到这番话,独孤文秀的脸色立刻变了变。
“郑国后族?”
他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正是”
独孤炳文自豪的笑了笑:“所有人都以为咱们独孤家族早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其实那只是家族处于保护自己的缘故故意做出来的样子罢了。我现在给你透个底……曾经在杨易手下红的紫的裴衍你知道吗?他们裴家祖上是咱们独孤家族的奴才罢了。郑国灭亡之前,家族的长辈就知道天下要变,为了保护家族的利益开始逐步退出朝堂……那个时候,家族故意做出来一些小小的牺牲,比如最后一个姓独孤的皇后是被打入冷宫的,只有这样,人们才会相信独孤家族要完蛋了。”
他缓缓道:“但是独孤家族几百年积累下的东西,说完就能完?只不过是先辈主动退到了暗处罢了,这种事,没几个人能到这个层次知道。裴衍的先人之中有一个是咱们独孤家族的管家,独孤家族退出朝堂之后,开始全力栽培裴家,让裴家的人逐渐进入朝堂,以至于二百多年后,裴家已经是长安城能排进前十的大家族。”
“但是,奴才还是还是奴才。”
独孤炳文道:“现在,我跟你说了一些秘密,那么我也想知道一些关于你的秘密。按照道理,你是没有理由背叛方解的。毕竟你当初的身份之寒酸比起普通百姓也好不了什么,是方解把你从一介书生提拔成了掌权朝堂的大人物,你的理由是什么呢?”
他翘起腿,静静的等待着独孤文秀的答案。
“因为保命。”
独孤文秀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平静的说道:“大郑立国的时候,跟随郑国皇帝最早的那一批人,没有几个善终的。大隋立国的时候,也是如此。我现在位高权重,那是因为方解需要我位高权重。一旦方解回来之后登基称帝,他就要把我手里的权利收回去……而收回去,他就要提防我的不满,总是提防着是件很辛苦熬人的事,不如杀了爽利。”
独孤炳文哈哈大笑:“你倒是看得透彻。”
他转头看向其他几个人:“这个独孤家的后生,还算老实。”
坐在他身边的老者微微皱眉,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你说的都没错,这就是你早就注定了的下场。只要你还跟着方解,早晚结局都一样。但是我不信你……我总觉得你还有什么秘密没有说出来。能进这个门不代表可以融入这里,你距离成为自己人还远得很。”
“白老”
独孤炳文有些不满道:“这个人是我亲自负责审查的,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的查过,白老的意思是,难道我也值得怀疑?”
被成为白老的老者不冷不热的回答道:“你们独孤家现在是后继无人,所以你急着选一些年轻人进来我不反对。可是,你还是太草率了些。”
“我敬你一声白老,只是因为你年纪大。”
独孤炳文冷笑:“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我们独孤家现在可欺?”
老者脸色一变,显然也颇忌惮这个独孤炳文,摇了摇头道:“我的意思只是……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
独孤炳文道:“这个人,我来看管着。他如果真的不能信,自然是由我独孤家族的人出面除掉。”
“那就好。”
老者道:“别忘了,这是牵一而动全身的时候。”
“白老太小心了。”
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站起来笑了笑道:“那个方解不过是个没根基的,他现在看起来兵强马壮,是因为他够慷慨,知道拉拢人心。但是一旦他出现什么问题,这聚集在他身边的人立刻就散了。莫以为他现在自己的修为不错就没人能动他……他见识到的那层水,还是太浅了啊。”
这个男人对独孤文秀笑了笑:“你能想到之前那一层,说明你是个聪明人。在座的这些人背后有多大的势力,你可能还不清楚。我来给你稍稍介绍一下……独孤兄的话刚才你听到了。裴家是独孤家捧起来的傀儡而已,这件事张扬出去就是一场飓风。但是,这里的人介绍完你就会明白,这根本不是一场飓风,而是一场天灾。”
他指了指自己:“我叫叶满纹,叶家也有个傀儡家族,姓虞。”
他指了指老者:“白老的家族,大周国的时候四百年出了七个宰相十三个大将军,后来因为周国被灭而销声匿迹,其实……一直都在。现在白老手里的傀儡家族,是刘家。刘家是很懂得放低身段的一个家族,只有一个人现在还勉强上的了台面,就是黑旗军里的刘恩静。”
独孤文秀的心猛地一震!
叶满纹重新坐下来,笑道:“现在你知道了,所谓杨家的天下,其实一直就是我们的天下。当初那个桑乱弄出来一个通古书院……呵呵……是我们觉得有点意思,且能控制更多的局面,所以才派了些不入流的小人物过去,谁想到通古书院居然做的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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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必须拿下
接下来的几天,莱曼发现可能方解真的上当了。。ybdu。
已经前后有近半个月的时间,黑旗军一点举动都没有。莱曼确实希望缓一缓,因为最近有些事需要他处理,他知道这样的战争自己不能有一点分神,如果分神就会被方解有机可乘。他是真的很看重方解,知道方解的头脑有多可怕。
在他看来,方解头脑的可怕甚至远远超过传闻中方解修为的可怕。
毕竟,后者的可怕莱曼现在觉得自己有能力应对。而前者的可怕,防不胜防。
“报!”
一个身穿亲兵服装的奥普鲁人从外面飞快的跑进来,脸色很急迫。
“什么事?”
莱曼将一封写给帝国某位将军的信封好,递给身边的侍从告诉他立刻派人送回本土。本土的失态已经有些失控,他需要终于他的将领现在展现出强硬的一面了。
“好像,对面的汉人出了什么问题。”
这个士兵用很难理解的语气说道:“斥候刚刚回来,根据他们的观察好像黑旗军大营里有了很大的变化。从前几天夜里,凤凰台外面的黑旗军大营就有些变化。人马的调动比以往频繁了些,但是没有任何出营作战的迹象。昨天夜里斥候冒险又靠近了一些,发现黑旗军大营的防御兵力明显稀薄起来!”
听到这番话,莱曼的脸色猛的一变。
“我亲自去看。”
他大步走出帐篷,骑上战马带着一队精锐亲卫直奔最前面。出了奥普鲁人的大营,莱曼一直到了距离黑旗军营地不到三百米的距离才停下,这个距离已经相当的危险,处于黑旗军火炮的射程之内。
但是显然,莱曼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面。
他举起千里眼往对面观察,片刻之后眼神就变了。
黑旗军的大营外面木墙上,看起来防御的兵力似乎不少。但是观察之后莱曼就能确定,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守军士兵是假的!因为那些士兵站的太稳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按照道理,就算是最合格的战士,肃立的时候也不是纹丝不动的,而是会有轻微的摇晃。但莱曼现在看到的是,木墙上大部分守军,都是一动不动的。
所以莱曼可以肯定,那些士兵都是假的。
他听到黑旗军营地里吹响了号角,然后就看到一队骑兵从营地里集合朝着辕门这边过来,看起来那支队伍的人数应该在五六百人左右,显然是他们的出现已经引起了黑旗军的警觉。可正是这种警觉,让莱曼觉得更加的不对劲了。
“先回去。”
他毕竟带着的侍卫不多,所以转身往大营方向撤回。
那支黑旗军骑兵本来已经出了大门,见莱曼他们退走之后也没有追击,虚张声势的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之后,也返回里面去了。
“雷灵顿”
回到大营之后,莱曼立刻做出了决定。
“带着你的兵团,立刻进攻。不是试探,而是全力进攻。”
他麾下重将之一的雷灵顿立刻答应了一声。
雷灵顿,率领的是莱曼的直系军队。这支军队在近五年的征战中立下过赫赫战功,到目前为止这支军队在直面相对的战场上,还从来没有打输过。
“可是,陛下……不等曼威尔的骑兵军团了吗?”
雷灵顿问。
“不”
莱曼摇了摇头:“本来我是想迅速的调曼威尔的骑兵军团过来,但是现在情况似乎有变化。我给方解写信,目的是拖延一段时间。征服爱琴帝国的时候,最难对付的就是雅克族,因为雅克族有着很强大的骑兵。这也是为什么,到后来我一直没有对雅克族动兵的缘故,我只是接纳了他们,给他们丰厚的利益让他们背叛了爱琴帝国。”
“我本来打算着,等到雅克族的族人对帝国已经熟悉,在给他们的利益足够多之后变得忠诚才用那支骑兵军团。因为之前的情报显示,中原汉人没有成规模的骑兵军队。然而黑旗军却拥有战力不俗的骑兵,这次是促使我决定缓一缓然后调来曼威尔骑兵军团的理由。”
“但是现在,似乎没有时间等曼威尔来了。”
莱曼道:“你立刻进攻,不许有丝毫的保留。”
雷灵顿大声答应,转身离开了大帐。
“普尔莱恩”
莱曼继续下令道:“让你的军团分成两队,在雷灵顿的军队进攻的时候保护他的侧翼。严防这是黑旗军的一个圈套,也许这只是方解故意设的圈套呢……他就是想引我进攻,然后用他那支速度极快的轻骑兵冲击我的侧翼。”
“臣遵命!”
普尔莱恩领命,快速的离开。
“下令全军戒备,让斥候搜索的范围加大二十里,一旦答应周围发现黑旗军的踪迹立刻示警!”
莱曼即便有些心急,但还是把能想到的布置全都安排好。
“我只需着自己需要拖延时间,却忘了方解可能也在面对和我一样的问题。”
莱曼脸色肃然的说道:“他可能……后方也出现什么问题了。”
……
……
雷灵顿的进攻从一开始就没有留余地,这支军队是莱曼手里王牌之一。非但士兵的战斗素质远强于修伦斯的黑牵牛花,而且在武器配置上也比黑牵牛花要强大的多。这支军队的火炮数量,极为惊人。
至少一百门火炮在同一时间开始发威,炮弹在黑旗军大营的木墙上不断的爆开,碎木纷飞。
其实当这一幕出现的时候,在远处观察着的莱曼心里就很清楚了。如果黑旗军的主力还在的话,是绝对不可能任由自己的火炮对大营进行攻击的。就好像不久之前的第一战一样,为了防止攻城兽的靠近黑旗军尽全力的反击。那是因为黑旗军很清楚,一旦奥普鲁人在火器优势上形成压制,黑旗军的仗很难打。
如果黑旗军主力还在的话,必然出动,反冲锋。
其实黑旗军的反击也是一种逼不得已的行动,只有不断的反冲锋,才能阻止奥普鲁人的优势。
看起来坚固的木城在火炮的攻击下逐渐崩塌,而木墙上站着的守军石壁纷纷跌落下来,摔成了几段。这也印证了莱曼之前的推测,那些士兵大部分都是假的。
差不多半个时辰,雷灵顿将自己队伍里所有火炮都打的炮膛发热不能再射击才停下里。
黑压压的奥普鲁士兵开始朝着黑旗军大营的方向攻过去,可是就连之前那支几百人的骑兵队伍都不见了。倾泻了那么多炮弹之后才发现,外营里根本就没有守军了。可能在莱曼观察之后往回退的那一刻,营里仅剩的为数不多的士兵也撤走了。
“陛下!”
传令兵飞快的跑来,单膝跪倒:“黑旗军外营空无一人!”
莱曼的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被戏耍了。他以为那一封信可以给方解错觉,谁想到方解居然给了他一个错觉。虽然不清楚黑旗军为什么突然之间撤走,但可以肯定是,他们撤走的平平安安。
这样的对峙,其实面对的局面就是谁先转身逃,谁就会挨打。
雷灵顿的军队快速的攻入了黑旗军外营,然后发现大营里空无一人。
炮火过后,地上洒了一层冒出丝丝缕缕烟气的新土。穿着皮靴的奥普鲁帝国士兵们踩着这些新土进入了黑旗军外营,曾经在这里抵抗了他们这么多天的敌人,已经消失不见。大营里除了被炮火轰炸的地方显得很狼狈之外,其他地方都很规整,由此可见黑旗军撤走的并不仓促,显然是早早就在准备了。
可以推测,黑旗军一定是在晚上,让外营的兵马在几天的时间内缓缓的撤进凤凰台,然后再由凤凰台出城。这样一来,只要外营还保持着灯火通明,奥普鲁人只要不靠的特别近根本就无法发现什么。
“粮草一粒都没有剩下。”
雷灵顿看到莱曼已经进了大营,快步上去说道:“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带走了,就好像人马是一夜之间凭空蒸发了一样。除了帐篷之外,可以带走的一样没剩下。臣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些锅灶,应该是留守的人吃饭的时候留下的,只有这些人撤走的比较仓促,所以锅灶还在。从数量上来看,留守外营的人马不足一千五百人。”
莱曼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实在想不明白黑旗军为什么要突然撤走。虽然他之前想到了可能方解背后也出了什么乱子,但是这样丢下东疆,怎么分析都不似方解的性格。
“继续往前,试探着进攻一下凤凰台。”
莱曼下令。
雷灵顿随即分派人马进攻,很快,炮声再次响起来。
“报!”
传令兵从远处飞奔而来:“凤凰台守军还在,抵抗极为蒙烈。而且他们将火炮运上了城墙,还装置有大量的弩车,前面进攻的队伍受阻!”
“凤凰台的守军还在?”
莱曼皱眉,陷入沉思。
“加派兵力进攻!”
他忽然吩咐了一声:“雷灵顿,你亲自带兵去攻打。”
雷灵顿应了一声,亲自带着人上去。
半个时辰之后,雷灵顿脸色有些铁青的回来,说凤凰台守军兵力不少,抵抗极为强烈。而且方解似乎把火器营的所有装备都留下了,一时之间难以攻上去。黑旗军的火炮因为装置在城墙上,射程稍稍加大了一些,却刚好可以炮轰雷灵顿的火炮阵地,以至于没有炮火支援下,奥普鲁军队很难靠近。
“方解确实遇到什么麻烦了,所以他才会借着我写信的机会撤走。他将所有火器留在凤凰台,还留下重兵把守,是怕我追上去。”
莱曼喃喃了几句,然后吩咐道:“不分昼夜的进攻,你和普尔莱恩的军队交替进攻,不要计算代价,必须把凤凰台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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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十七章未了的心愿
六天
整整六天
不管奥普鲁人的攻势有多猛烈残酷,坚守在凤凰台的黑旗军士兵寸步不退。深知事情有变的莱曼下令手下大将雷灵顿猛攻,可是凤凰台的城墙都被炮火削掉了一层,却依然没能攻上城墙。
不但如此,似乎黑旗军还堵住了凤凰台的城门。
这是一种决死的态度。
莱曼站在高台上,举着千里眼看着城墙上的守军。从今天早晨开始城墙上的炮火就没有还击,显然黑旗军的炮弹已经用光了。弩车也已经基本上被奥普鲁人的炮火摧毁,所有的重型武器已经无法使用。
而且莱曼看得出来,城墙上的守军没有多少预备队。
可见方解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极困难的事,不然不可能撤走的如此决绝。而那些留守的士兵们一定是接到了死命令,必须坚守,不能让奥普鲁人过来追击。到了这一刻,其实再攻打凤凰台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黑旗军已经撤走了超过六天,即便此时攻破了凤凰台再想追上也已经几乎不可能。
所以,莱曼对城墙上的守军充满了敬意。
主力队伍已经撤走,失去了支援补给,这些士兵坚守着这一座孤城,却让敌人都心存敬意。这便是军人,这便是真真正正的军人。
“陛下”
亲随奥古斯塔这个铁塔一般的壮汉看着城墙上的惨烈也不由得动容:“这是臣随陛下出征以来,见过的最残酷的一场战争。即便是攻打爱琴帝国都城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苦难过。面对着几十倍的敌人,黑旗军确实表现的更让人尊敬。”
“是啊……”
莱曼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有些失神。
“我在攻破爱琴帝国都城的时候曾经说过,只要自己够强大,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征服不了的民族和国家。但是我现在忽然明白过来,就算这一仗咱们打赢了,拿下了凤凰台甚至拿下整个东疆,进而拿下整个中原,只怕我们也难以征服这个民族。即便有一天这里成为帝国新的疆土,这里的人也不会停止反抗。”
他放下千里眼,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是他领兵以来,第一次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如果继续攻打,看样子日落之前就能攻破凤凰台了。毕竟城里的守军已经到了绝境,他们的火器已经没有了弹药。看起来,弓箭也已经快要用光了。从现在城墙上守军的数量来推测,他们也已经没有多少人马了。
可是,攻破这样的一座城池,还有意义吗?
就算奥普鲁人最终占领了这里,可是骄傲的是奥普鲁人吗?
“让队伍撤下来吧。”
莱曼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语气很轻的吩咐道:“派个人去城下,告诉守军,我给他们一个时辰的时间离开,带着军人骄傲的离开。他们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使命,还活着的人有资格高昂着头回家去了。”
“可是……”
奥古斯塔有些担忧的说道:“如果就这样放他们走,对咱们的士气打击很大。”
“没什么意义了。”
莱曼道:“就算打下来这里,也不是一件值得欢欣鼓舞的事。这里的一切都快要和我没有关系了,我之所以要下令必须拿下凤凰台,其意义在于我回国处理了国内的事之后,新的起点将从凤凰台开始。这里将成为下一次进攻的大本营,拿下此处我会留下普尔莱恩驻守。只要凤凰台占领下来,下一次进攻的时候就能迅速的控制整个东疆。”
“懂了”
奥古斯塔点了点头。
莱曼在知道方解已经撤走的时候,下令猛攻凤凰台。其实是有两个意思。第一,是要试探方解是不是真的撤走了,还是有什么图谋。第二,凤凰台太重要了。修伦斯之所以一直没能将东疆完全打下来,其实并不是因为沐府有很强大的军队,不是那些东疆绿林兵的骚扰。而是因为凤凰台始终如一颗钉子一样钉在奥普鲁人的腰眼上。
虽然修伦斯后来带着人马绕过了凤凰台,但是凤凰台的守军却能肆无忌惮的骚扰奥普鲁人的后方。这颗钉子如果不拔掉,奥普鲁这个巨人就无法发力。腰眼上被钉着一颗钉子,再强大的巨人也无法将全部的力量施展出来。
“一个时辰”
莱曼缓缓道:“按照他们汉人的计时来算,一个时辰之内如果他们不撤走的话,这也就怪不得我了。我对真正的军人始终充满了敬意,不会因为他们身份低微而忽略。这个民族有其可怕可敬之处,哪怕是敌人哪怕我要征服他们,也一样这样想。”
“是!”
奥古斯塔答应了一声,转身吩咐人去做。
“有些时候我忍不住会想……我什么时候停止脚步?”
莱曼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我告诉自己,当你觉得累了的时候,就会停下脚步的。现在……我已经有些疲劳了。拿下中原之后,我就不再扩张领土了。给百姓们十年的时间休养生机,十年之后再来。”
奥古斯塔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什么。
……
……
“说了些什么?”
坐在黑暗处的人问。
“外面来了一个洋人,站在城墙外面喊话,说莱曼敬重守城的士兵都是真正的战士,这样的战士有资格高傲的离开。所以莱曼下令攻城的队伍撤走一个时辰,给咱们一个时辰的时间离开。”
黑暗中有一点星火亮了一下,然后是一股烟雾冒出来。浓浓的烟草味中,那个人似乎是点了点头:“告诉士兵们,全都撤走吧。”
问话的人显然愣了一下,立刻急切的说道:“不行,队伍都撤走了,太危险!”
那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看得出来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凝重:“我随时可以走,即便我杀不了莱曼,莱曼想要困住我也几乎不可能。士兵们坚守了六天已经足够了,莱曼看起来是真的上了当。我安排陈定南带着骑兵在五十里外等着,你带着士兵立刻撤离。”
这人,竟然是方解!
门口问话的人是纳兰定东,他单膝跪下来:“主公,我们不能走。”
“不走我就按违抗军令处置了你,这次做出最大牺牲的是守城的将士们。为了完成我的计划,他们已经拼的够狠了。既然莱曼已经上了当,接下来就该我来完结这件事。”
“可是主公……”
纳兰定东劝道:“对于那块陨石的能力,您根本无法确定。万一陨石没有发挥出作用,而您对莱曼又不是十分了解,贸然留下来就是在冒险。黑旗军的将士们心甘情愿为您生为您死,但是就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您冒险!”
“这是最快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方解拍了拍纳兰定东的肩膀:“虽然我对陨石能不能发挥威力不肯定,但是现在最起码机会来了。长安城里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处理,我也急着回去处理。所以你放心好了,我是不会让自己陷入困境的。而且,我身边还有他们。”
方解回头看了看。
项青牛,叶竹寒,石湾等人缓步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方解身后。
“可是……”
纳兰定东还想再说什么,被方解打断:“没有可是,你还是我的部下就要听从号令。现在我命令你带着所有将士撤离,去找陈定南汇合。然后就在原地等我,如果天黑之前我们没有赶到……散金候会告诉你们接下来怎么做。”
纳兰定东知道无法劝动方解,只好站起来。
“去吧”
方解指了指远处:“找大队人马汇合。这不是我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这场战争必须尽快结束,我信得过你所以有些事也应该告诉你。长安城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平静,之所以提拔你们几个也是因为黑旗军队伍里也不都是对我忠心耿耿的人。我已经交代过散金候怎么做,接下来我还要靠你们呢。”
纳兰定东咬着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现在,这里就剩咱们几个了。”
项青牛手里捏着一个苹果咔哧咔哧的咬着:“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咱们要面临什么样的危险,莱曼身边有一支更神秘的队伍可以击杀修行者,而莱曼本身似乎对于修行者没有一点儿惧怕。也就是说咱们面对的东西都是未知的,这一仗到现在位置都按照之前的布置进行着,接下来就到了无法预测的时候了。”
他笑了笑:“那么咱们说说……如果这一战败了,咱们都会战死,那么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没死,就回去帮忙把死去的人未了之事做了。”
“算我一个吗?”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人,是一个很多人都意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盖赦
“算!”
项青牛点了点头:“虽然你之前是阶下囚,但现在是战友。”
盖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对方解说道:“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杀了你……不过,我现在对你很尊敬。你能抛开自己的根基带着几乎全部的力量来这里抵抗外族入侵,我佩服你。这本和你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换做是我的话我会先把根基之地维护平稳之后再出兵。你做到的,我做不到。”
“所以,我的心愿也就变了。现在,我只想喝一碗酥油茶,吃一大盘子手抓肉。”
石湾挠了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心愿,刚才想了想我这辈子到现在也没有什么目标。我死之后会怎么样?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因为我连个亲人都没有。刚才我忽然想起来……悍卒还在昏迷着,如果咱们之中有人活下来,那么回去之后请想尽办法医治他。”
方解看向叶竹寒:“你呢?”
叶竹寒沉默了一会儿,脸色平静的说道:“我最喜读书,但是在十万大山的时候冰洞里只有那么一本书可读。若我死了,活着的人记得拉一车书在我坟前烧掉,我会很高兴吧。”
“你呢?”
项青牛问方解。
方解笑:“我没有什么了,如果我死了,没人可以帮我做到什么,这个世界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你这目标太大,不好实现。”
项青牛说道。
“你呢?”
石湾问项青牛:“你还有什么没做的事,特别想做的?”
项青牛脸一红,犹豫了一会儿后扭捏道:“我还是个处男……”
众人皆一愣。
叶竹寒嘴角抽搐着说道:“这个……真不好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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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章每一步每个人
这是一个说起来简单但是复杂到其实根本说不清的步骤,方解和叶竹寒推测了很久,都认为既然两个人的界可以封住陨石。那么如果将融合的过程尽力做到温和,那么可能就会形成一种隔绝陨石能力的很有效的界。
事实证明,两个人的推测是正确的。
界分成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的界是保护自己的界,将他们五个人护住。第二阶段的界,是将莱曼困住。这第二阶段,其实正是方解最担心的。比第一阶段能不能成功,还要让方解担心。
他担心的是,莱曼的身体因为特殊的改造之后,不受界的约束。
所以,他的希望全都在那块陨石上。
如果陨石的威力可以抵消掉莱曼身体里的那块莫名的东西,那么这次的冒险就算是彻底成功了。
五个人从已经坍塌了的房间里走出来,除了方解之外其他四个人迅速的掠出去,站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将被困住的所有奥普鲁人挡住。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奥普鲁帝国而不是这里,一定会被人笑掉大牙。
现在凤凰台里被困住的奥普鲁人,从莱曼到普通士兵不下千余人。四个人想挡住一千人,这不是个笑话吗?
绝对不是。
莱曼终于明白了。
这算不得什么高明的计划,但每一步都不能出差错。因为任何一点细微上的失败,都可能让他产生警觉。即便这个计划很完美,莱曼其实也一直保持着警觉。只是这计划最后这一步太出人意料,所以这个局进入了收官阶段。
首先,方解利用了他那封信。
可以说这个局的诱因,反而是莱曼自己。方解本身肯定早就在谋划着这个局怎么进行,但是想要做出来很难。首先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必须让莱曼进入凤凰台。莱曼的信,给了方解一个灵感。
他下令军队悄然撤走。
这个时候,如果莱曼察觉的话肯定会派人进攻。因为人心都多疑,在如此紧要的时候莱曼不相信方解会突然撤兵。所以,接下来就是激战的时刻。方解诱惑莱曼的第一步,是那空空如也的黑旗军外营。
外营里没有了人,莱曼此时已经有几分相信黑旗军是撤走的,但他还需要继续试探,那就是进攻凤凰台。这一步是最惨烈的一步,方解需要很多黑旗军士兵做出牺牲。凤凰台的激战,就是为了让莱曼相信方解的大队人马真的走了。
那六日六夜的苦战,让莱曼的心逐渐放松下来。如果当时凤凰台也是空的,莱曼未必敢进来。只有经过那样惨烈的一战,莱曼才会真的相信。
当莱曼下令给凤凰台守军一个时辰时间撤走的时候,其实他已经完全相信方解的大队人马已经远离了。这个时候,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小半。接下来,和方解的预料稍稍有些偏差,莱曼的好奇心超出了他的想象,没有用到盖赦,莱曼居然下令用火炮轰击陨石。
这当然是方解乐见其成的。
然后,就是方解和叶竹寒两个人全力以赴的事了。
这一切的一切,每一步都必须在一个点上。这个点如果莱曼没有走在上面,局面就不会形成。
这是莱曼和方解的第一次见面。
方解这边只有五个人。
凤凰台里面有千余人的奥普鲁军队士兵,其中一半还是莱曼身边最精锐的铁甲禁卫。这些铁甲禁卫有着可以击杀修为很高的修行者的能力,从来没有修行者能从这些铁甲禁卫的围攻中抽身而退。
而莱曼,不但城里有这些手下,城外还有他几十万大军。
可是,偏偏看起来此时他在劣势的那一面。
陨石的侵害已经逐步显示出来,越发的明显。距离陨石最近的那些奥普鲁人已经无法站立,他们扑倒在地上,虚弱的挣扎着想往城外爬,可他们的四肢连爬行的力气都逐渐失去。他们的皮肤开始变得发黑,表皮上被腐蚀的痕迹越来越重。
不少人的五官开始出血,而血的颜色是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黑。
雷灵顿作为莱曼麾下最重要的将领之一,他本身的身体条件就远比普通士兵要强壮,但是此时他也已经无法行动了。他跌坐在地上,眼角有黑色的血液顺着脸往下流。他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嗓子里就好像干枯的井,张着嘴干呕的那种表情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他想呕吐,但是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吐出来。最早开始吐血之后,显然内脏都已经损坏。现在,他已经没有血可以吐了。
接下来的一幕,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脸上变色。
张着嘴的雷灵顿忽然猛的抽搐了一下,然后舌头竟然从根部断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没有东西可以再吐了,所以吐出了舌头。然后是他的牙齿,开始一颗一颗的脱落,他每一次嘴巴的开合,都有牙齿从里面掉落出来。
虽然他的身体很强壮,但是他刚才距离陨石太近了,甚至把头伸进了壳里观察,这种侵害力其实在最初就对他形成了伤害,只是稍稍延迟了那么一点时间罢了。
莱曼冷冷的看着这一切,心口有些发疼。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心口发疼过了。
因为他的心口有那块东西。
但是现在,莱曼知道胸口里的东西也变得虚弱下来。能保持着他没有被这种腐蚀力入侵,已经殊为不易。两种诡异的力量提前交手,毫无疑问的是,方解带来的陨石占了优势。因为它……足够大。
……
……
短短的十几分钟之后,城里的士兵就已经倒下去大部分。所有倒下去的人,在更短的时间内腐烂。一般来说人死之后才会开始腐烂,但是这些士兵还没有死去身体就开始腐烂了。有些人艰难的爬行,虽然无法移动,但手指在触碰到地面的时候,肉皮竟然被地面摩擦下来。
肉皮留在了地上,白森森的指尖骨头那么清楚的露了出来。
被腐蚀的人,表皮开始脱落,肉开始脱落。
而此时,让方解他们吃惊的是莱曼的那些铁甲禁卫居然没有一个倒下的。现在可以推测出,这些铁甲禁卫身上一定也带着什么东西,帮他们抵挡着那侵蚀的力量。
“击杀他们,然后撤走。”
莱曼声音很冷的下令。
至少四百名铁甲禁卫开始在莱曼身前列阵,典型的排枪阵型。他们熟练的装填子弹,然后瞄准。在那个禁卫将领的指挥下开始射击,枪声甚至几乎都保持一致。由此可见,这些士兵的战斗素质绝非普通士兵可以相比。
最先出手的是石湾。
这也是为什么方解要带着他的缘故。
因为石湾的界,很特别。
石湾蹲下来,双手猛的往地上一按。然后铺满了青砖的地面开始裂开,从他脚下开始,就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下面钻出去似的,将地面拱裂。拱裂的痕迹迅速的往两边延伸了出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最终在莱曼身后二十几米外合拢。
嘭的一声!
