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醉,妖孽在侧
作者:清风流火
正文
三生石畔 一梦入地牢 人山人海的疯狂 拼死一搏
价高者得 奴隶?主子? 是敌是友 快刀斩乱麻
魔高一丈 自己的身体 惊天阴谋 寡不敌众
恶战一场 北辰皇族 习惯成自然 死兔换大活人
有恃无恐,还是大智若愚 替狐烤兔 狐的考虑 忘恩负义的狐狸
亲如手足 各种关系 死心眼的狐 清一色的冷硬
有意思的身份 璟朝北营司 银狐遭人觊觎 压狐压痛脚
削落长发 群女赛高调 邪恶的念头 何其壮观
冰火两重天 无奈放生 学人寻死觅活 天不遂人愿
一夜温暖 威严试探 有所为有所不为 抵死不从
重见昔日属下 如履薄冰 毫无趣味的女人 帝王召见
膝下无黄金 虎狼帝王 帝王天性 私藏解药
后院内斗 主子是假的 密室玄机 一桌子毒
红殇弑主 咄咄逼人 要杀人灭口? 巧露破绽意乱人心
兼管帝王家事 弑主?赌局? 大难不死 一计又生
试探频频 人心乱,忽信忽疑 谁人能入君心 轻松的工作
绝世名医巧取重金 心被抑笑颜难展 毒医无策 狐知人语
富商夜氏 东家不见客 夜溟的规矩 璟朝第一惹祸精
就差一层纸 纠结百转弃尊严 只求一死 错位的人生
八卦关键卡壳 与惹祸精的渊源 银狐归来 狐言胡语
银狐所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一仇记十年 杀红殇的理由
有人挑场子 替人出头 你来我往各凭本事 绝不做乌龟
人变了,狠留着 一不小心就地正法了 独断专行的皇帝 皇后心思
敏感的小家伙 与天共焚 怎么杀人灭口 伤如凌迟
她是个掠夺者 死猪不怕开水烫 种种挑衅只为一死 首领永远是首领
何为爱撕爱摸 未能得手的遗憾 狐狸好使唤 拖狐共浴
挖坑埋自己 皇宫不是她家后院 扰了皇帝温香暖玉 死不足惜
帝王眼中不揉沙 一记勾拳打了皇帝 倾尽全力可有人领情? 好心有限
乱中添把火 把他切开来看看 只能委屈他了 与天叫板
皇帝也有揭不开锅的时候 所有罪责一力承担 非天灾而是** 本就无心又是懒人
舍身入火场 雇佣兵的原则 如果仅仅是记忆的差距 更无聊的话题
隐有不忍 上刀山下火海了? 巧言论疏忽 火上添柴
看惯了自己 又给自己找麻烦了 见好就收不容易 夜入红苑
研究他的人生 面容见不得人 一家人搞暧昧 日进斗金只为玩
没有未来的人 我给你讲故事 形同地痞流氓 它不是看门狗
死也不洗澡 与狐对峙 动物本能 薄唇的人薄情
很催眠的故事 回去的方法 一把火烧了 始作俑者是……
千钧一咬 大卸八块挫骨扬灰 揉狐狸,各种揉 天终会塌下来
绝对够惊悚的脸 秋后采冬衣,银狐有危险 风碎醒了 纯澈的目光
他是你爹 你太滥情了 十年前的祸根 泥人也有土性
红殇投湖自尽了?! 扔到蛇窟里喂蛇 口吐真言…… 云淡风轻可知命悬一线
错入怀,一室温馨交融 缠绵一刻终换杀机 美人计伺候 处处窝里反
给银狐弄回个妹妹 银狐被推倒 解药一事 不给北宫墨离陪葬
再探夜风楼 病露真性情 万能答案,我是神医 天下书评美色惑君
惹祸精的行为艺术 妞,爷给你笑一个 爷不干了 骑虎难下怎么办
被陷小把戏 小动物不会惹祸 惹祸乃是正道? 防贼人还是防我?
终是两难 我会死么? 黑锅她不背 睡狮渐醒
与解药擦肩而过 宫中御医的生存之道 责任,她负 紫瑛有隐情
欢好的痕迹 最怕主子扔了他 众人底细 敏感的风中草
怨言打太极 女子生存之道 很黑色幽默 无奈谈条件
无厘头的对话 欲探夜溟真面目 各种药各种用 孤男寡女授受不亲
被害妄想症 怎能云淡风轻 大闹夜风楼 夜风楼改做派了
摔了一跤惹的祸 只为积德行善 尴尬与仓皇 仇富愤青
优雅之人做事 各种……心情不好 病来如山倒 绝症不成?
内伤揭心寒 受伤和生病的区别 生病还要遭魅惑 直说,你很蠢
呼之则来挥之即去 云淡风轻是为何 强韧的心 心思百转,自保还是求全
有朋自远方来 越活越像个女人了 朋不对路 惹急了就揍他
雄鹰和小鸡 为自己活着谈何容易 醉后吐真言 各显本事
绝不让人占便宜 真情流露 醉醒前事皆忘 打回原形
一黑一红相携而行 前言尽废 母老虎变小花猫 策马扬鞭,逐日追风
留条后路 过于被动了 无处下手的仙人掌 你没我无耻
轻则罚,重则死 银狐有心事? 心面不符 银狐绝食了
怒杀卓凌峰 君无戏言 帝王非凡子 一代名将毁于此
待罪天牢 多事的奴才 生不得也死不得 白日撞鬼
死亡的感觉 我剁了你! 大开杀戒 只配以色侍人
千般浓情只证明愚蠢 揭露始作俑者 凶相毕露 红殇一死,众人陪葬
也能瞑目了 祸害遗千年 国师降妖 无怨无恨
只有一个理由 坦言相告 快意轻松如此简单 本职所在
嘴硬的男人 嘴硬也没什么不好 五味杂陈 她是个懒人
死要面子活受罪 皇上龙体欠佳 会诛我九族么 君王自省
喜从何来 谁都不是神人 欺骗的代价 今夕何夕
手伤难掩 何止是废了 绵薄之力 后妃居宫,男宠居苑
漫长一生的承诺 开了个小小玩笑 偷来的东西 深埋心思掩不过玲珑心
白沐其职 心深若渊 夜溟急邀 不陪你玩
那是童话故事 正经交易 药方对她无用 爱莫能助
欲取之,先与之 省了暖炉了 她是正常女人 赐婚,平月公主下嫁夜溟
金枝玉叶 面对皇权人微小 终于苏醒 皇上口谕,封昕瑾侍寝
物是人非 无愧于天地 懒惰雇佣兵是怎么养成的 怀春少女
银狐深夜求助 再多匪夷所思 怒闯国师府 妖物和游魂
争锋相对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天谴才是幸运 一如往日人已不同
男儿有泪不轻弹 骑虎难下 数年苦海一碗水 真的不行了吗
有图有真相 乱点鸳鸯谱 消息走漏 今非昔比又如何
说谎不打草稿 噩耗来的突然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夜氏的所有者
擅闯凶险 困死无路 人畜岂能同日而语 袖珍可笑的食盒
想要饿死你 怜惜也是技巧 天理何在 回廊尽头……
满腔担忧只是一头热 夜溟,转过身来 夜溟……是人吗? 小小报复一下
人,永远不会活回去 夜溟真相 自云端打入尘泥 一个男宠
小安回念 不求生,只求死 愿以命全气节 有些消息……
强强相撞 图谋已久的逃离 至爱之人 不属于她的记忆
斩断最后情分 道不同不相为谋 缘乃天定 灵光一闪
筹谋未来 抛却公平 红殇旧事 疼就老实点
任劳任怨 是个明白人 黏人的女子 压死你算了
宫内传闻 找他决裂么 莫到情尽处 爱美人不爱江山?
最累是帝王 无心插柳柳成荫 烂好人不做 一片安宁
相隔半月 去巡查手下 中看不中用 小心眼的毛病
小红帽和狼外婆 满口胡言惹人怒 宁可自己死了 都是认真的
揭晓答案 原来是个倒霉鬼 此生已无心愿 痛彻心扉
闹吧闹吧闹吧 皇上赐婚 囚犯放风 懒惰的下场
风云乍起 大煞风景 当成是情趣 闲来多猜疑
背后黑手 公主的愤怒 嫁了不如杀了 无关痛痒的事
天下第一美人儿 谁也别想睡 世界很小 此种见面方式
没有信任可言 最后的银狐 碎梦 水落石出
穿心的伤痕 疯了 生米煮成熟饭 手法生疏
你爱上他了? 杀了干净 大大的警告 以权谋私
别无他路 她虐待你了? 对付绯玉的办法 怀念的只是银狐
懒人的方式 满腔的怨念 恨一个人很累 斗,无处不在
玄霄人缘不错 卷入纷争 红殇要走 甜蜜离别
毫无预兆的不安 夜氏奇迹 愚忠的影 算是囚禁
风碎的愤怒 所谓相知相守 只为解恨 爱需要抢
争什么? 天灾** 还不完的人情 只为红殇
生死有命 亏本买卖 要自由,不难 突如其来
红殇此行 不惜代价 是不是绯玉 恢复记忆了?
隆冬温泉 完美答案 白沐所求 谁是圣贤
白沐的坚持 难为你了 无意听墙角 谁比谁能看透
凭什么是仙 幸福,与他无关 错了,也错过了 怪异的脾气
不问不追究 掐指一算 皇家权势谋私商家产 巧舌论战
棋高一着 天靖叶来访 各归其位 讨价还价
魅是什么 红殇失踪了 谁能想象 恨的根源
嫌他累赘 暗潮涌动 忠君之将的下场 天下要不太平了
暗访绯玉 玩物丧志 坦白从宽 又见银狐
夜溟解疑 天涯海角 一心求恨 为了一己私愿
瑞雪兆丰年 几个可怜人 积德行善 千岁有余
现实终归是现实 他不是乞丐 不曾见过的温柔 难以预料的后果
只敢庆幸 何来自尊 他是个反面角色 有人暗伤有人痛
结草衔环 没看够好戏 狼狈为奸 人心至狠
不再留情面 欠了他多少 自视不清 心底的声音
师门生死存亡 快意? 澎湃而出的不安 仇人共处一室
谁比谁悲哀 该知足了 本性而已 猜的对不对
破罐子破摔 究竟谁的错 各方谣言 注定凌乱
三人一车 百无禁忌 你不配她爱你 一脑袋凌乱
农夫与蛇 护崽的老母鸡 我爱你,却与你无关 你白跪了
何为委屈 徒添烦恼 人畜不近 下三滥把戏
主弱遭奴欺 什么叫“干的”? 满腹委屈对谁说 忠心不事二主
对天发誓 世外桃源多烦忧 真是看回来了 百味杂陈
死得瞑目 踩到头发了 仙也咬人 跨越时间
阴差阳错的误会 恨还是不恨 骗你的 玩笑开大了
有人不快乐 叛国属实 不反之则自毁 郎情妾意
苦情的鸳鸯 替红殇做主 有趣的东西 指鹿为马
日夜颠倒 红殇像只鬼 挑明了说 虚与委蛇
何去何从 欲拒还迎 风碎的承诺 最恨的东西
见酒必醉 咎由自取 矛头指向夜溟 离骨之痛
谁是谁的错误 谁来安慰谁 娇客伺候 留下了美人儿
驸马至今未露面 娇蛮公主变小猫 入虎口之日 羞涩的待嫁姑娘
不伺候变态 我怕你压死我 不战自损 奸商“搞药”
皇宫不过年 百里加急 众叛亲离 放纵一回
三千年的代沟 比她还前卫 千年荣耀 爱的理由
竹韵中缠绵悱恻 徒劳的故事 爱了五百年 我爱的人不是你
两全其美 犯了大错 羡慕真情 谁也别想快活
红殇要弃主? 向风碎宣战 谁毁掉了这一切 甘愿做个替代品
天大的事 兵马至行宫 扣押驸马者尽数围剿 搜查行宫
北营司不是她的 指桑骂槐 最后一根稻草 想看遍人生也难
大彻大悟 突然发威 多么低的姿态 死也不喝!!
阴谋没成功 总像留遗言 该干什么干什么 眼不见为净
又做错了什么? 事事不如人 我要学武功 基本功练起
恨意复杂 到底输了什么 生老病死 忠将纷离
最狠的酷刑 防贼不如擒贼 昔日的红殇 弑仙要付出代价
药极伤身 是否还敢爱他 更喜欢病秧子 伤在哪最好呢?
谁也不能换谁 活得不成功 演技不错 公主前来迎驸马
绝世男子 毛骨悚然的故事 聊斋志异 重立威信
下药成全 波澜再生 奢华供奉 无量宽容
相敬如冰 死亦同冢 生米煮熟饭才对 无端沉眠
帝王难做 兴师问罪 造反又如何 恩将仇报就是活该
处处牵连 伙同弑主亲问凶 都看见了? 奴斗不过主
仍旧一颗棋 杞人忧天 一点儿骨气也没有 耐不住寂寞
爱是唯一 试试快乐 我也叫绯玉 骗自己一次
爱人只有一个 桃园幻境 庇护妖物,死有余辜 计中计,谋外谋
想要就要争 不寻常的平静 更像父亲 有点自恋
爱一个人仙来抢 蓄谋已久的战争 清贫山野 幕后之人
一面倒戈毁君心 了结此一世 是对还是错 商量身后事
再现惊梦 无处不在的伤 无尽梦魇 一无是处有人争
一生一世 爱如一根刺 魅玉说的没错 愿望之所以美好
山野闲情 天下大乱终因绯玉 接他们回京 凶多吉少
清官难做忠臣难当 所谓宿命 万能好老公 厨艺没天分
地府冥王 下地府找你算账 一切根源 一碰就会碎
红殇,你错了 五百年前也是错 跪求冥王 末路的开始
活脱脱像个小孩 玩不起么? 狭隘的爱 坐拥两男不成
行房!! 【番外】贺新年大杂烩(一) 【番外】贺新年大杂烩(二) 【番外】贺新年大杂烩(三)
何须故作姿态 行将就木 富可敌国 会害怕抄家么
要女人还是要江山 不是个好皇帝 搜查北营司 突来奇袭
愚蠢离间 两个主子 开出的条件 劝情
强弩之末的挑拨 彻底解散 一个毒妇 相忘于江湖
自由了 忘了我…… 仙术也卡壳 并不完整
何其简单 没得选择 吃素的狐狸 小气的男人
做人很难 金蝉脱壳 宽厚仁德的皇帝 故友齐重逢
从九天入地狱 亲迎变成了围剿 观念不同 又一只动物
青山夜雨 当爹供着 像不像偷情 以身相许
一面倒的屠杀 莫过于贪婪 仙与凡人的区别 怒下杀手
夜溟的愤怒 真爱谁懂 谁离了谁会死 无需何德何能
某种共识 求婚 懒得吵架 擦肩而过
这叫情趣 谁才是变态 恼羞成怒了 两只狐狸精
哀嚎求救声连连 红殇旧识 强行赎身 把红殇卖了
调教红殇 绯玉罚站 欲美容必先毁容 逃脱天牢
今生再难见 目的不纯 围观洗澡 此生无憾
新生活就在眼前 想家了 果然与凡物不同 精力旺盛的家伙
你骗了我 下一步是什么 不离不弃 卷土重来
唇枪舌战 你不善说谎 都错了 成败与否
胜券在握 难以启齿的话题 事如乱麻 只是个局外人
什么时候死 医人不医心 红殇心魔 就这一次
不一样的爱 求仁得仁 如有来生 信仰比生命更重要
上天入地永不弃 就要到尽头 诀别 决战之时
铲除妖孽 天在帮谁 梦魇预兆 异象天雷
恨苍天 什么情是错 上天眷顾 尽力了
千年无憾 差点相爱 放不下,看不开 夏虫语冰
昨日夜溟 爱他太难? 该走了 最该死的人
十年红衣 神非万能 梦回冥府 隔世相见?
改变悲剧 熟悉的陌生人 宿命不可更改? 他不是夜溟
不识眼前人 天意 五百年前后 执着的力量
求而不得 人因记忆而存在 借尸还魂 求死挣扎
追随 鬼屋住驸马 五百年真正的有缘人 有事别找我
万无一失 喂药 寻死 事与愿违(正文完结)
【番外】红莲业火 (1) 【番外】红莲业火 (2) 【番外】红莲业火 (3) 【番外】红莲业火 (4)
【番外】红莲业火 (5) 【番外】红莲业火 (6) 【番外】红莲业火 (7) 【番外】红莲业火 (8)
【番外】红莲业火 (9) 【番外】红莲业火 (10) 【番外】红莲业火 (11) 【番外】红莲业火 (12)
【番外】红莲业火 (13) 【番外】红莲业火 (14) 【番外】冰莲璀璨 (1) 【番外】冰莲璀璨 (2)
【番外】冰莲璀璨 (3) 【番外】冰莲璀璨 (4) 【番外】冰莲璀璨 (5) 【番外】冰莲璀璨 (6)
【番外】冰莲璀璨 (7) 新文《水煮天下:十夫九美》    
正文 三生石畔
    恒久阴郁的天空下,黄泉路蜿蜒绵长,血一般红艳的彼岸花,一直延伸至看不见的尽头。

    黄泉尽头,不见底的忘川水,不映人影不映天。

    忘川河畔坐着一抹月白孤影,已经静静坐了数百年,如一尊玉雕,看着眼前幻境中女子红尘翻滚,世世彷徨。

    “你,给我下来!”话音落,一身肃黑的修长身影,不知从何处闪现,似闲然踱步,却瞬息间已至幻境前,“三生石乃我冥府神石,你倒坐的舒坦。”

    那如扎根在三生石上的男子终于动了,蓦然转身,垂眸看向来人,清朗优雅的声音,说出的却是……“谁让你这连把椅子都没有。”

    “我还给你沏壶茶呢。”冥王翻了个白眼揶揄道。

    白衣男子浅浅一笑,翻身跃下三生石,那身影犹如仙人降世,又飞扬丝丝妖娆。明明无尘,仍旧潇洒掸了掸衣襟,“我什么时候能走?”

    “你现在就该走了。一个月之后,二十一世纪雇佣兵首领绯玉,魂魄转移到璟朝北营司绯玉身体中。你等的人终于等到了,还不早点去做准备?”

    白衣男子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向着来人缓缓弯腰,恭敬且优雅,“多谢冥王殿下。”

    冥王大步闪了开去,避过那一礼,爽朗笑道:“不敢当,你若不是执迷不悟,落得现在这样,我兴许倒要向你行大礼呢。好了,抓紧时间上路。”

    白衣男子直起身,分明是男子,却有着一张绝世面容,妖冶不似凡人。浅笑之下,让周围妖艳无双的彼岸花都瞬间失了颜色。

    “求你了,别对我笑,自认定力不足。”冥王拱了拱手,肆意开着玩笑,“还有什么要求就直说,别用美人计祸害我。”

    白衣男子眼中划过一抹狡黠,笑道:“记忆。”

    “想也别想。”冥王果断一口回绝,“记忆向来追随魂魄,并非身体。除非是曾有过的执念,不过,这一点,正是你要小心的。”

    白衣男子无言点头,随后又沉吟开来。

    “不用再算计我,能做的我都替你布下了,神通什么的也别想。

    强行离人魂魄,之前那个绯玉只能按枉死处理,我已犯了天律。

    现在这个,让她自求多福,反正不还有你在?”

    冥王利落交代几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担忧嘱咐道:“你如今这样,几乎没有自保能力,要是死了,就必须入轮回,我也帮不了你。”

    “她不会再杀我。”白衣男子断然否定,转身便向幻境中走去。

    “五百年前被人一剑穿心,两天就落得一息残存的人是谁?”

    “我不会再给她机会!”

    直到白色身影渐渐融入幻境中,冥王深深叹了口气,无奈摇头信步而走。

    行至一方桌前,随手端起碗仰头灌下。

    红尘多苦楚,为什么这么多人想不开?反倒他这个想得开的,没权利忘却。

    怅然叹息一声,“孟婆,你被他带坏了么?这汤……越熬越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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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梦入地牢
    阴暗潮湿的地牢中,铁链声声脆响。

    绯玉收拢起连着双手的铁链,在窄小的地牢中慢慢活动身体。双脚上的铁链擦着地面,发出嚓嚓的声响,异常刺耳。那腰间扣着连于墙面的铁铐,坠得她快要迈不出步子。

    整整一天了,自从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样。

    她本是二十一世纪某个雇佣兵组织的首领,然而现在,她却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哪怕没有镜子,她也能确定,这个完全使不上什么力气的身体,不是她的。

    上半张脸覆盖着半块金属面具,似乎牢牢粘在了脸上,一动就撕扯着疼……

    “喂,你,吃最后一顿饭,一会儿该你上场了!”牢房外一人粗声嚷嚷着,将两个馒头扔了进来,砸在地上,居然砰砰作响。

    这是在喂狗么?!绯玉一双眼睛迸射着杀气望去,却没人理会她。

    慢慢挪动步子,看着那个肮脏发黄,像石头一样硬的馒头,他说,是最后一顿饭?上场?是什么?

    这里,恐怕不是她所熟悉的世界。她原本就是华裔,那些看守她的人,穿着装扮,好像中国古代电影里的人。

    而她,也能从牢房内巴掌大的透气孔中,隐隐看到那与现代相比湛蓝太多的天空。

    绯玉终究没有弯下腰,而是恨恨伸脚一踢,馒头咕噜噜满地滚,这种东西,能吃么?吃完了牙还能留下么?

    门上那把如小孩玩具一样的铁锁,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她现在要做的,是让这个身体尽快恢复些力气,哪怕杀不了外面的人,拼了命逃跑也要能够负荷。只有逃出去,她才有功夫去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身体,在刚刚醒来的时候,还是一动都不能动的,现在,她可以越走越快了。

    索性把馒头当成了运动器材,绯玉追着它又加快了步伐,揉捏着僵硬的手指,争取为数不多的时间。

    然而,那些人给她最后一顿饭的时间未免太短了些,她踢着馒头刚走了两圈,牢房的木栏杆哗啦啦被打开了。

    一人解开了她腰上的铁铐,伸手扯着她两手间的铁链,将她拖出了地牢。

    “二胖子,这人不是刚来么?怎么这么快就弄出去了?”

    “还说呢,这女人,来了之后不哭也不闹,顶这个面具到处溜达,怪吓人的,老板怕她想什么鬼花招再闹点事出来,索性今儿人多,拉她出去多赚几个回头客。”

    绯玉……只剩下愕然了,歇斯底里,她也会啊。
正文 人山人海的疯狂
    头被蒙上了一个黑布袋,看不见,周围也没有人再说什么,绯玉只能在心中记忆着转弯的路线。

    兜兜转转,似乎走了很远,突然,头上的黑布袋被冷不丁掀了去。

    还没等她看清眼前到底是什么,后背被大力推了一把,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入了阳光中。

    远处四周似乎人山人海,她整个人摔在地上,却引来一片兴奋的喊叫,她居然从这些喊叫声中,听出了异样的热血沸腾。

    绯玉挣扎着起身,不顾刺目的阳光睁开眼,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那天空下,真的是人山人海。

    他们穿着极尽华丽的衣袍,有的一脸兴致勃勃,有的交头接耳比比划划,有的还扇着折扇,悠然喝茶……

    形形色色的人,均是非富即贵,绯玉却能从他们的身上感受到同一种东西,那就是,疯狂。

    一种嗜血的,异常残忍的疯狂。

    人山人海围成了一个圈,她正站在中央一侧,而她此刻站立着的地面上,大片深红渗入黄土地,还散发着新鲜的血腥气。

    他们……要她做什么?这里是……

    对面的栅栏门缓缓打开。

    人群顿时喧闹起来,将目光焦点从她身上挪开,看着那栅栏门后,缓缓走出一头甩动着浓密鬃毛的雄狮。

    绯玉慢慢站起身来,周围人群顿时沸腾了,口中喊的却是……

    “上啊,上啊,咬她!!”

    “撕碎她……”

    “上……”

    面对着不慌不忙却威风凛凛走向她的雄狮,耳边听着那绝不属于自己的呐喊声,绯玉的心反而越来越平静,平静到了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个场景让她想到了古罗马贵族们玩的东西,将奴隶放入竞技场,与野兽搏斗,没想到这里也有。

    可如今她手上脚上,仍旧被粗重的铁链链着,别说搏斗,就连逃跑也只能是做个样子。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虽然周围层层叠叠都是人,但那近乎失了人性的呐喊声,却让绯玉觉得,此地……并非人间。

    看着沉稳踱步的雄狮,心中暗暗估量着有几成胜算,就凭她这个没什么力气的身体,就凭她已经被搅乱一团糟的头脑。

    微微躬下身,脚跟拿稳,将铁链攥在了手中。

    有几成胜算?

    答案,没有。
正文 拼死一搏
    “等等,这个人,我买了!”看台上突然有人站出来喊道。

    绯玉不敢回头看,有人说要等等,其他的人都能听懂,但狮子听不懂,它不会等。

    “这个人,我要(买)了!”看台上一左一右又有两人站出,同时说道。

    但是,雄狮确实不会等,兴许是走得越近,她脚下的血腥味越加浓重,深深刺激了它的野性。

    只见雄狮猛地昂头,嘶吼一声,俯身向着绯玉扑过来!

    看台上顿时沸腾了,将那三个买主焦急的声音瞬间淹没。

    绯玉站定不动,眼看着狮子张开大口扑上来,速度,距离,此刻在她心中飞速计算着。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在那狮口近在眼前的一刹那,绯玉双手猛地交叉向前一递,将铁链径直卡入雄狮口中。

    使尽全力纵身,劈腿跨上,脚腕间的铁链捆上了雄狮的后背。

    看台上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声,但绯玉仍旧听到了唏嘘,不由得一咬牙,双手用力拧转,将铁链深深嵌入雄狮口中。

    雄狮吃痛,狂躁挣动,嘶声狂吼,用力甩着头。

    绯玉本就没有力气的身体瞬间像要被颠散了架,最后一丝力气,一伸手,手指深深抠入雄狮的眼睛。

    没胜算?那是笑话,她绯玉如果被只狮子撕碎,还要脸做什么?!

    突然,远处嗖嗖两箭破空,一左一右,几乎同一时间,将雄狮的身体从两侧射穿。

    绯玉被重伤暴走的雄狮猛地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猛抬头,又是一左一右两支箭!

    雄狮挥舞利爪,咆哮嘶吼,最终,在距离绯玉仅有两步的地方,轰然倒地。

    看台上杂乱一片,有人惋惜有人叫好,热闹至极,似都要将看台震塌了。

    短短时间,绯玉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身体脱力,别说站,连动也动不得。

    一人匆匆跑进场中来,先是心疼的看了看狮子,发现确实是死了,这才蹬蹬跑向绯玉,一把拽起她双手间的铁链,将她拖向入口处。

    绯玉仰头望去,一个淡蓝身影,一个暗紫身影,纷纷离开看台。

    “没想到你这娘们还挺抢手,三人抢你一个,撞大运了吧。”那人一边拖着她,一边粗声嘀咕着,“瞅你那副德行,还真有人要,早知道把你卖窑子里兴许也能算个价。”

    这一刻,绯玉又想起脸上的面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幸运。
正文 价高者得
    绯玉进门便被扔在了地上,待抬起头来,几个人已经开始商议她的身价了。

    “三位爷,人只有一个,公平起见,价高者得。”胖老板眯缝着精光乍现的小眼,搓着手道。

    一男子负手而立,正在打量着她。

    紫色长衫,下襟隐隐绣着云纹,那腰间玉带之上缀挂着的玉佩,任谁看去都能知是价值连城。

    头戴玉冠,发丝些许披散,昂首挺胸,眼神微厉,尊贵之气浑然天成。

    突然开口,肯定又带着几分试探道:“绯玉?”

    绯玉听见自己的名字,一刹那自然反应回望,只见那紫衣男子微微一笑,转过了身去。

    他怎么可能认识她?她到这个身体中才一天,也就是说,这个身体,原本也叫绯玉?

    而蓝衣男子看到这情形,微微皱了皱眉。

    紫衣男子瞥了其他两人一眼,悠悠开口道:“你二人是什么人?”

    绯玉看向其他人,恐怕穿着月白长衫的人,就是她身后那个。

    见其温文尔雅,一副书卷气,恭敬向着紫衣男子拱了拱手,道:“璟朝夜氏,我代我东家前来买人。”

    “夜氏?”紫衣男子一脸迷茫。

    白衣男子仍旧恭敬谦逊道:“璟朝新起之商贾,还仅在京城一带行商。”

    “哦。”紫衣男子随意应了一句,又看向一旁蓝衣男子,“那你呢?”

    蓝衣男子冷冰冰别过头,不理会他的盘问。

    “明白了说,你们绝不比我有钱,这个人我要定了。”紫衣男子一席话说得斩钉截铁,还带着财大气粗。

    一句话落,白衣男子表情甚是为难,微低头想法子,而蓝衣男子却直盯着紫衣男子,眼中杀意隐现。

    “劝你还是别轻举妄动,要是有点头脑,应该明白,这里是我的地盘。”紫衣男子双手环胸,悠然威胁。

    绯玉看着三个男人神态各异,看着紫衣男子占尽上风,他们虽然在谈论谁该买她,但,又似乎与她无关。

    璟朝?果真是个陌生的时空。

    而这些人,紫衣男子知道她的名字,白衣男子受东家委托来买她,他的东家肯定认识她,而那蓝衣男子,应该也认识她。

    眼下,她算不算是安全了?

    但这几人看上去,除了白衣男子之外,剩余两人,可都不见得是什么好人,她会不会出了狼窝又入虎口?
正文 奴隶?主子?
    “好了,他们二人都退出了,你一个奴隶卖二十两银子,给你便是。”紫衣男子说完,从袖中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胖老板手上。

    “这……”胖老板一张油腻腻的脸顿时苦成一团,见过打价的,没见过这么打价的,小眼睛转而精光一闪,道:“这位爷,我们这卖奴隶不假,但是,狮子可是从遥远的天虞国买来的……”

    “你那狮子值多少?”

    胖老板伸出两根手指,一副夸张表情道:“纹银两千两。”

    绯玉顿时想宰了这老板了,她值二十,一头狮子值两千?!

    用力动了动身体,却连站都站不起来,经过一番搏斗的身体又变得虚软无力,还隐隐作痛。

    紫衣男子毫不犹豫,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拍在胖老板手心,一手指着蓝衣男子道:“他杀了一半,另一半钱找他要。”

    胖老板的脸垮了,蓝衣男子的脸更冷了,但顾及确实是他人的地盘,不便挑事,也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扔给胖老板。

    胖老板一张脸顿时又笑开,忙对着紫衣男子道:“爷,这个奴隶是在半路上捡的,也没有什么奴隶契据,您带回去玩便是,玩死了也无妨。”

    一席话落,紫衣男子倒没什么反应,那个一直阴沉着脸庞的蓝衣男子,身体却微微摇晃了一下。

    “主子,您先委屈一阵,属下定会救您……唔……”绯玉脑海中响起话语,又突然被什么打断,猛抬头,只见蓝衣男子略微欠身,似是突然被袭,却仍旧微微向她示意。

    内力传音?还真有这种功夫?

    主子?什么样的主子沦落到成了奴隶任人宰割?

    绯玉不禁心中恼怒,也恼怒这主子的窝囊,也恼怒这下属的无能。

    就因为这,他的主子,已经死了,现在在这的,是她这个莫名其妙的灵魂。

    紫衣男子瞥了蓝衣男子一眼,嘴角一挑,似有嘲讽,也有提醒。

    而正在这时,一直低头不语的白衣男子突然说话了,再次拱了拱手,恳求道:“二位,还请行个方便,此人对我东家而言,极其重要。

    临行时,东家一再交代,务必要将人完好带回去。

    我能替我东家承诺,日后定送数名奴隶给二位,无论男女均可。”
正文 是敌是友
    “没得商量。”紫衣男子断然拒绝,继而也不管那两人,径自走到绯玉身边。

    伸手轻柔撩开粘在她脸颊的发丝,又用手背擦了擦她脸上的污渍,转头对胖老板道:“把锁链打开。”

    胖老板颠颠的拿了钥匙,却只打开了脚铐的锁,一脸为难道:“这位爷,这个奴隶,手不是我们锁的,我们也没有钥匙。”

    却又怕紫衣男子反悔似的,解释道:“其实不妨事的,只是手上,不妨碍爷,比如,这样……”说完,胖老板双手上举,扭动着腰示意。

    绯玉脸一沉,撑着就要起身,就算是费尽全力咬下那死胖子一只耳朵,也值了!

    紫衣男子忙伸手安抚她,拿起她双手间的铁链,掂了掂,猛地凝起一股力,铁链瞬间被挣断了。

    “先这样,稍后找个铁匠把这手环打了便是。”

    绯玉这才细细打量紫衣男子的脸,英气之余更带几分嚣张,整齐剑眉下,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极亮,犹如夜晚映着月光的海水,不见波澜却知其深邃。

    薄唇微翘,削尖却平滑有致的下颚,一缕光映照过来,仿佛玉一般剔透。

    “你是谁?”绯玉平静问道,他是她之前的朋友吗?那为什么蓝衣男子说是委屈?还说要救她?

    紫衣男子对她温柔,却让后方蓝衣男子焦急了,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紫衣男子浅浅一笑,尊贵与亲切丝毫不冲突,“你不认识我?”

    绯玉细细思量,按照方才紫衣男子连她的名字都不很确定的情况,她可以说……“不认识。”

    紫衣男子突然转头,向着蓝衣男子问道:“你可认得我?”

    蓝衣男子不敢再用内力传音,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做不得任何事,只得愤然一甩手,飞身离去。

    而白衣男子,不知何时早已离开。

    “你可以叫我宸,我会把你安全送回去。”宸说完,轻轻抱起绯玉,大步离开。

    回去?送她去哪?

    既然要送她回去,那交给她的属下,或者交给那个来买她的人,结果又有什么不一样?
正文 快刀斩乱麻
    “你可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么?如果觉得可以,要尽快赶路。”

    “洗澡。”无论情况怎么样,她现在算是逃出生天,首要想到的,就是把这个不属于她的身体洗干净。

    之前一心只想着怎么逃走,而现在,一想到身体不是自己的……好恶心。

    如果洗干净了,多洗几次,也就勉强就能算自己的了。

    宸诧异了一下,转而又笑了,完全没有刚才面对那两人的架子,温言道:“那就先去客栈。”

    “你不是本地人?”绯玉想到那些看台上的人,应该都是当地贵族,再看看宸,恐怕身份也不一般,但是,他却不肯告诉她真实姓名,甚至不让她知道他的住处。

    “不是。”宸答得干干脆脆。

    绯玉也只能默认不语,这个世界,她一点儿都不了解,但是她下意识不想问宸,一个不能值得她信任的人,问了等于白问。

    如果让不怀好意的人知道她的情况,那么,他口中所告诉她的,只能是他灌输给她的信息,绝对不可能是正确客观的。

    而她,只能将这个连姓名也不愿说全了的人,暂时划为不怀好意的行列。

    更何况,这个身体的身份,貌似有些复杂。

    “你为什么会救我?”

    宸突然神秘一笑,带着几分狐疑问道:“你真的不认识我?”

    绯玉细想了想,左右似乎没什么破绽,摇了摇头。

    “那也不奇怪,无名小卒,入不了你的眼。”宸又是极神秘一笑,全然不是无名小卒的姿态,“我其实也不太认识你,方才不是才确认么?”

    “那你为什么救我?为什么不让我跟他们走?”绯玉下意识觉得,三人之中,宸才是最不可靠的那个。

    宸又是微微一笑,将绯玉抱着上了马,无比自信的口吻说道:“他们?他们带着你恐怕走不出五里。不过你大可放心,我将你送至北辰边境,你的属下自会在那接你。”

    看来他不止知道她的名字,还知道她的身份来历,但是,为什么?他为什么凭白做这些事?完全说不通。

    绯玉心中尽是疑惑,加上那些什么属下,什么主子,各种不明纷纷纠缠在一起成了死结。

    最好的方法,快刀斩乱麻。
正文 魔高一丈
    那竞技场本就是供贵族玩乐之用,距离大城镇并不远,没走多久,她们已经到了城中。

    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穿着短衫的,也有穿着长衫或长袍的,女子均着各色裹胸长裙,风姿摇曳,别有古韵。

    四周亭台挑角,不算高,最高的建筑物也仅仅三层而已,全都是雕梁画栋,漆木围栏,完完全全的古色古香。

    步入这里,仿佛进了古代画卷一般,仿佛误闯了一个影视场景,但那些人,那些桩桩件件,都比之现代装扮出,模拟出的,要逼真精致万分。

    绯玉微低着头,却将这一切全数收入眼中,将心中波涛汹涌的震惊,全数压下。

    她现在没工夫想自己为什么会一梦就到了这里,没工夫去震惊这些天方夜谭,虽然离开了竞技场,但她没有觉得安全,而这不安……绯玉低头用余光看了看身后的宸,这人救她,绝对有目的。

    由着宸抱她下马,进了一家看似奢华的客栈,掌柜殷勤得腰都快要折断,不多说也不多问,将他们引入一个房间内。

    “今夜就在此地留宿,明日一早便启程,好生休息。”说完,宸也不多话,礼貌优雅离开房间。

    还能听见门外大堂传来的喧闹声,绯玉插好了门,迅速脱下身上满是泥土已经近似褴褛的衣服,却忍着没下水洗澡,直接换了干净的一身。

    她身上的力气早就恢复一些了,快刀斩乱麻最好的方法,一走了之。

    她现在用这个身体,那么,她就是她,凭什么要去继承前人遗志?

    让那些复杂的关系都见鬼去,从今往后,她只是绯玉,不是谁的故友,也是谁的主子,更不是莫名其妙谁的谁。

    轻轻将窗子推开一条缝,二楼,倒也不高。

    一步跨过窗棱,小心翼翼踩着瓦片走到屋檐,还好,确实不高。

    手搭屋檐纵身跳下,却冷不丁的,房檐下窜出一个紫色的身影,半空之中无法转身,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落在宸的双臂上。

    “内力受损被封,身上还有软骨散未退,你胆子也真够大。”宸笑着赞叹,却继而一愣,“你没穿过女装?何以把衣裳穿得如此怪异?”
正文 自己的身体
    绯玉脸微微一沉,暗暗磨了磨牙,伸手一推宸的胸膛,翻身一跃落地。

    逃跑被人当场抓住,还有什么可说?不过倒是证明了一点,宸在监视着她。护送还有这么积极的?这样看起来,她倒更像是被软禁的人质。

    绯玉一言不发,重新回到屋里,索性还是洗澡。

    水还是温热的,宽大的木桶相对她略显纤细的身体,泡着也算舒适。

    直到这时,她才有功夫细细查看这个身体,与自己曾经的身体做个比较,然而,一比较下来,实际情况着实令人叹气。

    身高比她之前略低些,虽然不多,但这也是劣势。

    肌肉发达程度也比不上,刚才宸说到关于内力,恐怕是这个身体依赖内力时间久了,忽视了肢体锻炼。

    一想到这,绯玉顿时头痛了,内力?那东西怎么用?

    受损?被封?专业术语完全无法理解。

    身体上有些刀伤疤痕,不过都是多年前的,已经淡了。

    再低头看看自己胸前……最后一个结论,没有她以前丰满,这一点最让人泄气!

    直到木桶里的水渐凉,绯玉才起身,光裸着躺在床上,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挺身而起去找镜子。

    昏黄的铜镜中,只见一个戴着半块面具的女人,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仅凭一张嘴,绯玉无法确定到底长什么样。

    那看上去微翘的唇,不论她做出什么表情,那嘴角,似乎总带丝丝寒意。

    又一次试图揭下泡过水的面具,仍旧撕扯着疼,牢固就像是长在了脸上。

    要么就是丑到天怒人怨,要么就是毁容了,绯玉对这张脸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镜中女子一头长发披肩,倒是柔顺,不过……

    绯玉伸手撩起一缕,黑亮的发丝隐隐呈紫色,营养不良?非也,倒像是慢性中毒。

    重新将自己扔回床上,细细思考着出路,宸一直在防着她,现在已经察觉到她要逃跑的念头,恐怕以她现在这身手,逃跑是没戏了。

    不过……如果真如宸所说,他将她交给她的手下,那个蓝衣男子会不会好对付一些?

    最起码,她是主子不是么?

    “绯玉。”门外突然传来了宸的声音,绯玉一掀被子将自己裹了,同一时间,宸已经推门而入。

    “敲门。”绯玉冷声提醒道。

    “抱歉。”宸的道歉听着相当没有诚意,抬了抬手,“女装多有不便,我送套男装来给你。”

    见绯玉没答话,宸突然暧昧一笑,慢步向着床边走来,“你要是不会穿,我帮你?”

    绯玉眼睛微眯,突然嘴角浮上一抹笑,“试试?”
正文 惊天阴谋
    两匹骏马飞奔离城,一路向南。

    宸瞄了一眼身旁安静淡然的女子,身着一身绛色衣袍,再配上一头披散的长发,脸上银质的面具熠熠生辉,如若不知道她是个女子,是人都要赞叹,好一个英俊潇洒的公子。

    真正吸引人注意的并非样貌,而是从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淡定的气魄,带着些许冷意的从容,仿佛一切都在股掌间,谋算自在心中。

    宸微微点了点头,不错,闻名不如见其人,不愧是璟朝北营司赫赫有名的绯玉。

    如若不是提前得了消息,又得知绯玉脸上有面具,他也想不到,堂堂绯玉竟然落得这般地步。

    这是天意,上天有意成全他覆灭璟朝一统北地,将绝好的机会送到了他面前。

    他不需要做什么,只消将绯玉完好无损送至边境,他敢说,不出两年,璟朝必定大乱。

    如此有能力之人,毁去未免可惜,但是,此人不可能为他所用,就只能做棋子了。

    宸抬起手,看看手背上红肿着的牙印,不禁微微一笑,说她淡定,其实也不尽然。

    她可是也有烈性子的一面,仅是说了句要替她穿衣,待他走近,就被冷不丁翻身而起的她狠狠咬住了手背。

    士可杀不可辱,有骨气,有意思。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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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绯玉若是真需要安静的时候,她可以接连数十天不说话,仅是思维飞速运转。

    五天过去,绯玉真的可以不说一句话。没什么可说的,这个宸,说是护送,其实算软禁她,肯定在打着她身上什么主意,道不同不相为谋,说半个字都是多余。

    不过,这五天,绯玉倒是从宸偶尔的字里行间中,稍稍得到些信息。

    比如,璟朝,是她该去的地方。她们的目的地,是璟朝和北辰的边境,那么,她们现在所在,就是北辰。

    她究竟是什么人?以后的路怎么走?她不想在这陪一群古人玩,怎么才能回去?

    但是,不管怎样,她先要解决眼下的麻烦,只有安全活着,一切未来才有的打算。

    绯玉在这五天的沉默中渐渐捋清了头绪,把必须要做的事分清,把要注意的事项刻进习惯中,把未来她能想到的可能性全部理了一遍。

    甚至把脑海中所见过的古代用语全部拿出来复习了几遍,她现在可以不说话,可是今后是要说话的,最起码不能一开口就漏了破绽。

    比如那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正适合她现在用。

    没有记忆一无所知又怎么样?

    有一副清醒的头脑,足够!
正文 寡不敌众
    “再过六七日,就能到北辰边境了,绯玉,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

    人是群居性的,承受孤单寂寞也是有限度的,直到绯玉沉默了十日,宸终于耐不住了。

    这性子,未免坚忍的过于恐怖了!他也总算明白,北营司中的人,跟着这样一个首领,各各强悍成精,也就一点儿都不新鲜了。

    十日来,他们一同入住客栈,一同露宿野外,几乎称得上同吃同睡,即便如此,绯玉能点头摇头的绝不多吐一个字,完全把他当成了领路的。

    她不再有任何举动想要逃跑,但是,两人本就素不相识,也就没什么共同话题,她就更加理所应当的一言不发。

    绯玉看了宸一眼,把脑海中下了一半的国际象棋推翻,想了想,开口道:“多谢。”

    “仅此而已?”宸身体一摇晃,差点儿从马上跌下来,十天了,就这么两个字。这个女人有没有弄明白,是他救了她。

    绯玉又想了想,索性省的麻烦,“你想听什么?”

    “不是我想听什么,荒郊野外的,就我们二人,聊聊总可以吧?”宸一张俊脸苦的要滴水,好无趣的女人。

    “多余。”绯玉平淡的扔出两个字,脑海中又摆开一副跳棋。心怀鬼胎算计她,还有什么可说?

    不指望能从宸口中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她有的是办法,委婉小心翼翼的套消息?她不屑。

    宸挫败叹息一声,望着远处茫茫树海,突然面色一凛。

    绯玉也感觉到了异样,风变得不寻常,猎猎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迅速飞向她们。

    两人迅速下马,宸一把抽出剑,挺身站立。

    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十余人,各各身形矫健,黑衣蒙面,为首之人手执一把细剑,几个轻盈腾身,已经快到面前。

    “你的人?”宸问道。

    “有可能。”绯玉淡淡说道,她记性绝对好,领头那人的身形似熟悉,但是蒙着面,她无法确认。

    一群人飞身而来,二话不说,凛冽招式全数袭向宸。

    宸腾身而起,剑似繁花沐雨,萦绕身周,滴水不漏。

    好身手!绯玉心中暗赞,劲气十足,攻守得当。

    不过,花架子多了些,全然没有那些黑衣人利落狠辣,有点中看不中用。

    果不其然,宸以一挡十,武功也没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寡不敌众,数十个回合已露败像。
正文 恶战一场
    一侧树林中纷纷窜出四个人,紧衣束袖,利落敏捷,飞身而上,将袭向宸的剑挑开了部分,俨然就是宸的人。

    绯玉在后面抱着双臂微微点头,不错,还带着暗卫,给自己留后手了。不过,还是有算漏的地方,比如,差距。

    然而,宸身边暗卫突然分出一人,却向着绯玉袭来。

    黑衣人也瞬间分出几人,意图保护绯玉,相比配合之下,黑衣人的作战调动性更胜一筹。

    场面一时间异常混乱,黑衣人明显是冲着宸来的,然而,宸的人又要杀绯玉,三方乱战,唯有绯玉……没有目标。

    一个闪身躲避,绯玉一把钳住那人手腕关节,回手用尽全力一肘,那人手中的剑已经控制不住松动。

    利落夺剑,反手,毫不犹豫向后刺去。

    在二十一世纪,剑早已绝迹,她不会剑法,但是,匕首,她不陌生。

    身体可以无力,但技巧已经成了本能,生存也是本能。

    绯玉侧移几步,避过倒地的尸体,无奈摇了摇头。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如果不是先要杀我,我肯定旁观到底。

    然而,绯玉的反击,仅是针对袭击她的人,却突然乱了宸的阵脚。

    宸见眼前四名暗卫已经毙了两个,剩余一个也身受重伤,就在收势欲逃之时,却不想身后剑风猛地扬起,心中不禁一惊。

    仅一念之差,仅一丝闪神,再低头,一把细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身体。

    重伤的暗卫勉力腾身向宸身边奔去,然,众多黑衣人怎可能放过他?顷刻间,最后一名暗卫也倒地了。

    一场恶战,来得突然,结束得迅速。

    宸身边暗卫尽毙,黑衣人完全占了上风,仅折损四人。

    宸执剑艰难支撑着身体,一手紧捂下腹一侧伤口,鲜红的血从指缝中奔涌而出,染红了整个手掌,浸透了衣襟,滴落在地上,点点暗渍。

    绯玉想了想,几步靠近宸身侧,微低头,问了句废话:“你还好么?”

    宸大口喘息着转头,脸色苍白着,额头泌出层层汗水,而那双如沐月海水般的眼眸,望向绯玉,露出了些许绝望。

    黑衣人收了手,为首之人迈步上前,单膝点地毕恭毕敬,冰冷的声音掩不住几分激动,“主子,属下来迟。”

    “不是迟了,是来的不是时候。”绯玉只给对方这样的评价。
正文 北辰皇族
    然而,为首之人愕然之下还未开口,宸倒是先说话了,“蓝弈,你主子说的没错,这个时候,我若是死在这,你们……谁也休想活着离开北辰!”

    “没错。”绯玉点头赞同宸说的话,完完全全一副中立立场。

    “主子,您……可知他是谁?”蓝弈的问话,在绯玉听来,居然有着几分愤恨与焦急。

    “谁?”

    “开始之时,属下只知他是北辰皇族,现如今已查明,他就是北辰二皇子,龙绍宸。”蓝弈话语中,仍旧带着绯玉不甚明白的焦急。

    “那又怎样?”绯玉毫不在乎说完,再次看向龙绍宸,似乎读懂了他眸中的绝望。

    她们应该是敌对的,如今她一方胜,那么,等待他的,要么是死,要么是被俘。

    “你们先走。”绯玉冷淡着对蓝弈说道。

    “主子,您……”

    蓝弈刚刚开口,绯玉一双厉眼就看了过去,眼睛微眯,不是愤怒,而是杀意。

    既然她是主子,那么,她的话就是命令!

    哪怕在二十一世纪,平日里嬉笑打闹的同伴,任务的时候,她的命令也绝不打折!

    然而,蓝弈却不怕死继续说道:“主子,此人留不得,我们可以留他一条性命,到了北辰边境,是杀……”

    咣当一声,绯玉抽手就将身边的剑扔到蓝弈面前,“再多说一句……自己看着办。”

    说完,伸手搀扶起近乎脱力状态的龙绍宸,走不了太远,只得在一旁树下先让龙绍宸靠着。

    转身对蓝弈说道:“我数十声,把这里清理干净,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便是,“八……九……”

    蓝弈本还想说什么,却猛地听见主子那十声,居然从八开始数起!

    无奈向周围人使了个眼色,众人纷纷背起地上的尸体,飞身离去。

    “为什么不杀我?”龙绍宸沙哑着声音问道,那前一刻还温润俊朗的脸上血色尽失,已经开始显得暗淡。
正文 习惯成自然
    绯玉蹲下身,伸手解开龙绍宸已经满是血的衣襟,紫色外衣还不甚明显,然白色的里衣之上,鲜红触目惊心。

    “你之前救过我,虽然也算计我,但到现在我还没吃亏。所以,现在是我欠你,这次算还你。如果以后我被你陷害成功,就是你欠我,就别怪我寻仇。”绯玉条理清晰句句说着,她自己心中的计算,一报一还,分得真真切切。

    “你会后悔的。”龙绍宸诧异之余突然有些落寞。

    “现在还没有。”绯玉淡然道。

    龙绍宸下腹一侧被剑生生刺穿,不过,以她处理外伤的经验来看,有幸没伤到内脏,应该不算危及生命,只能算失血过多。

    绯玉将自己的里衣撕成条,牢牢捆在龙绍宸腰腹间。是能止血,不过,这种条件下,还是很危险。

    两匹马早就受惊逃跑了,她们现在,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等绯玉忙碌完,将龙绍宸的衣服重新拢好,再抬头,他已经昏了过去。

    扶着他就地躺下来,不由暗自摇头叹息。

    北辰二皇子,不管你究竟谋划了什么,有一点你错了,太冒险,付出的代价也太大。而且,谋划的不够详细,欠了火候,你其实可以……

    绯玉用力甩了甩头,果然,习惯成自然,最近思考的太多了。

    眼看着天色渐黑,绯玉在附近捡了些干树枝,从龙绍宸袖中找到个火折子,这东西,她见龙绍宸用过。

    就这样,绯玉守着一堆火,一个重伤昏迷的人,直至月明星稀时分。

    也不敢随意走开寻找野物,生怕一个不好,毫无反抗能力的龙绍宸被什么动物袭击,恐怕,今夜要饿肚子了。

    不期然又想到了蓝弈,那个一脸冰冷,却对她有几分关切的人。

    但,纵然有几分关切,绯玉还是敏感的发现,蓝弈对她,更多的是畏惧。

    畏惧……绯玉细细沉吟着,好事!

    凭着畏惧,可以给她带来很多方便,比如,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想的……闷在心里!

    突然,低矮的灌木丛中一阵沙沙作响,似有什么东西靠近了她们。

    “什么人?”绯玉问出一声,将剑拿在了手中。

    灌木丛窸窸窣窣动着,忽的,从旁露出一个小小脑袋,滚圆晶亮的眼睛望着绯玉,似是等待。
正文 死兔换大活人
    绯玉淡淡一笑,原来是只小动物,不是什么猛兽。

    放下手中的剑,打量着那个好奇的小脑袋,它嘴里好像还叼着什么,探头探脑的,在确定没有危险之后,缓缓向绯玉走来。

    这是……谁家的狐狸狗?龙绍宸养的?……不对,这不是狗!

    绯玉仔细打量着,凭借她对动物的了解,突然发现它与狗的种种不同之处,相比下看,它倒像只……狐狸,银狐?

    只见银狐迈着缓而优雅的步子,不紧不慢的向她走来。

    映着火光,身上蓬松柔顺的毛发熠熠生辉,遍体流银,悠然轻舞,似有光华四射。

    随着火苗的跳跃,银光涌动,似能照亮一方天地,令人看着恍惚不禁失神。

    银狐口中叼着一只兔子,优雅走到距离绯玉几步之遥,低头将兔子放下。

    退后了两步,款款而坐,蓬松柔软的尾巴向前一弯,遮住四只小爪子,坐得端端正正,昂首挺胸。

    绯玉忍不住嘴角浮笑,她曾在野外生存过,见过不少小动物,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那遍体闪着银光的长毛,就像是假的,一丁点瑕疵都没有。

    银狐见绯玉没有动静,伸出爪子将兔子向前推了推,抬头望着她。

    给我的?绯玉对这个似乎抱有善意的小家伙一笑,伸手捡起兔子,还是温热的。

    抽出剑将兔子剖好,想了想,割下一块兔肉来,放在兔皮上。将其余的兔肉穿在树枝上,熟练在火上烤着。

    却没想到,那新鲜还带着血丝的兔肉,银狐闻也不闻一下,端庄坐着,一动不动看着绯玉。

    绯玉也歪了歪头看它,小动物对人会有好奇心不新鲜,但它似乎一点儿也不怕人。

    不过,却也不显得亲近,只是优雅的静静坐着,看的是她,而非她手上烤着的兔子。

    好奇怪的小家伙,绯玉不禁暗笑,对小家伙善意的举动倒也不觉得过于意外。

    她曾经在野外生存时,松鼠还将榛子送给过她,只不过她替它剥开,又还给它了。

    看着兔肉被烤得滋滋冒油,绯玉吹着气撕下一块,又一次放在兔皮上,并且示意银狐,一起吃。

    终于,银狐站起身来,优雅挪了几步,低头张了张嘴,似是在寻找下口的地方,但最终放弃了。

    仍旧抬起头来,继续看着绯玉。

    绯玉没辙了,生的熟的都给它留了一份,它却都不吃,狐狸在丛林里,不都是吃这些吗?它不一样?那它吃什么?

    却不想,银狐突然跳起,嗖的一声窜至昏迷的龙绍宸身边,张口就向他手腕咬去。

    绯玉顿时一惊,这小家伙不吃兔子,吃人?!

    它不是原想拿一只兔子跟她换身边的大活人吧?!
正文 有恃无恐,还是大智若愚
    “唔……”龙绍宸痛哼一声,急促喘着气,眼睛却一时间无力睁开。

    绯玉赶忙上前驱赶,只见银狐嗖的一声跳远,回头望了望她,隐入树丛中不见了。

    再看看龙绍宸的手腕,上面四个清晰可见的牙洞,正向外渗着血。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只狡猾的狐狸,居然想到用兔子分散她的注意力。一想到这个,绯玉就哭笑不得,她被只狐狸给算计了。

    夜风幽凉,阵阵吹过,虽然有火烤着,但绯玉仍觉得有些凉了。再看向龙绍宸,眉头紧锁着,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滚落,哪怕是被咬之后,一双手臂仍旧紧紧抱着身体。

    绯玉又是一声叹息,养尊处优的一国皇子,沦落到这地步,你这是何苦?

    索性脱下身上的外袍,盖在了龙绍宸身上。

    回看龙绍宸挣扎睁开的眼睛,那眼中,似有动容,也有不解,可是,绯玉不打算解释。

    将烤好的兔肉撕下一条,递到龙绍宸嘴边,没话说还是搭了句废话,“没有盐。”

    龙绍宸深沉看了绯玉一眼,缓缓张口。

    “这附近有没有城镇?”绯玉一边把兔肉撕成条递到龙绍宸嘴里,一边问道。

    “往西十里。”

    “等天亮了,我把你送过去,你能安全么?”

    龙绍宸顿时一愣,满目尽是疑惑看着绯玉,她说……要送他去城镇?还顾念他皇子的身份,重伤之下是否能安全?

    她……真的是绯玉?

    绯玉也有些疑惑看着龙绍宸,怎么?她要做的事,这么难以理解么?做事考虑周全,还错了不成?

    腹中受伤,龙绍宸不能吃得太多,绯玉拿着剩下大半只烤兔,索性就坐在一旁替他挡挡风,继续填饱自己的肚子。

    “绯玉,你会后悔的。”龙绍宸又一次提醒,他真想知道,这个绯玉,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大智若愚。

    “那等我后悔了再找你寻仇。如果你救了我,我现在就扔下你,或者杀了你,我岂不是很畜牲?”绯玉一边随意说着,一边将吃剩的骨头扔向附近草丛,那只狡猾的狐狸,会不会仍旧潜伏在四周?

    果然,一侧树丛中真的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正文 替狐烤兔
    银狐又叼着一只兔子窜出树丛,优雅略带些小心警惕踱步过来,将兔子轻轻放在地上,款款端坐,仰头望着绯玉。

    绯玉不禁一笑,也不管银狐能不能听懂她的话,对着它说道:“你就算是抓尽了这山里的兔子,也不能跟我换活人。”

    看这小心翼翼的小家伙应该不会吃人,它是饿了吗?但是狐狸不吃兔子吃什么?那就是……不饿?

    正想着,只听见寂静的夜中咕噜一声响,虽微弱,但也听得极其清晰。

    绯玉不禁笑得更开,是小家伙的肚子叫,看来,它真的饿了。

    不再多想其他,将兔子收拾干净架在了火上,兴许它喜欢七成熟的?或者五成?

    “哪来的狐狸?”龙绍宸问道。

    “自己跑来的,刚才你我吃的兔子,就是它叼来的。”绯玉悠闲翻动着火上的兔子答道。

    龙绍宸艰难支起身,上上下下打量了银狐一番,发现银狐一双小眼睛,也在打量着他,不禁开口问道:“它通人性?”

    “漂亮的不像活物对不对?或许也很聪明。”

    说完,绯玉又一次看向银狐,一身柔顺松茸的银色毛发,晶亮黝黑的小眼睛,尖细小嘴也颇为秀气,确实漂亮的不比寻常。

    恐怕她在照片电影上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狐狸,甚至比那些贵妇人脖子上围着的更显华美。

    更何况,那优雅的坐姿,丝毫不像只食肉动物,优雅的,仿佛人们刻意摆弄好了姿势的标本。

    这么漂亮的动物,着实有些缺乏真实感。

    当绯玉将烤得金黄发亮的兔子放在银狐面前,银狐仍旧闻也不去闻一下。

    看看绯玉,又低头看看烤兔子,覆在爪子上的尾尖微微弹动,似有不耐。

    绯玉顿时泄气了,这小家伙难伺候,明明饿了……它到底想吃什么?真想吃活人么?

    “绯玉,你如今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如果北宫墨离……记得回来找我。”龙绍宸突然冲动说出一句,却又继而摇了摇头,“罢了,不可能。”
正文 狐的考虑
    “你后悔了?”绯玉淡淡一笑,却又开口道:“龙绍宸,我希望今后我们不会成为敌人。”

    龙绍宸此刻,却只能苦笑着轻轻摇头。

    绯玉见他状态不好频频像是胡言乱语,以为他是累了,转头对着银狐说道:“考虑好了没有?吃还是不吃?”

    却猛地发现银狐并未再看着她,也没再看烤兔,反而直盯盯看着龙绍宸。

    难道是龙绍宸身上的血腥味吸引了它?随即一想又觉得不对,先前给它的生兔肉,也是带着血丝的,它连闻都不闻一下。

    “你最好别打他的主意,否则……你做成围领一定很好看。”绯玉带了几分狰狞威胁道。

    银狐转头,挑了绯玉一眼,重新看着身前的烤兔,复又看看绯玉,又看兔子,又看绯玉……

    不头晕你就继续来回看,绯玉暗自发笑,突然觉得小家伙着实有趣,它似乎听不懂她说什么,但能判断她的语气。

    或许,它确实有灵性。

    咕噜一声轻响,银狐的肚子又叫了,而此刻,银狐不再来回看,而是眼巴巴望着绯玉,等待,它一直在等着什么。

    绯玉突发奇想,捡起地上的兔子,撕下一条,递到银狐嘴边。

    只见银狐飞快弹动几下尾尖,张口,小心翼翼不碰着绯玉的手,将肉吃了下去,复又直盯盯看着绯玉。

    吃相虽仍然优雅有加,但能明显看出,是饿坏了。

    荒郊野外,这么娇气的狐狸怎么长大的?绯玉心中百般不解,但看着银狐难得肯吃东西,也耐着性子将兔肉撕成条喂给它。

    “你喜欢动物?”龙绍宸轻声带着柔意问道,一个如此善待野外小动物的人,他很难与所了解的,冷酷无情的绯玉相联系起来。

    “我曾经养过几条狗……嘶,你咬我?!”绯玉猛地抽回手指,上面有两个淡淡的牙印。再看看银狐,一脸无知状弹动尾尖等待着。

    揉了揉手指,又继续撕肉,状似闲聊道:“动物比人真诚。”

    龙绍宸在旁看着绯玉喂狐狸吃肉,心中震撼不是一星半点。

    绯玉,居然也能笑得如此肆意,居然也能如少女般跟个无知狐狸自说自话,看来,他不了解她。

    信枭来报说,北营司首领绯玉,为人处事冷酷无情,手段极其狠辣,对他人如此,对自己更甚。
正文 忘恩负义的狐狸
    她曾经面不改色手刃跟随她多年的属下,情谊对她来说似形同无物。

    她手下众人,一旦犯错,就算不死也尽是酷刑折磨,手段狠毒令人胆寒。

    她对自己,更是下得去狠手,抛开那些年已久远的事不说,仅看眼前。

    是女子都会爱惜自己的容貌,然而她此次出行,居然将面具生生粘在自己脸上,哪怕日后除去,半张脸也尽毁,仅这一点,他就不得不佩服。

    如此看来,那些信枭探得的消息也仅是片面之词,绯玉并非像他们所述那般残酷若神,她也有属于女人的一面。

    比如,信枭曾来报说她也有逆鳞,他人绝碰不得,就连璟朝皇帝北宫墨离也只敢软禁。

    曾经他不信,巧合见到绯玉,也只是抱着一试的态度,如今看来,她有极其在乎的人,也无可厚非。

    再比如,她居然会救他。

    龙绍宸脸上却突然浮现一丝落寞,绯玉……可惜了……

    当她决定救他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你还好吗?”绯玉见龙绍宸略微失神,冷不丁问了一句。

    龙绍宸没回话,说道:“绯玉,你明日送我去城中,我保证,北辰的人,绝不会追杀你们。”

    “那就谢了。”绯玉随口答着。

    突然,火堆中噼啪跳出一个火星,正巧落在银狐脖子上,银狐倏地抬起前爪,似愣了一下,才赶忙又换了后爪挠向脖子。

    然而,迟疑之下,脖子上的毛被瞬间烧黑了一缕。

    绯玉看到这一幕,似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又撕了条兔肉递到银狐嘴边,也不知它是吃饱了还是毛被烧了心情不好,别过头,再也不肯张口了。

    好个别扭性子的小家伙,绯玉暗道,放下兔子用力舒展身体,今夜,恐怕无眠。

    冷不丁的,银狐突然窜至绯玉身边。

    尖细的小嘴在她衣角上蹭了几蹭,还没等她回神,随即转身,满意离去。

    绯玉懒腰伸了一半,举着双手,错愕低头看向衣角,雪白的里衣角上,星星点点油渍……

    “再让我看见你,把你做成围领!”绯玉恨恨道,喂它吃肉,还在她衣角上擦嘴?

    “呵……唔!!”一声轻笑,转而又是一声痛哼,只见龙绍宸一手捂着伤口,深深弯着腰,痛得满头大汗。

    “我能说你活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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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亲如手足
    “绯玉,北宫墨离此人心性想必你比我清楚,他为人心胸狭隘,极为多疑,你此次回去,一定要小心行事。

    还有,你身上冰火两重天的毒快要发作了,尽快回去续药,他还不至于用药来为难你。”

    绯玉一匹马悠然行于密林之中,回想着龙绍宸临行时实在忍不住关切她的话,不难猜,她虽是主子,但北宫墨离,也是她的主子。

    冰火两重天?续药?恐怕是牵制人的毒药,也难怪她头发的颜色会偏紫,就是不知道如果发作起来会是什么样。

    那么就是说,她非得回去不可了?

    脑海中画好的行程又变动了,必须先找到一劳永逸的解药,其间还得保住这条命,然后才能考虑找个神棍问问怎么回二十一世纪。

    那里,才是她的家,有她亲如手足的兄弟们。

    想到曾经的兄弟们,绯玉不禁勾起了嘴角,他们,都是最可爱的人。

    阻击高手,号称一百米内能打中苍蝇翅膀的沃克斯,却经常估算高度失误,脑门总是撞上门框;

    电脑天才夏蓝多,爱财如命的小姑娘,喜欢把数字变成现金,趴在床上数,却最终总是睡过去,醒来重新数;

    爱臭美留长发的小罗,知道她欣赏长发男人,总在她眼前打转,也总是以被她一脚踹过去告终;

    性感美女沙索尔,整天周旋在各色男人中间,始终有办法不吃一点儿亏毫发无损的回来,却在半夜碰上小罗**溜达便气得要杀人……

    他们……知道她已经死了吗?还是,有其她的灵魂取代了她?

    绯玉一想到这,又有些落寞了。

    突然,眼角扫到一缕银光,夹在茂密的灌木丛中快速闪过,甚是显眼。

    那小家伙跟来了?

    绯玉猛地一赶马,甩掉它。野外的小动物,有时是会跟着人走。

    但是,她不希望它跟着,从龙绍宸看它的眼神中能得知,银狐在这个世上绝对稀有。

    她如果把它带出丛林,免不了会遭人猎杀。
正文 各种关系
    “政王殿下,绯玉如何处置,还请明示。”一名新调至龙绍宸身边的暗卫请示道。

    龙绍宸撑着发烫的额头,此刻思维并不清晰,“不必管她,通知相关人等,放她离开。”

    信枭无用,探来的消息偏差过大,看来,他该再试试安插什么人到绯玉身边。以前不甚了解屡屡失败,可如今,恐怕就不难了。

    如若真到了事发那天,是杀是保……再议吧。

    龙绍宸长长舒了口气,见暗卫隐了,终于无力躺了下来。

    一想到绯玉,他竟然情不自禁想笑,冰冷沉静的外表,其实内心,还是异常丰富的,很奇特的女子,也难怪北宫墨离视她如宝,如若是他……

    龙绍宸一丝苦笑摇了摇头,不住告诫自己,他是北辰政王,兴许过不了多少时日便是储君了。妇人之仁,他已经有过,不切实际的奢念,他不能再有。

    不过,绯玉,若真有缘,真盼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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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绯玉策马狂奔,一路径直向南。

    她不怕蓝弈找不到她,这点儿本事都没有,怎么找到她和龙绍宸的?

    主仆关系……看蓝弈的身手和做事的风格,怎么看怎么像杀手,她的身份,不会是个杀手头目一类的吧?

    马儿狂奔并不干扰绯玉的思考,反正这也不可能有红灯或是查超速,她就由着马跑,自顾自整理脑袋中千丝万缕的资料。

    突然,前方窜出个银色影子,胯下的马顿时惊了,嘶鸣着扬起前蹄,银色影子就在马蹄下,不动了。

    绯玉俯身弃了马,抽手将马蹄下的小家伙拽出来,顺势在地上一滚,躲过了马蹄践踏,然而,速度纵然快,身手纵然利落,手背仍旧被马蹄踢中。

    手背阵阵剧痛发麻,绯玉甩手将银狐扔到一边,心中已有恼怒,管它听懂听不懂正要开骂,一转头,又不忍心了。

    小家伙究竟跟了她多久了?需要跑多快才能追得上她?还要超到她前方?
正文 死心眼的狐
    只见银狐张着嘴大口喘着气,已能听见粗重的肺音似要枯竭了一般。

    剧烈的喘息令它小小的身体急速起伏,似乎也是累了,连站都站不稳。

    绯玉擦去手背上的泥,青紫一片,已经开始肿了,若不是她伸手快,小家伙要被马踏成泥了。

    银狐有些颤抖着撑起身体来,迈步走近绯玉,虽然有些狼狈,但仍旧尽力保持着优雅,坐在她面前。

    “你别跟着我了,我不能带着你。”看着银狐一直望着她,绯玉有些无奈道,她也知道,它听不懂。

    果不其然,银狐仍旧大口喘息着,压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绯玉左右看了看,虽然周围树林仍旧茂密,但明显已在丛林边缘,人为痕迹已经很明显了。

    “快点回去吧,这里也不安全。”绯玉说完,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抬腿就走,却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什么扯住了她的衣襟。

    “放开。”绯玉顿时觉得更加无奈。

    银狐咬着她衣襟一角,定定望着她,无论她说什么,它听不懂,就是不松口。

    “为了你好,我自己如今都是走一步算一步,兴许哪天莫名其妙就死了。我保护不了你,你跟我走,早晚有一天被人做成围领。”绯玉最后一句咬着牙狠狠威胁道,它应该能听懂她的语气。

    但是,银狐就是不松口,管她说什么。

    绯玉拽了拽衣襟,小家伙,累成那样,你不用张口喘气了么?

    见银狐咬得紧,绯玉直接提起了衣襟,当然,顺带着上面的银狐。

    看着银狐咬着衣襟在自己面前晃晃悠悠,手用了些力抖了抖,甩不掉。

    绯玉终于深深叹了口气,挫败道:“先跟我走吧,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把你放下。”

    她服了这个死心眼的小家伙,如果她再跑,它恐怕还得追,累死了都不知道。

    抱着银狐翻身上马,见它终于松口继续喘息着,心脏跳得几乎快感觉不到起伏了,绯玉心中,全是诧异。
正文 清一色的冷硬
    银狐为什么非要跟着她?

    从之前种种看来,它一开始对她还抱有几分警惕,应该不是这个身体之前的主人养的。

    爱上烤兔子了?绯玉恐怕只能用这个来解释自己心中的疑惑。

    低头看了看安然蜷在怀里的银狐,绯玉不住勾起唇角,柔顺蓬松的银色毛发手感极佳,渗入指间的绒毛软软的,还带着温热,能抱抱这样的小动物,也算享受了。

    银狐身上没有一丝异味,反倒是有着山林间青草的香气,淡淡的。

    如果不是如今处境叵测,她真希望能一直养着它。

    “主子……”

    绯玉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转头看向从后方追来的蓝弈,见只有他一个人,愣了一下,“其他人呢?”

    “主子此次救了北辰二皇子,此事若是宣扬出去,恐怕对主子不利。但属下不敢自作主张,已将其他人留于一处,还等主子发落。”蓝弈一板一眼说着。

    对绯玉怀中多了个动物,视而不见。毕竟,主子养什么宠物,什么时候养,不是他们能过问的。

    “他们是否可靠?”绯玉淡淡问着。

    “都是属下的人。”

    绯玉倒是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是蓝弈自己的手下,否则,他恐怕就不会请示,自行灭口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只不过救了他国一个皇子,至于都那么紧张么?

    蓝弈这样不奇怪,就连龙绍宸,也是屡屡欲言又止,一直说她会后悔。

    “放了他们。”绯玉仍旧淡淡交代道,如果为了救一个龙绍宸,再杀那么多人,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在她眼中,龙绍宸也好,蓝弈那些手下也好,一个是救过她,一个是与她毫无关系,谁都没有被杀的理由。

    蓝弈微微松了口气,这才策马回返,将其他九人带了回来。

    绯玉低了头,用眼角扫了扫身后跟着的众人,清一色的冷硬男子,端坐马上昂首挺胸,绝不左顾右盼,面上只有冰冷表情。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属下。

    全都跟蓝弈一个模子。
正文 有意思的身份
    蓝弈一身黑衣劲装骑在马上,剑一直出鞘在手,不停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那如刀削一般冷硬的脸上,剑眉微耸,眼神冰冷却不显僵硬,挺立的鼻梁下,唇总是坚毅的抿着,没有一刻放松。

    绯玉不会告诉蓝弈,龙绍宸此前承诺过不会派人追杀她们,警惕点也好,省的蓝弈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眼睛不期然又瞟向蓝弈的头发,不知道是为了利落还是什么,蓝弈不似龙绍宸那般潇洒,半髻半散,而是全数髻于头顶,是挺利索,但是,着实缺乏美感。

    “主子,可有不妥?”蓝弈似乎感受到了她带着略微不满的目光。

    “头发难看。”绯玉随性答了一句,不愿不明不白引人忐忑,继而开口说道:“说说近来情况。”

    问得笼统,问得巧妙,不会暴露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可以从蓝弈任何回答中,获取最直接的信息。

    蓝弈愣了一下,继而恭敬回道:“皇上听闻主子失去消息,焦急万分,特命属下前来寻找。属下半月前离开京城,京中无大事发生。北营司中事物暂由白沐打理,主子还请放心。”

    一席话,绯玉就沉默了,目视着前方,脑中却已经开始画关系图。

    那就是说,她是北营司的主子,而北营司应该隶属皇家,也就是说,她的主子是皇帝,那么,皇帝……北宫墨离?

    绯玉迅速思考着,偶尔问出一两个简短的句子,都是顺着她该有的身份问下去,并且是模凌两可,怎么答都行的那种。

    而蓝弈没有丝毫诧异,绯玉问什么,都极尽可能简短但详尽着汇报。

    一主一仆,一问一答,其他众人面色不改,但均赶马退后,远远跟着。

    直到绯玉佯装视察工作一般,将能问的都想办法问出口了,脑海中的关系图逐渐清晰起来。

    背对着蓝弈,绯玉不禁微微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原来,她的身份,这么有意思。
正文 璟朝北营司
    北营司,乃是璟朝直属皇帝的一个组织,明面上是负责京城治安,实则,这个组织,是替皇帝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大到暗杀官员搜集违逆证据,小到替君分忧,处理些许杂事。

    而绯玉,就是北营司的首领。

    至于在一个男女地位不平等的时代,一个女子如何握有一个皇家组织,有过人的手段无可厚非,她与皇帝私交究竟到了什么地步,这是从蓝弈口中无法得知的。

    绯玉为什么会笑?北营司,说穿了,杀手组织,跟雇佣兵有什么两样?她接手,那也是轻车熟路。

    据蓝弈的汇报整理出来,北营司中与蓝弈平级的还有几人,比如,白沐,红殇,玄霄,紫瑛……

    蓝弈一级,每人均有自己的亲卫下属,均冠他们的首字,而名……居然是一,二,三,四……

    绯玉不禁撇了撇嘴,看来,她这些手下,各各是起名无能。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从抱着它开始,喘匀了气就睡着了,一直到现在,恐怕是真累着了。

    绯玉微微活动了下肩膀,这些日子以来,她也真累了。

    一行人走着直至日落时分,绯玉便吩咐早些住宿。

    她无所谓,但是,蓝弈却不是个体恤下属的主子,她身后这些冷硬的汉子们,各各已经显出了疲态,想必十几日来,各各都是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想让属下死心塌地,就不能当奴才使,经由绯玉这样一个理念,蓝弈前方引路,一行人入住一座小城中,据说是唯一的客栈。

    “主子,是否要清人?”蓝弈上前请示道。

    “不必了。”绯玉满不在乎淡然道,又不是自己的地盘,能低调就低调些。

    客栈不大,一楼是用饭的地方,也可在二楼房中用饭,一行人进入,让小小客栈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绯玉抱着银狐索性上了楼,让小二将饭菜端到房间内,还特意给银狐要了只烧鸡。

    看看一路颠簸仍旧睡得香的小家伙,绯玉不禁轻笑,拍了拍它道:“起来了,吃完再睡。”
正文 银狐遭人觊觎
    银狐挣扎了半天,才把眼睛睁开,看了看绯玉,又看了看四周,继而闭眼。

    绯玉气笑,索性把它放在了椅子上,将烧鸡放在它面前。这可比野外烤的兔子强多了,一整天了,她不信它不饿。

    银狐尖细秀气的鼻子抽了抽,继而转头,后脑勺对着烧鸡,继续睡。

    菜陆陆续续端了上来,然而,当小二一脸惊异又有些贪婪望着熟睡的银狐,绯玉一双厉眼瞪了过去,直把小二吓得一哆嗦,失手打碎了盘子。

    “对不起,客官……对不起……”小二忙不迭的道歉,眼睛却不由得又瞟向银狐。

    “管住眼睛,最好也管住了嘴,不然,就要拿命换了。”绯玉刻意说出的狠话,加上她脸上冰冷冷诡异的半块面具,令人骨头都发寒。

    “是……是……客官稍后,小的……就来打扫。”说完,小二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绯玉看看终于被声响惊动的银狐,正侧躺着,一双黝黑晶亮的小眼睛定定望着她。

    “你属于山林,不属于人间。”绯玉轻轻叹息道,她能吓唬得了一个店小二,但是,这世上,总会有她也抵挡不了的贪婪,银狐,着实太特别太稀有了。

    银狐终于缓缓起身,抖了抖身上被压扁的毛,轻巧一跃,跳到了绯**上,向她怀里一倒,继续闭眼。

    敲门声又响,绯玉用宽大的袖子将银狐挡了,看着小二哆哆嗦嗦进来打扫,摆上了饭菜,又哆哆嗦嗦离去。

    “主子,属下失职。”安排好了一切姗姗来迟的蓝弈,已经看到了绯玉房间的异状。

    “无妨。”绯玉丢出一句觉得最恰当的古语,没心思与一个普通店小二计较太多。

    “属下会一直在附近,主子随时吩咐。”看来,觉得有些不妥当的蓝弈,主动放弃了一夜的休息。

    “也好。”绯玉点头不加拒绝。银狐被人觊觎,虽然她不怕什么,但若是半夜上演起黑店劫财,也怪郁闷的。

    蓝弈关上了门离开,房内只剩下绯玉。

    突然,绯玉拎着银狐两只前爪提起,瞄了一眼,笑道:“公的。”
正文 压狐压痛脚
    银狐睡眼惺忪一愣,等回过味来用大尾巴挡,已经为之晚矣,用力挣了挣前爪,张口就向绯玉的手咬过去。

    “敢咬我今晚上没饭吃!”绯玉狠狠威胁道。

    落在手上的牙,改为示意性轻轻碰触了一下,继而又用力挣着爪子。

    绯玉突然将银狐抱住,面对着它,一脸怀疑问道:“你能听懂我说话?”

    要说她威胁它,口气的不同震慑了它倒也说得过去,但,她说它是公的,恼羞成怒就有点诡异了。

    银狐尾尖动了动,扭头看向桌上的菜,噌的一下跳上去,挨个闻了闻。

    而后尾尖盖着前爪,优雅端坐在桌子上,这副样子,居然是想要开饭了。

    “下去。”绯玉抿着一边嘴角无奈道,让它坐椅子还不行?上桌子了。

    银狐一副全然听不懂,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椅子上的烧鸡,再看看绯玉,将三者连成了一条线,绯玉自然就明白它的意思了。

    一再妥协,绯玉终于认命了。

    拿起一旁的烧鸡,将肉撕成条,递到银狐嘴边。

    没错,是直接递到嘴边,不知这小家伙怎么养成的毛病,就算是撕成了条放在桌上,它都不看一眼,就等着嘴边上的。

    看着银狐小口吃着,细细嚼着,动作极其乖巧喜人,绯玉也不再跟它计较什么。

    能与野生小动物有这样的接触,也算是缘分。她相信,动物都是友善的,绝不会像人一样,表面一套,心中一套,算盘打得噼啪响。

    银狐吃饱了,才轮到绯玉吃饭。

    看着一副心满意足样子的银狐,绯玉不禁心念一动,迅速伸手,将油滋滋的手在银狐华美亮丽的毛发上擦了擦。

    一报还一报,绯玉心中的计较,可是非常公平的。

    银狐躲闪不及,顿时,柔顺蓬松的毛发沾了油腻腻的几缕,愤然抬头看着绯玉,毛茸茸的小爪子顶端,乍现精光。

    “敢挠我,你晚上就睡地板。”打蛇打七寸,压狐……要压痛脚。这么养尊处优的娇气狐狸,睡硬邦邦的地板?它能愿意么?
正文 削落长发
    银狐气急,爪子在桌子上吱啦一声,划下三条印子,噌的跳下,在屋里来回踱步。

    绯玉不管它了,小客栈里的饭菜极其简单,味道也淡得出奇,随意吃了几口填饱肚子,抄起了一旁的剑。

    这把剑是蓝弈给她的,据说,她曾用过的剑已经遗失了。

    绯玉落座铜镜前方,噌的一声,剑出鞘,轻巧一挥,几乎齐腰的长发瞬间飘落。

    她无法留着这长发,虽然长发是每个女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但是她不会打理,不会盘髻,如果就这么披散着,早晚会露馅。

    揪着发梢,将碎散的头发削成了型,照了照,这样看起来利落多了。

    最起码,她不会再看见泛着紫色的头发,不会时时被提醒着,她被人下了毒,身不由己。

    抖了抖头上的碎发,将剑回鞘,转过头,见银狐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安静下来了。

    就端坐在她身后地板上,小爪子轻轻挠着地上的头发,将其归拢在一起,似若有所思看着。

    偶尔用爪子碰碰头发,倒像是抚摸一般。

    忽然抬头看向绯玉,方才的气愤张扬,已经看不见了,乖巧的犹如个标本。

    绯玉暗暗一笑,这小家伙突然变乖了,是不是害怕她给它也削削毛?

    不期然心中倒有几分酸了,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身边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人,反而是这个小家伙,能够听她说几句废话。

    虽然这小家伙也来得莫名其妙……

    绯玉叹了口气,将银狐从地上捞起来,翻了翻它身上的毛,确定没有什么虱子跳蚤一类,将它抱到床上。

    要是把它放在冰冷的硬椅子上,还真有些不忍心了。

    和衣躺下,银狐也乖巧的蜷在她身旁,大尾巴卷着将脸遮住。

    然而,绯玉心中胡思乱想着什么直至深夜,再想睡,却睡不着了。

    客栈么,到了晚上,某种营生也要开张了。再加上,客栈墙壁的隔音几乎没有,从这一间房,似乎都能听见远处三四间的动静。

    各种声音,清晰传来……
正文 群女赛高调
    客栈内住着的都是来往商人过客,基本以男性为主,男人行走在外,到了晚上,总有些需要女人的。

    而客栈中,就养着这样一批女人。

    一入深夜,客栈反而热闹起来,此起彼伏的娇音柔喘,挑着高调,拖着长音,似有比赛的意味在其中。

    其实确实是比赛,在这样的客栈中,没有什么专门的老鸨,就靠着这叫声打招牌。谁叫的好听,谁叫的响亮,兴许一晚上,就能多拉几个客,多赚几两银子。

    也有本没有这意思的男人,在禁不住声声诱惑之下,投入其中。

    这叫声,对男人着实管用,也成功将绯玉所有睡意全部驱散。

    她实在想不明白,男人们为什么会对这种叫声感到兴奋,在她听来,简直比噪音还让人难以忍受。

    没腔没调没旋律,尖挑着的声音直刺耳膜,渐渐地,她已经有些烦躁了。

    而她也明白,这样的夜生活,恐怕刚刚开始,那也就是说,煎熬才刚刚开始。

    果然,此起彼伏的叫声越演越烈,几乎都能听见床板咯吱咯吱作响,绯玉终于明白蓝弈为什么要请示是否要清人。

    看来,还是她缺乏经验,有些事,光是严谨的思考,是思考不到的。

    绯玉烦躁的翻了个身,甚至觉得空气都浑浊了,她宁可露宿山野,也不愿听群女比赛吊嗓子。

    “呜……”银狐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声。

    这么长时间以来,绯玉还是第一次听到银狐出声,想必是这种声音也吵到它了。

    绯玉起身倒了杯水喝下,带着凉意的水瞬间抚平了些许烦躁,索性又倒了一杯,走到床边蹲下来。

    伸出手指碰了碰银狐尖尖的耳朵,“喝不喝水?”