一堵骨墙从地下钻了出来,将方解他们五个人挡在骨墙后面。
与此同时,子弹也到了。
噼噼啪啪的声音不绝于耳,数不清的子弹打在骨墙上面,留下点点痕迹。这和方解的推测没有什么差别,那些怪异的子弹可以无视修行者的内劲和天地元气,但是对于实质化的东西却没有太强的穿透力。这样的子弹可以穿破一个大修行者的护体劲气,但却打不穿一块青石板。
子弹被石湾的骨墙拦住,崩飞的到处都是。
但是,方解知道石湾的骨墙坚持不了多久。第一,石湾能控制这么大的范围已经是尽了全力,这种界能持续多久是个未知数。第二,那些怪异的子弹上带着的腐蚀力也不弱,被子弹击中地方就会留下一个黑点,然后慢慢的往四周扩散。当黑点扩散到石湾身前的时候,即便石湾还有能力再坚持一会儿也不得不断开骨界,否则他江北侵蚀。
接下来,第二个出手的是项青牛。
他们不能给那些铁甲禁卫太久的时间。
项青牛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往前踏了一步。
一黑一白两条鱼儿从他的小腹里游了出来,身上也围绕着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在离开项青牛身体之后,那两条黑白鱼迅速的变大,只一个恍惚,那两条鱼就变成几米长的大鱼!原本看起来很可爱的鱼,顷刻间变成了狰狞的猛兽!
两条鱼向前急速冲了出去,石湾啊的大吼了一声,拼尽最后的力量做出来两面骨盾立在黑白鱼前面,铁甲禁卫的子弹没能击穿骨盾,只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巨大的黑白鱼就冲进了铁甲禁卫的排枪阵列中。
巨大的鱼尾一扫,立刻就有十几个士兵被扫飞了出去,口吐鲜血。这两条狰狞的大鱼,就好像扑进了羊群的恐龙一样,肆无忌惮的践踏着弱者。那些铁甲禁卫在被冲乱了阵型,根本抵挡不住。
片刻之后,至少四百人的铁甲禁卫就被黑白鱼搅的乱七八糟。
“大周天!”
项青牛吼了一声,噗的吐出来一口血。
那些铁甲士兵身上带着的东西,侵蚀力太强,黑白鱼直接接触下,虽然有两种界阻隔,但项青牛承受的伤害也很大。他尽全力的施展出来,已经到了极限。那黑白鱼在项青牛一声咆哮之后,忽然间张开嘴,分别吐出一股飓风,那是项青牛用一种类似于隔山打牛的方式施展出来的修为之力。
大周天的修为之力,不是从项青牛双手施展出去的,而是从黑白鱼身上施展出来。
轰的一声!
就好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空中按下来,所有的铁甲禁卫都被巨大的压力压倒下,地面也随之下沉了至少半米。然后这些士兵又突然被一股强力的吸力从地上吸起来,飞起来两三米高之后,那股压力再次出现,士兵们被狠狠的砸在地上。如此反复三次,所有的铁甲禁卫全都被震死。
他们的铁甲被挤压摔打的完全变形,铁甲刺进了身体里,鲜血大量的流出来。
做到这一步,项青牛已经尽了全力。
黑白鱼瞬间变成原来的小鱼模样,用最快的速度游回来钻进项青牛的小腹中,显得虚弱不堪,比之前看起来也暗淡了不少。
“好计谋,好配合!”
莱曼啪啪啪的拍了几下手掌,看向方解:“他们都在尽力为你清除障碍,下一步,就是你来直接对付我了,没错吧?”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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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一章不可思议的力量
莱曼的掌声不是在讽刺什么,而是真的觉得方解这计谋用的漂亮。顶点 小说 把本就完美复杂的局做的很漂亮算不得什么,将不算完美有很多磕绊且包含许多无法预测之事的局做的漂亮,这才是真的漂亮。
到现在为止,方解的计算莱曼差不多已经已经能猜透一些。
“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担心。”
方解看着莱曼说道。
莱曼笑了笑,不置可否:“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弄玄虚?是这个词吧,你们汉人的语言太复杂,我认得很多字,但是词语却总是不能用的很好。有些词在不同的场合,表达的意思也不一样。”
他在这个时候,居然还能特别轻松的谈论汉人的语言!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对手。
方解也笑:“所以这才是我担心的,其实我有很多好奇之事,我想问你为什么不惧怕修行者,我想知道你们的国家是如何发展的,我还想知道你究竟怎么把那么多的家族都聚集起来力量往一个方向使。但是可惜,我的朋友也许坚持不了多久,所以……”
“你杀不了我。”
莱曼说。
方解往前迈了一步,左手往前一指。
一道金色的火线从他指尖迸发而出,速度奇快,瞬间就到了莱曼身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不远,这金火的速度又快的根本无法躲避,看起来莱曼是不可能不被金火焚烧的。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还是让人有些吃惊。
无所不焚的金火,在莱曼身前突然扭曲了。
本来是沿着一条笔直的线往前冲的金火,在到了莱曼身前之后忽然变了方向。就好像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阻挡着,金火绕了一个半圆之后飞向远处,将一个挣扎着的奥普鲁人烧成了灰烬。
这是方解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
金火连人的修为之力都能燃烧,却被一种未知的力量挡住。
所以方解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其实早就发现了一件事。虽然他的青界将莱曼封住,但是也仅仅是封住,以青界的力量居然不能控制莱曼的自由。对于一个无法修行的人来说,做到这一点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也就是说,青界的力量,也就勉强让莱曼出不去而已。
方解的界虽然还没有大成,可纵然是通明境,乃至于近天境的修行者被青界困住的话,只怕也已经失去了绝大部分力量。可是莱曼目前还保持着大部分自由,青界无法压迫他,他也暂时不能破开青界。
“我了解你们,你们靠修行的力量改变空气,使用自然的力量杀人……但是你们不了解我,你们不知道我的力量源泉是什么。”
莱曼依然在笑,笑得很轻松。
方解眉头一挑,一股金锐之力从身上迸发出来,然后形成了一片金锐箭雨。密密麻麻的漂浮在方解身前,随着方解收往前一推,那数不清的精锐之箭暴雨一样砸向莱曼!
可还是没有任何作用。
密集到连一只苍蝇都不可能逃得开的金锐之箭,在莱曼身前两米左右突然停住,不管方解怎么催动,那些金锐之箭就好像顶在了一块岩石上似的,再也不能往前动一分一毫。此时的莱曼,站在那里,就那么看着漂浮在自己面前的金锐之箭。
“我说了,你杀不了我。”
他说。
方解单手一握,那些金锐之箭骤然合在一处,形成了一柄锋利无匹的长刀。方解的手掌虚握着,就好像遥遥的握着那柄长刀,然后将手臂举起猛的往下一劈。那长刀从半空中如闪电一样落下,朝着莱曼头顶劈落。
看到这一刀的时候,盖赦的眼神猛地一亮。
毫无疑问,方解这一刀已经掌握了霸刀的精髓。连盖赦都不得不佩服方解,盖赦修炼了那么多年才能达到巅峰的这一刀,方解并没有用多久似乎就已经掌握了其中的诀窍。盖赦相信,这一刀即便是自己劈出来也不过如此了。
但是,这一刀依然没有作用。
刀锋在即将到达莱曼头顶的时候,忽然自己往一边偏开。刀锋狠狠的劈在莱曼身边不远处的地上,直接劈出来一条长达十几米的裂痕!
“很可怕,真的很可怕,比我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修行者都要强。”
莱曼这一次似乎也稍稍显得有些吃力,之前那些金锐之箭在他身前两米就被阻挡。而这一刀,在几乎就要到达他头顶的时候在才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开。那感觉就好像……修行之力和莱曼深深的力量,是两块同极的磁铁,永远也无法合并在一起。
只要靠近,最终还是会被彼此的力量推开。
……
……
“我来!”
叶竹寒往前跨了一步,然后举起了右手。他的右手手心里随即出现了一轮太阳,那太阳之光明让所有人都无法直视。莱曼被那光芒照的也不得不闪开眼神,不能直接去看。叶竹寒猛的动起来,身子凌空跃起。
他在半空之中朝着站在地上的莱曼一按,那太阳随即脱手而出,在半空中飞过的时候迅速变大,在到达莱曼身前的时候已经如磨盘一般大小!
炙热!
一种无法言表的炙热。
可以破开一切黑暗的光明,似乎无解的光明。
可就在这一刻,莱曼的身体表面上浮现出一层黑色的微光。和光明比起来,那黑色的微光显得那么薄弱那么渺小。但就是这薄弱的黑,却始终让光明无法侵入。
“神赐给了我神的身躯。”
莱曼张开双臂,一脸的肃穆。
“你们终究是凡人,哪怕你们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你们也无法杀死我。因为你们的力量,对神躯没有任何作用。”
他双臂一阵,光明随即碎了。
是的,光明碎了。
那炙热的白光,在他身前如玻璃一样碎裂。叶竹寒的身子向后倒飞了出去,翻了一个跟头才落在地上,落地之后,他的脸色显然有些发白。他没有受到伤害,他只是难以离开莱曼身上那是什么力量。
盖赦沉默了片刻之后,缓步往前踏了一步。
他双手虚握,一柄凝集了几乎全部修为之力的长刀在他手中缓缓成型。那不再是无形的刀,已经近乎实质化。这长刀如一泓水一般的透彻,看起来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美感。他将长刀举起,然后猛的往下一劈。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一劈。
方解看着那一刀,知道自己之前以七脉之力用出来的霸刀终究不够纯粹。可以说,方解的霸刀是得其形却没有得其真正的精髓。方解可以劈出类似于霸刀的一刀,威力上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如。
可是方解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劈不出盖赦这一刀。
纯粹
只有纯粹的刀。
那长刀在半空中变大,化作几十米长。
刀子笔直的劈落!
嘭的一声!
刀锋过处,地上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裂缝延伸出去足有五十米远,所过之处好像一切都被劈成了两半。大地,房屋,树木,只要是在刀气路线上的东西,都裂开了……唯独没有裂开的,就是莱曼。
他的刀好像变成了一根铁丝,在莱曼头顶上形成了一个圆弧。
刀气,还是被挡住了。
但是,莱曼的脸色显然也变了一下。盖赦这一刀,比方解之前那一刀劈的更靠近莱曼的身体。
莱曼忽然狂吼了一声,双手再次往下一劈。这一刀下去,却根本不是一刀。根本就数不清楚有多少刀气劈落,一刀接着一刀。如果将刀气的速度放慢几十倍,从侧面来看就会发现这一刀有多狂霸。
就好像,打开了一个巨大的扇子。
一刀一刀的光影,就是扇子展开时候的轨迹。
如此密集的刀气下,大地似乎都在颤抖。那条原本被劈出来的裂痕,不断的扩大不断的延伸。到最后,甚至百米之外的东西都被劈开。莱曼依然没有闪躲,他抬着头看着天空,就好像故意在挑衅似的。
别人看不出来,但方解却看得很清楚。
他的血眸出现,盯着莱曼。之前看起来不过是几秒钟的事,盖赦却足足劈出去一百二十八刀。这一百二十八刀,用的是他一百二十八处气穴中积存的力量。一百二十八刀劈过之后,盖赦变得极为虚弱。
这一下,就近乎耗尽了他的内劲。
看得出来,莱曼的身躯被刀气压的向下沉了不少,他的双脚已经深深的陷入了土地里,可身上依然没有一点儿伤势。他只是看起来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应付盖赦这样的绝技也不是很轻松。
“我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绝对不败的东西存在。看起来的坚固,只是力量还不够。就好像之前你用火炮轰击那陨石外面的硬壳一样,一炮轰不开,那就继续轰下去!”
方解一边说话,一边将修为之力全都凝集起来。金锐之力,土之力,火之力,冰之力……轮番朝着莱曼攻过去。毫无疑问的是,如此倾尽全力的进攻,即便方解面对的是萧一九那样的高手,也不会一点儿作用都没有。面对方解全力的施为,萧一九也不得不打起全部的精神来应对。
可莱曼,只是那么站着。
“你们打完了吗?”
等到方解的攻势稍稍有些缓下来的时候,莱曼忽然开口说话:“打完了话,该我还击了。”
他脚下一动,身子骤然消失。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虚弱的叶竹寒身前。而后者,此时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莱曼的拳头狠狠的砸在叶竹寒的胸口,叶竹寒随即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了出去。
人还没落地的时候,嘴里就喷出来一大口血。他落地之后又滚出去很远,挣扎了几下站起来,手随即按住了胸口。这一下,也不知道让他断开了多少肋骨。他身体外面还有方解的青界和他的光明界融合在一起形成的防御,但是这防御也挡不住莱曼的拳头。
方解的血眸,可以清楚的看到莱曼的拳头上有一层淡淡的黑气,正是这黑气包裹着拳头破开了界,然后砸在叶竹寒胸口上。因为莱曼的动作太快,方解只是看到那黑气似乎是从莱曼的胸口位置上延伸出来的。
“石湾小心!”
方解喊了一声。
他的话音才落,莱曼就出现在石湾身前。石湾只来得及在自己外面又加了一层骨界,但是莱曼拳头上的力量还是没有被彻底阻挡住。骨界碎裂,拳头穿破了青界,然后砸在石湾身上。若非石湾胸口外面忽然出现了一层骨盾的话,只怕石湾的伤势比叶竹寒一点也不轻!
即便如此,石湾也还是被莱曼的拳头砸的向后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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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三章手换命
气喘吁吁
方解和莱曼两个人像个十几米站着,都弯着腰喘着粗气。从开始到现在,战斗没有任何花哨可言,就是简简单单直截了当的硬碰硬。也不知道莱曼是被什么东西改造了体质,竟然能和方解硬抗了这么久。
不过,论消耗来说,虽然莱曼不需要撑着一个保护众人的界,但是他比方解的消耗还要大。
论战斗技巧来说,他真的不如方解。
“我的人就快攻进来了。”
莱曼笑着,嘴角有血丝。
方解也在笑:“我保证,在你的人进来之前我肯定会杀了你。”
莱曼摇头:“你永远杀不了我。”
方解回答了一声冷笑,然后脚下一点朝着莱曼冲了过去。莱曼又使劲吸了口气,咬着嘴唇直起身子冲向方解。其实两个人从一开始到现在,战斗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可就是这十分钟,对于他们两个来说都很漫长。
莱曼见方解冲过来,身子往下一低,用肩膀撞向方解的胸口。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方解骤然停住,然后右腿膝盖起来狠狠的往上一顶。
砰地一声!
这一下正顶在莱曼的鼻子上,甚至听到了一声轻微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就算莱曼的身体被改造的再强大,可是鼻梁骨终究还是很脆弱的地方。方解的这一下停住抬膝一气呵成,莱曼完全没有预料到,所以这一下挨的格外实在。莱曼的身躯立刻向后仰翻了过去,从弯腰到向后仰的这个过程极快极突然,换做一般人只怕腰立刻就断了。
莱曼倒地,后脑壳重重的撞击在地上。
倒下去的时候,鼻子里一股血喷了出来。
方解根本不给莱曼任何喘息的机会,在莱曼倒地之后,他快步上去一脚踩了下去。这一脚踏在莱曼的小腹上,莱曼的身子立刻向前弯曲起来,头和脚几乎对折在一起。后背在巨大的压力下陷进了地面中,尘土碎裂飞扬。
方解弯腰一把将土坑里的莱曼提了起来,单手掐住莱曼的脖子举起来,然后用力往下一按!
嘭!
莱曼的身子再次陷入土地之中。
其实从一开始莱曼就没有占什么优势,方解在看破了莱曼的意图之后也发现了莱曼的弱点。这个人虽然可以无视修为之力,而且有着极强悍的身体,但他的战斗技巧很弱。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莱曼这么多次面对刺杀的时候,他能将刺杀他的人反杀,其实还是一个出其不意。
没有任何一个修行者,可以预料到莱曼居然不惧怕修为之力。在出手之后,一般都会有一个停顿时间,这个时间就是莱曼反杀的机会。他可以仗着强健的体魄立刻出手,一击必杀。所以之前面对刺杀的时候,他只需要做到足够快就够了。
他也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身为修行者居然擅长近身格斗的家伙,方解毫无疑问就是个异类。
今天,这个异类给了他足够的教训。
比身体,方解输给过谁?
莱曼本就已经快到了强弩之末,动作已经远没有之前那么快。之前他还能靠着体魄硬扛着方解的各种打击,现在他的反应能力已经不如一开始。方解的左腿弯曲,膝盖猛的的往下一沉,跪砸在莱曼的胸口上,莱曼立刻发出一声闷哼,从嘴里冒出来一股血。
当他开始吐血的时候,其实已经无法再掩饰什么了。
他受了内伤。
方解用膝盖顶住莱曼的胸口,然后双拳抡起来一拳一拳砸在莱曼的脸上。每一拳下去,就会有一片血花溅起来。
“矮油我操……”
项青牛揉着自己的脸,似乎他都跟着疼。
“太他娘的狠了,这一拳要是砸在我脸上,只怕半边脑壳都被砸掉了。这个洋人到底是什么生的?我总觉得人是生不出这么变态的东西来的……咦,不对啊,我这样骂莱曼,岂不是把方解也一块骂了进去?”
项青牛使劲摇了摇头,偷偷看了方解一眼:“幸好这家伙没空搭理我。”
“他可能等揍完了莱曼再揍你。”
石湾一本正经的说道。
“这会暂时不需要咱们,我看还是去别的地方帮帮忙吧。”
叶竹寒看了看城门方向:“虽然咱们现在虚弱的很,可比起一般的修行者来说还是要强一些的,如果四门被攻破,方解的计划也就都完了。”
“你就老老实实呆着吧!”
项青牛白了他一眼:“你和方解现在要分身照看着那么多修行者,只有你们两个安全我们大家才安全,那些修行者只是以防万一的准备,现在陨石外面的壳只破开一个小洞,所以对洋人的影响还没有蔓延出去太远,与其你我出去帮忙,倒是不如看看能不能合力把这个壳整个都掀开!”
现在的情况是,封住陨石的壳只被炮弹轰出来一个大概半米方圆的洞,那种侵蚀力就是从这个洞里出来的。所以现在陨石的影响力并不大,尤其是对城外的洋人军队来说几乎没有什么伤害。
所以方解才会让那些修行者出来,将四门守住。
“把陨石坑砸碎,然后你们都退走!”
远处传来方解有些虚弱的喊声:“现在我能暴揍这个家伙,一会儿我恐怕控制不了那么大范围的界了,赶紧弄开,然后你们全都离开!”
“我们都走了,你呢!”
项青牛喊。
“赶紧干活!老子自己更容易脱身!”
项青牛见方解喊的急切,知道方解的修为之力几乎也快耗尽了,所以不敢耽搁。四个人将最后的修为之力提起来,开始攻击那个陨石的外壳。外壳已经破开了一个洞,比之前要好破坏许多许多。
可即便如此,四个人足足忙活了二十几分钟才把那可上半部分都掀掉。
“快走!”
方解一边揍莱曼一边回头喊:“我已经快没力了,你们再不走大家都得死!”
“我不能走,你们走。”
叶竹寒摇了摇头:“我走了,他一个人的界根本挡不住陨石的侵蚀力。”
“我反正也不走。”
项青牛笑了笑:“让他喊去呗。”
石湾闷声闷气的说道:“大师兄不走,我也不走。”
“我走”
盖赦深深吸了口气,有些歉然的笑了笑:“现在是我走的最好时机,我不走就是傻子。这个时候离开对你我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不然早晚你们还要和我打一场。”
他说完,扭头朝着一边城门的方向跑了出去。
石湾要拦他,却被项青牛拉住:“让他走吧。”
……
……
所有的修行者开始撤离,他们在陨石的侵蚀力蔓延出来之前迅速的离开。然后大量的奥普鲁军队从四个城门潮水一样往里面灌进来。除了方解还在和莱曼战斗之外,剩下的项青牛他们三个只是那么冷静的站在那,看着那些洋人远远的冲过来。
“从城门到这里,我步量过,要跑一千六百多步。刚才靠近陨石的人,最远的一个往回跑了不到七百步。”
叶竹寒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那些奥普鲁人:“他们注定了不能把自己的皇帝救回去,也不知道今天会有多少人死在这里。
他的话说完还没有多久,跑在最前面的那些奥普鲁人已经逐渐慢了下来,然后从跑变成走,然后纷纷跪倒,有的抱着自己的头有的掐着自己的脖子,倒地抽搐。以陨石之外千步左右为圆边,到了圆边上的人几乎没有一个能再前进几步的。
就在这时候,留守在大营里的另外一部分铁甲禁卫分开人群冲了过来。他们是莱曼的亲卫,数量在千余人左右。之前那四百余人都被杀,现在剩下的这批人开始猛攻过来。他们身上带着什么能抵抗陨石之力的东西,所以看起来似乎没有受到多大影响。
“现在轮到咱们头疼了。”
项青牛笑了笑:“石湾,你的骨盾还能用出来吗?”
“能”
石湾点了点头:“不过坚持不了多久,最多几分钟罢了。他们的子弹应该也是陨石打磨而成的,对我的骨界伤害很大。”
“能坚持多大会是多大会吧。”
项青牛盘膝坐下来,想把黑白鱼召唤出来,却发现那两个虚弱的小家伙已经无力游出来了。不是它们不想出来,而是它们有心无力。所以项青牛忍不住叹了口气:“估计着这次,咱们都要青史留名了。”
他抬起头朝着方解喊:“嘿!你要是再不快点,我们就死在莱曼前边了!”
方解哪里有时间理会他?
此时的莱曼,已经被方解揍成了一个破麻袋一样。整个人软绵绵的已经失去了抵抗之力,浑身上下被方解打的破破烂烂,连战都站不稳。现在他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是断的,偏偏就是不死!
方解一把将莱曼胸口的衣服撕开,就看到了莱曼左胸上那个散发着紫色光芒的东西。这是一块大概手掌大小的石头一样的东西。这块石头的形状很怪异,看起来就好像一只巨大的紫色蜘蛛。
这个蜘蛛的八条腿,深深的抠进了莱曼的肉里。
由此可见,莱曼的力量就来源于这个东西,是由这八个腿一样的分叉将力量送入他的血脉之中。现在能用肉眼看出来,这个东西还在微微的跳动着,有少量的黑色的血流一样的东西从八个腿型的分叉往外释放,进入莱曼的身体里。不过这黑色的东西太稀薄,也就勉强够莱曼维持生机的。
方解没有贸然伸手去抓这个紫色晶体一样的东西,因为他想到了之前自己曾徒手接住一颗子弹的时候,那子弹几乎破坏了他的皮肤。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手里幻化出一道精锐之力,猛的往下一刺。
没有丝毫疑问,那金锐之力在到达那紫色晶体外面,被挡住了。
“你不敢下手?”
脸都破碎了的莱曼居然还能冷笑出来:“你怕?哈哈哈哈哈,你怕!”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点头:“我是怕,但是用我一条胳膊换你一条命,值了!”
他伸手直接抓住那紫色蜘蛛一样的东西,手指用力,抠进了莱曼肉里,莱曼疼的嗷的一声叫出来,竟是昏死了过去。方解的手指因为用力开始颤抖,手背上青筋毕露。
“死!”
方解怒吼了一声!
用力往上一拉!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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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四章没时间了
已经几乎断了所有骨头的莱曼躺在地上,无力反抗。但他破裂的脸上依然是一副不在意的表情,就好像所有的打击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方解一只脚踩着他的小腹,左手探出去抓住莱曼心口上裸露在外的紫色晶石一样的东西。
“以我一手换你一名,值。”
方解说。
他的手抓住那块紫色晶石,然后猛的往上一拉!
一股血从莱曼心口里喷出来,那紫色晶石缓缓被方解拽了出来。等到方解的手向上提起的时候才能看清楚,那紫色竟是露在外面的只是一小部分,一大部分居然都在莱曼的胸腔里!下面那一大半就好像一根不规则的圆柱体,插在本应该是心脏的位置上。
出乎方解预料的是,这个东西并没有什么太强的侵蚀力。
方解的手虽然感觉很烫,但并不能伤人。一瞬间,方解脑子里想到的是这东西的作用并不是侵略性,其作用更多的是防御性。它能将莱曼的身躯改变,能让莱曼无视所有修行者的修为之力。
不过想想也就释然,如果这东西的侵蚀力真的极强,莱曼也不敢把它放进自己身体里。
“啊!”