    银狐的耳朵扑扑动了动,似有不耐。

    绯玉见它一直弹动着尾尖,和她一样睡不着,索性就想逗它玩玩,这几日肯定要送走它了,兴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想着,绯玉用手推了推银狐,却不想,一推之下,银狐突然浑身战栗异常,身体剧烈起伏着。
正文 邪恶的念头
    病了么?绯玉心中微微一惊,她没忘记银狐今日为了追赶她,跑得快要累死。看它似乎真的挺娇气,不会是累病了吧?

    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这小家伙,才跟着她一天,就病了……

    兴许是脱水?绯玉突然想起,一整天了,小家伙一口水也没喝过。

    要是个大活人在这,她索性搬起来就灌,可如今,对方是个……小动物,怎么办?

    绯玉惆怅磨了磨牙,真得尽快把它送到丛林里去,否则,跟着她,早晚有一天让她养死了。

    将浑身颤抖的银狐抱在怀里,递过去水杯,银狐头一次异常配合,伸出粉色薄薄的舌头,舔着杯里的水。

    “你太娇贵了,我养不了你,明天把你放回林子里好不好?”绯玉跟银狐商量道。

    没想到,话音刚落,银狐不喝了。

    绯玉又开始磨牙了,这小家伙,究竟能不能听懂她的话?好像时懂时不懂的样子。

    把银狐放回床上,绯玉心中的烦躁又被那此起彼伏的叫声勾起了,索性也管不了什么低调不低调,向外面喊了声:“蓝弈,让她们安静!”

    蓝弈办事效率极高,也不管用了什么法子,片刻的功夫,客栈内已经悄然无声。

    绯玉总算能安心躺下来享受喧闹之后的宁静,却发现,一直处于躁动状态的银狐,也慢慢安静下来了。

    难道……?

    绯玉猛地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不能想!太邪恶了……

    直到昏昏沉沉睡过去,绯玉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究竟要不要把银狐送到丛林中去。

    这样世间稀有的动物,一旦露面,麻烦必定不断。

    但是,小家伙似乎铁了心跟定她,真要送走,恐怕也不是容易的事。

    头痛……

    一觉醒来,已见着窗外蒙蒙亮,推开窗子,已至秋季,早上薄雾寒凉。

    深深吸了口气,这里唯一的好处便是,空气过于新鲜,似有不真实的感觉了。

    然而,当绯玉抱着银狐拉开房门,见着外面蓝弈和他身后一干人等,顿时愣在了原地。

    而蓝弈等人也错愕的看着她。

    发生……什么事了?
正文 何其壮观
    绯玉看着门前众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问什么。戴着面具的脸不禁抽搐,牵扯着丝丝作痛。

    而蓝弈他们也有些错愕望着自己,也不知该说什么。

    两方对望了一会儿,还是蓝弈先开口了,“主子,可以启程了。”

    绯玉略有些僵硬迈步,不禁在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

    包括蓝弈在内,共十个人,全把头发剃了?!!

    她剪掉些许头发,那是她自己愿意,也没让别人效仿,更别说是剃光了啊!

    一行人走下二楼,稍显喧闹的前厅顿时鸦雀无声。

    昨日看着主仆一行人入住还是各各仪表堂堂,可过了一夜,怎么那主子的头发少了大半,仆从的……都没了?

    绯玉用宽大的袖子遮着银狐,一路尴尬出门,直到骑马赶路,心思才又转了回来。

    她昨日是关注过蓝弈的头发,但是,仅是觉得发型不好,她偏爱欣赏长发披散着的……等等,她昨日说了什么?

    她说……头发难看……

    绯玉一想到这个,差点儿从马上跌下来,不禁回头看了看蓝弈。她说难看,也没让他们都剃了啊!

    这一行十个,硬挺着腰杆,冰冷脸颊,头上锃光瓦亮……跟在她身后,何其壮观!

    “主子……可有不妥?”蓝弈见着绯玉仍旧用不满的眼神看着他,开口请示。

    绯玉这回不敢说什么了,昨日蓝弈就是问了这句,她随口答了。

    如今她要是再说蓝弈的头不好看,兴许明天一早就见不到他了。

    这手下……真够听话!

    不过,仅是听话而已,信任……

    绯玉又一次回头看看一脸冰冷的蓝弈,距离信任,她们之间恐怕还距离遥远。

    如果她身上有牵制人的毒药,那么蓝弈身上,应该也有。

    那么,蓝弈所效忠的,究竟是她,还是皇帝,还是那毒药,就有待商权了。

    绯玉抬头看了看晴朗无云的天,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时日不短,渐渐地,她已经感觉到孤独了。
正文 冰火两重天
    绯玉越来越有沉默的理由了,脑海中各种想法各种思考,完善了一遍又一遍,脑海中各种棋,下了一盘又一盘。

    不再跟蓝弈说任何话,该问的都问了,能知道的都知道了,再多说,就剩废话了。

    一路上就由着蓝弈安排一切事项,夜宿必定包下整间客栈,蓝弈鞍前马后布置得极其妥当,绯玉自然也没什么话说。

    更不会跟蓝弈的手下说些什么,这些人,甚至要比蓝弈更冰冷几分,与她差着两个级别,更是没什么话能说了。

    然而,绯玉也极少再对银狐说什么,她终于明白,银狐……根本不能作为交流语言的对象,时懂时不懂的样子,让她觉得泄气,也觉得自己冒傻气。

    它只知道跟定她,在她试图将它放生丛林之时,紧紧咬住她的衣襟。

    它只知道吃饭必须要她喂,骑马要她抱,仅此而已。

    眼见满目金黄,枯叶铺天遍地,她们一行人,终于离开了北辰。

    越往南行,按理说气温应该越高,绯玉却觉得日日渐凉,甚至有时晨起,发现手脚早已凉透,甚至像是冻得微微麻木。

    看着周围寻常百姓穿得衣服,似都比她单薄些,绯玉心中隐隐不安。

    她添了许多衣服在身上,却突然发现,那股寒意,似乎是从身体内向外散发。

    刚刚住进客栈,绯玉便一杯杯喝着热水,直到舌头都被烫得发麻,身上仍旧觉得冷。

    动了动已经麻木的指尖,绯玉看看桌上摆好的饭菜,夹了些喂饱银狐,便直接上床裹被子。

    她的猜测应该没错,那叫什么冰火两重天的毒,终于开始发作了吧。

    被子突然动了,银狐从被子一条缝隙钻进了绯玉怀中,仰着头,定定看着她。

    绯玉安抚着一笑,将它温热的身体搂入怀中,它不会说话,甚至不知道能否听得懂她说话,但是,几日来,它给了她所有的温暖。

    她的身体变得很凉,银狐小小的身体根本暖不热,反而被她冻得有时不自觉地发抖,但是,绯玉将它推出去,它又会钻回来,一次又一次……
正文 无奈放生
    绯玉又一次避开了众人,将银狐带至一片丛林较深的地方。

    曾经说过的话果然应验了,她如今真的快要自身难保,就算是强忍着不表露什么,那已经被冻得发青的嘴唇,也快要出卖她了。

    她不知道再过几日会是什么情形,也就只能……

    “小家伙,我不能再带着你了,一旦我出了什么事,蓝弈那些人,不会善待你的。你还是从哪来,回哪去,快走吧。”绯玉将银狐放在一块大石头上。

    小家伙明显没有几日前那么有精神了,能看得出,它也很疲惫,脚步已经没有初见时那么轻灵,就连一身银光闪烁的毛发,也渐渐开始暗淡。

    这些日子以来,确实也苦了它,整夜整夜被她身上的寒气冻得直发抖,到了白天稍好些,一睡就是整日。

    银狐端坐在大石上,盖在爪子上的尾尖扑闪着,黝黑的小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绯玉。

    绯玉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银狐柔顺的长毛,这个一直以来给予她全部温暖的小家伙,乍要分离,她还舍不得了。

    见银狐盯着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绯玉索性狠了狠心,转身就走。

    这里距离璟朝京城据说还有至少十日路程,十日,照她身上毒发作的情形推算,恐怕再过不了几日,她就得结冰了。

    她……有些开始厌倦这种身不由己,厌倦未来迷茫叵测,厌倦这种……绝对的孤独。

    绯玉漫步在一地枯黄之中,轻风带起片片枯黄,缀上了她的袖,也蒙了她的心。

    如果这么慢慢走着,是否,一切荒唐就结束了?

    她就当是一场梦,一个烂到极点的身体,一个诡异到极点的身份,一个毫无牵挂的时代,就算是这么死了,就当是一梦再也没醒过来,她也认了。

    银狐没有再咬着她的衣襟不放,甚至没有追上来。

    绯玉不禁苦笑,它也知道她已到末路了吧,好聪明的小家伙,这一次,它不再执迷不悟了。

    想着,心中却忍不住各种滋味在其中,她,连只小动物也保护不了……

    忍不住回首望去,小小的银色身影已经不在了。

    突然,绯玉忽听得不远处嗷呜一声,不由循声望去。
正文 学人寻死觅活
    距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处悬起的山崖,不算高,但也陡峭,然而,此刻银狐正站在崖顶,一声嚎叫之后,定定望着她。

    虽然银狐总是莫名其妙望着她,但是,绯玉此刻却能够清晰感觉到,银狐……生气了?

    见她望了过去,银狐微微向崖边挪了挪步子。

    绯玉顿时一愣,小家伙……这是要做什么?

    银狐又向着崖边挪了挪,踩下几颗石子,噼啪落下来。

    绯玉心中渐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抬脚便向着崖下跑过去。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银狐猛地纵身一跃,居然从崖上跳了下来!

    靠!这小家伙死皮赖脸升级了,哪学来的寻死觅活?!绯玉恨恨咬牙,抬头看着距离,拼命向前跑。

    砰的一声,接了银狐一个满怀,绯玉自己也被撞得坐在了地上。

    一把揪着银狐脖颈的皮毛拎起来,绯玉恨不得揍它一顿,说它有灵性,说话它似懂不懂,说它没灵性,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它居然会!

    一抬头,看见银狐那双略显得疲惫的眼睛,绯玉愣了,那都已经举起来的另一只手,却不由得把银狐接了下来,将它抱进了怀里。

    银狐的身体隐隐有些颤抖,从那么高跳下来,终归还是会害怕的吧?

    就因为她要遗弃它……

    不,可以说,阴差阳错之下,是它,将她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了……

    “小家伙,如果你执意要跟着我,那就先说好。我或许没有能力保护你,但我会尽全力,如果有一天你仍旧落入别人手中,别怪我。”

    绯玉知道,她说的这番话,银狐未必能听懂,但是,她已经提前交代了,也算是问心无愧了吧……

    算么?

    她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自欺欺人。

    “走吧,兴许我命不该绝,受点罪,也死不了。”绯玉叹着气抱着银狐上马。

    不管怎样,在她还能动弹的时候,她自己就不能泄气,就算是……为了这个死心眼的小家伙。
正文 天不遂人愿
    “主子,您……”蓝弈看着绯玉又一次将银狐抱回来,也已经见怪不怪了。令他感到吃惊的,是绯玉如今的状态。

    方才离开的时候,他还未看见什么异状,短短时间回来,已经大有不同了。

    那青紫的唇,他早先已经有所察觉,但是主子并无什么表示,他也不能多问。然而现在,那已经能用眼睛看见的颤抖,那从袖中伸出,已经没了血色的手,他就不用再猜测了。

    “没错,迅速赶路。”纵然放纵自己显露异状,让蓝弈也有所准备,也并不指望蓝弈能为她做什么。

    恐怕她身上的毒,其他人都知道,如果能有拖延的办法,蓝弈按理说不会等到现在。

    一行人在绯玉的示意下,这才真正开始赶路,是争分夺秒的抢命。

    快马如飞,绯玉将银狐牢牢抱在怀里,低头看它,眼睛紧闭着。

    她身上的毒,只有在晚上才发作的厉害,白天身上不怎么散发寒气,小家伙倒也不至于冻着,但是,这样的颠簸,它恐怕也睡不了。

    看着银狐的疲惫越来越明显,绯玉心中,焦急又添了几分。

    拼命赶马,几乎日夜狂奔,不再顾忌夜晚寒彻了心肺骨髓,不再顾忌身体疲惫传来的痛。

    绯玉明白,唯有尽快到达京城,这一切的折磨才能结束。再多的迁就,只能让她多受罪,而银狐的身体,看似已经吃不消。

    然而,天不遂人愿。

    一场秋雨,打落满天枯黄,将连续奔行了三天三夜的一行人,浇了个透彻,也让绯玉,凉了个透彻。

    手脚已经麻木,那从身体内透出来的寒意,似乎让她身体中的血液都带上了冰碴,流速异常缓慢,她,已经被里里外外冻僵了。

    狂风暴雨下,一行人不得已住进了客栈。

    而绯玉,抱着银狐刚刚走入屋内,便控制不住一个踉跄,将怀里的银狐摔了出去。

    蜷缩在地上,绯玉使尽了力,也没能站起身来,感觉银狐拽了拽她的衣袖,绯玉仅仅只能动了动手指,小家伙,我已经尽力了。

    在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看到银狐那双黝黑的眼中,似乎闪烁着什么……
正文 一夜温暖
    不知道冰冷了多久,在绯玉还残存微弱意识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圈入一个如火一般的怀中。

    绯玉下意识抱紧了火热的来源,攥着的手松开了,紧绷的身体也舒展了,尽可能紧贴着,极尽本能汲取着温暖。

    如同一个溺水之人抱紧了救命的浮木,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暖意渐渐透了过来,融化了她冻僵的血液,一丝丝驱散着身体每一寸寒意。

    寒意渐渐退去了,多日来积攒的疲惫顿时席卷过来,昏昏沉沉的就睡了过去。

    一夜温暖,一夜无梦,一夜安眠。

    然而,当绯玉被清晨鸟鸣吵醒,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精壮无比的胸膛。

    块块隆起紧凑的肌肉,形状完美至极,小麦色光滑紧致的皮肤,泛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光,随着那绵长的呼吸,向她展现着所有的美感。

    让绯玉感到惊讶的不是这完美,而是……她的手臂,还紧紧搂着……

    抬起头,顿时,本已经没有寒意的身体,瞬时间僵硬了。

    蓝……弈?!

    只见蓝弈光裸着上身就睡在她身边,任由她的手搂着,而蓝弈的手,也在她腰间。

    不止是蓝弈,就连她的上身,也衣衫大敞,几近**,与他,身贴着身。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平日里一板一眼冷冰冰的蓝弈会抱着她?为什么他们会是这种姿势?难道之前这个身体的主人就跟蓝弈……?

    ……

    绯玉脑中顿时乱作一团,无数疑惑全数涌上,搅得头脑阵阵闷痛。

    不由得又看向蓝弈的脸,却渐渐看出了些端倪。

    按理说,她醒了,照蓝弈该有的警觉性,也就该醒了。

    然而,此时此刻,蓝弈仍旧睡着,脸上的冷硬少了几分,显得异常平和。眉头有些蹙着,脸色微泛白……

    累的?

    一个念头下,绯玉倒是细细感觉了下身体,除了寒意被驱走,什么也没发生过。

    昨夜一些模糊的记忆浮上脑海,那么就是说,昨夜救了她,温暖了她的……是蓝弈。
正文 威严试探
    绯玉很难想象,平日里与她保持绝对距离的属下,冷硬如北极千年冰一般的蓝弈,会救她。

    如果说,她是主子,蓝弈是下属,他若不救她,皇帝饶不了他,这样说得过去。

    但是,为什么是这种方式?

    绯玉尽量减少动静,就连呼吸,也调整到了睡着时候的节奏。

    先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整理清晰些再说,反正已经抱了,多抱一会儿少抱一刻,有区别么?

    突然,绯玉的眼角扫到了一抹银白。

    银狐此刻就端坐在床脚,距离她不足两步,定定的望着她,望着她……抱着一个男人。

    不知为何,绯玉却觉得有些尴尬了,更何况,银狐今天很安静,只是看着,连尾尖都不动一下,真真如个标本一般。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就算是个小动物,绯玉也躺不下去了。

    佯装着刚睡醒一般,转了个身。

    蓝弈顿时就醒了,迅速翻身下床,双膝跪在了床边,却是一言不发。

    绯玉刻意冰冷着一张脸,镇定无比,慢条斯理的将衣服穿好,一把将一旁客串标本的银狐抱入怀中,突然冷声开口道:“蓝弈,你有什么要说?”

    威严,在很多时候是很管用的,面对这个她所不熟悉的下属,威严,永远不会露出什么破绽,就算是蓝弈心有揣测,他也不敢深想,更不敢质问。

    蓝弈仍旧一言不发,紧抿着唇,直挺挺跪在床边,一副任她发落的模样。

    绯玉轻抚着银狐,状似有阴沉怒火,但实际上,却是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直至此刻,她才突然发现,蓝弈光裸的身体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伤痕,但是,打斗的伤痕和刑伤是有极大区别的。

    蓝弈身上,刀剑伤一类并不多,鞭伤一类的刑伤反而不少。

    按理说,蓝弈这等性格,再加上看着他一路做事妥当,心思缜密,犯错的机会应该不多。

    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曾经的绯玉,是个极严格的人?

    或者说,极其冷酷无情,或者……残暴。
正文 有所为有所不为
    “真没有什么可说了?”绯玉索性继续敲山震虎,说完,也不等蓝弈说话,径自起身开始洗漱。

    势必要从蓝弈口中问出点什么,她突然发现,这身上的毒,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又或许,复杂的是原来绯玉与属下的关系。

    半晌之后,蓝弈终于硬挺着开口了,“主子,属下……做不到。”

    一言出,绯玉突然愣了,做不到?什么事做不到?他都做到这般了,还有什么没做的么?

    然而,更让绯玉惊讶的,是蓝弈的语气,硬生生的语调,一副豁出去的口吻,更带着几分……不齿?

    凭什么他不齿?她求他救她了么?也绝对没有勉强他做什么不是么?

    抱着一堆疑惑,绯玉索性顺着往下说,突然邪笑了一声道:“把话都说出来,兴许,我就不会不怪罪你了。”

    蓝弈背对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绯玉能够清晰地看到,蓝弈的后背上,鞭痕累累,那密密麻麻的伤痕,虽不致命,但也让她不禁有些唏嘘。

    她隐隐有些明白了,蓝弈那冰冷谨慎的性格,是如何养成的。

    “主子,蓝弈不是红殇,他能做的事,蓝弈抵死不做。如若主子不满意,杀了属下,或者下令,属下定无怨言。”蓝弈硬着声音说道,那一副腰杆挺得笔直,一席话出,竟有了要慷慨就义的姿态。

    绯玉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问下去了。

    究竟什么事,红殇能做,蓝弈抵死不做,而且还带着隐隐嘲讽鄙夷的气势,她心中也有了几分思量。

    看来,之前这个绯玉,如若真跟下属有什么暧昧之情,不是蓝弈,而应该是红殇。

    “你起来吧,用饭,休息,一会儿继续赶路。”绯玉淡淡说着,仿佛之前恼怒,顿时释然了一般。

    蓝弈的身体微微一僵,却也听话,起身穿好了衣服出门张罗饭菜。

    绯玉这才看了看无精打采的银狐,她昨晚,没喂它吃东西,想必饿坏了吧。
正文 抵死不从
    “怎么了?不合口味么?”绯玉疑惑着收回举到银狐面前的筷子,闻了闻,据说是新煮出锅的牛肉,很新鲜,味道也还不错。

    可是小家伙近几日吃得越来越少,今日更甚,才吃了薄薄两片,就趴在桌子上不肯再开口了。

    银狐挑了她一眼,扭过头就要睡了,显然,它是累了,累到没胃口。

    绯玉今日倒是精神了几分,身上的寒意像是被抑制住了些,又安然睡了一夜……

    她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既然蓝弈视与她过分接触为不齿,那为什么用那种方法救她?

    更何况,据蓝弈所说的推断,他仅仅是抱着她,把身体的温度给了她,而不是内力一类的东西。

    她曾试过,烤火,增加衣物,却都远不如抱着银狐,虽然那小小的身体暖不热她,她却能感觉到温暖。

    难道……?

    绯玉细细想着,想到一个异常匪夷所思的可能性,脸颊不禁抽动。

    难道,她身上毒性散发的寒气,需要的是……身体的温暖?

    顿时就想扔碗摔凳子了,这是什么毒药?!

    那皇帝为了牵制人,下毒无可厚非,但是,没有必要那么缺德对不对?难道让她这样中了毒的人,一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逮了谁抱谁?

    再想想蓝弈方才的表现,他不愿做的事,已经呼之欲出。

    绯玉心中一阵恶寒,一把抄起桌上打着瞌睡的银狐,奔出门去。

    必须尽快会京城找那皇帝续药,这毒能抑制多久,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再次发作起来,会不会……

    蓝弈抵死不从?他以为她愿意?!

    这回绯玉真的有动力了,连骑马的姿势都不同了,生生一副奔命的样子,一路如离弦之箭。

    到了夜晚仍旧会冷些,她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停下来。银狐被冻得颤抖不已,索性就扔给蓝弈,命令他先抱一会儿。

    哪知,一向乖巧温顺的银狐,到了蓝弈怀里,便龇牙咧嘴张牙舞爪,折腾个天翻地覆,挠得蓝弈手上层层爪痕渗血,自己身上的毛也被揪掉了不少。

    就这么折腾着,一行人在三天三夜狂奔之后,终于回到了璟朝京城。
正文 重见昔日属下
    璟朝地广,京城位于璟朝中心地界,而皇宫,就位于四方四正的京城正中央。

    北营司距离皇宫并不远,虽不是衙门府第,但也是权威要处。

    一行人在一处大门前停下,绯玉据一路看下来估算,这北营司,占地不小。

    并不显得富丽堂皇的大门外,没有什么石狮侧立,也无红柱高耸,很低调,却隐隐透着肃杀气息。

    门前早已等候着几人,见她们到了,忙上前迎接。

    “见过主子。”几人同声,纷纷单膝行礼,没有阿谀,没有献媚,没有排场,干净利落,倒让绯玉松了口气。

    不过,那声声“主子”,让她暗暗下了个决心,这称呼,日后得改。

    他们别扭不别扭不管,她听着别扭。

    各各都身怀绝技,能够鼎立一方的男子汉,这一声主子叫出,瞬间矮了一截,变成奴才了。

    替她卖命并且能够让她赞赏的人,她绝不吝啬尊重。

    不过,这事不能急,她如今还要靠着这森严的尊卑制度替她掩饰,况且,近在眼前的事,还很多。

    绯玉端坐马上,打量着面前一干人等,还好,不难对号入座,按颜色分了便是。

    一身白衣胜雪,温润飘逸,白沐。

    红袍加身,穿得随性肆意,领口几乎快要敞到胸前,红殇。

    黑衣紧束,利落且干练,一脸的冷酷比之蓝弈更带几分煞气,玄霄。

    “扑哧”一声,有人笑了。

    绯玉循声望去,见一个俏生生的女子抬眼,看的是她身后的蓝弈,一双精气四溢的大眼睛尽是戏谑。

    紫色衣裙尽显女子柔媚灵动,紫瑛。

    其他人也纷纷抬头,看着绯玉一脸惊异,再看看她身后的蓝弈,顿时,表情怪异无比。

    时隔半月,蓝弈等人剃光的头发,才堪堪长出寸许……

    绯玉不用回头,也能得知蓝弈此时的表情有多难看,其实,说实话,如若不是这一路上一波三折,她恐怕也得忍笑一路。

    还是白沐率先回过神来,起身向着绯玉恭敬说道:“主子,还请尽快更衣,宫里即刻便会派人来接了。”

    绯玉翻身下马,没有顾及其他人,转头对着蓝弈说道:“蓝弈,辛苦了。”

    一声下,众人皆惊,绯玉却在回过头之后,淡淡笑了。
正文 如履薄冰
    攻人攻心,就凭着蓝弈那一身伤,绯玉相信,他心中,必有期盼的东西。

    手下这样一群各各如精一般的人,虽然都未说话,但从气势上,已经让她这没有记忆的半个冒牌货,感觉有些如履薄冰了。

    或许,该让他们的情绪更乱些,他们才不会将注意力放在她细微的一言一行上。

    北营司如同一个府邸,进门之后,脚下青石铺路,周遭草木茂密,眺望屋顶层层叠叠,乍看下去,就像个最普通的府宅。

    白沐落于她身后半步跟随,一身胜雪白衣,甚至微显得刺眼。那眉宇之间,举手投足,整个人散发着的温润暖意,着实引人不禁放松心神。

    绯玉悄悄判断着他步伐的走向,以至于自己不会走错,一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四周,将地形全部记于脑中。

    而且还能淡淡开口道:“近日如何?”

    “甚好。”白沐温雅答道,还带着暖暖笑意。

    然而,绯玉却不满了,好不容易盘算着没有破绽问出句话,就被他轻描淡写回答了,一个有用的字都没有。

    绯玉静静走着,白沐也静静跟着,不管前方绯玉走快走慢,白沐始终落后她半步距离,温润从容,不多说,不多问。

    这么一个容易让人放松的人,绯玉如今却有些如临大敌,她的潜意识告诉她,包括白沐在内其他几人,恐怕都比蓝弈要深的多。

    相比下来,蓝弈,算单纯了。

    兴许也就因为如此,蓝弈才会被派去找她,这样费力讨不到好的差事,这样容易办砸了掉脑袋的差事……

    两人转过几条回廊,穿过一处小花园,在一个独院门前,白沐静静止了步。

    “主子,可需要属下随您一同进宫?”

    “好。”绯玉随口答了一句,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索性先将疑虑搁置一旁。

    抬头望着院门上的匾,玉园,倒真是个简单的名字。

    白沐显然是不会随她一起进去了,绯玉伸手推开门,走入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正文 毫无趣味的女人
    独院可能许久无人来过,倍显得清幽,枯叶散落在地无人打扫,又显得些萧索。

    小院之**三间房,绯玉只需一看便知,她肯定是住主屋。

    院内无人,绯玉抱着银狐进了屋,屋内已经有了些许浮尘。

    看来,只要她不在,这里,没有人进得来,或许,是没人敢进来。

    绯玉打量着她未来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小厅一侧是书房,而另一侧,转过一道雕花镂空的木栏,便是卧房。

    整间屋子,可以说,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屋内有没有人,一览便知。

    屋内摆设极其简单,除了些桌椅之外,装饰品少到了可怜,或许也能叫寒酸。

    床幔为黑,被褥为白,看来,之前的绯玉,着实没什么情趣可言。

    身为女子,连些脂粉首饰都没有,空荡荡的妆台上,只有一把木梳,散落几根发带。

    绯玉这时倒有些后悔削去了长发,早知道之前的绯玉仅是将头发束起来,她也不用剪了头发做掩饰了。

    最好的掩饰就是低调,就是一切如常,她……是有些冲动了。

    怀里的银狐挣了挣,绯玉弯腰将它放在了地上,只见它四处看看转转,也不去管它,小动物,到了一个新环境,总喜欢先熟悉过来。

    绯玉打开衣橱,又撇了撇嘴,毫无趣味的女人,所有的衣服,除了款式略有不同之外,清一色的黑。

    随手挑了几件,绯玉想象着从一路上看来的穿着方式,从里到外换了,走到铜镜前一照。

    一身肃黑长袍,细碎利落的短发,再配以脸上彰显冷硬的面具,活脱脱一个杀神。

    一回头,只见银狐就站立在她身后,直定定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这小家伙看着她换的衣服?

    不过转念一想,罢了,小动物而已,公的又怎样?

    正在这时,白沐在院外朗声禀报道:“主子,皇上派聂公公来接您进宫面圣。”

    绯玉深深吸了口气,该来的总是要来,皇帝,北宫墨离。
正文 帝王召见
    “玉主子,奴才给您问安了。”太监总管聂如海挤着一张胖脸笑道:“您能平安回来,奴才可真要感谢老天爷了,他老人家有眼有耳,可算是听见奴才日夜祷告了。”

    聂如海极尽阿谀讨好,点头哈腰,引着绯玉和白沐上了马车,自己也笨拙着爬了上来,吩咐前面小太监稳着赶车。

    “不过……”聂如海突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继而有些痛声叹息道:“奴才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吧。”绯玉看着这个有些聒噪的太监,着实有些腻烦。

    “您的头发,乃是当年皇上替您保住的,您这回剪了……”聂如海说着,突然打住,小眼睛滴溜溜望着绯玉。

    “形势所迫,我会向他解释。”绯玉淡淡说道,心里不由得又一次懊悔自己的冲动,真是千算万算,却漏了一石,反而激起千层浪。

    “聂公公。”白沐此刻极有眼色,恭敬开口道:“我主子三天三夜赶来,想必早已累了,眼看要面圣,让她歇歇如何?”

    聂如海脸色转得飞快,一愣之下即刻忙不迭请罪道:“那是自然,你看,奴才老了,话也多了。玉主子,您赶紧歇歇。”

    绯玉靠坐在马车一侧,不介意递给白沐一个带着谢意的眼神,她是想歇歇不假,这太监,太吵了该让他闭嘴倒是真的。

    不大一会儿便进了宫,北营司距离皇宫,真的非常近。据聂如海所说,她如今乘坐的马车,居然可以一路入宫,直至御书房前。

    而白沐,并非皇帝想要召见的人,仅能在御书房门外等待。

    聂如海引着绯玉一路上了台阶,弯腰禀报之后,替她开了门。

    “玉主子,皇上等您好久了,请。”

    绯玉一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后大门缓缓关上,殿内突然稍暗了些。

    铜炉内飘出袅袅青烟,乃是上好的香料,清新凝神,仍旧掩盖不住房内浓重的书香气。

    抬起头,只见一人已从桌案后方站起……
正文 膝下无黄金
    “见过皇上。”绯玉有样学样,她的属下这么说,她也这么说。

    一声同时,绯玉一撩衣襟,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地上。

    事实证明,膝下根本没有黄金,说有黄金视骨气为生命的人,大都是直挺挺的炮灰。

    她是绯玉,眼前这人在这个世界地位本就比她尊贵,尊卑有序这样的大规则,她必须要习惯。

    更何况,为了让自己今后行事更加顺利,她不觉得这一跪折损了什么。

    然而,她这一跪,却让殿内顿时又沉寂了几分,半晌听不到任何声音。

    绯玉也不抬头,毕恭毕敬跪着。

    一遍遍告诫自己,眼前的人,不是龙绍宸,更非她那些手下,这个人,确实掌握自己的生杀大权,说多错多。

    过了好一会儿,前方才传来一个略显阴郁的声音,“起身吧。”

    绯玉起身,仍旧微低着头,并不急于去打量北宫墨离。

    “绯玉,你此去……朕不怪罪你,回来就好。”

    “谢皇上。”

    “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绯玉顿时没词了,自然是没什么话说。更何况,这种笼统问话的方式,是她总拿来对付蓝弈的,如今被人拿来对付她,她可是半个字都没有。

    沉默着,沉默着,又过了许久,北宫墨离才深深叹了口气,“罢了。”

    说完,又向着门外道:“宣御医进来。”

    早已在门外等候的两名御医匆匆赶到,纷纷行礼之后,想必早已得了指示,将绯玉请到一旁坐下,一人把脉,一人检查着绯玉身上。

    绯玉这时才偷偷瞄向北宫墨离,一身明晃晃的锦绣龙袍,负手而立,就在她不远处。

    金冠束发格外威仪有加,剑眉连心,星目乍现精光,确是帝王气魄。

    但是,那其间隐隐含着阴郁,阴郁中又有着极其复杂的情绪,看上去略显急躁,似有纠结在心中。

    高挺的鼻梁,使得他本还算线条柔和的脸颊,再也找不到温和之意。

    坚毅有型的唇略有紧绷……

    绯玉一路看下来,已有些底,这个皇帝,不好蒙混。

    自从看见北宫墨离的那一刻起,绯玉就觉得心中压抑异常,憋闷的喘不过气来。

    按道理说,北宫墨离的气场还不至于让她感受压力,他对于她来说,还算是个陌生人。

    但是,心脏跳动渐渐变缓,好像真的被东西紧紧压住了一般,有一种欲求解脱,挣扎不动的感觉。

    不,这感觉不是她的,恐怕……是曾经的绯玉。
正文 虎狼帝王
    “启禀皇上,北宫大人身体确有损伤,但已经愈合的差不多,无大碍。”一名御医恭敬回报。

    然而,身体有没有外伤,绯玉自己自然知道,但是那称呼,却让她瞬间惊悚了……

    他们称呼她……北宫大人?!

    她姓北宫?!

    与皇帝同姓?!

    北宫墨离微微点头,一言不发。

    “启禀皇上,北宫大人身受内伤,已经算休养了数日,无大碍。

    内力被封,臣可用金针替其解开,不过,近日内切勿用内力便是。

    脉象略微虚弱了些,恐怕是一路奔波劳累所致,也无大碍,大人休养几日便可。

    臣还探得北宫大人身体中有毒发迹象,还请皇上定夺。”替绯玉把脉的御医恭敬回禀。

    绯玉还沉浸在那一声声北宫大人的震惊中,再次听到这样的称呼,心中仍旧半点头绪都找不到。

    虽同姓,但怎么感觉也不像亲人,她……到底和北宫墨离什么关系?

    她不愿信无稽之谈,但是那心中的压抑,她却控制不住。不是惧怕,不是惶恐,而真真就是几欲窒息的压迫。

    北宫墨离示意御医可以用针,也不避讳什么,就在一旁看着。

    绯玉万般不自在褪下上衣,短短几日,她这身体,多少人看过了?还好,御医仅是让她露出后背来。

    又一次偷偷瞄向北宫墨离,见他似乎一点儿都不新鲜自己露出的后背,不禁开始琢磨,可以肯定一点,之前的绯玉,真的和北宫墨离私交不浅。

    后背几星刺痛,又阵阵酸麻,然而,片刻之后,绯玉穿好了衣服,并未感觉有什么异状。

    看来,所谓内力,不是想用就用的,不过也没关系,她本就没有内力,有没有也无所谓了。

    北宫墨离挥手让御医退下,御书房中,仅剩了他们两人,突然阴沉开口道:“绯玉,为何只敢偷偷看朕?朕于你,真已如虎狼一般?”

    绯玉腾地一身冷汗便起,她相信,她隐匿的技巧,寻常人绝对看不出。然而,方才还有旁人加以遮挡,北宫墨离居然发现她偷窥他。

    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她知道,北宫墨离不会为了这点事就杀她,但是,想脱身,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正文 帝王天性
    就在绯玉挖空心思,要面对这绝对出乎她意料的情况时,北宫墨离又一次阴沉着开口了。

    “绯玉,据消息,明日子时,兰陵王邀请数位官员至府中商议大事。你亲自带人前往探听,如真有违逆之举,可即刻调兵将其一网打尽。”

    绯玉一愣,方才还在追究她偷窥的事,如今突然变成了布置任务,态度转换之快,让她都有些措手不及。

    而且,刚才那御医说了,什么内伤,什么虚弱,这北宫墨离应该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吧?不然,还给她布置任务?而且,一旦确定了,还让她抓人。

    前一刻还觉得北宫墨离对她有什么什么暧昧,下一刻,他又不顾她死活了,这人的心思,还真不易摸透。

    “是。”绯玉答道,不管她心中想什么,但是,答应是必须的。

    直到现在,北宫墨离还是没有给她毒药的续药,或许,就像方才御医所说,他……还在定夺?

    “带几个可靠的人随你一起,务必保证自己安全。”北宫墨离补充交代道。

    “是。”绯玉应道,忽冷忽热,恐怕也是帝王天性吧。

    交代完了事,北宫墨离起身至桌案前,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个檀木盒子递给绯玉。

    绯玉接过来,见北宫墨离仍旧看着她,伸手打开来,其中,有一颗近乎透明的乳白色药丸。

    也没多犹豫,将药丸放入口中,入口即化,北宫墨离的视线才从她身上离开。

    一切从长计议,吃下这颗药,最起码一个月不会再发冷。

    继续保持沉默,低着头,希望北宫墨离能够发现,是该让她离开了。

    绯玉如今在这,如坐针毡,北宫墨离的视线时时在她身上打量,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压迫感,她还未能适应,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做错了什么。

    “罢了,你去吧。”许久,北宫墨离才淡淡说出一句。

    绯玉如蒙大赦,赶忙起身告辞,却在临出门时听到……

    “对了,墨殒最近越来越放肆了,替朕管管他。”

    北宫墨离见绯玉中规中矩应了,继而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手略微抬了抬,终又是放下,嘴动了动,终未吐出一语。

    绯玉,一走月余,你仍旧在记恨我吗?
正文 私藏解药
    绯玉乘着马车一路回返,看着手中的檀木盒子,其上一层,是存放她吃过的那颗药,而其下一层,则放着她手下那些人的解药。

    品种有所不同,他们的解药,各各火红透亮,或许真应了那药名,冰火两重天。

    聂如海交给她时,以为是她忘在了御书房,其实是她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不过,从聂如海那个唠叨的家伙口中得知,这解药,如同她身上的一样,已经迟了十多日。

    北宫墨离的命令,如果她死了,其他人,陪葬。

    直接递给了白沐一颗,白沐笑着淡然放入口中。

    绯玉看着盒子中剩余的药,数量……似乎不对。

    除了白沐,还有蓝弈,红殇,紫瑛,玄霄,而盒子中,还有五颗药,那剩余的一颗……

    她不会觉得是北宫墨离数错了,那么,有可能是她数错了?

    还有谁呢?

    回到了北营司自己的院落,绯玉已经倍感疲惫。

    “白沐,替我交给他们。”绯玉将手中的盒子索性给了白沐。

    看见白沐不带一丝惊讶的眼神,她知道,她又一次猜对了。

    这种药,配方应该几乎无人能配得出,否则,北宫墨离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让聂如海等人经手。

    而且,这种药分量把握极其精确,恐怕一旦有人私藏,将要面对的,就是提前毒发。

    比如……她。

    绯玉坐在桌前,摊开一块手帕。

    她在服下解药的一瞬间,抠下一块藏在了指甲中,虽然是皇家秘药,但是,她相信,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只要她拿到了解药,想办法找人分辨配方,哪怕不是最终的解药,只要一月一颗,她也能不再受牵制了。

    想着,绯玉小心将药用手帕包好,收入一个抽屉不起眼的角落中。

    这时才发现,她临走时留在房间内的银狐,一直没露面。

    绯玉突然起身,她走后,这个房间仍旧没人来过,银狐,去哪了……?
正文 后院内斗
    北营司另一处院落极其热闹,所有的人聚集其中,一个清亮的女音已经笑了好久。

    “蓝弈,你的头发到底怎么招惹主子了?从实招来,省得我们跟你一同遭殃。”紫瑛俏生生笑着,强忍着去摸摸蓝弈脑袋的**,改为拍了拍他的肩膀。

    蓝弈阴着一张脸躲开,“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他的,无可奉告。”

    “非也非也。”一旁红殇,一张妖媚到了极致的脸上尽是戏谑,突然欺近了蓝弈身侧,距离极近,打量着他的脸,带着丝丝危险问道:“主子回来的时候,可不像是毒发的样子,说,你碰过主子了?”

    蓝弈飞出一掌,红殇闪身而过,眼中闪过些许狠辣,“我猜对了?”

    “谁像你那般浪荡!”蓝弈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

    “那你做了什么,可敢说出来?”红殇一口咬定蓝弈做了什么,生生咄人。

    紫瑛又一副唯恐天下不乱掺和进来,“就是啊,以前主子毒发的时候,可都是红殇去,那声音,余音绕梁,整个北营司都能听见了。你不说,我去弄你几个手下问问,给他们下点药,什么实话都能听到。”

    说完,紫瑛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示威一般晃了晃。

    “你们……”

    见蓝弈被气得一句话噎住,紫瑛转而看向一直以来一言不发的玄霄。

    玄霄背靠一根廊柱,抱着双臂站立,见三人都看向他,冷冷说了句,“与我无关。”

    玄霄置身事外,红殇更是变本加厉又一次欺身而上,“蓝弈,奉劝你,实话实说,否则,你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紫瑛那都是毒药,你可知,我身上都是些什么药?”

    “你敢?!”蓝弈怒不可遏,劈手就是一掌。

    “你看我敢不敢!”红殇一经挑衅,眉眼一挑,登时也是一掌,与蓝弈直直对上。

    斗嘴改为斗内力,一时间,两人衣袍无风自动,身周渐渐旋起一个圈来。

    紫瑛退后了两步看热闹,而玄霄,仅仅是皱了皱眉。
正文 主子是假的
    “住手。”白沐到了院中,见着两人对阵,赶忙出声制止。

    “白沐。”紫瑛一把扯住了白沐,拉到一边说道:“红殇这几日毒发,一股火气正憋着呢,见谁跟谁扎刺,就算是你,他也能挑事。”

    白沐惆怅着看了看脸上都已经涨红的两人,叹口气摇了摇头,将盒子中的解药递给紫瑛,又扔给玄霄一颗。

    继而走到一旁池塘边上,将盒子拿着,悬空水上,对着两人说道:“住手。”

    两人虽然对掌拼内力,却一直分神注意着周围,见白沐手中拿着解药,已知他的意思,恨恨看了对方一眼,同时收了内力。

    “主子回来了?”红殇从白沐手中接过解药,随口问了一句。

    “正在休息。”白沐温文尔雅答道,最终,将剩下一颗药的盒子递给了红殇。

    红殇一挑眉,“你没对主子说什么吧?”

    “没有。”白沐笑着答道。

    “乖。”红殇拍了拍白沐的肩膀。

    白沐无奈笑着推开,“红殇,就算是皇上有令,但如今主子回来了,你也要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好啊。”红殇说完,居然取出盒子中剩余的唯一一颗解药,抽手扔进了池塘中。

    “你……”白沐想伸手去抢,却让红殇一把拽住。

    “一个月没有解药,死不了人的。”红殇一张妖艳的脸上尽是邪恶,回头又对其他人说道:“谁也不许跟主子提起,否则,别怪我寻仇。”

    紫瑛仍旧一副高高挂起看好戏的样子,说了句,“别给我留太大祸患,整太惨了,医着麻烦。”

    “给你留口气。”红殇满不在乎说完,等着玄霄表态。

    玄霄一脸冷硬,“与我无关。”

    蓝弈瞥了红殇一眼,不表态,也不发话。

    红殇又看向白沐,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肯定道:“你一向是老好人,这次也是。”

    白沐无奈笑着,推开红殇,问道:“你们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在怀疑,主子是假的。”一旁玄霄突然开口。
正文 密室玄机
    绯玉将小院里里外外寻了个遍,也没找到银狐,最终又回到屋里坐下来,细细想着,小家伙初到这里,能去哪里呢?

    心渐渐静了下来,一个细微的声音也传入了耳中,似乎,是挠墙的声音。

    “狐狸,是你吗?”绯玉不禁问道,细细听着声音。

    爪子挠墙的声音并不明显,她方才焦急之下四处找,根本无法听得见。

    当绯玉终于听见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之时,面前只有一堵墙。

    绯玉伸手敲了敲,“狐狸?”

    终于,听见墙内嗷呜一声响,确实是银狐在墙的那一侧。

    方才绯玉已经找遍了整个院落,这墙后没有房间,但是,银狐确实在,那就是说,恐怕是它在四处熟悉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什么机关。

    这堵墙就在卧室床一侧,周围并无什么明显的机关摆设,绯玉找了半天,终于,在床脚的一处,找到了些线索。

    而所谓的线索,无非就是几个爪印,如若不是屋内蒙尘,这里,根本无人知晓。

    绯玉用力将砖块按下去,只听身后哗啦一声,墙壁居然向一侧挪动了。

    银狐嗖的一声窜出来,直直窜入绯玉怀中,两只前爪已经挠出了血,点点血渍,看得人心疼。

    绯玉抱着银狐,看向身后渐渐合拢的墙壁,又一次用脚压下了砖块,墙壁又一次打开。

    密室?也是,北营司这样的组织,没有密室才奇怪,而银狐,阴差阳错替她发现了。

    绯玉看着里面黑洞洞一片,点着了油灯,走了进去。

    这里只是个入口,步下几个旋转的台阶,密室就建在整间房的下方,并不大,仅有两个小间。

    一间空着,另外一间,有些简单的木桌椅,还有一张小小的床榻。

    而吸引了绯玉注意的,是桌子上放着的东西,大大小小几个药瓶。

    绯玉不敢轻易去动,拔开一个青瓷细颈瓶的塞子,将里面的东西倒了些在桌上,突然,愣住了。

    这个是……
正文 一桌子毒
    瓶中倒出些药丸的碎屑,全部都是半透明状,有的还保有着月牙的形状,看这分量,居然比她还要大胆,几乎快要抠下一颗药的一半了。

    这是……曾经的绯玉,偷偷攒下来的解药?那么她离开这里出行任务,为何不带着?

    这里,像是曾经的绯玉偶尔会来住的地方,被褥还是松软的。

    绯玉从枕头下方找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副药方,有几处药名后面,做着墨点标记,数量与桌上剩余瓶子的数量相等。

    那么也就是说,之前的绯玉,早已经开始着手自己找寻解药,并且已经有了药方,只差寻来药了。

    绯玉将东西放回原位,虽然解药对她来说是最终的目标,但是,之前的绯玉权力之大,都没能在第一时间配齐解药,她,也只能从长计议。

    密室内的门,从内部也可以打开,绯玉索性抱了银狐出来,替它洗了洗爪子上的血。

    从密室出来不久,已经有人前来请示打扫房间,并且准备用晚饭。

    绯玉倒有些奇怪,这些人,看似跟她并不熟,仅是埋头干自己的活,而她那些手下,一个也没出现过。

    难道,之前的绯玉,连个近身服侍的人都没有?那么如果她要下达什么命令,还需要亲自走出院子去找他们不成?

    晚饭倒是极快,看了看外面还大亮的天,这晚饭,似乎太早了些。

    银狐噌的一下窜上桌子,低头细细闻着菜,这是长久以来小家伙必有的习惯,绯玉也随它去。

    然而,银狐突然伸了爪子,将一盘菜拨到了地上。

    盘子被摔得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声音,将绯玉从思索中拉了回来。

    看见银狐每闻过一盘菜,伸爪就拨到地上,不禁愣了,这小家伙,从来没这么无理取闹发飙过。

    银狐将最后一碗汤也拨到地上之后,地上一片狼藉,桌上已经干干净净。

    银狐端坐在空荡荡的桌上,直盯盯看着绯玉。

    而这时,绯玉伸手捡起一块碎片,细细闻了闻,终于明白银狐的意思,菜里有毒!

    “过来。”说完,绯玉张开手,银狐跳到了她怀中,继而一伸脚,将整个桌子掀翻了。

    看来,北营司在曾经绯玉的强压下,也不见得就太平,第一顿饭,就有人耐不住了吗?
正文 红殇弑主
    不过……绯玉心中又有疑惑,如果是这样,曾经的绯玉如果不认识毒,她不可能活下去,那么,这样的试探……

    “有点本事,不过,你不觉得有失优雅么?”门口突然传来挑着腔调的声音,没有丝毫恭敬。

    绯玉抬头,眼睛微眯,这里是她的院落,居然有人连招呼都不打。

    只见红殇倚靠在门框上,正用着一副极其挑衅的目光打量她。

    一双媚眼斜挑,五官精致到了极点,配上大红的衣袍松松垮垮,露出小半白皙的胸膛,长发不羁披散着,极尽妩媚妖娆。

    但是,这样一个妖艳的男子,却不觉得他雌雄莫辨,任谁一看便知,此乃是真正的男儿,身上没有一丝柔弱气。

    那妖艳的神采中,夹杂着凛冽,更有一种愤世嫉俗的狂傲,仿佛天下,都曾对不住他,仿佛他活着,就是与天斗,跟地挑衅。

    “你做的?”绯玉淡淡问道,她甚至有些庆幸,自己脸上有个摘不下来的面具,可以随时掩藏她各种表情。

    然而,红殇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反而开口问道:“绯玉在什么地方?”

    “你不考虑后果么?”绯玉慵懒坐着,轻抚着怀里的银狐,刻意带了丝丝杀意问道。

    “这话该我问你,冒充北营司绯玉,真是愚蠢到了极点,可曾考虑过后果?”红殇一甩阔袖,缓步朝着绯玉走来。

    “红殇,连自己的主子都不认得,留你何用?”绯玉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狠烈,她赌,赌的是红殇绝不敢肯定,她不是绯玉。

    然而,她也有王牌,这个身体,就是真正的绯玉。

    红殇突然极尽嘲讽着冷哼一声,走到坐着的绯玉面前,微微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道:“自己的主子,岂有不认得?如果真不认得,红殇不活,也就罢了。”

    “红殇,是我之前太宠你,已经到了要弑主的地步了么?”

    “宠?你以为,得知绯玉宠我,便能演的了绯玉么?那么,你宠一个我看看?”红殇说完,一手勾上了本就松垮的衣襟。

    “红殇,你真的不如蓝弈。”
正文 咄咄逼人
    见红殇突然怔住,绯玉接着说道:“论相貌,你确实胜蓝弈一筹,但论心性……”

    “少在那信口雌黄,你以为,仅凭几句口舌,就能骗了我?”红殇怒然抬手,直向着绯玉的脖子掐过去。

    然而,绯玉一抬手接住,继续说道:“就此收手,我可以当今日事未发生过,否则……”

    “做个交易如何?”红殇突然改变了态度,“你告诉我真正的绯玉在哪,你要走,我送你安全离开,就算是你继续呆在这,也随你。”

    你当我三岁孩子么?绯玉轻笑,将红殇的手甩至一边,伸手掳起了袖子,露出那些已经变淡的陈年伤痕,冷声说道:“红殇,不管你心里想着什么,还想活命的话,就此离开,我当你没来过。”

    红殇看着那手臂上的伤痕,顿时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不由得伸手触摸,人的性格可以模仿,面貌可以易容,甚至伤痕都能现养成。

    但是,这是多年前的伤,有为了救他留下的,这些伤,不是假的。

    可是……可是……

    红殇突然奋起一掌,直拍向绯玉的胸口,而早有准备的绯玉,微微低身,抬脚就踹。

    砰的一声,那危难之时的一脚,居然激起了身体中潜藏的内力,直将红殇踹飞出去,撞在了门柱上,又重重跌了下来。

    绯玉只觉得心肺间一阵翻腾,喉咙中如着火一般,继而一甜,一丝血顺着嘴角滑了下来。

    这是那御医所说的内力?这就是他所说的内伤?

    看起来,内力是好用,这一脚下去,她听得细微几声,恐怕,红殇已有肋骨断了。

    然而这内伤,也够人受罪。

    就在绯玉考虑是否要在回来第一天便杀人灭口之时,白沐从门外匆匆进来,毕恭毕敬跪倒拱手求道:“主子,红殇连日来心浮气躁,练功有些走火入魔,无心知错,还请主子开恩。”

    “走火入魔?”绯玉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好拙劣的借口,如果真因为心浮气躁走火入魔便要弑主,那这北营司,早完蛋了。
正文 要杀人灭口?
    红殇捂着胸口从地上摇晃着起身,嘴角已经渗出大片鲜红,衬得一身红衣都快失了颜色,更衬得一张妖颜,说不出的凄美。

    “我不知道你这些伤痕从哪来,但是,你不是绯玉!”

    “红殇!”白沐忙大喊制止,甚至不顾一切起身,抬手就要点红殇的穴道。

    红殇愤然一把推开白沐,伸手直指绯玉,“你如何证明你就是绯玉?!”

    绯玉怀中的银狐突然起身,又被绯玉一把拽回怀中,不由低头轻笑道:“小家伙,老实点,你想去咬他不成?”

    继而抬头,眼中那面对银狐时的暖意,瞬间退去,“白沐,红殇欲弑主,该如何处置?”

    “主子……”白沐顿时有些失神,弑主,自古以来,还能如何处置?唯有一死,恐怕有区别,就是死的方式不同罢了。

    他们这试探的计策,他虽不曾主谋,但他也未去阻止。

    他们都觉得,主子对红殇,是不同的,他们从未想过,红殇会这么失控,主子会这么无情。

    归根结底,还是红殇错了,若他只是质问,顶多挨罚,论他在主子心中的分量,恐怕就算是罚也能不了了之。

    可是,他居然动手了,性质,就全然不同了。

    “你要杀人灭口?”红殇一抹嘴上流出的血,笑得无比肆意,“那我便告诉你,绯玉永远不会杀我,下令杀我,你就承认了自己不是绯玉!”

    “红殇!”白沐大喝一声,却没了词,红殇究竟是怎么了?所有的人只是怀疑,红殇如今没和任何人商量便一口咬定,还口出狂言。

    而这句句,不是正逼着主子杀人么?

    细想下来,如果昔日红殇真的放肆到这个份上,主子真的不会杀他么?恐怕未必。

    绯玉啪的一声拍碎手边茶碗,茶碗碎片瞬间划破了手心,脸上却没有一丝反应,“白沐,出去。”

    白沐心中大骇,还欲继续求情,却猛地看见绯玉那双冰冷的眼睛,顿时倍觉无力,他能感觉得到,绯玉……怒了。

    绯玉冷酷无情,他们都见过,但是,绯玉愤怒,他只见过两次,次次……血流成河。
正文 巧露破绽意乱人心
    “你是在毁灭证据么?那你就算是白费功夫了,真正的绯玉,从来不执笔写字。”红殇紧盯着绯玉的一举一动,出言揭穿道。

    虽说绯玉此刻因为自己的多此一举感觉想要撞墙,却也不免在心中暗暗遗憾。在这么纷乱的情形下,居然能够一眼看出,她状似怒上心头随性动作背后的目的,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却是这样的性格?

    绯玉将银狐放在椅子上,缓步走到红殇面前,看着那双妖娆尽显却有焚天之意的双眼,在初见面的一刹那,她便能读懂他的眼神。

    这种眼神,她曾经见过,她在另一个世界的手下,沙索尔。

    沙索尔是混血儿,公认的美女,性感,妖娆,女性所能嫉妒的优点,几乎全汇聚于她身上。

    但是,她出身战乱地区,就注定她的美貌便是灾难。

    当她遇见沙索尔的时候,那双眼睛是空洞无物的。当她因看上她的优点,将她培养成一名间谍之后,那双眼睛,就与红殇的眼睛,一模一样了。

    那眼中,有着对天地的愤恨,十足的凛冽,他们看似云淡风轻,看似妖娆不羁,其实,他们心中,全部都是无法磨灭的恨。

    然而,这种恨,看在她眼中,全都是悲哀。

    “红殇,不管你怎么想,我不想杀你。”绯玉淡淡说道。红殇没有错,她本就不是真正的绯玉,所以,她没权利杀他。

    他只是洞悉了部分真相,他在为他曾经的主子焦急,所以,他没错。

    但是,她也没错,她只是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占据这个身体,所以,这个机会,她还是不会放过。

    “提醒你,你在被人利用。此次回来,我是变了,我想要珍惜你们,不再杀戮,所以,别逼我。”绯玉说完,不等红殇有任何反应,回身抱起了银狐,慢步走向外面。

    她思来想去,一个人如果能在短短时间内露出破绽来,恐怕就只有她那些善意的表现了。

    原先的绯玉果然够冷酷无情,然而,这个破绽也是她故意的。

    她用最容易转圜的破绽试探众人,结果如她所料,所有的人都怀疑她。

    那么她,再提醒了红殇,他被人利用。

    如此一来,他们就真的有事可做了,就不会把心思全放在她身上,就算他们不会被她一句话就分裂,但是揣测,已经够能乱人心了。

    红殇,你我虽未谋面,但是,并不意味着我不了解你,也不意味,初见一眼,我就看不穿你。
正文 兼管帝王家事
    “主子,我……”身后传来红殇略显虚弱的声音。

    绯玉回头,面上冰冷,心中却暗笑,终于愿意喊主子了么?那么这一场,她,赌赢了。

    “回去疗伤。”绯玉淡淡一句,转身走向小院后方的小花园。

    她知道,提前晚饭,并非晚饭,而仅仅是餐前的开胃酒,等她回来,一切都会恢复如常。

    “小家伙,你饿不饿?”绯玉小声问道。

    银狐动了动尾巴,仍旧在怀中半睡半醒。

    绯玉微微叹了口气,好几天了,银狐仿佛没有之前那般有精神了,它好像变得越来越疲惫。

    是不是病了?是不是该找个大夫替它看看?

    绯玉抱着银狐坐在花园庭中,看着夕阳已沉,花园中寂静一片,树叶都快落光了,花草已是败像丛生。

    深深吸了口气,缓解着心中的异样,她其实不够善良,最起码不会对与她公然为敌的人保持善意。

    然而,方才红殇口吐鲜血的一刹那,她居然感觉到了心中触动,就如同在御书房面对北宫墨离时那般毫无由来。

    她必须面对现实,这是曾经绯玉的身体,记忆不是她的,但是,心是她的。

    面对昔日旧人,这颗心,还是会有反应,当红殇激起了她一丝杀意的同时,这颗心仿佛在提醒她。

    而她,也顺应了提醒,没有下手杀他。

    但是,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是她,与谁人都无关。现如今却被不属于她的情绪牵动着,那么她的灵魂,是否已经不完整了?

    “小家伙,如果我哪天跟他们玩累了,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这里的一切与她无关,这里的种种,都不属于她,就连这个身体,也屡屡让她感到别扭万分。

    她忍得了一次两次的挑衅,为了她这条命,为了还能回去,她暂且陪他们玩,但是,保不齐哪天累了,被他们折腾乏了,大不了一了百了,拖他们陪葬。

    整理着脑海中的信息,突然想到,她离开御书房之时,北宫墨离交代的话。

    “墨殒最近越来越放肆了,替朕管管他”。

    墨殒是谁?墨离,墨殒?北宫墨殒?

    那么说,很可能是北宫墨离的兄弟?那也就是说,最起码是皇族?她来管?

    别说怎么管,她连那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没有想到,北营司,大到谋逆调查,甚至抓捕,小到帝王家事,她也得管。

    果然,当绯玉重新回到房间,一切已经收拾妥当,所有的痕迹都被擦了去,若不是地上仍旧留有水迹,她会觉得,一切从未发生。

    将银狐放在桌子上,绯玉可以安心吃饭了。

    其实,小家伙很好养,她甚至可以一边吃一边喂它,一双筷子,她吃什么,给它也夹一块,无论荤素,小家伙一点儿也不挑食。

    比如,来块辣椒吧。

    银狐端坐,看着面前红通通的辣椒,瞪眼睛。

    绯玉微微一笑,看吧,她吃什么小家伙就吃什么,当然,她不吃辣椒。

    “小家伙,你跟着我,给你起个名字怎么样?叫……小白?”

    银狐一勾爪子,桌上一个盘子落地。

    莫不是刚才掀盘子上瘾了?
正文 弑主?赌局?
    “啧啧啧啧,红殇,我刚才还跟蓝弈打赌,赌你怎么被主子赶出来。蓝弈赌一个耳光,我赌一脚,所以,我赢了。所以呢,我珍藏的药,必定捡最好的给你用。”紫瑛一边检查着红殇胸前的伤,一边啧啧叹道。

    “无聊。”红殇气愤着说道。

    紫瑛轻轻按下一处,却引得红殇顿时咬牙拧眉,不由眼睛一沉,“这么重?”

    细细查看下来,肋骨居然断了三根,一番查看,已经让红殇汗如雨下。

    “你……究竟做什么了?给你的那些药,只是些最普通的,吃了顶多泄几个时辰,主子……不会对你下这么重的手吧?”紫瑛有些难以置信,抬手便想重新检查。

    “意图弑主,你说重不重?”白沐迈步进门,正好搭了一句。

    “你疯了?!”紫瑛顿时住了手,重新从药箱中换了其他药出来,“前些日子,冰火两重天发作,你受着似火烧身的苦,烦躁些也就罢了。吃了解药也这么……”

    白沐坐在红殇一边,看着他缺了血色的脸,提醒紫瑛道:“应该有内伤。”

    紫瑛应了一声说道:“还好主子也有内伤,并且没想杀你,不然,那一脚,准要你的命。”

    “白沐,你怎么看?”红殇突然开口问道。

    白沐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我觉得,应该是主子没错,恐怕北辰一行,经历了众多事,性情略有变化,也在情理之中。”

    “那么,昔日的绯玉,可会挑拨我们之间关系?”红殇阴沉着脸,身体绷得极紧,紫瑛替人疗伤,一向是将人当木头对待。

    一句话,惊得白沐诧异,紫瑛的手不由抖了一下,红殇又一次皱紧了眉,猛瞪她。

    白沐沉吟了半晌,开口问道:“红殇,是否是你先入为主,继而草木皆兵了?”

    “我有这么愚蠢?”红殇眉眼一挑,全然一副你在怀疑我智商的愤怒。

    话音落,紫瑛手下突然猛地一按。
正文 大难不死
    红殇身体顿时一颤,几乎快要从椅子上跌下来,痛苦紧着眉,一双高挑的眼睛狠狠瞪着紫瑛,紧攥着手,几欲杀人了。

    “看到没有?你就是这么愚蠢。”紫瑛无视他如利刃般的目光,继续替他用着药,“你此次算大难不死,捡回的命。”

    “可笑。”红殇仍旧嘴硬。

    一旁白沐突然深深叹了口气,一向温润有加的声音,如今带着丝丝怅然,“红殇,听我一言。紫瑛说的没错,今日之事,确实是你鲁莽。

    你可有想过,不管如今住在玉园的是不是真正的绯玉,她已经见过了皇上,就连皇上都没说什么。

    那么她,不管是谁,如今都是北营司的首领,想杀你,易如反掌。

    换句话说,如果主子是真的,性格只是稍偏颇了些,你今日所为,着实是在逼她杀你。”

    “你怕了?”红殇仍旧不服气。

    “不是怕,而是,这么做是否有意义。”白沐一席话劝完,起身走到红殇身后,伸出一掌顶上他的后心,替他疗内伤。

    红殇一时间找不到说辞了,几人之中,白沐的心思最为缜密,审时度势分析的丝丝入扣。

    白沐说得对,是否有意义,如果绯玉是假的,他若是死在了这个假绯玉手上,岂不是天大的冤枉?

    “蓝弈去哪了?”红殇突然问道。

    噗的一声,紫瑛忍不住笑了,边笑边戏谑说:“红殇,我总觉得,你今日控制不住情绪,跑去和主子拼命,多少也是因为蓝弈。”

    红殇一张脸黑得快要滴下水来,忽听身后白沐道:“红殇,冷静,走火入魔了。”

    然而,紫瑛并不管那些,添油加醋道:“冰火两重天,在主子身上是寒性,按照时日来推算,路上的时候就该毒发倒下不省人事了。可是,你看主子今日刚回来时,哪有半点中毒的样子?说不定……”

    红殇突然觉得身体内一阵气血翻腾,白沐注入他身体中的内力陡然失控,一低头,一口血已经淌了出来。
正文 一计又生
    白沐赶忙住了手,无奈看向紫瑛,“少说两句。”

    “已经说完了。”紫瑛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我只是实话实说,兴许主子此次性情变了,就是因为口味变了,喜欢上冰块,不喜欢妖精了。哎呀,我要不要也提醒一下玄霄?”

    “紫瑛。”白沐不禁皱了眉,温润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警告。

    看着已经被气得内伤发作,口吐鲜血的红殇,不禁心中更加惆怅。

    这么多年来,红殇为主子所做的一切,所付出的,实在太多了。之前主子并无多加在意,旁人都说主子宠红殇,其实实情,又有几人知晓呢?

    主子心中一直以来装着的,从来没有红殇。

    然而,如果现在的主子是假的,恐怕,真正的绯玉已经……

    白沐向紫瑛递去一个近似恳求的眼神,这事,已经不是可以用来开玩笑的了。叹息了一声,重新扶起红殇,将内力送了过去。

    “蓝弈现在在什么地方?”红殇抹了一把嘴上的血,开口问道。

    紫瑛用眼神询问着白沐,我能说么?

    白沐用眼神答着,别再添油加醋。

    “蓝弈出去了,皇上有安排,明日夜探兰陵王府,他去准备消息。”紫瑛老老实实答道。

    “主子还受着伤,安排谁去了没有?”

    “哦?刚才还口口声声说是假的,如今还要关心。不过,没办法,皇上点名要主子亲自去。”紫瑛说完,向白沐递过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明日我去。”红殇这是在对白沐说。

    “拖累。”紫瑛口快说完,一拎药箱,拔脚就走,“我的任务完成了,先走一步,自求多福,死了可没得救。”

    直到紫瑛不见了人影,白沐语重心长道:“红殇,主子身边不能没人,适可而止……”

    “她有没有问起?”红殇突然问道。

    “没有。”

    红殇沉默了,对自己身边的人都不闻不问?

    转而,心生一计。
正文 试探频频
    绯玉终于知道了,蓝弈,在北营司中原来是主要负责信报。

    原先她还以为蓝弈是杀手,也是当蓝弈职责归位之后才发现,负责杀手的,应该是玄霄才对。

    “兰陵王,名北宫向清,年四十七,当今圣上六皇叔。曾在先皇驾崩之时意图夺位,后告失败,加封兰陵王,居京城,永不得离开。

    有消息报,今夜子时,兰陵王邀请共十五名大小官员,于府内密会,其中,有兵部侍郎薛恒……”

    绯玉听着一长串的官员名字,顿时头发蒙,以前的绯玉,真正是听过不忘?那记性未免真比她要好些了。

    然而,究竟带谁去,才是如今绯玉最该头痛的事。

    这些人情况如何,她几乎一无所知,好像每个人所负责的方面都不同,如果选错了人……

    “我去。”站立一旁许久,已显得有些吃力的红殇突然开口了。

    “去送死?”绯玉一眼挑了过去。她的规矩,状态不佳的人,绝对不能用,出事几率,几乎九成以上。

    可是,还真没有太合适的人选。

    绯玉扫视了一圈,“白沐,蓝弈,你们跟我去。”

    众人纷纷下去准备,唯有红殇,仍旧留在原地,突然开口问道:“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

    绯玉听到这话,顿时就明白,红殇,又在试探她了,“我是觉得奇怪,但是,现如今情况,我没时间多想。”

    问的模凌两可,绯玉索性打起了太极,也答得模凌两可。

    银狐突然从卧室内走了出来,腾地跳起,绯玉伸手将它搂入怀中。

    然而,银狐仿佛只是想换个睡觉的地方,蜷在绯玉怀里动了动,继续睡。

    “主子何时喜欢上了宠物?”红殇微斜着眼,似闲聊般问道。

    “需要向你请示么?”绯玉一句堵回去。

    她知道,她如今对待红殇的方式,想必与曾经的绯玉决然不同,可是,红殇和曾经绯玉的相处模式,她着实推理不出来。
正文 人心乱,忽信忽疑
    “红殇,再一再二不再三,你可以继续闹下去,在北营司闹,随你。不过,提醒你,如若闹到皇帝那里,让皇帝对我起了疑心,你们,谁也活不了。”绯玉一席话并非空穴来风,昨日得到解药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答案,她死,他们也得陪葬。

    “你怕了?还是已经承认了?”红殇似乎抓到了把柄,追问道。

    “没错,我是怕了。”绯玉坦然承认,见着红殇踉跄了一下道:“我怕你们陪我枉死。皇帝疑心颇重,一旦起了疑,谁也承担不起后果。而我,无法保证是否能打消他的疑虑,更保证不了能否留得住你们。”

    一席话,说得绯玉舌头快要打结,虽然一路上练习了很多遍,但仍旧不很习惯古代用语。

    一席话,都是为了他们好,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他们着想,她就不信,这世上有无法撼动的人心。

    红殇沉默了,想起白沐曾对他说过的话,似与绯玉的话异曲同工,他这么做,是否有意义?

    他如今心中也摇摆不定,那伤痕不是假的,见过那些伤痕的人,寥寥无几。没有什么人有机会早早便去模仿伤痕,更何况,就算是早年模仿了伤口,愈合的过程中,也总会有所偏差。

    但是,他就是感觉不同,一言一行举手投足,他都感觉到了变化。

    红殇的心异常纠结,到现在,他都不敢确认什么,或许,是他拒绝答案,昔日的主子,是变了……

    变得……离他越来越远……

    其实这么多年来,主子对他,不也如此么?

    “主子,带我一起去,我发誓,绝不会成为拖累。”

    绯玉唇角不可见的一勾,忽信忽疑,她,快要成功了么?

    “没得商量。”绯玉绝然否定,现实是残酷的,并不是说发过了誓,就能不出意外的。

    看到自己一席话出了效果,绯玉微微一笑安抚道:“不必担心,我会活着回来的。”

    阴差阳错一句话,却瞬间乱了红殇的心,一个多月前,主子在临走时,也是同样一句话……

    然而,人是回来了,可是,变了……
正文 谁人能入君心
    而与此同时的皇宫中,久久飘扬着阴郁的味道,北宫墨离握着一本奏折,已经看了大半天,显然,心思并不在那寥寥数十字上面。

    聂如海轻手轻脚从外面进来,欲言又止站在一旁。

    “何事?”北宫墨离淡淡问道。

    聂如海斟酌了下,轻声开口,“皇上,皇后娘娘方才传了老奴去问话,您已经有一个月未夜宿嫔妃宫中,皇后娘娘仅是问问,皇上近来,是否心事过重。”

    然而,北宫墨离虽然问了,但一听到皇后二字,心思便又跑得没了边。

    “绯玉昨日直接回去了?”

    “老奴送她直到宫门,亲眼看见她回去的。”

    “今日呢?”

    “皇上,她如若进宫,不管为了见谁,必定会先来看过皇上。”聂如海是个机灵人,自然知道皇上问话的意思。似有安抚之意,却也答得明白,绯玉今日,并未入宫。

    北宫墨离心中隐隐烦闷,扔下了根本看不进去的奏折,想了想,“去玲珑殿。”

    聂如海面带着欣喜,准备好了仪仗,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玲珑殿。

    裴玲珑,乃是左相独女,真正的掌上明珠,自一入宫,便被封为贵妃,地位显赫不说,隆宠极盛。

    可是,皇上一个月谁也不见,裴玲珑已经开始焦急,却也喜忧参半。

    忧的是皇宠不再,喜的,自然是皇上也没宠其她人。

    一听闻皇上驾临,裴玲珑迅速对镜整了整日日都会盛装的容貌,压抑着心中狂喜,盈盈碎步出门,弱不禁风般便要拜倒。

    “不必多礼。”北宫墨离伸手虚扶,裴玲珑也借势倒向他怀中,娇弱之貌自然而生,引人垂怜。

    明明是人比花娇入目,明明是温香暖玉在怀,但是,北宫墨离仍旧觉得心中倍感烦躁。

    坐了没有半刻,完全不在状态,连借口都没给一个,匆匆离去。

    “贵妃娘娘……”一旁贴身宫女怯生生看着裴玲珑。

    裴玲珑望着已经不见人影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罢了,这后宫无数佳丽,除了她,又有谁,真入了他的眼呢?”
正文 轻松的工作
    绯玉一身黑衣束身,蹲在床边,看着整日昏昏沉沉的银狐,心里倍感担忧。

    它似乎很累,而且越来越累,整日睡着,也不见再有半刻的精神。

    曾经银光闪烁的毛发如今已经失了光泽,黝黑的眼中尽是疲惫,伸手握握它的爪子,能明显感觉到无力。

    “小家伙,等我回来,带你去看大夫。”绯玉说着,轻轻揉了揉银狐的脑袋。她答应过要保护它,但是,刚到达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有太多身不由己,以至于,她连最基本的照料都做不到。

    叹了口气起身出门,白沐与蓝弈,同样一身黑衣,已经在门外等候。

    绯玉用黑布蒙了脸,触到脸上的面具,挫败叹了口气,这东西是会反光的好不好?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之前的绯玉,怎么想的?

    路上,绯玉突然问了蓝弈,“璟朝可有通鬼神玄异之术的人?”

    蓝弈不疑有他,答道:“国师天靖叶,通星象算理,测国运未来,据说还能降妖除魔,但,没人见过。”

    真是好不费功夫,国师天靖叶,听这形容,就是绯玉想要找的神棍。

    而此人又是国师,想必就在京城,她不用走远,便能与这人见面。

    如果她真的能回去……

    绯玉不由得看了看身边两人,如果她回去了,之前的绯玉回不来怎么办?那么他们……

    不管,他们别惹她,否则,大不了她这烂命不要,提前结束这一切!

    子时正,圆月隐入云中,兰陵王府却异常寂静,十几人悄然从侧门进入,而绯玉等人,已经潜伏在了书房屋顶上。

    绯玉的反应速度和身手利落程度,丝毫不会造成什么拖累,当然除了轻功之外,是两人驾着她上的屋顶。并且,她又有绝好的理由,内伤。

    十几人在书房中聊着,确实是共商大计,此事也是兰陵王挑起,打算同众官员一同上奏。

    一群人愤慨了许久,商议了许久,直至快天亮,才疲惫的没了词,纷纷离去。

    绯玉轻轻招了招手,收工。

    这份工作,倒也真的轻松。
正文 绝世名医巧取重金
    兰陵王没有谋逆,绯玉等人听得真真切切。

    他们所谋划的,乃是联合起来,弹劾右相,贪赃枉法。

    事情的起因极其蹊跷,一年前,右相长子突然身患怪病,药石无医。皇上派了御医前往,束手无策,右相广寻天下名医,仍旧无人能医。

    右相爱子心切,许下了诺言,如若谁能救得他儿性命,愿奉送一半家产。

    璟朝乃至其他国家各路医者纷纷前往,却同样无功而返。

    而就在前些日子,突然来了位名医,轻而易举医好了病不说,居然真的拿走了右相一半家产。

    身为一国之相,表面清廉,可背地里自然不用说,诸多人睁一眼闭一眼只当没这回事。

    然而,那个医术高超的医者,不仅清算出了右相所有的家产不说,还真真拿走了一半,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恐怕也只有右相知道了。

    正因为这个,右相家产全数曝光,为相百年也不见得有这么多,这才引得兰陵王策划一同弹劾右相。

    至于兰陵王弹劾右相做什么,绯玉不用细想也明白,不过,这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了。

    她更对那个名医感兴趣,一介平民,居然能让右相吃闷亏奉上一半家产,还能全身而退,其心思,真够了得。

    北宫墨离听完绯玉的回报,细细沉吟了一番,开口道:“绯玉,给朕查查这个名医,究竟是何来历,拿走了重金,意欲何为。”

    “是。”绯玉欣然应道,正和她意,她也想看看此人是何方神圣。

    那人着实钻了空子,按理说,右相贪赃枉法,那些家产,属赃款。但是,一国之相没有些正当的家底也说不过去。

    按规矩收诊金,右相贪赃的,是那剩下的一半,而他拿走的,是干净的。

    如若北宫墨离强行带人收缴……那人既然有办法让右相吃下那闷亏,想必也必有办法堵官家的口,一来二去,恐怕最终面子挂不住的,还是官家。

    有意思。

    绯玉暗自想着,忽听北宫墨离突然道:“绯玉,寻个时间,将面具摘下来吧。”
正文 心被抑笑颜难展
    原来,绯玉脸上这面具并非常年就有,而是原来的绯玉离开京城时粘在脸上的。

    那能摘下面具的药,尚在宫中,北宫墨离发话,让她在调查名医时,休息妥当,再行入宫。

    绯玉也不敢开口让北宫墨离直接将药给她,说多错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回到了北营司,绯玉随便差遣了个人,去叫紫瑛。

    紫瑛,乃是北营司用毒高手,医毒本就是一家,北营司一旦有伤者,也是她负责。

    北营司中,应该无弱兵,紫瑛能坐上这个位置,想必也有过人之处。

    “主子,您找我?”紫瑛轻盈快步进门,言笑晏晏,倒比其他几人要放得开些。

    绯玉看了看睡在怀里的银狐,点了点头,“我在北辰时偶遇这只银狐,但是它跟随我之后,状况越来越差了。”

    紫瑛一看遍体流银的银狐,大眼睛顿时放光,几步上前,弯下腰,脸上丝毫不掩饰喜爱,打量着它。

    绯玉看着紫瑛,这个洒脱灵动的小姑娘,虽然浑身是毒,却丝毫不遏制自己的天性。

    在北营司这样一个组织中,她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恃才放旷确有其中,但是,这样的心性,已然难得。

    不禁又想到了自己,她的心性,比之紫瑛,又能沉静的了几分呢?

    可是,自从来到了这个世界,处处危机四伏,从何时开始,她,已经不敢说,也不敢笑了。

    或许,她真的不再是以前的自己,被迫装进了这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中,她,就已经谁都不是了。

    她一直在扮演一个自己不熟悉的角色,日子久了,她是谁?她自己都迷茫了。

    “主子,您在想什么呢?”紫瑛突然状似无心问了句。

    绯玉一惊回过神来,是她大意了。

    紫瑛能在北营司有这样的地位,并非毒术或者医术高超便能高枕无忧的,恐怕她如那些人一样,心思深沉更甚旁人,唯一不同的,仅仅是有个天真的外壳罢了。
正文 毒医无策
    绯玉没有答话,只是看着紫瑛小心翼翼打量了银狐半晌,伸手探向银狐的脖子。

    银狐突然一激灵,睁眼瞧了瞧紫瑛,那眼中,尽是警惕。

    绯玉抱着它的手略紧了紧,伸手安抚着它,示意紫瑛可以继续。

    紫瑛小心将手指伸入银狐脖颈间,探着它的脉搏。

    银狐挣了挣,却无奈没什么力气,只能任由紫瑛在它脖子上摸来摸去。

    过了半晌,紫瑛收回了手,又扒着看了看银狐的眼睛,甚至撩开它的嘴看了看,引得银狐异常不悦弹动着尾尖。

    “主子,它应该没什么病,就是累的。打个比方说,就好像人接连十数日不睡觉一般,继而脾胃失调,心肺衰弱,就是这样。”紫瑛利落说完,仍旧一脸遗憾看着银狐。

    “有没有什么办法?”绯玉虽然知道了原因,但是,终归还是需要一个解决的办法。

    “吃药?”紫瑛也有些束手无策,她可从未诊治过动物,“按照人来说,接连十数日不眠,精神体力已经呈崩溃边缘,令其休息,对症下药即可。但是……它是个动物,又无心事可言,也无焦虑的理由。更何况,您也说了,它一直都在睡着,这……主子,属下无能了。”

    紫瑛有些惋惜的看着银狐,“照它如今这副样子看,恐怕,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没有……办法吗?绯玉不愿接受,可是,事实如此,就算是银狐一直睡着,就算是她想尽了办法给它进补,它仍旧渐渐衰弱下去。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紫瑛说道:“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紫瑛得令便走,临到门前,微微停了一下,继而大步离开。

    “小家伙,我该怎么办?”绯玉看着连睁眼都似乎费力的银狐,隐隐痛心。她答应保护它,但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眼看着它一天比一天虚弱,她找到了原因,却仍然无能为力。

    突然,银狐站起身来,挣扎下地,有些虚软着向门口走去。
正文 狐知人语
    回头望着,似乎在等待绯玉跟上。

    绯玉一脸疑惑跟着银狐,一路走到了后院,绕过弯弯折折的小路,最终在院墙处停下来。

    银狐望了望墙角用来泄水的洞,又望了望绯玉。

    “你……要走?”绯玉迟疑问道。

    然而,她以为银狐听不懂,却在下一刻,银狐果断的点了点头。

    绯玉心中惊异更甚,蹲在银狐面前,认真问道:“你能听懂我说话?”

    银狐又点了点头,不再像之前那般装糊涂。

    为了确认银狐并非乱点头,绯玉突发奇想问道:“你会说话么?”

    银狐挑了绯玉一眼,摇了摇头。

    绯玉心中一阵激动,一把将银狐抱了起来,它居然可以听懂她说的话,那么她之前种种并非是自言自语,最起码,有只狐狸听着。

    她不指望银狐能说什么,但是,一直积攒的情绪突然迸发出来。

    连日来,她不敢跟任何人多说一句,不敢表露任何表情,将自己关在封闭的世界中下尽了各种棋。

    突然告诉她,哪怕是只狐狸,可以听她说话,她也觉得心中异常欣慰。

    但是,它,要走了……

    “你还会回来么?”绯玉舍不得,但是,她又知道,银狐要离去,必然有它自己的想法。

    银狐点了点头,支起身,薄薄的舌,轻轻触了触绯玉的脸颊。

    绯玉愣了一下,突然笑了,恐怕之前银狐一直装糊涂,是怕吓着她?毕竟,初遇一只能懂人言的动物,确实够人惊异万分。

    可是如今,小家伙愿意坦诚它能听懂她的话,那么,是不是说,小家伙已经开始信任她了?

    “你会不会有事?”绯玉仍旧担忧银狐那异常虚弱的身体。

    银狐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墙角的小洞,似乎向她示意着,它该走了。

    “你要去哪?我送你去。”

    银狐又摇了摇头,恋恋不舍的看了绯玉一眼又一眼,钻入墙洞,离开了。
正文 富商夜氏
    银狐就这样乍然消失在绯玉的生活中,其实,也算不得消失,银狐答应她,它还会回来。

    绯玉摇头,淡淡苦笑,她如今生活中唯一的小小期盼,居然是等一只银狐回家。

    然而,要等,她就不能闲着,就必须替皇帝做事,好在那个名医,倒也有点儿意思。

    蓝弈的效率极高,再加上消息也非机密,很快,便有了结果。

    夜溟,家中世代从医,名医辈出,然到了夜溟上一代,人丁渐少,家道中落,到了夜溟这一代,居然成了独子。

    右相之子的病就是夜溟医好,然而,夜溟拿了巨额诊金之后,并未返回家中,反而弃医从商,在京城做起了生意。

    兴许是有着雄厚的本钱实力,兴许也因为夜溟本就有经商头脑,生意做的是顺风顺水,短短时间,已经快将京城大半商业占下了。

    有意思的地方是,明明右相吃了大亏,反倒不知为何,没人能找夜溟的麻烦不说,右相却成了夜溟的招牌靠山。

    酒楼饭庄,钱庄茶楼,大到官家生意,小到百姓买卖,都有他涉猎的地方。

    绯玉从蓝弈那里得知这样的消息,任务算完成了一半。蓝弈将夜溟的祖宗八代查了个透彻,她只需要整理一下便可。

    但是,皇上有命,还要弄清楚夜溟究竟想干什么。

    在这样的时代,医者德高望重,商贾可是地位最低微的,弃医从商,又掀起这么大的波澜,说他只为了钱,未免说不过去。

    可是,怎么问?

    人家明面上就是正儿八经的商人,虽涉猎极广,但青楼赌场高利贷,绝不沾边,她就连跑去询问人家的理由都找不到。

    总不能直愣愣的跑去,劈口就问,你做那么大的生意,究竟想干嘛?

    然而,最直接的方法,往往是最有效的方法,绯玉,真就是这么打算的。

    夜溟,夜氏……京城新起商贾……

    那么说来,夜溟,应该就是当初在北辰,派了人前去买她的那个。

    绯玉一路想着,已经走到了京城最繁华的街心,这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侧有一座京城内最为奢华的建筑,仅仅二层的小楼,却是京城里最具风雅,也是最昂贵的茶楼,夜风楼。

    据消息说,夜风楼乃是夜氏的核心,夜溟就是在这里打理生意方面的事。

    但是,事情却没有绯玉想象的那般顺利。
正文 东家不见客
    “姑娘,您有什么事?”夜风楼的掌柜一脸和气问道。

    绯玉索性亮出自己的身份,只见那掌柜脸色顿时变得有些惊恐,忙从后面绕了出来,拱手向绯玉行礼。

    这个时代,百姓怕官,这不难理解。

    但是,怕官怕成这样,简直如见了洪水猛兽,就让绯玉不得不有些想遮起脸来,看来,北营司的名声,在民间恐怕不太好。

    “我找夜溟。”名声本就不太好,绯玉也就不搞什么挽回形象的亲民措施了,她的目的,就是要见到正主。

    却不想,掌柜一副颇为难的样子道:“大人有所不知,东家并不常见外人,诸多事宜,都是管家在打点。更何况,东家已经有段日子没来过夜风楼了。”

    “那管家现在何处?”

    “我带您去。”掌柜差了个腿脚快的伙计先上楼打招呼,自己则亲自引着绯玉上了楼。

    绯玉暗暗打量着茶楼,大手笔之处,茶楼内居然有人造溪流蜿蜒流淌,假山青石,微小瀑布,溪内锦鲤偶跃,水草荡漾。

    紫檀桌椅,雕花精美绝伦,就连茶具,件件都能看得出就算不是绝世珍品,也必定出自名师之手。

    周围名人字画极多,总有些文人墨客在前流连忘返,啧啧赞叹不已。

    若论细微之处,这里桩桩件件,大到门板围栏,小到一块石头,都能任人端详半天,绝对花了心思,且是极巧妙的心思。

    明明是最奢华的茶楼,却毫无奢靡粗雅之感,只觉得处处细腻,处处得心,不管望向何处,都别有一番赏心悦目。

    而这里的客人,也不见别处茶楼中景象那般喧吵,没有高谈阔论,没有吹拉弹唱,会友品茗是其一,图的,也是这里的清幽。不管是多大的官,多富的商,到了这,全都不自觉变成了文人雅士。

    其间轻盈走过身着浅绿小褂的侍茶女,均是妙龄,各各眉清目秀,水灵可人,逢人眉目含笑,却无人有轻薄之意,反倒有几分红【河蟹】袖添香的美妙。

    掌柜引着绯玉一路上了二楼,直至尽头一处房间,推开门,将绯玉请了进去。

    然而,绯玉一见眼前人,虽有些准备,却也难免惊讶,是他?
正文 夜溟的规矩
    “在下冉清羽,见过大人,大人请坐。”冉清羽一身月白长衫,恭敬行礼,正是当日北辰欲买下绯玉的人。

    这处雅间不算小,装点得格外清幽,那入目翠绿的竹,居然是新鲜的,想必每隔数日,就要换上一批,常保青翠。

    绯玉落座紫檀木雕花的椅子上,看着冉清羽一双略显纤细的手熟练洗茶泡茶,茶香已经混着竹香淡淡飘了起来。

    和着这意境,绯玉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身墨黑,外加一张冷冰冰的面具,着实煞风景。

    “在下当日势单力薄,未能帮得了大人,着实惭愧,还望大人海涵。”冉清羽谦静有礼说着,将茶盅放在了绯玉面前,淡黄泛绿的茶水之上,飘着零星两片嫩芽,分外静心。

    “称呼我绯玉就好。”绯玉难得觉得轻松,虽然面对一个算是陌生人,在这里,却比在北营司小院中舒坦许多。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冉清羽淡淡笑着,坐在绯玉面前,开口道:“您此次来,可是要见我东家夜溟?”

    “对。”

    冉清羽带着几分歉意说道:“那您恐怕需耐心等候,夜溟通常不见外人,夜氏生意大大小小,均由我替他明面打理。即便是非见夜溟不可,也需提前打了招呼,他再做安排。”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他向来行踪不定,您要见他,我自当留话,五日后,您需得再来一趟,才能知夜溟安排何时见面。如若五日内未曾做下安排,届时,恐怕还要再等五日。”冉清羽说完这规矩,脸上的歉意更浓了些。

    这么麻烦?绯玉不禁有些惊讶,等于说,这次她算预约,五日后再来算是听消息,而什么时候能见着人,还得夜溟安排。

    这……见个商人,居然比见皇帝似乎都要难上几分了。

    冉清羽见绯玉面色有异,躬身歉意说道:“还请您多多包涵。”

    “那好,我五日后再来。”绯玉倒也不是不讲理,如果这是夜溟的规矩,为了保证日后能够谈的顺利,她也只有遵守。
正文 璟朝第一惹祸精
    人生地不熟,绯玉却很忙。

    回到了小院连口水没顾得上喝,蓝弈便前来汇报消息了。

    她之前差蓝弈收集消息,还有那叫墨殒的一份,她不能问墨殒到底是何人,但皇帝让她管,她总能问问墨殒在她离开这段时间,究竟干了什么吧。

    然而,蓝弈冰冷着语气说着,绯玉越听越想撞墙。

    北宫墨殒,确实是北宫墨离唯一的弟弟,当今璟朝肃王殿下。

    而这个肃王殿下,一不上朝议政,二不建功立业,三不娶妻纳妾安生过日子,唯一的爱好,闯祸。

    细数从之前的绯玉离开到现在,北宫墨殒都做了些什么,简直让见多识广的绯玉也发指不已。

    仗着一身好武功,处处寻衅挑事,专找王公子弟打架,屡屡将人打得轻则鼻青脸肿,重则伤筋动骨,一躺数月。

    夜宿青楼,包花魁,捧歌姬,这也罢了。居然还弄了两个小倌陪酒,消息一出,北宫墨离不知摔了多少茶杯。

    详细些的,比如,光明正大撬了某官员的小妾,搂着招摇过市,明显就是为了给人戴绿帽,引得那官员是告他也不是,人家是王爷,不告,气病半个月。

    再比如,前些日子他有皇叔过生辰,五十大寿,他当着百官众人的面,堂而皇之带人送了口棺材进去,当场将那皇叔气得口吐白沫,至今还瘫在床上。

    再比如,客串神秘小倌,引得纨绔子弟垂涎,丑态毕露时再亮明了身份,命令隐在一处的暗卫将纨绔子弟当下是什么样,就什么样扔到大街上去。

    再比如,有皇室的支脉子弟,妻妾成群,坐享齐人之福,然而,他跑去,不知下了什么药,竟能让人不举,引得人一府中上百妻妾哭声震天。而他,蹲在墙头看热闹,被人当场看见。

    再比如…………

    绯玉揉了揉发痛的额角,伸手倒了杯水,递给蓝弈,“喝口水,休息一会儿。”

    天啊,这是什么王爷?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恶魔。
正文 就差一层纸
    蓝弈看着绯玉亲自递过来水,有些诧异的接过来,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绯玉瞄了他一眼,开口问道:“能否查得到,他下次闯祸,是什么时候?”

    蓝弈脸上略有些怪异,想了想道:“突发事件查不出,但,肃王殿下经常出入青楼,能找到他的地方,也只有那里。”

    绯玉又有些惆怅了,想来,兴许之前的绯玉与北宫墨离关系匪浅,或许与北宫墨殒关系也不错,所以,北宫墨离才要她管管北宫墨殒。

    但是,她如今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管?直接闯入青楼,揪着北宫墨殒的耳朵送回府里不成?

    此事,真的要从长计议了,或许……她能不能不管这些烂摊子的事?

    “怎么,不认识北宫墨殒对不对?”突然,门外传来一声讥诮,话音未落,红殇一步跨入门来。

    绯玉一见红殇,头更痛了,挥了挥手让蓝弈先退下,抬头道:“觉得好玩么?”

    她与红殇之间,蒙着一层纸。

    红殇不能确认她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绯玉,忽信忽疑,屡屡各种试探。

    而她,无法推断出之前绯玉与红殇的相处模式,索性就按照自己的习惯来,总之,就是不承认自己是假的就对了。

    其实,确实不是假的,要说假,也只假了一半。

    就这样,她的习惯与之前的绯玉绝对不同,这也是红殇有疑的地方,绯玉又不加以掩饰。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就差一层纸,谁也不去捅破。

    “当然,你虽然愚蠢了些,居然假扮北营司绯玉,但也着实有几分聪明,与你斗,自然好玩。”红殇屡屡咬死绯玉是假,但是,已经不似前日那般歇斯底里。

    然而,绯玉采取的策略,是根本不再理会他的挑衅,任他去忽信忽疑。

    “我没工夫跟你玩,近日事物多,很累。”绯玉撑着一边额角,随性说道。

    身体累,心也累,自打银狐走了,她连个陪她一起吃饭的都没有了。虽然忙碌,却也是瞎忙,她没理由给皇帝卖命,只是用忙碌打发孤独罢了。
正文 纠结百转弃尊严
    红殇望着丝毫不掩饰疲态的绯玉,心中纠结百转,熟悉的样貌,熟悉的气息,其实就连看他的眼神,也仅仅比昔日的疏离更甚几分罢了。

    可是,正是这又远了几分的疏离,他受不了。

    他花了多少年时间,付出了多少,才换得绯玉一个另眼相看,然而,绯玉一走月余,又一次远离了他。

    其实,说绯玉是假,是他,真的希望是假吧。

    他希望这个对他更加疏远的绯玉就是假的,那个已经愿意多看他几眼,在用得着的时候毫不犹豫去利用他的绯玉,还存在于这个世上某一角落,而不是他眼前这个。

    红殇缓缓挪步,看着面前侧撑着头,微微垂眸的绯玉,心中有一个声音不停在呐喊,她是假的,她是假的!

    绯玉警觉到红殇靠近,缓缓抬起头,却微微愣了一下。细细回想方才与红殇寥寥几句,似乎她没说什么刺激他的话。

    可是,如今红殇的状况……

    一身似血红衣,让那张微显苍白的脸显得异样凄厉,媚眼微垂,似忧伤,但那眼中,却跳动着火焰。

    饱满凝红的唇,紧绷着,他……在紧张?紧张什么?

    看着红殇步步靠近自己,绯玉也暗自做了防备,不过,今日红殇的状态确实怪异,离她这么近,她感觉不到一丝杀气。

    以红殇的性格,再加上他的武功远不到宗师高手级别,是不可能掩得住杀气的,然而,他身上,真的一丝杀气也没有。

    他……想要做什么?

    红殇已经近在眼前,绯玉似乎已经能闻到他身上熏着淡淡的香气,微微攥了手……

    突然,红殇的身体猛地下沉,就在绯玉挥手便要一击的时候,高高举起的手,却怔住落不下来了。

    红殇,就这样跪在她面前,就这样,完全不顾一切,搂住了她的腰。

    不顾自尊,不顾身份尊卑有别,不顾将后背露给她,没有杀气,他……这是做什么?
正文 只求一死
    绯玉一手高举,紧绷着身体,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主子,杀了我吧。”红殇低沉着声音说道,他在不顾一切抱住绯玉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被一击毙命的准备。

    然而,那一掌并未落下,他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遗憾。

    绯玉惊了一下,她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红殇怀着挑衅而来,为何突然又要求一死。

    “红殇,我没理由杀你。”绯玉的声音冰冷渐浓,她为了保住这条命,寻找回二十一世纪的办法,不得已必须沿用绯玉的身份。

    替皇帝做事,与他们周旋,桩桩件件,都不符合她的性子,只是被逼无奈。

    但是,她沿用绯玉的身份,不意味着她就要继承曾经绯玉留下的感情债。感情依托于灵魂,她的灵魂,与曾经的绯玉无关,与这里……任何人都无关。

    就因为这样,红殇屡屡挑衅,她都能如同置身事外,连杀他的念头都没有过。

    是的,是她不想杀红殇,而不是那心中传来的一线抽搐,这个身体是她的,她绝不会任别人的心摆布!

    “主子杀人,何时需要过理由?”红殇抬起头,高挑的眉眼之中,闪烁着异常复杂的情绪。

    “但是,杀你,需要。”绯玉顺应着答道,真的需要理由,她只想着等局势稳定些,便开始寻找回去的办法,而红殇,只能算她梦中一景,她为什么要杀他?

    她宁可相信这是她自己的谋算,也不愿意相信是被不属于自己的心所操控,更愿意忽视,在看到一双绝望的目光中,那属于自己的心灵震颤。

    红殇突然笑了,笑得很肆意,很洒脱,猛地站起身来,“主子,我替你找个理由可好?”

    “最好够充分。”

    “你一定会满意的。”红殇绝美的脸上绽放笑容,犹如罂粟花一般,似能迷乱了人的眼,蛊惑人的心。

    但是,这一切看入绯玉眼中,却全部都是悲哀。
正文 错位的人生
    红殇不再纠缠下去,似是真的在找一个让绯玉杀了他的理由。

    对这个时时燃着烈火,似欲要将自己也焚尽了的人,绯玉只得抱以无奈叹息。

    真的很像,很像当年的沙索尔,她曾对她说,如果能有什么办法拉着这个世界一同灭亡,她什么都愿意付出。

    她曾试图改变沙索尔这种错乱的人生理念,但是,她们各各都是刀口舔血出生入死,谁的人生,不是错位的呢?

    就像她,她自认心中有一座天枰,可以将所有的人和事放上去衡量,公平,所有的事都力求公平。

    她不愿因一己之私打破她心中的平衡,但是,她没做错过吗?显然不可能。

    一个已经错位的人生,她们要活着,就是一错再错。

    所以,昔日的伙伴,都曾嘲笑她那所谓的公平,而她,也固执的出奇。仗着自己的能力,仗着自己能力得来的首领地位,坚持着她心中那可笑的原则。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她心中有个极深且异常可笑的念头,她想做个完美的人。

    这世上哪有完美的人,因为,最完美的人,完美,反而就是最大的缺陷。

    所以,她的念头异常可笑,所以,她曾经戏言,为了让她的人生多点乐趣,她将坚持这可笑的原则。

    但是现在,就连身体与灵魂,都是极不完美的搭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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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绯玉的身份特殊,拥有官位,却不在百官众臣之中,所以,她不用日日上朝,但是,也逃不掉皇帝又一次传召。

    在秋日中还能保持百花怒放的御花园,着实让人有季节错乱的感觉。

    绯玉由聂如海引着,一路到了御花园湖心的暖亭中,四面环水,暖亭下方已经烧着地龙,毫无阴凉之意,反倒有习习干燥的暖风,甚是惬意。

    北宫墨离身着便服落座亭中,见绯玉到了,不由微微温和一笑。

    然,这笑容,仍旧将绯玉心中那不属于她的压迫感,又一次勾了起来。
正文 八卦关键卡壳
    北宫墨离向周围使了个眼色,宫女太监们纷纷退了下去,仅留下绯玉一人,站立在亭中,似有突兀。

    “坐吧,这里不是御书房,不必如此拘谨。”北宫墨离今日一身淡雅的天青色衣袍,眉宇间的阴郁也被衬得少了几分,那话语间,也不似前几日那么冷硬。

    绯玉依言落座一旁放着布垫的椅子上,微微调息心情。她不能总是这么压抑,否则,很快就会露出破绽。

    北宫墨离甚是温言闲聊了几句,无非是事情进行的可顺利?有无过于劳累?伤是否要紧一类的事。

    绯玉听着这句句关心,迎合着能如实答的便答了,答不了的,干脆若有所思状沉默。

    终于,两人都没话说了。

    “绯玉,为何削去了长发?真的……那么恨朕么?”北宫墨离突然低沉着声音开口问道。

    恨?绯玉不禁脑中迅速思考着,一个皇帝和一个下属之间,哪来的恨?

    她如今最怕的就是昔日旧人问起她之前的事,更何况,恨这种东西,范围着实太广,根本抓不对地方。

    绯玉轻轻笑了笑,状似尽释前嫌却又有苦涩说道:“当日在北辰一路波折,长发……被那些人损了不少,所以,干脆削去了。”

    “那为何回来之后,不愿进宫见朕呢?”北宫墨离终于问出了这句话,连日来,他天天都在等绯玉,却也是天天等空。

    绯玉只能沉默了,随北宫墨离怎么想,她自然是想离这个皇宫越远越好。

    北宫墨离微微叹了口气,“绯玉,朕知道,你就算是不恨,心中也已有了忌惮。不过,朕可以答应你,今后再不……你是否能释怀?”

    今后?今后再不怎样?绯玉顿时暗暗磨牙,啊啊啊,不带说八卦说到关键地方卡壳的,好不容易听到些有用的信息,最重要的地方……没有!

    “皇上,北辰一行,所遇颇多,我……也有诸多改变。不如这样可好,昔日之事,就当是过眼云烟,重提必伤人,何必呢?”绯玉一副超脱般的口吻说道。
正文 与惹祸精的渊源
    北宫墨离脸上突然浮现欣慰的笑容,本就一副俊朗夺目的容貌,此刻阴郁渐少,更显得英气勃勃。

    一句话,绯玉的一句话就能让他心胸渐宽,一句话,就能让这个阴郁了许久的男子展露笑颜。

    绯玉不禁暗叹,之前的绯玉,相对于北宫墨离,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

    “绯玉,朕曾经跟你提过,要调红殇入宫做侍卫。当时你走的匆忙,还未认真答复朕。”北宫墨离温言说道,真就是一副与她商量的样子,而非下令。

    让红殇入宫做侍卫?绯玉微微一愣,心中全都是不解,她想不明白,北宫墨离,究竟是看上红殇哪一点,他难道不了解红殇?

    就红殇那副如仙人掌一般的性子,他能服从谁的命令?北宫墨离确认能使唤得了红殇?

    再者说,红殇必定不愿意。

    “皇上,北营司近日尚缺人手。”绯玉利落拒绝,却没有把话说死,拖一段时间,如果北宫墨离还记得这个事,那就再议。

    “也是。”不知是不是歪打正着,北宫墨离倒是极认可绯玉的说辞,继而又转移了话题问道:“墨殒近来的事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绯玉点了点头,那个恶魔,惹祸大王。

    许是也想到了那些荒唐事,北宫墨离揉了揉额头,叹言道:“朕管不了他,你的话,他还能听进去几分。等你空下来,管管他,朕御案上参他的折子,都快堆成山了。”

    “我恐怕也管不了他。”绯玉一副怅然的模样答道。

    “愿打愿骂随你,朕又不会怪你。”北宫墨离轻笑说着,“他从小就怕你一人,却也哪次闯了祸,都往你那跑。

    此次你去北辰,他可是跑到朕这里来,大闹了好几场。近来极其荒唐的事,也是为了气朕。去看看他,他许是想见你了,引你去找他。”

    如此渊源,如此长情,绯玉突然明白了,之前的绯玉,恐怕是与这兄弟二人一同长大,自幼的交情。
正文 银狐归来
    与皇帝聊天,堪称身心俱疲。

    绯玉婉言谢绝了北宫墨离在宫里留饭,拖着有些无力的步子回到北营司。

    此去入宫,她本就是一人去的,回也是一人。独自回到小院中,看着里面黑洞洞一片,虽早已知道是这样,但心,终究还是凉了几分。

    同样是首领,同样是一群常行走于杀戮之中的人,差距,却如此明显。

    她昔日的伙伴,平日里爱打爱闹,吵闹得小小基地中尘土飞扬,笑语一片。她有时故意板着脸嫌他们吵闹,却引得他们一起调侃她,甚至拽了她一块儿闹。

    那基地中,灯总是亮着的,就算是她半夜从外面回去,也总会有人等着她,会有人担心她。

    同样是首领,她在北营司,没有感受到身处高处,却仍旧时时觉得不胜寒。

    红殇不再找她麻烦,白沐似乎本就与她不很亲近,中规中矩,一派温文尔雅,永远保持着距离。

    而蓝弈和紫瑛也一样,除了必要的事,绝对不会出现在她面前,玄霄,她只见过一面。

    叹了口气推开院门,突然,从院中窜出一个银白色的小小身影,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投入了她怀中。

    绯玉一惊,赶忙伸手抱着,看着在怀中打滚的银狐,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真的能听懂她的话,它,真的回来了……

    一时间居然有些情难自抑,将银狐紧紧搂入怀中,她能感觉得到,银狐的身体不再虚软无力,真的,它回来了,只要身体好了,它真的回来找她了。

    绯玉止不住笑了,抱着银狐回屋坐下,将它放在膝盖上,欣喜的问道:“这几天你去哪里了?”

    银狐怔怔看着她,不过,似有不悦弹着尾尖。

    绯玉不禁又是一笑,她忘了,银狐能听懂,但它不会说,它只会点头摇头。

    “饿了没有?”

    银狐痛快点点头,随后,向着绯玉怀中钻去。

    绯玉此刻的心情真的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了,小家伙也想她了。
正文 狐言胡语
    玉园中今夜温馨暖暖,绯玉异常开心喂着银狐吃饭,甚至自从知道它能听懂话之后,不停问这些废话。

    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是否太咸……

    面对这只让人爱得紧的小家伙,绯玉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头一次感受到快乐。

    直到喂得银狐左右再也不肯开口了,绯玉才停下来,快速填饱了肚子,抱着银狐上后院散步。

    一人一狐,一黑一白……

    绯玉慵懒半躺在亭中小榻上,银狐趴在她身上,半眯着眼打瞌睡。

    “狐狸,你的病真好了么?”绯玉开口问道,银狐对小家伙这个词,明显表示抵触,又不接受她给起的名字,索性就喊它狐狸。

    银狐点了点头,挪动了下身子,试图找到更舒坦的位置。

    “你在京城中还有其他认识的人?”

    银狐摇头。

    “吃药将病医好的?”

    银狐继续摇头。

    绯玉突然起身,银狐猝不及防,在她身上打了个滚,起身刚要重新找舒坦的位置,只听绯玉狐疑开口。

    “说,你是不是出去找了只母狐狸?欢快够了,就精神焕发的回来了?”

    银狐一脚踩空,噗通一声滚到了地上,有些狼狈爬起来,冲着绯玉龇牙。

    绯玉哈哈一笑,一手将它捞了起来放在身上,开口道:“不管怎么样,你到外面野了一圈,今晚必须洗澡,不然不许上床。”

    一听这个,银狐小脑袋摇的如拨浪鼓,复又仰起头,将脖颈伸向绯玉,似在向她示意,它不脏。

    “不脏也不行。”绯玉宣布反对无效,突然问道:“你今后是否还会发病?”

    银狐想了想,点点头。

    “就像发情一……嘶,你咬我!”绯玉看着并非总那么温顺的银狐,不期然想到那时,蓝弈手上层层叠叠的爪印,小狐狸还是有脾气的。

    看着银狐虽然精神了不少,却仍旧一副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绯玉一笑,抱起它回到房中。

    见它一动不动蜷缩在怀里,绯玉又一次忍俊不禁,逃避洗澡!
正文 银狐所思
    不过,既然它不想洗也就罢了,不勉强它,绯玉还真怕一洗澡,又把它折腾病了。

    反正当初带着它的时候,它也是从山林中来,与她同吃同睡,没什么不好。

    抚摸着趴在她身侧的银狐,绯玉已经觉得满足了,轻声问道:“狐狸,你回来,是怕我寂寞么?”

    银狐微点头,一双黝黑晶亮的眼睛望着绯玉,向前蹭了蹭,将头放在她手臂上。

    “你的病能不能根治?”绯玉一想到银狐今后还会发病,就微微有些心疼。

    银狐就趴在绯玉手臂上,摇了摇头。

    “是不是很累?”绯玉回手搂着银狐,轻抚着它。

    银狐点头,似乎绯玉的抚摸令它极舒服,慢慢闭上了眼睛。

    “如果以后再发病,不要拖得太久了,这里是你的家,什么时候都能回来。但是,注意安全,需要我送你走,就告诉我。”

    银狐点头。

    绯玉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银狐道:“你几岁了?不会说话,点头就可以,几岁了就点几下头。”

    然而,这一次银狐却不听话了,忽的一下,用大尾巴盖住了脸,不理绯玉,睡觉。

    绯玉一愣,这小家伙什么毛病?年龄还不能问的?它又不是母的。

    “狐狸,你成年了没有?”这么问总可以吧,够隐晦了。

    银狐的尾巴突然颤了一下,从脸上拿开,狐疑看了看绯玉,最终,点点头。

    “好了,睡吧。”绯玉轻轻揽着银狐,确定不会压着它,这才闭上了眼,临睡时,迷迷糊糊说了句,“很抱歉,我居然帮不了你。”

    银狐动了动,算是回应了绯玉的话。

    绯玉轻轻叹了口气,她曾信誓旦旦说要保护它,却到头来,连它身上的怪病也治不了。几日来,她看它出门一趟,并没什么不妥之处,想必,就算是在外面,它也不缺吃不缺喝。

    那么,她能做点什么呢?

    绯玉想了半天,直到沉沉睡去,终于想到了。
正文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与此同时,北营司地牢,一个如今绯玉还不曾知道的地方。

    这里经常关押着意图不轨的官员,或者一些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士,又或者,是北营司中犯下过错的人,总而言之,凡是有意无意与皇权对抗的人,都有可能被关押在内受审受刑。

    当然,有牢狱的地方就有冤狱,这一点不奇怪。

    红殇悠然漫步其中,耳边听得尽是叫屈喊冤的嘶声,然而,这条路,连续一个多月以来,他几乎每天都要从这里走,早就已经可以听而不闻了。

    弯弯转转,最终走到了尽头,红殇示意单独看管此地的人开了门,挥挥手走了进去。

    牢房中满是血腥腐臭,油灯借着阴风忽忽闪闪,照亮一隅,却现出一片狼藉。

    地上扔着几节抽断了的皮鞭,一些衣服的碎片,零零散散。

    肮脏的墙壁上吊着一个上身**的男子,垂着头,听见有人进来,挣扎着向外看,但是,当看到红殇的身影,又将头沉沉低下。

    男子的身上已经找不到一处完整的皮肉,鞭伤层层叠叠,似快要将这人撕碎了,浑身的血污,已经有伤口隐隐溃烂。

    吊着的手腕早已磨破,依稀间几乎能看见白生生的腕骨。

    红殇款款落座于男子面前的椅子上,翘着腿,眉眼一挑开口问道:“风碎,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可好?”

    “红殇,放我出去,主子……有交代……”风碎重复着每次见到红殇都会说的话,一句吐出,已经气息不全。

    “放你出去?哈……”红殇仰头一笑,竟笑得似要疯癫,一指撑着下颚道:“这么久了,风碎,你还不清楚我想做什么么?”

    “我知道,你想报仇……”风碎喘息着说,突然又有了愤慨,“可是,红殇,十年前仍是儿时的事,你居然……”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红殇突然带着恨意打断,一双高挑的媚眼此刻迸射尽是怒火,“你还有脸提主子,若不是你没用,她怎么会中了圈套?!”
正文 一仇记十年
    “放我出去!”风碎一想到主子临行前的交代,顿时又急躁起来,徒劳挣着铁链,血又一次顺着胳膊淌了下来。

    “哦?看来还有力气。”红殇挑眉轻笑,“毒发焚身,日夜严刑,风碎,这一点,我佩服你。”

    “你究竟想怎样?!”风碎怒喊出口,却无奈,声已经嘶哑,气已经不足。

    “想怎样?”红殇又是一声邪肆的笑,拿起桌上的鞭子,走近了两步,将风碎的下颚挑起,一字一句道:“我希望你从未在这世上出现!但是你已经在这了,所以,你就必须承受你存在的后果。”

    风碎用力将下颚移开,一双坚毅的眼眸中,尽是不解,无奈,痛恨,“红殇,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影是主子亲自选的!”

    “胜之不武也有脸说,风碎,你已经被折磨到没有廉耻了吗?”红殇咬着牙说道。

    风碎不语了,但是,他不承认自己有错。

    十年前,主子从众人中以比武的方式挑选影,他年龄尚小不提,一直以来,他遵从的是主子的教诲。

    主子曾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只不过在比武之时小用了些心思手段,略胜几分,做了主子的影,这么多年来,红殇便一直耿耿于怀。

    其实,红殇也并非光明磊落之人,他一直记恨的,恐怕是他抢了他一直向往的位置罢了。

    而此刻,他落入红殇手中……

    见风碎不说话了,红殇却依然没有离去的意思,反是又问道:“风碎,我问你,主子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中了圈套,她交代过你什么?”

    “我不能说。”这句话,风碎也重复了数百遍,“红殇,放我出去,主子交代我的事办完,我自会回来,任你宰割。”

    红殇冷哼了一声,根本没将风碎的保证当回事,“嘴真硬,你可以不说,不过,你自己找罪受,就莫怪我了。”

    “红殇,如果不能完成主子交代下的事,你,我,都逃不过……”
正文 杀红殇的理由
    已是入夜,冰火两重天发作渐入高峰,风碎一张脸烧得通红,身上的伤口被热血冲击,开始向外渗着血。

    但是,他什么都不能说,主子明知会被擒,那一切,早就是她算到的。然而,主子临走前将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托付于他,他却……

    他不能说,同为下属,他却不能将事情托付于红殇。依红殇的性子,很可能不会替他完成,反而……

    其他人究竟去哪了?他们……为何不来?!

    红殇看着被毒发折磨得没了气力的风碎,心中却没有几分快意,他只想知道绯玉在被擒之时交代的话,那恐怕是她的最后一言,他,如今却无权知道。

    不能说,绝不能说,风碎整日就会这些,然而,他不知道,主子已经回来了,但很可能,是假的!

    虽有疑虑,虽有摇摆,但是他仍旧怀疑,他想知道绯玉究竟说过什么,兴许,假的绯玉就会被揭穿,真相就会水落石出。

    但是,他不会告诉风碎主子回来了,他要看他焦虑,要看他绝望,他要他抱不得任何希望!

    红殇心中怒火渐盛,突然从袖中取出一颗药,想也没想,就塞入风碎口中,继而一顶下颚,不容他反抗。

    “你……这是什么?”风碎惊惧之下却无力,只得被迫咽下了药。

    “你说呢?你都忘了我是谁了吗?我是红殇,红殇的身上,还能有其他药么?”红殇那妖媚的脸上恨意尽显,不愿说,那就受尽折磨再死吧。

    “你……”风碎顿时睁大了眼,难以置信的看着红殇,究竟有多大的仇恨,可以让他如此疯狂?

    红殇从地上捡起风碎的腰牌,玉石俱焚一般笑了,这算不算杀他的理由?

    “风碎,我拿你的命来赌。”

    赌如今在北营司的,是否是真正的绯玉,赌风碎是否能活着再见天日,赌他自己,是被弃了,还是被遗忘。

    红殇将风碎的腰牌收入袖中,款步出了牢门,对着一旁看守道:“他还有的是力气,明日来,我不希望他还能对我说那么多废话!”
正文 有人挑场子
    一觉醒来,天大亮,绯玉伸了个懒腰,突然觉得,有点像猪一样的生活。

    她把自己关在小院里,没人敢进来,没人轻易来骚扰她。她就是吃吃睡睡,逗逗银狐,这生活,哪像个什么组织的首领?

    喂饱了银狐出门,守时守信,今日是五日之期。却不想,小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夜溟只留一句话,四日后,夜风楼。

    绯玉暗暗磨牙,架子真大!

    见夜溟,真的比见皇帝困难,一等就是近十天,人影也没见着。

    至于北宫墨殒那个惹祸精……绯玉一想起来就头痛,真得去找他了,不然,皇帝又有理由找她絮家常了。

    远远望着北营司大门微敞,绯玉诧异了一下,按理说,北营司也属于京城重地,要么门大开,要么紧闭,不会这么松散才对。

    然而,再等她离近了,却听得门内一片嘈杂,人来人往虎虎生风,竟像是……打起来了?

    莫不是窝里反吧?绯玉想着就要转脚,那几个人乱,如今正是她乐得见的,怪不得……

    “我再说一遍,让绯玉出来,交代个明白!”一声男音大喝腾空,震天彻地,绯玉都能感觉到脚下大地微微震颤。

    好挑衅的话,绯玉不禁停住了,遥遥几步望着微敞的大门,找她的?交代?

    “滚!我主子岂是你这等货色能见的?!”同样一声怒喝,居然是红殇?虽带着伤,听着有些中气不足,不过,在外人面前,没拆她的台,也算是懂事了。

    门内数十人,阵分两侧,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包括白沐在内等人,均带着自己手下亲信,与前来挑衅的人乱战一团。

    拳脚刀剑灌注着内力,凛冽劲风听而有音,夹杂着两方的怒骂……

    绯玉静静走到门边,其内各各饱含杀意,势要夺对方性命一般全力厮杀。就连紫瑛也在,用毒高手,其武功也不是常人能比。

    这不是窝里反,而是有人挑场子。
正文 替人出头
    靠近门这拨人中,有一人手上挟持着一个女子,双手被反剪在后,半昏迷状,几乎是被人缚在身前。

    那身上衣衫极尽破碎,全是刀伤剑伤,恐怕是经历了一场恶战,体力不支或者受伤太多,才被人擒住。

    而蓝弈,拼力搏斗之时,偶尔瞟一眼那女子。

    哦?蓝弈的人?

    只见那些来挑衅之人也各各身手不凡,蓝弈等人虽也拼命,但似有所顾忌,束手束脚之下,占不了什么便宜。

    然而,那些来挑衅的人,为首者身材威猛,乍看下去,竟抵得上绯玉两个,只是一个大男人,说话着实难听……

    绯玉悄悄进门,忽然脚尖点地,如风影一般掠过一人身侧。出其不意,一手猛袭向那人双臂,一手已经将那女子揽了过来,再次掠身,人已经到了几步之外。

    开玩笑,真以为她这几日在院里养猪呢?

    自从知道这个身体拥有内力,她就暗地尝试过了,已经渐渐摸到了些门路,再结合她自身的技巧,内力算是如虎添翼。

    但是,其他的她还不会用,仅能让自己的速度快些,身体轻一些罢了。

    然而,一动之下,绯玉又感觉心肺间隐隐撕痛,显然,那内伤还是没好。

    众人一见她进来,纷纷收势散开,分立两侧。

    绯玉看着被伤得不成样的女子,半昏半醒,似乎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怎么回事?”绯玉冷着一张脸问道,其实,就算不冷着脸,脸上这面具,也已经够冰冷了。

    白沐微微有些气喘,手臂上已经有了一条血痕,上前两步刚要回话,只听那震天的声音又响起了。

    “绯玉,你安插眼线入南营司,意欲何为?未免欺人太甚!”那男子发声之时恐怕灌注内力,一语出,震得绯玉耳中嗡嗡作响。

    “你是谁?”绯玉冷酷至极又带着挑衅问道,这话可以问,就算是曾经认识,这么问,也可以当做是挑衅。

    果然,那男子登时一脸涨红,却恨恨报上了名号,“南营司负责信枭,戴辉。”
正文 你来我往各凭本事
    负责信枭,那也就是说,与蓝弈是平级。

    绯玉扫了一眼身侧众人,多多少少都带了些伤,而红殇,恐怕之前胸口的伤还未痊愈,微微躬身站立。

    回首一挑下颚,冷声问道:“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少在这卖关子!”戴辉粗暴开口不去理会。

    “好,不卖关子,我来告诉你我是谁。我是这北营司的主子,和你主子是平级,谁给你的胆子在这放肆?!”绯玉一脸威严傲气开口,冰冷的脸飞扬丝丝杀气。

    在这个等级制度森严的时代,她就来教教这个古人,什么叫官大一级压死人。

    戴辉此时却昂首挺胸,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你在我主子议事之处公然安插眼线,我替我主子向你讨个公道,何须跟你客气。”

    “公道?”绯玉状似漫不经心开口,“不就是在你南营司安插了个眼线么?这种事,你来我往。被发现了只能说我们技不如人,你们也可以安插,别让我们发现就好。”

    然而,一语下,戴辉更是涨红了脸,天知道他们为了抓这个眼线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而更让他红脸的,还是北营司中,根本无法插入眼线。

    绯玉微微冷笑,该猜到的,她都猜到了。

    技不如人就拼命抓了把柄上门挑衅,想必南营司那位主子,也是个缺半拉脑袋的。

    安插眼线这种事,真真是你来我往,各凭本事的,上门挑衅就能阻止?这本就是不该放在明面上说的事好不好?

    缺脑袋不说,连心眼也缺。

    再加上这戴辉,做信枭?笨重了些吧。

    绯玉不禁看向蓝弈,两者同是负责信枭,一比较下……不由对蓝弈的身形流露出满意的目光,却惊得蓝弈眼神恍惚躲闪。

    “绯玉,别仗着有皇帝撑腰就有恃无恐,这等事,如若上奏皇帝……”

    “那你就去,别在这撒野。”绯玉更加轻慢说道,随即将手上的女子交给紫瑛带下去医治。

    气氛越来越激起了火药味,而这时,白沐突然向绯玉恭敬开口道:“主子,不如息事宁人。”
正文 绝不做乌龟
    不管白沐为什么又一次跳出来做老好人,绯玉倒也顺下了意思,开口道:“那好,此事作罢,你们可以走了。”

    一语将形势颠倒了过来,她反倒成了既往不咎的了。

    “你以为这么就算了?”戴辉恨恨问道。

    “那你想怎么样?”绯玉挑眼问道。

    “带着他的人头,去南营司登门谢罪!”戴辉一手指向蓝弈。

    “你没睡醒么?”绯玉怪异加郁闷的一抬眼反问,不禁带上了自己习惯性的说话方式。

    然而,这果然不是之前绯玉的说话方式,一语出,所有的人都愣了。

    一向冷酷无情,手段毒辣,做事说话死板到底的绯玉,居然学会了幽默嘲讽。

    但谁也不了解,这样的方式,如果是在这样的场合,反而代表着绯玉已经在愤怒的边缘。

    戴辉恼羞成怒,知道今日已经讨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便宜,愤然开口道:“好,绯玉,敬酒不吃吃罚酒!提醒你,看好了你的狗,再敢踏入南营司半步,我们就直接炖了吃肉!”

    一番极尽侮辱,众人均气得拳头紧攥,咬牙切齿,被人打上了门极尽羞辱,却无奈此人杀不得。

    白沐一把拽住欲要上前拼命的红殇,然而,他拽得了一个,却挡不住两个。

    只感觉一道厉风闪过,前一刻还异常嚣张的戴辉,此时脖颈喉咙处猛地喷出一股血,血柱直射半空,连一丝声音也没发出,难以置信瞪大着眼睛,砰然倒地。

    再看那伤口,居然是用指尖生生豁开。

    “你也回去提醒你的主子,北营司也不是疯狗撒野的地方。不过……你没机会了。你们听清了没有?!”绯玉突然看向戴辉身后众人,方才还冰冷淡然的眼中,此刻怒火极盛。

    她有心不去计较,她连自己的心性都可以无视,她一次次告诫自己要低调。

    但万事都有底线,就算是白沐他们对自己退避三舍,但他们仍旧是她的手下,最起码名义上是。

    至少现在,她还有力气陪他们玩,就容不得自己玩的这么憋屈。

    低调,隐忍,不能挑事,她都知道,可是,被人打上了门,骂个狗血淋头,她要是还能保持低调,那就真是乌龟了!

    绯玉甩了甩还沾着血渍的手,眨眼间,戴辉身后那些人纷纷逃命一般跑了,顺道,还背走了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正文 人变了,狠留着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转头道:“我去跟皇帝解释。”

    一时冲动的后果,她必须马上去一趟那个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皇宫。

    她甚至想也没想后果,着实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会不会以命偿命?这个绝对保证不了。

    试想,如果有人这样杀了蓝弈,哪怕蓝弈死活与她没太大关系,她恐怕也是会跟那人拼命的,不管那人是谁。

    这无关乎利益,无关乎情谊,为的,恐怕又是那心中所谓的公平吧?

    他们是对她毫无亲厚,他们是对她毫无情谊可言,但是,就冲着他们还称自己一声主子,这个头,她就必须替他们出。

    一想到这个,绯玉只觉得脑袋隐隐作痛,这该死的原则!该死的公平!该死的……好无聊!

    索性直接转身出门,向着皇宫方向走去,留下一干人等,还有些呆愣。

    “白沐,这个……蓝三,救还是不救?”紫瑛扶着昏厥过去的蓝三,拿不定主意。按照平常,办砸了事,不是死就是重刑。而蓝三如今这副样子,就算是重刑,也跟死没什么区别了。

    “主子没发话,自然是先救。”

    “那就算是救了,兴许也白救。”紫瑛嘟囔道,救活了再打死,浪费药么。

    “难说。”白沐淡淡说出一句,转而对蓝弈道:“蓝弈,你手下人出的问题,而且还闹出这么大的事,规矩不必我多说,你自己看着办。”

    “明白。”蓝弈看了一眼蓝三,转身离开。

    眼看着蓝弈离开,紫瑛突然一脸怪异说话了,“白沐,你够狠。负责北营司刑罚,却不明了量刑。捅这么大的篓子,连主子都搭进去了,你让蓝弈自己看着办。不就是在暗示他,活生生把自己打死算了。”

    “你以为我救得了他?”白沐深深叹了口气,转而看向红殇,“你最近很安静。”

    红殇眉眼一挑,“何以见得?”

    白沐并不想解释,嘱咐道:“别做错事,主子是变了,但那‘狠’还留着,小心些,我也救不了你。”

    “你能救得了谁?”红殇对白沐依旧的屡屡找刺。

    “惹恼了主子,我谁也救不了。不过,话说回来,红殇,别再做什么去试探她,你快要惹怒她了。”

    “已经晚了,等着替我收尸吧。”红殇无所谓道。

    一直以来从未说话的玄霄突然冰冷开口:“她做了我们不敢做的,痛快!”

    说完,一纵身没了影,留下一院子怔然矗立的众人。
正文 一不小心就地正法了
    而当绯玉急匆匆入宫,一路到了御书房,正如她所料,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北宫墨离召绯玉坐下,笑着开口道:“绯玉,你来的正好,袁嘉刚到朕这来解释,说他手下人吃了亏,跑你那去闹他拦不住。这不,还央求朕替他向你说句好话呢。”

    绯玉瞥了袁嘉一眼,倒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只是那脸上的谦逊,实在太假了。什么叫拦不住?他是主子,他手下带了一群人跑出去闹事,有拦不住的?鬼才信!而且,她觉得,北宫墨离也不信。

    继而一副正经八百说道:“皇上,我来也是为了这事。戴辉等十几人,挑衅滋事,又屡屡出言不逊,我一个不小心……将他就地正法了。”

    北宫墨离一愣,而袁嘉脸上的谦和笑意,登时有些挂不住了。

    绯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拱手道:“此事确实是我无心之失,但是,毕竟错杀了人在先,还请皇上降罪,绯玉心甘情愿。”

    她又一次把自己押上了赌局,赌之前的绯玉跟北宫墨离的关系。错了就认错,认打认罚,把话都说满了,也省的袁嘉借题发挥。

    “绯玉,你先起来。”果然,那一声跪倒时的巨响,北宫墨离心疼了,“朕信你绝不会徇私枉法,起来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绯玉却不起身,直接将她在门外听到的谩骂,加上进门之后发生的一切,略微添油加醋说了出来。

    戴辉本就有些近似莽夫,说出来的话更是粗糙的不像样,所以,略微润色之下,简直不堪入耳,连袁嘉自己都有些听不下去的样子。

    “好了,朕知道了。”北宫墨离干脆离座,上前将绯玉扶了起来,转头对着袁嘉,已经隐隐有不悦问道:“袁嘉,你有什么要说?”

    袁嘉应声跪倒,恳切说道:“是臣管教不利,此等顽劣手下,北宫大人管教的是,还要……谢过北宫大人。”说到最后一句,袁嘉已经忍不住咬牙了。
正文 独断专行的皇帝
    “那好,此事就此了结。日后再有这等丑事,袁嘉,南营司的首领,就要换人了!”帝王威严一出,此事算是了了。

    说罢,北宫墨离摆了摆手,“你跪安吧。”

    袁嘉千恩万谢的下去了,但是,绯玉却没忽略,他临走时,那一眼怨毒,得,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绯玉,出了事,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袁嘉一走,北宫墨离脸上的欣喜就再也不用掩饰了,眉眼飞扬,就连自称都省了。

    绯玉有些尴尬一笑,“给你添麻烦了。”她在利用他,在利用他和之前绯玉的交情。

    不过,绯玉倒有些释然了,不管之前绯玉跟北宫墨离有什么过节,她如今却要感谢北宫墨离。

    还没听什么事,就无条件的信任她,偏向她独断专行。否则,袁嘉要是借机发难,怎么都有的说,毕竟是她杀了人。

    纵然心中还有着不属于她的那股压抑感,但是现在,身体是她的,她不能总让这颗心来指挥她做事。

    北宫墨离微微一笑,说道:“袁嘉匆匆赶来,我还没用午膳,陪陪我?”

    承了人的情,哪有不陪人吃顿饭的道理?绯玉欣然答应。

    一桌两人,北宫墨离极尽体贴,亲自替绯玉布菜,堂堂一国之君,竟显得些许讨好。

    “绯玉,你我……已经有一年没一同用膳了……”北宫墨离有些感慨说道。

    “是么……”绯玉只得这么应答,虽然说心中释然之下,压迫感也轻了些,但是,她仍旧跟北宫墨离多说不了什么。

    毕竟,她不是真正的绯玉,聊天也聊不出什么,反而怕说多错多。

    更何况,北宫墨离再信任她,再帮助她,然而,她身上那用来牵制她的毒药,也是他下的,要说真正释怀,又怎么可能呢?

    她之所以能坐下来陪北宫墨离吃饭,一是感谢,二是已经拒绝过一次,再三推辞,有些说不过去。

    “绯玉……”北宫墨离刚要说什么,只听门外聂如海突然大着胆子禀报道:“皇上……皇后……来了……”
正文 皇后心思
    北宫墨离一张脸顿时阴沉了几分,绯玉也觉得有些尴尬,她陪北宫墨离吃饭仅是应应场,但是北宫墨离对她的态度,总是有些暧昧,而今天,兴许是气氛好,那暧昧就更加明显了。

    而现在,皇后来了,而北宫墨离明显有些不待见皇后,她总有种……被人捉奸的感觉。

    “皇上,皇后是听说玉主子来了,数月未见,也甚是惦念……”能够听得出来,聂如海此刻,也是硬着头皮说出这番话来。

    北宫墨离重重叹了口气,“让她进来。”

    皇后推门而入,小步轻移,那一身只有皇后才能穿的大红绣凤,显得人格外高贵。妆容素雅,首饰清减,倒也让人觉得端庄之余,有着不同于肤浅女子的修养。

    皇后一脸温柔的笑,对着北宫墨离规矩行礼之后,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绯玉,几步上前,亲热的握起了绯玉的手。

    “我听说玉儿进宫留膳了,这不,怎么的也有半年未见了,甚是想念,不知是否打扰了你们用膳?”皇后一脸和善,那温暖的手握着绯玉冰凉的手,分外滚烫。

    绯玉不着痕迹抽回了手,客气一笑道:“皇后不必客气。”

    皇后微微一笑,略有些责怪道:“玉儿这是怎么了?往日里见了我哪里有那么多客套?这是……跟我都生分了?”

    绯玉听着那一声声玉儿,着实身上阵阵发麻,虽说明白叫得不是她,但是,听着的却是她。

    “得空到我宫里坐坐,你以前最爱吃我宫里的燕窝粥,总是一听说你进宫就给你备着,你也总不去。”皇后就靠着绯玉落座,仿若两人真就是昔日闺中密友一般热络。

    绯玉只能应着,看向脸色早已没了阳光的北宫墨离道:“皇上……我那边,还有些事……”

    北宫墨离阴沉着脸,最终无奈挥了挥手,“你去吧。”

    而这时皇后又插了一句道:“玉儿,有空记得过来。”

    “一定一定。”绯玉应着,瞥见北宫墨离的脸色,只因为她一句答应,微微好转了些。
正文 敏感的小家伙
    直至回到北营司小院中,绯玉才伸手揉着还隐隐作痛的膝盖。那一跪有多重?能有多重就跪了多重。不付出点代价来,怎能引得北宫墨离动容?

    而这一路,她倒是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皇后会突然赶去。

    其实很简单,后宫那点事……她被当成跳板了。

    皇后不见得和之前的绯玉多么亲密,但是,面子上的事是做给北宫墨离看的,喜人所喜,北宫墨离今晚恐怕夜宿皇后宫中,就这么简单。

    推开门,就见得银狐趴在厅中椅子上,身下还有厚厚的棉垫,挑了她一眼,背过头去。

    “生气了?没办法,皇帝请吃饭,哪能不作陪?”绯玉松着气懒散说道,一把将银狐抱起来。

    哪知银狐根本不买账,挣了一下跳出绯玉的怀抱,抖了抖毛,端庄优雅窜上另一个椅子,也不管是不是硬邦邦的,接着趴下不理她。

    绯玉有些无奈笑笑,复又上前,抱紧了银狐窜动的身体哄道:“我知道你自己在这挨饿,匆匆赶回来的,给你道歉总行吧?”

    突然,银狐不动了,低头嗅了嗅绯玉的手,轻轻打了个喷嚏,又抬头看着她。

    绯玉微微一愣,也不隐瞒说道:“鼻子真尖,我手上用了点香料,怎么,闻不惯?”

    银狐果断点点头。

    “那我去洗洗。”绯玉放下银狐,真就到了水盆中又洗了手。其实这已经是洗了第四遍了,她不希望银狐闻见她手上的血腥味,怕吓跑了它。

    然而,不知道洗去了香料后,手上是否还残留只有动物才能闻出来的血腥气,银狐一顿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绯玉看看不再开口的银狐,又看了看根本没少多少的牛肉,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又感觉到累了?到底怎么回事呢?”

    银狐一仰头,那黝黑发亮的眼睛中,它的情绪,居然能表露得出来。

    “我没嫌弃你。”绯玉解释着,又端起一旁清水,递到银狐嘴边。

    “堂堂北营司绯玉,居然跟一只畜生说话,真让人贻笑大方。”门外传来熟悉的挑衅声。

    “红殇,精力那么旺盛,去前院洗地。”绯玉没好气瞪了红殇一眼,方才刚刚一场恶战,他明显就是带伤参与,这个时候不回去老实养伤,还有心思找她麻烦。

    红殇却漫不经心般缓步走入,声音懒散异常,带着丝丝蛊惑,“你有足够理由杀我了……”
正文 与天共焚
    “你这么想死,索性就在这上吊,我不拦着。”绯玉痛快利落说完,只觉得额角阵阵抽痛。

    今日无端替北营司出头,埋下了日后祸根,还跟北宫墨离吃了顿尴尬的饭,再加上银狐如今状态又有些不好,她又无能为力,一系列事情下来,她……真的累了,不想陪红殇闹下去。

    一个极端到了癫狂的人,她虽然隐隐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她的同情心,不会总那么泛滥的,尤其是在她感觉疲惫的时候。

    红殇完全不理会,散漫着上前。一身大红长袍,阔袖扶风,衣领低敞,露出些许白皙却也壮实的胸膛,再配以那媚到了极致的面孔……却让人无端感觉到与天共焚般的气势。

    突然一低手,一块东西从袖中滑落入手,直接递到了绯玉面前,那声音,近似疯狂,也似绝望挽言,“这个,够你杀我么?”

    五指修长有力,握着一块还沾着些许暗红血渍的玉牌。

    这种玉牌,绯玉在红殇他们身上都见过,是他们这一等级身份的象征。

    非金非铁,而用玉,也昭示了他们地位之高,也是提醒他们,如若以他们的能力还会玉碎,那么,玉碎则身死。

    通体润白的玉牌之上,镂空刻着两个隽骨飞扬的字,风碎。

    绯玉慢慢抬起头来,开口问道:“人在哪?”

    红殇一丝惊讶之余,复又平静,“我带你去。”

    “很好。”绯玉起身,将瞪眼看着红殇的银狐放回卧室床上。

    她如果没猜错,风碎,就是当初多出来一颗解药的那一人,而当时一路上,蓝弈在内,谁也没向她提起过,还有这么个人。

    风碎这名字,明显与红殇他们的名字规则不同,那么他……

    绯玉心中已有猜测,地位不同,身份不同,恐怕……和之前绯玉的关系,也不同。

    红殇说,这是杀他的理由……

    但是,如果风碎被红殇迫害了,那也是在她回到北营司之前就发生的事,那么也就是说,不管如今在这的绯玉是何人,杀红殇的理由早就存在?

    那也就是说,红殇想死,并非几日前一念之间?
正文 怎么杀人灭口
    红殇引着绯玉一路直向地牢,绯玉在其身后,什么也不问,仅是脚步略有缓慢,短短一路,却走了小半个时辰。

    红殇频频不耐回眸,最终找死一般问道:“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只为了考虑……该怎么不着痕迹杀了风碎?毕竟风碎是绯玉的影,最了解绯玉的人。”

    “我在考虑,什么样的死法,才能让你满意。”绯玉冷声挑调说道,心中却无限惆怅。这么聪明的人,却有一副偏激到了极点的性子,着实让人觉得又恨又可惜。

    没错,她是在想怎么处理风碎。正如红殇所说,风碎是之前绯玉的影,恐怕她的一举一动,风碎一眼都能看得出不同。

    就算是风碎对她而言是个陌生人,就算她从来不想滥杀无辜,但是,如今的风碎,可已经算不得无辜了。

    如果风碎证实了她并非真正的绯玉,那么,即将掀起的轩然大波已经可以预料。

    北宫墨离如若知道之前的绯玉已经死了,他必定会以为,现在的她,完完全全是个冒牌货,必是他国奸细,毕竟冒名顶替要比借尸还魂更能令人接受。

    那么,接下来,她们会面对的……她死,恐怕已经没什么悬念,但是,红殇他们几人,谁也逃脱不了。

    是死一人还是大家一起死,这等事,兴许不用去商权。

    而她,也的确是在考虑,如何能够不着痕迹,能够让众人在不起疑的情况下,杀了这个完全了解之前绯玉的人。

    风碎其人,真的带给她危机感了。

    跟着红殇一路穿过阴暗潮湿的走廊,看着他潇洒不羁的背影,高挑却并不显得单薄,举手投足间,凛冽之余又不乏运筹帷幄的沉稳。

    凄厉的大红色上,披散着墨黑的发丝,随着那阔袖宽襟一并舞动……久久散发着那焚天灭世的气息。

    突然,绯玉有些看不透红殇,他心中怀着对之前绯玉的那份情,究竟是恨,还是爱?

    “你在后悔么?”红殇未回头,声音轻轻飘了过来。
正文 伤如凌迟
    “你可后悔?”绯玉平稳着步子,犹如同红殇闲聊一般。

    “我不后悔,只是,我已是将死之人,你可否了结我一桩心事?”红殇平静问着,地牢已经快走到了尽头。

    “说说看。”虽然绯玉猜到了红殇究竟要问什么,但仍旧顺着说下去。

    红殇突然停住,就停在尽头一处牢房门前,猛地转过身,眼睛直定定望着绯玉,似要将她的灵魂都看透。

    “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绯玉。”红殇说着,继而淡然一笑,“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或许,等我剩最后一口气时,再告诉我,你可以更加放心些。”

    “不管答案如何,你都不后悔?”

    “对,不管你是不是绯玉………………不管你是不是,都已经物是人非。”红殇心思飘忽了一瞬,继而又恢复过来,一勾完美至极的唇,说道:“这么久了,想必你怎么处理风碎,也有了答案,趁着其他人还不知道,你尽可以下手。”

    绯玉看了看红殇,直接推开了连锁也不落的牢门,这一切,红殇早就已经准备妥当。

    牢门吱呀一声开了,伴随着她进门,牢内油灯忽闪了两下,散发着昏黄的光。

    牢内满是血腥气,新鲜的,浑浊的,就连空气,似乎都有一股粘稠的感觉,令人的心,猛地压抑异常。

    一片寂静,红殇并未跟进来,而牢房内吊着的人,也无声息。

    绯玉见过伤,见过死,见过血肉模糊,见过肉烂骨碎,但是,仍旧被眼前一幕怔住了。

    眼前人的上身,就仿佛被凌迟过了一般,看不见一丁点皮肤的颜色,却能分辨得出层层叠叠的鞭痕,近几日发红,前几日发紫,还有的,已经泛黑……

    那被铁环吊着的手腕,被生生磨去了皮肉,依稀见骨。

    而手腕伤成这般,整个人就这样被吊着,垂着头,如若不是那胸口仍旧细微的起伏,完全像一具尸体。

    现已入秋,牢房内已经阴冷森森,但是,那人身上流下的汗,仍旧打湿了地板,留下了白花花一片盐。
正文 她是个掠夺者
    这个人就是风碎,是之前绯玉的影,是与她朝夕相处,最了解她的人。

    绯玉静静上前,突然伸手,却是将风碎额前的发丝撩向一边,露出那痛苦锁在一起的眉心,紧凝在一起的眼眸……

    她其实不用费什么力,只需要手指轻轻一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只当是风碎受尽酷刑不支身亡了。

    就连红殇,她要是灭口,对红殇来说反而是成全。

    这个人不能留,留下祸患无穷,他如果醒来,很可能第一眼就将她费尽心思掩盖的一切全数揭穿。

    这个人不能留,他如今伤成这样,身上的毒早已发了,就算是活,兴许也是个废人,活着不如死了痛快。

    这个人……不能留……

    绯玉一遍遍说服自己,找尽千般万般的理由,停留在风碎额角的手指,触着那滚烫的皮肤,却迟迟也点不下去。

    她曾问过自己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她没有阴差阳错来到这个世界,那么,之前的绯玉,是不是还能活着?同样是被人救了,同样是一路快马回来。

    她曾换了角度想过,比如说,是不是她在二十一世纪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而她这个魂魄,在自己无意识的情况下,侵占了这个身体。

    那么也就是说,她的角色,或许,是个掠夺者。

    那么她这个掠夺者,掠夺了他们信奉的主子的身体,是否……还要掠夺他们的生命?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红殇也好,蓝弈也好,包括风碎!他们……对之前的绯玉,不仅仅是有药控制,还是,有几分忠心的吧?

    心中的天平再也无法保持平衡,她不是他们的主子,那么,她真的有资格在他们仅是忠心的情况下,为了自己一己之私,杀了他们吗?

    这么做,对他们,公平么?

    或许……

    绯玉一伸手,解开了风碎手上的铁铐,将他放在地上,对这外面开口道:“进来。”

    她只是这个时代一个匆匆过客,或许一觉睡过去,她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兴许她费尽了苦心,到头来,一场梦就结束了。

    就算是她回到现代,真正的绯玉没有回来,她又何苦要提前迫害他们呢?

    红殇慢步进门,看见地上的风碎,微微一愣。

    绯玉叹了口气,略微整理思路,仰头开口道:“红殇,你可想解释?”
正文 死猪不怕开水烫
    “没什么可以解释,都是我干的。”红殇傲然挺身而立,一副早已准备赴死的姿态。

    但在从未想过要杀人的绯玉眼中,完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绯玉点了点头,起身至门外差了个人去叫白沐和紫瑛。

    “你既然能留下他,为何回来的时候不问?”红殇看着绯玉有些出乎他意料的反应,仍旧一脸狐疑。

    “我以为他死了。”绯玉随口扔出一个答案。受刑之人必是犯错,她不相信,以红殇在北营司的地位,可以对主子的影无缘无故用刑。

    然而,一句合乎常理的话,却让红殇瞬间失了神,脸上闪烁几分动摇,半晌,才开口道:“风碎是我做主囚禁,也是我做主吩咐只留一口气,他的解药,是我扔进了池塘,他身上还有……”

    “我不想杀你。”绯玉果断说道,抬眼看着红殇脸上隐隐划过的凄厉,心中全是叹息。

    红殇一次次挑衅,现如今动摇之后,又一次次给自己加码,他无非,就是想要一个真相吧?或许,只是从她口中说出的,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是,她明白,无论她怎么回答,红殇都不会满意。

    如果说她不是绯玉,就等于他的主子已经死了,对于他来说,无疑是莫大的打击。

    如果说她就是绯玉,那么红殇要面对的,恐怕就是他主子喜新厌旧,弃了他。

    哪怕他不再怀疑她是真是假,他要的,也只是一死吧。

    这么个偏激又骄傲的人……

    “主子……您……”白沐和紫瑛一路轻功而来,见着牢房中一幕,不知该说些什么。

    紫瑛看向绯玉,在她点头示意之后,急匆匆上前,见风碎手腕全伤,连脉都把不得,伸手探向他颈间。

    一探之下,顿时咬牙看向红殇,气得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劈口便是,“红殇,你还是不是人?!”

    红殇不置可否,看向绯玉,如今他眼中,只剩她一人。

    绯玉不再理会红殇,转而问紫瑛道:“伤势如何?”

    最见惯伤者,最不会被伤口震撼的紫瑛,如今一脸愤怒,咬牙看着红殇,压了压心中怒火道:“外伤加毒发……还有,还有……他居然给风碎下药!”
正文 种种挑衅只为一死
    紫瑛说着,已经又压不住激动,起身冲上前,却被白沐一把拽住,挣扎着愤然开口道:“红殇,就算是世仇也不过如此,你心里有恨,怎么报复他我们都理解。可是,你不能侮辱他……”

    然而,不知紫瑛是否是有心,这一句侮辱,却已经刺进了绯玉心中。

    “下了什么药?”

    红殇毫不在意的一笑,看向绯玉,那笑容能倾倒众生,又带着丝丝诡秘,“主子,您忘了吗?红殇数年来在您的授意下,所学为何?红殇身上,哪里能有别的药?”

    “解药。”

    红殇又是一声轻笑,“主子,您又忘了,红殇只害人,何时救过人?”

    绯玉也看明白了,红殇屡屡挑衅,无非是加码激她,无非就是求死。

    不由又瞟了一眼一脸愤恨的紫瑛,不知那一句侮辱,是否是摸着了她的心性,还是无心之言?

    再看看白沐,本温文儒雅的脸上,在看向风碎之时,也有着几分痛色。

    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所有的人都希望她愤怒?

    再看看红殇,一脸复杂之极的表情,他要的又似乎不是死,而是个能解脱他的答案,或许,也是想看见她的愤怒?

    但是他们绝对想不到,她的愤怒,与之前绯玉那种嗜血的疯狂,不太一样。

    “白沐,封了红殇的内力。”绯玉吩咐。

    白沐见状上前一步道:“主子,风碎之事,是属下处理不当。只是,当日风碎作为影,居然弃了主子只身回来,皇上大怒之下欲要处斩,还是红殇……”

    “不用你替我求情。”红殇一甩袖上前,昂首道:“要怎样随你高兴,但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

    “你还没到快死的时候,急什么。”绯玉挑眼慢语嘲讽。

    “哈……”红殇突然笑了,笑得似有解脱,又有几分快意,挺身说道:“好,那还请主子观刑,莫让红殇带着遗愿去了,化作厉鬼纠缠。”

    “白沐。”绯玉一声令下,白沐也无奈不能违抗,上前将红殇的内力封了。递给他一个劝他少说两句的眼神,红殇视而不见。
正文 首领永远是首领
    “主子,风碎他……”紫瑛最终忍不住开口了。

    绯玉见紫瑛一脸急切,微微点了点头,看着一个娇小的女子毫不费力,将身量高挑的风碎直接抱起便走,明知是内力,仍旧瘪了瘪嘴角。

    而紫瑛离去的正是时候,此刻,牢房中已经只剩下她们三人。

    “白沐,红殇此次,虽说有错,但功过暂能折抵,鞭五百。”绯玉一本正经说道,以鞭还鞭,公正公平。

    红殇一愣,继而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情绪,不知是错想了什么。

    白沐也一愣,又看了看一旁红殇,似微微松了口气,看来,主子对红殇还是不同的。

    绯玉不禁勾起嘴角,一个邪恶的笑容跃然脸上。

    “还有,把他给我剥光了再打,身上要是留下一根线,就是你失职。”

    当然要公平,伤可以抵过,但是,侮辱呢?自然是得换另一种方式抵回来。

    “主子……”白沐不禁开口欲求。

    “白沐,我的话,什么时候起,已经全成玩笑了?”绯玉质问出口,虽说是命令剥光了衣服打,却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

    “……”白沐强行咽下想说的话,一脸无奈看向红殇。

    见白沐低头不语,绯玉暗暗轻笑,恐怕不止是红殇怀疑她,所有的人,也都在怀疑吧。

    不然,按之前绯玉的性子,白沐怎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试图违抗命令?

    没错,她是假的。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们就能为所欲为。

    人之常情,心思算计,他们算得了两步三步,可信不信?她能算得五步十步?

    手下这几人各自究竟怀了什么心思,她不是瞎子,也绝对不迟钝。一言一行,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足以出卖他们。

    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就是。

    他们确实是精英中的精英,而她,首领永远是首领,到哪都是!

    只要她还有精力跟他们将这个角色扮演类的游戏玩下去……但是,她似乎已经腻了。

    很无聊,很无趣,就算他们再是精英,他们在她眼中,仍旧是有着时代隔阂的古人,很有意思么?

    她已经觉得乏味了。

    红殇一张俊脸终于木了,不再那么嘲讽,不再那么凄厉,渐渐地,一袭落寞浮上了脸颊。嘴唇抖动,却没说出话来。

    白沐万分尴尬着上前,他宁可绯玉性子没变,索性该怎么罚怎么罚,而不是现如今这样,看似轻,实则……

    “红殇,自己来。”
正文 何为爱撕爱摸
    红殇看向绯玉,那冰冷的面具下,不知是何表情,似乎由着面具的遮挡,此刻,他连她的目光也看不清晰。

    只有那嘴唇,带着寒意,又带着嘲讽,还有……厌弃。

    她在嘲笑自己的固执吗?或许,她是在嘲笑他拙劣的理由?明明是赴死之心而来,却只讨得一顿不轻不重的鞭打。

    又或许,她在嘲笑他那颗扔出去任她践踏的心?

    红殇突然嗤笑,鞭打,羞辱,这么多年来,又不是第一次……

    那么,他能否安慰自己,主子……仍旧是主子。

    勾开了扣带,红衣落地,却在那一霎那,看见绯玉转身就走。

    “主子,您没兴趣观赏么?”红殇言语充满着挑衅与魅惑,心中却早已五味杂陈。

    “嗯,没错,没兴趣看**。”绯玉利落答完,头也不回离开牢房。

    红殇眼见着绯玉的背影消失,又一次将自己一颗心放回怀中。

    转而看向一旁别这头的白沐,问道:“白沐,何为爱撕爱摸?”

    “……”白沐咬牙不言。

    红殇倒是会意的点了点头,别的没听懂,但是也明白了。

    主子,是对他没兴趣了,不过,对他表现厌弃,也不是第一次了。

    “白沐,先说好,不许打脸。”

    “老规矩,不打脸翻倍。”

    “不许打要紧的地方。”

    “再翻倍。”

    然而,绯玉转身走了,身后的鞭声还未响起,倒是听得另一侧,鞭声呼啸。

    看来,这北营司地牢,还真关着不少人?

    另一侧乃是绯玉离开地牢必经之地,然,路过之时,下意识一瞟,却突然定住了脚步。

    是啊,北营司地牢……还真是热闹啊。

    紫瑛和风碎刚走,那边是白沐和红殇,这边……蓝弈,就差玄霄,人就齐了。

    只见蓝弈背对着她,光裸的后背上,已经鞭痕累累。别问她为什么光看后背就能认出人,就凭那刚刚长起一层的头发,还有……身形,她的记忆力,绝对强悍。

    北营司……究竟在之前的绯玉手中,变成了怎样一个存在?
正文 未能得手的遗憾
    她之前在一瞥之下,发现红殇的身上,同样有不少鞭打的伤痕。

    按照她之前的猜测,红殇和之前的绯玉,绝对有暧昧。

    而看红殇那么骄傲的人,居然屡屡放下了身架,只求一个真正结果,她原以为,之前的绯玉,对红殇也是不同的。

    但是,那些伤,同样出现在红殇身上,她……是不是将一切想得过于简单了?

    “主子,蓝四越矩,愿代为受罚。”蓝四便是那行刑的人,一见绯玉,立即弃了鞭子,跪倒恳求。

    “不用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绯玉淡然说道,见着蓝弈稍显萎顿的身形,不禁暗叹,这北营司的规矩,是否该变变?这么打下去,哪怕再是精英,迟早打成废柴。

    “还有,蓝弈,信枭行事本就比寻常人艰难些,今后,信枭再有闪失,只要不是大祸,你这罚,不用随了。”绯玉对于这种类似连坐的方法甚不敢苟同。幸好蓝弈的手下各各听话,否则,几个人联合起来舍身做陷阱,蓝弈就得被活活打死了。

    “主子……”蓝弈听到恩典,不但没有任何谢意,反倒惊恐起来,不顾身上伤痕渗血,伸手将衣服披上,遮掩裸露的身体。

    绯玉不禁一窘,回想了想方才说过的话,很暧昧么?很讨好么?很有目的性么?应该没有。

    那么,蓝弈为何一脸惊慌……仿佛看见了色魔的微笑?

    不禁叹了口气,不解释,越抹越黑的事,解释个屁。

    哪知这叹息,在蓝弈听来,如同未能得手的遗憾……

    “对了,蓝弈……”绯玉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猛地回头,又一次对上蓝弈惊恐带着防备的表情,磨了磨牙道:“这几日若是伤好了,查查北宫墨殒近几日又做了什么,有没有将要做什么的打算。”

    “属下遵命。”

    而与此同时,另一间牢房中,白沐掂量着手中的鞭子,一筹莫展,最终扔给了一旁的白一,吩咐道:“鞭两千,不准打脸,不准打要紧的地方,掂量着些,主子不让打死。”
正文 狐狸好使唤
    之前的绯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绯玉根据现在种种,加上结合这个时代生存法则的一些揣测,同样身为首领的她,也不禁唏嘘。

    完完全全一个冷酷无情的代名词,杀伐果断,没有丝毫人情可言。

    只要犯了错,哪怕是忠心的下属一时疏忽也好,皆重罚,或死。

    就连与她有着暧昧关系的红殇,也休想借着关系逃避责罚。

    之前的绯玉确实够铁硬手段,不过鞭子大棒动辄攸关性命的严酷镇压,真的能换来权力的稳固么?

    如今情况看来,确实可以。

    但是,一旦让这些人有机会反噬,后果恐怕谁也承受不了。

    之前的绯玉没有想过么?还是她根本没有想过要长久下去,仅仅是在短时间内,得到暂时的也是最保险的稳固?

    与此同时,不知曾经的绯玉到底做过什么,按理说,作为一个组织的首领,大权在握,就算是拉了红殇上床,也仅仅是私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也说不得。

    但是蓝弈那般避她如蛇蝎……之前的绯玉还是个来者不拒的主儿?处处染指属下?

    绯玉不禁打了个寒战,又一次感觉这个身体令她作呕不已,同是首领,她可是无比洁身自爱,甚至说,有洁癖。但是用小罗的话说,她是性冷淡……

    绯玉用力甩了甩头,她是个正常人,绝对正常!是之前的绯玉不够正常。

    好在之前觉得该洗澡了,早早让人备了热水,绯玉迅速拽下这一身奔走了数个地方的衣服,扑通一声跳入木桶中。

    借着热水,绯玉细细将身上各处搓洗了个遍,直到身上搓得通红,才感觉心中舒服了些。

    还是觉得脏,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

    伸伸手,这才发现,手边上连条手巾也没有……

    “狐狸啊,麻烦你一下,帮我拿擦身子的布过来,外面很冷。”

    听着银狐跳下床,窸窸窣窣过后,叼着什么东西过来,绯玉懒洋洋伸了伸手,道:“递上来点,够不着,出去我要感冒了。”

    听着银狐吱啦推凳子,绯玉不禁一笑,小家伙还挺聪明。

    银狐窜上凳子,这才够得着木桶边缘,将手巾放下,转头就要走。

    “帮我去衣柜里拿套衣服。”绯玉继续使唤道。

    银狐回头,瞪了绯玉一眼,跳下凳子去抠衣柜的门,好不容易折腾了一身出来,将衣服放在了凳子上。

    抬头望见绯玉一脸不怀好意的笑,狐心惊,欲逃,却被绯玉猛地揪住了尾巴。
正文 拖狐共浴
    “一块洗洗吧,看见我干净了,你好意思不洗?”绯玉说着,拽着银狐毛茸茸的尾巴,拖进了木桶中。

    银狐顿时什么优雅端庄也没了,犹如溺水困兽一般,死命扑腾着,扬起尖尖的爪子,瞬时间在绯玉胳膊上留下几条血痕。

    绯玉没想到银狐这么大的反应,一手抓着银狐防止它沉下去,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道:“怕什么,我抓着你呢,不会淹着你!”

    哪知银狐此刻根本就听不进去,仍旧扑腾着,撕挠着,甚至一口咬上了绯玉的手。

    “嘶……”绯玉咬牙,却也不敢松手,两手托着银狐出了水面,怒道:“你不是能听懂人话吗?说了是洗澡,不是要溺死你!”

    银狐身上的毛发被水浸了个透,湿哒哒的贴着,整个小了一圈,尖尖的耳朵瘪着还滴着水,一双黝黑晶亮的眼睛中闪烁着怒火,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浑身发抖。

    绯玉看了看手上渗血的几个牙洞,再看看手臂上同样渗血的爪痕,再看看一副可怜兮兮模样的银狐,重重叹了口气。

    它能听懂人话已经算了不起,怎么能指望它跟人一样呢?

    狐狸一类的动物,本就是怕水的,让它们洗澡?是她天方夜谭了。

    “你怕水?”绯玉看着离开水面便静下来的银狐,抱歉的问道。

    银狐猛点头。

    “我抱着你不行?放心,不会让你淹水的。”绯玉小心商量。

    银狐猛摇头,拼命摇头,摇着摇着,突然不动了。

    绯玉一愣,顺着银狐的目光看过来,顿时嘴角抽搐,“色狐狸,你看哪里?”

    清澈的洗澡水下,绯玉的身体,可以说是一览无遗。

    银狐抬头看了看她,一脸无辜状。

    绯玉暗暗嘲笑自己,一只怕水怕成这样的狐狸,就算是公的,又能看懂什么不成?

    冷不丁的,就趁绯玉晃神的一瞬间,银狐嗖的一声跳走落地,狠狠抖了抖身上的水,仍旧显得狼狈不堪。

    怒恨恨的看了绯玉一眼,几步跳上窗台,抠开窗户,跳了出去。

    等到绯玉穿好了衣服追出,银狐……已经不见了……
正文 挖坑埋自己
    无疑,小家伙生气了。

    绯玉惆怅之余想道歉又找不到它,只得无功回返,它应该只是生两天的气吧?应该不会再也不回来了吧?

    她今日忙碌了一整天乱七八糟的事,本想跟它聊聊呢……

    眼看着外面已经黑透了,这么冷的天,小家伙不会感冒吧?

    绯玉心中懊恼无比,正担忧着,只听院外响起了紫瑛的声音。

    “主子……”

    主子,主子,前几日连个人影都见不着的众人,今日这是怎么了?事件频发,有多少事能不能一气说完或者分批做?

    绯玉揉了揉额角,带动着脸上面具撕痛,但听着紫瑛的急切,最终还是妥协了。

    紫瑛她们对她也是能躲就躲,找她,想必就是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么?”出了院,绯玉见着一脸焦急似火的紫瑛,微微一愣。

    “主子,风碎身上的毒……若是平常,倒也挺得过去,可如今……”

    就算是紫瑛没有说下去,绯玉也听明白了。冰火两重天,加上红殇的药,再加上数十日的刑囚……这也是当时她说服自己的原因,就算侥幸能活下来,风碎,也只能是个废人了,而如今,怕是挺不过去了。

    紫瑛的目的,绯玉也明白,无非是拜托她再进宫,向皇帝再要一颗解药,但是这事,说的倒是轻巧。

    这种牵制人的药,解药突然没了一颗,跟北宫墨离说扔池塘了?他信么?

    那就要将这事情来龙去脉说一遍,可是,这样一来,说多错多,不知要费多少口舌去圆这个谎,能不能圆的住,还是未知。

    更何况,实话一出,红殇,白沐,都脱不了干系。

    她不了解北宫墨离,他所能接受的底线,她更是一无所知,万一北宫墨离一个翻脸要大开杀戒,以她现在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她能保全得了自己,却保全不了所有人。

    “主子,风碎跟着主子七年了,还请主子看在……”紫瑛见绯玉迟迟犹豫着,不由焦急开口。

    “不用说了,我进宫一趟。”绯玉深深叹了口气,好人做到底总行吧?

    又不禁暗暗嘲笑自己,她如今要救的人,很可能一醒来就能要她的命。她有一种……挖坑埋自己的感觉。

    突然感觉……累了。
正文 皇宫不是她家后院
    璟朝,位于整片大陆中心地带,占地之广,乃是数一数二的大国。

    璟朝京城,乃是璟朝最繁华的地方。

    而璟朝的皇宫……也不是绯玉她家后院……

    就算她有些特权,就算北宫墨离对她确有几分特殊,但是,深夜入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此刻的北宫墨离真的已经下榻皇后宫中。

    绯玉又一次将银票塞到宫门侍卫手中,指明了要见太监总管聂如海,不能勉强那些侍卫通融放她进去,让人传个话总行吧。

    侍卫假意为难了一下,跟旁人交代了一声匆匆离去。

    绯玉站在夜幕中,一身墨黑衣袍,细碎的短发还潮湿着,已经觉得冷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自打知道自己中毒,虽然毒未发作,她仍旧时时觉得冷。

    或许,是因为脸上的面具?纵然很酷,纵然能够遮掩她些许不自然的表情,但是,她似乎暖不透这张薄薄的面具,一直觉得冰冷。

    聂如海胖墩墩的身体小碎步跑了过来,边跑还边抹着汗,一路到了宫门,喘着粗气道:“玉主子,您找我?”

    “我要见皇上,现在。”绯玉简短说道。

    “这个……”聂如海胖脸顿时一片苦色,“玉主子,您看这天色已晚,皇上已经在皇后宫中就寝了,您……能不能明天一早?赶在上早朝之前?”

    “如果明天可以,我就不会这么晚来了。你帮忙通报一声就行,出了什么事,我担着就好。”绯玉大包大揽说道,心中又一次暗叹,出了事她担着?她拿什么担?

    “您看您这话说的,这么晚来,想必是有要事,奴才带您进去便是。”聂如海机灵的奉迎着,转身便引了绯玉进去。

    此时的皇宫已经寂静一片,皇上就寝,众人不得喧哗。

    聂如海也默不作声,小心陪着笑,一路弯腰引路。

    然而,聂如海所说没错,北宫墨离确实已经就寝,皇后所在的栖凤宫中,除了门外的长明灯,已经漆黑一片。
正文 扰了皇帝温香暖玉
    北宫墨离却并没睡着,看着身旁脸上带着满足笑意的皇后,心中仍旧压抑不住的丝丝厌烦。

    他甚至弄不明白,后宫中这些女人,究竟要他什么?其实不难猜,权利,地位,家族的荣耀,他只要将这些给予后宫的女人,她们各各趋之若鹜。

    但是,这些,为什么不是绯玉要的呢?

    只要她开口,只要她妥协,他都愿意给,只是,绯玉什么都不要。

    门外传来聂如海轻轻的敲门声,“皇上,绯玉求见。”

    这么晚了?

    北宫墨离没有幼稚到因为心有所想,人又恰巧要见他而欣喜。自从太后故去之后,绯玉就越发变得中规中矩,甚至刻意与他拉开距离。

    深夜入宫这种事,绯玉是不会做的,那如今她来了,必是有事了。

    北宫墨离缓缓起身,见着皇后也被惊醒,总要给一国之母几分脸面,不悦开口道:“朕已就寝,有事明日一早。”

    门外的聂如海没有离开,继续开口请示,“皇上,绯玉说,有要紧的事求皇上。”

    求他?北宫墨离微微一愣,绯玉何时求过人?

    有些睡意迷蒙的皇后纵然有千般不悦,也要显得一国之母的度量,开口劝道:“皇上,去看看吧,玉儿不是不懂礼数的人,她从不深夜入宫,此来定是有要事了。”

    兴许北宫墨离等得就是这句话,起身下了床,由着皇后替他更衣,又安抚了她几句,稳步出门。

    而聂如海,已知栖凤宫不是两人说话的地方,就在北宫墨离起身之时,将绯玉带向了沐阳殿。

    沐阳殿乃是皇帝不宠幸妃子之时的独居之所,北宫墨离的后宫生活相对简单,自登基以来,倒是大半的时间都夜宿于此,故而也不显得清冷。

    绯玉暗暗打量着被她从温香暖玉中吵起来的北宫墨离,一身明黄色的衣袍,烛光打在其上,熠熠生辉,却怎么也灿烂不了他的脸色。

    微微苦笑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正文 死不足惜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绯玉心中早已有了估量,她此次来,讨不了什么好。

    “皇上,前日我从宫中带走解药的时候,路上不小心遗失一颗,如今风碎毒发,命在旦夕,还请皇上……”绯玉觉得已经将话说明白了,索性打住。

    然而,一个开场白,却让大殿中的空气顿时冷了几分,也让北宫墨离本有些欣喜的心,凉了个彻彻底底。

    半晌,北宫墨离才突然开口道:“你深夜前来见朕,就是为了给一个男人求药?”

    绯玉愣了一下,低头去不看北宫墨离,听这话明面的意思,是将她的目的说清楚了,可是,这话里话外的味道……

    “皇上,风碎重伤……”

    “绯玉,你可明白自己究竟是谁?”北宫墨离一语问出,已经隐隐带了怒气。

    “绯玉明白。”绯玉只能顺着答,她究竟是谁?谁又能明白呢?她自己都弄不明白。

    “那你可以退下了。”北宫墨离阴沉着脸,攥紧的拳掩入袖中,站立前方一动不动。

    绯玉仍旧是一愣,她明白了自己是谁,就可以走了?那药……?难道这真的不能是她来讨的东西么?

    完全摸不着头脑,摸不着头脑的事却要硬着头皮做下去,这种感觉……

    “还请皇上开恩,救风碎一命。”绯玉说着,屈膝跪倒在地上,能做的事,她都做了,她都尽力在做了。

    大殿中的空气变得更加凝重,绯玉心中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压迫感也越来越重,突然,北宫墨离抬脚,缓缓踱至绯玉面前。

    “你为了一个男人深夜进宫见朕,为了个男人给朕跪下,好,那朕也明白告诉你,就凭你这一跪,风碎死不足惜!”北宫墨离阴沉的脸颊微微抽动,仿佛在他面前,是他绝对无法容忍无法接受的事实。

    “皇上,风碎于我,只是一个普通手下。”绯玉这才听出了话中潜藏的意思。

    “普通手下?”北宫墨离微微嘲笑,继而又带上了恨意,“区区一个影,你都能重视如斯,那么朕,于你到底是什么?”
正文 帝王眼中不揉沙
    绯玉无法答出,如果论实话,北宫墨离于她,无非是个可恶的障碍.如果不是他,她兴许不会面对那么大一个烂摊子,她也不会面对,走走不得,留留不住。

    北宫墨离缓缓起身,望着跪在他身旁一言不发的绯玉,千般念头闪过心头,最终只吐出一句,“你回去吧,朕只当你没来过。”

    往来周折,最终,北宫墨离还是不愿开那个恩,区区一个影,一条性命,对他来说可以视同无物。但是,他无法容忍的是,绯玉居然愿意为了其他人,坏了她一直以来坚持的规矩。

    他可以得不到绯玉,但是他也无法容忍绯玉心中有其他特殊的存在,已经有了一个,他拦不住,但是,还要出现第二个第三个?那么他,在绯玉心中,到底还算是什么?

    绯玉缓缓起身,无畏看向愤怒隐然的北宫墨离,如今已经不能怪她了,她,已经尽力了。

    潇洒转身,莫须有的屈辱感却袭上了心头,她从未求过人,从未那么卑躬屈膝求过人,从来……没活的那么憋屈。

    “就这么走了?”身后北宫墨离紧紧咬着牙问道。

    绯玉突然回转身,又一次跪在地上,深深叩头,朗声便呼,“奴才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真的玩腻了……

    北宫墨离猛地像被蝎子蜇了一般,攥紧的拳暴着青筋颤抖,看向绯玉的眼中,情绪异常复杂。几步上前,一把拽起绯玉,看着那张冰冷的面具,遮掩了她的面容,似乎也遮掩着她的心。

    纵然昔日的绯玉已经对他不比往日,但是,何时这么疏离?他没由来的感觉,绯玉……会离开……

    她为何要毁了这张脸?为何就算是回来了,仍旧不愿摘下这张面具?她是否,已经不愿他再看见她的容貌?