一声哀嚎,连天空的云彩似乎都震碎了。
莱曼的嗓子都破了音,可想而知那种痛苦是多么的难以承受。
“原来你们的过度也有类似于纥人巫师那样的人,他把这个东西塞进你胸腔里,替代你的心脏来催动巡夜循环,所以你才会说你不可能被打死……因为你没有心脏。”
方解看着手里的东西说道。
这个东西中间有很多的细小的孔洞,方解把它从莱曼身体里提出来的时候,血液从那些细小的孔洞里流出来,几乎流净之后才看的清楚,那东西里面的部分是淡紫色几乎透明的东西。
外面的这一小部分,极坚硬。就算方解之前那么多次重击,也没能将这个东西打碎。要知道方解拳头上的力度之大超乎想象,便是一块顽石也早被方解击碎了。外面坚硬,但是里面这部分却看起来还在微微的摇摆着,有点类似于松油的模样。
而且这个东西,在被方解提出来之后居然还在虚弱的搏动着。
“咦?”
方解愣了一下,忽然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东西,是活的?!”
他一怔,下意识的甩手将那个东西丢开。那东西落地之后发出滋滋的声音,那八条类似于蜘蛛腿的东西竟然弯曲起来,将身体支撑起来。不过看起来这东西不能离开血液的滋养,一离开就变得极为虚弱。
它好像要逃走,奈何没有了力量,只是站起来就耗费了所有力气,然后就又趴伏了下来。
“哈哈哈哈!”
痛苦至极的莱曼,居然还没有死!
他心口上是一个很恐怖的血洞,几乎空了。即便如此,他竟是还活着。躺在地上的莱曼狰狞的笑着,那样子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按照道理常人失去了心脏,早就已经死透了。可他却竟然还能笑出来,那种场面任何人看了都不可能平静。
项青牛他们三个也围拢过来,看了看那个趴伏在地上的紫色晶体一样的东西,又看了看狰狞大笑的莱曼。
“我操……他特娘的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项青牛有些心悸的说道。
他不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可是真的没有见过如此诡异的场面。一个人的心脏被人取出来,这本身就是很残忍的事。但是又把一个可以替代心脏的东西植入这个人体内,这个人还能健康的活着甚至变得越发强大,这太匪夷所思了些。
这种事,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力。
方解他们最初只是以为,莱曼在身体里镶嵌了什么陨石之类的东西,虽然这并没有想错,可他们怎么可能想到这个东西替代了莱曼的心脏,而且还是个活的?那东西趴伏在地上,虽然虚弱可也活着。
“我说过……你们杀不了我的。”
莱曼的声音嘶哑之极,连发出声音都很艰难:“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我当初熬过那么大的痛楚,经过那么多的艰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遇到危险的时候还能活着。经历了这么多,今天,我曾经经历的痛苦终于不再是没有意义的事。”
“这是什么东西!”
项青牛怒问道。
“神的赐予。”
莱曼冷笑着说道:“神赐予了我这个东西,我把它叫做真心。比真正的心脏还要强大许多倍的真心!”
“那我就破了你的真心。”
项青牛过去,想一脚把那个东西踩碎。
“你踩了他,你们都会死,这东西看起来没有什么伤害力,但是一旦它死了,就会释放出一种远比你那个石头还要强大的侵蚀力。你们谁都跑不了,就算你们现在有这样一层好像光罩似的东西也挡不住。”
“你猜道爷会信你的?”
项青牛冷笑,抬起脚就要踩。
叶竹寒一把拉住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项青牛怒道:“那就任由他这么继续恶心着咱们?”
“割掉他的头!”
叶竹寒咬了咬牙:“我就不信割了他的脑袋,他还不死!”
……
……
“割了脑袋他也不会死,就算这个人死了,但是莱曼也不会死。”
声音出现在方解身边,来的很突兀。这声音出现的那一刻,把项青牛都吓得往后跳了一步。项青牛下意识的打量了一眼说话的这个人,这才使劲松了口气:“我说师侄,你这样跑出来会吓死人的。”
那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咳嗽起来,掏出手绢擦了擦嘴,没有掩饰什么,心安理得脸色平静的把带着血的手绢放回袖口里。
“每次不都是这样,师叔你怎么还没适应。”
这人,正是一气观的白鸟。
论辈分,论修为,他在一气观都算不得上上之选。可是在一气观,他的作用他的地位很特别。即便当初他拒绝萧一九的命令去长安城协助造反,萧一九还是舍不得杀他。因为这个人,本身就已经很可怜。
他出现的那一刻,方解立刻把自己是很少的保护界分开一部分,护在白鸟身体外面。
白鸟感谢的看了方解一眼,然后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反正我早晚都要死的,还能活到现在就已经是个奇迹。当初我第一次犯病的时候,师父就说过我不会活过四岁,我已经到了快三十岁,这命应该是偷来的……”
他自幼有一种怪病,连萧一九都束手无策。
“那是以后的事。”
方解道:“只要你还活着,我就必须去寻找医治你的办法。”
“没有办法的。”
白鸟摇了摇头,看了看越来越透明的双手:“我已经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虚弱,不过能因为这个病而帮助大家,这就是我最高兴的事。”
他不想继续说这个话题,指了指莱曼说道:“我昨夜里就潜入了奥普鲁人的大营,这个人却是死不了,换句话说,他死了还会活过来。那个在他心口里的东西是一对,活物,不知道什么名字。这只在他心口里,另一只在别的地方。当初应该是这两只活物都吸了莱曼的血,其中一只寄生在莱曼身体里,另一只……”
他又咳嗽起来,再次掏出手帕擦了擦。
听到他这些话,莱曼的脸色终于变了。
“另一只在这……”
白鸟打开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和那个紫色晶体几乎一样的东西,只是个头要小上不少。
“这个在他的亲卫首领奥古斯都身上,昨夜里我偷听了他们的谈话,似乎在奥普鲁帝国有一个很强大的巫师,意外发现了这一对东西,至于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不得而知。这个巫师找到这一对东西之后,知道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他找到了莱曼。”
“然后亲自动手,将莱曼的心换成这个东西。但是莱曼的心没有被丢掉……”
白鸟用手使劲一攥,那个小一号的紫色晶体随即发出一声哀嚎,八只触角展开,从里面掉出来一颗血淋淋的心。
“这才是莱曼的心,在奥古斯塔的胸腔里。”
白鸟把那颗心踢到莱曼身边:“不得不说,这种手段之神奇怪异,闻所未闻。论奇诡来说,甚至可以和大轮明王的转生相提并论。”
方解点了点头,白鸟说的没错。现在他们所见到的事,不可能推测的到。若非白鸟有着特殊的本领,这秘密只怕方解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现在方解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大轮明王可以转换躯壳活着。
这是没道理的事。
莱曼的这种改变,同样没道理。
“就在他们进城之前,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白鸟继续说道:“他和那个叫奥古斯塔的人说,你不要进城。莱曼似乎是预感到城里有什么危险,他担心两个人一起进城会出什么不测。所以,他让奥古斯塔留下。这样,只要他的心脏还在,哪怕他的身体已经死去,奥古斯塔将他的尸体运回奥普鲁之后,那个巫师也能想办法把莱曼复活。”
白鸟举了举手里的东西:“靠的就是这个……但是这东西有个弊端,就是这一对活物不能距离太远,超过一定距离之后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所以那个叫奥古斯塔的家伙一直就在城门外面,他只是没有想到我就在他身边不远处。”
“虽然我修为不强,但是偷袭一个没有防备也不能修行的人,还不算什么。”
白鸟将那个活物随手丢在地上,小一号的这个立刻快速的朝着比较大的那只爬了过去。然后它趴伏在那个大只的活物上面,开始吐血。血从细小的孔洞里进入那个大只的活物体内,那大只的随即渐渐恢复了一些生机。
“真是太神奇了。”
白鸟叹道:“这个世界上,有着太多太多我们没见过,见过也不一定能理解的神奇的东西。”
方解嗯了一声,看了看那两只活物。看起来那只小的在吸收一定血液之后,就能靠这部分血液存活。而那只大的,需要不断的有血液在体内经过才能活下来。所以即便方解不出手,这两只东西也活不了多久了。
这只是推测。
所以方解还是出手了,他走过去,在那两个东西上狠狠踩了一脚。
咔嚓一声,那只小的被擦成了泥一样。看起来,小的这只没有大的那只那么强的防御力。
“不!”
莱曼发出最后的一声哀嚎,然后身子抽搐着倒在地上。
方解看了他一眼,微微叹息:“可惜了……真的还有很多事想问问你,但是……没时间了。”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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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七张算算帐
江都
赵府
赵府的客厅很大,不过依然有些人满为患。今儿一早江都城里能排的上号的人物都被方解请到了赵府里议事,方解昨天到了之后就直接住进了赵府中休息,也没有见客,甚至连晚上众人在江都最好的酒楼合凤居设宴都没有参加。
有消息说昨天夜里赵府的小公爷赵天奎在方解房间里停留了很长时间,据说赵天奎还亲自动手打了热水送去。就好像伺候一位长辈一样,极有礼数。两个人交谈了很久,至于谈了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方解手下的护卫把赵府围的水泄不通,赵府里其他人安插的眼线能送出来的消息也不多。
“子孝昨天夜里和我谈了很久。”
方解坐在主位上,翘着腿,品着茶,看起来神态很轻松悠闲。见他这个样子,一大早就急急忙忙赶来的这些人也都稍稍放松了些。方解现在兵强马壮,带着东疆大声的余威而来,那些个黑旗军的士兵们身上个个还都带着杀气,那股子森寒冰冷让人格外不适。
方解像是休息的不错,脸上的笑容很和善。
子孝,便是赵天奎的表字。
“他昨天夜里,一个劲儿的说自己年纪还轻,资历不足,阅历不够,难以担当重任。他说江都城里的这些个叔叔伯伯对他都极照顾,赵家在东疆浴血奋战的时候,多亏了有你们在后面撑着,不然赵家剩下孤儿寡母的,日子也过不顺畅。”
“孤对赵令公是格外钦佩的,还记得前朝郑国的时候,西边的蒙元来犯,郑国大将军赵慧成带着三万将士千里出征,与蒙元人战于野。那一战,包括赵慧成和他三个儿子在内,有十几个赵家人战死沙场,虽败,却也重挫了蒙元人的士气。这一战足以名垂千古……但是孤想,赵令公在东疆上的事迹,比起郑国的赵慧成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爷说的是!”
一群人连忙表示同意。
坐在这些人最前面的崔晓安陪着笑说道:“东疆一战,上有王爷运筹帷幄,下有赵令公这样的人用命而战,那弹丸之地来的蛮夷,自然不会得逞。王爷号令之下,黑旗军必是沸汤泼雪一般的无可阻挡。”
“噢?”
方解看了他一眼:“照你说来,洋人不过是些不足虑的小患?”
崔晓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纰漏,连忙摇头:“不是不是,臣只是觉得,就算敌人再强大再凶悍,只要上下一心,终究还是能将其战胜的。”
“这话说的倒是不错。”
方解好像也没有真的在意,笑了笑说道:“不过你之前的话错了,孤到东疆的时候,赵令公已经浴血奋战一年有余,他的赫赫战功,和孤没有关系。不过若非有赵令公打下来的局面,孤也不会如此快速的将洋人击败。”
“所以,你们的功劳也不小呢。”
方解道:“子孝说,他年幼嘴笨,不善应酬交际,便是心里有感激之情也不好意思说出来。所以今儿一早我就让你们过来,只是想替子孝把这话说出来。赵家在前线奋战杀敌的时候,你们在家里做的这么多事,赵家人不敢忘。”
方解看向赵天奎:“是这个意思吧?”
赵天奎点了点头:“是”
方解嗯了一声,指了指崔晓安:“孤听闻,赵令公出征的时候,崔大人出力最巨,从自家资产里拿出来近十万两银子用作军资。如此高义,令人钦佩。回头孤看看账目,若是属实的话,孤是要奏请朝廷嘉奖崔大人的。”
听到这番话,崔晓安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起来。
哪里有什么十万两银子的事?
当初赵天奎的父亲要出征的时候,倒是确实强行从他们这些人家里强行征收了一些粮食去,那是因为十万大军所需的粮草实在数目太大,江都库存根本支付不起。这些粮食他们拿出来尚且肉疼,怎么可能出十万两银子?
况且,对于崔晓安这样的家族来说,就算是把所有的资产都拼凑起来,也就不过这个数目而已。放眼整个中原,就算是那些真正的名门望族超级大户来说,也没几个能直接拿出来十万两现银的。谁没事在家里存这么多银子?就算是真正的世家,筹措十万两现银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事。
用作军资,那就必然是现银的。
哪有用银票的?
“这个……都是臣应该做的,应该做的。”
崔晓安连忙说道。
他的脸色白的极难看,额头上一瞬间就布满了汗水。他现在终于知道,这一手棉里藏刀有多可怕了。方解这哪里是在褒奖感谢,分明是在敲诈勒索!十万两银子,他去哪儿找十万两银子?还说什么要看账目,根本就没有这么一回事,哪里来的账目?!
“不能亏了你的。”
方解笑着说道:“你拿出自家的银钱资助大军出征,这是至忠至孝至义之事。但这是国难,你出了力国家朝廷都不能装作不知道。我孤子孝说当时赵令公是给你打了借条的?回头你把借条拿来,孤再派人核对一下账目,回头这笔银子从国库里拨出来给你。”
“不不不!”
崔晓安怎么还能坐的住,站起来连连摆手:“这银子是为臣者应该出的,是臣心甘情愿,不敢让朝廷拨款。不敢啊……借条……借条臣早就已经死掉了,因为臣就没有想过这笔银子再要回来。”
“哦……”
方解叹了口气道:“借条怎么能撕掉呢,你撕了这笔帐可怎么算?”
“能算能算!”
崔晓安的嘴角抽搐着,后心的汗水把衣服都泡透了。
“账目肯定对的上,臣这就回去核对……不过,不过可能日子久了,有些细节上稍有偏差也说不定。”
他掏出一块手帕,不停的擦汗,一边擦一边试探着问了方解一句。
“国之大事,民族大义,不能差,不能差的。”
方解摆了摆手:“子孝,你安排人去和崔大人核对一下账目,若是哪里缺了人家的,可不许装糊涂。人家拿了那么大一笔银子出来,差一个铜钱就是折了人家的心意,孤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臣明白!”
赵天奎俯身说道:“臣会让人配合崔大人细细核对账目的。”
……
……
方解笑的越发温和起来,他喝了一口茶后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听闻,你们之中所有人都是出了钱粮的,有的人清贫,不能出钱便出力,甚至还有出了地的?我只是不知道,这地是怎么个出法?”
他看向紧挨着崔晓安坐着的张满,这个张满哪里还坐的住?他之前趁着赵家男人死的差不多,赵家势微,强行占了赵家在城外的一块几百亩的地。赵家缺了钱粮度日都艰难,他找上门来说作价要买那块地,那本是赵家的勋田,按照规矩是不能买卖的。但是赵家实在没办法,也就只好应了。
但是到了现在,这块地说好的价钱,银子一个铜钱都还没送来。
张满张嘴刚要说话,就看见方解一拍脑门:“你看孤这个记性,昨儿夜里子孝才说过。当时令公出征,缺少军资,江都城中父老竞相捐助。子孝说,张大人是个清廉的好官,一时之间拿不出来银子心急如焚,所以不得已把自己家里在城外的几百亩良田都给卖了,换了银子做军资。”
“虽然朝廷命令禁止土地买卖,但是国逢大难,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孤自然是不追究的。张大人能有这样的心意,孤心甚慰。子孝还说,张大人倒是遇到了一个好人。说是一个本地富商,听闻张大人要卖地,立刻找来,出三倍的价钱买下了那块地,也算是换了一种方式为国出力。”
他笑眯眯的看着张满:“可有此事?”
张满艰难的咽了口吐沫,根本不敢说话。他不敢说没有,更不敢说有。
“地还是要留着的,商人要为国出力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呢,他若是直接找令公,令公应该也是极为高兴的吧。”
方解笑道:“不过既然卖了,这件事也就不追究了。可不追究归不追究,但土地买卖毕竟有违国法。孤回头派个人把这件事详细了解一下,记录在案。放心,只是到时候需要往朝廷里报一下这件事而已,有孤在,没人会难为你。”
张满的肩膀都在颤抖着,没坚持多一会儿,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竟是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
“看看你,何必如此激动?”
方解摆了摆手:“去,扶张大人回去休息。廖生,明儿一早你带着骁骑校的人去张大人府上把这件事核查一下,记录在案。”
站在一侧的廖生连忙垂首:“臣领命。”
方解嗯了一声,扫了众人一眼:“你们都自己说说吧,孤也就不一一的点出来了。孤一路过来有些疲乏,记性也不是太好,昨儿夜里子孝说的孤记住了大部分,但毕竟脑力有限,不可能记得那般清楚无误。你们这些人有的出了钱有的出了力,都说说,孤听听,这样的好事,孤听着心里振奋。”
坐在靠后位置上的一人忽然站起来,结结巴巴的说道:“臣家境贫寒,当时只是出了些力,未曾出一个铜钱的银钱资助,臣心里有愧!”
“嗯?”
方解从鼻子里挤出来一声,转过头看向他:“国难当头,匹夫有责。看你身上是正五品的官服,算俸禄也是不少的。你说只出了力,一个铜钱都没出?孤倒是不信了,你居然连一个铜钱都拿不出来?”
“廖生!”
方解指着那人吩咐道:“把这样心中没有家国的人叉出去,孤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丑恶嘴脸!捐献军资不分多少,只看心意。一个铜钱都不捐,便是无心无意!去查,他家里若是真的这般清贫,孤愿意给他赔罪道歉!”
“喏!”
廖生立刻上前,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骁骑校把那个自作聪明,此时吓傻了的人架了出去。那人出了屋子才恢复过来一些,一路哀嚎。
“唉”
方解叹了口气道:“真是令人心寒。”
他起身说道:“陆封侯,从你队伍里留下一军一万两千人马,挑一个得力的将领驻守江都。顺便帮助子孝稳定地方,整顿治安。听闻赵令公走后,江都地面上一直也不太平。至于你们这些人的账目,自己写一份条陈上来,孤看过之后,让朝廷从国库拨款一并还给你们就是了。”
说完这句话,方解转身走了。
留下一屋子吓傻了的人,面面相觑。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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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八章人未到战局已开
赵府的院子很大,处处彰显着这家人曾经的辉煌。当初大隋杨家皇族对于镇守地方的大将其实还是给予了很高的权利和地位。比如西北的李远山,东疆的沐广陵,雍州的罗耀,再加上赵天奎的父亲,他们这些兵镇一方的将军,身上都还加着一个中书令。
赵天奎本不是这个家族本来应该接掌权位的人,世事无常,赵家父子几人皆死在了东疆战场上,赵天奎就成了家族最后的希望。
方解之所以如此的重视赵家,第一是因为赵家在东疆的赫赫战功,一个将民族大义放在自己生命至上的家族,值得尊敬。第二是因为赵家在地方上的声誉一直很好,在江都治下,赵家在百姓们心中的地位很重。
坐在赵府后花园的凉亭子里,方解看了一眼不时紧一紧身上大氅的赵天奎。这个少年不懂得修行,身子骨也稍显虚弱了些。江都的气候即便在隆冬其实也算不得太冷,不过显然他还是有些抵御不住这能搜进骨缝里的风。
方解拒绝了赵天奎的大礼相见,托了托手阻止赵天奎跪下来。
“你不用谢我。”
方解微笑着说道:“我不管你成熟起来还是没有成熟起来,现在你到了这个位置都应该去尝试尽量多的明白许多事理。我扶着你,最多能扶多久?一年?两年?三年?若是你不成,我就是扶你一辈子还是不成。赵家在江都城的地位,我想保着,但是最主要的还是你自己要用心。”
“臣知道!”
赵天奎用力点了点头。
“你也不必对我太过感恩戴德,到了我这个位置,考虑事情都不是单纯的只出于感情。”
方解道:“我之所以如此保你,第一还是因为你父亲,他是个让我尊敬的人。第二,是因为保了你赵家对我来说也是有利的。我就要回长安去了,回到长安之后就要整顿吏治。地方上不能乱,我需要一些信得过的人帮我守着地方。江都重中之重,我给你留下兵马,也给你最大的权限,你不要令我失望。”
赵天奎还没有从激动中恢复过来,之前方解的清算替他把心里的怨恨都出了。那些在这段日子欺辱他们赵家的人,方解一个都没放过。所以对方解,赵天奎是真的发自真心的尊敬和崇拜。
他觉得,方解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魄力最有魅力最有统治力的人。
是偶像。
“如果你做的好了,以后我会给你更多。”
方解缓缓道:“我会留下几个人帮你,都是些经验很丰富的人,他们会尽力的将他们懂得的事教会你。我不怕告诉你实情,我要想控制这个天下,就必须培养忠于我的人,尤其是年轻人。老人们总是拘泥于个人利益上,总是惦记着身家性命,往往不能彻底的执行我的命令。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赏罚分明。你做的好,我不会吝啬。你做的不好,我不会熟视无睹。”
“王爷”
赵天奎听方解说完之后再次单膝跪下来:“赵天奎在此对天发誓,此生赵天奎就是王爷的一条忠犬。王爷的手指指向何处,臣就扑向何处。若有一日臣辜负了王爷的厚望,臣必遭天堑!”
“起来吧”
方解笑了笑道:“我跟你说这些就是因为觉得你是个可信的人,你的处境,其实何尝不是我的处境?你的父亲在东疆战死,家里没有了支撑,所以那些老家伙开始冒出来欺负你们,因为他没觉得你年幼可欺。我现在面对的也是这样的困难,我回到长安后,面对的也会是一群觉得我可欺的老家伙。你我有着相似之处。所以我能理解你,所以我很想帮你,我们总是会面对很多想压制住我们的人,一些需要我们努力去打破的枷锁。”
“一起努力吧。”
方解拍了拍赵天奎的肩膀:“我在长安去对付那些看不起我的老家伙,你在江都对付这些看不起你的老家伙。让世人看看,最后笑着的是谁。”
赵天奎被方解的话说的热血沸腾,更觉得自己和方解原来竟然有如此相似的处境,忽然之间从心里都觉得方解亲近。此时在他看来,方解不仅仅是一个对他赵家有大恩的人,更像是一个大哥,一个引领他如何面对困境的大哥。
“臣,不会再做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了。“
赵天奎一字一句的说道:“臣要让所有人对我刮目相看!”
“嗯”
方解笑了笑:“我把这么大一片地方交给你,就是看出来了你的潜力。好好做事,赵家中兴就在你的肩膀上扛着。”
……
……
离开江都城的时候,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方解站在城门口挥了挥手,登上马车。
赵天奎在城门口下跪,重重的磕了几个头。他跪,后面的人群不管是发自真心还是不得不跪,全都跪了下来。黑旗军在江都城补给了粮草之后,分作两路行军。方解带着七八万精锐之中的精锐,乘坐水师的大船走长江水路。让陈搬山,陈定南,诸葛无垠,陆封侯等人带着大队人马走陆路回长安。
站在大船的船头,方解吩咐了一声:“到了艳阳城的时候,停一天。”
下面人赶紧记了下来。
在江南,最重要的地方莫过于江都。而长安城以东的几个道治面积很大的地方之中,最重要的便是艳阳城。艳阳城距离京畿道还有一千九百里,当初这里曾是郑国的东都。在大隋立国之后,虽然撤销了艳阳城东都的地位,但是对这里一直很重视。
当初高开泰和方解谈判的时候,想要下来一片地方,目标其实正是艳阳城。第一,这里有一座规模很大的粮仓。第二,这里的城池修建的格外坚固。第三,艳阳城外方圆千里,都是沃野。
只要占了这个地方,无异于得了一块根基之地。
吴一道听到方解说要在艳阳城停留一天,其实已经明白了方解的意思。方解在江都停留,扶植赵天奎,是为了稳定地方。这几个重要的地方不乱,方解就能安安心心的在长安和那些人斗法。
况且,那些人如果是想彻底颠覆了方解的统治,那么在这些个重要的地方也肯定有所布置。方解这一路走一路安排,就是在逐一的把那些还藏在暗处的人准备控制的地方全都清理一遍。
当然,这样做无异于在宣战。
江都城这件事就好像一个信号,会很快传回长安。那些人不是白痴的话,就能分析出方解是在先拔钉子一样把他们在最重要的地方一些看不见的钉子拔掉。没错,方解看不到他们钉下去的钉子是什么,在哪儿。但是方解索性把整个地方都清理一遍,钉子自然也难以逃脱。
“这样一来,那些人可能要加快脚步了。”
吴一道站在方解身边轻声说道。
“其实这战局,从我离开东疆就开始了。”
方解笑了笑:“之前我说过,他们在暗处,我在明处,所以显得我有些被动。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出的安排,所以就不得不去推测,只要去推测,或许就在无意之中掉进了他们的安排里,顺着他们的安排在做事。我需要变一个法子应对,既然我不能顺着他们的安排走,那就先打乱他们的安排,让他们乱一些,我就能摆脱被动。”
吴一道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这几天,臣还是在想,到底那个能登高一呼的人是谁?虽然臣知道不能这样想,可臣还是觉得这个人应该在黑旗军中。”
“何以见得?”