    北宫墨离无视绯玉透着冷意的眼眸,轻轻抚上那冰冷的面具,忍不住微微使力。

    绯玉,难道一切真的无法转圜了吗?你……真的绝情如此?
正文 一记勾拳打了皇帝
    绯玉一转头错开了北宫墨离的手,她是不想跟这些古人玩了。她也明知道一旦这个游戏不继续下去,可能会死得很难看。

    但是,那不意味着在她死之前,还要接受脸被撕下一层皮。

    一双厉眼冷然看向北宫墨离,都说帝王心性最是难以捉摸,如此看来是不假,不仅难以捉摸,还真就是变幻莫测。

    “我可以走了么?”绯玉冷淡问道,她从没求过什么人,如今虽然做了,但也只尽力而为。

    “风碎的命你不要了?”北宫墨离距离绯玉极近,阴沉问道。

    “生死有命。”绯玉微微眯了眯眼,她要走,他又开口留余地,但是,她没兴趣跟北宫墨离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不知是否是绯玉对他人的绝情居然安抚了北宫墨离,脸色微微缓和之下,突然伸手搂住了绯玉,“绯玉,陪陪我。”

    说完,一双手向着绯玉腰间抚去。

    绯玉一闪身脱离,脸上已经不由显出了厌恶,她可没忘记,就在前一刻,她可是从皇后的怀里把北宫墨离叫起来的。

    然而,正是那一闪而过的厌恶,深深刺痛的北宫墨离的眼睛。

    绯玉暗觉不好,眼见北宫墨离突然欺身而上,居然也是会武功的,下一刻,北宫墨离已经极尽粗暴吻上了她的唇。

    一股强势的气息笼罩着她,心中那不属于她的压迫感骤然膨胀。

    绯玉下意识猛地一记勾拳,将猝不及防的北宫墨离打得倒向一旁,撞翻了桌椅。

    恨恨擦了擦嘴唇,一种无法抑制的作呕感在心中跳动着,久久的抑郁几乎要迸射出来,绯玉此刻已经恨得想杀人了……

    “皇上……”门外听到动静的聂如海出声请示。

    “无事。”北宫墨离站直了身子,用手背蹭了下唇角的血,看向绯玉的眼神,异常复杂。

    动了动唇,绽裂的唇角又流下血来,“绯玉……”

    “在我踏出皇宫大门之前,你可以命令手下的人砍了我!”一语打断北宫墨离的话,绯玉转身就走。
正文 倾尽全力可有人领情?
    北宫墨离没有追上来,可以说,他甚至未动一下。

    聂如海看着脸色阴沉的两人,聪明的没吱声。

    直到绯玉一路愤愤而行出了宫,也没人阻拦她半点。

    深秋夜风习习,绯玉单薄衣袍下的身体已经有些发抖,而那一头仍旧有些湿润的碎发,似乎永远也干不了的样子。

    脸上冰冷的面具下微微有些刺痛,方才北宫墨离失控那一刻,似是伤到她了。

    京城宵禁,空旷的大街上,偶尔只传来几声狗吠。

    一身墨袍,闪着寒光的银色面具,形单影只,毫无目的的漫步。

    是的,绯玉不想再回什么北营司了,那里一团糟的烂摊子,她再也不想去理会。

    她直到现在才醒悟,没有记忆,再好的头脑也不够用。

    很多事,并非算计得百无一疏就能够顺利进行。

    曾经发生过的纠葛已经成了定局,不是她算计就能够扭转的,身边人各各深藏不露,似乎都与之前的绯玉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

    这些,她猜不透,此刻,也不想再去揣测了。

    复杂的关系,理不清的烦乱,久久勉力做戏的后果,就是她此刻,破罐子破摔,什么也不顾了。

    她甚至怀疑,之前的绯玉是不是抱着寻死的念头一走了之,离开这个纠结成一团的烂局,不然,她怎么连救命的药都不带在身上呢?

    “风碎啊,我已经尽力了……”绯玉叹息着自言自语一声。

    他们与她毫无关系,但是,她确实尽力了。

    红殇屡屡挑衅,她不杀他;

    明知风碎醒了就能揭穿她,她也不去下死手;

    手下其他人避她如蛇蝎,她虽不刻意去网络关系,但是她毕竟也没因为他们的怠慢而找麻烦不是么?

    她替他们出头,替他们杀不敢杀的人出气,改了规矩让他们日后好办事,甚至就连解药的事,她都说是自己一不小心把药丢了。

    她觉得,不管他们怎么想,她作为一个首领的替代者,已经做得够多了,够完满了。

    但是,有人领情么?
正文 好心有限
    一心要死的红殇必定是不会领情,蓝弈……将她的屡屡宽容当成了色魔的诱惑。

    她本想继续这份工作,借着手头便利做自己的事。

    然而,她突然发现,北宫墨离想要的根本就不是一个爪牙,他要的是一个暖床的女人,这个女人名叫绯玉。

    有句话说得好,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然而,她来到这个时代,这个开始绝对是烂透了的,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这么失败,屡屡碰壁。

    绯玉边走边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她本想着等一切安稳下来,再找寻回去的方法,甚至想给那些人找条活路她再走,但是现在,她什么也不愿再顾及了。

    好心没好报,她的好心,也很有限。

    算算下来,她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身上还有些银票,倒是不愁没钱。

    突然,绯玉猛地停住了脚步,嘴角抽搐着,表情异常尴尬,说不出是该哭还是该笑,她忘记……问国师究竟住在什么地方……

    当日只是闲聊似的问一句,只知道,国师住京城,可是,京城之大,哪里去找?

    绯玉被自己气得苦笑了一声,天要亡她!

    什么叫百密仍有一疏?这就是,层层谋划处处精心,却仍旧有漏,而且还是漏了最重要的。

    索性一路走着,绝不考虑北营司的方向。

    相比起用着一个令她作呕的身体,还要去违心应付那些无聊的事,她宁可选择安安静静看看来之不易的无污染天空。

    清冷的大街上,墙角突然窜出一只野猫,漆黑发亮,一双滚圆的眼睛警惕望了望她,嗖的一声又没了影。

    绯玉不禁想到那只银狐,它如果回到了院子等不到她的话,应该会有去处吧,毕竟它一累了就神出鬼没,总不至于离不开她。

    放下纷纷扰扰,绯玉借着夜色,在城中溜达了几圈,确定无法找到国师的住处时,天已经微微泛白。

    城门大开,绯玉就跟随着往来的人,顺利出了城,看来,北宫墨离并没有恼羞成怒下令抓捕她。

    有点不可思议,她可是打了皇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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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乱中添把火
    北营司一切如常,该收集消息的收集消息,该抓人的抓人,该杀人的杀人。其实除了些大事必须需要绯玉参与之外,北营司早已形成了系统,凡事不用事无巨细请示最高级别,完全可以自我运作。

    然而,这个时候,却有人在等待绯玉回来。

    紫瑛已经不知道向门外望了多少次,不记得遣了多少人去门外观望,仍旧等不来人。

    索性一屁股坐在床边地上,看着居然会亲自照顾风碎的白沐道:“白沐,主子好像进宫一晚上没回来。”

    白沐脸上的表情略微不自然了一下,继而叹口气说道:“紫瑛,如今北营司已经够乱了,你就莫要再添把火了。”

    “我干什么了?”紫瑛仰头,一脸无辜反问道。

    白沐实在是拿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没辙,这一晚上不知叹了多少口气,如今又叹了一口说道:“以你的医术,如若全力救治,风碎死不了,你又何苦将主子骗进宫去呢?”

    “我不是……也想让风碎好受点么……”紫瑛被拆穿了伎俩,有些讪讪道。

    继而又真的有几分不忍,“白沐,不是我要骗主子。风碎虽然死不了,但现在真的是生不如死。

    你也看见了,风碎身上全都是伤,还因为毒发,不停流汗。

    他就算是不醒,我也知道他有多疼。

    要是你,你能忍心就让他这样,一个月,伤口被汗水泡着,绝不可能愈合。”

    “但是你也知道,主子,最不愿去的就是皇宫。”白沐也没什么可反驳,相处数年,虽说都是替主子卖命,但是人心,他也有。

    一听这个,紫瑛倒是想起了其他的,望着白沐道:“你不觉得奇怪么?主子愿意为了救风碎坏自己多年的规矩,却没怎么罚红殇。”

    “两千算少?”白沐只觉得惆怅,也就只有风碎这样的伤,才能让紫瑛觉得是伤。

    紫瑛翻了翻白眼,“那是他自找的,主子只让打五百。”
正文 把他切开来看看
    “对了,红殇伤势如何?”白沐问道,他可是交代下去之后就回避了,虽然负责北营司刑罚,但是他一般不会观刑。

    紫瑛撇了撇嘴,“还能怎样?又不是第一次打成这样。不过,我倒是发现,红殇越来越耐打了,我敢保证,五日之内,他就能下地。”

    白沐听着紫瑛一番评价,不由得额角抽搐,不禁问道:“紫瑛,你跟红殇是不是有过节?”

    细细想来也想不出什么两人不对盘的,莫非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紫瑛微微一愣,下意识直接开口道:“没有啊。”

    “那你对红殇……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白沐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之间。

    “有什么好在意的?那家伙不怕死,不怕痛,记吃不记打……”紫瑛痛快说着,忽而……又有些落寞了,瘪了瘪嘴道:“兴许,也是习惯了吧。不管主子对他做了什么,他都能笑颜以对。被主子折腾了这么多年,他不都活下来了么。

    就说一年前,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救了,连主子都放弃了,结果,躺了一个月,硬是活回来了。”

    紫瑛越说,脸上的表情越加怪异,都不知是落寞还是嘲笑,或许又是不解。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人,要说没心没肺,他对主子又是那般……但是主子所作所为,似乎都伤不到他,伤身好得快,伤心……闻所未闻。

    我有时真想把他切开来看看,他跟我们到底哪里不同。”

    白沐温润的表情突然有了裂痕,怪异无比的看了紫瑛一眼,叹了口气道:“你不了解他。”

    “所以我才想切开来看看。”

    两人正说着,紫瑛派出去等消息的紫一终于回来了,一拱手道:“主子,宫里派了聂公公前来,据说是来送药……”

    紫瑛一听这个,皱起了一双秀气的眉,口中的话却甚是不够秀气,“我们等了主子一晚上,为何等来的是那个阉货?”
正文 只能委屈他了
    聂如海对待紫瑛和白沐,却完全不是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了,一张胖脸高高仰起,鼻孔朝天,透着精光的小眼睛挑着眼前两人。

    伸手将一个小木盒子扔到紫瑛面前,挑着高调开口道:“皇上有话,叫你们别再惹事,否则,北营司又要肃清了。”

    白沐根本不指望紫瑛能够奉迎这种场合,递给她个别乱说话的眼神,向着聂如海拱手道:“谢公公前来一趟,还请前厅奉茶。”

    “不必了。”聂如海挥了挥手道:“皇上有令,宣绯玉进宫面圣,我还得带她回去复命。”

    一听这话,白沐不由得和紫瑛对视了一眼,开口道:“公公,我主子昨夜进宫,至今还未归……”

    “她昨夜进宫仅是片刻。”聂如海说完,也不跟两人再对词,甩手道:“许是去了什么地方,你们找到她,让她即刻进宫便是,皇上有要紧的事找她。”

    白沐赶忙将聂如海送出了北营司,待回转回来,紫瑛已经将解药给风碎服下了。

    细细沉吟了一番,白沐开口道:“紫瑛,你先行休息,我来照看风碎。”

    虽然对白沐如此主动微微有些诧异,不过,白沐一向是个老好人,紫瑛也未多疑,只是开口问道:“主子昨晚就出宫了,现在还没回来?”

    “兴许是有什么事,主子的行踪,我们不能问。”白沐好心提醒。

    紫瑛只能点头,探了探风碎的脉,确定无大碍之后,打着哈欠转身离去。

    白沐看着仍旧昏迷却紧蹙着眉的风碎,缓缓落座一旁。

    风碎的伤,他也必要负责任,如若不是他放纵红殇,风碎不会落得如此,只是……

    白沐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气息,确定无人之后,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从中倒出一颗乌黑发亮的药丸。

    犹豫了一瞬,继而果断将药塞入风碎口中,又用内力直接催化。

    风碎,为了北营司能够得以保全,为了北营司中数百人能够活着,只能委屈你了。
正文 与天叫板
    北营司一处风云暗涌,然而,此刻的绯玉,却已然悠闲在山林中。

    黑衣银面,不管是走到哪,都绝对是焦点。绯玉索性买了些能够带着的肉食打包上路,她是肉食性动物,能吃肉的条件,绝对不会啃干粮。

    尽量捡着人少的地方走,天下之大,她如今算是爱去哪去哪,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掂着手中的酒,绯玉自娱自乐般笑了开来,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酒是什么滋味。在二十一世纪,她品酒可是行家,嘴也够刁,寻常酒糊弄不了她。

    是啊,天下之大,她爱去哪去哪,可是,她也真的没有要去的地方。

    去打听个神棍?说得简单,就算神棍满地都是,她也得打听个可靠些的。毕竟她现在这样貌特征,到哪都遮掩不住,北宫墨离……要是发现她逃跑,必定抓捕她。

    从长计议,绯玉给自己下了这样一个命令后,更加能坦然的游山玩水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死老天把她弄到这里来,兴许生死也早都注定了,她操什么心?

    穿过一片树林,眼见着人为的痕迹越来越少,直至最后,完全是一片野生地带。

    爬上一处山坡,视野倒也广阔,背靠着挡风大石,懒洋洋晒着太阳,呼吸着比氧吧中还要纯净的空气,别提多惬意。

    绯玉席地而坐,将一壶酒的塞子拔开,猛地灌了一口,却继而又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酒?这也叫酒?一比十的伏特加兑凉水!淡得出鸟了。

    但是,不管这酒怎么样,她如今都需要它……

    绯玉看着遥遥远处青山绿林,地阔天空,这里,却不是她的世界,除了这个令她极不舒服的身体,没有什么是她的,更何况,就连这个身体,也不完全是她的。

    她的心会莫名其妙抽痛,会莫名其妙沉闷,这些情绪都不属于她。

    粗劣的酒顺着喉咙滑下,味道不佳,却同样能焚着了心。

    “死老天!看我不顺眼直接一道雷劈死我!这么玩人算什么??!!!!”
正文 皇帝也有揭不开锅的时候
    一日过,龙颜大怒,怒偌大一个北营司,居然丢了主子。

    龙颜怒,首当其冲,自然就是白沐。

    白沐一身白衣胜雪,已经直挺挺在御书房跪了近两个时辰,而北宫墨离,自顾自批阅着奏折,对就跪于眼皮底下的人,视而不见。

    已是入秋,北地收成欠佳,官员上报恳请减税,国库又要少入了。

    南地收成较好,但饱暖思变,趁着秋收抢粮抢银,已经有一股势力崛起,意图拥兵自立了。

    秋后也是罪行问斩之时,各地递上来要求复议的罪状快要堆成山,虽说有下面官员整理过,但其中仍有多数关乎官员生死,必须需要北宫墨离裁断。

    礼部说,皇后的生辰快到了。

    户部说,没钱。

    工部说,为防来年春雨,上奏请求重建河堤。

    户部说,没钱……

    ……

    兵部说,五年前的士兵部分已老迈,需退役安置,还需再征新兵……

    北宫墨离提起朱砂笔,大大的画了个叉,握紧了手才控制住没直接写上“没钱”二字。

    世人都欲做皇帝,人人都有皇帝梦,可有几人能知,皇帝也有难处,也有揭不开锅的时候。

    北宫墨离一筹莫展,将最后一本折子草草看完,又画了个叉,端起一旁已经凉透的茶,猛地灌了一口。

    这才阴沉开口道:“白沐,当初朕将你屈才安置于北营司,你可知是为何?”

    白沐深深一个叩首,恭敬道:“白沐明白。”

    “明白?”北宫墨离挑眉反问,“那你告诉朕,你明白什么了?”

    “还请皇上降罪,北营司近来发生之事,均是白沐疏忽不严。主子历经险境,初回北营司似有不适,白沐未能及时察觉……”

    北宫墨离微微点了点头,“绯玉为何会突然离去?”

    “这……”白沐略微迟疑了一下,小心抬头,看见北宫墨离脸颊一侧些许青印。

    他下意识觉得,应该是主子在宫中发生了什么,可是,他也不能明白了质问皇上,只能硬着头皮道:“是白沐疏漏,风碎负罪重伤,白沐未能及时安置人手在主子身侧。”
正文 所有罪责一力承担
    北宫墨离一皱眉,“风碎为何重伤?”

    “是白沐量刑过重。”白沐清淡着声音,将所有罪责一力担下。

    “白沐,朕一直以为,你是个做事知分寸的人。”北宫墨离已经明显不悦。

    白沐又一次深深叩首,“白沐有负皇上重望,甘愿领罪。”

    “两日之内,将绯玉寻回,朕此次暂且既往不咎。不过,如若今后再有此等事发生,你该知道后果。”

    “白沐……明白。”白沐只能依言应下去,还能是什么后果?他存在于北营司的用途,如果没了,还能怎样?

    北宫墨离叹了口气,又一次端起茶盏,却是空了,也不唤人进来,放下茶盏道:“朕了解绯玉,她的性子是偏颇了些,不好估摸。也是因为如此,朕才让你跟着她。

    她是一手创立的北营司不假,可是,如若依照她平日里的强势作为,迟早有一天会出事。

    自从太后故去,她是越来越肆意胡为了……”

    白沐低头不语,的确,主子曾经虽也冷酷,但绝非现在这般。自从太后故去,主子就像是换了个人,手段狠辣令人望而生畏。

    要说手握重权,必须要压制手下这些顶尖的人,必要有雷霆般的手段。

    可是,主子除了这些手段,那些真正算得胡为的事……

    白沐微抬头看了北宫墨离一眼,他更觉得,主子是刻意做给什么人看的。

    “皇上,绯玉兴许仅是想起了些要事,暂时离开。因为,他……仍在宫中。”

    北宫墨离听着白沐的提醒,突然一声嗤笑,“他?绯玉回来数日,又屡次进宫,从未去见过他。她在北营司,可曾提起过?”

    “至今未曾。”白沐低声应答,不再接话。

    北宫墨离一提起那个人,心中就越发觉得闷,突然想起来什么,开口问道:“你可有发现,绯玉似乎变了?”

    一语下,惊得白沐忙低头,诚恳道:“皇上,绯玉此去北辰,遭人毒手后,又被人锁了做奴隶,险得救出,路上又遇毒发。重重遭遇下来,近来有些神形恍惚,也无可厚非。”

    北宫墨离点了点头,心中划过阵阵酸涩,摆了摆手道:“你去吧,尽快将她找回来。”

    “是。”
正文 非天灾而是**
    孤马独行,一身墨黑衣袍,一顶轻纱帽……

    绯玉一路向南走,下意识觉得,南方毕竟更加温暖。然而,一匹并不健硕的马,一个没什么目标的人,也走不快。

    第不知多少次回头扫视,荒草千里,枯叶遍地,落尽了叶子的树林变得稀稀松松,也藏不了什么人。

    但是,她总觉得似有什么人跟着她,已经整整一天了。

    可是,屡屡望去,什么都没有。

    是她多心了?

    突然,风改了方向,夹杂着秋风凉意,却带着几分不寻常的烟火气。

    绯玉诧异之余,又有几分不安,一把摘下头上能够遮掩面容的纱帽,回头眺望风吹来的方向。

    只见后方远处天空黑烟渐起,焚烧的味道随着风已经越来越浓重。

    山火么?

    也不奇怪,这个季节,哪怕是一颗火星,都足以烧毁忘无边际的山林。

    然而,绯玉再次环顾四周,却突然发现,身侧两方,居然也渐起了黑烟,前方……居然也一样。

    攥紧了手中的缰绳,一双眼凝重再次扫视,这恐怕并不是什么天灾山火,而是……**!

    滚滚黑烟将她围在了中间,风助火势,仅是短短时间,她已经能眺望到依稀的火苗。

    毫无疑问,有人想要她的命,或许是不愿正面交手,才想出这么个方法。

    然而,地段选的也相当好,如若是方才路过那片旷野中,她大可以将一些枯草拔去,制造一个无法燃烧的防火带。而现在,周围尽是灌木枯树,恐怕她还没有拔出两棵,火已经要烧身了。

    纵观她记忆中的山火,能有几人幸存?

    看来,这个世界还真的不欢迎她……

    绯玉苦笑一声,愤然一赶马,她是不喜欢这个世界,但是,不拼就等死,也不是她。

    眼前火势越演越烈,滔天的火焰舞动狰狞,绯玉只感觉头发都快要被燎着的时候,身下的马却突然止了步,不管绯玉再怎么驱赶,也不肯再迈出一步,反而嘶鸣着步步后退。

    绯玉看着前面火势,计算着逃脱的可能性。

    如果没有马,以她奔跑的速度,加上秋季本就干燥,恐怕逃脱的几率微乎其微。
正文 本就无心又是懒人
    死老天,我真的是个令你厌恶的人么?那你大可一道雷劈死我,何必这么玩弄人?

    除了这一句,绯玉心中再也没有其他思考。

    策马一周,却发现已经被大火重重包围,明显是早有预谋的。

    来到这个世界近一个月,二十一世纪昔日的伙伴,在她心中已经成了纪念,她不相信一场火就能将她送回去。而这个世界,她,其实没有任何牵恋。

    绯玉翻身下马,周围的热气将她身上衣袍卷起,放肆舞动,一头碎发纷飞,只是那眼中,却如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波澜。

    她不属于这里,或许,她在二十一世纪也已经死了,她只是一缕孤魂,闯错了地方。

    她与这个世界完全就是两条平行线,种种纠葛都是将她逼入死境,或许,也在告知她的结果。

    像她这种无牵无挂的人,这种结果恐怕是最完美的吧。

    就像昔日同伴所说,她,其实并不是个很顽强的人。

    他们说,她的性格过于淡漠,对人生没什么执着可言,更别提什么奢望。

    他们说,她是个很容易失去动力的人,因为,她除了坚持自己的原则,其他事,吸引不了她。

    她不爱钱,不爱享受,不开名车不寻刺激,美男放在面前,也仅是欣赏两眼,她对任何事……没什么**,包括执行任务。

    常年双手染血,她却对杀戮仍旧不喜不厌。

    她觉得自己心中总是在尽力维持一种平衡来做事,但是,他们说……她生来就无心。

    或许,他们是对的。

    哪怕是在二十一世纪,她也是冷眼看着周围纷纷扰扰,虽然也与他们说笑,虽然也惦念他们,但是究其根本,她一直把自己当个局外人。

    旁观着手中人的生生死死,喜怒哀乐,她所计较的,仅仅是是否公平,仅仅是一报还一报,可以放在天平上去称量的公平。

    说句不自量力的话,她一直以来觉得自己仿佛是个裁断者,那些纷扰与她都无关系,她只是在旁观之后,做出裁决。

    而现在,她在这个世界,真正算是局外人了。偶尔萌生的一点点兴趣,也在几天之内,被消磨的一干二净。

    她,其实是个懒人吧?

    他们都说她做事干脆利落,其实,她只是不喜欢在纠结了百遍之后又回到原点,比起去费尽力气折腾,不如在脑中想过一遍,然后就做决定。

    那么就是说,她来到这个世界,兴许费劲了全力,最终换来的,也仍旧是无法回到二十一世纪,生活无法重回正轨,那么她,还要去折腾什么呢?

    火势如虎,短短时间,已经是黑烟漫天,火焰越燃越高,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冲得出去。
正文 舍身入火场
    绯玉就这样坐定于大火还未烧及的中心地带,看着马被惊得四处乱窜,窜入火中,也最终没能跑掉,远远地,便一头栽倒。

    他们说,她缺一颗心,她心中只有个衡量是非恩怨的天平,却没有真正属于人的血肉之心。

    绯玉嗤笑一声,将脑海中不断窜出的昔日伙伴统统挥去,说得好像他们真的了解她。

    她也是会哭会笑会玩会闹的人,说她无心?他们真以为自己是心理专家不成?

    “绯玉!!!”震天彻底一声呼喊,竟然穿过了火墙,盖过了火焰呼啸的声音,分外清晰。

    绯玉一愣,循声望过去,只见熊熊火焰之外,一抹红影闪烁,听着声音,居然是……

    不可能,那家伙刚受了罚,能跑得动么?

    是她……幻听了么?她还在期盼有人能来救她?她不是……早已想通了么?

    绯玉没应声,反而干脆躺在了地上,尽可能不动。

    无论如何,那人是来救她的,这么大的火,她何苦拽着其他人一起死呢?

    人之将死,其心也善。

    看着被火焰描了边的天空,感受着周围已经炙热的温度,绯玉不期然又想到了那句话。

    无心?是啊,现在这颗心,本就不是她的。

    她想要属于自己的……

    然而,来的人,真的是红殇。

    自从得知绯玉突然离开的消息,红殇就再也不肯休养,一路飞奔,就好像真的如紫瑛所说,一切的伤,对他来说,真的可以无视。

    熊熊大火怎能再掩人耳目?遥遥瞥见大火中坐立的黑衣人影,红殇的眼中,再也看不见其他。

    绯玉只觉得眼前一暗,红殇将身上浸着水的衣袍兜头将她裹住,抱起就向大火外冲去。

    温度极高,隔着一件浸湿的衣袍,绯玉仍旧感觉皮肤寸寸灼痛。衣袍并不能覆盖她全身,但是,却没有一点儿火苗能够挨着她。

    整个身体被红殇紧紧搂在怀中,甚至能感觉到他剧烈不稳的心跳。

    他……跑来救她?

    他带着伤,仅仅只是浸湿了身体,就跑来救她?
正文 雇佣兵的原则
    在绯玉的原则中,无法保全自己的情况下,是绝不会救任何人的。

    而哪怕是在二十一世纪,她所在的雇佣兵队伍中,也有这样的原则。

    没有人会不顾自己的性命而去救其他人,她们是亲密的伙伴没错,但是,她们只会帮助,却不会牺牲。

    如果仅仅是举手之劳,每个人都不会袖手旁观,但,一旦牵扯自身安危,冷漠也是必然。

    因为,谁也不能保证牺牲是否有价值,牺牲的结果,也很可能是一起死。谁也不能保证,如果受伤,以后还能不能再执行任务。

    所以,她们要学会自保,要学会理解这种冷漠,不成为累赘,也不做圣人。

    红殇一扬手,将外袍披回身上,看着脚边一地尸体,皱了皱眉,“玄霄,下次做事能不能干净点?一击必杀你手下绝对都能做得到,这缺胳膊少腿的,谁爱看?”

    玄霄冷冷瞥了红殇一眼,转而看向绯玉,恭敬一拱手道:“主子,设伏之人全数毙命,全部都是死士,没留下活口。”

    绯玉真的想一了百了,真的想直接告诉他们,她根本不是绯玉,真正的绯玉,早就死了。

    然而,当看向红殇虽坚持挺立,但仍旧掩不去萎顿的身体,当她看到他眼中那骄傲之下,已经有些控制不住的痛意……

    “走吧。”最终,绯玉仅是轻轻一句。

    他们是来寻她的,就算红殇受着伤,有玄霄在,她恐怕就算是孤注一掷,也未必能脱身。

    更何况,红殇真的是救了她。

    试问,如果能活下去,谁愿意选择死呢?

    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境,她原本也计划找到回去的办法,而不是原地坐等,想些乱七八糟。

    玄霄只带了十余个手下,而红殇,则连亲随都没带。

    绯玉翻身上了空余的马,红殇策马已至身旁。

    “北营司首领不得擅自离开京城,这是多年前皇上亲拟的规矩。如若超过十日下落不明,北营司众人,一日一个,斩完为止。”
正文 如果仅仅是记忆的差距
    绯玉不禁眼角抽动了一下,这是北宫墨离用来牵制之前绯玉的方法,恐怕那些人,之前的绯玉就算是罚,也必定是有几分情意在内的。

    但是,她不是之前的绯玉……

    红殇披着外袍,一头长发被火燎去了些,雪白的里衣上,块块烟熏污渍之下,被水浸过的里衣晕开片片淡红。

    白沐绝不敢放水,红殇,真的是负伤前来。

    红殇抱着她穿过火场,里衣的衣袖早已被烧光,未穿进外袍的胳膊上,尽是透着晶亮的水泡。

    而他,仿佛视若无睹,端坐于马上,那一副极尽完美的容颜上,居然找不到一丝痛意,看向她,反倒有隐隐欣慰笑容。

    红殇察觉到绯玉的打量,不着痕迹拢了拢身上的衣袍,将手臂掩了进去。仍旧一副笑脸迎人,问绯玉道:“主子,如今罚也罚了,我又救了主子一命,可否……能消消气了?”

    绯玉有些尴尬别过脸,听着红殇话里话外的意思,仿佛她只是负气出走,耍了个小孩子脾气。

    红殇微微一笑,继续道:“望主子今后若是再生红殇的气,放开了罚便是,红殇绝无半句怨言。只是,白沐已经进宫三趟,次次都跪足了两个时辰,恐怕这时,还在御书房跪着呢。”

    绯玉不知该说什么,自从她进入北营司以来,白沐待她虽说不很亲厚,但是事事也算安排的妥妥当当。温文尔雅的笑容,从见他第一面起,就能感觉到轻松。

    但是她的愤然离去,却让白沐……恐怕北宫墨离除了罚跪,也没少为难他吧。

    她的遭遇,老天对她的玩弄,如今又借由她的手,加诸在他们身上,这对他们来说……公平么?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说她在北营司处处觉得无法适应,记忆是一个方面不说,那么是不是也证明,她不如之前的绯玉?

    之前的绯玉能够驾驭这些精明能干的手下,能够挡得住皇帝,护得了他们,仅仅是记忆的差距么?
正文 更无聊的话题
    “主子,您是在心疼白沐么?”红殇突然问道,似乎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喋喋不休。

    “你伤势如何?”绯玉不想与红殇谈论这么无聊的话题,索性换了一个,却又发现,这个话题似乎更无聊。

    “主子似乎近来记性不好,红殇早就说过,红殇这条残命,是主子的。主子说不会死,就不会死。”红殇嘴硬一般提醒,但是那脸上,却已经掩不住一丝喜色划过。

    玄霄听了这句,脸上表情说不出的诡异。

    突然勒住了马,向着身后众人打了个手势,一行人齐数后退,在两人身后远远跟着。

    红殇侧脸瞥了玄霄一眼,正好看见他隐隐有作呕之意的表情,轻嗤一声,又看向绯玉,也见她一脸不自然,不由低头思索。

    这句话他是说过,曾经以为自己将死之时安慰自己的话,或许他们觉得,这个时候说不太应景?

    伸手拢了拢外袍,却引得双臂一阵刺痛,他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躯,但是,他不在意,因为,已经习惯了。

    “这里距离京城有多远?”绯玉突然开口问道,她离开京城只是漫无目的走着,应该没有走的太远。

    “照此速度,两个时辰便能到了。”红殇指的是如今一行人策马徐行的情况。

    绯玉轻叹一声,看来,她还真的没逃出去,但是,这个时候心中又有些庆幸,她真的没走太远。

    “你……能行么?尽快回去。”绯玉下意识觉得红殇虽然面不改色,但伤势却挺重。现在她完全没有逃跑的机会了,不如尽快回去。拖着一个重伤的人慢悠悠散步,绝对是极不人道的。

    “我不会有事。”红殇浅浅一笑,那明明已经泛着青白的脸上,却仍旧妩媚得犹如浓墨重彩,如烟火一般绚烂。

    向着后方玄霄打了个招呼,一行人快马加鞭直奔京城。

    绯玉看着在一旁面色淡然的红殇,不禁有些惊讶,她见惯了生死更见惯了伤,她大体能了解红殇伤的有多重。

    然而,此刻绯玉的心中,波澜却不仅仅因为这些……
正文 隐有不忍
    红殇一路将绯玉送回玉园,又调拨了红三红四两个女子暂时随侍她。

    绯玉看着面前两个妩媚妖娆绝对不逊于红殇的两个女子,举止却端庄优雅,步步稳而不俗,简直比曾见过的大家闺秀还要上得了几分台面。

    说她们是北营司中用来执行任务的人,如果不是事实摆在面前,她绝对不信。

    她也渐渐能猜得出红殇在北营司到底负责什么,红殇手下,男的俊女的俏,恐怕真的和沙索尔所做的一样。

    魅惑目标,套取情报或者是暗杀,有些时候,真枪实弹的暗杀,远远比不上魅惑之后的成功率。

    但是……

    绯玉不禁看向红殇,沙索尔是女的,做这些也还算理所应当。但是,红殇生于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做这些,他……

    红殇见绯玉久久不语,继而又看着他,眼色略微低沉道:“主子若是不满意,我将红一红二安排在主子身边便是。”

    一挥手,红殇身后站立的两个男子上前一步,中规中矩的俊朗,眉清目秀带着几分灵气,如果真跟红殇作比较,相貌毫不逊色,恐怕差的,只是红殇身上那带着些许邪魅不羁的气质,就仿佛毒药一般,却引人饮鸩止渴。

    “不必了。”绯玉赶忙别开了眼睛,开玩笑,从红殇的口气中就能得知,安排红一红二到她身边,究竟是要做什么。

    可是,她不是之前的绯玉。

    “主子一路风尘仆仆,早些休息。”红殇碍于手臂有伤,仅是略微欠了欠腰。

    一转身,潇洒带着众人离去。

    绯玉看着那一抹红色随风,看着红殇沉稳的脚步,暗暗嘲笑自己。

    红殇现在是真的不怀疑她了,她却反而不自在了。

    红殇不再处处挑刺挑衅,她居然跟他也没话说了,甚至有点像被他的气势压制了。

    恐怕,她还是有心的吧。

    她有心想挑明了告诉红殇真相,但是,看到了那一身伤,她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正文 上刀山下火海了?
    红殇披着袍子一路回了自己的红苑,却在踏入院门的那一刹那,就彻底原形毕露了。

    “红一,去叫紫瑛。”红殇咬着牙吩咐道。

    红一应声闪走,红殇微弓着腰,几乎是挪进了自己房中,当脚迈过门槛的那一刻,终于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也是人,只是,他从不愿在绯玉面前表现伤痛,这也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他一直希望绯玉能够相信,他不比风碎差。

    但是,影早已注定,而他,武功再好,心思再精,也只能是红殇,以色魅人……

    然而,自从他不再执行任务,主子……就再也不顾忌他身上是否会留下疤痕,自从太后不在了,她就连他的性命也不再顾忌。

    但是这一切,他仍然不后悔。

    “主子……”红二在后面跟着,只剩下焦急担忧了,红殇身上全都是伤,他就算是想扶,都没地方下手。

    “告诉红三红四……看好了主子,不准再跟丢了……”

    红殇交代完,硬是从地上撑起身来,扶着屋内桌椅,将身上披着的袍子掀在地上,这才坐在床上。

    身前身后都是伤,与其躺着,真还不如坐着。

    “啧啧啧,我说,你还真是不怕死。”紫瑛一路轻功而来,一步跨进门,清灵的声音响彻整间屋子,“你能不能再不怕死一点儿?别差人找我,也别用药,自行好了便是。”

    然而,当她转身看见斜靠在床头的红殇,顿时一双明眸瞪大,噌的一下到了红殇身旁,看着那一身伤上加伤,不知是该咬牙还是赞叹,“你不是出去找主子了吗?上刀山下火海找的?”

    “你再废话几句,我真要死了。”红殇不用再强撑,沙哑着声音无力说道。

    紫瑛瘪了瘪嘴,放下肩上的药箱,从中找出药来,“算你走运,刚给风碎配的药,救死人用的。”

    “风碎也快死了?”红殇挑眉问着,将药咽了下去。

    紫瑛点了点头,“你两人,差不多了。”

    “他什么时候死?”

    “你死了才轮到他死。”
正文 巧言论疏忽
    “紫瑛,做个交易如何?”

    “说来听听。”紫瑛一边说着,一边用刀划开红殇的上衣,被水浸泡过的鞭伤又被捂了许久,已经开始泛白。暗暗咬牙心痛,又是一大瓶药白用了。

    “风碎……能否疏忽一些?”红殇暗示道。

    “你要我自砸自的招牌?”

    紫瑛一边问着,一边将一大瓶药索性全倒在红殇身上,也不管他痛得皱眉牙咬得咯咯作响,迅速将药抹匀在僵硬的身体上,拿了布条开始裹。

    红殇硬着一口气,挺到了痛楚过去,才开口道:“就算是你,也有疏忽的时候……”

    “我如果对风碎疏忽,对你也疏忽。”紫瑛明摆了就是拒绝,抽出一根银针,将红殇手臂上的水泡尽数挑破,“火烙的伤最不易好,且容易溃烂,你最好叫你手下的人熬些药,我会加几味镇痛的给你。”

    “三两药加二斤黄连,不吃。”红殇有些虚软靠在床头,嘴却硬如往日。

    “爱吃不吃,到时痛得满地打滚别差人唤我。”紫瑛恶狠狠说着。

    红殇不屑的撇了撇嘴,“我又不是风碎。”

    紫瑛直咬牙,手上更加没轻没重,直把红殇当块木头。

    一刀划开红殇烧尽一半的裤管,果不其然,腿上的水泡比手臂上还严重,换而言之,红殇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处好地方,除了那张比女人还媚的脸。

    纡尊降贵的蹲下身,将水泡尽数挑破。

    也就是红殇,如若换了他人,这样的重伤,她就索性扔给紫一紫二他们练手了,能医活医活,医不活死了也无所谓。

    “紫瑛,如若是主子不想让风碎活呢?”

    “不可能,少糊弄我。”紫瑛断然否认,“主子愿意破了自己的规矩,深夜进宫为风碎求药,她为了你,可愿如此?”

    一语刺中红殇心头,是啊,绯玉从未为了他做些什么,哪怕是……举手之劳……

    “紫瑛,劳烦你差个人,请主子来一趟。”
正文 火上添柴
    “死了这条心,主子不会来看你的。她最厌恶伤着的人要死要活,别触她霉头。”紫瑛恶言却好心的提醒道。

    “我留遗言还不行?”红殇挑眉反问,堪堪直起的身子却忍不住眩晕又靠了回去。

    紫瑛一听这个,已经知道,红殇那股子炸毛的劲儿又上来了。隐隐有些后悔,她有口无心,怎么偏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刺激了红殇呢。

    “你又死不了,留什么遗言?”一语出,紫瑛就又后悔了。

    “想死还不容易?”果然,红殇一句说出,猛地站起身向外走去。

    紫瑛赶忙起身,一把将摇摇晃晃却一副执拗样子的红殇重新拖回床上,气道:“你是不是有病?寻死觅活的要是让主子知道,你不想死也得死了。”

    可是,谁也不知道红殇心中有多憋闷,他承认,他解脱不了。

    解脱不了却又得不到,如今重伤在身,他心中那念头就如火上添柴,越演越烈。

    他其实要的并不多……

    紫瑛见红殇没了话,也没了什么反应,迅速将他身上的伤处理好,背起药箱向着外面喊道:“红二,去禀报主子,红殇装死,让主子明示!”

    见红二一脸的不知所措,紫瑛也不管,转头对红殇说道:“我没工夫理你,再伤了自己看着办。白沐快回来了,我给他送药去。”

    “白沐怎么了?”红殇微微诧异。

    “接连三天,你每日在御书房跪上实实在在两个时辰试试看。”紫瑛说完,边走边嘟囔,“这可好,短短时间,也就玄霄还完整了。”

    “主子在外受伏,玄霄左臂被伤了。”红殇坏心眼说道。

    “啊啊啊啊啊……”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而就在关门的那一霎那,红殇的身体也重重摔在床上。

    刚上过药的清凉感渐渐退去,身上灼烧一般的痛,令他直想将皮肤撕尽,但是他动也不敢动。本就残破的身体,如若留下了狰狞的疤痕,恐怕主子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了。

    其实他要的,真的不多……
正文 看惯了自己
    绯玉在院中寻了两圈,最终能够确定,银狐并未回来,小家伙难道真的感冒了?

    但是,银狐来来去去,她也曾让蓝弈注意一下,却无奈,小家伙钻洞爬墙,信枭跟踪人的本事不差,却也跟不上这样神出鬼没的小动物,只能作罢。

    回房,见着两个俏生生绝美不可方物的女子,说是随侍,恐怕就是监视。

    她这一怒上心头,不管不顾的离开,祸害太多人了,这个时候,她就算是想逃……除非杀出一条血路。

    “你们先出去。”虽同样都是女人,但是被比自己还美的女人盯着自己洗澡,这个心理承受能力,她还欠缺。

    还好两人并不会目不转睛盯着她,她毕竟是北营司的主子,而不是被软禁的犯人。

    绯玉清洗着身上烟熏火燎的痕迹,看着白皙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的胳膊,不期然想到了红殇。

    虽然这不是自己的身体,但是痛却是由她来承受,而这本该是她承受的痛,如今是红殇在承受。

    她身上没有一处伤痕,就连露在外面的部位,也没有被火烧着。她隐隐记得,红殇抱着她冲出火场的时候,身边总是萦绕着风,将舔上她衣角的火吹开,而他自己……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她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之前的绯玉欠了红殇,还是她,也欠了红殇。

    “主子,白沐求见。”门外红三突然禀报。

    “稍等。”绯玉又是一阵叹息,暂时逃不了,她就还得应这个场,否则,被如狼似虎的众人包围其中,露馅等于被大卸八块。

    总之,肯定比烧死要难看许多。

    绯玉换上一套干净清爽的衣服,照了照镜子,仍旧是一身墨黑,银白色的面具,似乎真的是看惯了,也不像当初看着那么厌恶了。

    白沐缓着步子走入,一身白衣胜雪,与她一身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微微有些刺眼,却也觉得心中不那么压抑了,或许,她也该换身白的试试?
正文 又给自己找麻烦了
    白沐直到亲眼见着绯玉的那一刻,方才松了口气,儒雅一笑,瞬时间温暖了整间屋子一般,“主子受苦了。”

    一句话说得绯玉都有些脸红了,明明是她任性妄为坑了他们,到头来白沐一句却是她受苦……

    “坐吧,有事?”

    “主子离开的匆忙,可是忘了与夜风楼东家夜溟的约定?”

    绯玉不是忘了,而是扔到脑后了。她当时是真的想一了百了,谁还能记得替北宫墨离没办完的事呢?

    “约定取消。”绯玉硬着声音说道,她把皇帝都打了,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继续替他做事?她没这个心情。

    “主子,恐怕不妥。”白沐温文尔雅说着,一张如玉般散发荣光的脸上,淡然之色令人看了极其放松,“夜溟虽是商贾,却在京城中的势力已不容小觑,虽说此次是因右相而起,查到夜溟,但是,照夜氏如此发展,皇上迟早也要查。”

    “白沐,把话说完。”绯玉淡淡说道,北宫墨离早晚要查,和她不见不妥,似乎没有什么关系,白沐说不妥,必有充分的原因。

    白沐被拆穿,淡雅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道:“敢问主子,夜溟其人是难得的名医又是巧商,主子可想让此人无缘无故死了?”

    绯玉听着这话,暗地里倒是点了点头。这个白沐,心思可真是细腻,当初她仅仅是对夜溟露出一丝兴趣,居然被他察觉了。

    不过也没什么可遮掩的,夜溟是当初去北辰想要搭救她的人,她有兴趣一见也是理所应当,“如果没必要,不会想要他的命。”

    “那主子就必须要去了。”白沐一语定论,“如若此事主子不去,就是摆明了不插手。那么,皇上日后若是想查,必定是派南营司前去。

    主子,恕白沐提醒,进了南营司的人,几乎没有能活着出来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绯玉的眼角微微一跳,她是不是……又给自己找麻烦了?
正文 见好就收不容易
    如果按照白沐所说的,她如果不继续这件事,有朝一日,夜溟可能落入袁嘉手中……

    一想到袁嘉那样貌,阴仄仄的笑面虎,手段绝对不逊于曾经的绯玉。

    夜溟……巧商……名医……

    等等,名医?

    绯玉突然有了想法,“我与夜溟相约的时间已过,明日再派人去约。”

    “主子,今日夜风楼差人前来致歉,说东家夜溟有事脱不开身,相约正好推至明日。”

    绯玉点了点头,算是结束这个话题,不过,白沐并未离开。

    而是从袖中掏出一个青色的瓷瓶道:“皇上说,您脸上的面具,要尽快摘下来,时日长了,怕是留下后患。”

    “等明日之后再说吧。”绯玉可没有多么乐观,摘下来,说得容易。这面具在脸上呆着最少一个多月了,没影响?不可能,就算是个墨镜,也晒出印子了。

    阴阳脸怎么见人?

    白沐笑笑,又将药瓶收入袖中,“主子,此药有些凶险,明日白沐替主子将面具摘下来。”

    绯玉此刻倒是有种占了便宜的感觉,北宫墨离的态度已经明了了,明明是用药引诱她必须进宫一趟,这时却让白沐带了出来,无非就是卖好。

    但是,见好就收,也不见得容易。

    心念一转,突然开口问道:“白沐,怨我么?”

    一句问出,白沐微微一愣,继而笑得更加温润,无一丝瑕疵,“主子言重了,人无完人,白沐哪能怪主子不是?”

    绯玉隐隐叹息一声,白沐此人,做事过于圆融了,话拣好听的说,就连表情,都无懈可击。

    方方面面挑不出错漏,找不到破绽,却也是说什么都等于白说。

    如果真想知道点什么,还不如去跟红殇斗斗心思。

    “不过,白沐有一言。主子,您替北营司出头,为风碎之事受了委屈,为众人挡下罪责,这些我们都铭记于心。

    还望主子日后莫再铤而走险,陷自己于危难中。”
正文 夜入红苑
    绯玉细细琢磨着白沐最后一席话,信步已经到了红苑。说实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来做什么。

    真的是来跟红殇斗斗嘴?她的趣味还没有这么惨无人道。

    轻轻推开红苑的大门,已是入夜,悄无声息的院落远远见着一人守在房门前。

    见了她刚要开口行礼,绯玉一抬手,又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鲜少窥探什么人的生活,她此刻也分不清是究竟想出其不意看看红殇又在打什么主意,还是不想惊动了正在养伤的他。

    缓慢推开屋门,屋内闪闪烁烁的烛火似有熄灭的势头,绯玉随手关上了门。

    与她格局相仿的屋内,古色古香带着几分飘渺之意,似有洒脱。大红色的床幔旁,还挂着红殇招牌式的红衣。

    相比起她一屋子的黑,红殇这里,倒更有几分人气的样子。

    一室的淡雅馨香,处处精细,看来,红殇确是个讲究的人。

    绯玉收敛气息,脚步极轻,迈入卧室,红殇躺在床上未动,似乎她的到来,没有惊动他。

    只见红殇仰躺在床上,一头墨黑的长发铺在身下,身上裹着的白布条微微渗红……

    似乎不用再盖什么了,布条几乎裹了全身。

    纤长的手指不知是痛还是为了让自己不乱动,紧紧攥着身旁布单,哪怕是睡着,也攥得骨节泛白。

    绯玉没有搬凳子,而是索性盘膝坐在了床边的地上,仰头望着红殇光洁的脖颈上仍旧残留着鞭痕。

    一张完美至极的脸上,布满汗水,打湿了鬓边的发丝,紧贴在脸颊。

    眉头紧锁,就连眼睛都用力闭着。

    形状完美的唇虽然没了血色,一片惨白,却仍旧毫不破坏美感。

    这样相貌的人,如果生在二十一世纪,恐怕是众星捧月,不可一世。

    或许也不见得,如果生错了地方,像沙索尔那样的,也同样是人间悲剧。

    又或许,红殇在这个时代,也是生错了地方……
正文 研究他的人生
    他要是生在官家,恐怕就这相貌,也吃不了大苦,哪怕在商人家中……

    她不知道红殇的曾经,但是能想得到,进入这跟杀手组织一样的北营司中,不会有什么好的出身。

    更何况,红殇还爱上了之前的绯玉,且能猜得出,之前的绯玉,似乎并没把红殇放在心上。

    爱上了自己的主子,又得不到回应,悲剧中的悲剧。

    绯玉突然莫名其妙一笑,她真是没事干了么?

    夜深人静跑进一个男人的房间坐地上,研究他的人生?

    伸手轻轻触上红殇的手腕,她不是医生,但是也能从人的脉搏中感觉生命迹象。

    雇佣兵生涯告诉她,人的生命是脆弱的,红殇受了这么重的伤,又经历一番折腾……

    仅是碰触一瞬,迅速收了手。

    心中倒是安定下来,虽然有些混乱虚浮,但明显透着生命力的脉搏告诉她,红殇……绝对死不了。

    绯玉轻轻起身,看了红殇一眼,转身悄然离开,无声无息。

    但是她却没再回头,没有看到红殇悄悄睁开的眼睛。

    红殇一直目送着绯玉离开,动了动手指,浑身灼痛得耗尽了全身力气,真是那句话,伤重如山倒。

    绯玉如今回来了,他也放得下心,却怎么也起不来了。

    看了看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绯玉指尖的些许冰凉,用力抬起手,将手腕放在心口。

    绯玉……来看他了,她甚至坐在床边看着他,她甚至替他把脉,是……担心他么?

    突然,红殇青白的脸上绽开一丝微笑,如夜幕中烟花灿烂,飘渺寂寞,却也如烟花一般,迅速消散,不留痕迹。

    红二肯定没有听从紫瑛的戏言,也更不会自作主张告诉主子他的情况。

    看来,主子是变了。

    如若是往常,她不会来看他,她如若前来,必是有事找他。

    而如今,她悄无声息的来,又悄悄离去,究竟是单纯来看看他,还是已经厌倦利用他了?
正文 面容见不得人
    细雨清晨,绯玉一觉醒来,院外飘洒着清冷的秋雨,分外清凉。

    绵绵秋雨打落了树上仅存不多的枯叶,看来,冬天快要到了。

    绯玉由着两个完美如玉的女子服侍加了稍厚的衣袍,对着镜子整了整细碎的头发,这一头短发,惊世骇俗的程度比之她脸上的面具也不逊色。

    “不用跟着我,我不会出城。”交代完,绯玉独自撑着一把纸伞,悠闲着步子出门。

    城中青石路被雨水湿润着,寸寸冰凉,空气中弥漫着清冷泥土的香气,倒也让她的心情无端好了几分。

    夜风楼毕竟是茶楼,清早并没什么客人,清寂的大厅中,几个嫩绿小褂的女子围坐一团,一边热络聊着,一边筛捡竹篓中的茶叶。

    明明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明明是京城最奢华的茶楼,此刻,却如同最朴实的世外桃源,分外静人心神。

    冉清羽早已等候在厅中,一见绯玉前来,忙迎上打招呼:“没想到大人这么早。”

    绯玉一直都不习惯有人称呼她什么大人小人,她记得曾经跟冉清羽说过,叫她绯玉就好,不过,她的身份……算了,她的身份对于这些普通百姓来说,怎是一个官字就能形容?

    “夜溟可来了?”

    “已经在楼上等候,大人请随我来。”冉清羽略微躬身,却丝毫不显得献媚,仅是有礼有节,将绯玉代入之前两人见面的雅间门前,替她推开了门。

    仍旧是熟悉的一室竹翠,厚重雕着繁花的檀木桌椅,在这一室翠竹中,居然丝毫不显得突兀,反倒浑然一体。仿佛天造万物,它们就生在一起。

    然而,进门并未见着任何人,却见屋内之前没见过的一组偌大屏风,将茶室隔去一段……

    “北宫大人见谅,夜溟自惭面容见不得人,怕惊了大人,只得如此。”屏风另一侧,夜溟突然开口,音如飘渺梵音,沉稳中却不乏生机,声声入耳直冲心头,这一句听来,说不出的引人心静。
正文 一家人搞暧昧
    面容见不得人?绯玉不禁有些诧异,转而一想,或许真的是见不得人。

    听蓝弈那里的消息,夜溟从不现身于人前,就连替右相之子医病,头上也罩着厚厚的黑纱。

    从来没有人见过夜溟长什么样,只是兴许从他口中露出的传闻,形似鬼魅……

    绯玉撇了撇嘴,她想象不出,只要还能保持人形,一个人,能长得多狰狞?

    侧头想从屏风的缝隙处看到些什么,却换了无数个角度,也只能看见墨黑的衣袖。

    或许……是破相?

    夜溟见绯玉不应声,继而自嘲道:“我只知曾经皇上赐皇姓于北宫大人,但貌似大人并不喜,弄巧成拙了。”

    一句无心的话,却阴差阳错解了绯玉心中的疑团,原来,她与北宫墨离,并没有什么亲缘关系。

    然而,又一个问题浮出水面,北宫墨离对之前绯玉的态度绝对是暧昧的,那么他,为什么要赐皇姓给绯玉?

    一旦赐了皇姓,不管两人有没有血缘关系,在亲缘上,恐怕就是一家人了。

    在这个封建保守的时代,一家人再搞暧昧,形同**……

    绯玉轻轻摇了摇头,落座椅子上,开口道:“叫我绯玉就好。”

    她这次来是有目的的,不能为了乱七八糟的事分了心思。

    “好。”夜溟倒也随和,不像冉清羽那么小心翼翼,“这里是茶楼,虽然清早饮茶不算风雅,不过,秋雨甚凉,暖暖身子也可。”

    绯玉注意到身旁小桌上,已经放好了茶壶茶杯,细腻的紫砂茶杯中,还腾着丝丝热气。

    嫩黄的茶水中,仍旧飘着星星点点的嫩叶间,轻啜一口,似能驱散心中燥腻。

    “你约我相见,所为何事?”夜溟终于开了话头,语气悠闲,似是闲聊一般。

    “只是想问问,堂堂名医世家独子,为什么要弃医从商。”绯玉一边喝茶,一边借着缝隙打量夜溟,只见他似也同样喝着茶,举手之间,那宽阔的墨袖,衬得一只手,白皙如常年不见太阳的人。
正文 日进斗金只为玩
    “行医虽受人爱戴,名声显赫,但是,终究是要见惯生生死死,且医病劳心费力,哪有行商轻松?”夜溟倒也毫不顾忌,答得坦坦荡荡,“你也看到了,我不必出面,也能日进万金。如今夜氏一月所得,比起昔日我从右相那里得来的诊金,也丝毫不逊色。”

    换而言之,一国右相毕生收受贿赂所得,短短一月,就能在夜溟手上翻一番。

    “你只为财?”绯玉简短问着,她不相信拥有这么超然淡雅气息的人,也会被铜臭所吸引。

    “玩玩而已。”夜溟云淡风轻说着,仿佛只是与人搏几个铜板一般。

    绯玉不禁一笑,反正夜溟应该也看不到她,索性坐得随意,也不用板着一张脸。

    身体放松下来,口气难免也不再冷硬,“你这玩的有点大了。”

    “不必担忧,我一个见不得外人的模样,掀不起什么风浪。”夜溟一语挑破了绯玉此行的目的,继而又道:“更何况,我身子不好,赚些银两,也都花在自己身上了。千年人参,百年灵芝,各种奇珍药材,不用担心我屯着银子不花。”

    “你是名医……”

    “医者不自医。”

    绯玉倒是点了点头,虽听着夜溟声音圆润沉稳,但是隐约也有中气不足。看他抬手的角度,应该是半躺着,是有几分身体不很健康的状态。

    “你为什么派人去北辰救我?你认识我?”

    “不认识。”夜溟答得干干脆脆,“只是当时听说北营司没了首领,一干人等全要处斩,行善积德而已。”

    绯玉心中不由漏了一拍,如果从白沐口中听到这些话,她兴许还要揣测。

    但是,冉清羽当时的表现,明摆着就是不太认识她,那么就是说,夜溟没有说谎。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她离开,北营司现在几百人,真的一个都活不了。

    “不过,惭愧势单力薄,没能帮了你。”虽说是初次见面,然夜溟的语气却异常放松,言语间丝毫没有什么畏惧,仿佛绯玉只是个初见详谈甚欢的友人。
正文 没有未来的人
    “那也多谢你。”绯玉一句客套带过,不管夜溟是否帮上了忙,不管他仅仅是为了行善积德,他也算尽力搭救她。

    她没忘记当初冉清羽一句,“此人对我东家而言,极其重要……”

    哪怕是冉清羽一时想到的说辞,那时的她,还真被这句话吸引过,极其重要……

    哪怕是错觉,哪怕是误会,她也会没由来觉得欣慰。

    “谢倒是不必。不过,我确有件事,无关你的官阶职位,也无关向你索要回报,算是个交情可好?”夜溟轻松打着商量,或许是商人本能,顷刻间已经与绯玉有了交情,且熟络。

    “只要我能做到的。”

    “再有半个月,定北将军卓凌峰就要回京述职了。传闻卓凌峰英才盖世,我想见见他。”夜溟说出自己所求,继而又解释道:“偶然间得知,你与卓凌峰乃是过命的交情,一同长大的情分。我做东,如何?”

    “你是商人,为何想要结交将军?”绯玉听着话似乎不对,一个商人,想要结交军事力量,仅仅是好奇?仰慕?

    然而,她又从夜溟字里行间中得到了消息,卓凌峰,又是一个跟之前绯玉异常熟悉的人,半个月……

    “好奇而已。”夜溟随意答道,似乎他所有的目的,都是从自我出发,做生意是玩玩,结交将军只是好奇。

    绯玉不禁沉吟,夜溟屡屡话中透着蹊跷,似乎有什么目的,却拐了很大的弯。

    然而,念头一转,却也想通了。

    夜溟身体不够健康,必须依靠大量珍贵药材过日子,这样的人,谈什么抱负?谈什么未来?

    对于一个没有未来,甚至没有明年的人,一切……也真的只剩下玩玩和好奇了,却是她想得太多了。

    “到时候看情况。”她也只能这么答应,卓凌峰,她都不知道会蹦出这么个人,又是同样一个熟悉之前绯玉的人,恐怕到时候她都要手忙脚乱,哪里能应付得了其他?
正文 我给你讲故事
    “也不重要,随你。”夜溟低沉又带着几分飘渺的声音再次随性响起,混着一室茶香竹韵,让人想浮躁也浮躁不起来。

    绯玉看着茶杯中飘荡的嫩绿,轻啜一口,唇齿留香之余,一股暖流似能暖透了晨起发凉的身体。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隔着屏风,一人一侧。

    什么也不说,似乎两人都在品着茶,都在享受这难得的静谧。

    久久,绯玉才发现,在这里,她居然可以什么都不想,不去思考,不去谋划。

    她在二十一世纪,都从未找到过这么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地方。

    “你……真的就这样不见人?”绯玉终于出言打破了宁静。

    “我从不屑谎言。”夜溟清淡说道,肯定了自己曾说过的话,似也是肯定着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

    绯玉轻轻叹了口气,人各有志,莫强求,他说见不得人,她还能硬闯过去不成?那也未免……太不优雅了。

    “绯玉,可喜欢这里?”夜溟突然转了话题。

    “不错,很清静。”绯玉诚实答道,确实清静,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哪怕楼下厅中坐满了人,这里也听不到喧哗,甚至只要不开窗,也听不见外面车水马龙。

    这里,是一个似乎隔绝了的世界。

    “那这里送与你可好?别误会了,不是整间夜风楼,这间茶室本就是我闲来坐着的地方,你如若喜欢,闲来坐坐,我会交代下去。”夜溟小开玩笑说道。

    “为什么?”无功不受禄,这一点,绯玉还是明白。凭白将一个茶室送与她闲来坐坐?她们只是见了一面,似乎……还不熟。

    “能有耐心等着见我的人寥寥无几,如若不是你约见,我恐怕也看不见几个活人。”夜溟依旧玩笑着。

    绯玉也不禁一笑,“是啊,要见你,比见皇帝还难。”

    “近来风冷,我兴许也难再出去,没事了陪我聊聊,我给你讲故事。”

    绯玉不禁笑抽了肩膀,给她讲故事?
正文 形同地痞流氓
    这夜溟,初见几句还道貌岸然,稍微熟稔了之后,虽然声音依旧沉稳,但是那性格,却也开朗随和。

    给她讲故事?怎么听怎么像哄三岁孩子。

    “你会讲什么?”绯玉不信,在二十一世纪信息极其发达的时代,还有什么故事能吸引她。

    “什么都会讲,就看你要听什么。”夜溟随性一答,似抬手将什么丢进了茶杯中,轻微水声之后,和着一块儿入口。

    “你不怕我?”绯玉也索性了放开问道,百姓怕官,就连楼下冉清羽,见了她都有些畏惧。

    她是皇帝爪牙,说白了,和地痞流氓没两样,只是披着官家外衣罢了。

    所有人见了她,恐怕都是退避三舍,生怕一个弄不好……北营司杀人,根本不需要理由。

    “你又不是豺狼虎豹,怕你作甚?”夜溟轻笑,仿佛也是个健谈的人。

    “那好,不过,近日可能不行。”说着,绯玉也不管夜溟能不能看见,指了指脸上的面具道:“这个东西今天要摘下来,可能也跟你一样,见不得人。”

    她倒是不怕触及夜溟的痛处,相谈之下,她倒觉得,夜溟对自己的外貌并没悲观到极点。恐怕只是与她不熟,才不愿出来见她。

    果不其然,夜溟丝毫没在意她与他相比较,仍旧轻松随意的开口道:“我给你配些药,明日来取,诊金千两黄金,你北营司应该不缺钱。”

    “好说。”绯玉笑着答道,他要是真送给她,她还不敢要了。

    直到绯玉出了门,确定已经离远,夜溟才深深舒了口气,将一旁桌上的参片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好半天才喘匀了气,“呼……累死我了。讲故事?要我命……”

    然而,绯玉离开夜风楼,却绕了一圈上了对面一家酒楼。

    虽然与算是夜溟相谈甚欢,但是,此人身上疑点重重,她没那么容易被糊弄。

    但,兴许是她低估了夜溟?

    刚刚在酒楼中坐定,冉清羽便送来了夜溟的信。

    我住京郊东三里处,夜风别苑,外布有阵法,擅闯凶险。
正文 它不是看门狗
    清冷秋雨细如牛毛一般,天色并不暗淡,反倒有隐隐亮光,衬得雨丝晶亮。

    绯玉的伎俩被夜溟识破,索性也不继续呆在酒楼了。撑着纸伞,悠然漫步城中。

    不知夜溟是真的七窍玲珑心,还是歪打误撞,她确实不太愿意回北营司,甚至感觉,那里的空气都不如外面清新。

    但是,她也不太愿意真如夜溟所说,没事了就去茶室坐着。

    虽喜欢那里,但终究是别人的地盘,寄人篱下……她跟他不熟。

    任由细雨打湿了衣襟,墨黑的衣角沾上点点薄泥,绯玉直将京城转了个遍。

    她不爱逛街,衣服首饰对她来说毫无吸引力,在这个生产力相对落后的古代,也没什么新鲜玩意能够吸引她。

    就连菜香四溢的酒楼,她也没什么兴趣跑去品尝。

    直到转得腿脚都快僵硬了,绯玉才无奈回到北营司。

    没人跟踪她是没错,但是,如果她离开……真的会拉一堆人陪葬,她自认,还没凉薄到了泯灭人性的地步。

    临近小院,忽听院内嗷呜一声响亮,绯玉不禁心中乍喜,不由加快了脚步飞奔进门,狐狸回来了。

    然而,一推门,绯玉登时愣住了。

    只见院内一棵胳膊细的树上,绑着一条细铁链,而那细铁链的一头……居然栓着银狐?!

    看起来已经栓了不短的时间,只见银狐一身银色毛发湿哒哒的,一双耳朵也瘪着,说不出的狼狈。那身下银色的毛,沾满了泥土,可怜兮兮的……

    银狐一双晶亮的小眼直盯着绯玉,眼中似有极度的恼怒。

    绯玉赶忙上前解开了铁链,也顾不得什么脏不脏,将银狐抱了起来。

    银狐一身细密的长毛几乎湿透了,瑟瑟打着颤,泄愤一般将身上的泥拼命往绯玉身上蹭。

    “谁干的?!”绯玉愤然开口,眼中已经浮上了怒火。

    她在这个世界唯一能够牵挂几分的,就是这只银狐。

    它对于她来说,是能听得懂她说话的朋友,而不是只看门狗!
正文 死也不洗澡
    她的院内本是没人能进的,而如今,所谓服侍她的人,只有红三和红四。

    红三和红四早就在绯玉进门之时便迎了出来,一见绯玉怒火滔天,登时扑通跪在了地上。

    红三轻咬了咬薄唇,开口道:“主子,红主子曾交代的,说如果这只银狐再回来,务必要将它留下。

    属下看见它回来,似是没见着主子,转头就要跑,无奈之下,本想先抓住它。

    但是,它挣得厉害,关进屋子也屡屡要往外逃,我们……它不让抱,咬人……就只能……先拴着……”

    绯玉听着红三断断续续说完,已经咬的牙根都发酸了。

    这两个人,不仅仅是红殇派来监视她的,恐怕还是来抓这只银狐的。

    以红殇的心思不难看得出,她在意这只银狐。

    “你们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们服侍。”绯玉冷着声说完,抱着银狐进入房间。

    不管这是不是个好理由,她都不想被任何人监视,能抓到银狐,红三红四的武功也不容小觑。

    试想,两个武功高强却并非听命于自己的人,放在身侧,能有多不自在就有多不自在。

    房间已经重新收拾好了,仍能看得出被折腾过的痕迹。她哪怕是随手放置的东西,都记得确切位置。

    银狐仍旧在颤抖的身体紧紧靠着她,似乎是想从她身上汲取些温暖。

    绯玉此刻心中万分抱歉,如果她没有在外面溜达那么长时间,小家伙不至于冻成这样。

    “狐狸啊,你这澡非洗不可了。”

    一句话,银狐的身体猛地一僵硬,突然一挣就想跑。

    绯玉一把紧紧抓住拼命挣动的银狐,心中不知是惆怅还是想笑,这小家伙,一听说洗澡,就什么优雅都没了。

    “用热水,会暖和过来。”绯玉安慰道,却也是徒劳,银狐压根听不进去,拼命挣,死命挣。

    “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淹着一点儿水。”

    没用,继续挣……
正文 与狐对峙
    简单到本有些清冷的屋内一派热闹非凡,一片狼藉之下,地上水印斑斑。

    “噗……”

    绯玉已经不知第多少次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看手臂上条条爪痕,再看看紧紧抱着自己手臂警惕万分的银狐,一筹莫展。

    “狐狸,你到底能不能听懂我说话?”这句话,绯玉不知道问了多少遍了。

    银狐耳朵滴着水,坚定的点点头。

    绯玉擦了擦从头发上滴下来的水,她没洗澡,但是,她身上恐怕比这小家伙还湿。

    “那你就给我听好了,我是给你洗澡,不是给你褪毛,也不是要淹死你,别再闹了好不好?”

    银狐坚定的猛摇头。

    “你……”绯玉气得说不出话来,恨不得一掌把这家伙打昏了再洗吧干净。

    银狐趁着绯玉泄气一闪神时,突然噌的窜走,无奈门窗都关着,嗖的一声,窜到了桌子下面。

    绯玉转了两圈也没能捞着它,气得直磨牙,一手指着道:“给我出来。”

    银狐抖了抖身上的水,摇了摇头,继而又看看门。

    “就不放你走,今天你洗也得洗,不洗也得洗。”绯玉一股倔劲儿终于上来了,她今天要是治不了这个小家伙,她就不叫绯玉!

    银狐终于炸毛了,龇着牙,眼冒火光瞪着绯玉,突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见银狐已经有些感冒了,绯玉本有些显得恶狠狠的口气,终于软了下来,打着商量道:“你过来,我给你擦干,不洗了还不行?”

    银狐一脸警惕看着绯玉,继续僵持。

    “主子,白沐求见。”白沐在院外朗声道。

    “进来。”绯玉直接开口让白沐进来。她知道,她现在所作所为,绝对不是之前绯玉会做的。

    但是,她不是之前的绯玉,那就注定两个人绝对不可能一模一样,遮遮掩掩提心吊胆怕穿帮,不如按自己的习惯来。

    一开始他们可能惊讶,时间长了肯定会习惯的,反倒比哪天一不小心露馅要安全得多。
正文 动物本能
    白沐一推门,本迈开的脚顿时又收了回去,错愕的看着一室狼藉,还有一身黑袍滴水,蹲着与桌下银狐对峙的绯玉。

    “关门!”

    白沐赶忙将门关上,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主……子,您这是……”

    绯玉站起身来,抖了抖湿透的衣袖,一点儿也不见外,也不尴尬的说道:“给它洗澡,但是它死活都不肯。”

    传说中如嗜血煞神一般的北营司首领,居然会在屋内满地追着只狐狸给它洗澡,一想到这个,白沐脸上的温润绝对挂不住。

    有些失态的张了张嘴,一向精明圆融的他,居然不知该说什么来应对。

    再看看屋内水印中央宽大的木桶,心中猜测了一下,继而转身,从隔壁小房中取过一个小木盆。

    回到绯玉的房间,弓腰从大木桶中舀了些水,放在地上,冲着银狐招了招手,“过来。”

    却不想,一向怕水怕洗澡到了令人发指地步的银狐,居然迟疑着挪了步子。

    白沐温润的一笑,耐心等待银狐挪过来。

    绯玉惊讶的看着银狐居然自己走入小木盆,试着水不深,继而卧倒在水中。

    “主子,小动物都怕水,您这水,着实太深了。”白沐笑着又看了看大木桶,这多半桶水,淹死个人都够了。

    绯玉嘴角抽搐看着终于能够安静下来的银狐,她万万没有想到,银狐并不是怕水,而是洗澡水对于它来说,实在太深了,它没有安全感。

    而她,根本没往这个地方想,只是觉得银狐能够听懂她的话,她安慰保证就是了。

    银狐侧头挑了绯玉一眼,躺在温暖的水中,尾尖隐隐摆动,银色纤长的毛发在水中漂漂荡荡。

    “谢了。”绯玉半天才开口。对于帮了她的人,她从来不吝啬一个谢意,如果不是白沐,她都不知道还要跟这个倔强的小家伙奋战多久。

    “主子,这是白沐分内的事。”白沐重新恢复了谦谦儒雅。
正文 薄唇的人薄情
    银狐虽然听了白沐的话,但也绝不让他碰一下,好在不折腾了,绯玉将它身上的泥洗干净,真像照顾自家曾经的小狗一般,将它擦得半干之后,又用干燥的布裹起来。

    这一系列过程,银狐不知道多乖巧,多配合,简直和方才比,判若两人,不,判若两狐。

    白沐看着这与昔日绯玉决然不同的一切,眼眸仅是微微深邃了一瞬,继而又变得云淡风轻。

    “开始吧。”绯玉将银狐放在床上,坐回了椅子上。她还真有些急于摘下这个面具,她想看看,她究竟长什么样。

    “主子,闭着眼莫睁开,药有毒,会伤了眼睛。”白沐说着,将绯玉额上碎发拨至一旁。

    绯玉只感觉白沐的手指极其温暖,触上了面具边缘,紧接着,一缕冰凉的液体,顺着面具的缝隙处,缓缓淌下。

    丝丝刺痛,倒也不是不能忍,脸上冰凉一片,她也早就习惯。

    她能感觉得到,随着冰凉的液体慢慢渗入,面具被一点点剥离下来,乍见空气,脸上的皮肤极其敏感,一丁点的风动都能感受得到,包括白沐低头浅浅的呼吸。

    白沐极尽小心,直等到面具真正脱离之后,才松了手,扶着绯玉洗净脸上的药水。

    看着那上下截然不同的面色,白沐心中隐隐不安,希望主子莫要因为毁了脸就……他也无能为力。

    绯玉终于从镜中看见自己的样貌,说实话,与所有女性用词完全不沾边的一张脸。

    细眉飞扬,虽不似剑眉,也绝没有柳叶的形状。眼梢微挑,却看不见妩媚,只觉得凛冽。鼻梁坚挺,那线条,看着绝对够硬气。

    再看看唇……好吧,薄唇的人薄情,也适合她。

    整张脸,哪怕她现在是惆怅的表情,也透着阴仄仄的冷意,那眼眸中夹杂着的冰凌,似乎是天生就有一般。

    突然,绯玉靠近了铜镜,伸手轻轻抚着额头,眉心上方似乎有些细细碎碎的疤痕,这是怎么伤的?
正文 很催眠的故事
    “主子,药水颇具毒性,必有残留,还要多加注意。”白沐交代完,唤人进来收拾了一地的狼藉,告辞离去。

    绯玉仍旧照着镜子,百思不得其解,额头上有伤,细细碎碎的,到底是什么伤的?

    如果说之前的绯玉被人袭击,都能伤着额头了,脖子肯定保不住。

    “狐狸啊,你觉得我这样吓人么?”绯玉看着上红下白的脸,叹了口气问道。

    银狐从被单中钻出来,抖了抖毛,轻盈一跃到绯玉膝上,仰头打量了半晌,继而摇头。

    “这样还不吓人?”绯玉怪异的问道,这小家伙还见多识广不成?

    银狐继续摇头,状似诚恳至极。

    真会安慰人。绯玉淡淡一笑,抱着银狐上了床,摸着它如绸缎一般细滑的长毛,越摸越上瘾。

    银狐终于不耐烦了,从绯玉手中挣脱出来,抖了抖毛,寻了绯玉身边一处,优雅趴下。

    绯玉看着依偎着她的银狐,眼神不禁有些恍惚,“狐狸,为什么看见我不在就要跑?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银狐瞥了她一眼,欺负它不会说人话么。

    “可惜,你不会说话。”绯玉深深叹了口气,将银狐搂入怀中,能听懂她说,已经是奇迹了。

    “你曾经是家养的?”

    银狐摇了摇头。

    “那……你是妖怪?”绯玉突然想到一个很神话色彩的缘由。

    哪知,银狐听了这个,拼命猛摇头。

    “好了,再摇下去,你的脑袋就要晃下来了。”绯玉笑着揉了揉银狐的脑袋。

    “狐狸,我给你讲个故事。”

    银狐挑眼看她。

    “我其实不属于这里,来自……另一个地方,一直很想回去。

    但是,我暂时没找到方法不说,也不能扔了这几百人的性命不管。

    不过,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解决了所有的事,办法应该也能找到了。

    到时候,我把你托付给可靠的人,或者送你回山林,好不好?”

    绯玉说完,看向银狐,顿时翻了翻白眼,她讲的故事很催眠么?
正文 回去的方法
    一片漆黑,周围似有阴风四起,飘飘荡荡,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

    绯玉从来不跟着自己的直觉考虑,只要她还能按照自己的意识行动。

    用力掐了自己一下,不疼,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她是在做梦。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绯玉不禁反省自己,她的内心,有这么黑暗么?

    人哪怕是意识到了自己在做梦,也有无法醒过来的时候,正当绯玉觉得困顿难耐,努力挣扎中,突然,前方飘忽出现一个人影。

    一身血一般的红,长发风舞飞扬,直挺挺的不动,却径直向她飞过来。

    那人缓缓抬头,一双微挑的眼睛闪着凛冽的光芒,薄唇紧咬,这张脸,她刚才也是第一次见,居然是……她的脸!

    不,那长发,她早就削去了,不如说,这是之前的绯玉。

    只见她慢慢飘近站定,一双眼眸中如冰封一般,突然,阴仄仄开口,“你满意了?”

    满意?绯玉愣了一下,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可以满意的。

    这或许不是梦,她的脑海中不会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如果像借尸还魂这样诡异的事都发生了,那么,之前的绯玉魂魄找她,她也不会觉得意外。

    女鬼一双如刀刃般的目光让绯玉极其不爽,莫名其妙顶了别人的身体,周围全是乱七八糟的事,绯玉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我什么都不满意,你有没有办法换回来?”

    “少在那装腔作势。”女鬼不屑的声音夹杂阴冷,“夺了我的身体,你们以为装糊涂,就能一了百了么?!”

    “我们?还有谁?”绯玉敏感捕捉到不寻常的字眼。

    “你想知道?”女鬼似乎在卖关子,这种方式的问话,绝对会有下文。

    “说明白点,到底怎么回事?我还能回去么?”绯玉有些急切问道,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回去?”女鬼诱惑式的一笑,“很简单,只要你死……”
正文 一把火烧了
    绯玉紧紧皱了皱眉,看着一身血红衣的女鬼,她不觉得她是来解脱她的,之前的绯玉绝不是什么善人。

    自杀的方法确实有很多种,但是,只要是死,不管什么方法,都会破坏身体。身体保存完好的情况虽然也会有,却大都是巧合,人为无法控制。

    那么也就是说,这个女鬼……是想要她的命,而不是要讨回身体。

    与其说是来告诉她回去的方法,不如说是来报仇更恰当些。

    别问她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既然连鬼都撞见了,有些知识普及的很。红衣,就是怨灵,就算她只是面色冰冷,她也能感觉到她心底深埋的怨气。

    “现在死的是你,活着的是我,我为什么要陪你?”绯玉淡漠说道。

    然而,不出她所料,一语拆穿了女鬼的伎俩,只见其一双厉眼腾地血红,恶狠狠的盯着她,突然,又笑了。

    阴冷的面容上狰狞的笑,如毒蛇吐着信子,一计不成,遂又心生一计。

    “骗不了你,那我就明白的告诉你。他居然连换魂都不愿,直接说我已经死了。他为了不让我进入你的身体,一把火烧了。”女鬼挑着下颚,冷漠之余,最后一句话,说的甚是挑衅。

    绯玉猛地窒息了一下,明早已有心理准备,但乍一听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火化,等于希望破灭,她,再也回不去了。

    不过,既然希望破灭无法挽回,随后想来倒有些欣慰了。

    她是个有洁癖的人,不愿用别人的身体,更不希望别人用她的身体,怎么都会觉得脏。

    更何况,同为首领,之前绯玉这样的性格,如果她到二十一世纪,那些兄弟们各各都得遭殃。

    “他们是谁?他们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那么你呢?你会怎样?”绯玉慢慢发现,她进入这个莫名其妙的身体中,并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有人一手操控了这一切。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女鬼冷冰冰拒绝。
正文 始作俑者是……
    “那你告诉我,你会不会再回到这个身体?”

    “哼,原形毕露了,你可是怕我又夺回去?”女鬼索性不再掩饰自己的怨恨加厌恶,说道,“如果你真的不想活了,生心黯淡之时,我自然就能回去。

    我比你的求生意识强得多,最起码,我要杀了红殇那个连主子都认不清,轻易就倒戈的蠢货!”

    “他不是倒戈,他是爱你。”绯玉说完,又后悔了,她真是闲,居然跟个女鬼解释这些有的没的。

    “如果山火之时,不是他多事,如今化作孤魂野鬼的就是你!”

    “你有什么遗愿没有?”绯玉沉静开口问道。

    人都是自私的,她也没到了消弭意志等死的地步,做鬼和做人相比,根本不需要衡量。

    更何况,近来发生的一切,想必之前的绯玉也看到了。如果她回来,所有曾经对自己表现一丝善意的人,恐怕都要遭殃,比如红殇,白沐……

    “你不用那么得意,你们欠我的,我自会讨回来。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他们各各都难逃一死!”女鬼愤怒着,一双眼已经血红。

    “如果你只是来示威的,那么,现在就滚!”绯玉冷酷说道。

    从女鬼的话中不难得知,她如果想夺回这个身体,必须等到自己真正不想活的时候,也就是说,她奈何不了自己。

    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对于无缘无故被赶出自己身体的女鬼,她问她有什么遗愿,已经是仁慈了。

    而女鬼一次次开口侮辱,是她最不愿意听的。

    她没资格侮辱他们,她仅仅是牵制了他们不得不效忠,却在牵制在手之后,随着自己的性子酷刑迫害。或许她真有手段,真有能力,但是,她这样的为人,不配做首领。

    突然,女鬼阴仄仄的笑了,带着几分诡秘,带着几分得意,一字一句说道:“你想知道他是谁?如今你过得不舒坦吧?想报仇?那我便告诉你,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
正文 千钧一咬
    梦里的绯玉倒是沉稳淡定,然而,躺着熟睡已经没什么知觉的绯玉,却躁动着。

    脸上嫩薄的皮肤难免见空气,没什么抵抗力的皮肤开始渐渐干燥,慢慢紧绷起来。

    绯玉无意识的伸手,脸上痒痛难耐,手指就向着脸上挠过去。

    银狐感受到动静,忙抬头,一爪子按住了绯玉的胳膊。

    无意识的绯玉继而抬起另一只手,又被银狐后腿踩住。

    然,小小的银狐哪能压得住一个大活人?

    绯玉两手一抬,咕咚一声,银狐被掀到了床底下。

    银狐嗖的一声窜上床,四爪并用,与绯玉的双手搏斗着。

    被屡次掀下床之后,银狐终于恼了,一口咬上了绯玉的手背。

    “啊!”绯玉骤然惊醒,下意识一扬手,银狐被甩飞了出去,轻盈灵巧落在地上。

    银狐向着虚空中瞥了一眼,继而又跳回床上,钻入绯玉怀中。

    绯玉从梦中回过神来,再看看手背上尖尖的牙印,突然伸手,一个爆栗敲上银狐的脑袋。

    “早不咬,晚不咬,你还真捣乱的是时候。”

    那个女鬼刚要说出造成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就被银狐这一咬,全泡汤了。

    银狐不悦瞪了她一眼,甩了甩头,或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或许不屑于解释,优雅趴下,不理她。

    绯玉觉得脸上痒痛,刚要伸手,猛地停住。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挠,别说脸上还残留着毒药,挠了肯定会破相。

    如果夜溟真的是绝世名医,兴许还真有痊愈的可能。

    复又躺下,想重新继续那个梦,想女鬼还未离去,却就像真正梦醒了一般,再也无法回到之前的场景。

    昏昏沉沉刚睡着,就又被银狐挠醒或者咬醒,翻来覆去折腾至天蒙蒙亮,绯玉终于挫败着起身。

    看了一眼同样睡意浓重连连点头的银狐,绯玉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你接着睡,我不会再睡着,也就不会挠脸了。”
正文 大卸八块挫骨扬灰
    她来到这个世界不是偶然,而是有人真有什么通天一样的本事,把之前绯玉的魂魄抽离了,强行把她塞了进来。

    至于目的,她还不知道,总不能是因为真的看她不顺眼,把她弄到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受折磨。

    绯玉将窗子推开了一条缝,望着外面仍旧细细扬扬的秋雨,雨打落了枯叶,院中一片萧索。

    她的希望完全破灭,二十一世纪,在那里,她已经死了,已经化成灰了,再也没希望回去了。

    而做下这一切的人,恐怕就在这个世界。

    兴许就在某个地方偷偷看着她,看着她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烦得焦头烂额,或许还在偷偷的笑。

    很有意思么?

    这个人恐怕不好找,但是,她一定要把这个人找出来,大卸八块,挫骨扬灰……绯玉想尽一切能够做出的事,只可惜,辞藻有限。

    “嗷呜”一声响。

    绯玉回头,见银狐优雅端坐在床上,冲着窗子扬了扬头。

    好吧好吧,这张脸不但见不得人,还见不得风。

    绯玉关好窗,回手揉了银狐一把,小家伙,居然会管着她了。

    银狐不悦,躲开了绯玉的魔爪,抖了抖毛,换了个位置睡觉。

    绯玉看着在床上蜷成一个毛球的银狐,一身流银一般的毛发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甚至有些晃眼。

    “主子,夜溟差人送来了药。”白沐在院外朗声道。

    来人只是个跑腿的,将药给了白沐就离去了,然而,白沐还带来一顶素白的纱帽,以便她必须出门时使用。

    “主子,此药紫瑛已经看过,说无毒,但主子还有再掂量。”白沐温言提醒道。

    绯玉点了点头,无事献殷勤,是需要好好掂量,她相信,夜溟绝不会为了钱。

    忽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白沐,据说国师天靖叶能降妖除魔,是真是假?”

    白沐愣了一下,坦言道:“天靖叶师从万仙山,确有些本事,天灾**他都能占得七八分。可是,妖魔这等,谁也不曾见过。”
正文 揉狐狸,各种揉
    “那好,你尽快去找天靖叶,问他要些可以降妖除魔方便的东西。”绯玉含糊交代道,谁知道这个世界降妖除魔是不是用符什么的。

    “主子您要哪一种?做何用处?”白沐甚感奇怪。

    “驱鬼的那种,怨灵恶魂。”

    白沐温润的脸上闪过些不自在,杀戮无数的绯玉……居然怕起鬼来?不过倒也没再多问。

    看着白沐躬身告辞离去,绯玉脸上浮起丝丝笑容,她是觉得身边一片烂摊子,她是曾不想活,但是,她只是不想在这个世界活着。

    然而,现如今的情况,她已经回不去了。

    虽从公平方面来说,她确实觉得之前的绯玉遭遇了不平,但是,她也同样是受害者,并且事关她自己是生是死。

    她不是佛,地狱,谁爱入谁入,反正她不入。

    绯玉把玩着手上精致的白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药物特有的清香飘了出来,清心怡人,光是闻着就舒服。

    仔细辨别了下,似乎没有她所熟悉的毒药,不过,这个世界,有没有她不认识的毒呢?