方解问。
吴一道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说道:“这些敌人,习惯了藏在暗处操控一切。所以臣想着,他们是不会自己冒出来的。就好像当初通古书院一样,书院里那些有话语权的人,都在幕后,而是选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在外面做代言人。但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现在主公已经基本上定下了大势,那些敌人即便想改变,也是在这大势的基础上改变。”
“他们不可能推翻了整个黑旗军,重新洗牌。”
吴一道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动作太大。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十年二十年,都是在他们控制的力量和黑旗军的战争中消耗掉。他们等不起,也没有把握能打赢黑旗军。他们控制着的力量不是实体化的,可能是财富和人力,但是这财富人力不等于无敌的军队,他们对黑旗军应该是充满了惧怕。”
“如果是臣来做的话,就会在保持黑旗军统治不变的情况下求变,这个变自然就是针对主公你的。也就是说,主公要除掉,但黑旗军必须保留。然后他们通过他们选出来的那个可以登高一呼的人,来掌控黑旗军。消灭一直强大的军队太难了,但是掌控一支强大的军队显然更容易也更有利。”
他说:“所以臣怀疑,这个能登高一呼的人,本来就是黑旗军中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服众,这样的人才能保证黑旗军不会反弹的太猛烈。而黑旗军中有这个能力的,都是主公一手提拔起来的……所以臣,想不出是谁。”
方解点了点头:“我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可能。但是想知道这个人有些难,这正是那些敌人这一招高明的地方。他们知道,我不可能去彻查所有将领,这样一来黑旗军就会人心惶惶。一旦我疑心重了开始去查所有人,那么我的敌人才会高兴起来。”
吴一道皱着眉,似乎这真的是一件无解的事。
“再等等吧。”
方解看着被大船破开的水浪,语气肃然的说道:“我在长安城里留下了陈孝儒他们,希望他们能反应过来查出些什么。如果陈孝儒他们查不出来,那么到时候就只能用我不想用的非常手段了。”
吴一道忽然反应过来,之前方解说过要把黑旗军的重要将领都分派到地方上任职。这本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任何一个朝代更替的时候,新皇都会想办法把重臣的兵权收回来。方解却让这些重臣带兵戍守地方……其实何尝不是一件逼不得已的事?只要让他们分开,让他们去地方上,方解下手才稍稍容易些。
看着方解,吴一道替他觉得辛苦。
这个年轻人,考虑的事太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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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城东城西
艳阳城
城东十五里
这是个在大隋疆域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子,不是因为村子小,也不是因为村子偏僻,而是因为村子很新,新到不可能出现在几十年前大隋最后一版印制出来的地图上。一直到天佑皇帝杨易在位的时候,军方需要的制式地图用的也是几十年前的版本。
这个村子,从建立起来到现在不超过四年。
罗耀进兵京畿道的时候,大批的京畿道百姓逃亡。他们的首选之地就是艳阳城附近,因为这里足够富庶,也没有贼兵出没。再加上高先泽对流亡至此的百姓还算关照,特意划出来一些地方给他们兴建村落居住,所以这几年来顺承道的百姓数量增长的很快。
村子里没有什么客栈,路边倒是有个小小的茶水铺子。
这个铺子平日里极为冷清,因为很少有人会在这里路过。这铺子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两个儿子都在京畿道那场战乱中死了,夫妻二人被侄儿带着来到这里避难,走到半路的时候侄儿染上了风寒,也死了。
老两口带着侄儿的孩子在这定居下来,靠着微薄的茶水钱度日。村子里的百姓都很照顾他们,不时过来送些粮食蔬菜。
今儿过了晌午的时候,十几个鲜衣怒马的人在村子外面停下来,在茶水铺子歇脚。他们喝的是自己带着茶叶,甚至自己带了水,只是借用铺子的水壶将水烧开。一个下人足足把水壶刷了四遍,以至于让老夫妻都有些心疼。
但是,这些人出手豪阔,甩出来一块足足能有十两的银锭。
这对于贫寒的人家来说,简直就是一大笔横财。
老两天在屋子里不时往外偷看一眼,发现那个眉目和善但是脸色有些阴郁的中年人,必然是这些人的首领。这个人坐在那,自然有一种威势。
“主人”
一个精壮的汉子从远处急掠过来,压低声音在那中年人耳边低声说道:“吃过午饭之后,方解和吴一道在房间里说了一会儿话,但是显然有所防备。牛七听到话是,他们确实在怀疑独孤文秀了。半个时辰之后吴一道离开,方解自己在屋子里睡了一会儿。牛七说他呼吸不均匀,应该是没有睡着。”
“然后方解派人把高先泽叫了来,两个人离开了屋子去城东的小河边上,一边走一边说话。那地方太开阔,咱们的人靠不过去。方解和高先泽离开之后,周雀儿进屋子查了查,屋子里的笔墨纸砚没有用过的痕迹,他仔细看过那些纸,没有一丝字迹。”
这人说完,就垂首立在一边等着吩咐。
坐在那品茶的中年男人仔细的听着,眉头微微发皱。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问坐在对面的那个戴了斗笠的人:“独孤兄,你以为如何?”
坐在他面前的人抬了抬头,正是独孤炳文。
“你们叶家养着鹰犬蛇鼠,这些消息得来的应该还算牢靠。方解就算再惊觉也不可能察觉到牛七,牛七没有修为,只是耳朵好用罢了。他现在的所有表现都不是他发现了什么,只是一种习惯而已。他选择在开阔处和高先泽见面,无非也是担心有人偷听。不过,这本身就是一个态度。”
独孤炳文道:“如果换做是你,信任高先泽的话,会怎么办?”
叶满纹仔细的想了很久,忽然明白过来:“独孤兄的意思是,方解根本就信不过高先泽?”
“嗯”
独孤炳文点了点头:“如果我信任一个人,就不会暴露这个人,尤其是在这样要紧的关头,暴露出来自己信任的人,那是最愚蠢的事。他和高先泽在河边避开别人谈话,这样表面上看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然后让人错觉他要拉拢高先泽……其实不然,两个人在河边走,这不就是一种态度?他已经把高先泽给卖了,不得不说,方解是个聪明人。”
叶满纹点了点头:“他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咱们,他要拉拢高先泽。如果咱们上当的话,就会迫不及待的除掉高先泽。”
独孤炳文思索了一会儿后说道:“本来咱们的意思就是除掉高先泽,这个水泼不进的家伙咱们现在还没能驾驭,留着他早晚都是祸害。虽然咱们走的是独孤文秀的路子,让他派人和高先泽联络的。可高先泽也是个聪明人,他必然猜得到独孤文秀背后有人。他只是无法得知,独孤文秀背后的人是谁罢了。”
“那方解会不会因为和高先泽长谈之后,转而信任他呢?”
叶满纹问。
独孤炳文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不重要了,高先泽已经没有了价值。方解这样的人,一旦他做出决定就不会回头。我怀疑,他是想借高先泽试探咱们的能力。他这样卖了高先泽,必然是希望咱们出手除掉高先泽……这样一来,方解就能借此看出来咱们有多大的本事。”
“哈哈”
叶满纹忍不住笑起来:“想不到仁义之名满天下的方解,居然也如此阴狠。”
“仁义?!”
独孤炳文冷哼了一声:“一文钱都不值的东西。”
叶满纹喝了一口茶,看了看四周后忍不住问:“我就是不明白了,为什么你偏偏要多跑出来这么远?为什么不在城西,而是城东?”
独孤炳文反问:“你若是方解,会想到咱们跑来城东吗?长安城明明在西边,他会觉得咱们的人也在艳阳城西边。不过是多跑几十里路而已,况且这里还清净。”
叶满纹诧异了一下,笑道:“你总是这般的小心。”
“咱们是要驶万年船的。”
独孤炳文认真道:“怎么能不小心?”
……
……
小雀河
这条河一点儿都不知名,也就是艳阳城附近的百姓知道它的存在。这条河不够宽不够深,最宽处,也不过十几米罢了。而且河岸两边没有树,看起来光秃秃的河堤上也没什么景色可言。便是最骚情的文人墨客,也写不出花团锦簇的文字来咱们这样一条毫无亮点可言的小河。
只有流水没有人家。
小桥倒是隔着几十里便有一座,但同样不美。
“站在这个河堤上,视力好的人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就看到我和王爷。”
高先泽忍不住笑了笑,有些苦涩:“看来王爷是早就选好了地形的,进艳阳城之前就知道这里有这么个地方。只要王爷和我在这里走上一圈,哪怕王爷只是问问我艳阳城里有没有出了名的戏子,又或是哪家青楼的姑娘最是可人儿……只怕明儿一早,我的人头就会被标上价码了。”
方解也笑:“你觉得,我是在卖你?”
高先泽反问:“王爷不是在卖我?”
“我是在保你。”
方解回答。
高先泽愣了一下,没明白。
他深知方解来艳阳城,那些想除掉方解的人是一清二楚的。而且他确定,也许就在什么地方,有人用千里眼观察着这边的一举一动。用不了多久,自己和方解并肩而行密会很久的消息就会传出去,这无疑就是在告诉那些人,他高先泽已经是方解的人了。这样一来,自己的死期也差不多到了。
可方解,居然告诉他,这是在保护他。
“王爷何必如此欺我?”
高先泽有些失望的说道。
“你没有想透彻而已。”
方解站在小河边,负手而立:“我这样和你并肩而行,走了这么远,那些人不知道你我之间交谈了什么,但是态度已经表达出来了。你认为我是在卖你,是因为你觉得我这样是在告诉那些人,我信任你。只要我信任你,你的危险就来了,对不对?”
“不是吗?”
高先泽反问。
“不是”
方解认真道:“如果我和你没有交谈,甚至冷着脸见你,你才危险。他们知道我对你的态度,以此来做出判断。我看起来像是在拉拢你了,那些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你要站在我这边。第二反应呢?做大事的人,没有几个是相信自己第一感觉的。因为第一感觉十成会错了九成,尤其是面对一个狡猾敌人的时候。”
“他们会想,这是不是方解故意做出来的样子?会不会是方解故意想让我们除掉高先泽?方解又为什么要除掉高先泽?”
他看向高先泽:“答案是什么?”
高先泽沉思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神一亮:“明白了!因为他们会觉得,王爷是想用卖了我来试探他们的能力。而现在,他们还不敢把自己的实力全都表现出来。所以……他们反而不会动我。”
方解点了点头:“我需要你帮我,所以第一件事就是保住你。他们现在相比已经确定我是要卖了你的,所以他们反而不会杀你。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他们会继续派人和你接触,而且再派来的人,绝不是独孤文秀的人。”
高先泽沉默了一会儿,好奇的问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反应这么强?现在王爷已经是天下人认定的新主了,为什么他们就非要推翻你?”
“因为我会触及他们最根本的利益。”
方解道:“这句话有些虚,你可能不明白。换一种说法就是……我不是他们选出来的人。我不好控制,他们不好得利。这是一种相对的关系,我没有依靠他们不受他们控制。所以我就需要培养自己的实力……你现在,已经不得不上我的船。”
高先泽苦笑:“算不得我自愿上的……如果可以选择,我还是如以前那样,任何一条船都不上。”
“到了必须选择的时候了。”
方解转身:“可以回去了……你该回去了,我也该回去了。回去之后你最好把戏份做足,表现的稍稍愤怒一些,但不要太过。我也该回去了,回到大营装作心事重重,然后带着队伍回长安去。”
“王爷在担心,你大军之中也有他们的人?”
“有”
方解点头:“不可能没有。”
“回长安之后,王爷会先除掉这些人吧?”
高先泽忍不住问:“我能不能知道,这些人都有谁?”
方解看了他一眼:“你记住,没有你就是了。”
说完,方解大步离开。
高先泽看着方解的背影,心却始终没有平静下来。他知道自己还远没有到了解方解的地步,但他已经能触碰到方解的可怕。似乎任何事都瞒不住他,但却没有人能猜透他。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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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他们的事和我的事
长安城的今天必然是特别热闹的。、ybdu、
因为方解回来了。
步行进入长安的方解,看着百姓们欢呼的场面,脑子里却出奇的平静。他甚至在微笑着辨别,人群中那么多的笑脸中有多少人冷眼旁观。他更想知道自己敌人想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杀死自己,然后夺走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
人群背后,藏着多少的阴谋诡计?
方解考虑的太多,所以他不是没有想过,那些人会倾尽全力在归途之中刺杀他。但是他知道这不可能,因为那些人不想看到一支提前混乱起来的黑旗军。如果方解在半路上就死了,那些人的下一步计划就不好实施。
方解能猜到,他们会把所有的力量都在长安城里积蓄起来,在最不经意的那一瞬,给方解致命一击。步行走过大街,方解发现欢迎他回来的人很多,但是比起他从朱雀山回长安城的那一次,人还是要少一些。
这有些诡异。
那些人担心的是,如果黑旗军在半路上就乱了,那么黑旗军中的主要将领矛盾就会提前爆发,大家都想争一争那位子。这样一来的话,他们在长安城的布置就失去了大部分意义。因为他们选定的人,在长安城。
这是一个计划之中的场面。
没有任何值得描述的地方。
文武百官在城外三十里迎接,给方解施礼的时候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真诚。方解也相信其中大部分人都是真诚的,因为不真诚的人本来就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包括独孤文秀和崔中振在内,所有人面对方解的时候都很激动。
方解笑着。
和每一个人热络的打了招呼。
然后他回到了畅春园。
畅春园里有他的女人他的孩子。
他急着回去抱抱自己的女人,抱抱自己的孩子。
吴隐玉看起来稍稍丰满了一些,方解的儿子已经能在大人护着下蹒跚学步。方解一只手抱起对他有些陌生的宁儿,一只手抱起对他更陌生的平儿。孩子的世界很单纯,姐弟俩对方解似乎都稍稍有些抵触。但是很奇妙,血缘关系还是让他们很快就接纳了方解。
“还好吗?”
方解问桑飒飒和吴隐玉,还有坐在一边板着自己没有扑上去两条腿盘在方解身上的完颜云殊。
“很好”
桑飒飒笑着点头。
“辛苦你们了。”
方解的脸上满是歉疚。
她们只是微笑,不曾责怪。
“你要小心些。”
吴隐玉为方解捏着肩膀:“最近长安城里的局面似乎有些诡异,从你离开之后不久,就不时有人想窥探畅春园。不过园子里的防卫很强,那些人这一年多来至少尝试了三十次,每一次都会死不少人。但是飒飒说,他们并没有尽全力,如果他们倾尽全力想把我们抓去做人质的话,死伤会更大。”
桑飒飒点了点头:“在你归来之前,他们又试探了一次,这次来的人中有真正的高手,不过他们不知道厨子已经回来了。厨子虽然不会打架,但是他只是站在那儿放出自己的气息,就足够吓住很多人。还有罗先生,周院长,还有一气观的几位老道长,这种实力下……那些人不敢提前把全部的实力都暴露出来。”
“对了!”
吴隐玉忽然想起一件事:“从你离开长安城后不久,就有个谣言开始在长安城里散布,有人说你是罗耀的私生子……这种消息传播的速度总是很快。”
这件事,方解知道。
无非是在造势而已。
所以方解也理解,为什么这次他回来,长安城大街上迎接他的百姓会比上一次人数还要少。在很多时候那些上位的大人物,总是会讥讽说百姓都很愚昧,在他们看来,随随便便一个谎言就能愚弄百姓很久。
显然,这不是没有一点道理。
这个谣言大概的意思是,方解是罗耀的私生子,所以去了雍州之后,才会从罗耀军中得到了一支队伍。然后方解为了夺权,设计杀死了罗耀。这样逆子弑父的故事,总是会引起很多人的好奇。
当然,一个杀死了自己父亲的私生子,有什么资格做皇帝?
“没事”
方解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罢了……你们安好,就比什么都好。这次回来也是到了一个了断的时候,所以这段日子你们还是尽力不要离开畅春园。这园子里的布置远不止他们探测到的那些,而且也不只是你们知道的那些。你们都是我担心的人,我不会让你们出事。”
“安心”
桑飒飒握住方解的手:“不必担心我们,放开手脚去和那些躲在暗处不敢见人的魑魅魍魉斗,战胜他们。”
她的手心如此的温暖。
……
……
太极殿
东暖阁
方解用了半天的时间,听独孤文秀和崔中振把他离开这一年来长安城的事都汇报了一遍。崔中振主要说的是京畿道和周边各地的清剿匪患的事,当初先是罗耀战败,然后是高开泰战败,京畿道的逃兵太多,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就是流寇,这一年多来崔中振一直在调派人马剿灭流寇,成效显著。
独孤文秀汇报的自然是朝廷里的事,其中大部分是民治的事。不得不说独孤文秀的记忆力极好,他没有带任何笔记和账册,就能把所有的数字说的一清二楚,而且方解坚信,就算他现在比对账册,也找不到一点错误。
这是两个真的很有能力的人。
所以方解心里有些隐隐作痛。
在方解面前,独孤文秀和崔中振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和迹象。这和朝廷里的传闻显然相去甚远,大家其实都很清楚独孤文秀和崔中振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京畿道的粮产虽然还没有恢复过来,但是百姓自足已经没有任何问题。”
独孤文秀最后的问题还是在民治上:“按照主公的吩咐,臣让朝廷下令免了江北诸道两年的钱粮赋税,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到明年夏粮入库的时候,基本上就能恢复过来。逃难往各地的百姓也在大量的回归,所以地方上的官员都很忙,各村各镇都要重新登记造册。臣想着,是不是调拨一些军方的人手来帮忙?”
他看向方解,等待着回答。
方解在离开之前明确说过,军政分开。独孤虽然独揽大权,但他不能调动军队。
“好”
方解点了点头:“按你说的去办吧。”
独孤垂首应了一声。
崔中振也抱拳道:“臣这就回去安排,从大营里抽调人手协助地方官府。”
“不必”
方解忽然又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会安排其他人去做的,以后没有什么大的战事,黑旗军中一部分人要调到地方上任职。队伍也要拆散开,分派到各地驻守。你们两个对政务上的事已经很熟悉,但是大部分人对政务的事不熟悉。尤其是民治上的事,那些大老粗什么都不懂。让他们提刀上马,个个都是勇将。让他们去处理柴米油盐的事,他们会觉得厌烦和没有头绪。”
“这件事我会让散金候去安排,从军中抽调一匹中下层的军官,派到地方上任职。”
崔中振的脸色显然变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复过来:“臣明白。”
方解摆了摆手:“没有旁的事,你们都先回去歇着吧。我也乏了,一会儿还要回去看看宁儿和平儿。”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随即施礼告退。
“看出来什么没有?”
等独孤文秀和崔中振离开之后,方解随即问了一句。屋子里明明只有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问谁。回答他的人其实就在这屋子里,只不过以崔中振的那点修为,根本察觉不了。至于独孤文秀,更加的不可能察觉。
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两个人之前就在东暖阁里,就在装满了书的柜子后面。
先出来的是吴一道,他后面跟着走出来的是陈孝儒。
“似乎是看出来一点。”
吴一道看了看外面,见换了一身侍卫服的卓布衣就在东暖阁外面看似无聊的来回巡视着。吴一道很清楚,卓布衣的修为虽然算不得绝顶,但是现在卓布衣天赋上的能力已经比以前强大太多。只要有人想要窥探东暖阁,瞒不住卓布衣的精神力。
“独孤似乎和崔中振已经走到一起了。”
吴一道见方解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随即坐了下来。木三在之前就把窗帘放了下来,然后规规矩矩的站到远处。
吴一道继续说道:“这一招足够狠了……独孤起头,说到地方上人力不足,然后请军方派人协助。然后就能把人全面渗透到地方上去,而且都是些看起来职位很低,却极重要的地方。比如想要控制一个县衙的所有衙役,不需要买通所有人,只需要让捕头是你的人就够了。地方上的这些小吏,往往能起到决定性作用。”
“他们是在等我回来。”
方解笑了笑:“之前的谣言也好,现在想插手地方事务也好,都是在铺垫。我更想知道,他们给我挖好的坑在哪儿。”
陈孝儒道:“主公已经知道独孤大人和崔将军走在一起了?”
“你也知道?”
方解反问。
陈孝儒回答:“臣只是推测,因为最近臣派到这两位身边的眼线,折了不少。也就是说,他们两个在同时想摆脱骁骑校的监控。这不是巧合,必然是谋虑过之后的。只是他们却忽略了,这样同时出手,反而露了破绽。”
方解点了点头:“他们以为我知道的很少,但是……有些事我知道的并不少。而他们,也未必都知道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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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沉得住沉不住
马车轧着青石板缓缓向前,离开崔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本来已经定好了的,方解离开崔府就去独孤文秀家里,拜访独孤文秀的母亲。但是半路上方解忽然改变了主意,马车直接回了畅春园。
在府门外等了很久的独孤文秀,直到夜色笼罩了长安城之后才得到消息,说王爷今天不来了。独孤文秀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院子里。他搀扶着与他一同等待的母亲,两个人背影都有些落寞。
“你跪下”
进门之后,老夫人指了指面前冷着脸说了三个字。
独孤文秀一怔,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还是跪了下来。他们母子相依为命,独孤是个至孝之人。他自己为人简朴,吃穿都不讲究,但是对母亲,他格外的在意。
“说吧,你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老夫人问。
独孤这才明白过来,摇了摇头:“我没有做错事,或是主公遇到了什么紧急的事,回去处置了。”
“别以为我糊涂了,我还不老。”
老夫人确实不老,现在也还不到五十岁。
“若是紧急的国事,那么主公回的不是畅春园而是太极宫。以我对主公的了解,他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这几年来,我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已经足够了解一个人了。主公是个爱憎分明的,也是个公正的,他今天说来不来,必然不是因为他本身的原因,而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所以他觉得不必来了。”
独孤觉得心里很苦。
说不出的苦。
“我真的没有做错什么,朝廷里的事,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我纵然不敢居功自傲,却也不敢妄自菲薄。若是主公对我有什么不满,或许只是因为我能力上有所不足,没有做到最好。”
老夫人显然没有因为这几句话而消除疑虑,她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说道:“你应该知道,当年咱们的日子过的有多辛苦。当年我变卖了所有的首饰,换了金银托门路让你有个好前程。但是银子却都被人家骗了去,连度日都难了。若不是后来你长兄房里接济,咱们说不定沦落在何处为乞丐。再后来,你说黑旗军在西南起事,你觉得黑旗军不同于那些反军,是个可以一展抱负的地方。”
“我便卖了房子,凑了一笔银子给你做盘缠和打点之用。幸好你在黑旗军中落脚,但却也不过是个记记算算的小吏而已。若非主公慧眼,你能有今日地位?主公离开长安之时,许你如此大的全力,便是要你替他守好这个家。我虽然足不出户,可也知道在主公离开的这一年多里,长安城并不太平。”
“母亲,是您多虑了。”
独孤文秀说道。
老夫人摇头:“你听我说完……这段日子,出入咱们家里的人,有一多半是生面孔。这些人在主公离开长安之前未曾见过,主公才走,他们就全多来了。说起来,还不是见你手握大权?他们巴结你,讨好你,不是因为你本身的能力,而是因为主公给你的权力。如果你自己挥霍了这份信任,那么以后你的路只能越走越窄。”
“我还记得,当年府里的管家最是受老爷信任,将所有事都交给他打点。当年咱们独孤家虽然不是什么豪门世家,但在那一片小地方上也没有人可以相比。那管家掌权之后,结交了不少大人物,便越发觉得自己不可一世起来。后来挪用府里的银子,自己买地,自己办商行,这些事终究是纸里包不住火,事情捅出来,他以为老爷会网开一面,结果被干出了府,这就算最好的下场了。”
“然后他觉着,自己曾经结识了那么多大人物,就算官家的人不收留,那些富商总该给他一些面子吧。于是去投靠那些富商,结果被人赶了出来,没有一个愿意收留他。他最后骂破了嗓子,气死在路边。临死前他都不明白这个道理……当初人家和他结交,不是因为他这个人,而是因为他是独孤家的管家!”
“被赶出了府门的管家,哪里还有什么面子可言?说白了,他们看的是独孤家的面子,不是他的。”
老夫人长长的叹了口气:“你要记住,你现在的位置就好比主公的管家。他们敬你,怕你,拉拢你巴结你,都只是因为你的身份。当你和独孤家的那个管家一样,开始挥霍这份信任的时候,主公和你已经渐行渐远。当他对你最后的一丝信任也失去之后,你的下场是什么?现在还在巴结你拉拢你的那些人,还会这样热络?”
她看着独孤文秀道:“你不是一个笨人,所以也无需我说的太多。如果你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现在就去求见主公,一五一十的全都自己坦白出来。以我对主公的了解,你若自己去了,他不会太难为你。”
“如果主公不见我呢?”
独孤文秀问了一句。
“岂不是更加的难堪?”
老夫人微微一愣,然后有些失神道:“傻孩子啊……如果主公今天不见你,那么就没有什么难堪不难堪的事了。因为……他已经决定了什么吧。”
……
……
叶满纹翘着腿,脸上似乎有些疑惑:“方解这是唱的什么戏?一回来先去见你,然后又要去见独孤文秀的母亲,结果走半路上突然回去了。这是要干嘛?大半夜的,才睡熟就被你们叫起来!”
他打了个哈欠,显然有些不满。
崔右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方解已经在怀疑子恒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怀疑我,但是从他今天对子恒的态度来看,他就是来探虚实的。我故意在方解面前露了些小失误,是为了让他觉得我这个人不足为虑。但是能不能骗得了他,我没有把握。”
他看了看手上的扳指,脸色阴郁:“这是我来的时候疏忽了,是我表现的太清贫反而引起了方解的注意,若是我拉着三车金银进京,他反而没有什么疑虑。所以我故意露出来这个扳指,然后又故意假装怕他发现藏进袖口里。方解必然是看见了的,希望可以让他打消一些疑惑吧。”
“高明”
独孤炳文赞了一句:“一个扳指,一个小动作而已,就能让对手放松警惕。”
崔右哼了一声:“还是商议一下别的事吧……独孤文秀已经连夜去了畅春园,我已经派人盯着了。现在咱们需要警惕的不是方解怀疑子恒,而是方解怀疑独孤文秀!如果今夜独孤文秀进不去畅春园的话,咱们的计划都要改变了。”
“太突兀了吧?”
白老有些不解:“毫无征兆,方解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崔右道:“他就是想出其不意,他故意戏耍了独孤文秀,是一个做给别人看的态度。如果今夜独孤文秀在畅春园外面求见,他不见的话……只怕对咱们不是什么好事。这个人心足有狠,说不定明天早上罢黜独孤文秀的旨意就会从畅春园里出来。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咱们再想物色一个独孤文秀这样的人,难!”
叶满纹激灵一下,困意立刻就消失无踪。他猛的坐直了身子问道:“要不要提前发动?现在方解的大队人马还没有回到长安城,他带回来的人马不过几万人而已,一路上他留下了不少人在地方上镇守,带回来的人不多!子恒现在手里的人马至少有十五万,若是封锁长安城的话,胜算很大!”
“若是今夜动手,方解必然不会防备。倾尽咱们几家的力量,难道还拼不死几个老怪物?那个厨子修为纵然可怕,方解自身的修为纵然很强,可真要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未见得咱们就输!”
“你急什么!”
独孤炳文瞪了他一眼:“还没到这份上,真要是这么仓促发动的话,就算咱们赢了代价也太大了。把所有的实力全都摆在明面上拼,会死很多人!咱们现在之所以能控制那些家族,还不是因为手里有实力?实力拼光了,咱们以后的日子不好过!那些人就是咱们养着的狗,咱们手里有大棍,这些狗就听话。咱们手里没有了大棍,那些狗就会反过来咬咱们!”
崔右点了点:“独孤说的没错……如果咱们贸然发动的话,或许正是方解想要的。他只不过用了这样一个小伎俩就让咱们方寸大乱,他也就得逞了。先看看,如果今夜独孤文秀进不去畅春园,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子恒的人马现在不能动,虽然方解的大队人马没有带回来,但是轻骑的战力太强……一旦失手,咱们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方解这几日一直在忙的就是分封那些将领,用不了多久,那些将领就会带着人马离开长安,去地方上戍守。到时候城里只有子恒的人马,动手更容易!”
崔右道:“不过,也不能干等着……派人紧盯着畅春园。我让子恒回大营里去,若是真有什么不利的事发生,咱们也不至于太被动。”
崔中振点了点头:“我这就回去。”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有人进来急切的说道:“有了变化,独孤文秀还在畅春园外面等着,但是方解却召见了魏西亭!”
众人脸色立刻一变!
要知道方解调了魏西亭回京,一直没有什么正式的任命下来。今夜方解不见独孤文秀,却连夜召见魏西亭……这绝不是什么好信号。
……
……
方解把玩这手里的一对狮子头,表情稍显凝重。屋子里,很多人都在。散金候吴一道坐在他身边,项青牛坐在另一边。已经差不多恢复过来的叶竹寒和石湾也在,厨子坐在他们两个人前面。
坐在方解对面的,则是演武院院长周半川,还有一个才急急忙忙赶来的魏西亭。
“倒是沉得住气。”
方解忽然说了一句:“到现在也只是派一些人盯着畅春园,没有任何举动……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这些人啊,他们都是些能压得住性子的……”
他的话才说完,陈孝儒快步从外面进来。
“主公,崔中振去大营了。”
听到这句话,方解的嘴角微微往上挑了挑:“去,让独孤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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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家眷
“怎么回事?”
独孤炳文问。
“没什么”
独孤文秀回答。
这是独孤文秀第二次走进夫子庙下面的这个金屋,屋子里的人气氛显然不对劲。所有人看着他的时候用的都是一种敌对的眼神,满是怀疑。昨夜里的事让这些人到现在都没有睡意,眼睛都红了。
又熬了一整天,到晚上独孤文秀脱身到了他们才算稍稍松了口气。
“昨夜里,方解为什么突然折返回了畅春园?”
独孤炳文问。
独孤文秀坐下来,虽然这个座位在很靠后的位置上,但他显得异常疲惫。就好像刚刚走了几十里路,终于看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似的。所有人全都注视着他,等着他的回答。虽然在这个屋子里,独孤文秀的地位很低,可他们都知道独孤文秀的位置很重要。
一旦方解废了独孤文秀,他们的就必须重新制定计划。
“方解打算敲打敲打我吧。”
独孤文秀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回答的时候声音很轻:“他昨夜连夜召见了魏西亭,我以为自己真的要走到尽头了。不过还好,我在外面等了两个时辰之后,终于还是让我进去了。”
独孤文秀看了他们一眼,疲惫的说道:“他好像没有了解什么,只是因为我在老家做的那些事,他想借此敲打我。你们也都知道,我年幼时候饱受欺凌,所以那些欺辱过我母亲和我的人,我是断然不会放过的。”
“你太不小心了!”
独孤炳文怒道:“若是因小失大,你就是罪人!你应该很清楚,你在朝廷里的地位才是你重要的根由。如果因为你这样的肆意妄为而导致方解罢免了你,你还有什么用处?虽然我们应允让你以后做宰相,可你自己要自重!”
“独孤,话不能这么说。”
崔右走过来,看起来他的脸色显然轻松下来不少。他拍了拍独孤文秀的肩膀后温声说道:“这是人之常情,若换做是我,我也不会放过那些当初欺辱过自己的人。现在手里有了权利,自然要报复他们。这不算什么,只要以后多注意些就好了……对了,方解没有提起关于子恒什么事吧?”
他问。
独孤文秀摇了摇头:“没有,他只是很严厉的告诫我,若是再有这样的事,就让我回家去。他说……你利用职权报私仇,我若是不念在你尽心尽力做事的份上罢免了你,直接让你回老家,只怕那些你刚刚报复过的人,也不会放过你吧。”
“真阴狠!”
叶满纹冷哼一声道:“这样的人,你跟着他有什么前途?所以你还是应该庆幸,若非遇到我们,还不知道将来他怎么处置你。别看现在他用你,那是他的一个缓兵之计罢了。现在魏西亭已经回到了长安城,虽然还没有什么具体的职权,但现在朝廷里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巴结他了吧?”
“哼……这些狗眼看人的东西。他们都觉得自己很聪明,觉得方解召魏西亭回来就是要取代你的,所以他们觉得你已经失去信任了。如果不出我的预料,哪怕魏西亭这阵子一直没有任命下来,那些朝廷里的哈巴狗还是会看见肉骨头一样扑上去。”
“你可知道,为什么方解还没有给魏西亭一个具体的职权吗?”
独孤炳文问。
独孤文秀摇了摇头,似乎连话都懒得说了。
“因为魏西亭确实就是来取代你的。”
崔右替独孤文秀回答道:“魏西亭回来,如果方解不是想让他替代你,而是另有重用的话,早就已经安排了。魏西亭到长安已经个把月,让一个重臣这样闲着可不是什么正常的事。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方解是在让魏西亭适应长安城的官场。等他适应了,也就是你下台的时候了。”
独孤文秀苦笑一声:“我能阻止吗?谁能阻止?”
“我们!”
叶满纹道:“只要你尽心尽力的做事,我们就能保住你的位子。看来是时候加快进度了,如果再拖下去的话,只怕方解就要动手了。他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但是他很清楚拿下你对任何敌人来说都是一个沉重打击。他现在就是宁可牺牲你,也不能不保自己的地位。”
“怎么办?”
独孤文秀问道:“如果你们再不想个法子出来的话,只怕坚持不到我替你们做事的那天,方解就把我废掉了。”
“已经在准备了。”
崔右道:“我让子恒这段日子尽快把大营里的职权调动办完,将那些不能用的人想个稳妥的法子全都剔除掉。这是第一步,等到这件事做完之后,我会安排人在别的地方弄出些是来,引开方解身边的高手……第三步,就是除掉方解。然后子恒会带兵封锁长安城,以维护长安城秩序的名义,将所有朝臣的府邸都围住,这个时候,那些针对子恒的人必然都要来找你……”
独孤炳文道:“我们会放他们出来找你,只有这些人全都出现在你家里,我们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然后一网打尽。”
“弄什么事?”
独孤文秀问道:“一般的事,不可能将方解身边的大修行者都调离吧?”
“这个你不用过问。做好你自己的事,到时候我们会给你提示的。”
崔右道:“你只要记住你该做的就够了……一旦方解死掉,子恒会立刻带兵封城。到时候,我需要你安抚住那些反对子恒的人。只要你拖延住了他们反抗的时间,那么你的功劳我们都会记住的。”
独孤文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
“有点意思。”
方解看着窗外喃喃的说了一句。
昨夜里他突然的举动,必然是引起那些人的慌乱了。而方解正是需要这一点点的慌乱,来判断接下来怎么布置。这次的敌人不一样,以前敌人不管强大也好弱小也好,都有蛛丝马迹可以寻找。但是这次,如果不适用一些特殊的手段还真是难以翻找出来。
这次的敌人更狡猾,更懂得隐忍。
如果不是方解从离开长安城之前就在布局,然后又用了一连串的特殊手段,那么到现在只怕这些人还在最深处潜伏着。等待着时机到来,然后给方解致命一击。
“昨夜里,一共察觉到了好几批人。”
项青牛道:“骁骑校的人是表面上的,那些盯着畅春园的人都被骁骑校等着呢,但是这些人修为都很强,所以不出意外的是骁骑校的人根本盯不住。但是那些人也显然没想到骁骑校只是表面上的幌子而已,几个近天境以上的大修行者居然回去干盯梢这样的小事。”
方解笑了笑:“你这是来要好处费的吗?”
项青牛哈哈大笑:“你这一招玩的确实漂亮,突然脱离了对方的监控之后,对方肯定会乱起来。然后这短暂的一乱,就能让咱们看到很多很多事。我和叶竹寒几个,分别盯着一个人,他们完全没有察觉,甩脱了骁骑校之后以为就安全了。”
“然后呢,你直接说重点好吗?”
方解笑道。
项青牛道:“其中一个人,去了崔中振家里。”
项青牛道:“我盯着的这个人,修为很高,能甩开骁骑校轻而易举。若非我有道心隐藏,说不定连我都盯不住他。这个人进来崔中振的家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显然平日里就是住在那里的。一个假装清贫的地方小家族,可是请不起这样的高手的。”
“未必是请来的。”
方解道:“如果真是底蕴深厚的家族,倾尽全族的能力培养出来一些高手也不是难事。你我所见的修行者,大部分是靠自己努力而成的。但是据我所知,有些家族对天赋不错的子弟,自幼便用数不清的天才地宝来培养。吃的是药,喝的是药,再用特殊的法子灌输内劲,硬生生把一个人培养成大修行者。”
“这些人没有行走过江湖,从一开始就保持着对家族的忠诚。他们是大修行者,但他们并没有体会过真正修行者的那种滋味。他们是一群被家族培养出来的高级死士罢了……”
项青牛甩了一个悲伤的表情出来。
“最起码,现在咱们已经知道一部分人了。”
吴一道的心情显然也好了不少,方解昨晚上这一招逼出来不少人现了原形。
“这些人咱们之前得到的消息,可以确定一部分人的身份,但是根本不知道他们藏在哪儿,他们身边有多少实力。经过昨晚之后,最起码一部分的藏身处是知道了的。”
“没那么容易。”
方解笑了笑:“他们都是小心翼翼了几百年的人,昨晚之后肯定立刻就换了藏身之处。这不是他们察觉到了咱们盯着他们,而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而已。但是也不是一无所获,最起码他们身边的修行者有一部分已经暴露出来了。”
“是不是让独孤下去?”
吴一道说道:“如果这个时候,让独孤从朝廷里下去的话,对于那些人来说就是又一招狠击,他们的步子会再乱一些,咱们看的也就能更清楚些。”
方解缓缓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让独孤下去,我让魏西亭来,那些人就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了。如果这个时候让独孤下去,魏西亭接上来的话,他们或许就会有什么备用的策略。现在独孤还不能动,让他继续在朝廷里吧。”
吴一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在想,他们会用什么法子杀我。”
方解看着窗外,缓缓说道:“要想杀我,必须把你们全都从我身边调走才行。我不相信他们的实力可以做到将咱们全都一同除掉,如果他们有这样的实力,也就不会如此的小心翼翼了。所以我确定,他们要杀我必须把你们调走。而这种调走,又是我不得不那么做的。”
“能是什么?”
他问。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吴一道也看了看外面,说了两个字。
“家眷”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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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最大的奸佞
“没什么好准备的了。”
方解看了看案头上骁骑校送上来的情报,语气缓了缓:“现在到了一个很微妙的时候,不管是我们还是敌人,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做完了。直等到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的那个时候到来,就看谁准备的更充分。”
他手下人重要的人都在。
“我们的对手已经把他们的策略一条条准备出来,我们也已经把我们的策略一条条准备出来。”
“看起来……”
方解抬起头,脸色肃然:“我们似乎准备的不如对手充分,最起码他们知道我是谁,你们是谁。但是我们还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藏在哪儿。”
方解站起来,告诉他们:“去吧,等着那一天来。”
……
……
“你可能会死。”
方解说。
坐在他对面的人点了点头:“臣知道,从主公让臣做这件事的时候,臣就知道可能会死。但是臣没有犹豫,因为没有必要犹豫。到了现在,臣也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要说。臣不犹豫,第一是因为臣的母亲告诉臣记住四个字,知恩图报。第二个原因,是臣要做大官……真正的能在位置上展现自己抱负的大官。”
坐在方解对面的,是独孤文秀。
“这件事,没有几个人知道。”
方解缓缓道:“到那一天之前,到动手之前,我都不会告诉别人你其实是在为我做事。所以,你被误杀的可能性很大。我会派人保护你,但是到那个时候局面必然瞬息万变,我不能保证你肯定安然无恙。所以……我想问你,你还有什么事没有做完?”
“赡养母亲。”
独孤文秀回答。
“好”
方解点了点头:“这件事太过重要,你应该明白,如果我告诉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泄露出去,一旦泄露出去非但前功尽弃,而你也会死。”
“不后悔”
独孤文秀摇了摇头。
方解嗯了一声:“让你去做恶人了……我派人把你老家那些欺辱过你们母子的人都收拾了,却让你自己背着这个骂名。等到这件事完结之后,我会给你恢复清白。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你完成你的梦想。”
独孤文秀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这是自己应得的。
“还有一件事。”
方解看着独孤文秀认真的说道:“不要担心魏西亭,他不会威胁到你的位置。我调他回来,是想在别的事上用他。这件事需要一个心肠足够狠的人来做,你不适合。你和他是两个类型的人,你可以稳住整个天下,而他可以在你稳住的天下中不断的掏出一个一个的洞……所以,你会更辛苦。因为你要稳住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天下。”
“真的要那样做吗?”
独孤文秀问。
方解点了点头:“必须那样做。”
独孤文秀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臣可以理解,为什么臣已经打入了他们内部,主公有机会在他们聚会的时候一网打尽却没有出手。因为如果那样的出手,只是表面上的一网打尽。只有等到他们拿出全部的实力,再一网打尽才是真的一网打尽。可是臣不理解,为什么要改变天下的格局?”
“我给你解释,你也还是不会理解。”
方解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做的舒服些。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一种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疲惫。在独孤文秀的印象中,方解是一个永远都不会疲惫的人。为了达成自己的梦想,方解就好像一个上满了条的机械人一样,时刻都在运转着。
“臣还是想试着去理解。”
独孤文秀说:“因为臣,必须去理解。”
方解觉得心里一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家里的压力也很大吧,老夫人太聪慧,她应该不断的在告诫你。”
独孤文秀苦笑:“面对再阴狠狡诈的敌人臣都不怕,因为臣知道他们都会灭亡。但是面对母亲,臣真的无计可施。臣只能不断告诉她,臣没有做错什么。但是母亲却是太聪明,虽然她足不出户,可她知道我在做什么对您不利的事。”
方解道:“那天,我会把老夫人接到畅春园。”
独孤文秀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垂:“谢主公!”
方解停顿了一会儿后说道:“你问我,为什么要如此固执的想改变这个世界,也许连我自己都不能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我不能告诉你这样做会对后世有什么好的影响,因为我不确定。我也不能告诉你这样做对现在有什么好的影响,因为我还是不确定。”
他笑了笑:“也许这只是我脑子里一个完美的构思而已,却不可能得到完美的展现。有些事,你无法理解,我也无法说清。这个世界墨守成规的时间太久了……就好像我看着这座长安城一样,每一次看到它都是这样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一成不变。但是,如果不打破这种格局,那么世界就会再次的进入一种循环。这种循环绝对不是进步,而是固步……你没有看到奥普鲁人的强大,所以你可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展到了什么地步。”
“如果我不改变,那么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第二个奥普鲁来入侵。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不够强大,永远都只是被别人欺凌的下场。”
“但是我要改变……就会触及太多人的利益。”
方解问:“你能懂吗?”
独孤文秀摇了摇头:“臣还是不懂,但是臣知道自己是个好臣子,所以先把不懂放在一边,照办就是了。”
……
……
“那是一间用金银铺满的屋子……”
独孤文秀缓缓说道:“如果主公您见到那间屋子也会大为震撼,无法想象,他们就是用那样一种简单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控制欲。而且他们真的做到了……不,是他们的祖辈做到了。”
方解笑了笑:“有个了结之后,我一定要去看看那间屋子。”
“臣觉得……”
独孤文秀忽然说道:“散金候可信,为什么主公不把这件事告诉他?”
“散金候确实可信。”
方解道:“这件事我不告诉他,是为了他好。我始终把对散金候的信任维持在一个很微妙的情况下,如果我过度的信任他,对他反而不是一件好事。太掌握的秘密太多,到时候就没办法抽身而退。”
这回答有些冷酷,但是独孤文秀知道这正是对散金候最大的信任。
没错,如果散金候知道的太多太多,掌握的太多太多,他没有办法抽身而退。但是散金候将来时候一定要抽身而退的……方解虽然没有说,但是独孤文秀猜的出来。他日方解登基称帝的时候,吴隐玉必然是皇后的不二人选。方解的其他女人不会想去做皇后,她们不是那种性子。
而且方解答应过吴一道,一定会让吴隐玉做皇后。
到吴隐玉母仪天下的那天,散金候也就到了功成身退的那一天。散金候很清楚,他手里掌握的力量已经太强大了,一旦吴隐玉成为皇后,那么他就是权势滔天!方解要想放手去做,必然会涉及到货通天下行……如果散金候到时候已经撒手不管了,那么方解的改变就会顺利很多。如果散金候到时候不撒手?怎么办?
散金候也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才没有过多的去问。他只是在遵守,或许这是他和方解之间没有约定的约定。
“主公真的要把黑旗军的将领都拆分到各地去?”
独孤文秀问出自己第二个担忧:“如果这样一来,各方节度使的权势太大,对朝廷不利。”
他想提到罗耀,提到李远山,可是想到这两个人在方解心里应该都不是什么好的回忆,所以忍住了。
“这是一条必须要走的路。”
方解笑了笑:“你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独孤文秀摇头:“臣没有。”
方解道:“他们付出了那么多,理应得到应得的。现在我只希望他们能够明白,到以后他们自己会清楚该怎么做。高官厚禄,这些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但是兵权……他们应该知道触碰不得。”
独孤文秀点了点头:“所以,臣还是继续刚才的那番话……散金候可信。”
“哦?”
方解看向独孤文秀:“怎么说?”
独孤文秀道:“黑旗军的将领,多半出自寒门。他们之中有不少人会觉得,自己拼了命得来的东西,是理所当然。没错,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就怕他们之中有些人会觉得,自己得到了这些之后,理所当然的可以圈占更多的利益……这是不对的理所当然。如果有一个地位很高,能影响他们的人在以后一个稳定的时期把这种事点出来,他们不会不明白的。”
独孤文秀笑了笑:“试想,在以后天下大定之后……如果有一天分镇各方的节度使凑在一起喝酒,席间,德高望重的散金候点上那么几句……事半功倍。”
方解也笑:“你是一头修炼了多年的狐狸?”
独孤文秀笑的越灿烂起来:“还不是被主公降服?”
“说说后天的事吧。”
方解递给独孤文秀一杯茶:“后天就是大朝会,到时候所有准备的东西都会爆出来。敌人的,我们的。你现在是最了解这件事的人,你来说说……他们有几分胜算,我有几分胜算?”
“臣不知道。”
独孤文秀双手端着茶杯,认真的回答:“臣只是打入了他们之中,也知道了其中几个最重要的人的身份。但是这仅仅是那几个人的身份而已,那么庞大的一个组织,肯定不只是他们几个。他们也不是完全信任我,所以给我看到的只是他们想给我看到的。他们想让我以为,那就是他们的全部。”
“臣不了解,他们到底有多大的实力。所以也就无法判断,他们有几分胜算。”
方解嗯了一声:“真不知道你这样一个诚实的人,怎么骗过了那些人。”
独孤文秀笑道:“正是因为臣足够诚实。”
方解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给你一个一展拳脚的机会,如果史册上记载我是一个恶人甚至是暴君,那么很不幸,你就会是这个暴君身边最大的那个奸佞。”
独孤文秀郑重问:“奸佞这个词……是褒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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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天下第三
屋子里
只有两个人
方解和桑飒飒。。。
两个人似乎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的面对面坐着说说话了,看起来桑飒飒竟是有些紧张,她格外的珍惜这一点点时间,让自己用尽最大的力气去享受这一份安静。桑飒飒知道,就要到决战的时候。
方解需要安宁。
“要不要睡一会儿?”
她问。
方解笑了笑,坐到桑飒飒身边,就在地上坐下来,头枕着桑飒飒的腿。那一股馨香,沁人心脾。
“如果我说,你一定会成功的,这样的话是不是显得有些俗气?”
她微笑着问。
笑起来的时候,鼻子上那小小的褶皱如此的可爱。
方解闭着眼,躺在她腿上笑。
“其实我知道,这不是你最后一次面临危险的决战。这次决战之后,你还有下一次。你是一个偏执的人,如果不把自己心里的目标都完成,你是不会停下来休息的。你是一个偏执的人,如果不把你解不开的谜团都解开,你也是不会停下来休息的。”
她抚摸着方解的头:“那就短暂的休息,在我这里。”
“其实已经没有什么解不开的谜团了。”
方解闭着眼睛轻声说道:“这次如果我胜了,会用一段时间来稳定……然后我要去大雪山,要去看看那个神秘的东西。那不是因为我好奇,不是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因为……桑乱死在那了。无论如何,他是你的亲人。”
桑飒飒微微一怔,鼻子有些酸。
“就算他是我的亲人,却没有你亲近。”
她俯身,抱着方解的头:“你是我最亲的人。”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的这么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桑飒飒才笑了笑,在方解衣服上蹭掉眼泪:“其实我觉得自己一直都不是很了解你,甚至有些糊里糊涂的就做了你的女人。”
“怎么样才算了解我?”
方解抬头看着她:“要不要我分享给你一个巨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桑飒飒问。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信吗?”
方解看着桑飒飒的眼睛认真的说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里忽然有一种无与伦比的舒服,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轻松,透彻的轻松。这句话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可能对任何人讲出来,但是现在,偏偏是如此的自然而然。
他说了出来。
桑飒飒显然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方解握着她的手,就好像一个固执的孩子,自顾自说着:“也许对你来说这是一个神话故事,但是对我来说却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真实。我知道当我说出这一切的时候,你可能觉得我是在编故事。那么……就把这个故事听完吧。”
桑飒飒点了点头,很认真。
方解开始诉说,诉说自己的一切。
诉说他从什么世界来,诉说自己经历的一切。桑飒飒最初的时候,因为惊讶嘴巴张开的好大好大,可是到了后来,她只有心疼。心疼自己的男人,经历的这一切磨难。她或许是感受到了方解的苦,所以她在流泪。
“我以为,这个秘密自己永远不会说出来的。”
方解伸手,抹去桑飒飒眼角的泪。
“你信?”
他问。
桑飒飒点了点头:“我信。”
方解笑了笑,很满足。
“这种事,我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我上辈子也没有做过什么大功德,为什么会给我一次重生的机会?所以有一段时间,非常长的一段时间,我都很迷茫。我不停的去想,让我重生的目的是什么?所以在后来做事的时候,我总是有一种使命感。”
方解自嘲的笑了笑:“就是这种可笑的使命感,让我觉得自己应该是战无不胜的,因为我有主角光环啊。”
“主角光环是什么?”
桑飒飒问。
方解哑然失笑:“一种修辞而已,别在意……我在一开始以为,我来,一定是有所目的的。我一直在等着有一天自己觉醒,忽然之间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真他娘的扯淡啊……我居然真的在等着,居然真的很认真的在等着。然后我现,根本就没有什么使命感,我被丢在这里更像是一场意外。”
“你的前世,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桑飒飒问。
方解靠着她柔软的小腹,想了想后回答:“在那个世界的时候以为那个世界满是污秽肮脏没有公平正义可言,也曾面对种种不公愤怒异常。等我到了这个世界后才现,原来自己曾经生存的世界那么美好。”
“你想回去吗?”
桑飒飒忽然很认真的问。
方解沉默了,犹豫了,很久。
“想”
他看向桑飒飒:“但我不会回去了,因为你们。”
……
……
“还真他妈的有些紧张啊!”
叶满纹笑着,有些狰狞。这狰狞不是因为他要怒不是他要做什么,就是紧张。当然,其中还有兴奋。作为控天会中新的一代人,他们身上肩负着中兴的使命。他们梦想着恢复先祖时候的辉煌。
现在,这一刻就要来了。
独孤炳文笑起来,却没有嘲笑。
因为他自己也很紧张。
“明天就是大朝会了……”
崔右把玩着手里的一个鼻烟壶,脸色异常的凝重:“我们已经准备的足够多,已经准备的足够久。到了现在,说实话已经没有什么可准备的了。我们只是只能等待着明天到来,然后按照我们的计划一步步的走下去。”
今天这间屋子里,座位有些不一样。
坐在正中的不是崔右,也不是那个白老。而是两个从没有在独孤文秀面前露过面的老人,看起来这两个老人倒是比其他人要淡定些。不过独孤文秀看得出来,他们的淡定也是强装出来的。
“之所以现在才让你见到我们两个,不是因为不信任你。”
其中看起来有些清瘦的那个老人对独孤文秀笑了笑,这种笑容看起来格外的难看。就好像你看到一颗至少活了几百年的大树,那干老的树皮上忽然裂开一个口子,对你笑了笑……独孤文秀甚至觉得,一棵老树对自己笑,可能看起来都要更让人舒服些。
“你可能很好奇我是谁,但是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老人的脸确实比树皮还要难看,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皮肤已经松弛到了一定地步,还因为他的脸上有一道狰狞恐怖的疤痕。这道疤痕并不是很长,看起来大概和小拇指的长度差不多,就在额头正中。
而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抬起手抚摸这条疤痕。
“明天,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会告诉你我是谁。”
老人看起来,依然自负。
但是独孤文秀有一种感觉,这种自负是压抑之后的爆。就好像一直以来,他的自负都被什么东西狠狠的压制着,一直到了现在这种压制才解开,然后他终于能完全的释放出自己。所以独孤文秀竟然生出一种错觉……他觉得这个老人很可怜。
坐在这个清瘦老人身边的,是一个老妇人。
看起来和清瘦的老人一样的老……不,比他还要老。独孤文秀无法判断这两个老人谁更老一些,但是他知道女人在一定年纪之后苍老的度比男人要快的多。六十岁的女人,往往比六十岁的男人看起来要老。
从众人对这两个老人的态度来看,似乎这个老妇比起那个老者更受人尊敬。
但是,这个老妇在看向老人的时候,眼神很不一般。
“他说的没错,年轻人。”
老妇说话的时候,声音好小撕开织锦的声音一样刺耳。
“等明天之后,这个世界就会恢复秩序了。到时候你们这些小辈就能真真正正的品尝到,那掌控天下的滋味。说起来,你们这几个人,包括白家的小子,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你们只能通过别人的描述,来幻想那种滋味。”
“明天,肯定会成功的。”
老妇笑起来,比老头笑着的更难看。
“我记得,曾经我看着控天会到了巅峰,也看着控天会走向低谷。这些年来,因为万星辰的存在,确实压的我们不敢如以往那样行事。我无需否认什么,到现在我依然对万星辰充满了敬意。他是敌人,但他是一个强大的敌人。我们必须承认,在万星辰坐镇长安城的这二百年来……我们必须老老实实的,甚至要活在地下来躲避他的探查。”
老妇指了指四周的墙壁:“知道为什么我让人在墙壁里面砌上了一层银砖吗?我只是想阻挡万星辰的探查啊,那个家伙的感知力太强大了……我们两个只能躲在金属后面,躲避万星辰的感知力。”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老妇笑着说道:“新的时代即将到来,但新的时代还是我们的时代。我们两个终究是会死去的,所以新的时代是你们的时代。当你们开始品尝到掌控天下的滋味时,你们就会深深的着迷。”
“你相不相信,方解明天会死?”
老者忽然问了独孤文秀一句。
这句话把独孤文秀问的愣住,一时之间他竟是不能回答。但是他的犹豫没有出卖他,因为这种犹豫反而更让人相信。所以老者忍不住笑的更加欢畅起来,而他的欢畅,在独孤文秀看来无异于鬼哭狼嚎。
“看来你在怀疑。”
老者看向老妇:“我改主意了,我决定告诉他我是谁。”
“为什么?”