    索性又回到床边,把银狐揉了起来。

    “狐狸啊,给鉴定一下,有毒没。”

    银狐惺忪着睡眼,极其不悦的弹动着尾尖,鼻子凑到瓶口,似乎只是草草掠了过去,又蜷回去睡了。

    绯玉看着睡意懵懂的银狐,越看越觉得可爱,也不放过它,继续揉啊揉。

    “呜……”银狐怒了。

    绯玉也不管它怒不怒,越看越喜欢,索性把银狐团成了个球,各种揉。

    噌的一下,银狐怒气冲天起身,狂抖了抖身上被揉得乱七八糟的毛,龇牙狠狠瞪了绯玉一眼,嗖的跳下床。

    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床边,一踩床边的石砖,密室的门应声打开,银狐回头挑了绯玉一眼,走了进去。

    绯玉微微诧异,又觉得好笑,真把这当成自己的地盘了。

    又想起了什么,也跟着银狐进了密室中。

    该做的事不用等了,她必须主动寻找自己想要的生活。
正文 天终会塌下来
    秋雨弥漫了数日未停,绯玉终于有了闲心,可以堂而皇之的什么也不干。

    呆在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了养伤这个借口做挡箭牌,天不塌下来没人会找她。

    闲着生毛病,绯玉还真闲出毛病来了,揉银狐,揉得一身银毛变各种形状。

    银狐自打回来,就再也没离开过,每天陪着她,听她自言自语一般说话,看着她往脸上涂药。

    绯玉闲来无事,就抓过它揉一通,兴许是快入冬的关系?她总觉得银狐身上的毛,越来越柔顺了。

    银狐一开始还抗拒,到后来,慢慢就老实了,不过,绯玉却不敢再揉了。

    她渐渐发现,银狐的体力似乎支撑不了很久,短短几天,又显出疲态,懒懒的趴在床上,连眼睛都不愿挣了。

    “狐狸啊,你要去哪,我送你好不好?”绯玉商量道。

    银狐果断摇了摇头。

    “该走你就走吧,不用在这陪我了。”

    银狐抬头看了绯玉一眼,没表态。

    绯玉这话不知说了多少遍了,银狐总是这样回答她,她多少也能明白,银狐有可能是担心她,想多陪她几天。毕竟在这个地方,能陪着她的,只有它。

    心中不禁一动,轻轻抱了银狐入怀,“狐狸,你要是会说话该有多好。”

    继而又嘲笑自己,她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一只狐狸,能够听得懂人说话,已经够灵性了。

    然而,天不塌下来没人会找她,终有一天,天还是会塌的。

    北宫墨离终于再也忍不住,派了聂如海来接她入宫一见。

    “玉主子,皇上听说您养伤,颇为担忧。但是您也知道,秋后政忙,皇上实在脱不开身,特命奴才带着轿子接您入宫。”聂如海细心解释着。

    绯玉一身黑袍,略有些慵懒坐在椅子上,垂纱掩面,手指轻敲着扶手,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半晌,才深深舒了口气道:“还请公公转告皇上,绯玉这张脸,不仅见不得人,还会吓着人。等再过些时日,我必定尽快进宫面圣。”
正文 绝对够惊悚的脸
    一席话,算是打消北宫墨离一些顾虑吧。

    哪怕北宫墨离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屡屡示好的举动,也让绯玉心中有了些底,这些示好,无非是因为当日强吻她,表示些心虚。

    一个吻对于绯玉算不了什么,她气愤的只是那份强势与无理霸道,但是对于一个古代人,一个吻,都可以逼得一个女人上吊自尽了。

    聂如海有些尴尬,也有些不知所措,为难道:“玉主子,您这可难为奴才了。皇上金口玉言,说了命奴才来接您,奴才要是这么去回复了,可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绯玉正了正身子,对着一旁白沐道:“白沐,关上门。”

    屋内光线稍暗,风也吹不进来了,绯玉伸手一掀,将头上戴着的垂纱揭去,露出她今天早上才仔细看过,绝对够惊悚的一张脸。

    只见那脸的下半部,光洁如玉,精巧的下巴薄唇一抹,说不出的别样风情。

    可是,从鼻子往上看,刚取下面具的时候,皮肤还只是微红。但现在,过于娇嫩的皮肤,哪怕没见过什么风,也被干透了。

    皱巴巴贴在脸上,绷紧之下,似乎都影响了眼睛的形状,变得异常诡异。

    更何况,干透的皮肤虽有上药,但是痊愈的阶段,仍旧开始结痂,紧皱外加干裂,弯弯曲曲的裂缝,将上半张脸割成无数块。

    至于那颜色,似血不是血,淡淡暗红,与下方微显小麦色的皮肤,足以形成鲜明对比。

    聂如海一双小眼此时瞪得老大,没规矩的张着嘴,满脸都是惊恐,犹如见到了厉鬼一般,不由得踉跄后退了两步。

    “都看到了?这样的脸,能见人么?”绯玉重新戴上垂纱,慢条斯理道。

    “奴……奴才这就去告诉皇上,请皇上派御医……”

    “不必了,没用。兴许过几日就好,如果不好,再请御医也不迟。”

    饶是绯玉戴上了垂纱,聂如海仍旧仿佛是怕了,诺诺应下,脚步不稳匆忙离开。
正文 秋后采冬衣,银狐有危险
    就算这一系列举动是绯玉自愿做出,但是,当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吓跑了,自尊心还是有些受创。

    其实就是这样,就拿刀伤来说,皮肤刚被划开的时候,切面很完整,血是鲜红色,也不见得就有多狰狞。但是,一旦包扎一段时间再看,伤口会揪成一团,坑洼不平不说,血色黑红,反倒会比刚伤的时候恐怖。

    绯玉如今就是这个状态,她天天用着药,天天看着脸上皮肤一点点变化,这是过程,她当然明白。

    夜溟不愧是神医,药确实是好药,短短几天,愈合的速度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

    恐怖是恐怖了点,但是,要不了几天,等痂掉了,兴许这张脸不会有大问题。

    白沐也送来了天靖叶给的符纸,只有一张,说不管贴于任何位置,方圆一里之内,任何厉鬼孤魂,都不可能靠近半步。

    绯玉拿着鬼画画一般的符纸,嫌弃的看了又看,最终决定,贴在床底下。

    她没心思非要除掉之前的绯玉,但是,她重视**生活,一个女鬼天天跟着她,看她吃饭睡觉,听她说话,她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那符纸真的有用,之前绯玉的灵魂,再也没来找过她。

    秋雨渐歇,后又狂挂了两日的风,将最后几片枯叶打落在地,天气,终于彻底凉了。

    银狐又显出刚回来时那副样子,就连睁眼都已经很吃力,更别提进食了。

    绯玉一次次问它究竟要不要紧,银狐一直都是摇头,却仍旧日渐瘦了下来。

    “狐狸啊,你要是再不走,恐怕连离开的力气都没有了。”绯玉极其担忧的说道,然而她更担忧的还有其他,只是不愿告诉银狐。

    秋后入冬,可正是采购冬衣的时候,银狐身上的皮毛……

    一想起这个,绯玉心中的担忧就再也放不下了。

    狐狸不愿告诉她它能去哪,万一体力不支在路上被人捉去,她连消息都得不到。
正文 风碎醒了
    绯玉面对银狐并不用遮着脸,也只有银狐,在面对她那鬼一般的脸,从不见有什么异状,仿佛她很正常。

    “我的脸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担心我。”绯玉一遍遍说着,银狐只是闭眼听,偶尔尖尖的耳朵抖动一下,置若罔闻,不理睬她。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绯玉不禁一愣,她的院落,没人轻易进来,就连白沐,也仅是在院外喊声等候。

    然而一开门,正是白沐。

    只见白沐一向温润的脸上有些异色,一拱手道:“主子,风碎醒了,可是……还请主子去看看。”

    “稍等。”绯玉深深吸了口气,继而又关上门,回到床边看着银狐,“狐狸,听我说,如果等半日,我没有回来的话,就赶快离开这里。”

    风碎醒了,这是迟早的事。就算其他人看不出异状,风碎肯定能看得出。他要是揭穿她,手上握着无数绝对有利的证据,她见招拆招,不见得能应付。

    而手下这些人,虽现在对她恭敬,对她的态度也有好转,但是,一旦认定她是假的,恐怕绝对不会有犹豫。

    银狐突然从床上爬了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一动不动看着绯玉。

    绯玉一笑,伸手抚了抚银狐的脑袋,“我只是说如果,这么多麻烦事都让我碰上,不也过来了么?兴许运气不会一直这么差,也兴许,没那么严重。”

    银狐看着她,思考了好久,终于点了点头。

    绯玉笑笑,转身离开,曾经她凡事毫不在意,都能化险为夷,这个时候,她还能应付不来?

    随着白沐一路走,正值晌午时分,久未见着的阳光刺得绯玉眼睛发痛,干燥清凉的空气萦绕身周,暖意融融。绯玉此刻心中倒是平静了。

    临近紫苑,远远就听得其中肆意都带了些许癫狂的笑声飞扬上空,似要将那房顶都掀了去。

    熟悉的声音,虽然已经笑得劈了音,仍旧能听得出,红殇。

    绯玉不禁皱了皱眉,她事后得知,两千鞭子,再加上半身烧伤,这么快就又能闹腾了?
正文 纯澈的目光
    紫苑中热闹非凡,人也都到齐了,齐数凑在紫瑛安排风碎养伤的屋子中,唯独红殇一人在门外笑得直不起腰。

    绯玉依稀看见红殇嘴角都带血了,不由得心中唏嘘惆怅。

    伤肯定没好,或许还有些严重,却放任自己笑到吐血,也不容易。

    红殇见绯玉进了院,缓了缓笑声略微直起身,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仍旧止不住身体乱颤,胸前起伏,大口喘了好几口气道:“主子……风碎……哈哈……他也有今天,报应……”

    绯玉瞥见红殇已经染了大片血迹的红色阔袖,暗红不很明显,隐隐叹了口气。

    一步进门,只见得众人脸上尽是怪异表情,紫瑛脸上隐隐抽搐着,就连玄霄,都似咬紧了牙,一脸强忍。

    床上半躺着风碎,一见她来,立即坐起身。

    绯玉细细打量了风碎半晌,卧床多日,长发披散着,一张本显得坚毅的脸上,尽是……茫然,而且,不仅仅是茫然,还有着绝对不可能属于风碎的……稚嫩。

    “怎么回事?”绯玉索性开口问,看着风碎已经能起身,想必没有大问题了,那这一屋子人,笑什么呢?

    紫瑛深吸了口气,皱着秀美,努了努嘴唇,却是一句也说不出。

    红殇笑着从门外大步走入,一指风碎道:“他傻了。”

    傻了?绯玉狐疑看向风碎,莫不是这些人又在玩什么试探的把戏吧。

    “风碎醒来,第一眼见着紫瑛,居然喊她姐姐,还喊得那叫一个幼稚。主子,没记错的话,风碎可比紫瑛大两岁都多。”红殇笑着说话,一双媚眼却一直停留在绯玉身上,从未离开。

    绯玉不轻易表态,看向紫瑛,等她解释。

    “主子,风碎……”紫瑛一脸郁闷看了眼风碎,“兴许是冰火两重天的毒烧得太久,再加上红殇又给他下药,风碎的神智……好像变成孩子了。”

    绯玉这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上前一步,看着风碎那双黑白分明极尽纯澈的眼睛,她相信,作为一个影,绝对不会有那么纯澈的目光。
正文 他是你爹
    这目光不仅仅是不经世事的单纯那么简单,这种目光,成人不可能有,这种目光,只属于孩子。

    “风碎,你可认得我是谁?”绯玉开口问道。

    “主子。”风碎的声音略微沙哑懵懂,却异常坚定。

    听着那稚嫩语气,红殇又忍不住笑开了。

    绯玉极其无奈瞥了红殇一眼,继而又问道:“风碎,你可记得你的年龄?”

    风碎低头迟疑了一下,继而抬头,不很肯定答道:“十岁?”

    “啊啊啊啊……”紫瑛一听这个,哀嚎一声,抱着头蹲下,一手捶地,恼恨道:“我的一世英名啊!”

    “风碎,你记得什么?可认识他们?”绯玉一步步问着,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如果风碎真的是因为高烧烧坏了脑子,他如果只记得十岁之前的事,一切便迎刃而解。

    “我……不,属下……都记得清,主子刚选完了影,要努力习武加以培养,不过……”风碎迟疑着,抬头一指玄霄,“我不认识他。”

    “他是你爹。”一旁红殇突然窜出来笑盈盈说道。

    白沐一手揉着两边额角,一手拽过乱凑热闹的红殇,温润着声音打算收场,“主子,照现在情形来看,风碎真的神智受损,按照规矩……需要弃了。

    但白沐恳求,风碎一身不凡武艺,就这么弃了着实可惜。加之他外伤已无大碍,兴许日后神智也能恢复,就让他先跟着我,不会出什么乱子,择日再从众人中选个影替代他。”

    确实是个好办法,绯玉明白弃了是什么意思,她既然救了风碎,就不想在他已经无害的情况下还要除掉他。

    然而,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风碎,可想继续做影?”绯玉严肃问道。

    “风碎愿意。”

    “那好,伤好了继续跟着我。”绯玉一语敲定,无视红殇再也笑不出来的脸,对着白沐交代道:“风碎不记得的事,若有必要,一一告诉他。”
正文 你太滥情了
    枯叶萧索遍地殇,红苑清寂一片,微风过,吹起地上沙沙作响,如无人之境。

    白沐缓步其中,温润的脸上夹杂凝重,深深叹了口气。

    红苑后院,清净小湖,玲珑亭。

    亭中坐卧一袭红影,举手慵懒,仰头媚态四溢,说不出的潇洒,红衣似火,却不觉得热烈,反倒说不出的伤美。

    仰头灌下一口酒,未来及咽下的清酒顺着嘴角流出,一线晶莹滑过白皙若玉的喉结,隐入衣领,分外惑人心神。

    “伤未痊愈,酗酒有害无益。”白沐缓步走入亭中,沉声劝道。

    “知道你是老好人,少说两句就更完美了。”红殇慵懒说着,抽手将身侧一壶酒扔给白沐。

    白沐伸手接住,看了看,琉璃醉,恐怕是京城中最烈性的酒了。

    无奈摇了摇头,落座一旁。

    “别告诉我你是来安慰我的,有话直说。”红殇微醺之下没几分好气。

    “那好,直说,不要再针对风碎,他如今,心思斗不过你。

    既然你从未想过要他的命,不如昔日恩怨就此了结。

    他不记得你曾经如何对他,或许这也是上天美意,化解干戈。”

    “切,谁说我不想要他的命?要不是杀了他后患无穷,你以为他能活到现在?”红殇一脸不屑挑眉,一挥袖,将仅喝了一半的酒壶扔进了小湖中。

    白沐淡笑着无奈摇了摇头,红殇的嘴硬,他已经见识的多了。

    看着红殇又拿起酒壶,脸色已经泛着微红,眼神迷离,开口阻止道:“别再喝了,这个时候最伤身,何必和自己过不去?”

    “你如此关心我,我会担心你是不是喜欢上我。”红殇眼神恍惚,嘴上口无遮拦,“不过,你太滥情了,对谁都好,我不会爱你的。”

    白沐气笑着站起身来,“秋夜极寒,你身上还有伤,早些回去,莫再给紫瑛添麻烦了。”

    红殇挑了白沐一眼道:“她照顾风碎接连好几日,怎么到我就是添麻烦了?”
正文 十年前的祸根
    白沐被事事都炸毛的红殇堵得没话说,最终深深叹了口气。

    他也明白,红殇和风碎的纠葛,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呢?

    他此来,为风碎说句话是其一,其二,也是怕红殇心里再生愤恨,又惹出什么事。

    不过,见红殇半个字都听不进去,也只能作罢。

    “白沐,主子命你将之前的事都告诉风碎,你不会再告诉他,我与他有仇对不对?”红殇突然问得莫名其妙。

    白沐点了点头,“没错,如果风碎只有十岁的记忆,他不会记得这么多年来你屡屡找他麻烦。

    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不会告诉他那些过往。

    所以,我此次来,也是希望你能将这些忘了。

    十年过去,你做下的那些事,还不足以平息你的愤怒么。”

    “他忘了,他忘记就能挽回结果么?主子宁可要一个白痴一样的影,也不愿意换人。”红殇一声苦笑,仰头灌下整整一壶酒,遂扔向一旁,酒壶瞬间摔得粉碎,声声碎人心。

    “其实主子心中,你和风碎没什么不同,你又何必非要挣个明明白白呢?风碎是影,你是红殇,你们二人本就不同……”

    “不,确实不同。”红殇突然打断了白沐的话,苦涩说道:“其实十年前就已经不同……白沐,我可以告诉你实情,十年前,影不是比出来的,是主子自己选的。”

    白沐微微一愣,重新坐回一旁,静等下文。

    “当年风碎比武无胜机,索性使诈,哪里能逃得过我的眼睛?”红殇苦笑得肩头耸动。

    “可是,我识破了计谋,却没看透主子的心思。当时一颗石子,将我踝骨都打裂了,试问,当时谁有这等身手?”

    白沐突然皱了皱眉,思索着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一颗石子能打碎一个人的踝骨,力道和准头都需极佳。

    当年他们都是初入北营司,形如毛头习武,要问谁能有这等功力,自然不用说了。
正文 泥人也有土性
    “比武只是掩人耳目,她心中早有认定!

    所以,风碎是她选的影,而红殇的身份,也是她早就留给我。

    白沐,试问你自己,你也身为男子,可愿意以色侍人?!”

    红殇说着,想起最不堪回首的旧事,又有些激动了。

    白沐眼有不忍,别过头去,“红殇,多说无用,这些,我们的命,自生来就注定。”

    “没错,但是,我可以恨!

    如果没有风碎,主子就不会有其他人选。

    如果没有风碎,红殇就轮不到我做,我就不必日日夜夜笑脸迎人,面对那些肮脏的畜生!”

    红殇说完,愤然起身,略微摇晃中,面色潮红异常。

    “所以,白沐,收起你的好心肠,你就算是把风碎揣进怀里,也别企图来说服我!”

    白沐绝没有想到一番谈话,居然成了这样,一向温文尔雅的他,此刻面上已经也有挂不住。

    泥人又有几分土性子,白沐惆怅叹了口气,起身道:“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早些回去养伤,莫再这里吹凉风。”

    是他操之过急了,他明知道红殇受的苦最多,他明知道红殇心中的恨最烈,今日这番谈论,是他太心急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红殇与其说是恨风碎,不如说,他的情绪无法发泄,只能针对风碎了。

    “不送。”红殇说完,摇摇晃晃拎起一个酒壶,仰头将酒倒入口中,喝得潇洒肆意。

    玉酒如溪,撒了脸颊一片晶莹,濡湿了红衣,已经片片暗渍。

    谁也不会了解,谁也不会理解……

    主子放弃了,就连一向宽容儒雅的白沐也放弃了,他……也早就放弃自己了。

    主子没变,是他……不知从何时起,不知足了。

    红殇微微苦笑迈步,却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完全僵硬使不上力,想开口喊什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眼前一晃,身体不自觉向后倒去。

    已经转身离开的白沐微微有感,转头之时,只听扑通一声水响。

    定睛看,亭中无人,小湖水面上粼粼波澜,哪里还有人影?
正文 红殇投湖自尽了?!
    “什么?红殇投湖自尽了?!”

    绯玉一张脸上布满全是诧异,看着前来禀报的白一,一副绝对不可能会相信的样子。

    “主子,白主子请您尽快去一趟,红苑那里……”白一说着,与白沐气质略有几分相仿的脸上,担忧焦急是有,但更多的,好像是郁闷。

    “发生什么事了?”

    白一脸上甚是为难,似有很多话,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走吧。”绯玉深深叹了口气,她怎么不觉得,她把风碎留在身边,能刺激的红殇要自杀?

    回手把银狐放在了床上,又怕它会不会冷,索性给它盖了床薄被,完完全全当个孩子养了。

    已经深夜时分,绯玉一边叹息着一边快步走。

    她终于发现,北营司不能出事,一旦出事,必然是连锁反应。

    牵一发动全身,受折腾的,总是她。

    如果她这张脸彻底好了,悠闲的日子又要结束了。

    一步迈进红殇的房间,满目是红,看着几分燥气。

    房间一目了然,只见红殇昏在床上,一张脸不知是床幔映的还是怎样,一片通红。长发还湿着,披散在一旁,似乎真是从水中捞出来一样。

    白沐几步上前,“主子,红殇……”

    “他是不是喝酒了?”绯玉还未走进,就闻到浓烈的酒味。

    “是。”

    “你确定他不是喝多了一头栽进湖里了?”

    “主子,白沐真的不知,当时未能及时发觉。现如今,怕是伤又重了。”

    绯玉一脸莫名其妙看着白沐,从他眼中看到,除了略微焦急,没什么异样,“我不会看病吧?”

    红殇是掉进了冰水里伤重,又不是寻死觅活要拿剑抹脖子,找她来有用么?

    “主子,我之前派人去叫紫瑛,可是,紫瑛把人赶了出来,说…………死了活该。”白沐一脸无奈说道。

    “白一啊,去叫紫瑛过来,就说我叫的。”

    绯玉终于明白,她的作用是在此。

    不过……
正文 扔到蛇窟里喂蛇
    绯玉隐隐磨了磨牙,不过红殇还真是活该,今天才在那笑得直吐血,回来又喝酒。

    喝就喝吧,跑到水边上喝。

    跑到水边上喝也无所谓,那得站稳了啊。

    总之,打死她也不相信,红殇会投湖自尽。

    但是,活该归活该,谁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得那么莫名其妙呢?

    紫瑛一路风风火火跑了来,见着绯玉,劈口就说道:“主子,这个人不用救了。无故酗酒,寻死觅活扰乱北营司正常,按规矩,扔到蛇窟里喂蛇就……”

    绯玉一开始还不以为意,突然一双厉眼看过去,直将紫瑛接下来的话塞了回去。

    “主子,紫瑛越矩了。”紫瑛也机灵,忙跪地认错,一双大眼睛扑闪着偷偷看向白沐。

    白沐隐隐叹息摇头,看着绯玉一脸不悦,开口圆场道:“主子,紫瑛一向心直口快,但也有口无心。”

    “看看他怎样了。”绯玉淡淡说道,红殇这样,她现在没心思跟紫瑛计较她的冷漠,虽然自己也冷漠,但在她眼里,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应该是这样。

    一个组织中,如果连举手之劳都不愿付出,坐视自己的同伴伤痛甚至丧命,那这个组织,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单打独斗不是更爽利些?

    紫瑛乖乖的给红殇把脉,探了探他的额头,又塞了颗药进他的嘴,想了想,又塞进一颗。扒开红殇的衣领看了看其内的伤,又塞进一颗药进他的嘴里。

    突然,红殇一把抓住了紫瑛的手腕,轻启红唇,嘴里含糊不清,“绯……玉……”

    紫瑛吓了一跳,赶忙一把甩开,掩着鼻子躲到一边道:“主子,我闻不得酒味,会醉。他没事,绝对死不了。”

    绯玉倒是有些惊讶,红殇平常称呼她,哪怕是怀疑她的时候,也不呼名字,不再怀疑之后,自然是习惯喊主子,什么时候改的呢?

    只见红殇仍旧含糊不清说着什么,开口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正文 口吐真言……
    “醉酒,加上有些发热,可能还有伤口疼,所以,说胡话了。”紫瑛越躲越远,一边利落回道。

    “发热能不能尽快消退?”绯玉一听发热这两个字,不由得心里泛寒。风碎就是因为发热,烧坏了神智,成年人的身体十岁的心智,要是再加上一个红殇,北营司就得改幼儿园了。

    “主子不用担心,他受的这点儿,比起风碎,简直不值一提。”紫瑛毫不在意说着,突然接到白沐提醒式的目光,一激灵,转口又补道:“不过还是挺危险,我晚上熬了药差人送来。”

    说话间,红殇渐渐似乎要醒来,挣扎着双手,又似是被痛折磨。

    紧皱着眉头痛不欲生,嘴中含含糊糊的话倒是越来越清晰。

    “没事了你们先去吧。”绯玉开口赶人,做主子也有这点好,她不必解释她留下来的原因。

    说胡话的人她不是没见过,而那些并非是胡话,而是一个人心中最真切的想法。

    难得的机会能够弄明白红殇心中所想,她又怎么能放过呢?

    紫瑛和白沐对视了一眼,没说话,带着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

    “白沐,你说……主子不会是想支开了我们,亲自下手结果了红殇吧?”紫瑛没心没肺的猜测道。

    白沐无奈白了紫瑛一眼,“紫瑛,以后说话当心些,红殇毕竟对于主子来说非比寻常,莫凭白引火上身。”

    “我说的也没错。”紫瑛低声嘀咕道。

    然而,她们还未走出红苑,只听身后脚步声传来,回头,居然是绯玉。

    绯玉一脸怒色愤然走过,临近时,突然伸手拍了拍紫瑛的肩膀,咬牙道:“你说的没错,他是活该!”

    说完,没等谁回话,大步愤然离去,只留下一干人等原地错愕。

    红殇含糊中究竟说了什么?完全出乎绯玉的意料。

    她原以为会听到红殇真实的想法,然,也确实是他真实的想法……

    冷漠无情,没心没肺,有眼无珠,不识好歹……全是给她的。
正文 云淡风轻可知命悬一线
    夜凉如水,红苑中已经恢复了往日宁静。

    红三小心将药喂进红殇口中,红殇依旧昏沉着,听着他呓语渐少,偶尔发出一两个音,再怎么凑近,也听不出什么。

    她叫红三,从她记事起,她已经有过太多名字。

    被数不清的人卖来卖去,主人换了不知多少,她早已记不得那些所谓是名字的东西。

    反倒是红三这个名字,她用的时日最长。

    自从红殇从一家青楼的柴房中找到她,她最起码,不用再换名字了。

    曾记得当时的她,直将红殇当成了救命稻草,她的直觉,这个面容美若谪仙的男子,不会像曾经的主人那么肮脏。

    她的记忆无损,但是她已经不知跟了红殇多少年,她宁可让自己相信,自从记事起,她的记忆中,只有红殇。

    红三打湿了帕子,擦拭着红殇屡屡泌出细汗的额头,那紧紧锁住的眉心,她却怎么努力也无法令其舒展。

    轻轻掰开红殇攥紧的手指,她知道,红殇一旦受了伤,就是这样不让自己乱动,生怕留下任何伤痕。

    然而,她也知道,在她心目中如神祗一般的红殇这么做,究竟是怎样一副卑微的心态。

    雪白的帕子拂过红殇骨节分明的手指,突然,一颗晶莹毫无预兆落在红殇掌中。

    红三赶忙用衣袖拭了拭眼角,转头看向红殇,见其并未醒来,略微安了安心。

    小心翼翼解开红殇的衣襟,红三已经无法克制住颤抖的手,她本想替他擦擦身子,却无奈,身上根本无处可擦。

    那层层叠叠的鞭伤,没有留下一寸尚好的皮肤。

    饮泣别过头,将锦被轻轻盖上。

    所有的人都云淡风轻,就连深谙医道的紫瑛,恐怕也知道方才红殇已经命悬一线。

    但是,所有的人,都置身事外,更谈不上心疼他。

    紫瑛粗暴的喂药方式应该是伤了红殇的喉咙,断断续续的含糊中夹杂着破音。

    她不明白,这样的人,哪里不值得她们……哪怕是能够轻一点?
正文 错入怀,一室温馨交融
    突然,红殇的手从锦被下伸出,突然抓住了红三的手腕,含含糊糊中终于听得一字,“……玉……”

    红三一惊,却也不忍甩开,任由红殇拼了命一般攥着,似要将她的腕骨都捏碎。

    终是忍着痛,将红殇额头的汗轻轻拭去。

    不敢说话,也不敢出声,红三望着一脸痛不欲生的红殇,心早已粉碎。

    “……玉……”

    苍白的唇,沙哑的喉咙,虚弱的气息,生生又一次将红三的眼泪逼出。

    红殇又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揽住了红三的腰,欲将她拥入怀中。

    红三轻轻靠了过去,尽量不触碰他身上的伤,极尽可能贴近他,满足他。

    感受着红殇有力的臂膀,略显冰凉的怀抱,那熟悉令她心悸的气息,被当成了谁,她不在意。

    她明白,红殇想要的是绯玉,但是绯玉绝不会来。

    但是她在,她一直都在,不管红殇要什么,她都能给。

    红殇冰凉的唇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灼热的气息就在她耳边萦绕,如羽毛一般轻扫着心尖,那混着淡淡酒香的气息,吸引着她不住沉沦。

    充满着无比爱恋的吻轻轻点落,轻柔缠绵,惜若至宝。

    两人青丝曼落,纠缠万千,大红色映衬一室温馨交融。

    红三秀丽无双的脸上一片嫣红,她知道现在意味着什么,她不是无知的豆蔻少女,但面对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仍然宛若处子。

    她却并不青涩无知,感受着红殇的吻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切,她知道他需要什么。

    堪堪腾出手指,罗裙轻解,露出如玉一般光莹的肌肤,予取予求。

    红殇冰凉的手指在她身上带起片片战栗,红三低头,红唇吻上红殇光洁微仰的脖颈,一路向下,喉结,锁骨……

    小心避过他的伤,轻轻回应安抚着他略显激动的情绪,将自己的身体,毫无保留呈现在他面前。

    一挥手,指尖弹出一道风,熄灭了烛火。

    红殇想要看到的,并非是她……
正文 缠绵一刻终换杀机
    见灯熄,门外几人对了个眼色,悄然离去。

    屋内一片绯色缠绵,红三躺在一侧,微凉的空气已经阻止不了红殇越加发烫的身体。

    突然,缠绵之中,一切戛然而止,红殇的手停住了,吻离开了……

    一室内寂静无声,只听得红殇粗重的喘息。

    “不管你是谁,给我滚,否则,杀无赦。”

    冰冷的声音就在耳侧,带着浓重的杀死扑来,激得红三不由得颤抖。

    “我是……”红三只想着将错就错,哪怕是冒名顶替,她也不想就这样离开。

    “滚!!”红殇一句暴怒出口,漆黑间,已经闻到了丝丝血腥味。

    红三紧咬着唇,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

    方才那一幕仿佛是个梦,梦中缠绵温柔的红殇已经不在,而如今在眼前的,也是她从未见过的红殇。

    暴戾,杀意,毁天灭地的愤怒,犹如一只被伤重逼至绝境的猛兽。

    哪怕她现在看不清红殇的脸,也能清晰感觉到,那昔日明媚灿烂的脸上,全然都是冷酷。

    “别逼我杀你。”红殇咬牙说完,兀自倒向一边。

    红三缓慢下了床,捡起地上的衣服,再回头,只听得红殇压抑控制的喘息,还有那牙咬得咯咯作响。

    心中纵然千般痛,只欲想尽任何办法能够抚慰他。

    这世间,没人能笑得比他肆意,没人能活得比他潇洒,但是,他却为了个不值得的女人,生生将自己困住。

    她明知道红殇就算是剩最后一口气,也绝不会迷糊到了一直认错人,只是晃神一夕,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她明知道哪怕是熄了灯,红殇也不会认错了气息,绯玉的气息,已经深深刻在他灵魂中了。

    她明知道……这只是她一场短暂的美梦。

    红三穿好了衣裙,最后再看红殇一眼,依稀中,只见得一个背影起伏,生生剜她的心。

    “今日事,如若露去半分,我就把你千刀万剐!”红殇带着杀意的声音响起,可是在红三听来,却忧心着那沙哑的喉咙。

    “是……”
正文 美人计伺候
    “啪”的一掌落桌,红木桌面顿时裂了缝。

    “我说,北营司最近是不是撞鬼了?!各各鬼附身不成?!

    还是红苑惹了什么脏东西,戾气最重?

    昨夜红苑主子投湖自尽,今天早上你们又说红三上吊自缢。

    要死,可以啊,北营司又不是没死过人!

    但是,要死能不能死干净点,死又死不掉,半死不活总来找我。

    我告诉你们,我是专长用毒,不是正道行医,你们来找我,可是要给他们弄点毒药去,死的干净利落不成?”

    紫瑛利索说完,直将红一红二冷在了厅中,抬脚就走,躲了这是非地。

    倏地又转头对这一旁站着的四人道:“你们四个,也给我听好了,即日起,专心练毒去,谁再伤了,就拿谁练手!”

    红一红二多多少少也能预料到这样的结果,无奈之下也不能越矩拦下紫瑛。

    只能对着紫三紫四……美人计伺候。

    红一红二均是红殇手下偏习媚术的男子,长得英挺俊朗,非凡过人,再加上深谙惑人之术,不用说什么,不用做什么,只是直盯盯看着对方……

    不一会儿,紫四就有些受不了那两双明媚夹杂着恳求的眼睛,怯生生的与旁人商量道:“要不……我去一趟?”

    然而紫三倒是沿袭了紫瑛几分冷漠无痛痒的性子,瞥了紫四一眼,不齿道:“就这点出息。”

    紫四瘪了瘪嘴,向着恳求表情令人无比心热的两人,露出一个抱歉,爱莫能助的表情道:“上吊自缢其实也不用医,运功疗伤也行,加重气息,再休息几日就好。”

    “那……谢过几位。”红一红二见没了招,不过也得知了方法,红三没有性命之忧,只得出言告辞。

    四人见没了事,各回各的房,遵从教导,悉心练毒。

    紫四在紫三鄙视的目光中干笑了两声,又不由自主向外望了望红一红二离去的背影。

    “没见过男人似的。”紫三继续鄙视。
正文 处处窝里反
    什么叫度日如年?现在就是。

    绯玉算了算日子,短短一月,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桩桩件件都累人。

    她脸上的疤还没好,陆陆续续的纷扰就开始冒头了。

    红殇投湖,紫瑛罢工……白沐都第一时间前来告诉她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种处理窝里反的日子?

    紫瑛跑来抱怨,一副破釜沉舟的样子,绯玉没怪她,一个用毒高手,天天压着她救人治病,憋屈的滋味,她能想象得到。

    不过,绯玉还是把银狐抱了出来,银狐死活不肯走,它这怪病她没法治,总得想些法子让它好受点?

    “主子,它就是累的,疲惫。兴许注意些吃食,多几味进补的东西,能够好些。”紫瑛一见着银狐,就忘了方才不悦。

    不过,也只能伸手摸摸,一旦她想抱,银狐就龇牙。

    “也只能如此,紫瑛,还要辛苦你,给配些它能吃的东西。”

    “没问题。”紫瑛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银狐,一脸喜爱,遂又想到了什么,道:“主子,那我赶紧去,晚一刻不如早一刻。”

    绯玉笑着点了点头,看着紫瑛一溜烟跑走,哪还有方才跟她抱怨之时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将银狐放回床上,小家伙现在连眼睛都不愿挣了,听她问话的时候动动耳朵,证明它在听。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这小家伙的性格也太拗了,让她不由得想起红殇。

    还没片刻,蓝弈居然在外求见,绯玉想了想,突然一喜。

    急忙出门,只见蓝弈站在门前一身蓝衣似水,却表情极其不自然,怀里僵硬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犬。

    绯玉错愕了一下,脸颊微微抽搐,她曾经是交代过蓝弈,有空的时候,寻只好看些能够算配得上银狐的母狐狸,也算是给银狐做个伴。

    但是,她记得没交代错,是狐狸,不是狐狸犬,这两个物种,可不能同日而语。
正文 给银狐弄回个妹妹
    “主子……方圆百里的猎户家中我们都去过了,数日也未能找到您说的狐狸,据说狐狸生性狡猾,极难捕捉,所以……”一向冷硬的蓝弈反常一脸尴尬,硬着头皮解释。

    不管是什么任务,办砸了就是办砸了。

    绯玉看着在蓝弈怀中东张西望的狐狸犬,样貌倒是好看,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尖细的小嘴甚是秀气,眼睛也是水汪汪的乌黑晶亮。

    好吧,长得也算是七八分像狐狸,就是不知道银狐会不会在意物种差距,不过,就算是不能做它老婆,当个玩伴也行。

    绯玉伸手将狐狸犬抱了起来,不很大,似乎不到一岁的样子,如果银狐愿意,给它做童养媳。

    “辛苦了。”绯玉谢道。

    “主子无须客气,蓝弈退下了。”说完,蓝弈退走几步闪身离开,他如果不是为了跟绯玉亲自解释这件事,说什么也不会靠近玉园半步。

    绯玉抱着狐狸犬回屋,揉弄着狐狸犬雪白的绒毛,还好,倒也算乖巧。

    “狐狸啊,快起来看看,我给你弄回个妹妹。”绯玉一进屋就大声招呼道。

    一向懒洋洋优雅的银狐充耳不闻,只是动了动耳朵,仍旧睡着。

    停滞了一会儿,银狐才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着绯玉怀里一团雪一样的东西。

    绯玉见银狐有反应了,这才一笑,关上了门,将狐狸犬放在地上。

    然而,狐狸犬一落地,顿时撒腿就朝着银狐跑过去,一脸兴奋模样,腿一蹬就上了床。

    银狐毛都扎起来了,顿时起身跃下,却无奈身体一直虚弱疲惫着,落地之后,腿一软,跌在了地上。

    狐狸犬兴致勃勃,一身使不完的劲儿,腾地又跳下床,朝着银狐就扑了过去。

    银狐哀嚎一声,却无奈绯玉听不懂,更加阻拦不了激情四射的狐狸犬。

    只见雪白的狐狸犬一爪子按倒银狐,尖尖的鼻子就嗅了上去,从上到下……
正文 银狐被推倒
    动物的天性,都喜欢闻对方身上的味道,更何况是对着颇有兴趣的银狐?

    狐狸犬两只爪子按着没有力气的银狐,鼻子细细搜搜到处闻,闻过了脖颈又往下,一路直至银狐后腿间。

    “嗷呜!!”银狐一声凄厉的哀嚎,猛烈动着身体,一双眼睛看向绯玉,居然夹杂着许许多多的意思。

    绯玉一听银狐叫成这样,忙上前抱起它,只感觉它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浑身瑟瑟发抖,喘息着就缩成了一团。

    狐狸犬兴奋的上蹿下跳,在绯玉脚边绕着,直想将银狐够下来。

    “狐狸啊,怎么了?你不喜欢它?”绯玉看着银狐的脸,她万万没想到,银狐眼中透着狼狈之余,居然还能看得出怒火与……伤感?

    一只狐狸,伤感什么?

    银狐看向绯玉,气得直喘,可惜它不会说话,无法向绯玉表达它心中所想。

    突然,银狐的眼中腾起一丝水雾,遂又一眨眼,仅仅一瞬间。

    “狐狸,对不起。”绯玉赶忙道歉,她把银狐……气哭了?

    银狐仍旧喘息着,望了望门,又望了望绯玉。

    “你要出去?不,你要离开?”

    银狐果断点了点头。

    本来银狐愿意离开是好事,但是这样的情形下……

    “生我气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你太孤单,想找个同类陪陪你。”绯玉赶忙解释,还真怕把银狐气得再也不回来了。

    银狐狠狠瞪了绯玉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绕圈的狐狸犬,复又看向绯玉,其中意思很明显。

    “你也看出来了?”绯玉尴尬的笑了笑,“狐狸真的不好找,那个……物种是有差距,不过长得像,也能陪你玩。”

    银狐一双晶亮的眼睛瞪绯玉都快瞪出来了,突然身体一软,闪了闪神撑住,又看向门。

    “你不会生我气,还会回来的对不对?”绯玉万般歉意问道。

    银狐像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绯玉将它抱至后院,又一次看着它虚弱离开,隐隐心疼。
正文 解药一事
    “小家伙,给你起名字叫小白怎么样?”回了屋,绯玉和狐狸犬商量道。

    狐狸犬仍旧一脸兴奋未消,吐着舌头看着她,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回应。

    绯玉耸了耸肩,看来,并不是什么动物都能听懂人话,银狐,绝对是异类。

    然而,银狐不仅仅能听懂她的话,似乎还会思考,会有各种感情,就好像……人一样。

    绯玉猛地摇了摇头,太诡异了,不能想。

    虽然她很希望在这个世界能够结交朋友,能够不孤单,但是,把希望放在一只狐狸身上,她的思维,真的就退化成孩子了。

    恐怕现在只有十岁心思的风碎,都不会这么想。

    左右没什么事,绯玉索性端着烛台进了密室,她上次追着银狐进来,银狐睡觉,她也整理了些东西。

    解药配方总共三十三种药,而之前的绯玉,才刚刚找到十种。

    且从瓶子的新旧上面的灰尘来看,找到这十种药,绝对不易,兴许花了半年?一年?不得而知。

    而配方上那些药名,她闻所未闻。

    她在二十一世纪多多少少接触过些草药的名字,到了这里,完全无用。

    那就是说,别说找,她没有途径,掩人耳目去找需要从长计议。

    哪怕找到了,她也未必能够辨别真假。

    她有这样的常识,毒药的解药通常也是毒,如果错了任何一味,她等于再服毒一次。

    绯玉放下药方,枕臂躺在床上,看着上方青石砌成的顶,怔怔发愣。

    有了解药配方,她这条路,仍旧还要走很长。

    她没有可信赖的人,就必须自己去学习,虽说自己能算得过目不忘,可是从零开始学习一样东西,也需要时间。

    而在此期间,她必须不能再出什么差错。

    比如北宫墨离,虽然她不想看见他,但是,躲,永远不是办法,绝对有躲不过的那一天。

    那么,既然不能躲,又无法弄清曾经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就只有拖了。
正文 不给北宫墨离陪葬
    然而,躲确实躲不过,拖……也来得快。

    绯玉刚刚清闲一日,白沐就从宫中带回了消息,兰陵王,也就是北宫墨离的六皇叔,意图谋反,让她早做准备。

    “什么迹象?”绯玉问道,总得知道是什么事让北宫墨离警惕起来,谋反这种事,不是那么轻易的。

    “定北将军卓凌峰快要入京了,南营司安插在军中的眼线回报,兰陵王的人,似乎前去与卓凌峰密谈。”白沐答道。

    “南营司的消息?可靠么?”绯玉有些不解,按理说,南营司的消息,袁嘉该接手,为什么会找她呢?

    “涉及谋逆,皇上还是觉得主子可靠些。”

    绯玉轻轻一笑,北宫墨离,用人求知人善任是不假,但是,用人不疑,也是必须,这一点,你多疑了。

    一个忠诚的爪牙,哪怕是为了自保,哪怕是为了高官厚禄,也比她这个与他有着暧昧纠葛的人要合适。

    不过,北宫墨离身为帝王,这种多疑,也不无道理。

    “除了这些呢?”

    “除此之外,兰陵王屡次暗地交涉官员,朝中部分官员已在他掌握之中,伺机而动许不会是近期的事,但是皇上有言,如若抓到切实证据,及早斩草除根。”

    绯玉听了点点头,她的拖,兴许打算的太早。

    她总觉得不会有太大的事,然而,她忘记了,这是古代。

    君主独裁制的王朝,一人当道,千万人觊觎,人人都想做皇帝,这皇帝的位置就不好做。

    谋逆篡国改朝换代,似乎是说来就来,纵观历史,有些时候快如一场春雨。

    她能拖的,也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北宫墨离一再说的,让她去管管北宫墨殒。

    但是,谋逆的事,她却拖不得。

    如果她拖了,以至于兵乱四起,她等同于自寻死路。

    她绝对不相信,到时候北宫墨离连皇位都坐不稳了,还有心思顾及她身上的解药。

    不为国不为民,只为了……不给北宫墨离陪葬。
正文 再探夜风楼
    清早起,地上片片白霜,呵气中已能见着隐隐白雾。

    绯玉转回屋子,挑了件厚点的衣袍,其实也只是为了不让路人惊异而已。

    直到现在,她也没觉得内力能造就她什么绝世武功,仅仅是身体轻了些,动作更加迅速些,还有一点,就是不怕冷。

    身体中似乎涌动着一股能量,能将身上的血液快速推动,身上总是暖暖的,当然,冰火两重天毒发的时候应该没用。

    绯玉一身墨袍加身,思量了下,还是用薄纱将脸挡了,虽说脸上的痂极快脱落,也真没留下什么伤痕,但是,上下颜色不一,不吓人,但绝对够好笑。

    款款步入街中,怀里揣着大沓银票,她曾经答应过夜溟,只要脸好了,千两黄金。

    反正不是她花钱,绝对够大方。

    然而,直到从白沐那里接过银票才发现,上面的印鉴居然是夜氏银庄,这夜溟的声音,做得确实够大。

    一路走到夜风楼,确实够奢华,刚见凉,楼内已经燃起无烟的火炭,一片暖意融融。

    夜溟果然守信用,听说近几日,一直在夜风楼等着她,从早等到晚,倒让她这个兴起才跑来的人,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进茶室,仍旧是翠竹欲滴,一派清新,屋角燃着银色的碳,暖意却不熏人,竹香四溢,已不是秋末清凉。

    “给你送银子来了,幸有你妙手回春,果然是神医。”绯玉夸完,毫不客气落座桌边,对着屏风另一侧的夜溟说道。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一向可称之为吃金子喝银子的夜溟,居然一副病怏怏的口气,“不必客套,不过,我偶感风寒,今日不能给你讲故事了。”

    绯玉倒真不是冲着他讲故事来的,继而道:“身体不适就早些回去歇着,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绯玉将银票放在桌上,连口茶也没喝,起身就要走。

    “可是怕我将病气过给了你?”夜溟本清朗圆融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丝丝优雅的自弃。
正文 病露真性情
    “哪里的话?”绯玉随口答着,听着似乎夜溟还要对她说什么,继而又坐下,端起茶盅细细品茶。

    “你的脸需继续用药,直至面色也恢复如常。”夜溟交代道。

    “你虽是神医,但是,不用替人诊治就能继续用药?你怎么能知道我的脸恢复成什么样?”

    “如你所说,我是神医。”夜溟懒洋洋轻声说道。

    绯玉一笑,好个理由。她本想着能不能有什么法子,引得夜溟现身见面,一句神医,可是她自己说的,反被他当成了借口。

    透过屏风的缝隙,绯玉真就发现,夜溟今日动作也极少,墨袖白腕垂在躺椅扶手上,连动都不动。

    很严重?如果真如他所说他的身体情形,病了的话,犹如雪上加霜。

    “你也病了?”夜溟突然开口问道。

    绯玉一愣,下意识答,“没有。”

    夜溟叹了口气,听这叹气声,真怕他把最后一口气也叹没了,“你走吧。”

    发话让她走,绯玉倒没真粗神经的起身就走,她直觉到夜溟其实希望她在这里,偶尔说几句话。

    他曾说过,他一个月也见不着几个人,恐怕更是说不上几句话吧。

    “你说过,这茶室,最起码一半是我的,我陪你聊一会儿。”绯玉好心开口,最起码,夜溟对于她来说,算是恩人了。

    否则,她这张脸依照她的判断,在现代医学上来说,破相都是肯定的。

    “你随意。”夜溟淡淡一句,优雅随性,却不似那日。

    绯玉也不在意,病人么,再加上上一次来说,夜溟的热络着实太明显,太牵强。

    虽不能说自己火眼晶晶,但是看人还算能看准几分,夜溟出身名医世家,自然身上有几分贵气,再加上财大气粗,贵气优雅极佳,傲气也是必然的,何必牵强自己略显阿谀呢?

    倒是这样的夜溟,她才觉得正常,这才是自然。

    她不希望面对一个时时做戏一般的人,这一病,倒也合她心意。
正文 万能答案,我是神医
    寂寞无聊从来不属于绯玉,啜着香茶,闻着竹香,享受一室静谧,在脑中摆开棋盘,自顾自休息。

    茶香缭绕,对面的夜溟也仅仅是偶尔喝茶,动作极少,几乎没有存在感。

    突然,屏风一侧传来细细的咀嚼声,慢条斯理,一种慵懒的优雅。

    绯玉的表情不禁怪异,这貌似不是优雅的人待客之道吧?躲在屏风后面偷偷吃东西?

    她虽然不馋,但是,在她看来,这似乎不是夜溟能做得出来的。

    “参片,失礼之处还请见谅。”夜溟直到口中无物,才开口解释道。

    “生吃人参?”

    “嗯。”

    绯玉不禁更加诧异了,她知道夜溟身子不好,需要进补,但没想到会补到这个份上。

    “那个……生吃人参会流鼻血的。”绯玉不禁提醒,她可有过经验,曾经有人生吃人参,鼻血根本止不住。

    “我是神医。”夜溟直接丢出了万能答案。

    绯玉翻了翻白眼,好吧,他是神医,自行斟酌。

    “你可愿看书?”夜溟突然问道,“我不能说太多话,说太多了会死。这里有医书有史记,有兴趣么?”

    绯玉顿时表情极其怪异,她倒是对什么医书史记不感兴趣,只是那一句……说太多了会死……

    什么人话说多了都会死?

    “史记?”绯玉猜测着选了一种,史记就是曾经的事,多多少少能不能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听见夜溟强撑着起身,似扶着什么东西才走到一旁,绯玉甚至想劝他什么也别做了。

    屏风后凌空扔过来一本书,绯玉伸手接住,听得对面嗵的一声,夜溟重重坐回躺椅上。

    “你……没事吧?”

    “嗯,无妨。”说完,夜溟就没了声。

    绯玉也不多话了,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翻看手中的书。

    这个时代的文字与现代略有些差异,不过,有些字不认得,结合前后意思,倒也就明白意思了。

    一断完全陌生时代的历史,展现在她面前……
正文 天下书评美色惑君
    一本书自然只是一部分前事,而不知是不是夜溟随手拈来,恰恰就是……北宫墨离的父皇,也就是十多年前的旧事。

    其中记载也更不像史记,反倒像是非官方记载的野史,也有些趣味。

    而她,也真就在其中,发现了之前绯玉的身影。

    从之前绯玉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武艺过人之时,是经由现在来说的太后,当时北宫墨离的母后引介,陪伴北宫墨离身侧为影。

    而自先皇死后,经历各种宫廷斗争,北宫墨离最终胜出。

    究竟经历了什么波折,之前的绯玉又在其中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可惜,这本书只是记录当时,绯玉并非是主角,最终只有一句,护主有功。

    然而,这功有多大,可以让北宫墨离力排众议,让一个女子执掌一方权威,书上含糊其辞。

    但是,北宫墨离明明喜欢之前的绯玉,又为什么赐她皇姓,这仍旧是疑点,书上仅是官方文面说,绯玉已同北宫墨离形如至亲。

    有一点可以证实,之前的绯玉确实是和北宫墨离自幼长大,书中还有卓凌峰。

    璟朝乱时,北辰趁机进攻边境,卓凌峰年轻受命,带领兵马一路北伐,势如破竹,短短时间收复了失地,最终又将北辰隔去十几个城池,方才罢休。

    定北将军名扬天下,有卓凌峰驻北,北辰永不敢来犯。

    绯玉无奈笑了笑,天下人写天下书,这天下本就是男人的天下,书中自然是男人的戏份多。

    光卓凌峰的事就夸了大半本,而她,仅仅是一笔带过,还有欲遮掩的意思。

    恐怕世人都在猜测,之前的绯玉能得如此权势,不过是因为和皇帝交好,美色惑君了吧。

    茶室静谧,很适合思考,绯玉将书放在一旁,看看天色,也近晌午了,她可不指望夜溟会请她吃饭。

    “我先告辞了。”绯玉轻声说道,夜溟很久没有响动,怕是睡去了,她不想惊扰了他。

    “明日可还来?”夜溟的声音轻薄如纸。

    绯玉思考了一下,“来。”
正文 惹祸精的行为艺术
    已至晌午,夜风楼又处闹市,街上人来人往的倒也热闹。

    秋后,作物齐收,各色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买与卖,各凭本事。

    绯玉走出夜风楼,顶上太阳高照,还有点不愿回北营司。

    忽见得路上行人快步汇聚一个方向,眺望过去,远处已经围得人山人海,卖艺杂耍么?

    绯玉不喜欢凑热闹,转身向着另个方向走,却看见蓝弈急匆匆来了。

    “主子,肃王殿下又……”蓝弈硬着一张脸,不知该如何形容。

    绯玉回头,指着远处人山人海,不由皱了皱眉,“那里?”

    “正是。”

    “随我去看看。”绯玉无奈说道,人都在她眼皮子底下跳事了,她能视而不见么?或许真如北宫墨离所说,北宫墨殒是要找她,想着法子惹祸。

    她就来会会这个璟朝第一的惹祸精,北宫墨殒,光天化日之下,他能惹出什么祸来。

    人山人海挤得小小街心水泄不通,人人抻长了脖颈向着其内望去,一边还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绯玉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两手分开人群,向内挤去。

    一群人推推搡搡,直把绯玉挤得心头快冒火了,终于挤到了最前方,收获一大群的白眼。

    只见喧闹的人群中央,一男子身穿浅青色的阔袖衣袍,其上隐绣着精细纹路,外行也能看得出巧夺天工的绣法。再看衣料,光泽柔和,飘逸绝佳,也绝对是非富即贵,寻常人哪怕纨绔子弟,也不见得能穿得起。

    但这么贵重的衣服,男子如今却席地而坐,丝毫不在意粗粝的地面,坐得甚是悠闲。

    旦看相貌,半髻半散,头戴白玉冠,青丝如瀑,洒脱自如。

    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但是,最让人指指点点的,却是那身前一物。

    一个破烂缺了不止五个角的肮脏青花大瓷碗,就放在男子腿侧,其内放着数个铜板,而铜板之上,压着一锭金灿灿的元宝。
正文 妞,爷给你笑一个
    男子似是有意,侧转头来,看着绯玉,极其明媚的一笑。

    他正是北宫墨殒,恐怕没有蓝弈的告知,她也能认得出。

    许是亲兄弟的关系,北宫墨离与北宫墨殒着实太像。

    如出一辙的眉眼五官,甚至一模一样的皇家威仪……不过,北宫墨殒却能将这威仪掩了去。

    露出的仅是纨绔子弟戏谑的笑意,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还带着几分狡猾,处处透着古灵精怪。

    那眼眸中精光一闪,笑得更加灿烂无双,轻开口,说出一句能掀倒众人的话。

    “妞,给爷一锭金子,爷给你笑一个。”

    轰的一声,人群顿时发出雷鸣般的笑声,顿时有几人站不稳向后倒,继而倒成了一片。

    绯玉拼命磨牙,止住了不该有的笑,也止住了不该有的哭。

    堂堂一个王爷,当街在这乞讨卖笑,这叫什么?现代到也有这样的,人美其名曰行为艺术。

    但是在这,这样的封建王朝,这叫丢进皇家脸面,比之之前北宫墨殒做下的那些荒唐事,有过之无不及!

    而她现在恼怒的,是她居然成了闹剧的焦点,北宫墨殒的玩弄目标,居然是她。

    绯玉的牙都快磨碎了,突然,报复心一起,抬脚走入人群中,走到北宫墨殒面前,蹲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伸手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放入地上的破碗中,咬牙说道:“那你就笑一个,必须笑得比现在好看才算。”

    轰的一声,身周人群又是一片笑声震天,甚至有人开始叫好了。

    北宫墨殒明显愣了一下,眨着一双精光四射的大眼睛,睫毛如扇子一般扑扇。

    半晌,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而这笑容,已没了方才那般肆意。

    “太难看了,重新笑。”相比北宫墨殒的灿烂,绯玉却一脸冰冷加认真。

    一语出,北宫墨殒脸上的笑容更难看了,笑由心生,而如今活脱脱的皮笑肉不笑。

    “你要是再笑不好看,我只能将你以欺诈钱财论处。”
正文 爷不干了
    众人哗然,周围的人越聚越多,还有人因看不见热闹,索性上了屋顶,四面八方全是人,欣赏着京城中难得的闹剧。

    北宫墨殒撇了撇嘴,从破碗中拿起金元宝,直接拍到绯玉掌中,耍赖道:“那爷不干了。”

    “不行……”

    “就是,不行不行,大丈夫言而有信,哪能出尔反尔?”

    “对,对,不行……”

    还没等绯玉发火,周围众人倒是抗议了起来,虽然能看得出二人均是非富即贵,但是,天子脚下最不缺的就是贵人,再说了,这么多人,谁知道是谁起哄?

    一时间,小小街心热闹非凡,人挤人,一眼望去尽是黑压压的脑袋。

    绯玉挑眉看着北宫墨殒,仍旧一派公事公办的口气,倏地起身,低头望着道:“那好吧,没得玩了,我就走,你继续。”

    北宫墨殒见绯玉真的抬腿就要走,居然这样的举动都没有激怒她,心一横,脸面都索性不要了。

    开口向着人群喊道:“一千两金一件衣服!”

    轰的一声,声音几乎要将天都震了下来,顷刻间,还真有两张千两的银票飘飘忽忽飞了进来,想必是哪家纨绔败家子,就是为了个热闹。

    北宫墨殒挑衅一般看了停滞脚步却未回头的绯玉一眼,利落站起身来,伸手就解腰带。

    人群中顿时有女子发出羞涩的尖叫,捂上了脸,却从指缝中偷偷看着。

    绯玉隐在袖中的手攥得咯咯作响,牙龈都要得发麻,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见过荒唐的,没见过这么……

    他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异类?堂堂一国的王爷,失心疯不成。

    人不都说古人保守么?这叫保守?在二十一世纪,这样的人也足够惊世骇俗,照片传遍全球了吧。

    可正想着,只见北宫墨殒动作极其利落,将其外带扣解下,手潇洒一扯,浅青色衣袍瞬间飞舞,带起尖叫声一片。

    而后,一件雪白的里衣同时飞扬,其内……
正文 骑虎难下怎么办
    还有里衣。

    没错,雪白轻薄的里衣内……还有一层里衣。

    顿时,尖叫声变成了失望的嘘声。

    绯玉直挺挺的背对着身,庆幸面上有轻纱遮掩,否则,北宫墨殒有脸见人,她都没脸了。

    “还有没有?”北宫墨殒大声向人群中问着。

    众人一片喧闹,也听不出是什么主题。

    绯玉磨牙再磨牙,她也知道,北宫墨殒是来找她麻烦的。

    她如今已经在这,要是坐视不理,北宫墨殒这股倔劲儿,万一真要在街上脱光了衣服,北宫墨离饶不了她。

    骑虎难下之时该怎么办?那就骑虎一路狂奔,把老虎累死完毕。

    绯玉突然转身,看着仅着白色里衣也能潇洒非凡的北宫墨殒,一步步走了上去。

    伸手入怀,方才还夜溟诊金,她实则带了双份,以防夜溟是奸商,再弄出什么增减项高利贷,但不想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而这剩下的银票,没想到派上这用场。

    绯玉直将十张千两金的银票甩在破碗里,一仰头,无比认真直视北宫墨殒,“十张,十件,脱吧。不够了我差人回去拿,脱到一丝不挂为止。”

    “你……”北宫墨殒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一双明眸中已经显出了狼狈。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掷地有声,别像个女人一般婆婆妈妈,脱不脱,不脱我帮你。”

    “你敢?!”北宫墨殒硬挺起身子,唇微抿。

    “你看我敢不敢。”说着,绯玉还真上前,边走边捏着手上骨节,嘎嘎作响。

    北宫墨殒一张脸终于灿烂不起来了,眼看着绯玉离得越来越近,还真有几分害怕,小声不让旁人听见,埋怨道:“你出门带那么多银子干嘛。”

    “我的银子我愿意全带在身上。”绯玉噎回去道,她渐渐地能够想到,之前的绯玉恐怕不会带那么多银两出门,要是碰上了这样的情况……或许真如北宫墨离说过的,要打要骂随她便。
正文 被陷小把戏
    绯玉一把扯住北宫墨殒的胸口,北宫墨殒一双眼睛顿时睁大,口气也软了几分下来,“玉姐姐……皇家威仪……”

    “那东西早被你糟蹋没了。”绯玉冷酷说道。

    “玉姐姐,你从小最疼我……”

    “现在不疼了,你太能惹祸了。”绯玉手指渐用力,北宫墨殒里衣下的精壮胸膛渐露,又引得惊叫声一片。

    北宫墨殒忙伸手揽住衣服,透着精气的眼睛四下乱转,突然一愣,几分惧怕几分失神道:“皇兄……”

    绯玉也是一惊,她们已在街心闹了段时间,难道是北宫墨离实在忍不住微服出宫了?

    刚回头,只感觉身边风声划过,手一松……

    靠,枉她自喻精明,却着了这么简单的把戏。

    人群中压根就不可能有北宫墨离的影子,而北宫墨殒,从地上一把捞起衣服,轻功一跃,已经上了一方屋顶。

    “蓝弈,去给我抓住他,残了的都行!”绯玉咬牙吩咐道。

    随后只见人群中几个蓝色身影同时跃上,应该都是蓝弈手下的人。

    北宫墨殒一见不好,轻功极佳,飞速跑远。

    绯玉弯腰拾起地上的银票金锭,将大堆铜板抛向人群中道:“谢谢捧场。”

    众人见没了热闹看,抱怨了几声,眼前这个冷冰冰还带着面纱的女子也没什么看头,等了会儿不见有新鲜,纷纷散去。

    而绯玉,则直接回了北营司。

    虽然北宫墨殒武功极好,但是,蓝弈几人均是出生入死练就的本事,再加上以多欺少,抓一个北宫墨殒着实不在话下。

    一回到北营司,就见得院中北宫墨殒被五花大绑,而蓝弈他们,因以下犯上,均跪地等待。

    “你们先下去吧。”绯玉遣走了众人,一把抓住北宫墨殒身上的绳子,拖向玉园。

    “玩够了么?”绯玉淡淡问道。

    “玉……你回来都已经半个多月了,也没想着去看我,一见面就要剥我的衣服……”
正文 小动物不会惹祸
    “自作孽不可活,你要是觉得剥衣服不妥,那下次我考虑剥皮!”绯玉恶狠狠说道。

    北宫墨殒四下张望了一番,见着玉园中并无其他人,动了动胳膊求道:“放了我吧,我不跑。”

    绯玉一脸狐疑看着北宫墨殒,关好了院门,这才伸手解开绳子。

    开玩笑,再怎么熟,人家是王爷,要真绑出个好歹来,她可不信北宫墨离会觉得无所谓。

    北宫墨殒松了松手脚,又恢复了一脸灿烂笑容,上下打量着绯玉。

    一伸手,将她头上垂纱摘下,顿时,皱起了眉。

    “你的脸怎么真成这样?”

    绯玉也不在意,笑了笑,看来,两兄弟的心思出奇相似,都想看看她这张脸是否真的那么恐怖。

    “宣御医看过了么?”北宫墨殒一脸关切。

    “休养一段时间就好。”绯玉淡淡答道。

    “你生气了?”北宫墨殒小心翼翼问道。

    绯玉翻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觉得呢?”

    她还真是生气了,虽然周围都是素不相识的人,但是她生来就不愿意成为任何的焦点。

    北宫墨殒又换上招牌式的灿烂笑容,跟在绯玉身后进了屋,看着脚边团团转的雪白狐狸犬,不由有些诧异:“你什么时候喜欢养小动物了?”

    “小动物不会惹祸。”绯玉答非所问,意有所指。

    北宫墨殒尴尬着笑笑,生来贵气的面容配上一脸纨绔天真,却也相得益彰,最起码,这个人比之北宫墨离恐怕活得更真实些。

    “你找我有什么事么?”绯玉开口引话。

    却引得北宫墨殒顿时一脸不悦,“我就是想见你,听说你在外面受苦了,我着急……”

    “那下次还请换一种普通人的方式,大门的位置你清楚。”

    北宫墨殒顿时又尴尬了,半天才找到了理由道:“谁让你总是不肯见我?自从母后去世,你正式离开皇宫。皇上想见你一次都需靠手段,更何况是我?”
正文 惹祸乃是正道?
    手段?绯玉只从一句话中注意到了这个,什么手段?

    不过继而又想想,每次北宫墨离召她进宫,也是想尽了各种理由,不也是手段么?

    “所以你才惹祸?”绯玉想到一个极其牵强的答案。

    “本就无趣么。”北宫墨殒一脸满不在乎,却也有些失落着,“你们都忙,也只有我清闲什么都不用操心。”

    “你身为王爷,干点什么不行?”

    一句问话,倒是让北宫墨殒惊异了,想也没想开口道:“玉姐姐,可是你教我的啊。母后去世之时,你跟我说,天子忌兄,要我不得参与政事,更不得接触军权。就连婚配,也要小心谨慎,重权高官之后不可,世家一方的也不可……你都忘了?”

    “那我可有说过惹祸乃是正道?”绯玉顺着向下,却突然带上了些警惕。虽然北宫墨殒不似北宫墨离那么深不可测,但是,他毕竟也是之前绯玉的故人,刚才一语,差点儿露馅。

    北宫墨殒倒是毫无察觉,却依旧还有自己的道理,抬起头,直视着绯玉的眼睛,认真问道:“绯玉,我如果不惹祸,你们谁会理我?”

    绯玉微微一愣,刚才还玉姐姐呢,这阵又成绯玉了。

    “你们都不会理我,或许,你们都把我当成了累赘,如果我不存在,或许对谁来说都好。”北宫墨殒有些颓废坐在椅子上,兴许是长久未见绯玉,自顾自发泄着心中的压抑。

    “我记得刚出宫建府的时候,生重病,母后不在了,你们是我最亲的人。

    可是我没想到,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身边围绕的都是阳奉阴违的丫环太监,你们连面也没露过。

    我那时候就想,是不是你们觉得我死了才能够放心踏实。”

    北宫墨殒嗤笑着抓起一旁茶杯把玩着,低头不看绯玉。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哦,你肯定不会记得了,小事一桩。

    我的武功之前从未怎么露过,但是有一次……
正文 防贼人还是防我?
    乱党意图行刺我,挑了我落单的时候下手,却被我一人杀了五人。

    第二天,肃王府里里外外就多了五百个侍卫,你说,皇兄是防贼人还是防我?”

    绯玉伸手,将北宫墨殒手上的茶杯斟满,她倒是看出来了,北宫墨殒是来诉苦的,陈年往事,两兄弟的纠葛,对她还真有用。

    北宫墨殒看着茶杯,突然笑了,“我如果曾经想找你说这些,恐怕话一开头,影就冒出来禀报有急情了,我也知道,你从来都不想听这些。”

    “现如今影伤着不在,我也无事,你可以随便说。”

    “后来我才发现,我不管是病了也好,伤了也罢,你们都不会有什么反应。

    反倒是我做了什么错事,有人递了折子上去,皇兄才会见我,与我说两句。

    或者是犯事被你抓住,你才会有反应……”

    北宫墨殒说到这,抚了抚额角,什么反应?不言自明,揍一顿。

    “绯玉,你走了这么久,曾经有消息说你失踪了,这段日子我也想通了,只是想找个这样的机会说出来。”

    绯玉挑了挑眉,落座一旁,静等下文。

    “我不想再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但是,身份摆在这里,隐姓埋名出走是不可能的。所以……”说完,北宫墨殒脸上的戏谑与玩闹霎时间消失,换上的是与北宫墨离几乎如出一辙的严肃。

    “绯玉,挑明了说实话好么?如果我真的是你们心中刺眼中钉,不妨直说,我……”

    “不用胡思乱想。”绯玉开口打断了北宫墨殒的话,“皇上没有其他心思,只可能是你不了解。”

    她其实也不了解北宫墨离,甚至可以说,她也不知道北宫墨离的态度。

    但是,此时此刻,她只能这么说,总不能告诉北宫墨殒让他直接死了清净。

    “不,我了解。”北宫墨殒却还有自己的想法,深深舒了口气,把玩着手中茶杯,“如果我一直这么闹下去,他确实不会为难我……”
正文 终是两难
    天子家事无解,权力之争本就是处处提防,就连亲兄弟之间,恐怕信任也是有条件的。

    绯玉知道,她解不开这个结,她也不想解。

    大不了就是多个惹祸精,她没事的时候装装样子去收拾收拾烂摊子而已,必须要把北宫墨殒稳住,如果他这个时候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的麻烦可就大了。

    晌午已过,绯玉看着已经失了机灵气发蔫的北宫墨殒,开口道:“还没吃饭吧?北营司的粗茶淡饭,一起?”

    一听吃饭,北宫墨殒顿时抬起了头,方才萎靡一扫而空,满脸都是欣喜。

    绯玉吩咐下去,饭菜也来得极快,看着北宫墨殒瞬间变化的神采,心中倒也有了猜测。

    皇子,王爷,一个高高在上却地位无比尴尬的人,做什么不做什么都让人有说不完的话。

    做得好那叫居心叵测,意图谋反。

    做的不好,那叫废物草包,纨绔无能。

    而北宫墨殒则是个有想法,却被之前绯玉提前告知所有不可行的人。

    不知道他有什么志向,但是他不是纨绔,他做这些,或许只是想吸引些注意吧,他希望,有人能够关心他?

    绯玉心神一动,夹了筷子菜给北宫墨殒。

    据消息说,北宫墨殒年十八,早就成年,却迟迟一妻一妾都未娶,他的生活,远比北宫墨离要寂寞许多。

    “绯玉,皇兄近来对你可好?”

    绯玉微微一愣,话题突然转到她身上了?

    “还好。”

    北宫墨殒却对这个答案不满意,抬头皱了皱眉道:“不用瞒我,他怎么可能对你好?”

    “知道了还问?”绯玉毫不吝啬仍他一个白眼。

    北宫墨殒淡淡一笑,本就俊朗的脸上闪烁着暖意阳光,恐怕也是因为绯玉今日显得过于随和亲切,又愿意听他说了大堆抱怨,得寸进尺道:“我以后常来找你,你会不会再赶我走?”

    “会。”绯玉断然肯定道。
正文 我会死么?
    北宫墨殒一张脸顿时垮了,放下了筷子,索性离了桌,落座一旁继续喝茶,“我就知道,你只是敷衍我,恐怕皇兄也找过你,因着我的事为难过你吧。”

    绯玉微勾嘴角,这北宫墨殒倒也真是聪明,虽然话听着笼统,但也真猜着了她的意图。

    “这里不该是你常来的地方,这里是做什么的,你明白。”绯玉好言相劝。

    “这有什么?杀人的地方而已,我又不是没见过。”北宫墨殒一副不以为然道。

    “你是见过,但是,这里不是能闹着玩的地方。你堂堂一个王爷总往这跑,底下人就没法做事了。”绯玉耐心解释,也算是啰嗦解释。

    看着外面日头渐西,北宫墨殒看起来不想走,那也只能拖到能以天色已晚的借口赶他走了。

    “好,你们都不是闹着玩,就我一个人闹着玩。”北宫墨殒泄气的灌下一口茶。

    突然,北宫墨殒一口茶未咽下,顺着嘴角淌了出来,一片血红相继而出。

    只见他顿时萎顿了身子,一只手紧捂腹部,堪堪仰起头,脸上全然是难以置信,倏地,又化作释然。

    “玉……为何不能直说?”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绯玉心中大惊,忙起身扶着快要倒在地上的北宫墨殒。

    想也未及多想,向着门外喊道:“来人,去找紫瑛过来,最快!!”

    一息之间,北宫墨殒口中的血已经开始发黑,身体深深弓下,眉头紧锁,短短时间手指已经开始发凉。

    绯玉蹲下身,直视着北宫墨殒那悲伤到了极点的眼睛,那眼中写着的,是被遗弃的痛楚。

    “相信我,不是我。”

    中毒,就在她眼皮底下,有人要杀北宫墨殒?

    她与他同喝一壶茶,同吃一桌菜,她没事,那么目标,准确就是北宫墨殒。

    “我相信……你就是骗我,我也高兴……”北宫墨殒艰难说着,仰望着绯玉的脸,不再移开目光,“我会死么?”
正文 黑锅她不背
    “不会。”绯玉肯定答道。这是古代,虽然也有剧毒,但不是化学制剂,没有经过萃取,效果不会那么快。

    以她对天然毒药的了解来说,看北宫墨殒的样子,不会快到来不及。

    “或许是废了我的武功?或是毁了我的神智?”北宫墨殒苦笑着,已经有些坚持不住。

    一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指节挣得发白,也不愿就这么狼狈的倒在地上。

    “我说过,不是我,我没理由杀你!”绯玉有些恼怒了,虽然不难想通北宫墨殒的心思,但是,黑锅她绝不会背,哪怕是北宫墨殒下一刻就咽气,她也不背。

    “我总给你添麻烦,我只要闯祸,皇兄自然会把你召进宫里去,你最不愿意进宫,你该恨我。”北宫墨殒一边说着,嘴角渐黑的血汩汩流淌。

    “这不足以让我杀你,我再说一遍,我没做过!”绯玉一怒,思维就有些被干扰,她想不出什么有利的理由,只能一遍遍重复,她没做过。

    北宫墨殒呼吸渐急渐轻,短短时间脸色青白,嘴唇已经深紫。

    突然一手抓住绯玉的肩膀,艰难交代道:“别管我,如果我出事,肃王府的东西很短时间就会保不住。

    我……从皇兄御书房的暗格中找到了你身上的解药,就放在我寝殿玉枕中,快去……”

    绯玉一惊,还没等反应,只见紫瑛在前,带着众人已经冲进了厅中。

    王爷在北营司中出事,人人都逃不了责难,白沐等人也随着一起来,听候发落。

    “紫瑛,快!”绯玉让了几步,看着紫瑛未来及接住而倒在地上的北宫墨殒,面色异常凝重。

    他说,他已经在北宫墨离那里偷到了解药,他说,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在他寝殿中。

    她这个时候要尽快去,否则,一旦北宫墨殒死了,他府内一切值钱的东西大都会被一扫而空,更何况一个小巧的玉枕?

    她必须去,拿到解药,她就自由了……
正文 睡狮渐醒
    但是,绯玉脚下就如生了根一般,一步也迈不动。

    一遍遍说服自己,一遍遍命令自己,但是她的脚,不经由大脑控制。

    看着北宫墨殒强撑着面对她的脸,看着那刚刚还一脸灿烂笑容的人,生命就这样在她眼前流逝。

    不,她留下来也救不了他,能不能活,还要看紫瑛的本事。

    但是,她又说服不了自己,北宫墨殒一双眼中,闪烁着被遗弃的苦涩,又似早料到会有今日,那苦涩中有着更加痛楚的释然。

    她如果走了,北宫墨殒的心中,将会崩塌成什么样子?

    快去……北宫墨殒的口型在催促着她。

    然而,下一刻,绯玉却果断动身,几步上前,扶起了北宫墨殒,让她靠在他身上。

    如果北宫墨殒不死,解药就不会遗失,两全其美的办法,总会有的对不对?

    绯玉安慰着自己,抬头望向一脸凝重沉思的紫瑛,继而又开口对着白沐道:“白沐,下毒极其针对,彻查!”

    “是。”白沐也是一脸严肃,皇上的亲弟,一国的王爷在这出事,他们谁也活不了。

    “主子,我带他回紫苑,那里比较好医治。”紫瑛说着,运力抱起北宫墨殒,却猛地发现,不知何时,北宫墨殒的手死死攥住了绯玉的衣袖。

    “一起去。”绯玉冷声道,将一屋凌乱交给白沐,起身跟着紫瑛离开。

    北宫墨殒离奇一般中毒,从紫瑛的言语中能得知,恐怕毒也是非同小可。

    再看看北宫墨殒紧抓着她的衣袖,哪怕是人已经昏迷,这是生存的本能吧。

    在这里中毒,还未查清之前,谁都可能是凶手,她不能把北宫墨殒交给任何人。

    为了他,也为了她自己。

    回握着北宫墨殒冰凉的手,绯玉眼中头一次闪烁厉光。

    虽然对她来说是头一次见面,但是北宫墨殒却在怀疑她之后还一心为她着想……

    是谁下这种毒手?居然在她面前玩手段,挑衅她的智商!
正文 与解药擦肩而过
    俗话说,祸不单行,而似乎只要是牵扯到了绯玉,不单行似乎都已经无法形容,而真真就是牵一发动全身,一旦出了事,绝对是铺天盖地。

    白沐先行来领罪,负责膳食的两人已经在事发之时自尽,其他人尽数关入地牢,似也没拷问出结果。

    而还未过半刻,信枭带来消息却将绯玉震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肃王府走水,一个丫鬟方才替北宫墨殒整理就寝衣物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烛台。

    秋高气爽,绯玉已经能够遥遥望得远处火光映天,一场大火,就在北宫墨殒的寝殿。

    果然,太容易的成功也会容易失去,不过,北宫墨殒的寝殿失火,绝不是偶然。

    绯玉打量着周围一干人等,细细看着他们脸上各色表情。

    她与北宫墨殒吃饭的时候,天还没黑,他府里的丫鬟这么早就准备就寝衣物?

    而还是因为天还没黑,整理衣物需要点蜡烛么?

    堂堂一个王爷的寝殿,说是采光不足,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的。

    这是个匆忙的局,设得漏洞百出,却也达到了目的,解药,恐怕已经毁了。

    她草草能得到一个结果,北宫墨殒最后一言话刚落,众人就跑了进来,以他们的耳力,那些话被听到了,也无可厚非。

    那么,这些事,是谁做的呢?

    绯玉眼中猛地掀起丝丝杀意,谁在背叛她?!

    紫瑛已经有了结果,“主子,解药倒是有了,但是,让王爷将毒吐出来恐怕来不及,只能直接解了。”

    “后果。”绯玉沉着脸说道。

    “倒也不会严重,只是过程痛苦些,解毒之后要休养一两个月。”紫瑛仍有些怯怯的解释着,突然跪在了地上,“主子,但是紫瑛不敢,他是王爷……”

    “出了事我担着。”绯玉看了看身旁的北宫墨殒,没由来的,她觉得他会理解她今日的决定。

    北宫墨殒虽一派纨绔作风,但是她能隐隐看出,他不是吃点苦就会大呼小叫的懦夫。
正文 宫中御医的生存之道
    御医匆匆赶到,四个花白胡子的老学究围着北宫墨殒,把脉施针,几乎快要拆开了来检查,最终得出的结论居然是……

    “北宫大人,肃王殿下乃是天潢贵胄,断不能在此粗陋的地方医治,还请北宫大人行个方便。”一个花白山羊胡的御医一板一眼说道。

    绯玉微微皱了皱眉,打量了下四周,开口道:“就算是我那里,也同这里一样,肃王府失火,估计还乱着,就先在这里吧。”

    而死板就是死板,四个老头碰在一起嘀咕了一番,又说道:“那能否劳烦北宫大人进宫一趟,同皇上说明此情况,将肃王殿下送入宫中?”

    绯玉听着这些与解毒毫无关系的事,有些不耐烦,但仍旧沉着性子,“还是先解毒,皇上那里我肯定会去。”

    “可是……这不合礼法……”一个老头硬挺着胸膛,与绯玉对峙。

    “如果耽搁了时间,让他死在这,你们还哪里讲礼法去?”绯玉隐隐开始磨牙,恨不得将四个御医丢出去,交给紫瑛就行了。

    四个老头又凑在一起嘀咕,最终叹息着摇头妥协。

    绯玉看着他们慢条斯理,每把脉都要凑在一起商议半天,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北宫墨殒的气息越来越轻,心头火终于挡不住了。

    “你们到底在商议什么?四个御医,还找不到方法?”绯玉很难相信,四个御医居然顶不上一个紫瑛?

    “北宫大人还请息怒,这是宫里的规矩,替王爷诊治,需慎之又慎。所有的意见用药,需四人商议全部通过之后,才能实施。”

    “等你们商议出来,他就得咽气了!”绯玉这才明白这群老头在干什么,保守的老学究,宁可延误也不会铤而走险,这就是宫中御医生存之道。

    看向一旁紫瑛道:“紫瑛,把你的药方给他们看看,如若可以,尽快!”

    然而,紫瑛将药方拿出,却引得四个御医同时跳脚,胡子都快上了天。
正文 责任,她负
    “不行不行,此药太烈,恐怕伤及心肺。”一老头摇头晃脑不住否定。

    “这一味也不可,药效激进狠烈,肃王殿下的身体怕是受不得,不行,绝对不行。”又一老头否定道。

    “嗯,确实不行……”

    绯玉快要冒火了,事实上,她早已经冒火,事件频发,她如今只想救个人。

    “那你们拿出个可行的办法来,赶快!”绯玉吼着,眼中已经带上了杀气,丝丝骇人。

    “北宫大人,臣等用药,需考虑过程和后果,这味药过于凶险,肃王殿下乃是皇亲国戚,断不能受这等摧残。更何况,一旦留下后症,我们担当不起。”

    “那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拿出办法来?”绯玉紧咬着牙问道。

    “这个……臣等不能保证。”

    绯玉终于明白了,这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老头,在乎的是自己一世英名,就算是延误至死,也不能因用错了药害人。毕竟延误世人都能理解,用错了药,他们是负不尽的责任。

    “玄霄,把这些御医给我扔出去!”绯玉终于忍不住了。

    一旁冷酷站立的玄霄得令,立即痛快的向身后使了个眼色,一干人等拎起了御医们,闪身出门。

    “北宫大人,您这是……”御医错愕的呼喊消失在门外。

    绯玉这才感觉能松口气,开口道:“紫瑛,按你的办法。白沐,你作证,今日一切如果出了差错,我负责。”

    她也不愿负什么责,她甚至想到过找夜溟,但是一想到那个连自己命都快保不住的人,兴许去请也是白请。

    紫瑛的药确实猛烈,一碗灌下去,没过多长时间,北宫墨殒就已经大汗淋漓,身体不自觉蜷在了一起。

    众人都退了下去,独留下紫瑛和绯玉,守着北宫墨殒不敢离开半步。

    紫瑛时不时上前把脉,经由绯玉压着北宫墨殒的身体施针,两人直至折腾到了深夜,方才能缓一口气。

    “主子……真难想象,他是王爷……”
正文 紫瑛有隐情
    北宫墨殒的坚忍超乎了紫瑛的想象,她以为,最能忍的是风碎,最不怕痛的是红殇。

    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再男子汉,也不可能如此。

    然而,见惯了解毒的惨状,见惯了没被毒死却被解毒痛苦折磨而死的人,紫瑛也保持不了镇静了。

    而绯玉所关心的,却另有其他。

    “这种毒是否稀有?”她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北宫墨殒的命,如果是他曾经惹下的祸,但这样的手法,也不是他曾经惹过的人能有的。

    在北营司安插人,在她眼皮底下下毒,那些吃了亏只敢上折子的小角色,绝对使不出来。

    “也不算稀有,不过江湖上流传甚广,死于此毒的人不在少数。”紫瑛一边思索着答道。

    那就是说,如果查毒的来源,恐怕查不出了?

    “紫一,去叫白沐。”绯玉说完,又突然改了口,“算了,明日再说。”

    折腾了一晚上,她都忘了,此刻正值深夜。

    “紫瑛,如若无大碍,你也可以去休息。”绯玉看了眼已经平静下来的北宫墨殒,脸色已经恢复了些,应该不会有大事了。

    “不行。”紫瑛摇着头否定,“他是王爷,我再怎么没规矩,也不能扔了他不管,倒是主子,您没什么事了。”

    “我也走不了。”绯玉无奈说道。

    一旦出什么差错,她还能想应变的办法,她不想让北宫墨殒再出意外,保险起见,她在他没问题之前,绝对不能离开。

    “对了,红殇怎么样了?”想着也没发休息,绯玉随意开口问道。

    “没怎么样啊。”紫瑛愣愣回着,想必方才折腾她也够累,继而又回过神来,“胸口曾伤过骨头,也基本快好了。鞭伤好的差不多了,烧伤可能时日长些,不过泡过了水,拖得久了,好在内伤没有大碍了。”

    绯玉略低头微微叹息,一身的伤……

    “不过,主子,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妥当。”
正文 欢好的痕迹
    绯玉一愣,看着紫瑛说有事,却并非一脸凝重,反倒有几分八卦的迹象,左右也无聊,听八卦也挺好。

    “今日给红殇换药,他脖子上有欢好的痕迹。”紫瑛快速说完,继而观察着绯玉的脸色。

    绯玉又是一愣,欢好?脖子上?应该是吻痕?继而又一脸窘态,“不是我。”

    红殇都快死了,她还能对他做什么?更何况她什么时候也不会做什么。

    或许之前的绯玉会,但是她绝不会。

    紫瑛若有所思点点头,略带些小心翼翼又说道:“不过我倒是探得,他那晚没与人发生什么。”

    绯玉脸色不禁更加尴尬,虽然是纯粹的八卦,但是,看来她对这些东西很难感兴趣,更何况这八卦,她虽未在其中,却貌似与她有关。

    一想到这,不禁脑中一个念头闪过,又看了看紫瑛试探式的目光,继而明白了。

    恐怕是紫瑛怕她偶然间看见红殇脖子上的吻痕会误会,又明白红殇绝不会坦然告诉她曾经什么也没发生,才借着这个机会替红殇先澄清了。

    虽然自己不以为然,但是在他们心中,红殇恐怕早就被贴上了标签——绯玉所有。

    不过,也由此看来,紫瑛和红殇的关系,或许不是她想象中那么冷漠。

    “你在关心红殇?”绯玉想知道更多的信息。

    然而,一句话问出,紫瑛一张俏脸顿时煞白,忙不迭的摆手道:“没,没,绝对没有。”

    绯玉不禁更加尴尬,看来,她这一问,倒像是示威一般,宣布红殇归她所有,闲杂人等不得关心。

    “我没有别的意思,之前看来,我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你仿佛在意风碎也不会在意他。”绯玉反常的解释道,自从女鬼来过,她觉得,弄明白昔日的事,与解毒同样重要。

    夜深人静,两人困坐,正是闲聊的好时候。

    紫瑛见绯玉没有几分恼怒,也继而安下心来,本就是个耐不住寂寞枯等的女孩子,开始侃侃而谈。
正文 最怕主子扔了他
    “红殇那副刺球一样的性子,关心他?好心不如丢去喂狗。越是关心他,他反倒觉得恶心。”紫瑛一脸鄙夷说道。

    绯玉轻轻一笑,紫瑛的形容倒跟她形容的仙人掌个性如出一辙。

    “就因为这个?”