老妇问。
老者看向独孤文秀:“如果这个人可以相信的话,那么我为什么不敢告诉他我是谁?如果他不可相信,他知道我是谁后一定会急着想把消息送出去……那么,他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抬起干瘪的手,用枯木棍一样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都快忘记自己的名字了,不过还好,还没有老糊涂到那个地步。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在怀疑我死没死,我怎么死的,所以江湖上有很多关于我的传闻,但这些传闻都是假的,他们在不断的揣测探查我的下落,还不是因为怕我?年轻人……我,是天下第三。”
最后几个字,他说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天下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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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这样也杀不了
长安城里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未曾出现过这样的一剑。
或者说,长安城里从始至终就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一剑。
万星辰坐镇长安二百年,这样的剑不敢出来。
剑气将太极殿前后刺了一个通透,然后那剑气就好像在试图想人们宣告着什么似的,势如破竹般直接又嚣张跋扈的切开了半座长安城,在北城城墙上留下了一道极深的痕迹。半座长安城,就有数十里。
这样的一剑,不管是谁都不能说不强大。
用出这一剑的人叫做徐羲,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整个江湖都以为他是天下第一。所以在那段时间只有击败他,才能算新的天下第一。这本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连徐羲自己都确定没有人可以轻而易举的做到。
但是万星辰的出现,让徐羲的噩梦开始了。
终于,他终于熬到了万星辰死去。
所以这一剑,放佛就是他的呐喊。他想向所有人宣告,曾经的天下第一又回来了。
他之所以不急着杀方解,是因为他确定自己可以轻而易举的杀死方解。他从不怀疑的一句话就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个笑话。所以,他认为方解是个笑话。他知道方解有张易阳和萧一九帮忙,那两个后生晚辈的修为也确实到了让人刮目相看的地步。但是他没有太在意,因为他知道以那个老妇的修为,纵然赢不了那两人联手,拖住他们断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徐羲最高兴的事,方解居然在阴差阳错中配合了他们的计划。
本来袭击畅春园,就是要引开方解身边的高手。谁想到方解在本应该识破这计谋的时候,居然按照他们的计谋行事。萧一九和张易阳这两个方解身边最强大的高手居然都去了,畅春园,对于徐羲来说这真的是最好的情况了。
他虽然怀疑,怀疑方解还有什么后手。
但他知道只要给他半个眨眼的时间,他就能杀死方解。
可惜的是,方解没死。
在他以为方解已经死了的时候,方解却不见了。
太极殿外面,在他出手的那一瞬方解身边出现了一个黑洞,然后方解就消失不见。徐羲怔住,竟然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他转身四顾,却发现自己视力可及的地方根本看不到方解的影子。
他再转身回来的时候,那黑洞也消失不见。
鬼魅
妖邪
毫无征兆。
徐羲即便拥有着很少有人可以企及的阅历,但是他在一时之间真的难以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他面对的这个年轻男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妖?可是这个荒诞的念头立刻就被徐羲自己否定了,他确定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妖存在。
所以他立刻将修为之力往四周散了出去,这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如果能被肉眼看到的话,就会惊讶于那种力量的强大。无形的修为之力好像水波一样以徐羲为中心向四周荡漾出去,速度极快。
这探知之力迅速的覆盖了整个太极宫,没有发现方解的踪迹,然后这探知里覆盖的范围又一次扩大,将大片的民居笼罩在内。
“想走?”
徐羲嘴里冷哼了一声,似乎是察觉到了方解的所在,身形稍稍一晃之际,人也消失不见。
菜市口
这里之所以出名绝不是因为这里卖菜的人多,而是因为这里还有一个用处,那就是处斩人犯。说起来有些可笑,也不是随随便便一个死囚就能在这里被问斩的。能有资格在这里死去的,多是身份显赫的死囚。
大街上的人并不多,因为还早。
商贩们都已经就位,等待着一天的好生意到来。
徐羲的身形好像从虚空中穿过来一样,骤然出现在菜市口。他手里握着一柄剑,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长剑。但是当他出现的时候,菜市口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脖子里一阵阵发冷。然后徐羲就看到了几十米外,有个正在消失的黑洞。
他眉头微皱,再次将探知力散了出去。
片刻之后,他再次察觉了方解的所在。
浩然亭
有从远方来的游客正看着那建立在一座假山上的亭子啧啧称奇的时候,忽然发现亭子上面多了一个看起来很丑的老人。那老人手里提着一柄剑,那剑上似乎附着一个死神一样让人觉得恐惧。
然后这个老人骤然消失,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
长安城外
演武场
徐羲一剑将演武场劈成了两半,剑气从演武场正中切过去,没有任何能阻碍一样将整个演武场分开。但是这一剑还是稍稍慢了一些,当他出剑的时候发现方解已经跳进了那个黑洞里。
畅春园
三个看起来年纪都不小的人正在激斗,可就在极艰难的时候他们三个忽然都停了下来。然后他们发现小湖旁边出现了一个黑洞,方解从里面跳了出来。老妇大惊失色,竟是吓得向后连着退了好几步。
而张易阳和萧一九却好像早就预料到方解要来似的,趁着老妇那一时失神,两个人同时出手一击。他们两个人这般的修为,同时出手是一种怎么样的势不可挡?老妇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些,先是中了萧一九的一式大周天,然后被张易阳挪过来的两仪大阵困在里面,口吐鲜血。
这只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事,快的根本无法描述。
然后方解又消失了,就在他刚刚跳进黑洞的那一瞬,徐羲到了。徐羲看了一眼那吐血的老妇,眼睛立刻就红了。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放弃了对张易阳和萧一九出手的打算,散开探知,继续朝着方解追了出去。
……
……
皇陵
这里已经封闭很久了,自从上次方解在这里和杨坚大战之后,这里就被重新封闭。虽然方解和项青牛在长安的时候,时不时就会来这里看看,但是他们两个期待着出现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再出现。
方解和项青牛都想知道,那个人还活着没有。
因为,他是朋友。
但是方解和项青牛同样知道,自己没有权利也不应该去打扰那个人的清净。他本就是一个爱清净的人,他喜欢守着一份美好的回忆生活。
方解出现在皇陵之中。
没有再次消失。
他看了看手里拿着的那个东西,嘴角上勾勒出一丝笑意。这个东西是他从月影堂那些人手里抢来的,但是显然徐羲这个曾经月影堂的大堂主根本不知道现在的月影堂有这些东西,也不屑于再理会月影堂。因为徐羲已经到了另一个高度,他虽然生活在暗无天日中,却成为了控天会资历最老的人。
这个东西,方解当时觉得可能会有用处所以留了下来。他虽然对这个东西的安全性有所怀疑,但在关键时刻还是用了它。毫无疑问,很好用。
嘭的一声!
巨石封闭的皇陵大门被剑气劈开,随时纷飞。
一脸怒容的徐羲走了进来,手里的长剑上有令人畏惧的气势吞吐。虽然他已经老了,但他是徐羲,曾经整个中原江湖都认为的天下第一。而今天,他就好像一只老鼠一样,被方解这个看起来他能轻易杀死的人一次次的戏耍。
方解之前的几次躲避,只不过是为了去畅春园铺垫罢了。他和萧一九张易阳早就商议好了,只要他突然出现,不管当时对手是谁都会诧异一下。而这种级别的高手交战,一个恍惚就足够分出胜负了。
徐羲看到了吐血的老妇,才明白方解的图谋。
所以他的怒火,到了极盛。
他现在有一种将方解碎尸万段的冲动,而且他也决定就要这样做。这个年轻人让他心里充满了耻辱,包括方解给他的,也包括方解揭开伤疤一样将二百多年前和二百多年来的耻辱都挖了出来。
他大步走进来。
但!
就在他破开皇陵封闭石门的那一刻,至少有六个人对他出手。项青牛,叶竹寒,石湾,厨子,周半川,罗蔚然。
这六个人的修为都远不如他,但是这六个人的修为加在一起,绝对不容小觑!毫无疑问,如果这六个人联手在江湖上想做点什么,几乎没有人能够阻挡。他们六个人,几乎可以铲平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宗门。哪怕是现在的佛宗,也没有什么人能得住这六个人联手了。
但徐羲无惧。
他的长剑一扫。
一道剑气沛然而出,剑气所过之处,将这六个人的联手一击化解。没有任何悬念的,六个人联手也不能伤及他分毫。可等他想再出一剑将那些人击杀的时候,那几个人居然也都跳进了一个黑洞,消失了。
方解还在。
所以徐羲的怒意,只能朝着方解一个人发泄。
“你不逃了?”
他狰狞着冷笑。
方解摇了摇头:“逃啊。”
然后方解身边又出现了一个黑洞。
徐羲一剑刺出,这次的目标不是方解而是那个黑洞。
但是他失算了,他本想摧毁那个他不明白是什么东西的黑洞,阻止方解再次逃走。但方解根本就没有逃走,就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方解早就猜到了他会朝着黑洞刺一剑似的。而令人动容的是,那无与伦比的一剑刺进黑洞之后,消失了。
没有对这个皇陵造成任何破坏,剑气进入黑洞之后就消失了。
几十里外。
长安城北山。
一道剑气忽然凭空出现,也不知道劈碎了多少山石。
就在徐羲诧异的那么一瞬间,方解猛的从手里丢出来一个东西,不是朝着徐羲丢出去的,而是貌似随意的丢在一边。然后方解在黑洞消失的那一瞬间,纵身跳了进去。
轰!
皇陵中猛的发出一声爆裂声响。
紧跟着
这种轰鸣声接二连三的出现,方解出现在北山上的时候回头去看,隔着几十里都能看到皇陵坍塌了下去。那不是一个小的坍塌,而是整座巨大的皇陵都坍塌了。方解派人从樊固城那个地宫里找来的东西,侥幸还能使用。
皇陵中
是徐羲的怒吼。
那不知道怎么就爆开的东西,威力虽然奇大,但还不能伤害到他。可是那些爆开的东西上面,放着很多指肚大小的子弹,那些子弹就是方解从奥普鲁皇帝莱曼的护卫身上弄来的,带有极强腐蚀力的子弹。从樊固城地宫里运来的炸弹不断的爆开,炸弹的碎片和那些陨石子弹激飞出来,密密麻麻。
徐羲的身上,被这种子弹击中的无数次。
方解身边掠过来一个黑小子,先是狠狠的瞪了方解一眼,然后看着远处那坍塌下去的皇陵叹了口气:“你又扰了我……还毁了皇陵。”
方解也叹了口气:“这样都杀不死他。”
黑小子朝着远处看去,只见一道剑气冲破云霄。
黑小子惊了一下,诧异的问:“你特么的又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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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七章头羊
屋子里很暖和,已经到了这个时节屋子里却还点着炭火。这是一个水炉,所以屋子里并不觉得很干。只是因为剑气的伤势让方解太过虚弱而已,下面人忙活起来倒是无微不至。方解只穿了一件单衣,还是觉得稍稍有些憋闷。
他看着崔中振在笑。
崔中振在瞪他。
“说好了不打脸的……”
崔中振身上的绷带很多,以至于看起来像是刚刚从某个大坟里跳出来的东西。他是被人推进来的,一条腿在轮椅上吊着,模样看起来比方解要凄凉的多。不过他这些都是皮肉伤,休养两个月也就完好如初。
方解的剑伤,至少要恢复半年时间。
不过也好,这半年的时间陪着家人度过算是偷来的别样温馨。
“打人不打脸,还叫打人?”
方解笑着说。
崔中振叹息了一声,有些艰难的活动了一下脖子:“听说陈孝儒一口气抓了一千六百多人,这还不算那些人的家眷。实在想不到控天会在长安城里的实力已经根深蒂固到了这种地步,朝廷,各部,各衙门,各司职几乎被抓了六成以上……有点骇人听闻。”
方解嗯了一声,缓步过去递给崔中振一杯茶,然后看了看坐在另一边笑而不语的独孤文秀。
“你看,他笑的比我灿烂。”
方解指着独孤文秀说道。
独孤文秀连忙垂首:“臣……只是……憋不住啊。崔将军现在这个模样,确实太……太……臣还是不说了。”
崔中振瞪着他:“这就是不公平的地方,为什么你就能全身而退?”
独孤文秀认真道:“分工不同,牺牲不同。”
崔中振哼了一声,伸出自己还能动的左手朝方解晃了晃:“臣需要一大笔银子买药吃。”
“要银子?”
方解坐下来笑道:“你太不了解我了吧,你要是跟我要个正二品的大都护,这个可以有。跟我要个国公,这个可以有。跟我要银子?你想的还真是太多了。”
“国公?”
崔中振眼前一亮,然后坐在轮椅上低头算是拜了拜:“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方解没理他,过了一会儿后说道:“这次动的太深,整个朝廷几乎都废了。所以接下来独孤你的事要比以往重的多,本来散金候已经跟我提过三四次了,他打算从朝廷里从黑旗军里退出来,把货通天下行也交给朝廷。但是最近的事多到一天当三天用都忙不完,所以我否了,再等一阵子吧,他想休息还没到时候呢。”
“新选朝臣的事,独孤你和散金候商议着办。至于清算……让魏西亭去干就是了。”
独孤文秀现在终于理解,方解说调魏西亭回来有重要的事做是什么。魏西亭这个人性格很冷硬,做事几乎不留余地。清算控天会余孽的事,交给他来干最合适不过。看样子方解不惧怕把事情搞大,借着刺杀方解这件事来处理一些其他事,也算是师出有名。
魏西亭是个激进派,在这些方面比独孤文秀要强。独孤文秀是个温和的人,连当年欺负他们母子的人,他都能原谅,这般谦和温逊的性子显然不适合搞清算。魏西亭没有背-景,没有家族,他无所畏惧。
至于魏西亭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方解都不在乎。
现在,他没什么在乎的。
“臣明白,臣觉得,从西南诸道调过来一些文吏最合适不过。这些人在西南已经做了好几年事,可以重用的人不在少数。其中自然有些人当初是带着目的来的,不过到了这会儿什么目的他们早就都忘了,不敢想起来。而且西南诸道最稳固,就算调过来大批人手也不会出现什么乱子。”
“嗯,允了。”
方解点了点头:“西南可以多调一些人,另外……再等上一两年,待大局稳定之后,你就要着手江南诸道的事。现在还不能大规模的动人,等等魏西亭吧……等魏西亭把长安城的事弄利落了,我就让他去江南,他负责把局面弄乱,你负责去收拾局面。”
“倒是难为魏西亭了。”
独孤文秀道。
方解笑了笑:“你们两个不一样,你立志安邦定国,而他的心思是青史留名。这种事交给他,比你做的漂亮。他的心肠足够冷硬,杀人也好,抓人也好,他都下得去手。江南那边不会少死人,一旦魏西亭把百姓鼓动起来,到时候谁都挡不住。”
话题到了这,独孤文秀不得不提出自己的担心:“臣觉着……规模太大的话,对国体影响甚巨。”
“我知道。”
方解点了点头:“一旦百姓开始失去畏惧,他们就会变得暴戾,变得不可控。我不可能将所有阻力都铲除,但百姓可以。我需要这个力量……你们担心的事我都考虑到了,所以我已经画了个圈子,告诉魏西亭不能超出这个圈子。”
“一旦失控的话……”
独孤文秀看向方解,欲言又止。
“不会祸及你们的。”
方解道:“我还没糊涂。”
……
……
“现在才是真真正正的百废待兴。”
吴一道微微前倾着身子说道:“这次清算下来的话,朝臣基本上就要换一茬了。外界盛传主公您动了真怒,要杀些人是谁也劝不住挡不住的。所以那些被触及了利益的人,暂时不敢造次。不过随着魏西亭的差事办的越来越狠,估摸着反弹很快就会到了。”
方解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外面湛蓝湛蓝的天空:“从东疆回来的时候,你就跟我提过这件事。当时你担心的是,一旦将清算的主动权从官员手里放在百姓手里,那么规模就大的超乎想象。而且一旦形成浪潮,谁也控制不住。”
吴一道略微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臣直言,主公到时候,怕也控制不住。”
“先放任着吧。”
方解喝了一口茶后说道:“要想真正的清算,靠官员是不行的。哪怕都是我任命的官员也不行,因为官员没有那个勇气去触及根本。但是百姓们不一样,他们大部分人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多么强大的力量。比如一个县有十万百姓,其中有几十个人是他们最恨的,这几十个人如果让官员来动,官员就不敢,怕地方不稳。但是百姓们没什么不敢的,说句不太好听的话……因为他们无知。”
“我所说的无知,不是说他们在学问上无知,而是在这种阶级之间的战争上无知。他们甚至在初期不会想到自己要推翻什么,只是在简简单单的发泄着心中的怨气和不满。一旦形成浪潮,才会出现让人担忧的局面。因为一旦形成浪潮,最前面的那些人就成了领袖。所谓的意见领袖……这些人出身草根平民,他们靠着浪潮成为人人瞩目的存在,所以他们会变得自大起来。”
“我不需要这些领袖,因为领袖只能有一个。”
方解指了指自己:“我”
“可是……一旦这些人成为了意见领袖,再除掉就不好办了。”
吴一道担心的说道。
方解笑着摇头:“好办,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做一个宽仁的人。还记得当初魏西亭怎么对我说的吗?他说,如果我想把这件事做的彻底,那么就只能做一个暴君。没错……我不需要考虑任何事,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这就是暴君。”
吴一道沉默了一会儿,心里觉得有些寒冷。
方解要做的,是一件很残酷的事。
他要发动百姓,靠百姓们自己来推翻那些世家豪门。只有这样,世家的力量才会被无限度的削弱。如果是黑旗军来做这件事,遇到的抵触就会极大。以黑旗军之强大,也也未见得在这场战争中毫发无损。可是,这世间最强大的本就是百姓的力量。当百姓们被发动起来,他们怕什么?
他们会变得疯狂,彻底的疯狂。
在一定的时期内,他们会不受控制的去打碎去推翻一切他们认为压迫了自己的东西。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吴一道无法想象,方解当初是怎么想到这样的决绝的方式。独孤文秀的担心没错,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有着同样的担心。他们担心当这股浪潮在到达一定强度之后,会朝着黑旗军的人席卷。
那些失去了理智的百姓,不再去想谁曾经做过什么。那些曾经战功赫赫的保护着他们的将领,都会成为他们冲击的目标。
所以,方解说:“我不需要所谓的百姓领袖。”
“出现一个,杀一个。”
如此的阴狠。
方解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广阔的世界:“我需要百姓的力量,因为只有这种力量的是无敌的。只有这种力量可以清除一切的阻碍,我现在把这种力量放出来,让他去肆虐……但是我不希望看到一个无秩序的天下,这个秩序就是我。”
“可怎么样才能遏制住那些必然会冒出来的领袖呢?”
吴一道皱着眉:“这种领袖,根本就阻止不住他们出现。”
“所以我先替他们塑造出来一个领袖。”
方解说。
吴一道忽然反应过来:“魏西亭?”
方解点了点头:“我要让魏西亭成为百姓们心目中的英雄,让他们觉得魏西亭可以带着他们反抗所有的不公。但是这还不够,我需要一个庞然大物来始终控制着方向,有人稍稍偏离就要除掉。”
“骁骑校?”
吴一道又问。
方解再次点了点头。
“五年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把这个时间定为五年,五年之后我就会终止下来。”
“如果……臣是说……万一不能终止呢?”
方解笑了笑:“你错了,你忽略了百姓的一个特性。那就是盲从……就好像羊群一样,后面的羊都低着头跟着头羊走,头羊走什么路他们就走什么路。他们根本不会去思考路对不对,路怎么走。”
吴一道点了点头:“所以,魏西亭这个人要密切的关注着。”
“不”
方解笑道:“你又错了,魏西亭不是头羊……我才是。”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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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真正的秘密
盛夏
长安城的风波已经平息下来一段日子,随着菜市口那几千颗人头落地似乎这件事也终于尘埃落定但是知道内情的人却很清楚,控天会那么庞大隐秘的一个组织,想要根除不是如此轻易简单的。,ybdu,
骁骑校最近一直很忙,陈孝儒更忙。
最近这两三个月来,骁骑校抓人已经抓到麻木。控天会最高层的人物不是徐羲,甚至没有什么最高层的人物,相对来说,崔右,独孤炳文,叶满纹这些人都是其中的一些代表。而徐羲,只不过是控天会奉养着的一柄剑。
或许,在当初徐羲败给万星辰意志消沉之后,控天会就找到了他,将他留下。又或许,徐羲真的有过厨子对方解所说的那一次西行经历。但是无论如何,哪怕徐羲是个失败者,谁也无法否定他曾经到达的高度。
一个曾经统治江湖的庞然大物在他手里轰然倒塌,对他来说怎么可能不是一种折磨煎熬?
也许,击碎他自信的并不仅仅是万星辰的那一剑,还有月影堂的崩塌。愧对祖先的那种痛苦,同样撕心裂肺。
方解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远比最初时候预计的要快的多。这得益于他体内自称一脉生生不息的力量,而让方解惊喜的是在与徐羲一战之后,他体内的七脉已经消失,那棵只有在全力以赴时候才会形成的气脉之树成了常态。
也就是说,他的体质已经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棵树,就是他的本命。
树的根系脉络越密集,他的体质就越强大。
方解曾经想过,也许正是徐羲的剑气刺激了他的体质。在受伤之后,他的身体在自愈的同时开始变得强大起来。因为剑气的力量很强大,所以体质也随即变得强大。方解有一种自己原来是那种遇强则强的牛逼人物的喜悦感,但是他却不认为多受几次伤是什么好事。
当然,徐羲死去之后,这个世界上还能让他受伤的人已经不多了。
张易阳和萧一九各自离去,一个回了武当山继续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张真人,一个回了草原蛮子部落继续做他的圣人。或许这两种身份,才是他们最熟悉也最喜欢的。尤其是萧一九,在蛮人部落里得到的敬重和认可远比在中原要多的多,不管是对谁来说,成就感都是让人迷恋的东西。
正因为有不断崛起的蛮人部落牵制,元气大伤的蒙元人连草原自己的事都无法完全控制,更何况是中原的事?
方解还扣着蒙哥,不时让人把蒙元的消息告诉他一声。对蒙哥来说,或许这就是炼狱。
走在太极宫的小路上,方解负手而行。
魏西亭亦步亦趋的在后面跟着,微微前倾着上身,看起来格外的谦卑恭顺。他是一个聪明到了极致的人,所以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地位和权势都只在方解一句话而已。他更清楚,一旦自己表现的稍有不对,方解随时可以废掉他。
这便是集权,而且是建立在个人强大修为上的集权。
无可反抗。
“江北诸道的事,已经差不多都理顺了。百姓们目前还没有什么越过线的举动,似乎他们比预想之中的反应要理智的多。”
魏西亭说道。
方解点了点头,他能明白这是因为什么。
这个世界的百姓和方解前世的百姓经历的不太一样,虽然这个世界依然有阶级之分有权贵有草根,但是大隋权贵阶层对于百姓的欺压远不如方解前世最黑暗的那段时间猛烈。所以百姓们的仇恨也远不如前世百姓的猛烈。
“过几日,把江北诸道的事交给你手下一些得力的人手,你就准备启程去江南吧……”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现在你已经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你在江北诸道做的事,江南诸道那些人看的一清二楚。只要我让你去江南的消息一传出去,想杀你的人从长安城能排到春波亭城。”
魏西亭笑了笑说道:“想杀臣的人越多,距离天下大定也就越近了。”
“你不会死。”
方解道:“我会调派最好的人手保护你。”
“臣知道,臣死不了,也还不能死。”
魏西亭道:“江北这边的事,江南的人应该在想着对策。据说现在在江南推行分田入户已经没有任何阻力,那是因为那些人不敢得罪百姓了。”
“这样也好。”
方解道:“我本来设想要想让天下大定,最少需要五年的时间。看起来,那些人远比咱们想的要聪明。他们也已经感觉到了这是一种不可逆的变化,既然不想灭亡,他们就只能适应这种变化。我从没有想过会根除不公,让绝大部分人过上属于自己的好日子就是最大成就。”
魏西亭垂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方解笑:“这马屁不错。”
魏西亭笑着问:“江南最复杂,比江北复杂。所以臣以为,江南那边应该要徐徐图之。既然那些人已经服软,开始接受改变,那么和江北的策略就不能相同。臣觉得,是不是能容下一些人?”
“该容还是要容的。”
方解缓缓道:“杀不尽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臣……还有一个请求。”
魏西亭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
“什么?”
方解问。
“臣想,在雍州建个宅子?”
他用了问的语气。
方解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摇头:“我在长安城给你建个宅子。”
……
……
“我答应过杨沁颜,要为她弟弟建陵墓。”
方解站在长安城的城墙上,俯视城内:“但是为了不伤及更多的无辜,与徐羲一战的时候我把战场选在了皇陵和北山,皇陵坍塌了一小半……必须重修。我不想背负骂名,更不想无法面对杨沁颜的眼神。”
坐在墙垛上晃荡着两条腿的杨扑虎似乎并不在意。
“虽然我比坟墓里大部分人的辈分好像都要高一点,但是对于这种事我没有什么想不开的。历来皇朝更替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修不修杨家陵墓我不会骂你。当年杨家人可以打天下坐天下,今天方家人当然也可以。”
他说。
方解笑道:“也许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扑虎问。
“谁知道呢。”
方解问:“如果我不想做皇帝呢,选一个合适的人做皇帝?”
扑虎转头看向他:“你是白痴吗?”
方解笑而不语。
扑虎道:“第一,如果你选一个你认为合适的人,那么这个人会死的很快。因为只要你离开,其他人就会反。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这种想法一旦冒出来,收不住的。第二,如果你选的人没死,那么只能是他大开杀戒。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他都会除掉,绝对不留余地。第三……你也是威胁到他的人。”
“还有,一旦你这么做了,那么你制定的朝廷政令,很快就会被推翻。”
“我知道。”
方解点了点头:“这些我都知道。”
扑虎道:“你现在推行的事,必须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必须有一个绝对强大绝对强势的独裁者,没有这样一个人,根本做不到。”
“所以……”
方解看着他笑了笑:“我还在长安城。”
“到什么时候?”
扑虎问:“你真的要离开?”
“不”
方解摇头:“我真的不想做皇帝,但我却不得不做这个皇帝。我必须保证几十年内我推行的事不会有什么变化,这样社会制度才会成型。等有人想要逆反的时候,就算我答应百姓们也不会答应了。”
“你知道就好。”
扑虎耸了耸肩膀:“对于杨家来说,我算个不肖子孙吧?对我的那些做过皇帝的子孙辈来说,我算是个不靠谱的祖宗吧?”
“但你是个好朋友。”
方解说。
扑虎笑起来,看了看蓝蓝的天空:“我以为,我不会再适应蓝天白云了。”
“没有人会不适应幸福。”
方解拍了拍扑虎的肩膀:“明天一起去?”
扑虎点头:“项胖子大婚,自然要去!”
……
……
大雪山
大轮寺
大轮明王殿
“我不管你是谁,你是什么,你在哪儿。”
年轻的阔克台蒙微火大声喊着:“我是蒙元帝国新的大汗,我是阔克台蒙哥的儿子。我用了两年的时间杀光了所有反对我的人,然后我来了。我的母亲慧秀可敦告诉我,如果想要让蒙元帝国恢复过往的荣耀,就必须来大轮寺里。我的父亲曾经说过,大轮寺里有个东西具备强大的力量,一种能掌控天下的力量。”
年轻的汉子举目四望:“虽然这大轮寺已经破败了,但我知道你肯定还在。你一定也和我一样,想着恢复往日的荣耀。所以,这就是一个新的起点,也可能是一个新的轮回……给我,把你的力量给我!”
他开始喊,歇斯底里。
“你?”
声音突兀的想起,毫无征兆也不知道自何处来。
“你不行。”
声音很平淡,没有不屑和轻蔑。
但是阔克台蒙微火却仿似被人打了一个耳光,那种耻辱感让他无法适应。
“为什么我不行!”