    “倒也不是,不过,我说了,主子您不能生气。”紫瑛看着日渐随和的绯玉,胆子也大了,也似乎想为红殇说几句话一般,看见绯玉点头,一脸兴奋。

    “其实我关心不着他,风碎痛极了还知道出声呢,红殇不会。

    他只会皱眉头,只会咬牙瞪人,挺没趣的。

    多少次死里逃生,他都好像神人一样,好像打烂了都能活过来,连药都能省一大堆。

    只顾忌身上会不会留疤,所以,不能怪我。”

    虽然紫瑛一席话中充满了不在乎,还带着些许调侃趣味,绯玉心中却不由得一震。

    人就是人,哪里能称得上神?

    只要是人,谁不会痛?

    “你可知为何?”绯玉倒是不怕被揭穿,有些话,随意问出的,她们现在已经认定了她,就不会有太多想法。

    紫瑛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比我来得早,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副不怕死不怕痛的性子了。主子您不知道也不奇怪,红殇的性子,他谁也不会掏心说话的,白沐也不例外。”

    “他怕什么?”绯玉随口问道。

    这下可把紫瑛难住了,翻着白眼望屋顶望了许久,才估摸着说道:“可能最怕主子扔了他了。”

    绯玉低头惆怅,没有弱点的人,严刑拷打什么的不会怕,似乎也没有什么极端的兴趣爱好,怕她扔了他……

    这种弱点怎么把握?

    “紫瑛,如若有朝一日我愿意替你们解毒,放你们走,你觉得可好?”

    紫瑛顿时睁大了眼睛,望着绯玉,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半晌才开口道:“主子,您开玩笑……”

    “不是玩笑,是认真。”绯玉一脸正色。

    “恐怕没几人有能去的地方吧。”
正文 众人底细
    朝阳渐出,堪堪温暖了入冬的空气,却驱不散绯玉心中的寒凉。

    紫瑛告诉她,北营司里的人,都是之前的绯玉多年前从各方搜寻来。

    有被卖过无数次连姓名都没有的人,有从奴隶贩子中买到的幸存之人,还有江湖中被人追杀走投无路的。

    就拿他们几人来说,除了白沐,是自幼在已故太后身边长大,后北宫墨离将他派到北营司。

    其他人……

    红殇是从青楼中找到的,这已经是公开的事,想必这也是他如今身份的缘由。

    蓝弈与她有几分相似,在贵族的斗兽场中存活了几场的人,兴许之前绯玉看中的是他那份坚持。

    玄霄,被江湖人追杀,在北营司虽做着杀人的事,北营司也是他的保护伞。

    风碎,来历不明,紫瑛也不知道。

    而紫瑛自己,师从医毒门派,却喜毒不喜医,两者不愿兼顾,被逐出了师门,继而投入北营司。

    也难怪日日救人她会怒不可遏。

    那也就是说,他们所要的恐怕和绯玉不同,绯玉要的是自由,有了自由,自在活着,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容身?

    而他们的身世却提醒了她,天下之大,也许真的难有容身之所。

    之前她的考虑或许过于天真,逃走,兴许容易,但摆脱追捕,一世无忧……似乎不容易。

    而放了他们走,给他们自由,兴许不是他们要的,他们要的立足地……她如今给不了。

    北宫墨殒终于醒来了片刻,看见绯玉一直在他身旁,那笑容灿烂的能将外面日头比下,但也仅仅是片刻,虚弱过度,又沉沉睡过去。

    看看在她房内无缘无故被下毒的北宫墨殒,看看一旁困极点头的紫瑛,再看看明显忙碌了一夜带着疲惫的众人,她究竟,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在她寻找解药的过程中,如果再加些心思,加些努力,能为他们做到什么程度?

    她终于明白,万千纠葛,她最该做的是将这些解开,而并非一走了之。
正文 敏感的风中草
    下毒之人找不到痕迹,而肃王府失火,她虽有势力,但也不能明目张胆的查。

    虽然由此能证明,他们几人之中有怀着别样心思与她对着干的人,然,解药已经毁了,查这件事不如静观日后。

    或许,那人所为,仅仅是为了自保。

    一旦她拿了解药离开,北营司绝对遭殃,凭借这一点,绯玉倒也能释然。

    一夜未眠,北宫墨殒的情形渐好,但是,有人不会放过绯玉,入宫,势在必行。

    软轿一顶,已经算给足了绯玉面子,哪还管她是疲惫着还是脸伤未好?

    一路走着,聂如海的脸色也不好看,不再似往常那般阿谀奉承,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绯玉不禁冷笑,风中草,她不是没见过,但是,还真没见过这么敏感的风中草。

    不过,或许也能由此看出,北宫墨离恐怕要借着这件事,大找她一回麻烦了。

    王爷遇害,北宫墨离自然草草结束了早朝,已经在御书房等着绯玉。

    不知为何,当绯玉第一眼见到北宫墨离,一个大胆的猜测没由来浮现脑中。

    “绯玉,墨殒在你北营司被下毒,你可有什么要说?”北宫墨离脸上不喜不怒,一派威严有加。

    绯玉只得微弓了下身,一板一眼道:“已派人彻查下毒之事,但是,投毒的人已经畏罪自尽,恐怕无法找到事后元凶。

    我倒是想,肃王被下毒一事,能否与肃王府失火一事联系起来?”

    北宫墨离思考了一下,继而又命人赐座上茶,大有要详谈的势头。

    “皇上,肃王还在我那里,并未脱离危险,我……恐怕不能久留。”

    北宫墨离愣了一下,站在那里已经有些尴尬,半天才叹了口气道:“绯玉,你我更加生分了,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不敢。”绯玉硬生生答道。

    “说是不敢,只是不敢直说罢了,对不对?”北宫墨离几步离开御案走了下来,“绯玉,离开一个多月,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正文 怨言打太极
    七八分相似的容貌,如出一辙的英挺眉眼,但是,绯玉却能将两人分的真真切切,连一丝错觉都找不到。

    同样的容貌,一人阴郁沉稳,喜怒不形于色,而另一人,心思单纯,一脸阳光。

    难道,帝王位,真的能将人改变到了这种地步?

    “皇上说变了就是变了吧,人……怎么可能总是一成不变呢。”绯玉自然知道对付北宫墨离,最好的办法就是打太极。

    “说得好。”北宫墨离带着些苦笑,随后又有些怅然道:“绯玉啊,你为何……不能为我而变呢?”

    “皇上以为,这变了,不是因为皇上么?”绯玉垂眼淡然答道。

    北宫墨离又愣了下,微皱眉,“绯玉,你从来不会对我这样说话。”

    “皇上也说了,绯玉变了。”绯玉也小心的拿捏着分寸,不温不火,不强势也不妥协。

    明晃晃的帝王袍到了眼前,绯玉不得不面对,北宫墨离不会轻易结束谈话,纵然她屡屡堵得他没话说,他也不会放她走。

    “绯玉,之前的事……是我错了,原谅我可好?”北宫墨离终于放下了架子。

    一个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居然向她认错?

    “皇上没错,是绯玉错了。”绯玉仍旧淡漠。

    北宫墨离面对如此淡然的绯玉,心中不由得有些急躁,忍住了冲动没有去抓住绯玉,而是在她面前微微躬身,能够直视着她的眼睛,“绯玉,你知道,我只是希望你无事的时候能够多进宫来陪陪我,这也是当初你答应我的……”

    “那皇上可容得我有事的时候也来?我当初答应皇上可是没事跑来受人侮辱?”绯玉句句反问,步步小心逼近。

    北宫墨离被堵得面色微微泛白,终舒了口气道:“别再跟我制气了,我答应你,下不为例。”

    “皇上指的是数日前的事还是昨日之事?”

    一语问出,只见得北宫墨离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惶。
正文 女子生存之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皇上应该多关心肃王,兴许他入宫也能陪陪皇上。”绯玉忽的转了话锋,心中却一阵寒意袭来,令她不由得隐隐发颤。

    北宫墨离静静看着绯玉,越看只觉得越陌生,不,或许不是陌生,而是离他越来越远。

    他屡屡想留住她,想将她留在身侧,却无奈,总是事与愿违,将她越推越远。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绯玉,不谈他可好?你好不容易才进宫,我看你脸上伤还未痊愈,这里正好有他国进贡的上好药品,不妨先试试。”说完,北宫墨离走到一旁柜格前。

    而绯玉听完这些,心已经寒透了,北宫墨离,墨殒是你的亲弟弟,你利用完了他,难道就不能多问一句?

    她无法明白,为什么之前的绯玉能够欠下这么多情债,她到底哪里好?能够引得几人极尽疯狂。

    难道,这才是这个时代女子生存之道?

    但是她做不到,之前的绯玉兴许真的有个人魅力,长袖善舞,引得一干男子拜倒石榴裙,但是,不管这些情是不是真的,她都不愿再继续。

    “想什么呢?”北宫墨离难得露出一丝显牵强的笑意,将药瓶放在绯玉手中,“这药此前已经找宫女试过,无毒无害,大可放心用。”

    绯玉又是一阵寒,将手从北宫墨离掌中抽出,突然屈膝跪倒,“皇上,绯玉仅愿做北营司的首领,还望皇上能够开恩。”

    她来的时候还没想过要这样,但是,来了之后,证实北宫墨离所做,她就连假意逢迎也不想做了。

    或许,她能赌,赌的是之前的绯玉对于北宫墨离来说太不同了,但是她赢,又是一份情。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几乎能听得门外麻雀扑腾飞过,屋内熏香静燃。

    “绯玉,你心中所想,我都清楚。”北宫墨离终是一声叹息,颓然坐在了一旁椅上,沙哑着声音诉说。
正文 很黑色幽默
    “曾经我想娶你为正妃,你答应过,却无奈遭太后极力反对。最终逼你削发为尼,是我极力抗争,甚至以命威胁太后。

    然而,太后病故之后,我再提起,你却开始坚决反对,我不知道太后临终前对你说了什么,你从不愿提起,说那事,必要带进棺材去。

    从那时起,你似乎就对我开始疏远……

    绯玉,你可知,其实你当初在我面前磕得头破血流,要我收回封你为后的圣旨,我就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我现如今仅仅是希望你能多入宫,我能见着你,这一点,你都容不得了么?”

    北宫墨离的话回荡在寂静的御书房中,带着惋惜,怅然,愤恨,似只恨阴差阳错。

    绯玉一愣,继而想到了额头上的伤疤,她万没有想到,那些细碎的疤痕,居然是之前的绯玉力求不入宫为后。

    生存之道……

    这个答案又一次推翻了,这个时代的女子,哪个不做皇后梦?

    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不觉得之前的绯玉超然到了厌烦宫斗,更何况看北宫墨离的反应……

    “绯玉,你心疼墨殒,但是你可对我有过几分心软?

    你为了不入宫,为了绝我的念头,以江山社稷为理由,拼命选女子入宫,甚至男人……也被你弄了几个进来,我为了不与你争执,都接下了,这些你觉得都是我的享受?”

    绯玉知道现在不能笑,却也没办法在心中感到很黑色幽默,之前的绯玉居然前卫到了这种地步,替北宫墨离选妃纳妾也就罢了,居然还怕他不满足,给他纳男宠?

    不过,话说回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北宫墨离也是个可怜人。

    自己心心念念想娶的女人,拼死了头破血流也要拒绝之后,又拼命塞美人给他,这种事她无法感同身受,却也能理解,是很伤人心没错。

    但是同情的前提,是不能违背她的原则。

    地上青砖彻骨凉,她得想办法离开了。
正文 无奈谈条件
    “今后我不会再做这种事。”绯玉也算是承诺,她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闲的么。

    “那你就更能离我远远的了?”北宫墨离却丝毫不觉得这是让步。

    “那你想怎样?”

    “我只是想……”

    “我答应你,每隔三日进宫一次,当然,是指没有突发状况的情况下。”绯玉一副谈判式的口吻道,就此掐断与北宫墨离的关系绝对不可能,而三日进宫一次,也是她的极限了。

    北宫墨离叹了口气上前,将绯玉轻轻扶起,言语中尽是落寞,“何须如此……”

    绯玉不可见的一笑,何须如此?是必须如此,否则,遭殃的人会更多,北宫墨离会给她找来无数的麻烦。

    北宫墨离见绯玉久久未回应,纵然扶着她的肩,也不见她有什么异样。

    忽的,将绯玉拥入怀中,“绯玉,你可知,我整日都在想你。”

    耳边听着爱意缠绵,绯玉无奈,只能由着北宫墨离拥抱。

    事都要有分寸,她今天已经交换了条件,目的达成,然而,她也算是把北宫墨离快要惹毛了。

    如果再向上次那样火星撞地球一般,一旦冷战下来,下一个遭殃的又不知道是谁。

    “绯玉,进宫多陪陪我吧。偌大皇宫,能与我说话的,也只有你了。”

    绯玉不禁翻了个白眼,后宫那么多后妃,找谁不行?她觉得皇后就挺不错。

    但是她不能说,她刚才承诺过,不得再干预北宫墨离的后宫生活。

    忽然,绯玉想起了什么,“卓凌峰快要回来了。”

    “嗯,再有三四日便要入京。”

    虽然只是北宫墨离淡然一句,绯玉却心中欣喜,北宫墨离不排斥,那么就是说,卓凌峰此人,不会是之前的绯玉裙下臣,她能安心了。

    “皇上,我还有一个要求。”绯玉面色郑重开口道,“如果要见我,派人传话即可,莫再使手段。”

    北宫墨离,有些事做下了,我不会去拆穿,但也终会记着。
正文 无厘头的对话
    似是历尽艰难离开了皇宫,绯玉闲散在街上溜达,北宫墨离请人,一向是管接不管送。

    其实北宫墨殒已经脱离了危险,但是肃王府失火,想必一片混乱,暂时在北营司养着也没什么不可以。

    然而,下毒的人被她试探了出来,她也不用回去像只老母鸡一样护着北宫墨殒了。

    话说回来,北宫墨离知不知道是什么毒?还是有人借机……

    绯玉摇了摇头,这个问题,越想可就越深了,她是个懒人。

    想着,脚步一拐,直朝着闹市走去,有个好地方,她兴许能睡一觉。

    然而,此刻已经不是清早,夜风楼内早已坐满了客人,绯玉一边上楼一边暗自奇怪,什么时候女性变得如此开放,坐在这么奢华的茶楼内品茶了?

    夜风楼内女客明显增多,甚至有人见她自顾自上楼,那目光,快要将她戳成筛子了。

    绯玉一脸莫名其妙推开茶室的门,茶室内早就备好了香茶,仍旧竹香四溢,竹子又是新换过的。

    “夜溟,你这夜风楼里,今日女客渐多。”绯玉闲聊一句落座,大大方方喝茶暖身。

    “嗯,今早在门前摔了一跤。”屏风一侧,夜溟浮薄的声音答道,仍旧有气无力。

    绯玉一愣,“女客多和你摔了一跤有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

    绯玉愕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她怎么觉得,今日夜溟气不顺,兴许是摔了一跤的缘故?

    毫无形象的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周围与夜溟商量道:“也给我把躺椅行不行?”

    “支张床也随你。”刚说没几句话,又听得屏风那边细细咀嚼声,夜溟又开始生吃人参了。

    绯玉耸了耸肩,“不聊了,再聊把你聊死了。”

    说完,倒也不见外,真让冉清羽给她找了个躺椅过来,躺下之后四周一片静寂。

    夜溟的存在感着实够差,一个才见第三次的人,居然激不起她一丝警惕。

    一整夜的折腾,再加上一室的静谧,绯玉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直到绯玉沉沉睡去,屏风后才长长叹息了一声,“好没良心的女人……”
正文 欲探夜溟真面目
    居然可以极尽安逸,居然可以安心沉眠,居然可以睡中恍如一瞬……

    绯玉一觉醒来,感觉似乎仅仅是闭了闭眼,而窗外隐隐已发暗淡的夕阳告诉她,已近傍晚。

    她睡了……一下午?

    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都舒爽,万万没想到,数日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觉居然是在这里,身旁还有着连真面目也没见过,仅仅相处过三次的人。

    绯玉耸了耸肩,抻了抻略微僵硬的腰,或许是她最近总绷着精神,已经累到极限了。

    忽然发现,屏风那边一直没有声音传来,难道……夜溟也睡着了?

    浅淡均匀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动作,似乎真的睡着了。

    绯玉轻轻起身,极缓着步子走向屏风,实在不能否认,她对夜溟的长相很好奇。

    虽然说声音好听未必脸能看,但是,她听着夜溟纵然虚弱也能如飘渺梵音的声音,她不愿相信夜溟的长相见不得人,哪怕人不如音,顶多相貌平平吧。

    更何况,夜溟是名医世家出身,身上的气质,绝不是平庸相貌就能遮挡的。

    她就看一眼,等走近了,顺着屏风的缝隙看一眼。

    或许,窗户纸捅破了,夜溟索性不会再遮遮掩掩了呢?

    绯玉轻挪着步子,眼看缝隙中夜溟一身墨黑的长袍,再走两步就能看见脸了……

    “如此行径可非君子所为。”屏风后夜溟突然发话,言语中没有一丝睡意。

    绯玉一窘,怏怏转身坐回躺椅上,开口道:“你醒着为什么不出声?”

    “你睡醒了也没出声。”夜溟一句顶回,继而声音又薄了下来,“如若不愿回去用饭,我差人从酒楼送过来。”

    绯玉倒是认真考虑了这个建议,不过,想想北营司还没有收拾完的烂摊子,叹了口气道:“下次再说吧,今天没胃口。”

    “我配药给你?”

    “不用了,把你自己照顾好吧。”绯玉说完起身,整了整衣服,突然回头道:“我下次来,送样东西给你。”
正文 各种药各种用
    肃王殿下在北营司休养,闲人暂避,而紫瑛也不是铁打的。虽说尊卑差距极大,她就算是累死也不能离开,但萎靡不振是免不了的。

    “紫瑛,绯玉还没回来么?”北宫墨殒堪堪倚靠着,脸色惨白如纸。

    紫瑛一激灵,勉强撑着眼皮答道:“还没……”

    “再……差人去看看。”北宫墨殒急得火烧火燎,但无奈腹中还痛着,就连动也动不了。

    “哦……”紫瑛得令,迷糊着撑起身子走向门外,扒着门框对紫三吩咐道:“紫三,去看看主子回来没。”

    “我不是就在你眼前?”绯玉都已经走进院门了,紫瑛居然没看见她。

    紫瑛一见绯玉来,犹如见了救世主一般忙迎上去,“主子,您可算回来了,肃王殿下死活不愿休息,问了您八百遍了。”

    “那你可以休息去了。”绯玉赶忙吩咐,她也没想到,一向大大咧咧随性而为的紫瑛,那些繁文缛节居然也能困得住她。

    紫瑛如蒙大赦,跟着绯玉一同进屋,将各种药抱了出来。

    “主子,这个两个时辰一颗,温水服用。

    这个,一个时辰一口,喝完了一炷香时间内不能喝水。

    这个,痛得厉害了一颗,间隔不能少于一个时辰。

    这个,手心融化,防着手指血凉用的。

    这个,如果还呕血,止血用,温水,尽量凉些。

    这个……”

    紫瑛将各种瓶瓶罐罐放了一桌子,一一交代完以后,逃也似的跑了,留下绯玉一脸错愕。

    这……把她当换班的了?她只是来瞧瞧的好不好?

    而且……这一大堆各种名目,各种注意事项的药……

    “绯玉,皇上他……没为难你吧?”北宫墨殒艰难撑起身子,一脸焦急问道。

    “没看我活得挺好么。”说着,绯玉一把将北宫墨殒按回床上,回坐桌边,将各种药各种用法在脑中重复了一遍,好在她的记忆力超强。

    看来,今夜她得守夜了。
正文 孤男寡女授受不亲
    “对了,你吃饭没有?”绯玉突然问道,她在夜风楼睡了一下午,等于这一整天还什么都没吃呢,再加上熬夜,胃已经阵阵抽痛了。

    北宫墨殒一手轻捂着腹部,有些尴尬笑道:“吃药都快吃不下了……”

    “那我自己吃。”说完,绯玉差人送饭来,却仅仅随意扒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

    确实,她是脸皮够厚,但是不意味着什么时候都够厚。

    她在这吃饭,北宫墨殒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她感觉饭入口直顶喉咙,怎么也咽不下去。

    “你要不要少吃点?”绯玉开口问道,吃独食被人盯,这种滋味着实难受。

    北宫墨殒一愣,继而摇了摇头,“我真的不饿。”

    绯玉泄气的看着一桌饭菜,算了,她也不吃了。

    差人端出去,又顺便吩咐去喂喂她屋里的狐狸犬,重新坐回椅子上。

    “绯玉,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绯玉诚实的点头,确实是个大麻烦。

    北宫墨殒脸色又差了几分,抿了抿无血色的嘴,“那……我要是无大碍了,以后想见你是不是就更难了?”

    “警告你,别再想什么歪点子,小心把自己玩死。”绯玉冷声警告道。

    北宫墨殒被拆穿了心思,脸色彻底白了,连生气都看不出几分了,软软躺在床上,突然皱眉,“绯玉,我肚子痛。”

    绯玉眉角一跳,肚子痛?纯属胡说八道!

    昨夜那副样子,也只痛得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咬碎了牙都不肯出声的人,如今说肚子痛。

    “那就吃药。”说完,绯玉找出桌上止痛的药,塞了一颗进北宫墨殒嘴里。

    北宫墨殒脸色更加黯淡,痛是没错,但也没什么大碍,却凭白吃了颗药,继而又道:“绯玉……”

    “奔主题。”绯玉岂能看不出北宫墨殒那点古灵精怪的心思?

    “你抱抱我。”

    “孤男寡女授受不亲。”多完美的答案,用来对付古人最合适了,绯玉此刻极其佩服自己。
正文 被害妄想症
    “好吧,我就知道。”北宫墨殒长舒了一口气,直挺挺躺在床上,怔怔望着上方道:“我就知道,我这次没死,没有人会觉得欣喜。

    怎么样?皇兄找你去也是表示遗憾吧?

    有没有吩咐你下次该怎么下手?

    或者斥责你办事不利?”

    “你有被害妄想症?”绯玉冷声问道。

    北宫墨殒一愣,突然收起了戏谑道:“绯玉,其实你也明白,我说的,并非空穴来风。”

    “那又如何?他如今不能把你怎么样。”绯玉有些不以为然,虽然这件事中能挖掘出很多的问题,但是,还是那句话,她是懒人。

    或许,有些事不去探究真相,反而是安全的。

    “是,他确实不能把我怎么样,但是,我也只能保持现状。”北宫墨殒收起了戏谑的脸上布着凝重,这个时候看去,居然真的跟北宫墨离如出一辙了。

    “我必须这么纨绔下去,你可知,我不想这样活一辈子。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曾经有大臣上折子,提议要我在朝中任职,或者去军中握权一方,当时皇兄以我尚年幼轻率回绝了。

    然后呢?短短两年,你可曾还见过那些人?

    流放的流放,贬职的贬职,更有甚者,就连告老还乡也不得善终。”

    “为什么现在才对我说这些?”绯玉突然开口问道,她相信北宫墨殒的心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他为什么不告诉之前的绯玉,偏偏要告诉她?难道……?

    “以前的你,就算我闯祸也只是揪住了……何时坐下来静静听过我说话?一次都没有。”北宫墨殒隐去了最尴尬的事,继而有些落寞。

    “那你对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绯玉又开口问道,她不相信北宫墨殒是对她发牢骚,他是个成年人,虽然爱闹爱闯祸,但终究不是个孩子。

    话一落,北宫墨殒突然翻起身来,一双眼睛充满了渴望,“我想随卓凌峰去边关。”
正文 怎能云淡风轻
    果然,这个古灵精怪的闯祸大王也不容小觑,一句句给她上套,牵着她往他想要的地方走。

    “这种事你该去跟皇上说,跟我说没用。”绯玉形同拒绝。

    北宫墨殒对于北宫墨离来说,抛去骨肉亲情不谈,确实是皇位最大的威胁,她没法开口跟北宫墨离谈。

    或许之前的绯玉也是这么想,所以,才一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你就忍心让我死在京城?”北宫墨殒笑着问道,但眼眸中已经有了痛意。

    绯玉微微一窒,有些不自然别过头去,“只要我在,我……能挡则帮你挡。”

    她不敢说只要她在就保他,他在她眼皮底下被人下毒,那么就说明,她居然无力保任何人。

    绯玉突然攥紧了手指,事到如今她才发现,她居然保不住任何人。

    她一直的努力,居然只能顺应着北宫墨离堪堪保持一种平衡,如若有一天这种平衡被打破,她,谁都保不住!

    “绯玉,我要的不是……”北宫墨殒说着,忽然,一抹血红毫无预兆淌出了嘴角,红白相称,直刺绯玉的眼睛。

    “别再说话。”绯玉起身将药止血的药送入北宫墨殒口中。

    北宫墨殒突然伸手,却只是拽住了绯玉的衣袖,急切道:“解药没了,你可怪我?我真的没想到王府会失火,我以为仍旧无法与你详谈,才没将解药带在身上。”

    “多说无益,事情已经发生了。”绯玉有些冷漠说道。

    试问,错失了本难求的解药,她怎能不惋惜,怎能不怨怒?

    她没办法昧着良心安慰北宫墨殒说她不怪他,说她不在意,解药对于她来说,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目标与追求。

    她其实早就已经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但是,解药就在眼前掠过,她却没能抓得住,她怎能云淡风轻?

    长谈终于耗尽了北宫墨殒的精力,怅然松手,软倒在了床上,看着一脸强忍怨怒的绯玉,北宫墨殒叹息着闭上了眼睛。
正文 大闹夜风楼
    北宫墨殒身份特殊,紫瑛独自陪伴总是战战兢兢。

    再加上解药确实狠烈,时不时呕血,吓得本信心十足的紫瑛说什么也不愿让绯玉离开。

    往地上一跪,直称,如若绯玉不能坐镇,她不敢再治下去了,万一将一国王爷治出个好歹来,她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绯玉只得在北营司中打打转,也不愿跟北宫墨殒多聊,他的心思,她基本上都能明白,但是如今的她,实在爱莫能助。

    然而,绯玉的苦日子也不长。

    身为一国王爷,哪能在北营司这等粗陋的地方休养?

    肃王府日夜赶工,终于将凌乱收拾妥当,另整理出一处寝殿,大队人马来接北宫墨殒回府休养。

    临行时,看着北宫墨殒那似乎是被人遗弃了的眼神,绯玉终究一冲动……

    “我尽量经常去看你。”

    一句话,可以让北宫墨殒脸上重新萦绕灿烂的笑意,绯玉不由想到,曾经,也是一句话,可以让北宫墨离冰冷的脸上也浮现暖意。

    看来,兄弟俩也真有相似之处。

    红殇这些天很老实,甚至不知道他除了养伤在做些什么,不过,听得紫瑛一句戏言:应该在房里苦恼脖子上的痕迹呢。

    绯玉轻轻一笑,红殇不找她麻烦就好,那无端的苦恼……最好那个吻痕够重,让他多苦恼几天。

    转身回去拿了东西,左右也没什么事,信步又去了夜风楼。她答应过,要送夜溟一样东西,兴许……两人就能面对面了,迟了几天,夜溟应该不会介意。

    然,一路走至闹市,还未进门,就听得里面吵吵嚷嚷,丝毫不是夜风楼该有的气氛。

    “怎么,夜风楼改做派了?一群娘们没事喝什么茶?爷就是要包下夜风楼待客,怕爷付不起银子?”

    “各位还请回,夜风楼待客有挑,不招待各位。”听着应该是冉清羽的声音。

    绯玉缓步走入夜风楼大门,不由得眉头锁紧。
正文 夜风楼改做派了
    只见夜风楼掌柜处,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矗立,而一旁冉清羽,虽不卑不亢,但面上仍有些撑不住了。

    为首一人突然一掌拍上柜面,紫檀木质的厚重柜台笔墨算盘登时全跳了起来,桌面裂开条条细缝。

    “老子为国效力,替你们在外打仗拼命,你们在这摇头晃脑的喝茶,就不行我们来坐坐?”

    冉清羽仍旧拱手作揖,一副礼多人不怪的样子,却也颇有立场,“官爷,夜风楼乃是风雅之所,本客来无拒,但拒绝包场,更不受大声喧哗的客人,客人还请移步,另觅佳所。”

    然而,那孔武有力的男子似听不得这等话,兜手一把揪起了冉清羽的领子,“听不懂人话是怎么着?!爷就要包下夜风楼!就喜欢这地方!

    我还告诉你,不光包下夜风楼,到时爷还要招月红楼的姑娘们来添彩,你敢再给爷说半个不字,信不信爷现在就带人砸了这?!”

    绯玉一双眉皱得更紧了,转头看向冉清羽,用眼神询问着。

    冉清羽苦着脸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绯玉赶紧上楼去。

    绯玉也不多管闲事,径自上了楼梯,商家之事自有商家处理的办法,如果处理不了,冉清羽不会强撑,反正她就在楼上,再下来也不迟。

    既然对方是官,虽然看上去应该是武官,她绯玉的名号,也算能镇住些人吧。

    不过……绯玉一边上楼一边倒真诧异了,几日未来,这夜风楼真的改做派了?

    堂下九成均是女客,熙熙攘攘的完全没了当日风雅宁静,反倒是三个女人一台戏,无比热闹。

    旦看那些女人,应该也是千金小姐,贵族妇人一类,毕竟夜风楼不是寻常人消费的起。

    大都薄纱掩面,欲露还遮,怎么看也不像是来喝茶的,而是见着她上楼,齐齐看过来,又一次将她瞪成筛子。

    “看来夜风楼真是改做派了,明面上什么附庸风雅,现如今……你东家可是赚不够银子,货腰为生了?”
正文 摔了一跤惹的祸
    身后一句极不长眼,极其侮辱的话,顿时将绯玉钉在了楼梯上。

    缓缓转身,一身杀气毫不遮掩四溢开来,突然伸手摘下掩面的纱帽,一双厉目瞪向说话的人,咬着牙一字一句问道:“你说什么?”

    绯玉一露面,对面人终于发现自己针对的居然是她,顿时扑通一声跪倒,方才那股霸道横行的气势一扫而空,“北宫大人……我们……我,卓将军快回来了,我们哥几个正想着找地方给他接风,不想……”

    熟人,卓凌峰的手下,自然会认识跟卓凌峰一同长大的她。

    “你们今日所为,我自会告诉卓凌峰,让他来定夺。现在,滚。”绯玉也不管究竟能熟到什么地步,来闹夜风楼,冉清羽不让插手,她可以不管。

    但是,这么难听的话侮辱夜溟,留他们命都算给卓凌峰天大的面子了。

    那几人一改方才做派,也知晓绯玉给夜风楼撑腰,忙不迭的向冉清羽道歉,又留下了银子赔偿被拍坏的柜台,这才跌跌撞撞的跑了。

    绯玉强压着想杀人的怒气,又瞥了一眼被她吓得花容失色的众女,向着冉清羽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上楼,站定走廊中。

    “哪来这么多女人?”绯玉突然觉得此事也非比寻常,本是间好好的茶楼,如今弄得脂粉气都压了茶香,吵吵闹闹的不说,连带着夜溟的名声都那么难听。

    冉清羽一脸苦色,倒也没隐瞒,道:“说来也蹊跷,前几日,夜溟到夜风楼,本每次下马车,均用布遮挡着,人影也不让旁人看。但那日他身子是不好,下车之时腿软了下,所以……”

    “露脸了?”绯玉有些莫名其妙,还真是因为摔了一跤?

    “怪就怪在这,夜溟蒙着黑纱,摔了也仅仅看着一身黑袍……”冉清羽的脸色越来越古怪。

    绯玉的脸色其实更加古怪,莫名瞅了冉清羽一眼,一路走向茶室。

    只是露了个身影,就引来这么多女人?夜溟身材极好?那得好到什么地步?至于么?
正文 只为积德行善
    “夜溟啊,外面有很多你的追随者。”绯玉一推门,就开口八卦道。

    “那是她们眼拙,与我无关。”夜溟轻轻说道,几日不见,那声音倒是有了些气力。

    绯玉微微一笑,调侃道:“你不是说面容见不得人,只是露了个身影,就引来这么多女人,可见魅力无法挡啊。”

    “所以说是她们眼拙。”

    绯玉施施然落座躺椅上,一皱眉,“你的茶楼如今变了味,你就不担心?”

    “担心有何用?”

    “用不用我帮忙?”

    屏风那侧的夜溟听言突然轻笑,“你帮忙?喝茶也犯法?北营司一到,夜风楼就得关门大吉了。”

    绯玉不禁窘了,北营司的名声,是不太好,一旦北营司和夜风楼有牵连的消息传开,恐怕很多人都不敢来了,避之唯恐不及。

    “方才冉清羽说,楼下的追随者们都要见你,你见得过来么?”一听到有那么多人,还是女人排着队见夜溟,绯玉心中就隐隐有些犯恶心。

    夜溟的声音清冷高傲,“我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管她是王公贵族还是千金小姐,她们的身份还压不了我。”

    “那你为什么见我?”绯玉随口问道,一杯香茶入手。

    “积德行善。”只听得夜溟抛出四个字来,屏风后,又传来细细的咀嚼声。

    绯玉耸了耸肩,敢情她在夜溟考虑中,就是个不定时炸弹,为了保一方安宁,他……不得已这么对她?

    然而,一个念头起,越琢磨就越不是味了。

    夜溟是为了不让北营司一干人等被她牵连,才愿意给她个宁静的地方,甚至拖着虚弱的身体陪着她。

    的确,她喜欢这里,这里可以让她愿意的时候就聊两句,夜溟是个能够与她聊得来的人。

    她不愿意聊,大可以看看书,甚至睡一觉,夜溟存在感极差,她能很放松。

    然而,绕了个圈,她能得到这些,无非还是因为她手上的权势,她因着手上的权利握着一个人的善良做把柄。

    那么她……和楼下那些女人有什么区别?!
正文 尴尬与仓皇
    绯玉突然自嘲一般笑了,她还以为,夜溟与她一样,也将她当成了聊得来的人。

    然细想下来,她身上确没有什么个人魅力能够吸引人的地方。

    她从一开始奉命查夜溟,就是用她的身份才能见到他,然而之后,一直都是夜溟在为她做着什么,她从未替他想过。

    她……果然不如之前的绯玉那般长袖善舞。

    “就凭这个?”绯玉力保语气如常。

    “不够么?”夜溟没有听出绯玉的情绪变化,随意答道。

    绯玉抿起嘴尴尬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个整张的银质面具道:“面容见不得人,我送你个面具可好?我不介意你长什么样,你要是介意,遮起来,我们就能见面了。”

    “没用的,你不知道,我……不仅仅是面容见不得人。”夜溟清淡着答道,似是怅然,又似无所谓。

    绯玉的笑更加尴尬了,手中拿着面具,不知该怎么好。

    是啊,如果仅仅是面容见不得人,凭着夜溟的心思,怎么能够想不到用面具呢?

    凭着夜溟的财力,别说是银子的,金子的钻石的,都能够打一张面具了吧。

    看来,万事都需三思而后行,她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觉得夜溟总将自己关在屏风后面太憋屈,没想太多,反倒落得这么尴尬的地步。

    “绯玉?”夜溟出声疑问。

    “没什么,是我没考虑周全。”绯玉顿时有些坐立不安,欲将面具放回袖中。

    “送我的东西,可有收回去的道理?”夜溟带着笑意问道。

    “好吧。”绯玉将面具放回桌上,起身道:“近日卓凌峰快要入京,你也莫在这受群女堵截了,回去安心休养吧。”

    说着,都没等夜溟再回话,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仓皇,匆匆离去。

    直至确定绯玉走了,夜溟才撑着起身,慢慢从屏风后走出。

    苍白纤细的手指抚上那似乎还带着绯玉体温的面具,一寸寸抚过,“送我的?”
正文 仇富愤青
    然,祸不单行早已成了定论一般,绯玉刚刚步下楼梯,夜风楼门外又闹了起来。

    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男子一副怒不可遏,站定夜风楼前悲愤演讲。

    “……我就不信,这天底下就没了王法!

    夜风楼的东家不知使了什么妖法,骗得一群女人天天坐这喝茶!

    家也不管了,买卖也不顾,孩子哭闹也不管……”

    绯玉站定不远冷眼旁观着,那男子应该不是什么大富之家,他跑来闹是为了什么?

    然而,一旁冉清羽一脸无奈与尴尬,却想必是夜溟已经交代下,对这样的人,充耳不闻。

    围观的人群中也有人起哄,“人家喝茶干你屁事,你跑来闹?”

    那男子突然涨红了脸,咬了咬牙道:“有钱爱烧我不管,可一天血汗她拿来坐这,就为了一杯茶……”

    人群中听出味道来的人哧哧笑了,继而又开始起哄,“有本事你赚钱,你老婆不就不来这了。”

    那男子面上实在挂不住了,眼眉一厉,咬牙切齿道:“我今天就在这不走了,倒要看看,那夜风楼的东家到底有什么看头,能让这么多女人不知羞耻,神魂颠倒!”

    绯玉皱眉,攥紧了手,欲上前,又被冉清羽拉住了,“夜溟交代过,此人莫管。”

    众人见那男子席地而坐,一副泼皮无赖样,终于有人忍不住劝了,也不知是否是要火上浇油,“我说,你还是赶紧走吧,夜风楼你可惹不起,人家财大气粗不说,来头可大着呢。”

    “有钱怎么了?有钱就能一手遮天?有钱就能拿人家老婆涮着玩?”那男子挺着脖子喊道,“我今天就得闹,也让他们看看,没钱怎么了?没钱人也不好惹!”

    众人一片唏嘘,堂内众女人开始有些坐不住了,来头敏感的纷纷遮了面纱离开,堂内空了大半,一片狼藉。

    绯玉看着这一幕,不知是该咬牙还是该做些什么,真跟这个愣头青来狠的?未免过了。
正文 优雅之人做事
    但是,就由他这么闹下去?

    听着那男子越说越难听,针对有钱人也好,针对夜溟也罢,完完全全一副愤世嫉俗状。

    词汇连贯,众人倒也听得津津有味一般。

    “有钱人?有钱人都是吸穷人的血!

    他们天天连面也不用露,挣得比我们辛苦一年还多,那私底下的勾当不知道有多少呢!

    别拦着我,我才不怕!”

    那男子一把挣脱了阻止他的人,面红耳赤,越说情绪更加激动起来,“谁知道这夜风楼背地里有多少脏事?官商勾结,这夜风楼的东家绝不是什么干净人!

    大伙儿刚才听见没有?

    那些官爷可是猜着实话了,夜风楼能开的这么大,夜风楼的东家那可是使不完的本事。

    这么多女人,每日招一个上去,连茶都不用卖了。”

    众人不再劝了,这等隐晦的事,可是越听越上瘾。

    绯玉一把甩开冉清羽的手,几步出了门,刚要说话……

    “啊!!!!!谁?!”只见那男子一头的水和着茶叶,头顶冒着浓浓白气,被烫得直跳脚。

    绯玉不禁向上望去,只见上方正是她和夜溟经常呆着的茶室。

    窗开了一条缝,熟悉的墨色阔袖,熟悉的苍白手指上,捉着一个茶壶,壶口向下。

    绯玉不自觉的脸颊抽搐,是夜溟没错,但是,着实想不到,一向优雅淡然的夜溟……也干这事?

    墨袖收回,窗重新关上,只留下一头茶叶水被烫得满脸殷红的男子,怔怔发愣。

    “需要帮忙么?”绯玉仰头开口问道。

    “不必。”夜溟清冷一声,再也没了话。

    绯玉知道夜溟有种种顾忌,见着那男子骂骂咧咧找地方治烫伤去了,兴许短时间不会再闹。

    不过……

    绯玉轻叹一声转身,这都是她给夜溟惹的麻烦吧,如果夜溟不是顾忌众多日日在这等她,兴许也不会露了身影。

    好端端的一个茶楼,自从她经常来了之后,居然变得这么乌烟瘴气了。
正文 各种……心情不好
    绯玉心情不好。

    可以说,自打从夜风楼回来,人就一直有点萎靡不振,心情不好。

    狐狸犬……不,现在已经起名叫小白,曾经被银狐唾弃的名字,安在了它身上,然小白从未表示抗议。

    小白只是只普通的狐狸犬,当然,只相比银狐,它太过于普通了。

    它听不懂她说话,无法感知她的情绪,上桌吃饭弄得一团糟,还随地大小便。

    不过有一点好,它没有银狐那么娇贵,吃饭不用喂,只需要……

    绯玉懒洋洋抬手,将一块骨头丢出去,小白哈拉哈拉跑去捡,吃得嘎嘣响,就这么简单。

    北营司终于安静了,正常运作,绯玉没心思参与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索性还是白沐负责。

    北宫墨离没有再为难她,刚刚从皇宫回来,也仅仅真的是陪北宫墨离说说闲话。

    然她一副萎靡的样子,推托说是身体不适,北宫墨离竟然皇恩大赦,忙不迭的遣轿子送了她回来。

    没有人再来烦扰她,却也没人再理她,银狐那家伙一直也没回来,她隐隐有些担忧了,但又没地方去找,一肚子憋闷。

    绯玉将下巴直接放在桌上,双手垂着,一副死样。

    她也没再去过夜风楼,总觉得自己仗势欺人还没什么好名声,欺压得夜溟一介商人带病迎合她,还给人留下一堆麻烦,她讨厌那种身为恶霸的感觉。

    四周一片寂静,屋外寒气已经逼人,屋内燃了少许炭,干燥的暖意让才起身没多长时间的绯玉,昏昏欲睡中。

    解药……她如今想也不敢想了,很漫长的目标,现在连点头绪都没有。

    总不能找个药铺问药,她还没傻到那个地步,她问了,北宫墨离肯定会知道。

    她原先的打算,本是想与夜溟交情好了之后,能够信任,便让他看看。

    然,这个打算也泡汤了。

    “主子,听说你病了?”门外一声略带些急切却也能让绯玉头痛的人声响起。
正文 病来如山倒
    绯玉没抬头,甚至身体动也不动,下颚仍旧放在桌上,拧过些去,看着门外出现一袭鲜红,那家伙脖子上的吻痕消了?敢见她了?

    红殇一步跨进门,身上还带着片片寒凉,回手将门关好。

    短短几日,伤并未痊愈,还带着些许不利索,脸上血色甚少。

    绯玉未说话,一双眼睛无神一般看着红殇,他要是再找麻烦,她此刻可没心思跟他斗。

    然红殇几步上前,瞬息间,身上的寒气已经用内力驱散了,屈身蹲在绯玉面前。

    那张完美到了极点的脸上,已经找不到昔日那股焚天的气势,反倒真像是……关心她?

    “身子不舒服?”红殇皱眉轻声问道,声音中没了那些挑衅,丝丝磁性的沙哑,倒也真的悦耳动听。

    绯玉仍旧未说话,懒懒的眨了眨眼睛,继而半眯,或许她装睡才是正道。

    突然,红殇的手覆上了绯玉的额头,带着些许清凉,明明该怕冷的绯玉此刻却觉得这清凉无比舒服。

    “发热了,为什么不喊人?”红殇咬着牙问道。

    绯玉一愣,继而睁开了眼睛,发热?她病了?

    不能怪她,自小就没生过病的人,她以为自己最近是心情不好,困多,她当成睡不醒的冬三月了。

    不过,经红殇一提醒,她还真觉得身上有点冷了。

    不光身上阵阵冷,头也有些痛了,眼睛干涩,牙龈也痛,继而浑身的骨节都有些隐隐的酸痛。

    人都说病来如山倒,绯玉如今是确认了自己生病才如山倒,一确认下来,直觉得浑身都难受。

    想坐起身来,却觉得身上处处都是酥软的,一动之下,几乎都没什么力气了。

    “红殇……”绯玉有气无力说道,坏,就连嗓子都哑了,喉咙也痛。

    红殇脸上终于又浮上了如昔日一般的怨怒,起身将绯玉打横抱了起来,走向床榻,“我差人去叫紫瑛。”

    绯玉只觉得身体凌空,一阵天旋地转,没回过神,人已经在床上了,看来,病了的人,脑袋都是麻木的。
正文 绝症不成?
    红殇利落的替绯玉将锦被盖好,出门吩咐了一声,继而又折了回来。

    “可想喝水?”红殇带着些关切问道。

    绯玉半眯着眼,脑中昏昏沉沉,唯一思考的却是……如果她就这样睡过去,是不是够自然,天知道生病的人毫无防范睡过去够不够自然。

    红殇见绯玉半天不出声,凑近了轻声道:“需要什么,我替你做。”

    绯玉暗暗磨了磨牙,需要什么?她想要点儿自在,本就头晕目眩,一抹大红色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着实更加晕眩,再加上……她真的不习惯不带刺的红殇。

    北营司首领病了,此事可大可小,别人可以置身事外,但是身为杂事大包大揽的白沐,自然脱不了干系。

    随着紫瑛一路匆匆赶至玉园,进门通禀,得到的是红殇的答复,然而一进门,白沐微微愣了一下。

    看着红殇正一脸担忧坐在绯玉床边,他突然有些想不明白。

    要说红殇不记仇,儿时的仇也能记十年,报复十年。

    但要说他记仇,这十年间,主子对他做过多少在他们看来都难以接受的事,然而红殇依旧能够如此。

    而要说绯玉病了,第一个知道的却是在红苑中养伤不出的红殇,这让白沐更加想要反省了。

    紫瑛不敢再随性调侃,谨慎的把过脉之后,甚至用内力试探了绯玉的身体,这才一脸不自在的抬头,对着白沐和红殇拼命使眼色,出去说。

    “绝症不成?”绯玉终于没好气的开口了,没生过病,还没见过生病么?

    常识总得有,她这样,恐怕也就是伤风感冒一类,至于还避开病人,找“病人家属”单聊?

    “没事的,主子……”紫瑛一脸牵强陪笑,暗地里直使眼色。

    “实话实说。”绯玉淡淡一句,转过了身,背对几人,侧躺着。

    紫瑛看了白沐一眼,怎么办?

    白沐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只能回之眼色,实话实说。
正文 内伤揭心寒
    “主子,您前些日子在外的时候,受了些内伤回来,未……及时疗伤,内伤沉淤,再加上近日心火正盛,一时病起,服药,几日便好。”紫瑛一边说一遍打量着绯玉,言语间尽是不自在,甚至有些……畏惧?

    然紫瑛此话一出,红殇猛地抬头看向两人,隐隐间已经有了责怨。

    而白沐也愣了一下,细细想来,终是无奈叹息一声,百密仍有一疏。

    绯玉侧身躺着,脑袋不很灵活消化着紫瑛的话。

    内伤?还有沉淤那么一说?不是说休养就能好么?

    突然苦笑一声,休养?自打她回来,何时能叫休养?

    紫瑛有些怯生生的看向白沐,这种疏漏,不,或许不是疏漏,是主子试探她们的?

    当初红殇疑主子是假的,闹得正厉害,她们冷眼旁观,风碎又不在,自然没人出来替主子疗内伤,这样一来……

    白沐一撩衣襟跪倒,正声说道:“是白沐失察,请主子责罚。”

    虽然话不多,但是绯玉仍旧觉得头脑阵阵轰鸣,心中不期然一阵寒意划过。

    “你们都出去。”绯玉冷淡着声音说道。

    罚?有意义么?她只是觉得心寒,虽说之前确有不少事,但是她心里装着他们的安危,就连打了红殇,她事后也隐隐不安。

    然而,这时她才明白,自从她回来的那一刻起,直到现在,没人关心过她。

    她可以不需要人关心,但是,有没有则另当别论。

    她可以理解,北营司这样的组织,人和人之间是没有关心的。

    但是当她看到了他们几人只见那种隐藏在面下的互相关心,羡慕,也是人之常情。

    她这才明白,她在北营司,是被孤立的,或许之前的绯玉,在北营司也被孤立着,但是她,并不在意吧。

    然而,她在意。

    “白沐,没人要罚你,莫自作主张。”绯玉淡淡一句,闭上了眼睛。

    她如今这样,白沐要是像蓝弈当初那样自讨苦吃,她可没办法去撞见解救。
正文 受伤和生病的区别
    白沐本还欲说些什么,却被紫瑛一把扯住了衣袖,见她朝着红殇努了努嘴,心中也有些明了。

    紫瑛将药递给红殇,一把拽着总吃亏的白沐离开,只留下红殇一人。

    屋内墨黑的窗幔,单调的摆设,倍显得人气寥寥,冰冷异常。

    “我有说你可以留下么?”绯玉冷声问道。

    “那等你病好了,再罚我擅闯之罪。”红殇说完,起身倒了杯水,完全不顾绯玉身上散发着人畜不近的气息,又坐回床边上。

    绯玉轻嘲一笑,“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觉得我不会杀你?”

    说完,突然一愣,她怎么成了浑身带刺的那一个?

    红殇却不理会她的冷言冷语,悠闲靠坐一旁,“你只是小病,如若想杀我,随时都能办到,我不会反抗。”

    “白痴。”绯玉咬牙一句,想了想,腾地突然起身。

    一把抓过红殇手中的药,直接扔进嘴里,连水都没喝一口,复又躺下,“你可以走了。”

    “我给你疗伤。”

    “不用。”

    “如今你病着,如若身边没人,皇上知道了怪罪下来,北营司众人又要轮番遭殃。”

    “那你离我远点。”绯玉冷硬说着,她还没试过,在她行动不当需要休息的时候,有个人一直在她身侧。

    她没生过病,但是受过伤,体验下来可以得到结论,生病远比受伤麻烦得多。

    受伤还知道身体有痛处,神志不清的时候可以将精力集中在伤口处提神,痛得忍不住,还可以暗示自己想些别的去忽视。

    然而,病,她不知该如何应付。

    浑身上下无一处舒服的地方,就连头脑都昏沉着,她都不知该怎么应对。

    红殇听见绯玉那近似命令一般的话,眼神微微黯淡,起身走向厅中。

    一手撑着额角,慵懒斜倚软榻。

    墨发如丝披散,大红的衣襟些许凌乱身周,红如火,烈如焰。

    然此刻的红殇却不再尖锐,反倒像罂粟,惑人心神之中,自有自的思考。
正文 生病还要遭魅惑
    而或许正如红殇所料,绯玉躺了半晌见身后已无声息,缓缓翻了个身,正看得是这一幕。

    慵懒倚坐,墨发如丝,红如火焰。

    微挑的眉目垂着,纤长睫毛静谧投影,略微苍白的脸如今似乎莹莹透亮,那未盈满血色的唇,唇角轻勾,以最完美的角度展示着惑人的曲线。

    身周萦绕着魅惑的气息,给人一种不致命的危险感,却更引人挪不开眼。

    仿佛他就是火,引蛾扑向,醉迷其中。

    绯玉突然掐进了手心,咬牙道:“红殇,把你那一套收起来。”

    红殇唇角的勾起更甚,眉目微挑轻启,“主子就算是有病在身,功力也不减当年。”

    绯玉狠狠磨了磨牙,她此刻真的很想拍死这个妖孽,有点同情心行不行?她在这生病,他在一旁勾引她?

    虽自问自己绝不是色魔,但是……她也是个正常的女人,并且成年,且审美观并不扭曲。

    突然,绯玉心生一计,一副狐疑开口道:“红殇,你冷么?”

    红殇一愣,下意识开口接道:“不冷。”

    “那为什么领口高得这么离谱?”绯玉不怀好意问道,平日里红殇的领口可是几乎开到了胸膛,可今日却穿得比白沐还保守,要遮掩什么……可想而知。

    然红殇一听此言,却缓慢起身,施施然走向床边,突然俯下身来,一双媚眼与绯玉离得极近,磁性微哑的声音扫人心尖,“主子想看什么?”

    说完,唇角又是一勾,伸出手指,缓缓勾开衣领,只见那轻薄的衣领勾开,露出如上好瓷器一般的皮肤,莹莹光亮。

    精致的锁骨,健硕却并不肌肉狰狞的胸膛上,鞭痕还微微泛红,随着绵长的呼吸,起伏着勾人心神。

    绯玉忽的一下转身,面朝墙,堪堪忍住了欲挠墙捶床的冲动。

    痕迹呢?不是说有吻痕么?不是说红殇为了脖子上的吻痕不出来见人么?

    哪有什么痕迹,估计拿显微镜也找不到!
正文 直说,你很蠢
    而绯玉现如今还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中了红殇的计!

    然而,明明没有痕迹,却要刻意遮掩着等她拆穿,他究竟想干什么?!

    红殇轻轻一笑,伸手一扬,红袍顿时飞上一旁座椅,俯下身,撑在绯玉身侧,缓缓道:“绯玉,你果真还在意我。”

    此刻绯玉已经极快速整理好了心中纷乱,控制了语调冰冷开口道:“红殇,你太放肆了。”

    她只是想赶红殇离开,既然脖子上没有了痕迹,红殇没必要遮遮掩掩,那也只有拿身份压他了。

    她相信,虽然她最近随和了些,但是昔日的绯玉余威尚在,红殇既然已经认定了她,就不会过分到什么地步。

    “主子,还记得曾经命红殇做的事么?”

    “一律作废。”

    “那主子不再屑于利用红殇,可想到了对策?”

    红殇的声音参杂着魅惑,但是似又有一个谜团真相渐渐向绯玉靠近。

    利用?对策?之前的绯玉利用红殇什么?

    那也就是说,如果不继续利用红殇,必须要有对策?

    而今日红殇的举动,是有些蹊跷。

    绯玉脑中嗡嗡作响,思考极具艰难运转着,红殇绝不是像紫瑛那么好对付,轻松便能套出话来。

    突然一句也是真话,“红殇,利用你,对你来说不公平。”

    “公平?”红殇突然嗤笑一声,垂下的发丝散在绯玉肩上,一把扳过了她,直视着她的眼睛,“主子一向对红殇是最公平的,今日何出此言?”

    “坐下来说。”绯玉冷言一句,她绝对受不了一个男人以这么暧昧的姿势同她讨论公不公平的问题。

    红殇微微一笑,倒身就坐在绯玉身旁,伸手还替绯玉拢了拢被角。

    “红殇,我回来之时便说过,历经种种,有些事看开了,不想再执迷下去。所以,我想听听你对之前事的看法。如果你有你的理由,且足够充分,我会考虑看看。”

    “所有的?”

    “对。”

    “我直言你可会恼羞成怒?”

    “不会动你一分一毫。”

    “那我直说,你很蠢。”
正文 呼之则来挥之即去
    红殇一席话,几乎颠覆了绯玉对前事所有的猜测。

    她身上的毒,居然不是北宫墨离下的,而是她自己,是曾经的绯玉。

    当年太后故去,北宫墨离欲再立绯玉为后,绯玉拼死拒绝,在御书房内磕破了额头,终称,愿一世替北宫墨离做事,绝无二心。

    此后,绯玉当着北宫墨离的面服下冰火两重天冰性毒,将唯一一颗解药连带续药的配方给了北宫墨离,誓此毒至死不解,如若北宫墨离强行替她解毒,那就先解毒,后收尸。

    此事被红殇评价一字,蠢。

    冰火两重天分两种,其药理相近,俗称一名。

    火性无缓,只能强撑,灼烧周身直至血沸毙命,冰性却有得缓,乃是血气的温度。

    然而,之前的绯玉似乎正是因为这个,独独选了冰性,红殇就成了缓毒的人,夜夜与男子相拥,绯玉为后就绝无可能。

    而之前的绯玉似也希望北宫墨离彻底断了念想,红殇就成了最好的利用工具,日夜与红殇厮混,背地里北宫墨离找了红殇多少麻烦,使了多少手段,恐怕也只有红殇知道。

    恐怕之前的绯玉也知道,但,置若罔闻。

    利用一个人可以到什么地步?可以彻底到什么地步?

    真的可以呼之则来挥之即去。

    除了压抑了身上的毒,红殇不得再多碰她半分,明明并非实事,玉园中却是夜夜欢好之声,均是红殇一人所为。

    数年如一日,此事仅两人知晓。

    忽冷忽热的心性,喜时红殇在侧,怒时红殇就在地牢。

    无端阴谋重重降临北营司,之前的绯玉坐镇公道,均数是红殇之罪。

    剧毒重伤,无人敢报,然而,凭空不见了人,之前的绯玉绝不多问一句。

    而红殇所得,再也不得出北营司半步。

    用他的话说,他就可以脱离肮脏的生活,活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干干净净……

    “红殇,你难道不觉得,你也很蠢。”
正文 云淡风轻是为何
    “红殇,你难道不觉得,你也很蠢。”

    绯玉咬牙一语出,突然翻起身来,越过红殇,低头便是一口血涌出。

    心肺间的撕痛不知是内伤又发还是被之前绯玉所为气的,心口越发沉闷,压迫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红殇伸手拍抚替绯玉顺气,继而款款起身,“把主子气吐血了,我去找白沐领罚。”

    说完,还真的一披外袍,回眸一笑望着绯玉道:“淤血吐出来就好了,不过,主子您是让我凭白挨顿鞭子呢?还是让我替你疗伤将功折罪?”

    绯玉抬头望着红殇,说完了种种,这个男子还能云淡风轻笑容明媚。

    那一席话中,言语无不处处惊人心,震人魂魄,她能听得出丝丝苦涩,却听不出什么怨念。

    她很难相信,这世上会有这样的人存在,遭遇了这种极不公平的摧残,他能不恨?

    但是,她却没由来的能够肯定,如果她现在告诉红殇,她今后不再需要他,他会恨的。

    就像她初来之时,红殇以为她是假的也好,变心了也罢,那股欲要与天共焚的气息,她至今还记忆犹新。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到底是……为了什么?

    红殇见绯玉半天也没有任何答复,又是淡淡无所谓的一笑道:“那我就明白主子的意思了。”说完,抬脚向门口走去。

    “红殇……”绯玉沙哑着声音喊出一句,却不知道之后该说什么,低着头,索性不语。

    红殇见状,轻轻摇了摇头,从一旁取过干净的帕子,在床边蹲下,替绯玉擦拭着唇角的血。

    突然一张脸笑开,犹如烟火一般灿烂夺目,“主子,你从北辰回来之后,变可爱了。”

    绯玉一愣,禁不住脸颊抽搐,可……可爱?她不觉得这个词可以与她产生什么瓜葛。

    然而,一时间更加手足无措,刚刚还说她蠢,然后历数了她之前种种惨无人道的恶行,转眼间,说她……可爱?
正文 强韧的心
    绯玉忍不住抬手摸上红殇的额头,这家伙是不是也发烧了?

    还是跟风碎一样,烧坏了神智,只是症状轻些而已?

    “主子……”

    “你还是叫我绯玉吧。”绯玉有些惆怅说道,这个主子,红殇从来就是挑着调叫,绝对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既然红殇已经开过口喊过绯玉,那就从他开始,慢慢改了这称呼。

    红殇仰着头,脸上绽开无比明媚的笑容,继而伸手又脱了外袍,坐回床上。

    “疗伤脱衣服做什么?”绯玉甚是不自然的看着红殇,本就是习武之人,内里极其轻薄,松垮垮的里衣露着大半片胸膛,隐隐鞭痕渐露。

    “皱了没法出门。”红殇随意答道,扶着绯玉的身体调整姿势。

    然而,红殇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从衣角探入贴上她的后心,这个姿势……

    “红殇,你恨我么?”绯玉极其不自在,试图转移彼此的注意力。

    “你想看我走火入魔我可以做给你看,但是别祸害两个人。”

    绯玉听着红殇沉声说完,一股浑厚带着暖意的气息缓缓流入身体中,直向身体各处,而各处似乎也有相同的气息慢慢活跃了起来,追随着引领的力量,逐渐流遍全身。

    她能够听得见红殇沉缓的心跳,绵长的呼吸,他身上似乎永远散发着一股特殊的味道,不似香,却引人醉。

    绯玉不禁抬头,一脸肃然的红殇仍旧掩不住丝丝媚意,但此刻看来,有着别样的气质在其中。

    明明是一张绝美的脸,却没有柔弱的感觉,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柔弱源于一个人的心,而红殇没有。

    绯玉忍不住又吐出两口污血,呼吸反而突然通畅了。

    一直以来,她只觉得胸口有些憋闷,呼吸不畅,阴雨天更严重些,原以为是这个身体不够健康,有什么顽疾一类,却不想,真的是内伤。

    任由红殇细心擦去她嘴角的血,绯玉心中有一个担忧浮上了心头。
正文 心思百转,自保还是求全
    内伤好了,她不会什么武功不会用内力便也要暴露了,虽然红殇如今也承认她就是绯玉,但是她仍旧敏感的察觉到,红殇与她说话的方式,应该不是和之前绯玉说话的方式。

    他们在接受着她的改变,也同她的改变一同变化着态度,这看起来明明是好事,但是对于她来说,未必。

    她没有之前绯玉那般铁腕手段,为人处世也没那么冷酷无情,没有了镇压,没有绝对的权威……

    人心思变,就会在她暴露的那一刻。

    之前绯玉的种种行径,她已经明了很多,一个极端的女人,对周围人的手段不用说,就连对自己,也是狠到了极点。

    她已经可以模仿出绯玉的行为方式,红殇给她提供了太完美的信息,但是……

    绯玉抬头,望着一脸关切淡笑的红殇,他的确很蠢,之前的绯玉那么对他,他都不会反抗,甚至选择忽视。

    他不管她怎么对他,都不会愤怒对不对?

    就算是她变回之前的绯玉那样,他也不会惊讶的对不对?

    突然,一个还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杯递到了面前,映衬着红殇更加苍白的脸,他其实更是病人,他的伤比她重得多。

    绯玉接过茶杯,小口喝下温热刚刚好的水,不经意间瞥见红殇略微有些颤抖的手臂,所有说服自己的理由瞬间被推翻。

    她不能这么做,她不相信人心可以坚韧到无坚不摧的地步。

    如果她为了自保,刻意去沿袭之前绯玉的行为,这样看来,形同给了一翼希望又残忍收回,谁的心,经得起这样的挫折?

    红殇?他不是神,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分不清心中隐隐抽搐是来源于自己还是之前的绯玉,她只知道,伤害,不能再源于她的手。

    “红殇,之前交代你做的事,就此作罢。”绯玉一语出,眼见着红殇脸上霎时间褪去几分血色,“不过,我有其他事要你帮我,你可愿意?”
正文 有朋自远方来
    病来如山倒,病去不抽丝,对,是不抽丝。

    一场突如其来的病,因着绝世好药,因着绝佳的内力,仅仅过了一晚,绯玉就一点儿异样也感觉不到了。

    仿佛只是做了个梦一般,一个……又一次让她明白自己要做什么的梦。

    北宫墨离越来越像压在她头上的一座大山,她的处境她了解的越多,越觉得如履薄冰。

    这种关系制约关系太脆弱了,仅仅是依靠北宫墨离对她有一种得不到的一往情深。

    帝王最是无情种,这种若即若离她恐怕也不像之前的绯玉能把握得好,一个不小心,北宫墨离就会翻脸。

    到时,她什么都没有不说,可能会有很多人死在她面前,或者,跟着她一起死。

    整整在屋内坐了一整天,绯玉将如今所有的信息理顺归位,又加了一个分类,她能够保住谁,在她未将这个分类处理妥当之前,她必须谨慎了再谨慎。

    想想一大早蓝弈带来的消息,卓凌峰已经带着几个亲随进京了,恐怕已经见过北宫墨离,下一个必是来找她,看看时间,应该快到了。

    然,事也凑巧,绯玉刚起来活动活动变得更加轻便的身体,门外传来雷鸣一般的喊声。

    “绯玉……”人未到,声先来,音若洪钟饱满有力,中气十足。

    一个人影大步流星进门,宽阔胸膛挺拔身姿,一身利落的穿着,倍显得英姿飒爽。

    卓凌峰是个长相不俗之人,剑眉高耸,如虎一般浅露锋芒的眼眸,挺括鼻梁下透着坚毅果敢的唇,衬得如刀削一般硬气的脸颊,更加英武有加。

    绯玉闻声笑着上前,一副有朋自远方来的样子,故友么,不就是这样。

    然而,卓凌峰几步上前,跟绯玉根本没什么客套样,一只硬如铁铸般的臂膀忽的一把勾住了绯玉的脖子,清风健朗之声说道:“你小子,怎么越活越像个女人了?还给老子玩这套,走,喝酒去!”
正文 越活越像个女人了
    然而,卓凌峰几步上前,跟绯玉根本没什么客套样,一只硬如铁铸般的臂膀忽的一把勾住了绯玉的脖子,洪钟健朗之声说道:“你小子,怎么越活越像个女人了?还给老子玩这套,走,喝酒去!”

    绯玉一张脸要多愕然有多愕然,被卓凌峰一只铁臂勾着一路踉跄走,不禁偷空看了看自己胸前。

    小子?越活越像女人了?

    这卓凌峰不是与她自幼长大么?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个女的?

    她这身形……好吧,是瘪了点,不过也不至于看错啊。

    然而北营司众人对这番景象似乎见怪不怪,除了绯玉,无一人面露诧异。

    卓凌峰一路勾着绯玉直奔酒楼,直到到了地方,才将绯玉放开。

    绯玉揉着发酸的脖子,这一个开场,让她倒不知该怎么跟卓凌峰说第一句话了。

    一家不算大的酒楼,卓凌峰将亲随几人安置在了隔壁,与绯玉独坐一屋。

    然绯玉一直揉脖子,一直也不开口说话,卓凌峰突然眼眉一厉,砰的拍了桌子,“我说,你小子的舌头被猫叼了?老子活着回来,连句话也不说?”

    完全不是一个套路,绯玉之前所有盘算准备全部落空,她到底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卓凌峰?

    书上记载的都是卓凌峰丰功伟绩,多么英雄,多么伟大,多么非凡,但是活生生的人摆在面前……

    卓凌峰锁紧了一双剑眉,忽的,又松开,泄了口气说道:“老子……我知道我在军营里与那些粗人呆久了,和你这在京城里呆惯的人不一样,老子……我克制些。”

    绯玉不禁想笑,突然随口调侃了一句道:“你跟皇上见面也是满口老子?”

    “那怎么行?所以也没说几句。”卓凌峰一脸随性说着,翘着腿坐着,真是见故友,丝毫没有任何的拘束。

    绯玉也暂时放松了些,照书上所说,之前的绯玉和卓凌峰最少三年未见,她变了,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错漏,怕就怕的是叙旧。
正文 朋不对路
    “此次回来呆多久?”绯玉说着一般故友见面该有的话。

    然,又一次没对上路……

    “给老子好好说话!”卓凌峰又一次拍桌子,刚硬的脸上鹰目瞪圆,“跟我还打官腔?欠收拾了?”

    “把你那老子给我咽回去,我就好好说话!”绯玉也继而一拍桌子,这下该对路了吧。

    果然,卓凌峰脸上绽开一个快意的笑容,铁掌一挥拍上绯玉的肩膀,“这才是好兄弟!”

    绯玉一阵泄气,挣脱了卓凌峰的铁爪,落座一旁,想来菜还没上,拿起一旁酒壶就要斟酒。

    “绯玉,你在京城呆久了,跟那些个酸儒学的臭毛病是不少。”卓凌峰紧拧剑眉道。

    “来人,给我换大碗!!”绯玉一声喝,卓凌峰终于面露欣喜。

    绯玉索性撸起了袖子,大刀阔斧一般坐着,这样够爷们儿了吧,光膀子那是不可能的。

    卓凌峰见状一声朗笑,伸手又是啪啪拍桌,调侃道:“我说绯玉啊,几年未见,你是真长成个女人了,自然些,自然些,你这么坐着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绯玉又一次泄气,卓凌峰这样的人,她怎么就应付不来呢。

    “少废话,呆多长时间?”绯玉索性也不迎合了,活脱脱曾经雇佣兵的痞像。

    “也就十日吧,墨离不会让我在这停留太久,这次是回来换兵,点完了兵就启程。”

    “边关怎么样?”绯玉随性问着,见菜也上来了,皆是大鱼大肉,索性也不拿筷子,直接上手。

    卓凌峰挑了挑眉,“还是老样子,北辰那群孬种总是远远望着,说攻不攻的。要不是墨离密信说国库吃紧,不让进军,也不至于拖了这么多年。”

    绯玉伸手拎起酒坛子,满满的两大碗,递给卓凌峰一个。

    两人碗一碰,绯玉眼见着卓凌峰仰头狂灌,再看看眼前这一大碗,算,捏着鼻子往下灌吧。

    “好小子,几年不见,酒量见长啊!”
正文 惹急了就揍他
    一碗酒灌下去,绯玉都觉得饱了七分了,哪里还吃的进去东西?

    卓凌峰豪爽的一口喝净,开口问道:“绯玉,你这几年还好吧。”

    “还那样。”绯玉说完,扔嘴里一颗花生米。

    “有些事我也都听说了,墨离那小子就那脾气,从小都见惯了的,别理他。不过,他要是做得太过了,你也别老让着他,揍他。”

    绯玉手中咔嚓一声,捏碎了一颗花生,这卓凌峰确定自己没说错?

    他说的是北宫墨离?而不是北宫墨殒?揍……

    “嗯,前些日子刚揍过,但貌似没用。”

    “那就是揍得太轻!”卓凌峰愤愤道,举着碗又向绯玉。

    绯玉同举,看着这一大碗,捏鼻继续灌。

    话没说几句,只听外面喧闹一片,有人咚咚敲门。

    “将军,将军啊……”

    卓凌峰转头喝道:“都给我滚进来!”

    绯玉偷偷揉了揉额角,卓凌峰这声音震耳欲聋,连桌子都颤。

    外面几人哄笑,突然,一个颇显年轻的男子被推搡了进来。

    “都过来。”卓凌峰一声如令一般,几人均数进来,“这些都是我手下亲随,他两个是副将。”

    绯玉看着几个年纪轻轻的副将,挑了挑眉,没话说。

    卓凌峰起身,一拍绯玉的肩,对着几人道:“她就是绯玉,跟你们这些粗人不一样,别太没规矩。”

    “见过玉姐姐!”几人同声嬉笑喝道,显然早已商量好的。

    “都给老子滚!丢人现眼!”卓凌峰上前就要抬脚了。

    一年轻的副将赶忙伸手挡住,一脸嬉皮笑脸道:“将军,您可是答应过的,这地方,哪能喝酒啊?”

    “就你事多!”卓凌峰一声骂,又经不住手下一干人软磨硬泡,终于答应下来。

    绯玉一见,她总能退场了吧,男人们去的地方,她去干嘛?

    “绯玉,走,咱换个地方。”

    “那个……”绯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青楼?虽说她没去过,但是她一点儿去见识的兴趣都没有。
正文 雄鹰和小鸡
    卓凌峰不由分说,又一只铁臂勾上绯玉的脖子,拖了便走。

    “别装了,你小子小时候干过的事,拿着墨离给你的银子,扮男调戏姑娘,扮女玩小倌的鸟,大了倒能装。”卓凌峰一派豪爽,揭着儿时的丑事。

    “我没干过!”绯玉下意识一回,顿时想死了,之前的绯玉,不会那么荒唐吧?!

    “我说是小时候,又没说你真干!”

    绯玉更想死了,之前的绯玉,打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路踉跄,只听得卓凌峰低声嘀咕着,“墨离那小子不在……”

    “人家现在是皇上。”

    “是啊,物是人非……”卓凌峰终于蹦出一句文话,松开了绯玉的脖子。

    绯玉揉着火辣辣的脖子跟在卓凌峰身旁,身后几人貌似也喝了些,一同上前,簇拥着卓凌峰勾肩搭背,虽有敬慕之情但也无拘无束。

    卓凌峰与几人笑骂着,不拿架子却无损威严。

    绯玉在旁看着这一切,看着卓凌峰脸上洒脱快意的笑容,同他相比,突然觉得,他才是翱翔天地间的雄鹰,而她,是只永远也飞不出院墙的小鸡。

    然而,雄鹰翱翔,天地尽在脚下,那种豪情,更衬得她这只小鸡,仿佛在院内整天只算计怎么能多抢得两条小虫。

    卓凌峰见绯玉久久不说话,伸手推走了几人,一勾绯玉的脖子道:“想什么呢?从小就看你这么多心思,这么多年了也没变。”

    “凌峰,什么时候能调回来?”绯玉从那些卑微中回过神来,掂量着问道。

    如果说以防万一自保,军权绝对是最好的依仗,但是边关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卓凌峰又是哈哈一笑,拍着绯玉的肩膀道:“你小子终于把心肝肺找回来了?会想念人了?”说完,还真思考了一下,“五年十年兴许也有可能,要么等到北辰亡国?”

    绯玉顿时一阵泄气,五年十年……北辰亡国……还是算了吧,到时她都老了。
正文 为自己活着谈何容易
    莺歌燕舞在外,满室脂粉香气。

    卓凌峰还没荒唐到那个地步,安排好了手下,与绯玉仍旧单处一室,这倒让绯玉微微安下了心。

    水酒换成了青楼佳酿,倒也算赚了,绯玉渐渐能接受这种酒的香味,也知该如何品尝。

    “绯玉,这么多年了,听我一句劝,也该为自己活着了。”酒过三巡,卓凌峰突然低沉开口道。

    绯玉把玩着手上玉杯,杯中酒闪亮晶莹,勾唇一笑,“谈何容易?”

    卓凌峰仰头一杯酒,继而承诺道:“我知你顾忌甚多,想来不容易,不多说,一句话,有需要了尽管开口。”

    绯玉暗暗一声嘲笑,顾忌甚多?他说谁?之前的绯玉?

    之前的绯玉顾忌什么?

    “我还真有事找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绯玉突然想到了件事,索性没得聊,拿出来应景也好。

    卓凌峰见绯玉面色几分郑重,也放下了酒杯。

    “墨殒在京城到处惹事,前段时间被人下毒差点丢了性命。

    他想跟你去边关,无需什么好的职位,只为躲了这里是非。

    这事我不好跟墨离开口,只问你有没有妥当的办法?”

    一席话,卓凌峰低头微微思索,然剑眉渐渐蹙起,猛抬头,“墨离对他下手了?”

    绯玉低头把玩酒杯,不承认,也不否认。

    “此事我记着,这次恐怕仓促,待日后我回了边关,再行想办法。”卓凌峰郑重说道。

    “那我要替墨殒谢谢你了。”

    卓凌峰爽朗笑开,一举手上的酒杯,“跟我还客气,那就继续喝!”

    绯玉也举杯,相处下来,她倒还真喜欢卓凌峰无拘无束坦坦荡荡的性子。

    空酒坛渐多,两人均面上已有红晕,卓凌峰更是拉着绯玉一杯接一杯往下灌。

    “我不能再喝了。”绯玉已经不知道拒绝了多少回。

    “你要是不喝就是不满意我招待你,那我就找几个小倌来招待你?”

    绯玉一杯酒仰头灌下。
正文 醉后吐真言
    直到夜已渐深,绯玉眼前已经天旋地转,卓凌峰仍旧不尽兴不肯罢手。

    “我当你这几年酒量见长,没想到还是这么没用。”

    绯玉愤然支起头,骂道:“我要是天天这么喝,脑袋早就没了!”

    “你这叫活该,谁让你接下这么大个烂摊子。”卓凌峰一脸不屑。

    “你以为我想……”绯玉只觉得眼前昏乱一片,说什么完全过不了脑子了。

    摇摇晃晃起身,一把拎起酒坛子推到卓凌峰面前,“少废话,喝!”

    卓凌峰一把接过,仰头,偌大一坛酒,顷刻间就空了,复而挑衅一般看着绯玉。

    绯玉一气上头,抓起另一坛酒,仰头就灌,却无奈灌下半坛,就感觉连口气都塞不进去了。

    “不喝别糟蹋。”卓凌峰一把夺过酒坛子,看着绯玉洒了半身的酒,隐隐皱眉。

    绯玉突然起身,一把揪住了卓凌峰的衣领,眼眸微厉,“你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卓凌峰微微一愣,一侧身甩开了绯玉的手,骂道:“就这点酒量?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只知道……我叫绯玉……这个身体……也叫绯玉……”绯玉似喃喃自语着,身子一软。

    卓凌峰伸手将绯玉拎到了椅子上,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一点儿都没变,一喝酒就忘记自己是谁。

    不过也算有长进,知道自己叫绯玉了,虽然有些语无伦次。

    伸手拍了拍绯玉的脸,“喂,你行不行?我送你回去。”

    “已经一把火烧了,你送我去哪?”绯玉含含糊糊问道。

    “少胡说八道,被烧的那是肃王府,你嫁给墨殒了?”卓凌峰肆无忌惮调侃着。

    绯玉堪堪支起头来,最后一丝清醒的神智意识到自己喝多了之后,瞬间被淹没得再也找不到了。

    直愣愣看着卓凌峰,突然张口就是一句,“其实我不认识你。”

    卓凌峰伸手朝着绯玉脑袋就是一拳,直将她打得倒向一边,“刚跟老子喝完酒就说不认识了?”
正文 各显本事
    绯玉突然被袭,猛地抬手,五指犀利,直向卓凌峰脖颈间抓去。

    卓凌峰侧头一闪,肩上的衣服被绯玉的手指刮破了些许,登时一挑眉,“想打架?好,来,看看你小子这几年在京城是不是呆懒了,省的哪天突然得信给你收尸。”

    说完,一把拽起绯玉,还得提防着她屡屡出手,几步闪身出了门。

    大街上早已人空,卓凌峰只觉得背后一阵劲风,猛松手低头,绯玉一掌已经掠过了头顶。

    凉风阵阵,本就有些微醺的卓凌峰酒意更盛几分,而本就已经醉了的绯玉……已经醉透了。

    两人分站两侧,对峙瞬间之后,也不知是谁先动手,突然人影一闪,两人已经空手对上。

    劲风阵阵呼啸声声,绯玉一身墨袍在夜幕中飞舞,碎发随风,内力不经意间使出,用的却是她自己的招式。

    角度诡异犀利,手法极简中招招都是精髓,再加上内力如虎添翼,身化墨影重重,萦绕在卓凌峰身周,如鬼影一般路数莫测。

    卓凌峰在战场上练就一身实战功夫,见招拆招,又凭借一身精湛的武功,不用招招躲闪,甚至脚步越来越稳健。

    砰的一掌对上,两人衣襟同时飞起,四溢的内力冲开卓凌峰一头黑发,无风狂舞。

    突然,夜空中闪现一抹红影,飞身上前,不顾内力四溢,伸手将两人对掌挑开,揽过绯玉,转身已是十步开外。

    “卓将军,绯玉之前受过内伤,刚……”红殇正解释着,不防突然一只手,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道之大,似都听见了轻微的响声。

    “绯玉!”卓凌峰大喝一声,正欲上前。

    “红殇啊……”绯玉突然轻声开口,收回了手指。

    卓凌峰一颗心瞬间落地,这才看着自己身上条条撕碎的衣服,皱眉问道:“绯玉,你从哪学来这么阴狠的招式?”

    好在是比试,绯玉哪怕醉了也能分辨敌我,否则,两败俱伤那是肯定的,不过,绯玉差点杀了红殇也是事实。
正文 绝不让人占便宜
    绯玉一把推开红殇,摇摇晃晃终又被红殇扶住,一指卓凌峰开口道:“你管我哪学的招式,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输了,明日继续喝酒,你做东!”

    “回去睡一觉如果还记得再说吧。”卓凌峰压根就没把绯玉的话放心上,看了红殇一眼,转身就走。

    绯玉还想说什么,但一阵晕眩袭来,晃了晃身子,终于不支软倒。

    红殇将绯玉打横抱起,看着绯玉一张脸都红透了,身上酒气逼人,不禁叹了口气,“喝了多少啊?”

    “两桌……”绯玉含糊答道。

    红殇一阵气笑,轻功一跃,直奔北营司玉园。

    此时的北营司已经夜深人静,红殇早就料想了绯玉得喝得昏天黑地,屋内早已备好了醒酒的东西。

    进屋关了门,红殇却没把绯玉放在床上,而是先行伸手解了绯玉的衣服,一身酒气,恐怕这衣服上也不少的酒。

    突然,绯玉一把推开红殇,脚步不稳走向衣柜。

    然一路上背对红殇边走边脱,最终光着身子打开衣柜门,伸手穿上里衣,复又扑通一声软倒在了地上。

    红殇一脸愕然,半天才回过味来,无奈笑着摇了摇头,将绯玉抱回床上。

    昏黄的烛光映着绯玉潮红的脸颊,那脸上褪去了警惕与冷漠,尽显着女性的柔和。

    红殇知道,绯玉此刻其实醒着,或许,从她还能自行穿衣来看,她兴许没醉到真正不省人事。

    他记忆中的绯玉是个绝不可能让人占去任何便宜的人,如今也不会例外。

    其实……绯玉变得并不多,只是,更像个活人罢了。

    “红殇……”绯玉轻声唤道,手指动了动,不知在示意什么。

    红殇低下头,挡住了刺眼的烛光,绯玉勉强睁开了眼。

    晃晃悠悠抬手,最终停在红殇脖颈间,看得不甚清晰,却也能见得依稀几个青印。

    “疼不疼?”绯玉轻声问道。

    然而,一句再也普通不过的问话,却如惊雷一般炸响在红殇脑海中。
正文 真情流露
    曾几何时,他重伤也好,中毒也罢,哪怕是一息尚存,绯玉都从未问出这句。

    她会问其他人他死了没有,却从未问过他疼不疼。

    冰凉的手指还停留在他颈间,绯玉……何时如此对待过他?

    “你说呢?”红殇一笑问道。

    “对不起。”绯玉迷迷糊糊说道。

    红殇反倒释然了,这些完全不可能从绯玉口中说出来的话,其实,仅仅是醉言吧。

    “以后别再做傻事,挺聪明的一个人……”绯玉说话一直含含糊糊,却将平常所无法开口的,全都说了出来。

    红殇看着醉意颇浓的绯玉,同样的面容,同样的气息,却已然不像昔日高高在上拒人千里之外。

    话语含糊,却没有半点提防,想说什么脱口而出,就连眼睛都不睁,不去观察他的脸色。

    红殇的脸上笑意渐浓,如烟花绚烂般的微笑,直至此刻,才至真情流露。

    突然感觉头上一阵痛,不知何时,绯玉伸手抓住了红殇垂在她脸颊边上的一缕发丝。

    “红殇,之前的事,我很气愤……心痛,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做过的事无法再回头……无法改变……

    我没有那个能力……不知你要什么……”

    绯玉的话越说越语无伦次,声音渐低,似有要睡去的意思。

    “我说了你会给么?”红殇靠近了绯玉耳边问道。

    “会……”

    然而一语应下,红殇却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怎么能向一个醉鬼讨承诺呢?

    却又不甘心,嘴唇几乎快要碰到绯玉的耳垂,一字一句道:“我,要,你。”

    “拿去……”

    红殇重重叹了口气,果然,醉鬼的话是一个字也信不得。

    缓缓起身,突然又是一阵揪痛,低头见得一缕发丝就在绯玉手中,还绕了几个圈。

    浅浅一笑,索性坐在了床边,俯身看着绯玉,她说,她会愤怒,会心痛么?
正文 醉醒前事皆忘
    一大清早,绯玉悠悠然转醒,迷迷糊糊回想着昨日的事,她似乎是喝醉了。

    好在没有头痛欲裂,只是口渴的厉害,眼睛沉重。

    突然感觉到身边异常,绯玉猛地睁开眼睛,望进一双微挑充满着妩媚笑意的眼眸。

    “你怎么在这?”绯玉冷声问道。

    红殇低头示意,绯玉顺着向下,看见红殇一缕发丝,不知何时攥在了自己手中。

    一脸不自在的松开,猛地又想起了什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复又看向红殇。

    “别担心,你没对我做什么。”红殇慵懒随性说道。

    绯玉一阵恶寒,她是担心自己醉了之后,红殇趁机做什么好不好?