他嘶吼着问。
“因为我已经知道时间快到了……我在等一个人来。这个人来之后,也许会是终结,也许会是开始。但这一切都和你无关,因为你不是那个人。我以前很恐惧这样的一个人出现,但是现在竟然有些期待。也可能,这就是你们人类一种叫做孤独的感情。”
声音依然平静,没有任何波动。
“我不懂!”
阔克台蒙微火大声喊道:“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母亲给我把名字改成微火,她告诉我说,再微弱的火也是火,也能照亮夜空。微火,也可以让整个草原变成火海!我必须做到,因为我是阔克台蒙家族最后的希望!”
“没有希望。”
声音平静却无情的拒绝:“你们家族也不过是当年我随随便便捧起来的而已,所以没有什么宿命之说。不是你们,也会是别人。你走吧,我还要继续等待我要等待的人,告诉他一个秘密。”
“一个真正的秘密。”
声音消失。
年轻的汉子疯了一样吼叫着,却再也没有人理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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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很好的恶人
清晨第一缕阳光贴着地平线从东边铺过来,那条光明和昏暗的交界线不断的快速的向后移动,铺满了金光的地方越来越多,而黑夜留下的影响则越来越小。那是云在躲闪,光暗变得虚实交替。
这条交界线在长安城的城墙上向上移动的速度稍稍慢了些,但是光明最终还是爬满了整个城头。
盛大的欢送仪式在金光铺满城墙的那一刻开始,数不清的人聚集在城门口恭送方解离开。这个年轻的王者站在车驾上挥手,示意自己很快就会回来。前阵子方解一举打掉了控天会的事还在大街小巷流传着,那是百姓们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谁也不曾想到长安城暗处藏着这样一个庞大的组织,而百姓们向来喜欢以善恶来区分彼此,所以胜利者方解给他们带来了好处的方解自然是正义的,控天会自然是邪恶的。
百姓们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才不会去想这种事哪里有什么正义邪恶之分?
所以那个方解是罗耀私生子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成为人们愤恨咒骂控天会那些无耻之徒的一个理由。
这次来为方解送行的人很多,比方解回长安城的时候人要多出不少。
扮作方解的千手千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破绽,可是这次的任务确实难度太大,他要假扮的人对他来说压力太大,所以表情上还是有些不自然。不过好在他没有下车和人们说话,在加上周围一圈护卫在,遮遮挡挡的也看不那么仔细。
只是,他后背上的汗水就没有停过。
这次南行目标明确,第一是看看西南诸道的情况,毕竟到现在为止黑旗军最稳固的根基之地还在西南。然后是去云南道那边看看,南燕被灭之后魏西亭治理有方,方解去看看现在的民情也是情有可原。最主要的,方解是要去看看云南道船厂。
南城这边太热闹,所以显得西城这边冷清了些。
方解他们一行出门的时候,甚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主意。
几辆货通天下行的马车在西边胜惠门出了长安,出门用的路引是货通天下行的,没有任何问题。守城的士兵检查了一下之后随即放行,毕竟马车上连一件兵器都没有所以查无可查。士兵们却想不到马车里是一群根本用不着兵器的变态。
三辆马车,缓缓的离开了长安。
守门的士兵肯定认识方解,毕竟方解那张脸太出名。所以方解简简单单的装扮了一下,贴上个假胡子就足够了。谁也不会想到,王爷会这样随随便便的出城去。
“这次不用急。”
方解坐在马车里,看车外面官道两侧的风景。已经到了夏粮快入库的时节,官道两侧的田野里黄灿灿的一片。这是一个让人欣慰的丰收年,夏粮入库之后百姓们的日子就会彻底恢复过来。
方解微笑着说道:“一路上看看风景慢慢休养,就当是这几年持续紧绷着的疲劳彻底放松一下。”
才大婚显然有些兴奋还没有退去的项青牛呸了一声:“你说的倒是好听,谁知道大轮寺里有没有什么变态的东西等着咱们?连桑乱那样的人可都没有回来,你说轻松……谁能轻松的下来?”
“怎么才能轻松?”
方解问。
项青牛格外认真道:“最近缺点买尿布的钱……”
“这个找我好了。”
吴一道看起来也很放松,脸上的笑意很温厚:“过阵子我就要卸掉货通天下行东主这个大包袱,趁着我手里还有权力的时候你找我啊。你放心好了,这个节骨眼上他不会治你我贪赃枉法之罪的。”
“贪赃有,哪有枉法?”
方解问:“你俩才大婚,难道已经知道有了?”
项青牛昂起下颌:“你当我是摆设?”
方解笑道:“便是最好的郎中,这会也不能确定吧。”
项青牛理所当然道:“我有道心!”
方解噗的一声笑出来:“原来那两条小鱼儿是干这个用的……”
项青牛脸微微一红:“自己家的东西,用用怎么了。谁说道心就只能御敌打架,就不能验孕了……不过话说回来,我跟了你这么久你好像一个铜钱的俸禄都没给我发过吧?回头把这几年的俸禄一次都支出来,算不得贪赃!”
“你有个屁的俸禄,你是纯粹的友情客串好么?”
“你要这么说大家还怎么做朋友?”
“放心好了,我要是再让你缺了银子,我自己都觉得挺过分的。”
方解笑着说道。
项青牛抹了抹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
方解看了看项青牛那乱颤的肥肉,打了个寒颤:“你特么的是不是一直暗恋我。”
项青牛哈哈大笑,往后坐了坐看着吴一道说道:“你说我要是跟隐玉抢男人,你这个做岳父的该怎么处理呢?”
“一万两,把你掰直行吗?”
吴一道认真的问。
项青牛点头:“大善!”
……
……
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快,每天在路上走的时间只有一半。遇到好风景的地方,众人便下车停留一会儿。大隋之大,万境俱全。可以说每一道江山,都有其令人着迷之处。哪怕就是西北那个地方,若是不为生计愁苦的话也能看出几分壮阔苍凉之美。
方解登上最前面的马车,看了看安安静静坐在马车里的那个男人。
他叫悍卒,一个连自己过去那么多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没记住的年轻男人。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厨子带他们到了十万大山的时候,然后他开始修行厨子给他的功法之后随即陷入沉睡。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长安城了。
方解伸手捏住悍卒的手腕,片刻之后点了点头:“看起来很好,脉象平稳,没有一点隐患。”
“谢谢”
悍卒的名字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取的,和他的气质完全没有一点相似之处。这是一个安静的让人不忍打扰他的男人,他就好像活在自己的安静之中。其实这种安静往往都属于女人,在男人之中很少看到这样气质的人。
这种反差,让方解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樊固城里的苏屠狗。
在老板娘杜红线面前,苏屠狗那般的憨厚甚至可以用窝囊来形容。但是当他开始剥皮的时候,他就好像一个天生的刽子手,那些恶犬在他面前都不用他做些什么,都会吓得尿了。而他的剔骨刀在手心里旋转的时候,那股子凶悍的气息令人畏惧。
“我在想,你们几个的体质真的有些特殊。”
方解挨着窗口坐下来,声音很温和:“虽然我还不知道你的界是什么,但从其他几个人来看似乎都和很熟悉的东西有关,这种熟悉不是错觉,而是因为实实在在存在。比如叶竹寒的光明,九先生的黑暗。比如石湾的骨,燕雀的血。”
“我是什么?”
一天之中都难得开口说句话的悍卒慢慢的转过头,将视线从外面的风景上收回来,似乎有些不舍。但他没有懊恼也没有生气,没有因为方解打扰了他看风景而发火。方解甚至怀疑,这是一个根本就不会发火的人。
越是如此,越是觉得他的名字取的非常不适合。
“不知道。”
方解道:“我仔细看过……你的气海很宽阔,修为已经很强。在你沉睡的这些年之中,非但你的身体如正常人一样长大,你的修为也在疯狂的增加。这种修行功法对你来说是量身打造的一样,不过弊端就是……你还不会运用。”
悍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次带上你们,我只是想追寻一下桑乱八部将的秘密。和你们有关,但不会让你们参与其中。所以你放心,你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方解说。
悍卒还是沉默,视线再次飘回了窗外。
方解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坐在一边的石湾用歉然的眼神看了方解一眼:“他沉睡的太久了,我甚至担心他连话都不会说。还好,他最起码能够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不过你也应该能理解,他这些年没有任何经历可言。他甚至……对这个世界很茫然。”
方解点头,表示理解。
“我不茫然。”
悍卒忽然再次开口说话:“我甚至比你们多清醒……虽然这么多年过去,我不知道自己该穿多大的衣服,不知道自己能吃几碗饭,不知道文字和数字,也不知道哪年哪月。但是我很清楚一件事……当初先生带咱们去十万大山,是想保护咱们。”
这话说的有些突兀,不过想想他的思维可能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也就有情可原。孩子总是会莫名其妙的开头然后莫名其妙的结束,因为他们的思维不是连贯的,更何况他是一个记忆有那么多年断层的孩子。
或许是感觉到了石湾的眼神,悍卒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孩子,我虽然没有和你们一样的成长经历,但我这里……”
他抬起手指了指脑袋:“很成熟。”
石湾稍显尴尬的笑了笑。
叶竹寒递给悍卒一杯热茶,悍卒接过来双手握着,似乎是在暖着什么冰冷。
“你杀了老小和刘燕雀?”
他忽然问方解。
方解没有回避,点头:“是”
悍卒嗯了一声,没有了下文。
石湾连忙说道:“他们两个也算是咎由自取,就算杀他们的不是方解,也会有别人杀他们。”
“不用解释什么。”
悍卒缓缓道:“我说过,我很成熟。”
然后他看向方解认真的说道:“你说要去大雪山大轮寺探查八部将的秘密,但不需要我们参与......你没有这个权力,因为那是我们的秘密。这件事,终究还是要我们自己来探查清楚的好。”
方解笑了笑,转身离开。
“他是一个恶人。”
在方解走后悍卒说道:“一个……很好的恶人。”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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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关于西北的推理
路上的风景再美,走的时间久了也会显得有些无聊。从过了沂水之后众人的游兴显然就弱了不少,当然,和西北的苍凉不无关系。战乱恢复最缓慢的就是西北,本就是苦寒之地,大战大乱之后,西北诸道的百姓数量减少了几乎八成。
走在这片荒凉的大地上,有时候几十里上百里出去,也看不到一个人。
这里的气候也已经暖和了不少,虽然比不得中原江南,却是西北诸道一年之中难得的好光景,顺着尘土飞扬的官道马车跑上一阵子,偶尔能看到小片的庄稼顽强的生长着。就好像人心,只要还有希望就会继续坚持。
方解一路走一路记,脑子里思索着如何改善西北百姓的生活。
然后方解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地方远比中原荒凉疲敝,就算是气候很好的话庄稼也未必能生长的很好。他让马车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挖了一些土仔细看了看,光凭肉眼难以看出什么。但是方解心里有个想法却极突兀的又自然而然的冒了出来,是他以前从不曾考虑过的事。
“在想什么?”
项青牛蹲在他旁边问。
“在想这西北为什么如此的疲敝。”
“战争呗。”
项青牛给了一个很随意的答案。
但是这个普普通通寻常之极的答案,却让方解脑子豁然开朗起来。刚才突然冒出来的那个想法,似乎也得到了印证。
“我想我大概能猜到一些了。”
项青牛道:“别卖关子,赶紧说。”
方解他们回到马车上,在水资源极度匮乏的西北,他们也开始算计着过,就算他们是大修行者,但是水依然是不可或缺的东西。过沂水之后就按照大隋的制式地图行走,捡着水源最多路线,可即便如此,基本上每天撒尿的次数也减少了很多。
“你知道,当初月影堂那个九先生靠着这个东西兴风作浪。”
方解将那个可以带人穿越虚空的东西拿出来说道:“这东西是很久很久之前上一个文明灭亡时候留下的产物,按照正常的发展轨迹,人在灭亡之后重新出现,是一个极漫长的过程,大概需要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几百万年。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数字,可怕到足以让上一个文明所遗留的任何东西都成为灰烬。”
虽然项青牛不是很懂方解的话,但是他还是勉强听懂了:“我知道,就好像一座古墓,时间足够久了之后,打开看里面只剩下一堆骨粉。”
方解嗯了一声:“但是,现在这个东西不但保存的很好,而且还能用。这就说明,上一个文明灭亡之后到人类重新统治世界,时间并不是很久远,最起码没有一万年那么久。换句话说,当时也许人类并没有灭绝,但是活下来的人也很少很少了。”
“这些人,极有可能是生活在最偏僻地方的那些落后的民族。”
方解道:“战争或许没有波及到这些地方,那些可以灭世的可怕武器也没能杀死所有人。但是却摧毁了文明进程,即便是活下来的人也不得不面对一个荒芜的世界。所以,他们只能从头发展。而这些落后的民族本身就不发达,在几代人之后就无可奈何的回到了人类探索的生存方式。”
项青牛想了想,很认真的说:“你说的浅白点可以吗?”
方解笑了笑,继续说道:“这些活下来的人,用了几千年,或许是三千年或许是五千年,让人类从最原始的生活状态逐渐发展到了今天这种生活状态。”
“这和西北疲敝有什么关系?”
项青牛问。
方解道:“没有什么太直接的关系,但和大环境有关。西北这个地方,这样的环境,若是在一个文明程度极度发达的时代,这个地方的作用可能只有一个……实验武器。这个地方可能藏着很多极庞大的实验武器的机构,用以研制那些可以灭世的恐怖东西。所以……”
项青牛忽然明白过来:“所以,一旦开战,这个地方就是敌对一方最先打击的地方。”
方解点了点头:“正因为这里存在这大量的这种机构设施,所以敌人肯定会先一步打击能够发射那种恐怖武器的地方。我们姑且称之为武器基地,一般这种威力的武器,都要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进行研制。所以,在战争开始的时候,敌人的恐怖武器开始朝着这个地方倾泻。”
项青牛道:“然后这地方的环境被改变的更加恶劣?”
方解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但凡那种威力的武器,靠的自然不是简简单单的爆炸,而是一种摧毁生态环境的方式。这里本来就很疲敝荒凉,再加上大量那种武器在这里爆炸,以至于西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可能都是寸草不生的地方。”
“经过了几百年几千年之后,这个地方所受的影响逐渐减弱。但是,想要成为沃野显然不可能了。”
这是方解的总结。
“很可怕!”
项青牛叹了口气道:“想想就觉得很可怕……那是一种很现在截然不同的发展方式,现在的人更希望成为一个人人敬仰的修行者,只要成为修行者就能改变自己的生活。但是那个时代的人,是一群普通人主宰这世界。只不过那些普通人手里掌握着这种远比任何大修行者全力一击都要恐怖的多的多的武器,甚至可以达到在几百里几千里甚至几万里外的精确攻击。”
“太可怕了。”
项青牛打了个寒颤:“如果现在还是那种发展方式,也许敌人在咱们几万里外丢过来一个那种恐怖武器,咱们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掉了。”
“人真是很奇怪的东西。”
方解感慨道:“往那种方式去发展,人类研究出了可以改变大自然抵抗大自然甚至摧毁大自在的武器。但是发展的方式被改变之后,人们居然能靠研究自身的潜力而有了另一种蓬勃的发展……修行。”
项青牛道:“你这么一说,人倒是确实是最牛逼的存在啊。”
方解笑了笑:“也许,人的身体里还有别的什么潜能没有被开发出来呢。”
……
……
西北的官道本来也是按照大隋的标准建造的,只不过多年战乱没有人烟的缘故,很多官道都变得坑坑洼洼。失去了地方官府机构的维护,再结实夯实的道路也会逐渐被西北的烈风摧毁。
马车行进起来,开始变得不太稳定。
项青牛揉着屁股抱怨道:“其实这种地方已经完全可以舍弃了,当年大隋为了保住这个缓冲区,每年所耗费的钱粮无数。但是即便如此,西北诸道的百姓活的也绝对和自在殷实四个字没有一个铜钱的关系。要我说,没有人有义务在这里成为国家利益的牺牲品,将来你做了皇帝之后是不是考虑彻底废掉这个地方?”
方解点了点头:“这地方确实已经没有移民过来再花费重资养民的必要了,与其将钱粮都用在这里,还不如用在别的地方。等回头闲下来,我就让宋自悔组织西北诸道的百姓内撤回沂水以东。大战之后,百姓的数量损失极大。即便是没有受战乱影响太大的江南,人口数量也有所减少。所以将西北残存的百姓融入到沂水以东,不是问题。”
“可是……”
吴一道说道:“这就涉及到了国门所在的问题,当初樊固设为边城,派八百边军戍守。樊固就是国门……若是将西北所有人都撤出去,那么国门就变成了沂水一线所在。对于帝国的疆域来说,实际上缩小了很大一部分。”
“没人愿意要这个地方。”
方解想了想说道:“西北这个地方,只是一种象征。回头让驻军轮换驻守就好了,百姓就不必留下。不过这种驻军戍守,补给线太长,消耗的物资之巨也是一个让人受不了的数字。”
吴一道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不如让北蛮子过来。”
他指了指北边说道:“虽然大部分蛮人都已经迁徙到了草原上,和蒙元人抢地盘。但是有很多蛮人不习惯草原的生活,将来立国之后,这些蛮子必须镇服。到时候逼着他们称臣,然后让蛮人的队伍按照咱们的队伍建制存在。许给他们一些好处,将西北给他们。”
方解没说话,不置可否。
西北这个地方虽然疲敝,可也是养患之地。
“这些事以后再说吧……先说说樊固城的事。”
方解道:“我现在怀疑,樊固城下面那个地宫,就是之前说的那种武器基地之一。因为深藏于地下,所以免于受到破坏。而因为某些缘故这个地方被密闭起来,以至于里面的东西甚至还能使用。我倒是原来越好奇,那下面还有什么好东西。”
“我也开始好奇了。”
项青牛跃跃欲试:“你说有没有可能,发现一个密闭的箱子,你打开一看,我靠……是个还活着的几千年前的大美人。”
方解点了点头:“那我就让你在多个小妾……铁家伙的,肯定很冰爽。”
项青牛想了想,打了个寒颤:“还是算了吧,再给我夹断了!”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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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那一刻的人性爆发
文字对于吴一道他们来说可能有些不适应,但方解却觉得有些亲切。简体字,很亲切的简体字。
这本笔记前面绝大部分都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整个笔记的前面三分之二都是每天的日常。记录了这个笔记的主人在这个地下宫殿一般的地方生活的点点滴滴,大部分都是投入了什么科目每天有什么进展之类的琐碎事。
这个笔记的主人名字叫李钦,职务应该是军方后备支持部队的一个中校。以他的年纪来说,到了这个级别已经很不容易。不过这种科研部队的人职务一般都比较高,不能用作战部队的升迁方式来衡量。
李钦他们这个基地,负责研究的就是准黑洞技术。
所谓的准黑洞技术,就是基于一种宇宙未知力量来研发的大跨度转移技术。换句话说,他们研究的是空间技术。看到这方解也就明白了一些,为什么九先生会从这里找到那个能使人穿越虚空的东西了。
从李钦的笔迹中得知,这种技术还不是很成功,处于研发的最关键阶段。他们已经解决了个体跨空间转移的技术,但是还没有能达到大规模群体空间转移技术的能力。九先生找到的这个东西,就是他们的试制品。
这种东西,可以带着人穿越空间到达坐标制定的位置。九先生因为不懂这个仪器的操作和设定,所以不会精确转移,只能大概设定一个方位。而方解不同,方解有着前世的经验,操作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笔记中提到,毫无疑问的是,这种技术一旦成功,那么对于世界的影响是极其巨大的。试想,如果能够成功的进行大兵团式的的空间转移,对于战争来说那将是一种无法撼动的优势。
一旦这种科技可以装备军队,对于敌人来说那就是一场噩梦。
哪怕只是能设定几百个人的空间转移,也足以影响战争的走向。有这种技术,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干掉对方的指挥系统,甚至是国家首脑。科技到了那种地步,战争拼的已经不是人命。但是操控武器的始终是人,这种空间转移技术可以让敌人后方变得一团糟。
甚至指挥系统崩溃。
可惜的是,这种技术还没有成功,战争来了。
“战争来的很突然,我们知道消息的时候都城已经遭到了敌人核弹的攻击。我们能想象的出来人口那样密集的地方被核弹攻击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惨烈,多少人死去这个数字无法估量。我们有着极完善的防御系统,敌人能够如此精准的袭击都城显然掌握了一种新的科技。这是我们没有预料到的,不过我们坚信,我们的元首应该是安全的。都城有着很完善的地下设施,足够坚固,和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一样的坚固。”
方解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知道后面的记载应该可以完全解释自己的疑惑了。
“我们不知道战争是为什么开始的,大国之间都保持着克制。但是我们却都知道,一旦有一颗核弹落在领土上,其实我们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我们的核弹布置在国内一百二十六个隐秘的地方,国都被袭击这就是灾难的开始。”
“今天我们得知,我们的反击很有实效。几乎在一天之内将敌国半个国境化为灰烬。但是我们得到的消息不都是好的……我们能打击到的敌国半个国境范围,其实敌国布置的核弹发生平台并不多。而且敌国科技终究是比我们领先一些,所以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敌国狂风暴雨一样的攻击了。”
“敌国的军事联盟国都参战了,我们的盟友也参战了,知道消息的时候我们却没有一个人感到振奋,只有恐惧。因为我们都很清楚,世界末日就要到了。当第一颗核弹爆炸的那一刻,其实世界末日已经来了。”
“我们的通讯已经陷入瘫痪,显然卫星系统彻底被摧毁了。不过我们依靠老式的通讯系统依然能和我们的人取得联络。今天我们得到命令必须加速大规模空间转移技术的研发,因为我们需要活命。目前我们所在的位置还是安全的,敌人的卫星能用的想必也不多了吧……不知道我们能安全多久,据说元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今天我们爆发了争执……我们的食物和水都不多了,上面的水源肯定受到了污染,而我们也无力出去改变局面。我们所有人像疯了一样工作,加快了研究的进度。因为只有空间转移技术成功,才能让我们的民族不被灭亡。但是进度不是因为人着急就能加快的,我们现在处于封闭阶段,信息源失去,工作越发艰难。”
“很幸运,我们取得了进展。我们试着做出改变,融合彼此的思维,各团队不再吵架,庆幸我们找对了方向。”
接下来是一大片术语,对于方解来说根本不能理解。
……
……
3021年8月25日
我们终于成功了,虽然我们能转移的人数不超过三百二十人,但是对于科技本身来说从来就没有一个上限的概念。我们现在能达到转移三百二十人的程度,那么在不久的将来,就能真正做到大兵团式的空间转移。
据说外面已经是一片焦土,最幸运的是我们所在的基地避开了敌人的两次打击。敌人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个基地的存在,毕竟在国内,我们这个地方也只有元首和军方一些高层的人才知道。
元首来的很慢,无法使用航空器,只能靠车辆过来。但是在这种时候,基本上没有完整的道路可以通行了吧。我能想象的出来这绝不是一次顺利的旅程,我们已经战败了,敌国在损失了大概百分之七十五的军事力量之后终究不还是赢了。现在不只是我们,我们的盟国同样败了。
敌国的军事力量应该很快就会对我们的国家进行清理,但我知道……我们双方都还保持着最后的那么一丝理智。是的,只有那么一丝了。因为我们手里都有足以灭世的东西,敌人想尽快杀死元首也是出于这种考虑。一旦最后的力量用出来,世界就真的灭亡了。
我们的心情都很复杂,省吃俭用的这十三天中,对于我们来说如同十三个世纪一样煎熬。现在看来当时信誓旦旦可以保证的物资补给系统根本就是个笑话,而躲进我们这里的某些人居然还保持着可笑的高贵,居然还要洗澡!
3021年8月26日
噩耗传来了,元首不能来了,永远的不能来了。他被敌人追踪到,一颗精确制导炸弹命中了他的汽车。一级防弹汽车,也无法抵抗那样威力的武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们甚至连哭泣都不能。
方解看到这里,发现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心情骤然一紧。
因为接下来的字迹,格外的潦草。
“就在刚刚我们得到消息,元首临死前将随身带着的密码箱交给了他的机器人护卫,问这个没有头脑的疯子机器启动了发射装置,我们的武器已经升空了。这是无法阻挡的,因为这种级别的武器根本不需要在敌国领土爆炸,而且敌国现在也已经不具备这种拦截能力了。”
“我始终说,机器不可信!他妈的他们只会按照程序行动,现在什么都完了……我们要走了,用我们才研制出来的空间转移技术离开这里,去极南,那里没有受到战争波及,虽然寒冷,但是我们的考察站可以为我们提供食物和饮水,最起码可以保证活着。但是……仪器只有一台,而我们这里有一千六百多人。”
“刚才做出的决定,我觉得自己就是个魔鬼。我们将所有武装警卫都派了出去,告诉他们在距离这里十五公里的地方是物资储备仓库还没有被摧毁,有食物和水。他们没有怀疑,满怀期待的走了。他们没有去想,有必要将仓库建设在十五公里之外吗?但是他们走之后,我们就只剩下五百多人了,似乎接下来的选择更加残酷。”
“外面有人呼喊,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我出去看看……我将把这本笔记和我的东西封存起来,也许后世有人能够看到。我希望有人看到这个的时候,世界恢复了美丽。有鲜花,有小鸟,有蓝天白云。田地里有人干活,孩子们高兴的喊着跳着。我希望不要再有战争,世界永远和平。”
……
……
看到这,其实方解已经能推测出后来发生了什么。
因为李钦他们研制出来的空间转移仪器,只能带走三百二十个人。虽然李钦他们骗了武装部队,让那些士兵去寻找食物了。但是,这里还有超过五百人。而且这五百人,基本上都是核心的科技人员。他们知道实验已经成功了,也知道只能有三百二十人活着离开。
接下来发生的事,应该很残酷。
李钦最后的记录,说听到外面有呼喊声,那个时候杀戮其实已经开始了。但是方解推测,李钦没有死在这里,而是已经走了。不是因为李钦在这个研究中处于什么不可或缺的地位,仅仅是因为……他足够年轻强壮。毫无疑问,被杀死的都是那些年纪已经大了的反抗能力弱小的人。
这是一种几乎不需要商量就能得出来的共识,那些相对年轻相对强壮的人,最终都会活下来。而那些上了年纪的人,他们注定了无法反抗。没有人有什么高风亮节,在这一刻人性可能才是最真实的。
因为李钦身体足够强壮,所以应该不会被主动攻击。他有没有加入到攻击之中,已经无从得知。因为笔记到此结束,没有了后续。
可是方解看完之后,却放佛有一座大山压在了他心里。
堵
堵的难受。不能说他们做错了什么,因为在那个时候已经根本没有对错之分。每个人都想活下去,所以伤害在所难免。方解将笔记递给其他人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臂上没有什么力气。
似乎,都被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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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来找我
整个地宫都格外的安静,连脚步声都没有。虽然简体字对于吴一道他们来说阅读上有些不顺畅,但是毕竟没有影响他们的理解。笔记的前半部分他们没有什么兴趣,而最后的那部分让他们有一种身临其境的窒息感。
笔记没有什么修饰词汇,可偏偏是这种平实无奇的记录,更加的震撼人心。虽然那种能够灭世的武器在吴一道他们脑海里无法具体成像,但是他们能够感受到那一刻的绝望和无助。
也不知道过来多久,方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按照正常情况来分析,如果是全人类灭绝,再有人类出现到现在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从这个人的笔记来看,当时确实没有造成整个人类的灭绝。但是生态系统,也就是环境遭受到了毁灭性的的破坏。世界已经变得不适合人居住,那种灭世武器的后续影响会持续很长很长时间,所以……”
“所以,文明发展的进城比正常情况下要快很多?”