    一脸狐疑的看着他,仍旧慵懒肆意的面容,不似得手。然斜倚在床上,大片胸膛露着,些许发丝散落其上,他的伤应该好的很快,可是……

    “你脖子怎么了?”只见那白皙的脖颈上几个狰狞的青紫印子,她相信,那绝对不是吻痕的残留物。

    红殇顿时一愣,顷刻间,一抹怒色浮上脸颊,“我自己掐的。”

    绯玉一脸愕然,“你自己掐的,咬牙做什么?”

    “我愿意!”红殇陡然怒气冲天一声,下床整了整衣服,一口牙几乎快要咬碎了,原来,昨晚她什么都不记得!

    绯玉看着突然就一脸怒气的红殇万般不解,不过也开口劝道:“告诉你个常识,自己掐自己是掐不死的。”

    “我试给你看?”红殇一伸手附上自己的脖子,咬牙问绯玉道。

    “好了好了,我信还不行?”绯玉赶忙好言相劝,不然这一大早的,红殇就得血染她的屋子,这一点,红殇这个疯狂的家伙绝对做得到。

    然而绯玉一句信,更是把红殇气得火冒三丈,咬牙攥拳。

    突然,又云淡风轻了,施施然几步上前,伸手一把推倒了绯玉,双手压着她的肩,“你真的忘了昨夜答应过我什么?”

    绯玉一愣,“我答应过你什么?”

    “你答应过我,你是我的。”
正文 打回原形
    “你答应过我,你是我的。”

    “不可能。”绯玉果断答道,她不可能无端答应红殇这样的事。

    红殇一笑,那笑容如秋日凝霜,绚丽却也冰冷单薄,“你昨夜告诉我,昔日的事,你后悔。你会愤怒,会心痛……你说你想要补偿我!这些……都是假的?”

    绯玉皱紧了眉,想从红殇脸上看出他说的这些究竟是真是假,然,红殇脸上仅有凄厉,那恨意似曾相识,仍旧那样刻骨铭心。

    “红殇,我近日的改变,是不是给了你太多奢望?”绯玉冷声说完,使力一把推开红殇。

    这些是她心中想的没错,但是心中想和说出来,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红殇爱的不是她,是之前的绯玉,她已经替之前的绯玉收拾了太多烂摊子,而就连爱情,她都要沿袭前人么?

    绝不!红殇已经触到她的底线了。

    “是,是我痴心妄想!”红殇肆意笑着,仿佛听见的是天大的笑话,踉跄着起身几步,突然回头,“主子,是红殇错了。”

    说完,红殇头也不回直接出了玉园。

    或许,真的是他得寸进尺了。

    他能感觉到绯玉对他的态度一天天在变化,曾经对他不闻不问只知利用,现在却会关心他的生死安危。

    原来,人心都会不知足,他挡不住心中涌动的希望,他希望命运真的会改变,他不是红殇,只是个普通人。

    原来,不知足的后果就是将一切打回原形。

    绯玉仍旧是绯玉,或许白沐才是真正旁观者清的人,他说过,主子是变了,但是狠留着。

    而他……自欺欺人终有要醒的一天,红殇注定是红殇,以色侍人的玩物,呼之则来挥之即去。

    奢望?红殇脸上笑意越来越浓,连绯玉都看出了他的贪婪,那么,他在她眼中,该有多丑恶?

    明明告诉自己,醉酒之人的话不能信,他却信了,信得彻底,信得心甘情愿。

    突然,红殇一手紧紧捂住了胸口,还未到红苑,就已然坚持不住了。
正文 一黑一红相携而行
    绯玉,如今武功更加精进的你,是看不出我分开你们二人会受伤,还是根本不愿看?

    你……是真的变了么?

    还是我……太不知足?

    突然,一袭黑影掠过,将萎顿着身子的红殇一把拽了起来,冷声道:“身为一主,如此狼狈也该在自己的地盘。”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啊玄霄,两高手拼内力,你去试试看。”红殇一抹嘴角的血,喘着粗气说道。

    “自作自受。”玄霄冷冷评价道,“能走么?不能走命人抬你回去。”

    “你还能想出更让我丢脸的法子么?”红殇反问道,一撑玄霄的胳膊站直了身子,“劳烦玄主子送我回去吧。”

    玄霄一紧眉,闪身就要走,却被红殇冷不丁扣上了脉门,眼中顿时杀机迸现,“想死直言。”

    “不,不想死,只是……真想和你聊聊。”红殇随意说着,示意玄霄扶着他走。

    “玄霄,你曾混迹江湖多年,大小也是个人物,为何突然委身北营司?真的是仇杀走投无路么?”红殇边走边一派轻松问道。

    “与你何干?”

    “是与我无关,但是人……都是好奇的。之前的玄霄为什么会被主子亲手杀了,你又是为什么委身在此?”红殇意有所指说着,话锋一带,“还有,你与已故的太后,究竟是什么关系?”

    “死人就不会有好奇心了。”玄霄一身散发着杀意说道。

    “所以我还活着。”红殇挑眉说道。

    一路走着,一黑一红无比醒目。

    众人皆见两主子相携而行,甚是亲厚,均跪拜行礼,连头也没敢再多抬。

    “玄霄,替我做件事。”红殇突然开口道。

    “你威胁不了我,还是小心自己的命。”玄霄一脸冷硬,算是被红殇挟持着一路走向红苑。

    红殇微微一笑,转头看向玄霄,一副神秘莫测的口吻道:“那可未必,你可知,世事难料?不过放心,我不会狮子大开口。”

    玄霄面色极其难看,终开口一句,“要我做什么?”

    “替我杀了宫里那个人……”
正文 前言尽废
    “那个人主子回来就已经不闻不问了,你何必赶尽杀绝?”

    红殇一声轻嘲,“不闻不问我不管,留之后患无穷。”

    “我有什么好处?”玄霄冷声问道。

    “没有。”红殇答得干干脆脆,感受身边玄霄杀气陡然提升,仍旧一副云淡风轻,“你我地位相当,我能给你什么?”

    “你在找死。”

    “那你也得能杀得了我。”红殇说完,临近红苑,松开了玄霄的手腕,“不必多疑,我只要我想要的,其他的,我没兴趣。”

    然玄霄未动手也未离开,站定原地道:“此事不易。”

    红殇随意向后摆了摆手,“越快越好便是,手段不论。”

    背对着玄霄,红殇脸上的笑意逐渐浓烈,同处数年,谁不了解谁呢?他红殇就算是禁在北营司,想知道的事,又有何难?

    恐怕别看玄霄冷硬不合群,这北营司中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也逃不过,但正因为这个,玄霄会明白他要的是什么,对什么没兴趣。

    不过,三言两语居然能让玄霄妥协,那么他手中这个把柄,分量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绯玉对他做什么他从不在意,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在乎。

    一进红苑,红殇就再也维持不了淡然,一手捂着胸口低头,殷红的血缓缓淌出。

    “主子……”红一赶忙上前,试探到重伤,“我差人通知……”

    “不必了……”红殇强忍一口血,却仍旧没忍得住。

    “可是主子之前交代过。”

    “全数作废。”红殇冷淡一句,是,绯玉交代过,一旦受伤,第一时间通知她。

    但是,他就从她那里来,不也算通知了么?

    可见,一切其实并未改变,是他……太幼稚了。

    坐定屋内,红殇半裸上身由着红一红二轮流替他疗伤,这点内伤,他还没放在心上,不过……

    “红三去哪了?”

    “在门外候着。”

    “传令下去,将红三调入外围做谍,从下面再调拨一个人上来顶替她。”红殇交代完,又加了一句,“要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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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废话:书城里有人问,红殇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青偃?清风流火用人格保证,用过的桥段基本不会再用,更何况是一个人的结局?红殇和青偃绝对是两类人。

    貌似很多人都在猜男主角究竟是谁,大胆猜吧,男主角早就出现了。不过没办法,坏习惯,太爱男主了,不舍得这么快让男主和女主牵手,都还在各种折腾中。

    不过该牵的时候必牵,后妈只能打打酱油。

    最后,很少拉票啊,请出门抬头,右上角“加入收藏”,看不到收藏数字涨,哪里知道有多少人爱文呢?动力何来啊!
正文 母老虎变小花猫
    绯玉百思不得其解红殇为什么突然怒火冲天,想了半天,莫不是昨夜她喝醉了惹的祸?

    按理说不会,她酒品一向不错,哪怕是醉了,不闹事,不耍流氓,这些她绝对能保证。

    不过,忘事那也在情理之中,她只记得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卓凌峰突然要找她打架,然后两人在风中矗立……后面就不知道了。

    她甚至不记得谁输谁赢,至于红殇,她就更加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了。

    然此刻的绯玉,一身轻便装扮,骑着一匹健硕绝佳的马,正往郊外走去。

    卓凌峰似真有用不完的精力,差人传信,如若她醒来无恙,郊外骑马。

    绯玉索性左右无事,骑马就骑马,也只当是散散心了。

    刚入冬,郊外树林已经光秃秃一片,远远看着一人一马,绯玉赶马跑了过去。

    “看来精神不错,绯玉,有福之人。”卓凌峰意有所指调侃着,翻身上了马。

    绯玉想想,心知可能是说她醉酒有红殇在身旁,也不客气回道:“羡慕了就赶紧找个老婆,一军之将,有家人随军也不为过。”

    卓凌峰听言倒是爽朗一笑,揶揄道:“你以为这么容易?我要是一松口,墨离那小子肯定把他妹妹塞给我,我可不敢娶那个母老虎。”

    绯玉微微一愣,北宫墨离还有妹妹?也就是公主?从未听说过。

    不过北宫墨离要嫁公主给卓凌峰倒也不新鲜,军权,还是自家人握着比较踏实。

    “出嫁从夫,兴许嫁了你,母老虎变小花猫呢。”绯玉随性开着玩笑。

    突然,卓凌峰诡秘的一笑,“你嫁了人会变花猫么?”

    绯玉听言一阵错愕,变花猫?可能么?猛地一赶马,“输了的人午饭做东!”

    两匹快马穿梭林间,奇虎相当之势,如流星一般掠过。

    风声在耳边呼啸着,树林斑驳后退,绯玉心中渐渐畅快起来,这或许,才是她一直以来追求的感觉。
正文 策马扬鞭,逐日追风
    策马扬鞭,逐日追风,如再能寻得一生平定归宿……其实,她要的并不多。

    绯玉脸上渐开笑容,飞马狂奔,她觉得整个心都似飞了起来。

    她一直认为,她是个懒人。

    她也一直没忽视,自己是个女人,终要有一生为伴,独自逍遥看似潇洒,却也是孤家寡人。

    还没想过要孤独终老,她自认不会凄凉到那个份上。

    不能否认,她其实也是个怕寂寞的人,但恐怕这世间能与她情投意合的人,绝对少有,或者没有。

    然而,这事也只能暂时幻想,她如今朝不保夕,风花雪月……离她尚远。

    狂奔不知多久,绯玉都忘了卓凌峰的存在,突然眼见前方有人,猛地一勒马,马儿扬蹄嘶鸣。

    “十里为限,你输了。”卓凌峰说着,栓好了马,直接坐在了地上。

    绯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清爽的空气充入肺中再吐出,似乎心中一切憋闷都纾解了开来。

    与卓凌峰同坐,绯玉更是随性放开,索性枕臂躺在了地上,仰望万里晴空。

    过了许久,卓凌峰轻缓开口道:“绯玉,近来可有去见过封昕瑾?”

    绯玉一愣,封昕瑾?从未听过,也就直接答道:“没。”

    卓凌峰嗤嗤笑了,边笑边说道:“你小子不会这么多年还没搞定他吧?怎么?放弃了?”

    绯玉心中一震,封昕瑾……难道是之前绯玉的……

    卓凌峰见绯玉半天没出声,继而又笑道:“我说,你可别把北营司那些手段往他身上使,悠着点来。万一哪天你把人下了药弄上床,他提剑追杀你到边关,我可护不住你。”

    绯玉一阵错愕,这……听这话语间,之前的绯玉……真有喜欢的人?

    封昕瑾……

    她来这时日也不短了,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个人,而封昕瑾也从未来找过她。

    那么是否可以推断,这份纠缠,是之前的绯玉一厢情愿?

    而她没有前人记忆,正中封昕瑾下怀?
正文 留条后路
    但是又有一事绯玉着实想不明白,如果之前的绯玉真有喜欢的人,那么她应该洁身自爱才是,而不是拉着红殇厮混,肆意破坏自己的名声。

    “我……很久没见他了。”绯玉整理了一句话出来,试探着是否能有下文。

    “呵,恐怕墨离又要他办什么事了吧,之前我进宫,墨离还特意交代,不让我去找他,所以我才随口问问你。”卓凌峰悠闲说道,“不过,看见你过的挺好,我也就不担心他了。那小子一副宁折不弯的性子,总是担心他吃亏。”

    “……”绯玉知道自己此刻该说点什么,但是,却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卓凌峰的性格确实随和,相处着也不觉得提心吊胆,但是,对于没有前人记忆的她,最怕的就是故人叙旧。

    “绯玉,我这一走,恐怕又是三五年才能回来,到那时,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

    还记得我出征以前,我们四人还能促膝长谈,现如今,就剩下你我二人。

    我们四人之中,恐怕我是最没什么大志向的。

    我此生心愿,唯有保一方百姓安宁,却顾不了其他。

    所以,绯玉,有些事,我想拜托你。”

    “只要我能办到。”绯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恐怕这些话,才是卓凌峰邀她郊外骑马的真正用意。

    “我知道,以你的心性,你早晚会离开墨离。

    但是,墨离不会那么轻易放你走,所以,你要走,给自己留后路外,也给墨离留条后路。

    他如今毕竟是皇上,诸多身不由己,性子又有些……

    你自行斟酌,我是人在边关,鞭长莫及,但是,我不希望昔日故友最终两败俱伤。”

    绯玉深深皱起了眉头,给自己留条后路,也给北宫墨离留条后路,说得简单,但谈何容易?

    “对了,红殇怎么样了?”

    绯玉一愣,“挺好的。”

    “那就好,昨夜他强行分开你我,势必受伤,看来他武功也长进了……”
正文 过于被动了
    绯玉一路快马加鞭回了北营司,下马直奔红苑。

    卓凌峰说昨夜她们二人斗武,红殇说她曾受内伤,将两人强行分了开。

    然两人内力都不俗,强行从中分开,势必会受伤。

    然而,她哪里记得这些?就算是记得,她也不认识什么是内伤啊。

    她连自己的内伤都看不出来,更何况是一大早就怒气冲天想必死也不会露半点出来的红殇?

    更何况,卓凌峰又告诉她一个足以令她惊悚的事,红殇脖子上的青印,是她掐的……

    绯玉此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百般筹谋千般计划,却仍旧让红殇继续伤上加伤,并且,这些伤又是因为她,还有,她早上说的那些混账话……

    急匆匆到了红苑,绯玉一把推开屋门,突然愣住了。

    只见红殇慵懒斜躺软榻之上,衣衫些许散乱,悠闲的正品着茶,还真没什么受伤的样子。

    绯玉又一次细细打量了一番,面色如常些许苍白那是旧伤未愈,然唇色也与几日前没什么两样,她就是想学习看看受内伤什么样,都无从学起。

    “有事?”红殇优雅放下茶杯,坐起身拢了拢衣衫,然声音也如常,只是淡淡的冷漠。

    “听说你受伤了?怎么不告诉我?”绯玉索性开门见山。

    红殇微皱眉一脸不屑,“区区小伤算得了什么?小题大做的事我不做。”

    “真没事?”绯玉一脸狐疑。

    “没事。”说完,红殇直接起身,修长身形挺拔站立,抬手,替绯玉倒了杯茶,“你匆匆而来,就为了这个?”

    然绯玉哪里有什么心思喝茶?

    “没事就好。”说完,绯玉抬脚就走,丝毫不犹豫。

    没错,她不会做无用功,虽说红殇之前所受对她有震撼是不假,但是,关心红殇,她也是另有目的。

    如今情形,她过于被动了,必须尽快能找到信任有加的帮手。

    然,这个帮手,不能仅仅是依靠命令去办事,而是要真正收服了为她所用。
正文 无处下手的仙人掌
    她势必会做出些周围人无法理解甚至会疑心的事,所以,这个人,必须与她同路。

    原本以为,之前的绯玉和红殇接触甚密,她利用这种往日的交情,再给予一些之前绯玉无法给予的,必能让人心存感动。

    然,她却忘了一点,红殇要的,是她不愿给的。

    她不愿给,红殇就绝不会领情。

    红殇的目的很明确,他要的是情,但是,他要的是之前绯玉的情,而不是她的,所以,她给不了。

    逢场作戏?她不屑,对红殇来说,也不公平。

    更何况,她没有想到,红殇是个完全没有破绽的人。

    从红殇认定她的那刻开始,她就屡屡试探着,红殇是否有软肋。

    然而,结果如此,红殇将自己保护得太好,根本找不到一丝能攻入的地方。

    她试图关心红殇,却屡屡碰壁,试图给他与之前大相径庭的待遇,红殇不为所动。

    红殇整个人真如一个仙人掌,令她……无处下手。

    唯一能攻下红殇的手段就是……她还不打算牺牲自己。

    绯玉一路出了红苑,暗暗想着办法,她必须着手开始执行已经成型的计划,坐以待毙就是等死。

    突然,绯玉唇角勾起,脚下一转,向着另一处走去。

    如果说一身刺的红殇将自己保护的毫无破绽,那么……柿子,总得挑软的捏。

    只有十岁智商的风碎,恐怕才是最佳人选。

    红殇啊,不是我不关心你,是你……不需要。

    临近白苑,只听得院内剑声呼啸,劲气十足且果断简练,这应该不是白沐的路数,而风碎伤势好转之后,由白沐教导他些许注意的事。

    那么练武的,应该就是风碎。

    绯玉轻轻推门,果不其然,一身黑色劲装的风碎,正手舞长剑,一套花样并不精美的剑法在他手中,居然炫目流光。

    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没有无用的花架,招招都是致命的杀手,只求目的,不求观赏性。

    看来,她找对人了。
正文 你没我无耻
    绯玉收敛了气息入院,伸手撇下一截青竹。

    她不太了解他们的实力,仅从当日戴辉前来挑衅之时,他们未尽全力的一番打斗来看。

    恐怕风碎的武功比之白沐要强,红殇……她不好说,那日红殇身上带着伤。

    突然,绯玉微微躬身,手执青竹闪身上前,直逼风碎的死角。

    风碎一惊,下意识格挡之后欲还手,却见是绯玉……

    “继续。”绯玉轻声一句,青竹如剑,毫不犹豫挑上风碎的脖颈。

    然风碎不仅仅剑法好,身形敏捷程度也非同一般,侧身躲避之后,居然还有余力扳回劣势。

    很好,绯玉不禁笑意更浓,处处挑着风碎的死角,然风碎屡屡避过之后,十余个回合,已经能够习惯绯玉出招的手法,继而有了应对。

    绯玉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突然,一收手,直向风碎的剑撞去。

    然而,就在风碎见状收势的一刹那,绯玉闪身至他身后,手一抬,青竹已经贴上了风碎的脖颈。

    风碎扑通一声跪倒,“主子,风碎无能。”

    “起来吧,不是你无能,而是你没我无耻。”绯玉心情极好,开着玩笑道,“方才就是我仗着身份使诈,以后实话说,不必如此阿谀。”

    “谢主子。”风碎仍旧恭恭敬敬谢过,方才起身,低头不语。

    绯玉倍觉无趣的撇了撇嘴,继而看向一旁闻声而出的白沐道:“白沐,你快把人调教成木头了。”

    “白沐错了。”白沐只能应声。

    “对了,风碎手下人呢?”绯玉问道,既然他们手下都有人差遣,没理由风碎就是个光杆司令吧。

    “主子,当日风碎犯下重罪,手下的人……已经全部处斩。”

    绯玉皱了皱眉,这种事,已经没法挽回了,“挑几个人上来。”看着似没什么精神的白沐,突然好心问了一句,“白沐,你熬夜了?”

    白沐温润着一笑道:“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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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废话:暴风雨前的宁静……
正文 轻则罚,重则死
    话一出,绯玉脸上倒有点挂不住了,其实她也多少知道,北营司其实绝对够忙,不仅仅是暗地里的事,明面上还要负责京城治安,可谓是大事小事全包揽。

    然而,她这个主子,整日里就负责处理窝里反,除此之外,也就是没事上夜风楼喝茶这么个任务了。

    “辛苦了,如若实在忙不过来,也别硬撑,加派人手。”绯玉安慰道,却同时也是一推二五六,她才不想整天去处理杂七杂八的事。

    “谢主子关心。”白沐仍旧温文儒雅,一脸的温暖,继而道:“主子今日可是来接风碎的?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风碎的武功内力无损,应该不会出大错漏,如有疏漏,主子自行交代便是。”

    “嗯,辛苦。”绯玉随口一谢,对着一旁站得有些僵硬的风碎道:“跟我走。”

    带着风碎一路走,绯玉低头,用余光打量着风碎,见他抱剑而行,一张处处透着坚毅的脸上,仍旧残留丝丝掩不去的稚嫩。

    那双眼睛更是骗不了人,许是白沐交代过什么,本该是坚毅的眼神,被风碎刻意做出来,活脱脱一双死鱼眼。

    规规矩矩跟在她身侧后一步的距离,甚至能够感觉风碎刻意把握着步伐的幅度,犹如……行尸走肉。

    “风碎,你怕我么?”绯玉突然沉声问道。

    许是风碎还在注意着自身的行为举止,明显惊了一下道:“风碎……是敬畏。”

    “说谎的话,轻则罚,重则死。”

    “……怕……”

    绯玉背对着风碎一挑眼,果然比红殇好对付,“风碎,记得,跟着我,你可以犯错,可以有做不到的事,可以有不记得的事,唯一记住一点,不得说谎。”

    “风碎谨记。”

    绯玉将风碎带入玉园,打眼就瞧见院内干枯的灌木丛中两个小小的身影窜动,顿时欣喜异常。

    “狐狸!”

    银狐终于找到了方向,从灌木中噌的窜出来,几步跳进了绯玉怀中。
正文 银狐有心事?
    绯玉一颗久悬的心终于算是落了地,一把搂紧了狐狸拼命揉,一边揉一边道:“死哪去了,你知道你走了几天了吗?我都担心你被人捉去做围领了。”

    然这次回来,虽也相隔数日,但银狐明显没有前几次那般喜悦,而是被揉得乱七八糟也不反抗,怔怔的看着绯玉,不知想什么。

    小白在绯玉脚边绕了绕,终于放弃了银狐,跑至风碎脚边,不停地嗅着。

    “风碎啊,院里这两个小家伙,淘气些,但别伤了它们。”

    “是。”

    绯玉一见着银狐回来,顿时就把什么都扔到一边了,快步进门差人备饭菜,另外又交代下去,紫瑛曾经给银狐专门配好的吃食,也准备了一份。

    然而,银狐仍旧不喜也不怒,并不似往日那般亲密。

    绯玉翻找着银狐身上摘下几片枯草,揉了揉它的耳朵道:“怎么了?还闷闷不乐的?回来不高兴?”

    银狐瞥了绯玉一眼,似叹了口气,缓缓躺倒在她腿上,眼一闭。

    绯玉也叹了口气,懒狐一只,也算是有什么主人有什么狐。

    用手拿起片牛肉,这些牛肉煮好了之后,是用紫瑛的那些药材泡过的,据说都是补身体的药材,就是不知道动物会不会愿意吃。

    用肉片碰了碰银狐的鼻子道:“闻闻看,吃不惯我给你换别的。”

    银狐连眼睛都没睁,忽的一下,将大尾巴盖在了脸上。

    绯玉又是一阵深长的叹气,这小家伙,越来越难伺候了。

    伸手扔给小白,小白吃得那叫一个激动,口水直流。

    看着银狐不吃也不喝,绯玉将银狐抱至床上,虽然她很想它,也想问问它究竟是怎么了,但是当务之急,先把风碎处理妥当。

    小白蹦跳着跟了上去,也噌的窜上床,然还没站稳,就被银狐后腿一蹬,兜头踹了下去。

    复三四次,小白终于长记性了,坐在床边地上,眼巴巴望着银狐。

    银狐瞥了它一眼,优雅卧倒,睡觉。
正文 心面不符
    绯玉看着抱剑在一旁规规矩矩目不斜视站立的风碎,挺拔身姿如劲松,仿佛入定了一般,风雨不倒。

    风碎的坚毅却并非冷硬,一张实则英俊的脸上,坚毅,乃是处处细节细腻描绘而上,眼眉唇角,无一遗漏。

    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经历造就了一个这样的人,眉眼之间散发的屹立不倒之气,能让人无端觉得安全,信赖。

    如果不是那双仍旧透着清澈的双眼,风碎,何其完美。

    然,就这么站着倒也好,一旦说话……

    “风碎,你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么?”绯玉开口问道。

    “保护主子安全,替主子办事。”一副小学生背课文喊口号的语气。

    极大的落差感油然而生,绯玉不禁伸手揉了揉额角,据说武功无损,方才试过也可知确实是高手,但是心思呢?

    兵赢诡道,一个高手如果脑袋空空,再好的身手也是门面货。

    “风碎,说说,白沐都教了你些什么?”绯玉似随性问着。

    然风碎确实心思简单,立刻毕恭毕敬将白沐交代给他的东西事无巨细说了个遍,他的职责,北营司如今的大体情形,包括风碎缺失的记忆中他必须知道的事。

    唯独没有的,只有这数年来,他与红殇之间的纠葛。

    而让绯玉感到有些疑惑的是,风碎所述之中,仍旧没有封昕瑾的影子,这让她不由得有些担忧。

    对于之前绯玉来说这么重要的人,白沐居然从未交代?

    突然,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风碎到底能不能替她办事,试试便知。

    “风碎,你去……”绯玉边说边起身,在风碎身边轻声吩咐着。

    风碎顿时面色有些难堪,却也仅是面色有异,却无任何反驳。

    “不过,记得一点,如若被人捉住了,就说是我吩咐的,切莫让自己受伤。”绯玉脸上笑意渐浓,风碎的态度令她很满意,执行命令,哪怕就是有异议,也会遵从。

    虽然这样状似木讷了些,但是,这才是可用之人。
正文 银狐绝食了
    门外清晨薄霜,屋内暖意融融,然,绯玉一早又在犯愁。

    银狐绝食了。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银狐到底为什么不吃也不喝,思来想去,唯有一点和之前不同,那就是,小白的存在。

    “狐狸啊,你是不是不喜欢小白?”

    银狐痛快的点点头。

    绯玉一阵惆怅,这家伙居然是排外党,最终只得无奈道:“那我把它送走。”

    然银狐又摇了摇头,但说不出话,一双眼睛紧盯着绯玉,坐等下文。

    “你绝食是因为它,不是么?”

    银狐果断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吃饭啊?这些东西你以前可都吃的。”绯玉快愁死了,点头摇头,完全都是靠她来猜,她哪里能猜透一直狐狸的心思。

    银狐也无奈,表达不了自己的意思,索性从桌上直接跳进绯玉怀里,缩成一团,大尾巴将脸一盖。

    绯玉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将银狐抱入怀中,探进手指摸着银狐长毛下极其凸显的瘦骨,心中的焦急又腾了起来。

    “狐狸啊,你到底要吃什么呢?不管你要吃什么,只要肯开口,我都去替你找。”绯玉隐隐心疼,一身长毛看是看不出来,但是银狐很瘦,仿佛除了长毛,只有一身骨头。

    银狐向着绯玉怀中蹭了蹭。

    “你是不是病了?”绯玉突然伸手撩开银狐挡着脸的大尾巴,细细看着,猛地想起个问题,“狐狸,我发现你从来不舔鼻子。”

    以前还未注意过,可是有了小白的对比才发现,银狐真的从来不舔鼻子。

    犬科动物来说,这似乎不太合理。

    银狐僵了一下,睁开眼,带着鄙视一般的眼神看了看小白,又看了看绯玉。

    突然,门外传来衣炔迎风的声音,绯玉抽手从桌下摸出一把飞刀。

    不管来人是谁,也太放肆了。

    她的园子,红殇是想来就来,连招呼都不打,而如今,又不知道是谁,居然敢在她的地盘轻功飞了。
正文 怒杀卓凌峰
    “主子……”话音未落,一袭白影砰的进门,连停顿也未有半分,一把抓起绯玉的手腕。

    绯玉手中飞刀一滞,瞬间整个人被拽了起来,几乎是被拖着奔向门外。

    “白沐,出什么事了?”绯玉不禁惊讶,一向温文尔雅的白沐,如今居然一脸焦急,礼法规矩什么都不顾了。

    “主子,得罪了。皇上要杀定北将军,晚了就来不及了。”白沐急匆匆说着一拱手,揽住绯玉的腰,纵身一跃,连门都弃了不走,屋顶墙头如履平地。

    绯玉一惊,短时间还没回过神。

    北宫墨离要杀卓凌峰?怎么可能?她昨日才和卓凌峰见过面。

    而之前也按照约定去和北宫墨离聊天,他没有理由使手段召她见面。

    更何况,卓凌峰是守边的一军之将,不能儿戏,北宫墨离还没昏庸到这个地步。

    风声赫赫,冷凤直吹得绯玉脸颊刺痛,白沐几乎使出了全身内力一路轻功,一边将事情经过简短描述。

    就在前一日,卓凌峰与绯玉分开之后,也算完成了该交代的事,便着手准备启程回返边关。

    而此次回京的目的就是换兵,一万旧兵换驻京一万新兵。

    然,当卓凌峰到了新兵驻地,却不知为何大动肝火,当即动了兵法。

    铁腕手段加迅雷之势,在还没人能反应过来前去报信求人情之前,活生生就在军营中砍了近百个人头。

    驻京的兵,大都是享受太平盛世,璟朝军饷极高,当兵也是肥差。

    众官员家中无所事事的旁亲,几乎都有在军中谋职的。

    这一斩的后果可想而知,数十官员早朝同仇敌忾,一同弹劾卓凌峰目无王法杀戮成性,继而已经到了佣兵自傲居心叵测的地步。

    然卓凌峰一上殿,开口便是谴责北宫墨离将边关安危当成儿戏,谴责一干人等以权谋私,谴责如今京城驻军就是个废物集散地。

    终惹得天怒人怨,北宫墨离想不杀他都不行。
正文 君无戏言
    绯玉听完这些,心早已凉了半截。

    在她了解,北宫墨离不是昏君,他不可能不知道换防的一万兵马是什么状态,他更不可能对边关战事掉以轻心,那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而卓凌峰,身为武将,本就没有文官那些圆滑心思,他的一心为国为民,他的直爽,北宫墨离与他自幼的交情,难道不懂?

    然,这两两相碰撞,是她高估了北宫墨离,还是……

    “白沐,皇上怎么处置卓凌峰?”绯玉压下心中最坏的猜测,开口问道。

    “皇上一怒之下军法处置,五百军杖,就在新军军营……”

    五百军杖什么概念?寻常人,五十足以打死,就算是卓凌峰这等,顶多二百……

    绯玉的心一点点凉透,北宫墨离不会开玩笑,更不会仅仅是用这五百军杖吓唬谁,这是古代,君无戏言。

    哪怕是事有意外,卓凌峰没死,但是一万新军面前打了将军,卓凌峰日后威严何在?

    北宫墨离,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

    绯玉不敢再往下想,现实是残忍的,她明白。

    但是面对这个君王独权的时代,残忍却有着另一种超乎人想象的面孔。

    卓凌峰在她心中是个当之无愧的英雄,该在战场上挥洒热血以命相搏,而不是成为帝王忌讳的牺牲品,更不该死于这种屈辱的方式!

    白沐轻功落地已至军营前,垂手,一块金牌从袖中滑落入手,对着守卫一晃,昔日太后赐下的金牌,皇宫军营均可无需通禀。

    然而,这一次却有了例外。

    两柄长枪顿时架于两人面前,“皇上有旨,军内行刑,所有人不得再入内,擅闯者按谋逆论处!”

    “让开!”绯玉抽手夺过一柄长枪,挥扫挑开守门的卫兵,面对的却是其后整整一队军卫持枪对峙。

    绯玉望着眼前早已有准备的众人,军营内听不到一点儿声音,然越是静寂,绯玉心中的焦急就越强烈。
正文 帝王非凡子
    整整一万人在军营中,怎么可能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白沐,杀进去,谁挡杀谁!”绯玉一声下,白沐抽出随身的剑,上前几步,执剑站定绯玉侧前方。

    “拿下这二人!”军卫首领一声令下,身着铠甲的兵将蜂拥而出,将两人团团围住,兵戎相见。

    绯玉微皱了眉,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想明白了,猛地一把拽过白沐的胳膊,小声道:“冲进去,他们在拖延时间。”

    白沐会意之下,一边警惕打量着众人,一手揽上了绯玉的腰。纵身一跃,随手挡去身下刀枪袭来,直奔军营。

    身后刀剑凛冽,均数被白沐挡去,绯玉看着一脸沉然带着丝丝焦急的白沐,猛地一个念头划过,白沐……为什么像是知道她不会用内力?

    军营内人皆肃立,一万兵将再纨绔,也不敢在天子面前放肆,然,举首望向台上行刑,也并无任何异议之色。

    卓凌峰的六名亲随被一干人紧紧压倒在地上,仍旧拼命挣扎着看向自己的将军,都是热血男儿,那几乎快要迸裂的眼眶中早已有了湿意。

    高高的台上一身明黄负手矗立,而一旁,卓凌峰早已被卸去了盔甲,仅着一身单衣被按在条凳上,那身后……也已血肉模糊。

    声声沉闷,声声都打在众人心头,而这声音,何尝不在北宫墨离心中?

    每一声落下均是兄弟之情破灭,每一声落下都将昔日诺言覆灭,但是这每一声,却又离他的计划近了一分。

    叹只叹,他是帝王,并非一介凡夫,凡夫尚可失去一切重头再来,而帝王,失之毫厘继而就会失之千里。

    北宫墨离冰冷着一双眼,轻微动作,看向身旁聂如海,后缓缓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聂如海会意,又向着行刑的人使眼色。

    沉闷杖声顿时加剧,卓凌峰猛地僵起了身体,脖颈上青筋乍现,深深埋下头,咬紧了牙。

    “住手!!!”长空中划破一声嘶哑。
正文 一代名将毁于此
    绯玉在半空中被白沐抛下,忘了平衡身体,忘了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忘了所有的审时度势,眼中只剩下一个落魄的白影,白影上尽是刺目鲜红。

    北宫墨离一惊,猛地睁开眼,看着跌撞跑来的绯玉,一时间眉目含厉,再看向后方白沐,负于身后的手紧紧攥起。

    该死!千算万算,他算到绯玉会保卓凌峰,却未算到,白沐……

    再看其身后一干兵将居然挡不住两个人,北宫墨离心中不知是愤怒还是庆幸,只知,大势已去。

    绯玉直向杖下凌乱奔去,毫无章法,毫无技巧,最原始的本能,伸手去挡住刑杖。

    如铁一般的刑杖打在臂膀上,几乎瞬时间都能敲碎了她的骨头。

    绯玉一挡之下回头,对上北宫墨离淡漠如冰的眼眸,她的眼中,也尽是决绝。

    她没有说辞为卓凌峰开罪,她没有立场为卓凌峰求情,但是,她绝不会让北宫墨离在这里杀了卓凌峰!

    她只有一个必要达成的目的,她要救人!

    阴晦的天空还飘着淡淡碎雪,整个军营中一片寂然,众人都被定在了原处,看着璟朝唯一敢与皇帝对峙的人,有人感激然更多人却是不齿。

    绯玉知道,在这个男权时代,她这么做无疑是胆大包天,她这么做无疑在他人看来就是恃宠而骄。

    然,她确实是仗着北宫墨离不会杀她这个缘由,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妥协,她可以没有理由,只需目的即可。

    雪纷纷扬扬散着,落地即无形,落在脸上,就连微弱的湿润也感受不到。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时间在这一刻仿佛也被冰雪冻凝。

    卓凌峰已经重伤,背后腰腿间已是血肉碎裂让人不忍细看,一代名将,兴许就毁于此。

    六名亲随迟迟注视着自己追随数年的将军,眼睁睁看他落魄如斯,双双眼睛早已怒得鲜红,痛入骨髓。

    白沐上前轻轻探向卓凌峰的手腕,然这时,北宫墨离终于开口了。
正文 待罪天牢
    “卓凌峰目无王法,肆意胡为,然对璟朝社稷有功在先,朕秉承仁德之心,念其功绩,免其死罪,暂压天牢日后定罪。绯玉,白沐,擅闯法场无视军国法纪,一并压入天牢待罪。”

    北宫墨离冷沉说完,拂袖便走,再无多看绯玉一眼。

    联名上告卓凌峰的官员们从地上抬起头来,还欲再行劝谏,却听得北宫墨离又一句落地有声。

    “君无戏言,朕自有定夺,如若再有非议,一律按犯上作乱论处。”

    一干官员顿时噤了声,山呼万岁送北宫墨离离开,纷纷看向卓凌峰,又看见一脸怒气冲天的绯玉,如避瘟神一般离开,生怕绯玉记住了自己,换个日子找自己麻烦。

    六名亲随顿时上前,齐齐跪倒在卓凌峰面前。

    “将军……”一名年轻些的副将,眼眶早已红透。

    “老子还没死呢……哭个屁。”卓凌峰抬起头,一脸不悦骂道,继而又看向绯玉,仍旧一脸不悦,却动了动嘴,没说出话来。

    十几个御林军上前,同为军人,有些甚至是仰慕卓凌峰才从军,面色都有些不忍,更别说押解。

    白沐协同御林军一起将卓凌峰搀扶起来,安绯玉的心道:“主子,卓将军……应该无大碍。”

    “走吧。”绯玉低沉着声音说完,就跟着卓凌峰身后,看着殷红的血脚印,那暗红闪亮着,一寸寸将她的心打得落寞。

    由此事看来,北宫墨离绝对在乎她,已经下了决心要杀卓凌峰,却在她出现一刻便放弃。

    但是,这种在乎却不同于当日戴辉那件事,这种在乎激不起她心中一丝感激,却只觉得全身都被绑缚了一般,越收越紧。

    绯玉仰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细雪飘飞,不期然飘入眼中,星星点点的冰凉。

    她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阴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生活在阳光下?

    “绯玉,你要小心些……”卓凌峰咬着牙艰难说道。

    “你也是。”
正文 多事的奴才
    戒备森严的皇家天牢,处处都是重兵把守,一入天牢皆重犯,到了这里插翅也难飞。

    北宫墨离阴沉的脸黑如凝墨,并未径直皇宫,而是转回到了天牢。

    一念之差,不,是一时的疏漏。

    他早就想到一旦杀卓凌峰的消息走漏,绯玉必然阻拦。从昨日得知了消息,他就处处封锁,未让卓凌峰在军中杀人的消息传至绯玉耳中。

    而今日,他也早有准备,朝中无一人先行离去,军中无一人能通风报信,将消息掩得滴水不漏,却忽视了白沐。

    昔日太后曾言,白沐此人心思极深,却难得一心忠国,假以时日,为丞为相也无不可。

    太后一手教出来的人他自然信得过,他将白沐屈才放入北营司,就因为他的才能与忠心,能够撑得起北营司稳住绯玉。

    然,他却没想到,最终坏了事的,也是白沐。

    牢门开启,只见白沐早已挺身跪倒在地,显然,他早已知晓自己第一个便来找他算账。

    北宫墨离屏退众人,仅带着聂如海进入牢房,烛火摇曳,引得一身明黄龙袍分外耀眼。

    “白沐,你可知,朕最厌恶多事的奴才。”北宫墨离深沉开口,一双眼眸中隐隐闪动怒火。

    白沐跪地微微躬身,恭敬却无丝毫卑微开口道:“皇上,请听白沐一言,卓凌峰杀不得,杀卓凌峰,绯玉必反。”

    然,一腔为国忠君,却在最后一句点燃了北宫墨离心中怒火。

    从幼时起,绯玉便一直助他,从他参与权力纷争之时,绯玉便一直替他扫清障碍。

    他们一人在明一人在暗,终将这大好河山牢牢握在手中,如今却有人告诉他,绯玉会反他?

    “白沐,你从何处得知消息?”

    白沐低头,如实禀报道:“北营司能探得的消息,绯玉不知,白沐从未遗漏。”

    北宫墨离长呼一口气,然说出的话威严之中更加狠烈,“看来,朕给你的权力,确实太大了。”
正文 生不得也死不得
    “皇上,卓凌峰确实杀不得,纵观璟朝数年,卓凌峰早已成为百姓心中忠君良将救国英雄,然卓凌峰在军中用军法处置扰乱军营之人并无过错。

    皇上还请三思,杀忠臣良将,不但边境缺失首将引得北辰来犯,未免也寒了一干忠臣的心。”

    “放肆!”北宫墨离终忍不住一声怒喝,眉宇间戾气乍显,几乎咬着牙问道:“你还可知你的身份?”

    “白沐所属北营司。”

    “你还知道。”北宫墨离冷酷淡笑,“朕提醒你,北营司中,除绯玉之外,都是奴才,奴才干政,你可明白形同何事?”

    “扰乱朝纲。”白沐温润的声音已经些许颤抖,却仍旧有着自己的坚持,挺身又道:“皇上,还请皇上思量,卓凌峰真的不能杀,不仅仅是卓凌峰,也还恳请皇上,能够放了封昕瑾。

    他二人本是璟朝难得将才……”

    然,白沐话未说完,北宫墨离再也忍无可忍,抬起一脚将白沐踹倒在地。

    卓凌峰也就罢了,居然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封昕瑾?!

    他确实太纵容这些奴才了!

    一旁聂如海忙上前几步,抬手虚扶着北宫墨离,一副尖哑的嗓音轻声道:“皇上还请息怒,为了个奴才大动肝火,着实不值。”

    白沐从地上起身,只觉得心口沉闷郁杂其中,猛地一股腥甜入喉,强咽了下去,重新跪在地上。

    “白沐,你是绯玉的人,朕不愿这个时候杀你。不过,日后再有此等事,朕让你生不得也死不得。”北宫墨离咬牙说完,一个眼色,聂如海已深知圣意。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白沐,把朕的话给朕记住!”

    说完,北宫墨离转身出了牢房,只听得身后连白沐也忍不住的一声惨叫响彻牢中,聂如海的手段,几乎无人能受得。

    然心中却无几分快意,杀卓凌峰,绯玉必反,他软禁封昕瑾两年之久,终换得绯玉离他越来越远。

    而如今就连一个奴才也能来指责他,他是否,是太纵容他们了?
正文 白日撞鬼
    绯玉自从被押入天牢,就再也见不到其他人,天牢中分男女,且相隔甚远。

    狭小的牢房内只有一床一桌,桌上一盏黑乎乎的油灯,就算是照亮了牢房,也没什么可看的。

    绯玉坐定牢房中,慢慢闭上了眼,虽脑中一再考虑琢磨,却挡不住心中一点点变得寒凉,一点点消沉下去。

    曾几何时,她在二十一世纪,见惯了生生死死,目睹了多少人间惨剧,她也仅仅是凉薄看待。

    衡量着她所谓的公平不公平,接不接送上门的买卖,杀不杀特定的目标,牵不牵连无辜的人。

    然,在这里,她却发现,她不像自己了,从未如现在这般冷入心中。

    无力,只感觉面前一切都让她无力,不期然想起曾经闪过的念头,真的仅仅是记忆的差距么?她没有之前绯玉的记忆,就真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永远找不到扎根的地方么?

    到底……心中缺失的是什么?

    “呵……你又想死了么?”一个阴仄仄满是怨毒的声音突然响起。

    绯玉猛地睁开眼,触目鲜红得狰狞,那红似浸透了的血,她从未见过这么触目惊心的红。

    算算这里已经出了那道符的有效地带,然现在是白天,明显是白日撞鬼。

    而这鬼并非出现在她梦中,而是真真在她眼前,那身上的怨气仿佛有形一般,血红萦绕。

    “你上次话没说完,始作俑者究竟是谁?”绯玉放开其他,径直问她最想知道的。

    “呵……”女鬼一声嘲讽的笑,那同绯玉一模一样的脸上闪现着得意的狰狞,“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告诉了你让你得偿所愿去报仇?

    不过,有些事我倒是可以明白说给你听。

    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北宫墨离爱的是我,只有我才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红殇爱的也是我,否则,他怎么可能放过你?

    他们所有人忠心的都是我,你觉得,他们对现在的你可有半分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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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废话:评论区里最近热闹,大家都在猜谁是男主,有人用五颗花生赌红殇,额,红殇……五颗花生……

    书城里也有很多留言,很高兴。
正文 死亡的感觉
    就算是卓凌峰,你与他交情再好,他熟识的,也仅仅是我。

    不要以为用了我的身体,这些都能属于你,恰恰是,就因为这个身体,什么都永远不可能属于你!”

    一席话,阴风阵阵,犹如锥子一般扎入绯玉心中。

    绯玉强压着心中起伏,却止不住手臂的颤抖,是,周围所有的人,都并非属于她。而她,也抗拒着周围所有人,顶替来的情,她不愿要。

    “所以,你这个冒牌货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日日夜夜延续着我的生活,承受着别人对我的感情,你活着为的什么?

    北宫墨离不会放过你的,你的所做所为,他只忍得一时,你却压制不了他一世。

    他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皇帝,什么都没有的你,怎么和他斗?”

    女鬼一句一句说着,那与绯玉如出一辙的声音响彻在她脑海中,仿佛就是自己的心声。

    那声声充满蛊惑又能直逼她心境的话语,动摇着她的内心时间,瞬间天翻地覆。

    绯玉猛地定了定神,仰头看向一脸希翼之色的女鬼,沉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说服我?”

    女鬼微微一笑,飘飘忽忽的身影缓慢上前,“嘴硬是没用的,我能看到你身上的气息,你没听人常说,骗不了鬼?”

    绯玉心中咯噔一声,看向周围,人影都无。

    突然,女鬼伸出一只手指,那指尖血红的丹寇犹如毒蝎尾尖,指向绯玉,缓缓靠近,“我要让你们所有背叛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话音落,绯玉猝不及防,只见女鬼鲜红的指尖瞬间以至胸前,再欲躲闪,指尖已经毫无预兆穿过胸口。

    那手带着死亡的气息,紧紧抓住了她的心。

    心猛地一凉,绯玉再也动弹不得,依稀间仿佛那寒凉瞬间席卷全身。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你根本不配活着……”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声音响彻心中,绯玉只觉得身体突然一轻,再往下看,女鬼已经不在,不,或许自己如今才是鬼。
正文 我剁了你!
    一身墨黑的身体短短怔了一下,复突然抬头凌空看去,渐露一个鄙夷到了极致的笑容,“废物!”

    说完,‘绯玉’突然起身,一掌运起十成内力,千钧一般的力量劈向牢房铁锁,只一掌,黑亮的铁锁应声而断。

    ‘绯玉’一脚踹开牢门,闪身冲了出去,然身后的绯玉仿佛仍被这身体牵引,不自觉地跟着。

    一路出了天牢,远远看得北宫墨离从另一侧出来,‘绯玉’不由分说飞身上前。

    “放肆!天牢也是你……”北宫墨离见‘绯玉’擅逃天牢,顿时勃然大怒。

    然‘绯玉’却丝毫不予理睬,轻功一闪即到了北宫墨离面前,扬起直拳,毫不犹豫冲手就是一拳。

    十成十的力道将毫无防备的北宫墨离顿时打翻在地,还没等回过味来,只见‘绯玉’欺身上来,一手抓住了他的脖领,膝盖利落顶上他的胸口。

    伸出一只手指几乎快要点上北宫墨离的鼻尖,满脸怒气吼道:“北宫墨离,你他妈给我听着,再敢动卓凌峰一根头发,我剁了你!”

    一语出,众人顿时被钉立在地,直到‘绯玉’怒气冲天一把将北宫墨离扔回地上,轻功一跃而走。

    “来人……”聂如海终于回过味,刚一开口,只见北宫墨离摆了摆手,忙上前搀扶。

    “皇上,这……”

    北宫墨离捂着半边脸摇晃撑起身,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眩晕袭来,心中阵阵作呕翻腾。

    随即又摆了摆手,喘着粗气无力道:“随她去……回宫。”

    一干人等赶忙拥着北宫墨离上了御辇,一经摇晃,北宫墨离再也顾不得什么威仪,趴倒在坐椅上,眩晕得根本抬不起头来。

    他至今也未能明白,为什么行刑之时绯玉乍看卓凌峰伤重,也仅仅是坚持救下,而偏偏入了天牢再逃出,一时间看着判若两人。

    眼眶痛得几欲裂开,掌心中微有些湿粘……

    绯玉,你就这么恨我?
正文 大开杀戒
    绯玉眼睁睁看着面前墨黑背影一路轻功如飞,果然,不是自己的身体,就连使用,她都不会。

    然,待绯玉看清面前人的方向,不禁睁大了眼睛。

    “你要做什么?!”绯玉大声问道,但是,面前的人似乎听不见,比之白沐还要轻盈几分的轻功,直奔北营司。

    那里,是‘绯玉’心心念念要去的地方,却不是回归,而是,复仇!

    ‘绯玉’一落地,顿时运起了内力,“蓝弈,给我滚出来!”

    愤怒的声音直上天际,震耳欲聋,回荡整个北营司上空,哪怕蓝弈此刻并未在北营司,顷刻间也必有人去找。

    绯玉一再期盼着蓝弈此刻在外有任务,却不想,天不遂人愿,转角间闪出一个淡蓝色的身影,敏捷极佳,几步便到了‘绯玉’身前。

    “主子……”蓝弈一句主子还未喊出,只见‘绯玉’猛地欺身而至,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绯玉’一身墨袍舞动,那身上毫不遮掩的杀气横飞,步步逼向蓝弈。

    “蓝弈,碰了我的身体,觉得恶心么?”‘绯玉’似慢条斯理一般说着,那眼眸中的狰狞却早已泄露了她的情绪。

    蓝弈万没有想到,事隔一月,主子当时并未多说什么,居然在这个时候翻旧账。

    ‘绯玉’直视着蓝弈的眼睛,电光火石之间,猛地一把抽出蓝弈随身的细剑。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不忍,一回手,细剑无声刺穿了蓝弈的身体。

    那眼中尽是冷酷,四溢着嗜血的光芒,突然莞尔,看着蓝弈瞬时间错愕的面孔,在他耳边轻声道:“不长眼的奴才,留着何用?”

    绯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蓝弈渐渐萎顿了身体,那淡蓝色的衣袍上殷出血红,越来越深,渐渐散开。

    她想伸手扶起蓝弈,然,蓝弈的身体穿过了她的手,砰然倒地。

    而昔日那张硬气不屈的脸上,尽是迷惑……

    突然,‘绯玉’一转身,那方向……红苑……
正文 只配以色侍人
    “站住!他们不知情!”绯玉大喊,回头看看倒在血泊中的蓝弈,她头一次感到,这才是无力。

    她就连喊人也喊不出,就算是想扶蓝弈一下,都做不到,整个人就被前面的身体牵着,一路直飞红苑。

    ‘绯玉’突然站住,冷漠回头,那声音似从极地雪原飘来,“所有背叛我的人,都得死。无知的背叛,更要付出代价!”

    “你要报仇,去杀做下这些事的人,他们各各毫不知情,甚至对你毫无防范……”

    “你以为我不会么?”‘绯玉’冷酷一笑,嘲讽道:“我没你那么懦弱,不管他们有多少理由,犯了我,谁也别想逃脱。

    你不配做首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居然不懂。”

    说完,‘绯玉’回头直奔红苑,无论身后绯玉再说什么,完全充耳不闻。

    一掌打破了红苑的大门,挥手间,一旁匆匆赶来行礼的红一红二被扫了出去,撞倒在树上,同样是一脸错愕。

    ‘绯玉’斜睨了一眼,冷声道:“废物一样的花瓶,也就只配以色侍人!”

    “那在主子眼中,红殇配做什么?”门开,红殇踱步而出,尚且松散的一身红衣衬着泛白的脸,一双高挑媚眼直看向‘绯玉’,却突然愣了瞬间。

    ‘绯玉’看向红殇,一张冷酷的脸上浮现绝不掩饰的厌恶,就仿佛看见了最肮脏的东西,言语中越发鄙夷,“你配做什么?

    曾几何时,你剥光了衣服都上不得我的床,你说你配做什么?

    有眼无珠的蠢货,你也就只配侍奉那些年老珠黄的贵妇,也就只配在那些肮脏男人身下承欢!”

    “住口!!!”绯玉一声怒吼,抽身直向‘绯玉’冲去,却又一次穿过她的身体。

    她不敢看红殇,甚至希望自己此刻什么也听不见,心中丝丝剥离的痛,她此刻只是个灵魂,却依然会痛彻心肺。

    “呵,那主子今日来,是要放红殇出去了?”
正文 千般浓情只证明愚蠢
    红殇依旧云淡风轻般笑着,款步缓行,举止间生生掩去了踉跄,显得尤为僵硬。

    绝世完美的脸上惨白如皎月,那曾经红润惑人的唇,已经与面色融为了一体。

    红衣衬着惨白,此刻的红殇,更像夜幕中的烟火,飘渺苍白,萦绕无限落寞。

    “你以为,废物一般的奴才,还有命活着离开北营司么?”‘绯玉’又是一声极尽嘲讽,看着步步走来的红殇,略微低头,用衣袖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手指上点点血迹。

    “主子方才杀了谁?”

    “你不配知道。”

    红殇听言惨然一笑,略微磁性沙哑的声音中仍旧维持着淡然,“主子,莫让闲杂人的血脏了主子的手。”

    说完,人已到了‘绯玉’面前,轻轻托起她的手,鲜红的衣袖附上,细细擦拭着那手上还未干涸的血迹。

    突然,‘绯玉’一伸手,快如闪电,铁爪一般的手指已经扣上了红殇的脖子,略有蓄甲的指尖顿时扣入,血缓缓流淌。

    “红殇说过,主子……如若要杀,红殇不会反抗。”红殇略有些艰难说完,将‘绯玉’右手放下,继而仍旧一脸笑意,又有些贪婪的目光,直直看着‘绯玉’的脸。

    “住手!……”绯玉焦急之下却碰不着任何人,一闪身正对‘绯玉’面前,她知道,‘绯玉’可以听见她说话。

    “住手,他没有背叛过你,一直以来,他心心念念看着的只有你一个人……”

    ‘绯玉’嗤笑了一声,耳边听着旁人解说爱意,眼中却只有极寒冰雪,“红殇,我说过要你爱我么?那你凭什么爱我?你配么?

    那么,就算你引颈待屠,也只能证明你愚蠢!

    我真后悔,当初不该两次都救你,你只配千人压万人骑!肮脏如你,如若不是我尚有一丝主仆之情,我都不愿亲手杀了你。”

    句句如凌迟一般的侮辱直入绯玉心中,都能将她的心瞬间撕碎,何况红殇?
正文 揭露始作俑者
    此时此刻她方知,‘绯玉’并不是不知道红殇所爱,而是……不接受,甚至不稀罕。

    绯玉阻止不了眼前一切,她就像空气一般,触摸不到任何东西,“你会后悔的!曾经我要杀他,这个身体会心痛,你对他并非毫无感情……”

    “属于我的东西,谁人都不能碰,但是,背叛了的东西,就没有存在的价值!”‘绯玉’说着,眉眼中飞扬着戾气,手指慢慢锁紧。

    红殇久久看着‘绯玉’,似想说什么,已经说不出来。头被迫微微仰着,不愿露出难堪,深深闭上了眼。

    突然,门外窜进一缕银光,速度飞快,叼着绯玉床下贴着的符纸,埋头就往‘绯玉’身边冲去。

    ‘绯玉’手一扬,挥出一道劲风,银狐还未近身,便被掌风远远弹了开去。

    “狐狸!”绯玉惊呼一声,闪身上去,却如方才一样。

    银狐小小的身躯直穿过她的身体,砰的一声打在墙上。

    “哼,你终于来了,怎么?化作个畜生就想近我身?”

    ‘绯玉’一脸狰狞笑着,转头又看向绯玉,笑得更加疯狂,“你不是要问始作俑者么?我可以告诉你,就是它!

    你整天抱着它当宝贝,是否想过,你所受一切,这些人所受迫害,均出自它手?”

    一席话如晴天霹雳一般,炸响在毫无心理准备的绯玉脑海中,一片空白。

    僵硬着转头看向银狐。

    是它?

    这一切……

    将她凭白弄到这个世界,又烧了她在二十一世纪的身体,众人因为她的不知情受尽迫害。

    蓝弈……红殇……他们从昔日忠心耿耿的属下变成了‘绯玉’疯狂复仇的对象,这一切……都是因为它?

    她在这个世界欲活不顺,欲死不能……都是因为它?

    她整日为它担忧,为了让它活得好,想尽了法子。

    它整日就在自己怀中,看着她落寞,看着她为难,它就在她怀中……

    银狐从地上艰难站起来,一双黝黑发亮的眼睛看向‘绯玉’,头一次露出凶光。
正文 凶相毕露
    遍体流银,优雅不似凡间物,绯玉早就知道它是世间稀有,却不想,真的是世间绝无仅有。

    银狐单薄的身体迎风而立,凶相毕露直盯着‘绯玉’,突然一低头,嘴角处殷红染上了口中的符纸。

    摇晃间,符纸上的血仿佛莹莹泛光,如鲜活着一般耀眼夺目。

    “真是不用费功夫,今日,所有的仇,可以一并报了。”说完,‘绯玉’手上一紧,清脆的声音传来,惊人魂魄。

    “红殇!”绯玉大惊之下转身,手再一次穿过红殇的身体,心中撕碎一般,望着面色已经青白的红殇。

    她什么也做不了……

    突然,银狐又一次闪身,凌空中沾了血的符纸有了重量,又似有了生命。

    奋力一甩,符纸瞬间贴上‘绯玉’的衣袍一角。

    ‘绯玉’顿时失色,“你到底是什么……”

    然,话没说完,只见‘绯玉’的身体猛的一震,渐渐软下。

    而同一时间,绯玉只觉得眼前一晃,仿佛被那身体直吸了过去,再睁眼,红殇就在她手中,已经毫无声息。

    “红殇……”绯玉忙扶着红殇倒下,看着他脖颈上青紫的淤痕,还淌着血的指印,有她做下的,也有之前的绯玉。

    “紫瑛!!!”一声凄厉响彻天际。

    然,绯玉回北营司大开杀戒,已不是什么掩人耳目的事。

    紫瑛等人发现蓝弈倒在一地血泊当中,当即差紫三将他送回去救治,几分能活,她也不敢保证。

    只是一股脑给蓝弈灌下去所有能保命的药,连伤势都来不及处理,就听见了呼声。

    白沐说的没错,多事之秋,然秋已过了,余韵尚存,北营司从未这么乱过,自从……主子回来以后。

    紫瑛飞身到了红苑,已见得院内一片狼藉,红一红二围着红殇一脸悲戚不忍,而绯玉紧紧抱着不知生死的红殇。

    又是这样的闹剧么?主子曾经多少次将红殇打成重伤……

    然,又不是重复了昔日的戏码,最起码主子还在,没有将生死不明的红殇就地扔下。
正文 红殇一死,众人陪葬
    紫瑛心中一片寒凉彻骨,红殇身上似乎没有什么伤,只是那脖颈间的手印,触目惊心。

    红殇,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屡屡遭这样的毒手,又屡屡被心爱的人唾弃,为什么还要承受下去呢?

    你明知此情无望,像个傻子一般执着,何其酸苦,我来解脱你可好?

    紫瑛沉步走到绯玉面前,扑通一声跪倒,“主子,您索性杀了北营司所有的人,也便清净了。”

    “救人!”绯玉一声吼出,紧紧抱着红殇。

    “主子,救不救有何意义?他活着比死了痛苦百倍,救活了还要任你折磨?主子,紫瑛以性命相求,放过他吧。”说完,紫瑛深深叩首,心中也早已有了赴死的准备。

    绯玉抱着红殇,感受到他的身体一丝丝变凉,而此刻能救他的人,居然跪倒一旁说着风凉话,不禁怒火中烧。

    “紫瑛,救人,别让我再说一遍!”绯玉咬牙说道。

    然紫瑛仍旧固执,“主子,蓝弈生死未卜,还敢问主子,白沐在哪里?”

    绯玉此刻心中早已翻天覆地,而眼下,她不能多想,更不能任其拖延时间。

    “紫瑛,救人,他们就都能活着回来。但我也告诉你,如果红殇死了,北营司所有的人我都拿来陪葬,包括现在天牢的白沐!”绯玉一席狠话扔下。

    这不再是之前绯玉犯下的过错,而是她。

    此时心中撕裂的也不再是之前绯玉的心,而是她的。

    不能让红殇死,她此时此刻才明白,红殇若是死了,对她意味着什么。

    紫瑛微微一震,抬眼望向绯玉,再看看面如死人一般的红殇,红殇,主子在意你如此,你可知足?

    微微叹息,伸手附上红殇的手腕,饶她也能堪称神医,但如今把脉,她却找不到一丝动静。

    不由得心终于慌了,伸手探向红殇颈间,颈间还残留些许温热,但跳动仍旧感受不到。

    颤抖着指尖放在红殇鼻息处,停了许久,紫瑛的眼睛瞬间睁大。

    “主子……红殇……没气了……”
正文 也能瞑目了
    在紫瑛心目中,红殇是阎王不收的人,是绝对不会死的人。

    曾几何时,红殇剩一口气,她几颗药塞进去,他也能挺得过来。

    曾几何时,她哪怕一时疏忽用错了药,或者多加了几斤黄连,红殇都能从床上翻起来破口大骂。

    曾几何时,她甚至以为红殇快要百毒不侵了。

    曾几何时,她认为红殇就是个打烂了捶碎了,拼起来照样能跑能跳的人。

    她没把红殇当成个人,他是个怪物,一个说不清有心没心,会自行过滤会影响他笑的怪物。

    总之一句话,红殇不会死的,天底下的人都死光了才会轮到红殇。

    然,当紫瑛看着红殇一动也不动,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青白中还泛着隐隐昏灰,越发衬得颈间青紫扎眼。

    眉眼间仿佛已经凝固了,再也不会动了。

    那曾经哪怕遍地是血,红殇仍旧能够温热的身体,终于变得冰凉。

    原来红殇也是人,他也有承受不住的一天。

    紫瑛久久怔在地上,看着绯玉突然俯下身,发疯一般吻上红殇的唇,紧紧抱着他的身体,仿佛再也不愿松手。

    惨然一笑起身,红殇,你能看见么?原来你只有死了,才能得偿所愿。

    看着自己主子一向冰冷的脸颊上焦急伤痛,那眼中滑落的晶莹异常刺目。

    这一幕,何其稀罕,红殇,你真的能瞑目了。

    然,看着绯玉不停按压红殇的胸口,又时不时再吻上他的唇,紫瑛终于带着几分讥诮开口了,“主子,让红殇走得完完整整不好么?非要分尸了才罢手?”

    绯玉并不理会她,直到那重复了数十次的动作令紫瑛感到厌烦,再看红殇一眼。

    相处数年,看着他使尽了各种办法为难风碎,看着他执迷不悟,看着他死去活来,终于,把自己折腾死了。

    红殇啊,不是我不救你,是我……已经来晚了,算我对不起你。

    耳边只剩下绯玉声声呼唤,红殇……红殇……
正文 祸害遗千年
    突然,紫瑛好像看见红殇的指尖动了,本以为是自己眼花,正要嘲笑自己的时候,红殇的指尖又动了一下。

    赶忙几步跑上前,伸手搭上红殇的手腕。

    瞬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不顾及绯玉还在一旁悲戚焦急,伸手捣了红殇一拳,笑骂道:“我就知道,祸害遗千年……”

    说着一半,却也止不住泪了。

    她从不质疑自己的医术,方才红殇的确是没了气息,她没想到,没了气息的人,居然也能活。

    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事也没有错,红殇不会死,别说打烂了捶碎了,现在,就连咽气了也死不了。

    绯玉一听这句话,赶忙扶着红殇坐起来,小心翼翼打量着。

    只见红殇久久不动的眉心突然颤抖了一下,似挣扎了许久,终于吐出一口气,那原本以为再也睁不开的眼睛,缓缓开启。

    高挑的眼眸,浓密整齐的睫毛微翘,其中纯亮似水,黝黑深邃似引人沉醉。

    这是绯玉见过最美的眼睛,这双眼睛带给她的,不止只是震撼,还有生机。

    “红殇……”绯玉激动的说不出其他,一把搂紧了红殇,仿佛只要这样,红殇就不会离开。

    此刻心中已经无法形容,失而复得,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万幸。

    绯玉提了一口气,猛地将红殇抱了起来直走向屋内。

    内力她不会用多少,抱起红殇着实够吃力。

    但是,她觉得红殇会高兴,这一刻起,她真的希望能开始弥补,不管是她欠下的,还是之前绯玉欠下的,她都愿意弥补。

    哪怕是一丝一毫,哪怕红殇不需要。

    几人一同进了屋,紫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又是气又是笑,细细替红殇查看着脖颈上的勒痕。

    一边还打趣道:“看来你这脖子是真的没法见人了,天也凉,别穿得那么清凉了。”

    红殇不悦翻了紫瑛一眼,复又看向绯玉,张了张嘴,仅仅发出几丝残破的声音。

    “主子,伤了喉咙不要紧,休养些时日就好,其他的并无大碍。”
正文 国师降妖
    被众人遗忘在院里的银狐挣扎着站起身来,方才那一幕,它都看在眼中。

    看着绯玉愤怒,悲伤,恸哭,看着她绝不放弃,终于将红殇从鬼门关拉回来……

    它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然,绯玉此刻已经欣喜得忘记了报仇。

    看着绯玉硬挺着将红殇抱回房中,银狐晶亮的眼睛中尽是痛意,自始至终,绯玉都没再看它一眼。

    丝丝鲜红从银狐嘴角处流出,没有人再来理会它,而绯玉,早将它抛诸脑后,她此刻心中,唯有红殇。

    银狐踉跄着步子回到玉园,径直去了后院,又从墙洞中离去。

    然,刚出北营司不久,还未能出城,只听身后朗声一喝。

    “妖物,为祸人间,搅得京城不得安宁,再留你不得!”

    银狐猛地回头,只见一人身着暗紫袍,一脸的地正天罡,浩然挺立,手中一闪金黄。

    银狐忙闪身,黄金打造的国师印记砰的一声,深陷于一侧地中。

    不仅仅是力道,只见那印记入地之后,仿佛有生命一般,层层下陷,渐渐消融着土地。

    这一记若是打在银狐身上,就算当下不死,也仅仅是时间问题。

    天靖叶,银狐完全没有意料到的存在。

    它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世界,居然真存在拥有法力的凡人,而这法力,曾经的它完全可以当做是小儿戏法,如今,却真能要了它的命。

    银狐不与之纠缠,闪身窜至一旁墙边,飞速向城外奔去。

    而身后天靖叶居然也会武功,轻功一跃紧追其后。

    银狐一身流银一般的毛发异常显眼,真真就是最好的目标。

    天靖叶伸手一扬,一块印记顿时又脱手而出,眼见着银光一闪,印记陷入墙内,银狐居然还转头瞥了他一眼,不由得怒上心头。

    前方银白飞窜,后方紫衣紧随,银狐咬牙猛奔,飞窜出了城门,没入一旁树丛中,再也没了身影。

    天靖叶眼眸深沉,突然手中金印凌空,缓缓隐入城门上方,“上天有好生之德,莫再涉足人间,我便不再为难与你。”
正文 无怨无恨
    在紫瑛再三保证红殇不会有事之后,绯玉才放她离开,让众人该休息的去休息,该疗伤的疗伤,独自一人坐在红殇床边。

    处处火焰一般的红映衬着红殇苍白的脸颊,那青紫的淤痕虽上了药,但未见好半分,反越看越令人心惊。

    红殇自醒过来之后,确实身体并无大碍,片刻窒息后的几分虚弱,只是喉咙,还说不出什么话来。

    高挑的眼眸一直看着绯玉,那眼中的情绪,说是淡漠也不然,却看不出什么。

    似是红殇只是看着,心中却未想其他。

    一室的静寂,绯玉就这么坐着,一动也不动,红殇兴许并不需要她照顾,但是她觉得,她只要不离去,红殇就会高兴。

    不知过了多久,红殇的手慢慢一动,纤长苍白的手指向着绯玉的手摸过来。

    绯玉忙伸手,却不想,红殇仅仅是手指点上了她的脉搏。

    一股无形的力量透着手腕涌入,似随着血液的流淌慢慢走遍全身。

    一时间,绯玉只觉得浑身不适,就连心跳都像是被一双手捏住了一般,想抽手,却看着红殇无比认真的表情,没敢轻举妄动。

    “……练功伤了……?”红殇残破的声音传来,沙哑得仿佛喉咙沙砾滚动。

    绯玉明显愣了一下,练功?

    红殇脸上似有怒气,深呼了口气,收回了手,道:“早就……提醒过你,你那……阴毒的内功会坏事……”

    句句艰难,那言语中的关心绯玉自然能听得出,但却听不懂红殇要说什么。

    她是尝试过用内力,但是,恐怕用的不对路,至今连轻功也不会。

    “你想……说什么?”绯玉不明白红殇第一句居然是说这些,按道理,他该怨她,恨她,或者又如前日那般冷言犀利……

    红殇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微微皱了皱眉,突然就像绯玉猜测的那样,理所应当的落寞。

    “红殇……明日起,便可去侍奉他人,主子您……可以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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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废话:书城好多催更的童鞋啊,诸位也看到了,书里的情节不会与其他书雷同。

    有一个坚持,那就是,写我从没看过的桥段,书里的情节完全都是自己创意的啊,要考虑的实在很多。

    最近已经用脑过度在大把吃药,诸位体谅一下。

    日更6章最底限,不会少更,但是加更太难。

    诸位,我已经尽力了,保证不少更,不断更,保证完结,谢谢诸位!
正文 只有一个理由
    “红殇……”绯玉一听这话,真不知自己到底哪里又说错了,看着自暴自弃说出这些话的红殇,心都揪了,“我说那些……绝非心中所想,我不知道为何……”

    绯玉焦急的语无伦次,实则,心中根本不知该如何圆过去。

    之前绯玉说的那番话,只要一想起来,还阵阵剐她的心,更何况是红殇。

    但是她该怎么说?

    那些都是气话?

    那样的气话随口便能说出?

    “内力……先别用了,你……走火入魔……”红殇终于松了口气,撑着坐了起来。

    “你练得那功夫,损心脉,久了……会控制不住自己。”

    绯玉微微一愣,瞬间明白了。

    红殇将之前绯玉所做的,当成了走火入魔,换句话说……

    “你……怪我么?”绯玉难以置信问道,试问,伤害便是伤害,又有什么人在被伤成这样之后,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恨,而是为其找原因开脱?

    恐怕,也只有红殇……

    红殇微微一笑,如若不是那颈间的青紫,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那一笑,仍旧惑人心神,仍旧灿烂如繁华烟火。

    “刚才那……不是你,我能分辨得出。”

    一句话,红殇将那些极尽侮辱的话当作了走火入魔失了心智,而在绯玉听来,却震撼异常。

    红殇能分辨刚才的人不是她,可是,刚才那般对待他的,才是他追随了数年的主子。

    那么,她能否认为,红殇现在所关心的,是她,而非之前的绯玉?

    心中不期然暖意袭来,或许是她错了,她不该分的真真切切,她就是绯玉,唯有不同,她不愿伤害红殇。

    她所要还的,不是任何人欠的债,而是,她要做她心中所想。

    “还是……我猜错了?”红殇看着久久不出声呆愣的绯玉,隐隐又有了狐疑。

    “不,没错。我向你保证,今后不会再让这种情况出现。”绯玉赶忙否认,她早就将那道符纸贴身带着了。

    她不会再给女鬼任何机会,哪怕只有一个理由,红殇……
正文 坦言相告
    “近日小心些,出门……带着风碎,待我过几日,再助你重新练功……”红殇艰难说着,重伤的喉咙早已不堪重负。

    “我知道了。”绯玉索性又按了红殇躺下,认真道:“别再说话,我有些事要告诉你,我说,你听。”

    又鉴于红殇脖颈上的伤,加了一句道:“简单的意思,动动手指。”

    红殇浅浅一笑,然笑容中却有几分无奈,他什么时候在绯玉眼中变得如此脆弱?

    绯玉深吸了一口气,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但是她此时方知,要做的事必须做,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那只是理想状态。

    “红殇,练功走火入魔的事瞒不过你,但是另有一件事。损心脉是其一,还有……曾经不少事,我记不得了。”绯玉一咬牙就着红殇的理由,将没有记忆的事说了出来。

    初到之时防着众人不敢表现没有记忆,但是此刻她相信,红殇不会利用她,也不会害她。

    虽然这样仍旧有些冒险,但是,信任是相互交换的。

    红殇的心思或许不够单纯,但是,一个将性命都能心甘情愿交在她手上的人,她愿意试试看,先去信任红殇。

    “都……不记得了?”红殇开口问道,并不愿意真当个半死的人仅动动手指。

    “差不多吧,有些只有影子,记不清具体。”绯玉小心的将现实情况与前面发生的事对接,只有笼统,否则,方才侮辱红殇的那些话,就又是漏洞了。

    “所以你变了……”

    “对。”

    “原来如此……”红殇突然深深闭上了眼睛,掩去其中所有的情绪,原来这一切只是因为绯玉没了记忆。

    原来这一切,仅仅是昙花一现,如若有朝一日绯玉恢复了记忆,那么……

    想着,红殇的身体不由颤抖了一下,人都是贪心的,如今绯玉就在身侧,然,一旦恢复了记忆,一切又将回到从前。

    “红殇?”绯玉见红殇面色似有不好,关切开口。
正文 快意轻松如此简单
    “想要我……做什么?”红殇轻声开口,绯玉的态度是变了,但是心似乎没变。

    她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

    一个最合理却也最残忍的答案呼之欲出,习武之人若是走火入魔,最好的方法,废了自身内力,再将另一人全部内力转入其中。

    是啊,人是变了,但是变的人是绯玉,而他,没变,仍旧是个棋子。

    绯玉在一旁细细打量着红殇,远不知道他已经猜测的没了边,想了想开口道:“我想离开这……

    我不知道之前跟北宫墨离究竟相处怎样,但是种种表明,我与他合不来。

    所以,我希望能够找到彻底解毒的药,然后离开这是非之地。”

    红殇猛地转过头,颈间的伤顿时痛得他眉角抽搐,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绯玉,不知该说些什么。

    绯玉不知道红殇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诧异了下,又做解释道:“很多事我记不得,想找解药也无从下手。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一起找,包括你们身上的。”

    遮遮掩掩了一个多月的想法,之前绝不敢跟任何人提起半句的念头,就这样轻松摆在红殇面前,绯玉只觉得浑身顿时畅快起来。

    不管红殇能不能帮她找到解药,甚至不管红殇心中有多少猜测,会不会信她,她都不会后悔。

    原来,久久压在心头的秘密能够说出来,是件这么痛快的事。

    绯玉轻松一笑,仿佛这一刻,压在身上的大山已经消失了,眉眼中尽是快意,看着仍旧一脸呆滞的红殇,不由笑意更深。

    “可能不太容易,其间还要做许多安排,到时,大家都自由了,也就不会被我连累得朝不保夕了。”

    “你……不想恢复记忆?”沉静了许久的红殇终于开口。

    “不想。”绯玉果断答道,恢复记忆?那岂不就是之前的绯玉回归?她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复又看向红殇,语气极为自信反问道:“你难道觉得这样不好?”
正文 本职所在
    怎么可能不好?现在的绯玉与之前相比,简直天差地别,只有现在的绯玉眼中有他的存在。

    “你可嫌我脏?”红殇突然问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我曾混迹青楼,侍奉过数不清的男人女人……”

    “不嫌。”绯玉斩钉截铁答道,看着红殇眼眸中又一次骤然掀起那欲焚天一般的火焰,心中只有隐隐的痛。

    她有洁癖没错,但是在她眼中,红殇的心仍旧是干净的!

    “我有条件。”红殇沙哑着声音开口。

    “说说看。”

    红殇突然直视着绯玉的眼睛,无比认真缓缓说道:“事成之后,做我的女人。”

    一句话,饶是红殇沙哑到了极点的声音,绯玉仍旧听得真真切切,红殇说,要她做他的女人……

    绯玉眼角不禁抽搐,不嫌弃红殇的过往是一回事,但是,她还没想过用自己换解药。

    这个条件……

    真是欺负她没记忆,也没架子,更没脾气啊……

    “主子,夜深,不送。”红殇的声音极其沙哑,但冷意明显,已经闭上了眼,十足就是要将绯玉赶出门了。

    绯玉暗暗磨了磨牙,人都说妖孽最难缠,果然是真理。

    上一刻还引颈待屠,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下一刻,谈起条件来真真利落。

    她如果真的是之前的绯玉,仅仅是失去些许记忆……红殇,还真是不怕死。

    信任红殇是一回事,想让他帮忙也不假,她心疼红殇之前所受屈辱迫害也是真,但是,她不想卖身,绝对不想。

    然,条件谈崩,绯玉无奈刚刚起身,只听得身后红殇又是一句,“从明日起,红殇移居凌月楼,必保得北营司万事更顺利。”

    绯玉登时被钉在了原地,一口牙快要磨碎了,凌月楼是什么地方?红殇他……

    “你威胁我?”绯玉咬牙道。

    “不敢,红殇本职所在。”

    绯玉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想到,既然话已经说开了,那么她就是她,不用再扮作其她人,所有的事,她看着办。
正文 嘴硬的男人
    一想下来,心中豁然开朗,微微一笑,款款又坐回床边,看着红殇那眼中虽然冰冷淡漠,偶又有一丝希翼划过,不由笑意更浓。

    微低下头来,那笑容她已经用了十几年,这才是真正的她。

    慢条斯理开口道:“我不喜欢嘴硬的男人。”

    红殇微微一愣,不禁眨了眨眼,那眼眸中尽是疑惑。

    “不做交易我就陪你玩,我可以答应你,如若有一天我们都自由了,你我一同离开这里去逍遥。

    至于谁是谁的男人,谁是谁的女人,那是后话。

    不过,嘴硬我不喜欢。”

    装什么之前的绯玉?之前的绯玉有多烂她已经见识到了,从今天起,她就是她,二十一世纪的绯玉。

    她有自己的原则自己的爱好,就算是真的露馅了……她没能力应付么?

    凭什么要应付?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人活一世,要处处都是应付,都是演戏,那她,活个什么劲?对他们这些活生生的人,也有欠公平。

    “对了,还有一点,我是变了,但,放在心里便是,三人成虎。”绯玉认真说道。

    看着红殇半天也没回过神来,绯玉不禁又勾唇笑了笑。

    不急,她相信,红殇必定够聪明,他必能明白她的意思。

    不知等了多久,绯玉此刻的耐性极佳,突然,红殇猛地从床上坐起,伸手一揽,紧紧抱住了绯玉。

    轻声在她耳边开口,沙哑的声音仍旧参杂着魅惑,“我要什么,你可明白?”

    绯玉回抱着红殇,轻声道:“我明白。”

    她明白红殇心中所想,所以,她没有因为那个无理的条件而愤怒,反倒是,心中隐隐的痛。

    红殇并不贪心,他仅仅是抓紧一切机会,留她在身边,而他所打算付出的代价,往往是最大的。

    他强势不屈,不愿乞求任何人,如果现在在这里的是之前的绯玉,他宁可冒着又要被杀的可能性,其实,他要的仅仅是与她一线牵连。

    她懂,红殇心中所想,她都懂。

    然,她希望红殇能将心中的话说出来,他曾经受了多少屈辱多少不平,她无法想象得到,她只希望,从现在起,他也能随着她一起改变。

    怨她又如何,哪怕是自有心思又如何?

    她希望红殇能够尝试着信任她,相信她不会再伤害他,相信她不会再食言。

    红殇有着一层将自己紧紧保护着的外壳,然,保护,也等同禁锢了自己。
正文 嘴硬也没什么不好
    红殇心中久久只回荡三个字,我明白。

    他从未敢幻想过有一天,自己喜欢的人,对他说她懂。

    她懂他想要的是什么,她懂他那些看似无理取闹的背后,他究竟想说的是什么。

    “我手下共六百余人,散落璟朝各地青楼楚馆达官显贵身侧,他们得到的消息,信枭未必能得。

    冰火两重天在江湖中也是难得牵制人的药,解药更是可遇不可求。

    近在眼前的一颗,被北宫墨殒偷出宫,却毁在了肃王府。”

    红殇在绯玉耳边低沉说着,纵然喉咙中撕碎一般的痛,仍旧不肯停下。

    绯玉就这样任由红殇抱着,回抱着他,静静听,似乎两人都觉得,如若没什么能说,她们就要分开了……

    “肃王府的事你可知是谁所为?”

    “白沐。”红殇答得毫不犹豫。

    然,这也是绯玉心中猜测,匆忙设局毁了解药,无非就是不让她离去以至于北营司大乱,从立场上来说,白沐做下那件事,也无可厚非。

    “红殇,可遇不可求,就莫勉强。我等得起,一切前提,你不能受伤,更不能……”绯玉没能说出口,想必红殇也能听得明白,她宁可不要解药,也不能让红殇再用尊严去换。

    红殇轻轻一笑,将绯玉搂得更紧,“我等不起。”

    绯玉将红殇按回床上,看着那舒展开来的眉心,看着红殇脸上从未浮现过的真心笑意,心中也尽是暖的。

    他信她,不需要条件,不需要琢磨。

    他爱着她,那爱,能够让他不计较之前种种。

    这份爱,之前的绯玉不稀罕,她稀罕。

    虽然有些不习惯,虽然这份爱炙热得让她感觉无措,虽然这份爱仍旧让她屡屡觉得替人受着,但是,她会珍惜。

    “好好养伤,来日方长,外面还有很多事没处理。”绯玉脸上尽是笑意,外面铺天盖地的麻烦事,仿佛在这里,她就不是一个人。

    其实,嘴硬也没什么不好,那是红殇的尊严所在,而她,明白其下的意思就行。
正文 五味杂陈
    直到看着红殇终再也撑不住疲惫睡去,绯玉才回到玉园。

    此时已经夜半三更时分,冰冷的玉园仿佛是座坟墓,绯玉甚至有些后悔,哪怕是坐在那一直陪着红殇也好,干嘛要回来呢?

    缓慢着步子在玉园中寻了一圈,不抱什么希望,但也终究落空,银狐没有回来。

    此刻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恨还是什么。

    她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遭受种种挫折压迫,全都是银狐所为。

    它又烧了她在二十一世纪的身体,让她想回也再无希望。

    但是……

    绯玉从怀中掏出折成了三角的符纸,上面还沾着银狐的血,在她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它却又帮了她,形同给了她机会,救了红殇,也救了所有人。

    如若没有发生今日的事,她恐怕会愤怒的想将银狐抽筋剥皮,不过现在,她忽然想通了,如果不是她代替了之前的绯玉,她不会遇见红殇。

    那么,红殇会怎样?

    数年来受尽屈辱,最终换得之前的绯玉无情杀戮。

    哪怕她不曾来,之前的绯玉不杀红殇,红殇也终究抱着希望,抱着怨怒,不知哪天就没了性命。

    绯玉深深吸了口气,心中隐隐都有些要感激银狐了。

    红殇……

    想到这,绯玉居然转身,却又停住。

    不禁嘲笑自己,还是让他安心养伤吧,她去而复返,红殇又要醒来陪她了。

    然,银狐仍旧是她心中一块病,银狐不可能只是只普通的狐狸,如果照之前绯玉所说,化身?那么它……

    绯玉不禁一激灵,人?

    她天天抱着,天天颇有耐心喂饭,夜夜搂着睡觉,甚至洗澡穿衣都从不避讳……

    银狐是人,且成年,公的。

    脑中顿时纷乱一团,她恨不得现在就将银狐重新揪出来,将事情前前后后问个明白。

    它到底是什么?妖?

    它把她弄来这个世界,又在她到来之后陪着她,它到底想做什么?