吴一道问。
方解点了点头:“活下来的应该都是很蔽塞地方的土著居民,他们极端的落后。但是正因为这种偏僻蔽塞,他们免于灾难。也许有没有离开的人也停留在了这些土著居民的部落中,教导这些居民使用文字,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些留下来的人影响并不大。”
“土著还是按照他们自己的发展方向缓慢的行走,在之后的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时间中,不断的有勇者走出部落,探索新的生存环境。但是因为破坏,这个时间可能持续的也很长。当灭世武器对于环境的影响逐渐改善之后,这些人开始迁徙。”
项青牛嗯了一声:“毕竟遭受那种灭世武器袭击的地方,程度有大有小。程度小的地方恢复起来会比较快,经过几百年后就能生存了。所以走出部落的人开始在这些地方定居,然后逐渐的繁衍人口。”
“那么……这里逃离的人们呢?”
一直很沉默的悍卒忽然问了一句:“离开了这个世界?”
方解道:“按照当时的发展水平来说,离开这里不是没有可能。笔记中提到在极南的地方有他们的一个基地,那里没有遭受战乱的破坏。但是那个地方应该极度的寒冷,不适合人类的生存。而且他们也没有足够的工具生存下来,所以必须撤离。也许在那个基地有航空器也说不定。”
“航空器是什么?”
项青牛问。
方解道:“应该就是你之前曾经幻想过的那种东西,能够带着人离开地面飞向天空。”
项青牛愣了一下:“那么他们现在是在咱们头顶上定居?月亮?”
方解摇了摇头:“我从一本古书上看到过前贤对于世界的推测,在他的推测中我们的世界不是唯一的。我们生活在一片大陆上,而在别的地方也存在这样的大陆,但是因为距离太过遥远所以彼此不知。他认为,天空之外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也有这样的大陆,如果能够飞离这里并且有明确目标的话,未必不能到达别的世界。”
“我们……不是唯一?”
吴一道脸色显然变了变,这种思维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极强烈的冲击。就好像打碎了他脑袋里面思想的壁垒,让他看到了另一个更为庞大的空间。之前他的思维都局限在这个世界,现在知道的事让他瞬间感觉到了渺小。
方解缓缓道:“我们坐在沙滩上看沙子,每一粒沙子都是一个单独的个体。也许,对于整个世界……不是指我们的世界,是整个世界来说。我们这样的小世界数量之多,就好像沙滩上的沙子一样。”
听到方解这样的话,所有人的心都在微微发颤。
“那么,真正的世界有多大?”
项青牛脸色有些发白的问。
“不知道。”
方解抬起头看向天空,但是他此时身处地下根本看不到天空。可他的眼神中,就好像真的看到了什么。
“你们在夜晚看到的每一颗星星,都可能是一个有人生存的世界。那些星星看起来很小,只是因为它们距离太远了。就好像你看一座大山,从远处可以看到山的全貌,而到了近处只能看到一小片地方。如果将大山放在更远的距离且我们可以看到的话,那么大山就会变成沙粒一样小,甚至看不到。”
听着方解的话,项青牛进而说道:“也就是说,我们站在这个小世界可以看到满天的星辰,若是我们站在我们视线可及的最远的那颗星星上,还是能看到满天星辰。如此类推……小世界无穷无尽,大世界无边无际?”
方解点头:“或许……是的。”
吴一道忽然感慨了一句:“人……真渺小。”
……
……
方解看了看手里的可以空间转移的东西,又联想到之前看到的笔记后总结道:“当时那些人的选择应该也很无奈,那种可以转移三百二十人的仪器应该还属于不完美阶段。还不能如这种小的仪器可以随意的转换,可能只有一次使用机会。所以无法反复使用带走所有人,这次发生了杀戮。”
“也不一定……”
悍卒平静的说话,语气中没有一丝波动:“他们的目标是一个极南地方的基地,如果那里的生存环境极为恶劣的话,这个基地规模一定不会很大。而且,这个基地的生存条件是来自于国家的补给,国家都完了,谁会继续补给他们?一次性去了太多的人,只能让那个基地立刻崩溃。”
他说:“这是一种选择,无奈但必须的选择。”
方解不知道该说什么,悍卒的话虽然揭示出了人心里特别阴暗的一面,但极有可能就是实情。这个地下基地里的高层肯定知道极南那个科考基地的规模,所以未必没有悍卒所说的这种考虑。
“我觉得,我看到了末日。”
项青牛说。
吴一道等人点了点头,他们也看到了末日。
这个末日不仅仅是笔记主人李钦那个时代所有人的末日,对于项青牛他们来说一样也是末日。因为这可能是世界发展到了一定地步后不可避免的结局,人们的努力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尽力的延长末日到来的时间。
但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是正常人。
人类之中,也存在着疯子。
而且,从李钦的笔记中看,最后释放出那种灭世武器的根本不是人类,而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这个机器人的职责就是保护国家元首的安全,当国家元首死去之后,他随即展开了报复。
这只是一种程序,若换做是一个正常人,可能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是,谁知道呢?在那样的环境那样的时刻,任何人都不一定能保持所谓的清醒。我们的国家完蛋了,我们的亲人朋友死光了,为什么我还要为活着的敌人考虑?
这种思想一旦出现,可能比机器人更可怕。
从笔记的震撼中逐渐恢复过来之后,方解他们开始继续探查这个基地。他们在这里停留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却没有将整个基地彻底走上一遍。可想而知,当初建造这个基地是多么庞大的攻城。
“有些人犯错了。”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看这个地宫的规模,绝不简简单单是一个研究机构。更像是一个庞大的避难所,就是为了让人们在遇到灭世危机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可以躲避生存下来。但是这个地方却没有粮食储备……要么是有人渎职,要么是这里才刚刚兴建完成没有第一时间储备粮食,灾难就来了。”
“但是,终究还是有人犯错了。如果在第一时间开始储备的话,这里最少可以为几万人提供庇护。”
吴一道点了点头:“我们总是能预感道危机回来,却在为危机到来的准备中慢悠悠的生活。我们总是想着不急不急有的是世间,可是世间根本就不会停下来等我们一会儿。”
“那是什么?”
项青牛忽然发现了角落处一个裂缝,因为光线不好,若非仔细去看很难发现这个裂缝存在。
“墙壁后面有什么东西。”
众人过来之后仔细看了看,发现墙壁的裂缝应该是被某种力量或者是岁月的沉淀造成的,这面墙壁显然是个假墙。墙壁不是如方解他们之前看到的那种很结实的水泥铸成的,而是砖石墙壁。
“这是个机关,这面墙壁后面藏着什么。”
方解快步过去,将那些砖石扒开。因为时间已经足够久远,所以这面墙已经很松散。方解他们没用多久就把墙壁清理掉,露出来一道铁门。奇怪的是这个铁门上面并没有特别复杂且坚固的高科技防范措施,甚至没有锁。
这是一个悖论,既然藏在墙壁后面,那么这里可能就极为重要。但是没有锁,又说明这里不需要防备什么。
方解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稍稍往后退了几步。
石湾站在方解身后,为他在前面布置了一层骨盾。
方解对众人点了点头,吸气,然后用力一推。
没开,似乎很沉重。
出乎预料的沉重。
方解愣了一下,然后讪讪的笑了笑:“拉的……”
那种压迫紧张的气氛,瞬间被他破坏了。本来提着一股劲的人们,就好像被拔开了塞子一样,气都泄了。项青牛瞪了方解一眼:“你能靠点谱吗?”
他往外一拽,门开了。
这是一个独立的房间,但是里面空间很大。
看起来,能有上千平米。
而让人惊奇的是,这屋子里很明亮。方解抬头看了看,发现了曾经熟悉的电灯。这本是一种很难以解释的事,可方解居然一点都不惊讶。这个地方的电灯,居然还能使用。
屋子里面,正中摆放着一个很大的东西。在方解的印象中,就好像是一个广播电台的设备似的。
而在对面靠墙,是一面巨大的设备组成的墙壁,很庞大。似乎还在工作着,有绿色和红色的灯不停的闪烁。
就在众人无比好奇的时候,忽然某个地方发出滋滋滋滋的声音。紧跟着,有人说话。
“呼叫呼叫,有人听到吗?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声音格外的奇诡,没有任何语气波动。方解知道,这不是人的声音。而是一种合成的声音,所以没有感情可言。
方解看到了,桌子上有个话筒似的的东西。
他走过去,下意识的按了一下按钮,然后试探着问:“你是谁?”
沉默
至少有两分钟的沉默,但对于大家来说就如同两个世纪一样漫长。
“终于有个人回答了,不过我相信只是个巧合。也许你们是无意中发现了这里吧?”
声音再次出现,似乎带着一些人类的情感:“我居然真的听到了有人回答我……不管你是谁,可以到大雪山大轮寺里来找我。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生存和灭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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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九章你们都是疯子
大雪山脚下
方解看到了一个很落寞的人。
这是一个年轻人,身上穿着华美的衣衫。从不远处那些如临大敌的侍卫来看,差不多已经能推测出这个人的身份。这个少年站在那仰着头看着山间若隐若现的大轮寺,脸上是一种无法描述的不屈。
方解甚至不需要去问,就知道他刚刚从大轮寺里下来。
也不需要去问,就能知道他遭遇到了什么。
一队精骑过来,试图将方解他们驱离。但是显然,这些骑兵低估了那几个汉人。他们才催马过来,战马就倒下了一片。
这时候,那个身穿华美衣衫的少年回头。
看向方解:“你们是来杀我的?”
他问。
方解摇了摇头:“你还不值得我出手。”
少年皱眉,眼神里有怒意:“我自大轮寺下来,有个不见踪迹的鬼东西看不起我。我到了下面,遇到你这样一个不知道来路的东西,居然也敢看不起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你是一个可怜虫。”
方解回答。
少年大怒,抽出弯刀。
可是,他却没有动手。因为他看到了那个身穿黑衣的年轻男人的眼神,那眼神就足以让他畏惧。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到了那眼神,少年心里就猛的一紧,然后不由自主的将刀子垂了下来。
“你……大胆!”
他壮着胆子说。
方解没兴趣再看他一眼,也没兴趣再看那些蒙元狼骑一眼。他举步往大雪山上走,项青牛等人跟在他后面。他们就擦着那个少年的身子走过去,没有人在意他。就好像这个已经继承了蒙元大汗之位的少年,还不如一粒灰尘。
“你们是谁?!”
阔克台蒙微火问。
没有人回答。
他看着那个黑衣青年的背影,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你是方解!”
方解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回去吧,如果你再让我看到你我就杀了你。我之所以现在不杀你是因为你很弱,弱到甚至不能带着蒙元重新崛起,所以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威胁。我杀你,只在想和不想之间,没有任何理由。”
“你为什么要来大雪山!这是蒙元帝国境内!”
阔克台蒙微火朝着方解背影嘶吼。
“如果我愿意,不久之后这里就是汉人的疆土。”
方解继续往上面走:“你来这里是期盼着得到佛宗的力量?那么我来告诉你,佛宗早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了。如果你想靠别人施舍来的力量重新振兴阔克台蒙家族,那么你将失去更多的东西。就好像你们阔克台蒙家族的先祖那样,做了大汗,也成了傀儡。”
阔克台蒙微火大喊:“你没有资格教训我!早晚有一天我会带着百万狼骑踏入中原。让你们这些该死的汉人跪在地上求饶!我要让飞狼旗插遍天涯海角,我要让金帐出现在长安城!”
项青牛撇了撇嘴后问方解,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
方解笑了笑:“因为他蠢,给蒙元留一个蠢蛋做大汗,也好。”
项青牛道:“可是我很不爽怎么办?”
方解道:“你可以打他,肆无忌惮的打他。”
项青牛点了点头:“对噢……那我现在就去打他。”
胖子转身走向阔克台蒙微火,离着还远就踹了一脚。一个内劲形成的大脚丫子直接拍在阔克台蒙微火的脸上,将这个心高气傲的少年踹的向后飞出去能有三米。然后项青牛一跃而下,骑在阔克台蒙微火身上就是一顿暴揍。他没用内劲,只是拳脚之威。
石湾催动骨界,将项青牛和阔克台蒙微火两个人围了起来。那些叫喊着惊慌失措的蒙元狼骑兵,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汗挨揍。蒙元的没落是让人唏嘘的,大汗身边竟然已经没有一个能上的了台面的修行者。
或者,这正是阔克台蒙微火出现在大轮寺的缘故。
“我会记住今日之耻!”
满脸血的阔克台蒙微火指着方解他们的后背:“有朝一日!”
噗
阔克台蒙微火的脖子上喷出来一股血,他低下头看了看,看到了血箭从自己脖子里喷射出来,他抬起手捂着脖子想阻止血继续往外喷,但是显然没有成功。颈动脉破裂,血从他的手指缝隙里往外淌。
方解的脚步依然没有停,继续往山上走语气很平淡的说道:“我改主意了。”
……
……
“打个赌?”
方解问项青牛:“你猜猜这到大轮寺的石阶是单数还是双数?”
项青牛想了想回答:“双数”
方解问:“为什么?”
项青牛道:“我喜欢双数,还是双数比较让人心里愉悦。”
“我猜是个单数。”
“你又是为什么?”
项青牛看着方解问,以为方解会有一个高深莫测的答案。
“蒙的。”
方解继续往上走,项青牛愣了一会儿,问:“你无聊吗?”
方解点了点头:“有点。”
“你应该很激动才对!”
“不激动”
方解抬起头往上看了看:“我也以为自己会激动,但是发现到了这之后越发的平静下来。我甚至没有在想自己的事,而是在想当初第一个走上这些石阶的汉人当时是什么心情。也许是杨奇,也许在杨奇之前还有别人。我也在想,桑乱走上这些石阶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心情。”
“猜的到吗?”
项青牛问。
方解点头:“猜的到……他们想的也是这石阶到底有多少级?”
“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项青牛忽然觉得,方解肯定是想到了什么。
“这里当初是李钦笔记里提到的敌国还是盟国?如果是敌国,好像距离稍显近了些,灭世的武器不可能留下这里,我记得大自在曾经提到过……在蒙元之前大轮寺就已经存在了。灭世的武器没有毁掉这里?还是说在灭世之后曾经有人先建造了大轮寺,然后等待着佛宗出现?”
“不懂!”
项青牛使劲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是,可能这里真的能获取答案。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在那段历史空白的时期,曾经有超越这个时代的人回到过这里,建造了大轮寺。我想不到是为什么,也许只是一种怀念?”
“你猜对了。”
声音从大轮寺里飘出来,很微弱,但很清晰。
“灭世之后,那些逃离的人们又回到了这里,他们想知道这里能不能继续生存。发现灭世的影响已经很弱之后,他们在这里兴建了大轮寺。然后他们开始抓一些人回来进行研究,试探着创造一条另外的发展之路。他们在这里建造这座悬空的大轮寺,是想营造出一种令人敬畏的气势。”
声音很平淡,但方解从里面听到了人的感情。
所以方解有些吃惊。
“你已经成了精。”
方解说。
声音笑了笑:“可能正是因为被灭世的那种恐惧吓到了,所以他们觉得如果还是那样发展的话可能结局是一摸一样的。于是有一些激进分子离开了他们找到的新的家园,回到这里开始了疯狂的实验。试图开发人体的潜力,取代科技的进步。”
“那么你呢?”
方解问:“你是灭世时候侥幸存留下来的东西,还是那些疯子留下的东西?”
声音回答:“显然是前者,但是他们发现我还可以使用之后,就在我身体里留下很多东西。”
“说到底,你还是个程序。”
方解微微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我到底也不是个人。”
声音似乎有些遗憾。
“你在等我?”
方解问。
声音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反问:“是你和我在前阵子通过话?”
方解点头:“是”
声音又沉默了一会让,然后回答:“其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过既然如此巧合,那么你就是我需要等的人吧。对于我来说,你的存在和我毫无关系。而对于你来说,我的存在格外的重要。”
“因为……我知道你的来历。”
……
……
方解走到大轮明王殿门口,看了看那破败不堪的庙宇。
“为什么你会想要寻找真相?”
声音变得越发清晰,好像就在方解耳边。方解抬起头看了看,在角落处找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渊。当然,那个东西只是其中之一罢了。也许在这建筑的很多地方,都有可以让这个声音出现的东西。
不等方解回答,那声音自顾自说道:“我推理分析,得出的答案和你的行为是相反的。我推理中的你是个冷静到让人害怕的人,所以你不会做傻事。你现在已经成为了中原的主人,你有着绝对的地位。你没有必要冒险,你的性格似乎不应该做出这样的决定。”
“为什么你觉得我来是冒险?”
方解问。
声音回答:“因为连桑乱都死在了这里,比起他来说,你现在的修为还算不得什么。”
方解摇了摇头:“为什么我要相信,桑乱已经死了?”
声音消失。
方解笑了笑,推门走进大轮明王殿。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象征着大轮明王至高无上身份的莲花宝座,只不过这宝座已经破碎的让人觉得可怜。大殿里都是内劲留下的痕迹,而且痕迹的新旧不同,可想而知这里曾经有过不止一次搏斗。
“桑乱在这里大开杀戒倒是真的。”
方解的脸上,都是自信。
“你真的很不一样,你为什么确定桑乱没死?”
声音再次出现。
方解笑的更加灿烂起来:“我没有确定啊,我只是怀疑。但是你问我这个问题之后,我就确定桑乱没有死了。”
声音有些懊恼:“人果然是最狡猾的生物。”
“你把桑乱送到哪儿去了?”
方解又问。
声音回答:“哪儿也没去,他一直就在这里等着。”
方解点了点头:“如果我现在推测到的就差不多是真相的话,那么我相信你这句话。因为如果换做是我的话,我也会在这里等着。”
“你等着什么?”
声音问。
方解道:“做桑乱想做的那件事。”
声音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他妈的,你们都是疯子。”
方解摇头:“不一样……我比他还要疯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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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四十章你是个意外
方解缓步走到那个莲花宝座前边,仔细看了看之后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我想知道,大轮明王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个傀儡的?”
声音回答:“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也许他到最后都不确定。”
方解转身:“带我去看看?”
“直走,左转,上山,有一条小路通山体内。”
回答的干脆利落。
方解和项青牛吴一道等人按照那声音的指点从大轮明王殿后面出来,顺着小路继续往山上走。这路极险,换做普通人是绝对上不来的。都说大轮寺是悬空寺,那是因为大部分建筑都在悬崖峭壁之上,就连通向各殿的道路,也是镶嵌在石壁上的青石板。
走在这样的路上,怕是一不小心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顺着小路又往上爬了一段,然后看到了一个分叉口。
往上无路,往下有路。
“当初桑乱在这里做出了他的选择,他选择继续往上走。”
声音说。
方解嗯了一声:“我先下去看看,然后再上去看看。”
声音沉默片刻之后笑了笑:“你很贪。”
方解笑道:“不贪,何以有今日?”
声音没有出现,可能算是默认。
方解一行人顺着那小路开始往下走,越走越是狭窄。走了百十米之后便看到了山体裂缝,小路就好像一个张开嘴的怪兽伸出来的舌头。前面的幽深阴暗让人觉得有些不适,可能他们才走进去下一秒这个缝隙就会闭合,把他们全都吞进去再也出不来。
当初方解他们在长安城北山开山而行,但毕竟只是拓宽。
若是现在被困住,只怕神仙也开不出来。
“我怎么有一种一步一步走进敌人设计好的陷阱的感觉?”
项青牛看着那黑幽幽的洞口自言自语了一句。
方解笑道:“这确实是杀了咱们几个的最好时机,只要咱们走进去就成了人家瞄准了的靶子。而且如果咱们自己不走进来,他无论如何也杀不了咱们。所以如果它真的想动手,一定是咱们下去之后。”
然后方解走了下去。
项青牛从后面跟着,眼神里有些担忧:“为什么跟着你,就总是走在犯傻的路上?”
众人走进去一段距离之后,开始听到一种很细微的滋滋的声音。项青牛立刻戒备起来,往四周看了看,但因为太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一种运送能量的线路而已,可能时间太过久远以至于有些破损,所以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不过经过这么多年之后还能使用,已经超乎想象了。当时的科技水平之高,确实让人心存敬畏。”
方解为他解释。
“是什么能量?”
项青牛问。
方解道:“从太阳光芒汲取来的能量……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山顶上肯定有一个吸收阳光的东西,只是不知道是当初避开了灭世灾难,还是后来那些人回来后重新建造的。可以将吸收来的阳光转化为能量,就好像修行者吸收天地元气变成自己的内劲一样。”
项青牛点了点头,但其实还是不怎么懂。
“你说的没错。”
声音突兀的出现,好像就在耳边:“在这样一个时代有人懂得这样的知识,还真是一件特别新奇且诡异的事。这种感觉很有意思,就好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了很多年之后忽然遇到了一个能讲家乡方言的老乡。”
“目前来看,你我还算是敌人。”
方解回答。
声音笑了笑:“如果你真的这样想,那么你就不会这么轻轻松松的走进来。你知道我现在已经不会出手……从桑乱来过之后。”
方解道:“桑乱在山顶?”
声音回答:“桑乱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下一个人是谁。是你吗?”
方解道:“首先,我要明白自己是谁。”
“你会明白的。”
声音很笃定:“这个世界上,好像也就只有我才能解释出来,为什么你会借尸还魂出现在这个世界。”
……
……
“这里和樊固城地下好像差不多。”
项青牛左顾右盼的看着,发现山体内部的构造和樊固城的地宫相差无几。四周的墙壁都是那种看起来青灰色的坚固东西建造的,不属于任何一种天然材料。不同的是,方解说的那种灯都亮着,所以这里显得很明亮。
“我听闻你每隔一段日子就会消失一阵。”
方解说:“本来我以为那才是我来大轮寺的最好时机,不过现在想想,如果我不是来摧毁你的,那么就不存在什么时机不时机。”
声音笑起来:“你真是个聪明人,其实你应该可以理解。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启系统,然后自我检修,但是这绝对不是什么好时机。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武器系统才是长时间打开的。在其他时候,武器系统是关闭的。”
方解道:“听到这样的话,总觉得自己在一个错乱的空间。”
声音道:“就好像你刚来的时候一样?那说明你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世界,这是件好事,非常好。”
“这里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看的。”
方解环顾了一下四周:“你不定期的进行呼叫,只是一种无聊之极的表现吧?”
“算是吧。”
声音说道:“我之前对你说过,我是灭世之后存留下来的,但是遭受到了一定破坏。但是一千多年前有些人回来了,对我进行了修复。然后给我输入了一个新的程序,自此之后我就变得不太一样。”
“为什么给你输入一个新的程序?”
方解问。
声音回答:“刚才我说过了,那些人经历过战祸,他们知道世界灭亡的痛苦是什么。虽然回来的不是离开的那一代人,但是显然那种痛苦还在他们的骨子里存在,没有消失。他们害怕那样的战争再次出现,害怕繁荣到了一定地步之后迎来的只能是毁灭。所以他们突发奇想,准备让人类走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修行?”
方解问。
声音回答:“是的……不得不说,这真的很匪夷所思。那是一群变态一群疯子,一群吓破了胆但是又胆大包天的疯子。”
“所以……”
方解的眼神忽然一凛:“这个世界,只是一个实验室?只不过……这个实验室很大而已。”
“你说的没错。”
声音继续说道:“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实验室,或者说一个试验场。当初离去的那些人的后代,他们开始寻求不一样的发展道路。但是这种实验,肯定是不能在同伴之间进行的。恰好他们发现自己原来生存的星球已经复苏,而且人类的重新崛起远远的超过了他们的预料。所以他们回来了,他们把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当成了小白鼠。”
“所以我一直觉得有些可笑的是,你们这些人始终没有放弃争霸天下的梦想,然而到最后才发现你们想要的天下只不过是别人的试验场,而你们只不过是别人用以实验的小白鼠……会不会觉得很讽刺?”
方解沉默,他确实觉得有些讽刺。
声音说道:“我说句你不爱听,但是就是实情的话……在那些人眼中,你们,包括这几千年来的人,都是他们眼中的低等人而已。这可能也极大的满足了他们自己的虚荣心,他们其实和你们是一样的血肉,可是在科技水平到了一定地步之后,他们开始瞧不起你们了,觉得你们是爬虫,而他们是神灵。”
“原来这就是神?”
项青牛的脸色有些难看,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在抽搐。看得出来,他似乎是在忍受着极大的怒意。
“嗯,你这么理解也对。”
声音笑着说道:“我就知道,真相一旦说出来之后你们的心里可能极不舒服。你们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最起码是自己的主人,但是事实上……从一千多年前开始,你们就不再是自己的主人了。他们在另一个地方俯视着你们,就好像看着自己养在玻璃箱中的小白鼠。”
“愤怒吗?”
声音问。
大多数都很愤怒,除了方解。
“用低等生物做研究探索一条新的出路,对于他们那些人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声音说道:“当初灭世之战,能逃离到另外星球的其实本就是那些所谓的贵族和特权阶层。他们手里掌握着仅存的力量,可以带着他们离开这个已经满目疮痍的星球。不管是任何时代,似乎遭受磨难且需要自己的努力重新生活的都是普通人。经过了几千年之后,这个星球恢复了生机,人们渐渐的开始变得强大,但是这种强大在那些人看来……就好像是在看幼稚园的小朋友在表演魔术。”
“现在我知道,桑乱为什么要留在这了。”
吴一道说道。
一道光从某处出现,绿色,覆盖在吴一道身上:“其实你本就是桑乱为自己挑选的继承者,是的……不是方解,而是你。在桑乱看来方解的作用更大,他需要稳定这个世界,带着这个世界的人走一条结合在一起能真正带来强大的道路。而你是他的继承者,他需要有人和他做一样的事。”
“什么?”
吴一道诧异的问。
“守护者”
声音说道:“桑乱来之后,和我谈了很久。然后我用武器试探了他,没想到在已经放弃的时候他居然真的做到了,他挡住了我的武器威力。然后我就同意了他的建议,他来做这个世界的守护者。如果那些人再次回来这里看看他们养的小白鼠是不是已经成功的时候,桑乱会变成一头白虎,让那些人知道什么叫做……不可欺。”
吴一道深深的吸了口气,但心情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绿光照在方解身上,然后声音显得有些兴奋:“啧啧啧……这副身体真的是强大到令人敬畏,他们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的试验品会变成这样强大……所以桑乱才会说你是最重要的,你负责引领人民,因为你有强大的个人能力。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守护着你们走到可以不再担心别人随意欺辱的时候。”
“那我呢?”
方解问:“我知道,我绝对不是这个计划中应该出现的。”
声音停顿了一下后说道:“是的……你是个意外。你是另外一批疯子的试验品,只是好像他们遗忘了你……也许他们还在某处监视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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