    这些事,她还无法告诉红殇,不是不信任,而是怕他接受不了。

    如今在他眼中,绯玉只是失去了记忆,而并非换了魂魄。
正文 她是个懒人
    第二天清早,绯玉终差人将小白也送走了。

    她无法天天面对着跟银狐有几分相像的小白。抛却种种,银狐,确实早已成为她心中惦念,看着小白,她就总想起银狐。

    然而她也知道,银狐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差人将房中彻底清洗了一番,或许这样,不留下任何气息,她就不会再想起银狐。

    想着银狐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将她从胡思乱想中拉出来,想着它替她暖身子,想着它不顾身体虚弱坚持陪伴她……绯玉心中久久不是滋味。

    “怎么了?”红殇沙哑的声音响起。

    绯玉一惊,看着面色苍白的红殇一脸关切,歉意的笑了笑,他受着伤,还在关心她的一举一动一个失神。

    “好些了么?”绯玉问出一句傻话。

    红殇浅浅一笑,那笑容绽放着灿烂,衬得完美至极的脸上光华一片,“小伤,不碍事。不过,你该进宫了,昨日的事,北宫墨离恐怕不会轻易不了了之。”

    “我要是一去不复返了怎么办?”绯玉笑着开玩笑。

    “有我在。”说完,红殇起身,从后搂住了绯玉,在她耳边低声了一番。

    “真的?”绯玉倒是没想到。

    红殇点点头,突然转了话题,“绯玉,别怪白沐,他也有苦衷。”

    “我就算是剁碎他,解药也回不来,过去的事算过去了。”绯玉轻描淡写道,她是个懒人,过去的事追究责任有意义么?已经无法挽回,记恨,是件多累的事?

    正说着,紫瑛端着一大碗黑糊糊的药汤进来,冲着红殇不怀好意的一笑,“你该吃药了,否则,喉咙落下病,那声音可就永远破锣音了。”

    红殇皱了皱眉头,放开绯玉落座一旁,却也没伸手接药碗。

    “蓝弈怎么样了?”绯玉开口问道。

    “命大,也算救回来了。不过,哪怕休养一年半载,身手也难与之前相比,信枭恐怕做不成了。如今人还没醒,待醒了再看吧。”
正文 死要面子活受罪
    绯玉心中一阵歉疚袭来,她的一念之差,牵连无辜众人,蓝弈一身不俗武艺,居然毁在了这上面。

    “信枭首领也不需要武功极好,蓝弈洞察敏锐,坐镇一方,也无不可。”红殇说着,瞪了紫瑛一眼。

    绯玉看向红殇,不知说什么才好,看着那碗黑糊糊的药,散发着浓烈的怪味,不由得开口问道:“这药要喝多久?”

    “半年一年也无不可,养喉咙的。”紫瑛说着,一把将药碗塞在红殇手中。

    红殇又是一阵皱眉,抬头道:“主子,还是尽快进宫吧,晚了,白沐兴许也会遭殃。”

    紫瑛看着前前后后判若两人的绯玉和红殇,不禁细细打量暗暗琢磨,直到绯玉离开,这才开口道:“红殇,你给主子下药了?”

    红殇不悦瞪了紫瑛一眼,又看了看手上的药,“我倒要问你,你这其中下了多少药?”

    “没良心啊没良心。”紫瑛长叹气说着,从药箱中取出瓶瓶罐罐,查看红殇脖颈上的伤痕,“这里面可都是上好的药材,不仅养喉咙,也能让你少吃几顿饭还饿不死。”

    “那也用不着这么一大碗。”

    “黄连苦口利于病。”

    红殇一双高挑眼眸中迸射道道厉光,却也没办法,只得仰头。

    然,一口药下去,喉咙中顿时火烧撕裂一般,药汤犹如铁锉,撕扯着喉咙,根本难以吞咽。

    “主子是不是还未见过你吃东西?”紫瑛闲来问道。

    红殇一鼓作气,紧皱着眉将一碗药灌下去,浑身激起的冷汗几乎湿透了衣衫,药究竟能有多大效果还不得知,只是那脸色更显苍白。

    “以后……挑她不在的时候送药来。”红殇喘着粗气将药碗放置一旁,紧紧压着胸口,想咳却不敢咳。

    “死要面子活受罪。”紫瑛气了一句,索性在红殇脖颈上敷了药,用布条层层围裹,“如此能好得快些,不过,你恐怕说话就更费力了,能不说还是别说。”

    “昨日……不用?”红殇吐字艰难。

    紫瑛一挑眉,再裹紧些。
正文 皇上龙体欠佳
    皇上龙体欠佳,免了早朝,大事小事均上折子禀报。

    北宫墨离所居的沐阳殿内,自晨起就一片说不出的热闹。

    皇后一直在沐阳殿内伺候,然,一大清早,裴玲珑身为贵妃,也带了几乎一宫的妃子前来伺候。

    可是,病了的只有一人,哪里需要那么多人伺候?

    皇后占据了床榻边上,裴玲珑占据了床脚,身后一干嫔妃只得远远望着,插不上手却谁也不愿走。

    各各使出了浑身的办法,摘来了暖室中新绽放的鲜花,亲手炖了补品,大大小小各色汤盅摆了一桌子。

    皇后时不时劝两声,北宫墨离自回宫起就倒在了床上,食水不进,也不肯让御医诊脉,惹急了就随手扔什么东西,将劝说的人砸出去,恐怕也就皇后还有几分薄面。

    裴玲珑侍奉在一旁,更是帮不上忙,只得一脸戚戚状,偶尔用帕子沾沾眼角。

    一干嫔妃有样学样,纷纷也拿帕子沾着眼角,夹杂几声隐隐哽咽。

    沐阳殿内一片愁云惨淡,看这情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君王就要晏驾。

    聂如海是最先被北宫墨离砸出去的人,急得满地乱转,不知该如何是好。

    远远见得一袭墨黑,万万想不到的人居然来了,赶忙迎上去,仿佛见着了救星,“玉主子啊,您可算是来了……”

    “皇上寝殿里有人么?”绯玉打断了聂如海的絮叨,径直问道。

    “您稍等等,我通禀一声,让她们都散了去。”聂如海分得清轻重,直奔向沐阳殿内。

    不消片刻,沐阳殿内大小嫔妃走了个干干净净,绯玉的面子足够大,就连皇后也未留下。

    绯玉一脚迈进门,闻着满屋子脂粉香,混杂的花香,还有各种补品怪异的味道,整个沐阳殿内空气污浊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没急着去看北宫墨离怎样了,而是走向一旁,将那些香气浓郁的花全部拿出来,一把推开窗户扔了出去,开着窗,任由凛冽的新鲜空气充入室内。
正文 会诛我九族么
    再看向一旁桌上各色的补品,本想着借花献佛端起一盅劝北宫墨离吃些,也示关心,可是……

    真可谓是后妃送皇上的补品啊。

    绯玉不识太多药材,仅仅认识些毒药,认识些寻常能见的药品。

    先不说北宫墨离到底怎么了,掀开一盅,鹿茸,再掀开一盅,熊掌,再掀开一盅,虎那个什么……

    真是补品啊,补完了这些,北宫墨离可以满后宫跑着泄火了。

    索性端了个盆,将各色汤盅全部放在盆中送出门,屋内的空气渐渐清爽了些。

    绯玉笑了笑,看向寝殿大床上侧躺背对她的北宫墨离,红殇告诉她的办法,也是昔日绯玉能够镇得住北宫墨离的办法。

    几步上前,一把掀了北宫墨离的被子,掰着他的肩头硬翻过来,“让我看看,伤成什么样了?”

    红殇告诉她,绯玉原本就和北宫墨离不分尊卑,分了尊卑时候,也是两人冷战的时候。

    不分尊卑那还不好说?正和她意。

    北宫墨离一挥手将绯玉手臂打开,言语间几分虚弱,“别闹……”

    “不闹不闹,我看看伤得还能见人么?”绯玉笑着硬将北宫墨离的身体翻过来,一见着那脸上的伤,顿时也惊了一下。

    只见那脸颊一侧眉骨处青紫已经肿了,然,昨日那一拳,就连眼眶都打裂了,血迹早已干涸。

    北宫墨离被绯玉强行翻了个身,顿时捂着胸前,晕眩着欲呕。

    绯玉皱眉看着,昨日之前绯玉那一拳确实够狠,外伤不说,看这情形,恐怕打出脑震荡了。

    北宫墨离趴在床边,已经一整天都食水未进,晕眩了半天也没吐出什么,复又虚弱躺回床上。

    一国皇帝惨成这样,虽不是绯玉打的,但绯玉顶替着前人身份,居然隐隐觉得几分光荣。

    “你会诛我九族么?”绯玉笑着开口问道。

    “你哪来九族……”北宫墨离闭着眼,没好气,但也没什么威严。
正文 君王自省
    “那就是不怪罪我了?”绯玉打蛇随棍上。

    北宫墨离猛地睁开眼,眼神眩晕了几下,无奈又闭上,“你来就是为了看看把一朝天子打成什么样了?”

    绯玉也不客气,直接就坐在北宫墨离身边,也不知是不是红殇那句有他在,安了她的心。

    那种曾经心中的压迫感全然不存,甚至不再担心北宫墨离察觉到她与曾经不同。

    或许也是因为她已经知道,她现在身上的毒,并非北宫墨离下的,而是之前的绯玉自作孽。

    短短时间,她居然能坦然面对北宫墨离,不再怕,不再佯装。

    “你真的想杀了卓凌峰?”绯玉随性一般开口问道。

    北宫墨离总想睁眼,却又被阵阵眩晕迷得睁不开,尝试了几次,叹了口气道:“绯玉,你可恨我?”

    “那要看你做的事让不让我恨。”

    “如果我之前真的想杀他呢?”

    “在那之后呢?”

    北宫墨离深深叹了口气,久久才开口道:“或许,是我多心了,你和卓凌峰……都不曾要背叛我,只是……我想得偏颇了。”

    绯玉缓缓点了点头,不错,北宫墨离还真的不是昏君,只不过是帝王惯有的多疑罢了,而一个帝王多疑之后还能自省,这一点,不是普通帝王能够做得到。

    “让卓凌峰回去吧,边关不能少了将军。”绯玉开口劝道,虽说卓凌峰军杖挨得冤,但是,她也不可能向北宫墨离替卓凌峰讨什么公道。

    算下来,卓凌峰也有错,昔日故友今日帝王,是他自己没分清,私下里好说,朝堂上可就难说了。

    北宫墨离点了点头,遂又皱紧了眉不敢再动,半晌才说道:“等我好些了再下旨,让他在牢里多呆几日。”

    绯玉无奈摇头,她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看着北宫墨离着实难受,不由开口道:“宣御医来瞧瞧?”

    然北宫墨离没搭她的话,微微咬牙开口道:“绯玉,你有多少年没对我动过手了?”

    “上个月才动过,你忘了?”
正文 喜从何来
    北宫墨离一阵气结,刚要开口,眩晕又一次袭来,饶是皱紧了眉,紧紧闭着眼都无济于事。

    一把推开绯玉,胸中阵阵作呕似要将心吐出来才舒坦。

    绯玉轻拍着北宫墨离的后背,好心扶他躺下来,开口劝道:“叫御医来吧……”

    北宫墨离充耳不闻,小心喘着气平稳眩晕,突然满是狐疑开口道:“绯玉,你今日心情极好?”

    绯玉一愣,不禁摸上脸颊,这么明显么?

    做回自己,心情自然是极好,不会明显到北宫墨离都看出来了吧?那可就有点不应景了。

    “昨日卓凌峰受刑,我听说,你回到北营司,重伤了蓝弈,还差点杀了红殇,你这喜从何来?”

    绯玉不禁额角抽搐,她的喜悦,旁人可是无法领会的。

    没法说,只得交代道:“不叫御医也行,静养,周围保持安静,空气流通,不能焦虑,不能操劳。还有,一定要进食,哪怕喝点什么……”

    然,绯玉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外面人声突然嘈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众人脚步声杂沓着,就连地面都隐隐有了震动感。

    这……这里是皇宫啊,怎么比夜风楼还难得清静?

    “唔……”慌乱的声音震得北宫墨离似有些忍受不住了,紧紧捂着头,眉眼都锁在了一起。

    好在喧闹仅仅是一时,片刻间,外面又恢复了宁静。

    没过一会儿,聂如海开了条门缝进来,轻声禀报道:“启禀皇上,宫内方才进了刺客,现已平定,还请皇上放心。”

    “所袭何人?”北宫墨离一脸惨白着喘息问道。

    “这……”聂如海看了绯玉一眼,没敢往下说。

    “无妨。”北宫墨离昏昏沉沉着,未能注意聂如海的神色。

    “回皇上,是……无华苑。”

    “下去吧。”北宫墨离一听地方,便没有再追问下去,勉强睁开眼,看着神色淡然自若的绯玉,心中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正文 谁都不是神人
    “绯玉?”

    一声轻呼,绯玉顿时闪回了神,一脸不明望着北宫墨离。

    北宫墨离暂时松下心来,难道方才绯玉没有听到是哪里遇刺?却不想,绯玉是真不知道无华苑是什么地方,住着什么人,也只能用晃神来掩饰。

    谁都不是神人,谁也无法预知,一个不经意之间的掩饰,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墨离……”绯玉轻着声开口道,红殇告诉她,之前的绯玉如若没什么制气的地方,都是这么称呼皇上。

    突然一笑,略有几分讨好商量道:“我想把白沐带回去,你知道的,北营司离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北宫墨离闭目养神着,轻轻嗯了一声,突然想起了什么,“之前让你去查的,关于夜氏……”

    “等你病好了再说,这个时候,能不想的事别想。”绯玉还真有几分关心在内。

    “好。”北宫墨离难得牵动嘴角,一声关心,让他切勿操劳,有多久没从绯玉口中听到过了?

    绯玉又好言嘱咐了几句,这才起身前往天牢。

    直到得知绯玉径直出了宫,聂如海才轻手轻脚进了寝殿,“皇上……”

    “绯玉出宫了?”

    “回皇上,确实直接出宫了,哪也没去过。”

    “无华苑情况如何?”

    “来行刺的人并非死士,遵照皇上之前吩咐,无华苑外御林军重重包围,刺客惊动了御林军,并未坚持便逃了。”

    “可知是何人行刺?”

    聂如海停顿了一下,小心斟酌着道:“回皇上,据行刺之人身手行事来看,倒有几分可能像是北营司的人,不过,奴才不能肯定。”

    “你说什么?!”北宫墨离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眩晕中险些栽下床去,堪堪俯倒在床上,脸上尽是愤怒。

    难怪绯玉今日一反常态,居然不计前嫌来看他。

    昨日种种事过,她居然一脸掩不住的喜悦。

    难怪她自从回来从未踏足无华苑,她的打算……
正文 欺骗的代价
    “消息是否可靠?”北宫墨离紧紧闭着眼,绯玉从来不做无谓的事,那她今日对他种种关心,居然是……

    聂如海忙上前,扶着北宫墨离躺下,轻声道:“皇上,毕竟关系到玉主子,奴才不敢妄加猜测。

    但是,据御林军所述,行刺之人的行事做派,确实像极了北营司的人。

    不过,兴许是有心之人故弄玄虚?”

    聂如海小心了再小心,据实禀报那是理所应当,但是,栽赃谁都可以,栽赃绯玉,他也得掂量着说话。

    北宫墨离摆了摆手,聂如海退至门边上却未离去。

    “究竟是行刺还是营救?”

    “这个……奴才无法得知。”

    北宫墨离头痛欲裂,加上阵阵眩晕,根本无法思考,却又止不住想尽各种可能性。

    手指紧紧攥起身侧锦被,仍旧止不住身上的颤抖,心底的寒意。

    绯玉,从什么时候起,你已经开始骗我了?

    曾经的你,宁折不弯,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屑一句婉转。

    你自小心思多变,但从什么时候起,那心思,用在了我身上?

    谎言,欺骗,背叛,如烙印一般打在北宫墨离心头。

    前一刻他还在因为绯玉一句关心而心有触动,然,下一刻,却只能正视,这些全是绯玉的骗局。

    是他太纵容绯玉了,连带绯玉手下一干奴才,都快要欺到他头上了。

    他如今手中大权在握,他只想对绯玉好一些,她闯了军营,甚至对他动手,他都不曾有一丝责难,他做的还不够么?

    他身为一国之君,做到这个份上,她仍旧要骗他。

    欺骗……欺骗!

    一星怒火足以燎原,猛地在北宫墨离心中扎根,肆意蔓延开来。

    北宫墨离紧紧锁着眉眼,那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愤怒还是痛苦,头痛几欲裂开,阵阵的眩晕屡屡将他拉向黑暗,却无奈,那心中沉闷又将他惊醒。

    绯玉,我对你太好了么?你喜欢他我都忍了,对你们太纵容了么?
正文 今夕何夕
    绯玉径直去了天牢,卓凌峰重伤在身,不过精神尚好,天牢内的狱卒也没为难他,不过,照北宫墨离的意思,他还得呆几天。

    倒也没什么,卓凌峰是个相对乐观的人,挨了顿军杖,也没见几分颓废。

    兜兜转转,偌大的天牢也分档次,白沐不可能跟一军之将关得太近。

    牢门缓缓打开,绯玉见着阴暗牢房中挺立的一袭白影,似身上隐隐放光,将周围映衬得更加暗淡。

    白沐脸上仍旧是暖人心的儒雅笑意,见着她来,微微欠身,圆润亲和的声音稳而不赘,“主子安好,白沐就放心了。”

    绯玉在这之前想象过多种见到白沐之后的情形,却在此刻,一切负面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沐毁了解药,但是,她不能怪他,他只是为了北营司远离祸患,更何况,白沐的态度,根本掀不起她一丝怒气来。

    上下打量着白沐,微微松了口气,仅仅见得一身白衣上些许泥尘,“你没事我也放心了,走吧。”

    白沐微微一笑,抬脚跟上。

    绯玉并未有车马随行,好在天牢距北营司并不远,两人徒步回去。

    风已有稍许冷冽,白沐身上一直洋溢着一种淡然随和,却沉稳得令人心安的气息,款款而行,纵然衣上略有污渍,丝毫不减其儒雅风范。

    “白沐……多谢你。”绯玉有些不自然的谢出口,或许只有她明白谢白沐什么,不仅仅是卓凌峰的事,还有她的改变,还有白沐一直以来默默无闻的帮助。

    “主子无需客气,白沐应该做的。”白沐依旧谦和有礼,衣袍随风,白亮得耀眼。

    绯玉缓缓深吸一口气,肺中充满着冷冽的空气,或许,她认真面对这个世界,终有一天,二十一世纪失去的一切,她还能找回来。

    在这个世界,她或许终有一天,还能拥有一群不分彼此的兄弟,还能肆意的玩笑,畅快的生活。

    世界不同了,身体不同了,但是,她还是她,更何况,她身边仍旧有一群值得她去努力的人。
正文 手伤难掩
    两人徐徐而行,绯玉静静想着心中事,而白沐则浅笑一旁,不语陪伴。

    直至一路到了北营司,白沐这才微微欠腰,开口道:“主子,一路风尘,白沐先行告退。”

    “辛苦你了,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差人告诉我便是,不用亲自跑一趟。”

    白沐脸上又是儒雅一笑,“谢主子。”

    白苑中早已备好了沐浴用的东西,就连干净的衣服也准备好了,放置一旁。

    白沐吩咐众人各司其职,这才独自回到房中,将门仔细关好,抬起右手,仅用一只手,不甚便利的解着身上衣服。

    左手一只垂着,哪怕在褪去袖子的时候,也是右手极尽可能照应着。

    直到水漫了全身,左手也浸泡在微烫的水中,也只能感到丝丝作痛。

    “白沐……”话音伴着推门的声音,一袭紫色身影大步跨入。

    沐浴的时候不插门?白沐断不会如此,若不是顾及此刻一只手还不能习惯,万一需要人帮忙……

    白沐一挥手,椅背上搭着的白衣顿时飞入手中,伸手一扬,白衣落水,盖在了身上。

    一回头,饶是好脾气,也不禁皱起了眉,冷了脸,“紫瑛,多少有些规矩……”

    “怕什么啊,你们谁的身子我没看过?”紫瑛一脸满不在乎,撇了撇嘴又道:“我可是听说你回来了,赶紧过来看看有没有哪里伤着。”

    一片好意,白沐也不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动了动身体,又看向完全没什么自觉性的紫瑛,叹声道:“回避一下。”

    紫瑛大大方方落座一旁,仅是转过了头,背着白沐问道:“白沐,伤哪了?”

    白沐既然没有直接让她走,必是受伤了,一想到这个,紫瑛一刻也坐不住。

    “稍等。”白沐一只手撑着起身,不甚熟练好不容易将衣袍穿在身上,伸手拢了拢披散着的发,顿时苦笑了下,他还未能练就一只手束发。

    “白沐,你的手……?”不知何时,紫瑛已经转过了头,一脸惊恐。
正文 何止是废了
    话没说完,紫瑛一把将白沐推到椅子上坐下,撩去几缕浸湿的发丝,高高卷起白色的袖筒。

    一时间,紫瑛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只剩下手上微微的颤抖。

    白沐整整一条左臂无力垂着,浮肿中皮肤泛着灰白,那灰白之中,几个黑色的指印看得人毛骨悚然。

    紫瑛轻轻伸手,缓缓用手指压下一处,只见得灰白的皮肤上塌陷一处,久久都无法恢复。

    “疼不疼?有感觉么?”紫瑛的声音已经些许发颤。

    “没太多感觉,许是药效还未过。”

    然,白沐淡然从容的声音犹如利箭一般扎向紫瑛,紫瑛顿时快要跳起来,俏生生的脸上一片怒不可遏,“白沐,你早就知道带主子去救卓凌峰会牵连了自己,对不对?

    你早就知道北宫墨离不会放过你,所以你才向我要镇痛的药?!”

    白沐眉眼略微低沉,仍旧温润的声音淡定平和,“必做之事,早知道又能如何?”

    紫瑛咬着牙,手指微微用力,在感觉到其下异状,不由得抬头,对上白沐的眼睛,“白沐,你这代价……未免太大。”

    “废了么?”白沐依旧淡然。

    紫瑛微微低头,何止是废了,整条胳膊骨头碎成了几节,不仅如此,经脉也断了,就连血脉都被生生掐断。

    何止是废了,不消太长时日,白沐必要舍去这条胳膊,否则,连命都保不住。

    一滴泪悄声落下,在白沐灰白的手背上溅开。

    白沐伸手拍了拍紫瑛的肩,安慰道:“别哭,一条左臂而已,不妨事。”

    “主子知道么?”紫瑛低声哽咽着,想从药箱中找些药出来,却无奈,思来想去,无药可用。

    “别告诉她,哪怕日后这条手臂保不住,我也会另寻个合适的机会。唯今只求别再多事。”白沐说着,见紫瑛没什么办法,将袖子放了下来。

    他只是抱着些许希望,但如今连紫瑛都没办法,那也只能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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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废话:其实我一直在发奋图强,别说我懒啊,好无辜的。

    另外,清风流火有个群,146958216,共享里有我构思文的时候听的歌,有兴趣的不妨来听听。
正文 绵薄之力
    “白沐,你做这些到底为了什么?他们那么对你……”紫瑛越说着,眼泪越止不住。

    她确实见惯了重伤惨死,但是白沐不同,他在北营司总是护着她,护着大家,都说他是个老好人,黑锅没少让他背。

    可是,看见白沐无端被人伤成这样,还……她就止不住愤怒,更止不住心酸。

    白沐深吸了口气,一脸柔和看着紫瑛,缓缓道:“绵薄之力,为了天下太平。”

    紫瑛蹲在白沐身边,她本就是江湖中人,国家大事她不懂。

    她只知道门派间也有争斗,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绵薄之力哪能撑得起天下太平?

    “白沐,别傻了,就算你……你也保不得天下太平。”

    “不为之则形同无物。保一个卓凌峰,能让边关暂定,稳得住主子,皇上便是明君,这不就是天下太平?”白沐微微一笑,将紫瑛从地上拉起来,交代道:“如果着实瞒不住,你就告诉主子,是我不小心伤了,过几日便好。待瞒不住,我自会想办法。”

    紫瑛看着白沐无力垂着的左臂,又看看其一脸神色淡然,从药箱中拿出可以镇痛的药递给他。

    她无能为力么?

    她真的无能为力么?

    真的要眼睁睁看着白沐终有一天失去这条左臂?

    “好了,哭得像个孩子。”白沐笑着,取过一块帕子欲哄哄紫瑛,却冷不丁被她抱了个满怀。

    “白沐,等我。别做傻事,等我回来,无论如何,我要治好你。”紫瑛泪流了满面,紧紧抱着白沐,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男子,她不能任他残缺!

    白沐轻拍着紫瑛的后背,温言问道:“可有危险?”

    “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

    “又孩子气了。”

    紫瑛仰着头,郑重说道:“别管我是不是孩子气,我答应你,必定回来。你也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不再犯傻。”

    “一条左臂微不足道,莫要以身犯险。”

    “等我,快则半月,慢也绝不会过一个月。”
正文 后妃居宫,男宠居苑
    绯玉刚刚到了红苑,紫瑛随后便至,杂七杂八一个理由,说是她昔日故友三房太太的表亲要生孩子,她必须去。

    然,没等绯玉回过神,紫瑛便扔下了一个期限,飞身不见了人影。

    绯玉与红殇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味来,紫瑛告假。

    好在紫瑛只是一人离去,手下的人都在,蓝弈和红殇也不会没人照料伤势。

    看着红殇脖颈上层层围裹的绷带,看不见了伤痕,却仍旧引人揪心。

    突然想起了什么,动了动嘴,还是没问出口,红殇现在说话不方便,说多了伤上加伤。

    “有话便问。”红殇察觉到绯玉有异,沙哑的声音带着艰难。

    “也不是什么大事……”绯玉随口一回,见红殇神色隐隐有异,忙径直问道:“无华苑是什么地方?”

    红殇微微一怔,复又恢复了神色,快得仅有一瞬,“就在宫内,问这个做什么?”

    绯玉丝毫没察觉到红殇的异状,耸了耸肩如实道:“今日据说无华苑进了刺客,聂如海禀报的时候,北宫墨离在偷偷打量我。”

    “宫内规矩,后妃居宫,男宠居苑。”

    绯玉眉角隐隐抽搐,已经猜得七八分,“那无华苑里住着的是……”

    “男宠。”

    绯玉不再问了,一个倍显尴尬的话题。

    也难怪北宫墨离偷偷打量她,一个男宠遇刺,当着她的面禀报,是有几分怪异。

    当下也不去多想,看着红殇又要开口说话,慌忙阻止:“别说话了,有什么不太要紧的,来日方长。”

    伸手倒了杯水递过去,看着红殇略微干裂的嘴唇,绯玉绝不是粗神经的人。

    “喉咙痛就少喝些,沾沾唇也好,不用在我面前遮掩什么。”看着红殇愣了,难以置信看过来,绯玉微微一笑,走近几步,蹲下身,握紧了红殇的手。

    “试着相信我,强势隐忍固然是男子做派,但是,男人也是人。”

    红殇……信我……
正文 漫长一生的承诺
    骗不了她,瞒不过她,红殇所有的掩藏,都逃不过绯玉的眼睛。

    伤有多重,她明白,伤重的人该是什么样,她更明白,绝对不是红殇现在这副淡然自若的模样。

    表面上云淡风轻,可是那痛,全伤在了内里。

    她宁可红殇愤怒,宁可他怨恨她。

    要说红殇爱她不假,但是,他实则又不敢吧。

    之前种种并不能成为过眼云烟,她的态度反反复复屡屡重伤已是事实,红殇怕的,必是给了其希望,某一天又会烟消云散。

    难道,要保持这样的现状么?

    任由红殇伤透了自己,她仍旧无知无觉享受他的温情?

    红殇的怀抱极其温暖,身上再无凛冽的气息,绯玉就这样靠在红殇胸前,听着他已掀起波澜的心跳。

    “红殇,信我一次,你我就算是有漫长一生,我也不想现在只有一个人。”

    是承诺吗?算是吧。

    漫长一生,她要的并不多,有红殇陪着她,足矣。

    她喜欢这个敢爱敢恨的男人,红的如火,焚天也罢,温暖也罢,她都要在他身边陪伴。

    纵然数年的屈辱伤痛,她有一生的时间,终有一天,她相信,伤痛都会过去。

    “我……如果伤害你呢?”红殇低哑的声音丝丝颤抖。

    绯玉仰头一笑,那笑容浮在本就冰冷的脸上,犹如阳光消融了冰雪,“你不会。”

    肯定的说完,又加了一句,“哪怕你伤害我,就算我还你之前的债。但是,在你绝情之前,我不会离开你。”

    绯玉说着,一把搂紧了红殇的腰,笑得极其舒心,“嘴硬是没用的,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

    红殇的嘴硬,她可是见识过了,她自问不是最聪明的人,但是,不会因为红殇一两句嘴硬的气话便误会。

    打消红殇所有的顾虑,她只希望,红殇别再把自己封闭起来独自痛着。

    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何其美好,不应该只有伤痛。

    “突然发现,你很黏人。”
正文 开了个小小玩笑
    绯玉仰头,看着红殇满目融融笑意,渐露一个狡猾的笑,紧了紧手臂略有强势道:“后悔也晚了。”

    红殇仍旧有些怔怔的,看着一脸喜笑颜开的绯玉,的确是变了。

    而这变化,天翻地覆。

    曾经的疏离,变成了眼前略带些狡黠的霸道。

    曾经的冰冷,变成了现在一脸毫不遮掩的笑意。

    “至死不悔。”红殇难得不再嘴硬,将绯玉紧紧拥入怀中,她比之前更让他难以撤手,她比之前,更让他难再云淡风轻。

    一室的温馨静谧……

    突然,院外一声高喝,“玄霄求见!”

    绯玉腾地一下放开红殇,脸颊还有少许发烫,忙道:“别让他们察觉太早,对你有危险。”

    红殇倒是轻笑一声,“曾经你我同住同寝……”话说着,也觉得似有不同,“不过,你从未当人的面与我亲近。”

    “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完,绯玉突然弯了腰,在红殇脸颊一侧落下一个吻。

    红殇顿时石化。

    “进来。”绯玉正襟危坐,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然,玄霄并不是独自前来,而是亲自压着一个人……风碎。

    只见风碎被反剪着手臂,一脸的局促,倒是没受伤。

    玄霄走到门前,放开了风碎,禀报道:“主子,此人无谋,用不得。”

    绯玉眨了眨眼,看向风碎,突然笑了。

    前日她的确是交代风碎去做些事,也算是考验他是否能用,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答案了。

    玄霄算客气了,无谋,不就是缺心眼?

    “辛苦你了,看来他失败了。”绯玉强忍着笑道。

    玄霄冷着脸微微点头,闪身离去。

    一脸坚毅的风碎站在门外未动,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受罚的孩子。

    “你让他做什么了?”红殇直到现在才回过神。

    绯玉一脸轻松笑意,“开了个小小玩笑而已。”

    遂唤了风碎进来,问道:“说说吧,我让你在众人身边偷一样他们最常用的东西,成功了几个?”
正文 偷来的东西
    看着风碎从怀中掏出个通体透白的药瓶,不用猜,紫瑛的,不过……

    “风碎,瓶子里装的什么?”

    “风碎不知。”

    绯玉一脸的怪异表情,他也不怕是什么要命的毒药,紫瑛,可是擅长用毒的啊。

    离那瓶子远些,又见着风碎从怀中掏出一把……木梳。

    能看出是上好的沉香木,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只是那花纹的风格……不太似女子用的。

    白沐?想想有些牵强,蓝弈?貌似蓝弈目前的头发用不着木梳。

    绯玉猛地看向红殇,红殇一张脸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狠盯着风碎,撕了他的心都有了。

    又看向红殇一头永远披散着却如瀑顺滑的长发,倒觉得风碎没做错,最常用的东西么……

    绯玉强忍将笑声压在喉咙中,红殇爱美,人尽皆知,但是她不能笑,红殇更爱面子。

    “没了?”绯玉见风碎站立一旁不再掏东西,皱了皱眉问道:“你去玄霄那里偷什么被抓住了?”

    “剑。”

    “哈……”绯玉再也忍不住笑了,笑得直弯下了腰,好一个风碎,偷杀手吃饭保命的家伙,不被抓那才诡异。

    然笑声刚出,只见红殇紧紧握着椅子扶手,那双高挑的眉眼,已经快要着火了。

    愤怒的不仅仅是被风碎偷了东西丢面子,还有……风碎偷紫瑛也好,玄霄也罢,偷的可都是武器,而轮到红殇……居然是木梳。

    绯玉刚想伸手替红殇顺顺毛,只见红殇突然闪身,一掌就劈向风碎。

    “风碎,快跑!”绯玉笑音喊道。

    风碎得令,闪身便出,身后一袭红影紧逼在后,一掌挥空,更加怒不可遏。

    绯玉眼看着一黑一红风一般掠出,抬脚也跟了上去。

    风碎的轻功极佳,身手利落非凡,然红殇也非泛泛之辈,凛冽的掌风,丝毫不逊色的轻功,比之风碎更加沉稳的气魄。

    或许之前的绯玉选了风碎做影是对的,风碎绝对忠诚,而相比之下,红殇太自我。
正文 深埋心思掩不过玲珑心
    红殇虽然同样忠诚,但也敢爱敢恨,人有了**,往往就不够理智。

    而风碎,恰恰是不会爱也不会恨的人,他心中,唯有忠诚,唯有那份已经扎根在心底的坚毅。

    可是……

    绯玉看着明显轻功不错,但是被红殇追得狼狈已显的风碎,忠诚不假,身手不错,但是,这样的心智,还真不敢让风碎做些什么。

    一个弄不好,坏了事不说,连风碎的命都得搭进去。

    不期然想到了初来之时,风碎失忆了,这是巧合么?

    有什么办法可以恢复?她如今不再担心风碎会拆穿她,只是觉得,一个成年人落得孩童的心智,未免太憋屈了些。

    眼看着红殇一掌将风碎从半空拍落到地上,绯玉叹气摇了摇头,红殇仅仅是稍用心思,风碎就着了道。

    “红殇啊,他不是你的对手。”说着,绯玉闪身上前,拦住了红殇劈向风碎的手掌。

    红殇气得咬牙又抬脚,绯玉无奈,赶忙抱住他,拍抚着他的后背,“消消气,消消气……”

    红殇略微气喘之下,喉咙中已有了破音,可见气得不轻。

    好在绯玉的安抚极有效,片刻之后,红殇也只剩下咬牙瞪目了。

    “风碎没用,还请主子责罚。”风碎扑通一声跪倒,低头敛目,脸颊处微有些擦伤。

    “不会罚你,本就不是什么错,你先回去。”绯玉说完,看着咬牙切齿的红殇,将他拖回屋里去。

    “这样的影你也要?!”红殇一回屋就再也忍不住高声道,然一句话说完,猛地捂住喉咙,眉心隐隐抽搐。

    绯玉赶忙安抚,无奈道:“总得有个跑腿的不是么?身边没人,就连吃饭都得自己出门吩咐。”

    “万一……”

    绯玉见红殇真的气了,一声比一声高,忙伸手掩住了他的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我就算是不用内力多少也不会吃亏,用不着人保护。”

    红殇的心思,她岂能不懂?
正文 白沐其职
    终于入冬了,天上纷纷扬扬飘起了白,真正的雪,终于来了。

    典雅别致的屋内丝丝清冷,阵阵书香墨香。

    北营司在京城内共五百多人,而散布在璟朝各地,数以几千人计。

    所有消息汇总于这里,又有无数指令从这里发出,是生是死,是杀是留,全在白沐权衡间。

    北营司内大小事务也归属于他,刑罚只是一个片面,大至人员调动,小至各种支出,白沐一人,将整个北营司内外打理的妥当无漏。

    不容外人插手,并非是他有通天彻地的能耐,而是,从他手中过,必是重中之重,行差踏错,牵连甚广。

    时日久了,倒也渐渐习惯了。

    桌上多放置了一块镇纸,将小小信笺压在桌上,笔下如飞,哪怕只有一只手,万事都没耽搁半分。

    边关缺将,卓凌峰已从天牢释出,连降三级,皇上命其五日之内起身返回边关。

    白沐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笔,轻轻揉着隐隐作痛的左臂。

    连降三级,但是仍旧是将军,仍旧有权在手。

    恩威并施,予以警告,又能不寒了一干忠臣的心,皇上确是明君,只是……偶尔急躁了些吧。

    兰陵王算是病急乱投医,想拉拢,但着实没拉拢对了人,此事已经了了。

    白沐挥笔一划,起身开了门。

    算得没错,卓凌峰此刻距他门前,仅有不足百步。

    见他步伐仍有几分欠妥,白沐将他让进屋来,却也未开口劝坐。

    然卓凌峰一进门,一撩衣襟,双膝重重跪倒在地上,抱拳道:“大恩不言谢,请受卓凌峰一拜。”

    白沐伸手就将欲要拜倒的卓凌峰扶起,儒雅笑着开口道:“卓将军言重了,白沐仅是凭心行事,只论国之得失,不论私交亲厚。”

    卓凌峰脸上仍旧有几分激动,猛地看见白沐久久僵硬着垂在身侧的左臂,习武之人怎能看不出端倪?

    “白沐,你的手……?”
正文 心深若渊
    “并无大碍。”白沐微侧身,将左臂挡了去,又道:“别让绯玉知道,她如今与皇上的关系刚刚缓和,莫再徒添波折了。”

    “那你……”

    “紫瑛已经去找药了,过几日便回来。”

    卓凌峰一听这话,倒是安下几分心,看着一脸淡然儒雅的白沐,他自幼也与白沐有些相处,时隔多年,他仍旧是老样子。

    白沐是太后早年在外出巡查灾情之时捡到的弃婴,后一直养在身边,算下来,比他们入宫伴读还要早些。

    记得那时候,白沐虽年纪尚幼,就已经沉稳有余了。

    不与他们嬉笑玩闹,甚至从未见他犯错被责罚,永远是一身白衣站立太后身旁,淡然不语。

    然……

    卓凌峰看着白沐垂在身侧的左臂,心中仍旧不是滋味。

    白沐从未犯过错,但是,到了北宫墨离手中,哪怕不犯错……

    “卓将军可去见过绯玉?”

    卓凌峰的思绪被白沐的话打断,回了回神道:“不去了,这次闹的事也怪我,见了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白沐淡然一笑,突然转了话锋,“恕白沐无礼,想问卓将军,如若有一日,绯玉与皇上争锋相对,卓将军如何选择?”

    “你也看出来了?”卓凌峰一脸泄气的笑,语气也越发怅然,“她迟早要走,皇上也断不可能放手,你可有高见?”

    “高见谈不上,仅有一言,望卓将军一切以大局为重,军权在握,卓将军一举一动,牵连边关安危。”

    卓凌峰哪里能听不出其中的意思?明明白白就是告诉他,如若两人闹得不可收拾,他要记得,他先是璟朝的将军,然后才是绯玉的旧友。

    叹了口气道:“我提醒过她,让她给自己留条后路,也给皇上留条后路。”

    “曾经的绯玉或许会,但是如今的绯玉未必肯。”

    卓凌峰一惊,望向白沐,只见他淡笑着微微摇头,生硬着岔开了话题,“已是入冬,为何屋中不取暖?”

    “呵,难怪没觉着冷,一个月……又要到了……”
正文 夜溟急邀
    夜溟急邀。

    绯玉就被这四个字生生拽出了门,冉清羽差人一大早就送来的消息,到底有多急,谁也不知道。

    算下来,她已经有些日子没去夜风楼了,自打觉得给人添了麻烦,又觉得自己像是仗势欺人,绯玉就索性命令自己忘记那个地方。

    其实自己闲坐之时也泡过茶,同样一种茶叶,同样贵重的茶具,泡出来却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将风碎留在了玉园,让他自行整理自己的房间。

    她才发现,风碎是没有房间的。

    据说,作为影,必须一天十二个时辰待命,她屋顶上的横梁,就是风碎的地盘。

    这种盘剥人体力精力的做法,绯玉做不出来,更何况,她也受不了睡觉的时候,房梁上有一双眼睛盯着她。

    急匆匆到了夜风楼,夜溟早已在等着。

    看着大堂内又恢复了昔日场景,那些如狩猎一般的女人都不在了,绯玉倒是有几分佩服夜溟的手段。

    虽然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但是看结果就知道,夜溟有的是办法。

    轻推茶室的门,一股暖意夹带着清新的竹香袭来,寸寸暖人心。

    静谧熟悉的一切,翠竹,屏风,还有她的躺椅。那桌上,早已泡好了清茶,还冒着丝丝白气。

    近几日身体渐凉,绯玉也不客气,款款落座,倒了杯茶握在手中。

    “有事找我?”绯玉开口问道,轻啜了一口茶,唇齿留香,果然不是她能泡得出的。

    “想与你做个交易。”夜溟也开门见山,语气中却沉凝着一种谈交易之外的情绪,是什么,绯玉只觉得丝丝异样,却琢磨不透。

    “说来听听。”绯玉不急着问重点,先让夜溟说清来意,她相信,一个急邀,不会只是谈交易那么简单。

    屏风后墨黑的衣袖动了动,细细的咀嚼声传来,绯玉不禁惆怅,在她看来,夜溟就是拿人参当饭吃。

    “夜氏的生意越做越大,树大招风,一个右相虚名,已不足以立足。”
正文 不陪你玩
    一句话,言简意赅,绯玉就能听得明明白白。

    夜溟的生意到底有多大,据最新的消息,已经不仅仅是京城地界,璟朝几大重城已有了分部,甚至不明确的消息说,夜氏已经将敛财的手伸向了南方他国。

    仅是短短一个月,夜氏的商业版图就像吹气球一样,扩张速度前所未有,不过,夜溟的手确实伸得太长,也太快了。

    扩张的越快,手段也必越多,手段越多,自然麻烦就不少。

    夜溟之前只是婉转迂回打着右相的招牌,但是,谁都知道,右相恨夜溟还来不及,怎么会给他撑腰?

    然,让绯玉有些惊讶的并非夜溟的实力,而是,她与他之间的关系,他谈交易,而非求助。

    商人重利,但是不讨人情率先谈交易……夜溟想要的东西非同小可?

    “既然树大招风,何不稳妥行商?哪怕就夜氏如今的财力,就算是不再扩大,也足够你任何开销。”绯玉建议道。

    夜溟行商的目的之前说了,无非就是玩儿,再加上他所需的这些药材,夜氏就算不扩张,也足够了。

    “我要是不想呢?”夜溟轻飘飘说着,复又抬手,拿起一片人参嚼着。

    绯玉顿时一口茶噎住,虽然看不见夜溟,仍旧转头看向屏风。

    这人做事……怎么……这么任性?

    惹来的麻烦必不是小打小闹,事关身家性命,夜溟就不考虑考虑?

    “我说,你赚那么多钱做什么?”

    “玩。”夜溟又是轻飘飘一句。

    一个字,将绯玉顿时打躺在椅子上,表情极其怪异,却也认真考虑了一番,最终道:“我不陪你玩,如果是举手之劳,我能帮就帮,不问你讨人情。若事凶险,我也爱莫能助。”

    开玩笑,她自己的头等大事还没解决,如今可是想越快抽身离开越好,哪有兴趣陪夜溟玩?

    再者说,如果动用她手上的权利,一旦她离开,夜溟也会被牵连其中。
正文 那是童话故事
    “别急着答复,行走在外,有钱万事皆顺,没钱寸步难行,绯玉,好好考虑。”今日的夜溟不甚亲和,不知是不是谈交易所致,句句逼人。

    绯玉一惊,这一席话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算是给她提了个醒。

    她已经打算离开,却并非是自己离开,她要给众人解了毒,妥善安置不至于遭北宫墨离毒手。

    然,这安置谈何容易?

    真要带着一群人隐居深山老林搭个木房子?那是童话故事。

    她还真的需要钱,北营司的钱都在白沐管辖范围内,说白了就是公款,她自己……还真是个穷光蛋。

    不相信白沐会出资支持她离开,红殇那里……恐怕一时也难,毕竟都是一条系统上运作,收入多了少了,白沐精明如斯,必定能察觉得到。

    一番思索下……

    “需要我做什么?我能得到多少?”绯玉正身坐了起来,索性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付出,得到,她必须均衡。

    “夜氏两成利润。”夜溟率先抛出了价值,继而又道:“近来南营司派人查我底细,监视夜氏所有商铺一举一动。”

    两成有多少?

    听着不多,但是对于一个发展迅速且已经够庞大的夜氏来说,两成,还是利润,就已经很可观了。

    不多不少,正好卡在人心最安全的地方。

    少一分觉得不值,多一分觉得不安全。

    如果夜溟提到三成以上,绯玉恐怕立即拒绝,无功不受禄,多大的利多大的代价,过高的利益背后就是居心叵测。

    “南营司要查便查,你又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底细。”绯玉无所谓说道,北营司之前不也是将夜溟查了个底掉。

    “我不喜欢。”

    一句话,四个字,噎的绯玉直翻白眼,隐隐觉得,夜溟今日是不是气不顺?

    “南营司的事,我能派人干扰,还有什么?”

    “我打算培植夜氏自己的力量,但是,我无法露面,冉清羽一介商人,做不得这些。”

    绯玉顿时明白了,之前什么南营司仅仅是试探性的前奏,这个条件,才是重头。
正文 正经交易
    “你要多少人?”

    “二十人。财力无需担忧,夜氏会鼎力支持。

    此外,京郊一处已经有十余人,均是近期买来的奴隶,身世绝对清白。

    你也可自行选入其他人,但是,我希望此事与北营司无关。”

    夜溟此刻说起话来掷地有声,言简意赅,逻辑却紧扣相连,将目的说得明明白白,毫无迂回婉转。

    绯玉眼眸渐深,这个夜溟,她还是小看了。

    此前一直以为他有几分灵巧手段,行商做事极尽巧思,但是如今看来,大事运筹帷幄,也在他掌控之中。

    他早就断定了她会答应他的条件,就连人,都已经预备好了。

    看似是赔上了财力又赔上了人,甚至将他所作所为暴露于她面前,实则,夜氏获利才是极大。

    或许,夜溟是早已盘算清楚,互惠互利的事,她不会拒绝。

    她确实不会拒绝,有了自己的钱,再加上这未来能够训练出的二十人,也都能算是自己的人,比北营司的人用起来顺手许多。

    “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

    “等我准备好了再通知你。”

    “不必,自行去了便是。”说完,夜溟从屏风后凌空扔出一块东西,绯玉伸手接住。

    一块精铁打制的令牌信物,上刻一个夜字,底角处,一个玉字,夜溟的打算真是长远,这个信物,就是为她打造。另一张纸条,写着地址。

    “切勿暴露自己的身份。”夜溟嘱咐道。

    所有的事,夜溟都替她算到了,绯玉在这场交易谈判中,完全被推着走。

    猝不及防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没察觉到夜溟在算计她。

    “夜溟,为何突然这么急?”绯玉开口问道,夜氏遇到麻烦也不会在一朝一夕就完全覆灭,之前一直闲散着的夜溟,为何突然这么积极?

    “随时都有可能咽气的人,凡事都急。”夜溟说着,屏风后又传来了咀嚼声。

    绯玉微皱了皱眉,她想问,随时都有可能咽气,为什么还要做这么多?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什么用?

    可是这话,不可能问得出口。
正文 药方对她无用
    然,抛去今日是正式谈判不说,绯玉敏感的心思总算是抓到了点什么。

    “夜溟,我惹着你了么?”夜溟不再客套她并不奇怪,但是今日夜溟对她的口吻……似乎不止是不客气那么简单。

    “没有。”夜溟慢条斯理说道。

    “近日有事不顺?”

    “没有。”

    绯玉微微叹了口气,或许是她想得多了。

    “对了,如今我们算是合作,但是,你是否也该拿出些诚意,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绯玉打着商量,然口气中已有些许怨言,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便是这个,是人,谁愿意与个屏风面对面交谈?

    夜溟顿时沉默了,就连咀嚼声也变得异常缓慢,久久才吐出一句,“有必要么?”

    绯玉顿时泄气了,有必要么?其实她也说不准。

    她与夜溟就这么隔着屏风相谈数次,她纵然有的是手段,甚至可以不管不顾走过去,但是她没这么做。

    她尊重夜溟,尊重任何一个人不愿示人的**,那么,有没有必要,就是夜溟说了才算。

    “夜溟,我能信任你么?”绯玉一句话问得极其郑重,财力人力,夜溟给了她,但是,能否用得顺手,还得看夜溟的态度。

    “随你。”夜溟又是轻飘飘的一句。

    绯玉等同于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深深叹了一口气,躺在椅上,轻啜茶,发现茶已凉透。

    而夜溟扔出一句话后,也似无所谓,动也不动,气息极其单薄。

    绯玉抿下一口茶,微凉的茶水显然已经不适合她现在的身体,那股清凉,让她的身体又冷了几分。

    “夜溟,帮我个忙可好?”绯玉终于下了决定,人生中充满了赌注,赌一次,又何妨?

    “但说无妨。”

    “我在找寻一种药,我有药方,但是不认识。”说完,绯玉索性从怀中掏出药方来,在密室发现的药方,她早已誊抄了一份。

    “念来听听。”

    绯玉将药方上的药名一一读出,几处不认识的字,也尽量加以形容。

    然,夜溟听完了药方,几乎没有思索便开口道:“这药方对你无用。”
正文 爱莫能助
    绯玉一愣,她的记忆力极佳,确实没有抄错,难道是之前的绯玉……

    “你身上冰火两重天的毒属冰,此药方确实是解药,但是,是火性的解药,与你毫无相关。”夜溟轻描淡写说着,却也异常有把握。

    火性的?也就是说……

    绯玉脸上顿时掩不住欣喜,不是她的没关系,那就是说,这个药方,可以让其他人都自由。

    或许,之前的绯玉并非穷凶极恶,她也有过这样的打算,才着手寻找解药。

    “药方上的药可难寻?”绯玉急切问道。

    一句问出,久久,夜溟都不答话,直到绯玉快要放弃的时候,屏风那边突然一声叹息,“绯玉,考虑。”

    单单两字考虑,将绯玉从欣喜中拉回了现实,考虑……

    她或许真的欠了考虑,一直想放众人自由,但是,当他们自由了之后呢?

    无处置身还是简单的,之前的绯玉做下种种事,有没有隐忍着想要复仇的?难说。

    当没有了药的牵制,她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准备面对翻天覆地的变故。

    这解药并非当务之急,但是,她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

    “药方上的药能找得到么?”绯玉问得极其坚持。

    “不难,你需要我可以配给你。”夜溟答得相当爽快。

    绯玉终于微微松了口气,不管如何,她所计划的事在进行中,并未停滞,只是有先有后罢了。

    “夜溟,不瞒你说,我在找我身上的解药。”

    绯玉继续冒险做着赌注,虽说夜溟此前愿意陪她聊聊的理由是行善积德,但是,信任,她还是有几分把握,不至于看错了人偏差太大。

    就单凭夜溟劝她考虑,她的直觉,夜溟不会害她。

    “爱莫能助。”

    一语斩钉截铁,绯玉顿时心中一梗,眼中本存的信任颤动了。夜溟号称神医,其他人的解药他都能一口应下,到了她这里……

    “你需要的解药,有钱买不到。”
正文 欲取之,先与之
    人皆善变,上一刻绯玉还因夜溟的拒绝而感到质疑,而下一刻,又在反省自己多疑了。

    红殇也曾说过,解药,可遇不可求。

    夜溟是神医不假,但也不是神仙啊。

    绯玉微微低垂眼眸,又一个希望破灭,最大的难题,无处开解。

    突然,心中没由来划过一个念头,不禁转头望向屏风。

    方才……夜溟先一口否定了她的希望,之后才告诉她原因,引得她心境大起大落,先是怀疑继而又自责。

    “呵……”屏风后夜溟突然轻笑,单薄的声音飘来,却沉重引人深省,“绯玉,欲取之,先与之。”

    “……抱歉。”绯玉微低头,手指无意识抚摸着手上令牌的花纹。

    欲取之,先与之……

    夜溟是在讽刺她,明明她先要他从屏风后出来以示诚意,也是她屡屡向他征讨信任,她却因为一句话就开始猜疑他。

    她都没有给他足够的信任,又凭什么要求他先做出什么呢?

    今日的夜溟有所不同,严谨的逻辑,犀利的语峰,给绯玉带来一种无形的庞大压力。

    尤其是只能面对一架屏风,看不见夜溟任何神色,他的想法,更加无法捉摸。

    手中的茶终于冰凉,同样的一室静谧,却显得压迫重重。

    究竟是她变了,还是夜溟变了?

    她与夜溟之间的交易,换得了力量,却……失去了一个朋友吧……

    不与存在利益关系的人有其他情谊,这是雇佣兵的原则,也是绯玉自己的原则。

    “我先走了。”绯玉不明白此刻心中丝丝落寞是为何,她得到的远超出自己的想象,夜溟给予她的,正是她需要的,但是她如今一点儿欣喜也挑不起来。

    “不送。”夜溟清淡一句,再也没了声音。

    直到绯玉离去,茶室中寂静得仿佛消音一般,夜溟撑着缓缓起身。

    从屏风后走出,目光落在桌上绯玉留下的药方上,不甚灵活的笔迹……

    突然,夜溟轻笑一声,自嘲自语道:“我为什么要帮她救别人?”
正文 省了暖炉了
    纷扬大雪下个不停,似要将这皇城埋没。

    绯玉回到玉园,身上已经堆满了雪,用力抖了抖,融化的雪流入脖颈,更激得一身冰凉。

    再有几日快一个月了吧,她上次抠去少许解药,此刻已经显现出来,手指微僵,怎么也暖不热。

    清冷的屋中就像个冰窖一般,别说温暖,连丝人气都没有。

    绯玉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撑起把纸伞,索性去红殇那。

    红殇说得对,她确实黏人,话不投机者半句不谈,但是,她喜欢的人,黏着又何妨?

    临近一处,绯玉突然停脚,却仅仅顿了一下。

    别去看蓝弈了,虽说蓝弈也是此次无端受迫之人,但是他和红殇不一样。

    她没忘了,蓝弈对她,可是避之唯恐不及。

    微微一笑,之前的绯玉也不见得多么长袖善舞,蓝弈就是个例外。

    一进红殇的屋子,居然也是冰凉一片,只见红殇慵懒斜靠在软榻上,一身红衣如火,但那领口,仍旧开到了胸前,且看层次,绝对超不过三件。

    “你不冷么?”绯玉有些诧异,原以为红殇那么讲究的人,这等天气,必然会燃着炭火。

    红殇没说话,懒懒伸出手来递给她,触手居然一片滚烫。

    “发烧了?”绯玉已经,忙探向红殇的额头,烫得本冰凉的手心一片灼热。

    红殇怪异的瞅瞅她,一把将她揽过,坐在自己怀中,“你都冷了,我岂能不热?”

    绯玉倒没多少惆怅,反微微一笑,“你倒好,省了暖炉了。”

    说完,又向里靠了靠,红殇的身上真暖和,她也省了暖炉了。

    红殇看着一脸随性洒脱不冰冷也不扭捏的绯玉,伸手将她搂紧,冰凉的人,抱着着实舒服。

    “夜里若是怕冷,就留在这。”

    绯玉倒也不是矫情的人,却依然摇了摇头道:“伤身体,上次蓝弈一晚上,脸都冻白了。”

    突然回神,猛地抬头,红殇的脸也白了,白里还泛青,青中还带黑。
正文 她是正常女人
    绯玉立即扬起一抹讨好的笑,“我只是举个例子……”

    红殇皱起了眉。

    “当时形势所迫……”

    红殇咬牙。

    “其实我已经昏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红殇拳攥得咯咯作响。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他只是搂着我睡了一觉,醒来还百般不齿。”

    “他凭什么不齿?!”红殇反问,颇有觉得蓝弈给脸不要脸的意思。

    “那你觉得他应该趁机做点什么才好?”绯玉笑着问道。

    红殇突然一翻身,将绯玉压在了身下,贴近了她的脸颊,略有气问道:“你故意的。”

    绯玉一张脸笑开,的确是故意的,但是理由不能告诉红殇。

    第一印象的影响绝对深远,直到现在她都觉得,炸毛的红殇看着才有意思。

    绝美的脸上眉眼高挑,飞扬着蔑人傲气却不显粗犷。

    红殇绝非女相,只是那五官精致如鬼斧神工一般。

    那魅惑也非来源于长相,而是抬眼挑眉之间,早已深入骨髓的气质。

    仿佛一个眼神足以勾人心神,唇角轻挑,说出什么都能是天籁之音。

    “红殇,咱玩点别的行不行?”绯玉用力眨了眨眼,无奈说道。

    红殇长成这样就已经够天怒人怨了,再加上那邪门的功夫,对她用起来,还真有点吃不消。

    她是正常女人。

    “锻炼你,省的某天被我哪个手下占去便宜。”红殇邪肆一笑,更加魅惑无边。

    绯玉抬手拍了拍红殇的肩膀,“安心,安心,这点儿定力我还是有的。”

    复伸手回抱着红殇,他身上久久萦绕着一种特殊的味道,不似香,却怡人舒心。

    来到这个世界,唯一得到的情,如此浓烈醇厚,她已经满足了。

    虽然红殇有点小气,不过她都能懂,反而觉得这小气更让人爱。

    因为珍惜,所以才计较。

    因为难舍,所以才试探。

    原来那死老天玩弄她之余,也并未一脚踩死她。
正文 赐婚,平月公主下嫁夜溟
    本距离一月还有两三日,绯玉却进宫取药了。

    她冷着也就冷着,没像回来路上那般受不住,不过,她心疼红殇。

    虽然她相信,她一个女子都能忍受的住,红殇更不会有事。

    可是,红殇整日身上滚烫,流失大量水分,脖颈上的伤却让他每喝一次水,就像受了酷刑一般。

    红殇不会抱怨,不会表现痛意,仍旧笑颜灿烂,但是,她的心痛不减反增。

    然,今日的北宫墨离,却总是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她,令她时时感到如坐针毡。

    “近日大雪,解药还未送进宫来,待过两日一到,我派人送到你那。”北宫墨离说完,伸手用力按了按额头。

    “病未痊愈,这个时候不该操劳。”绯玉斟酌着开口劝。

    一语出,北宫墨离却突然抬头打量着绯玉,那双时时乍现精光的眸子,像是要将绯玉从里到外看个透彻,突然开口,“绯玉,你关心我可有目的?”

    绯玉微微皱了皱眉,身上又一次感受到压抑,挺了挺身,却仍旧状似随意,“关心你需要目的么?墨离,你怎么了?”

    “没什么。”北宫墨离一垂眼,掩去其中一切,再抬头,已经一副公事公办,“绯玉,之前跟你说过的夜氏,东家夜溟,为人如何?”

    为人如何?绯玉微微有些诧异,调查的对象不问图谋,问为人?

    “儒商,颇有心思不假,但是身子不好,总是用人参吊着命,不愿见人,倒也低调。”绯玉斟酌着说道,刻意将夜溟命不长的事强调出来,以解北宫墨离的顾虑。

    “此人行商目的为何?”

    “恐怕只是兴趣使然,也是为了那些昂贵药材,野心……谈不上。”

    御书房中一片寂静,寂静得绯玉似乎能听到远方鸟声。

    过了许久,北宫墨离才看向绯玉,似是做了个偌大的决策,却没由来让绯玉心感不安。

    “绯玉,夜溟弃医从商,处处超乎常人,绝世人才难得,我打算赐婚,将平月公主下嫁夜溟。”
正文 金枝玉叶
    绯玉心中大惊,手不由得攥紧身旁座椅扶手,忽的又松开,但那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惶,没能逃过北宫墨离的眼睛。

    绯玉暗暗咬紧了牙,先不说这赐婚背后有多少目的,仅就平月公主的为人来说,就不适合夜溟。

    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陆陆续续得到了些消息。

    平月公主,北宫墨离同父异母的妹妹。

    这个公主虽金枝玉叶,但其母地位卑微,哪怕生了公主,地位也没升至何处。

    而这个平月公主,自幼与母亲长大,受尽压迫欺凌,却没能练就一副坚忍的性情。

    举止狠辣乖张,据说是个阴仄仄的怪人,后移居公主府,那副饱经欺凌后的怪异脾性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动不动就会如发疯一般鞭打下人,歇斯底里的砸东西……

    这样的人,和夜溟……

    “怎么,不妥?”北宫墨离的问话似有层层深意。

    绯玉只觉得身周气息陡然凝沉,身子明明冰凉,却渐渐潮湿,忙开口道:“恐怕真的不妥,夜溟此人身子差到了极点,兴许……兴许哪一天……”

    “你与他私交甚好?”北宫墨离有一句问过来。

    “没……”绯玉立即否认,遂稳住了心神道:“只是觉得此人怕真活不长……”

    说了一半,却真的无法说下去了,她想说的借口是夜溟无法给平月公主幸福,但一念之间已经想明白,一个公主幸福不幸福根本不是北宫墨离在乎的。

    “夜溟是个人才,近来平月已经到了待嫁的年纪,朝中也有人请婚。可是,绯玉……”北宫墨离轻轻走到绯玉身边坐下,“平月再不济也是公主,朝臣纷纷拉拢,我倒觉得夜溟是最佳人选。

    一来,以示我朝人人平等,绝不偏见商贾。二来,知人善任,夜溟有了皇家靠山,一身才学才不至于被埋没。我觉得,你会懂得。”

    恐怕最重要的目的,并非北宫墨离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吧,绯玉不禁看向北宫墨离,心思流转……
正文 面对皇权人微小
    此前听各方消息已经得知,璟朝虽地大物博,但种种原因下,国库并不丰裕。

    一个没什么价值的公主,换得一个已有家底且颇有潜力的商人,再合适不过,更何况,还是个随时就要咽气的商人……

    对北宫墨离来说,这绝对是够本的买卖。

    但是对夜溟来说……

    那个与她从未见过面的男子,一身清高孤傲,一身离世独居,哪怕陷身于商界,也见得傲然脱俗,肆意洒脱,天下尽是玩物。

    这样的男子……下嫁的公主……夜溟恐怕真的活不成了。

    “墨离……”绯玉猛地鼓起一口气,看向北宫墨离,“夜溟为人孤傲,如若贸然赐婚,恐怕他不会欣然领命。”

    “哦?”北宫墨离挑了挑眉,说出的话几分怪异味道,“看来你果然很了解他。”

    绯玉听着话锋不对,想圆回来,只听得北宫墨离继续道:“不过,夜溟此人,我要定了。你既然与他相熟,先替我去知会一声。”

    惊天一语,让她去说服夜溟娶公主?

    绯玉猛地转头,看着一脸深沉的北宫墨离,那脸上,全然是一国之君的威严,君无戏言……

    她可以拒绝,但是,拒绝了又如何?北宫墨离不会放过这个扩充国库的机会,她拒绝,北宫墨离大可以直接下旨赐婚!在那之前,可能夜溟一直都毫无防备。

    皇权,她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时代皇权面前,一个人,可以渺小到这个地步。

    她有心思算计,她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但是,当北宫墨离认真起来,皇权一下,她却只有屈服的份。

    “我去说服他,可能要慢慢来,既然要拉拢,就尽量别双方闹得不愉快,你觉得可行?”

    北宫墨离脸上丝丝不明其深意的笑,眼眸渐深,点头应允。

    “我这就去准备。”绯玉终于一刻也呆不住了。

    北宫墨离看着绯玉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终于显出狠烈。

    隐在衣袖中的手忍不住攥紧,绯玉,你变了。

    曾经的你,不会质疑我任何正确的决定,如今,你却会为了其他人着想。

    而你……是因为有了夜溟,放弃了那个人?

    那么那个人……你是放弃了?

    “聂如海,传朕口谕……”
正文 终于苏醒
    绯玉一出了宫,快步就向夜风楼走。

    她一句词也没想好,但是,她必须把这个消息尽快告诉夜溟。

    在她看来,夜溟娶公主,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然,匆匆赶到夜风楼,冉清羽却说,夜溟已有好几日没来,许是遇雪天染了风寒,身子不适。

    无奈之下留了个口信,无论什么方法,尽快联系夜溟。

    她知道夜溟住什么地方,但是夜溟也告诉过她,他独居惯了,别苑外尽是机关阵法,有事留消息便可。

    静下心来,却突然嘲笑自己,真的火烧眉毛了么?恐怕未必,只是她,过于担忧了吧。

    机关阵法她不会去闯,那里是夜溟的家,闯进去,未免失了尊重。

    婉拒了冉清羽上楼一坐的邀请,绯玉转身出了夜风楼。

    白雪遍地,顶上太阳照得雪地晶亮刺眼,晃得人不能直视。

    冷冽的风呼啸身周,割得脸颊生疼,呼出一口气,白雾蒙蒙。

    绯玉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踏着咯吱咯吱作响的雪,脑海中纷纷扰扰的一切,又重新组织起来。

    皇权,她之前久久忽视的一个存在。

    她一直以为,北宫墨离不会杀她,她就可以不怕什么。

    然,当与这个世界开始丝丝牵绊,皇权压下,她才知道分量。

    从来没受过什么约束的她,在这一时刻,才突然警醒自己的地位,原来是任人鱼肉……

    她手中有保命的筹码,却没有抗争的本钱。

    难道,人生只图不死而已?

    绯玉一脚踢开腿边的雪,雪四散着,纷纷扬扬飘落脸上。

    原来,只有个护身符不足以活得痛快,她需要的……属于自己的力量,她不能有的……懒惰。

    风乍起,掀飞一地雪,飘散茫茫,墨袍随风,与雪共舞,一头碎发飞扬,绯玉的心,终于苏醒。

    这个世界,她没有根基,她就没资格活得自在!

    这个世界,她已有了牵绊,她要在乎,就更没资格懒惰。

    一路出城,去建立属于自己的力量,去抓紧属于自己的未来。
正文 皇上口谕,封昕瑾侍寝
    皇帝后宫,无数佳丽,一道手谕,落定无华苑。

    “聂如海,撒野也要看地方,你有几个脑袋?!”

    一声怒吼,惊起宫殿外鸟雀四散而逃,赘雪洒落。

    宫殿内,淡雅檀香袅袅青烟,却掩不住风雨欲来。

    封昕瑾一张俊脸阴沉如狂风极夜,厉眉敛目,如果目光能化作利刃,早已将眼前之人凌迟百遍。

    “呦,瞧您说的。”聂如海一脸皮笑肉不笑,操着特有的尖哑嗓音,“哪敢在您这儿撒野呢?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假传圣旨不是?

    皇上手谕,无华苑封昕瑾半月后侍寝,这可是天大的荣宠,奴才……先在这给您道喜了。”

    “要我的命就直说!”封昕瑾怒吼出声,愤然起身,“回去告诉他,除去我无须如此大费周折,千刀万剐,车裂汤蠖,我封昕瑾绝无半点迟疑。封家满门忠烈,绝不受此侮辱!”

    聂如海脸上堆满了不屑与假笑,奉迎却更似讥讽说道:“这话您说错了,皇上怎么舍得要您的命呢?世人皆知,宫里的男男女女,谁能比得上您的风姿?再者说了,您在这无华苑里已经住了两年,您以为……您又是什么呢?”

    “滚!”一声怒吼,震耳欲聋,封昕瑾却顿时脱力坐回椅子上。

    一双手紧紧抓着紫檀木的雕花扶手,关节挣得发白。

    昔日的他,一掌便可将这座椅拍得粉碎,而如今,他用尽全身力气,只换得指甲生生剥落,染红一方素白衣袖。

    “呵,奴才现在还不能滚。”聂如海颇为得意挺了挺腰杆,瞥了眼身后二人道:“皇上担心您不懂得侍寝之道,特地吩咐挑选了两个精通的奴才,帮您准备准备。

    还让您半月准备,显然是怕您伤了身子,您该谢恩才是。”

    两个小太监几步上前,一改方才低眉顺眼的模样,抬头肆无忌惮上下打量着封昕瑾的身体。当看到那频频滴血的指尖,微微皱了皱眉,两两对视。
正文 物是人非
    “奉劝您一句,君无戏言。这宫里多少人眼巴巴的等着皇上临幸,您非得要死要活?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呢?”聂如海阴阳怪气的说完,向身侧两人使了个眼色,口气陡然严厉,“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小心伺候着,出了什么差错皇上不能尽兴,你们的脑袋都得换个地方安置。”

    “别碰我!”封昕瑾大吼一声,一把挥开试图靠近的两人,牙咬得几近碎裂。

    虽然被冠以无端罪名软禁宫中,虽然被强行废了武功,他也一直相信,北宫墨离不是昏君,更不会好男色!他为何要如此侮辱他?他难道忘了……

    “他折辱我,就不怕绯玉回来造反?!”

    “造反?哈!”聂如海仿佛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仰头尖笑,几分得意,几分嘲讽,几分明知故问道:“您说的可是北营司的绯玉?她从北辰国回来一个月,进宫面圣多少回了。怎么,您……还不知道?”

    阴柔怪调此刻却犹如晴天霹雳,轰然在封昕瑾脑中炸响,猛地睁大了眼睛,眼眸中的凛冽瞬间化为难以置信。

    指尖的冰凉逆流而上,仿佛带着冰凌,将一颗本燃着熊熊烈火的心,刹那间封冻。

    绯玉?回来了?不可能!

    聂如海冷哼一声,一甩浮尘,慢条斯理的踱转步子,行至门前微微一顿,拖着长声说道:“物是人非。绯玉?你以为你还是封大将军?”

    身旁两个小太监又怪调说了些什么,封昕瑾一句也听不见了,他们强硬掰开他根根手指,试图将几近脱落的指甲折回去,十指连心,但那痛传不到封昕瑾的心底。

    脑中一片轰鸣,重重叠叠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也只有一句话,绯玉……早就回来了……早就回来了……

    “你们别碰他!!”话音落,门外冲进来一个小太监,无华苑中唯一伺候的太监。

    一把将两人推开,挺着单薄还微有颤抖的身体将封昕瑾挡在身后。
正文 无愧于天地
    “啧,小安,你我都是奴才,莫为难我们,否则,都得吃不了兜着走。”略显高挑的小太监比小安整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们……你们别碰他……”小安怯生生说着,从怀里掏出自己所有的财产,几块碎银子,塞到高个子太监手中,似也觉得不够,又忙说道:“我以后发了例钱都给你们,给你们洗衣裳,倒恭桶……”

    “不是我们要为难封将军。”高个子太监将银两收到袖中,仍旧官腔道:“皇上的旨意,谁敢违抗?”

    说完,抬手欲拨开小安。

    小安忙张开了手就是不走,苦苦哀求道:“一定是弄错了,你们二位先回去,皇上一定是弄错了……”

    话没说完,身后一只手将他轻轻推到一边。

    封昕瑾站起身,一双厉目看着两个略有局促的小太监,沉冷的声音犹如万年寒冰,“绯玉回来了?”

    昔日为将,虽落魄如斯,却仍旧一身锋芒毕露,哪里是宫中太监可以抵挡?

    两个小太监均吓软了腿,对视了一番,顶着气开口道:“确实回来不少日子了,此前卓将军也回来过,现已经走了。”

    惊天一声雷,封昕瑾饶是身经百战,这等消息,也足以将他击垮。

    绯玉,卓凌峰,他们早就在京城……

    无华苑被近百御林军围守,外面的消息一丝透不进来,他也传不出去。

    但是,如若两人来了,他必能知晓……

    然,没有。

    绯玉回来一月,卓凌峰归而复返……

    他们,都将他忘了么?

    如若不是,北宫墨离怎敢……?!

    封昕瑾拳头猛地攥起,指甲再一次崩裂,殷红的血滴滴溅落地上。

    他们忘了,北宫墨离没忘!他没忘了那无缘无故的仇,更没忘了用最屈辱的方式报复!

    绯玉,你连累我至如此境地,我没怪过你。

    可是为何……

    封昕瑾强忍着心中百味杂陈,他封昕瑾自问无愧于天地,为何……?
正文 懒惰雇佣兵是怎么养成的
    大雪初歇,已是近子夜时分,皎洁月光照得地上耀眼一片,亮如白昼。

    “风碎啊,我这里不用守夜,你有自己的房间,去休息。”绯玉在屋内燃起了炭火,又抱着个手炉,倒也暖和了几分。

    一身黑衣紧束的风碎突然跪倒,“主子,风碎……没用,辜负主子一片苦心。”

    绯玉愣了一下,继而明白了,风碎还在为办砸了的事自责呢。

    “起来吧,我又没说怪罪你,影的位置还是你的,谁人不犯错?”

    然风碎紧抿着唇,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是影,他负责主子安危,任主子差遣,但是,他如今形同废物,就连一件小事,他也做得漏洞百出。

    绯玉伸手揉了揉眉心,看着一脸坚毅又带着些许迷茫的风碎,他心中所想,她也能猜得几分。

    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再怎么经过教导,再怎么武功高强,没有记忆倒是其次,他的心智也只有十岁。

    十岁……

    十岁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绯玉的心思飞速流转,十岁……

    她是个雇佣兵,但是,她绝对是个幸运的雇佣兵。

    儿时的流浪她几乎没什么惨痛黑暗的经历,顶多挨个饿,遭人白眼,她从不与人争强斗狠。

    然七岁那年,偷东西不小心被人捉住,没挨打没挨饿,反倒真是撞了大运。

    那人说她资质好,就将她带入一个雇佣兵组织内,教她技巧,教她知识。

    她甚至没经历过什么同伴竞争,反倒周围的同伴亲如一家,遵守原则该冷漠需冷漠,但是,谁也不会去迫害谁。

    首领死了之后,她也没竞争过便成为了首领。

    究其原因,她是全才,却也无一顶尖精通,一个随性而为接任务赚钱的小组织,大伙儿活得神仙一般自在洒脱。

    或许因为这些,造就了她的懒惰。

    可以不用为了生存变得狠辣,可以不用为了活着百般心思,她甚至可以坚持自己那些无聊的东西。

    比如,公平……

    闲来研究研究人的心理,却终究走上一条诡异的路,研究心理不是用来发现敌人的弱点,而是……把自己的人生想透彻了,没了滋味。
正文 怀春少女
    “风碎,命令你,回去休息。”绯玉没办法开导一个十岁的孩子教他什么是自我,或许,让风碎恢复正常才是正经。

    风碎动了动嘴,但面对命令,必须遵从。

    绯玉熄了灯火,屋内仍旧一片雪映的光,虽累了一整天,却仍旧感觉亮的人有些无法入睡。

    身体内阵阵寒凉袭来,更加睡不着。

    夜溟挑人果然有一套,各各都是可造之材,虽然年龄略小些,最大的也不过十六岁,不过,年龄小却也更放心。

    一群看似单纯却坚强的孩子,她甚至隐隐看到风碎的影子。

    只是她独自训练这些人,确有些吃力,一个下午,她的嗓子都快哑了。

    不过夜溟有言在先,不能用北营司的人。

    深夜寂寥,辗转反侧,她甚至有冲动半夜跑去找红殇。

    但是,半夜……男人……

    她又真怕到了什么地步,如果拒绝,红殇会伤心。

    她不觉得红殇脏,只是,来得太快,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红殇是个男人,且不是个未经人事的男人,他眼中偶尔划过的东西,她自然能看得懂。

    一想起红殇那双眼睛,绯玉更睡不着了。

    翻了两个身,把仇记红殇头上,那双眼睛,实在太吸引人了。

    绯玉不禁笑了,在二十一世纪,她有众多兄弟,但是仅仅是兄弟,他们都说她是性冷淡,对男人绝缘。

    实则不是,她要的是情,不是性。

    胡思乱想,给红殇记了笔笔的仇,绯玉更睡不着了。

    她感觉自己如今就像个怀春少女……呸,什么乱七八糟。

    突然,屋外寂静的雪地中有了响动,动作极轻,沙沙有声。

    绯玉屏息,缓缓抽出枕下的匕首。

    “嗷呜……”一声轻呼。

    绯玉差点就从床上滚了下来,这声音……她不会听错,银狐?

    下意识就想去开门,却仅仅动了一下,霎时间又停住。

    它是这一切始作俑者,它对她做了多少匪夷所思的事,她这些时日也已经想通,银狐不会再回来,所有的事都将成为谜团,尘埃落定。

    她甚至没有想象过银狐回来,她是原谅它还是恨它。

    然,她也不禁总在想,银狐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人?还是妖?

    “嗷呜……”又是一声轻呼,继而又传来爪子挠门的声音。

    绯玉早就命人将窗户封死,门也插上了。

    遂一蒙头,她不想恨银狐,不想去梳理那些匪夷所思的事。
正文 银狐深夜求助
    银狐的爪子挠在门上,犹如深深刮着绯玉的心,小家伙,快走吧,爪子不疼么?

    你我之间的事,说不清道不明,我不看见你,就不会恨你。

    真的,不见,就不恨。

    绯玉一遍遍暗示着自己,终明白,如果真见到了银狐,虽然她有了红殇,但她仍旧想将银狐大卸八块。

    被迫舍弃生活了十几年的世界,被迫离开一群兄弟,到了这里,又是毒,又是伤,不是自己的身体各种恶心,没有记忆……

    种种均数浮上心头,绯玉心中已经掩不住的火,突然大吼一声,“给我滚!!!”

    愤恨的声音在寂静夜空中回荡着,门外的声音停滞了一下,继而一声哀嚎响起,挠得更加用力了。

    绯玉的吼声必然惊动风碎,门外风声一动,风碎已经落定门前。

    “主子,它受伤了。”

    绯玉腾地一下从床上翻起来,连衣服也忘了披,着着单衣,光着脚,一把拉开了门。

    银狐仰头望着她,一身遍体流银一般的毛发些许凌乱,后腿上带着伤,血仍旧流淌着,染红了整条后腿,染红了门前白雪。

    “嗷呜……”银狐哀嚎一声,跛着脚,向前走了两步。

    银狐的眼睛会说话,它在痛着,它在求助,它在哀伤……

    绯玉伸手将银狐抱起来,温热的血瞬间湿了手心。

    “风碎,打水,拿些伤药过来。”

    绯玉吩咐完,将银狐抱入房中。

    银狐趴在绯玉身上,两只前爪搂上她的脖子,将头放在她肩膀上,阵阵颤抖着。

    “别怕,没事的。”绯玉一时间早已忘了种种,在她眼中,银狐仍旧是那只与她朝夕相处的灵性小动物,它受伤了,需要她的帮助。

    就着温热的水,绯玉细细洗着伤口,银狐痛得呜声连连,身体战栗不断。

    银狐的头就放在绯玉颈间,但是她却丝毫不担心银狐痛不住了会咬她。

    血在水中层层晕开,刺目鲜红。
正文 再多匪夷所思
    绯玉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种什么心情,她有一堆的疑惑,却在这个时候无法问出口。

    虽动作轻柔,但心中百种情绪杂陈,起起伏伏,一时狂风大作恨不得掐死银狐,一时又波澜不惊,一切渊源随风过去。

    绯玉一时将它仍旧当成是只小动物,心痛心焦,一时又突然惊醒,它绝不是只单纯的动物。

    它能听懂人说话,它有人一样的思考能力,它是人么?

    人类会是这样?

    那它到底是什么?

    妖?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绯玉的想象范围。

    银狐尖细的嘴不时蹭蹭她的脸颊,虚弱躺在她脖颈间,阵阵战栗,呜声逐渐低沉。

    心还是会疼的,不管银狐是什么,不管它做过什么,它如今伤成这样,说不心疼也骗不了自己。

    绯玉见着盆中的水越来越红,银狐伤口处仍旧汩汩向外淌着血,不由有些诧异。

    抱紧了它,手清洗过之后,轻轻探上伤口。

    “呜……”银狐咬牙哀鸣。

    如她所料,伤口内确实有东西,冰凉铁硬,然,绯玉仅仅是触摸,却猛地感觉到,伤口里的东西仿佛会动,缓缓下陷……

    “狐狸啊,你惹着谁了?”绯玉轻轻翻开银狐的皮毛,依稀见得隐隐金黄,然,一看之下,那金黄确实以目能见的速度,慢慢陷向银狐的身体。

    这是什么?她不知道……

    绯玉一把抱紧了银狐,闪身向红苑奔去。

    她能感觉到银狐的身体渐渐失去力量,呼吸的起伏似乎也慢慢减弱。

    “狐狸啊,坚持住,我一定能找到办法。”绯玉一路狂奔,她不敢轻易用刀将那东西剜出,这个世界或许真有太多出乎她常识的东西。

    她的突然移魂,见过了鬼,见过了能听懂人话的狐狸,那么再多匪夷所思的东西,她也能接受了。

    “呜……”银狐似乎在呜咽。

    “坚持住,我答应你,只要你能坚持得住,之前的事,我不怪你。”
正文 怒闯国师府
    然绯玉刚刚出门,红殇居然来了。

    红衣些许散乱,就连一向如瀑顺滑的长发,也有些许凌乱,匆忙落地,直向绯玉奔来。

    一见得绯玉仅着着白色的里衣,里衣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一身单薄已让红殇怒上心头,再看向绯玉光裸着的脚……

    “你不知道冷吗?”红殇忍不住怒气开口,明明已有毒发迹象,抱着火炉都会嫌冷的人,居然……

    绯玉没管其他,也不问红殇为什么会突然赶来,抱着银狐,脸上焦急尽显,俨然已经慌了神,“红殇,狐狸受伤了,伤口内有东西。”

    红殇看了一眼说话都变了味的绯玉,皱紧着眉,将身上的衣服披在她肩头,复又觉得不够,索性将她抱了起来回屋。

    将绯玉按在椅子上,蹲下身,替她穿好了鞋。

    “红殇……”

    红殇拨开银狐沾满血的毛发,看了看伤口,一脸疑惑开口道:“国师的东西,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继而突然向着门外喊道:“风碎,去通知玄霄,让他带人过来。”

    看着绯玉一脸晃神,微微一笑,“我不知道是什么,自然是去找国师,你心爱的动物,怎能就这么死了?”

    不用绯玉开口,红殇就知道她想要的结果。

    不用她开口,一切,红殇替她安排。

    她不懂的一切,有红殇……

    玄霄带着十几人匆匆赶到,一行人直奔国师府。

    璟朝国师天靖叶,一个连北宫墨离都要忌惮的人,上知天命昭昭,下知国运帝祸,俨然就是半神的存在。

    而国师府,更是京城中任何人也不得擅入的圣地,就连曾经战功赫赫的将军大帅,也因满身杀戮被天靖叶拒之门外,更何况是其他人?

    然,绯玉不曾多想,她只知道,如果不找天靖叶,那金印过不了多久就会蚀穿了银狐的身体。

    而红殇也不曾多想,他只知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能看着绯玉伤心,不管事大事小。
正文 妖物和游魂
    天靖叶本就喜静,半夜被扰清梦不说,看向一行人背后被毁的朱漆大门,再看看眼前执剑相对的黑衣红衣,人人身上都四溢着杀戮的气息,就算他自诩修养极好,也不由得皱紧了眉。

    一身深紫衣袍,玉冠束发,干净利落却不失雍容高贵。

    面白略显清瘦,却有双深邃晶亮的眼眸,似一眼能看穿人的心魂。

    脸上正气昭然,倨傲凛凛,站定远方似俯视众人。

    然,当看到那其中女子手中抱着的银狐,眼眸微动,突然看向绯玉,打量之下,那眼眸中顿时厉光乍现。

    “我本以为是妖物误闯人间,却不想,京城内居然还有游魂作祟。”

    说完,天靖叶沉着迈步,缓缓向着绯玉走去。

    绯玉听到天靖叶说的话,惊的不止是他说银狐是妖物,他说……她是游魂。

    眼前突然一晃,一抹红挡在了面前,也隔绝了天靖叶的视线。

    “天靖叶,那些骗鬼的话去对蠢人说,你打下的金印,自然知道我们的目的。”红殇早已一手执剑,就连脖颈上的绷带都因说话不利索拆了去。

    天靖叶一副深沉淡漠,对于红殇的无礼似没几分反应,正声道:“降妖除魔乃是天靖叶的职责,北营司莫非要助纣为虐?”

    绯玉几步离开红殇的保护,银狐受伤,这是她自己的事,但天靖叶话里话外对的是北营司,如果真闹起来,还不知要给红殇他们找下多大的麻烦。

    “天靖叶,它是不是妖物我不知道,但是,它从未害过人。放过它,否则,我只能逼你了。”

    天靖叶闻言丝丝嘲讽,“从未害过人?我不知你是哪处亡魂,我问你,绯玉的魂魄去哪了?”

    说完,手一挥,身后高举火把的护卫顿时将绯玉一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红殇又一次挡在绯玉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眉眼中已经燃了火,“天靖叶,本敬你为国师,不欲大动干戈,莫妖言惑众!”
正文 争锋相对
    “哼,尔等凡夫,居然认不得自己的主子,将游魂妖物护于身后。红殇,你可觉得你身后,并非绯玉?”天靖叶一身正气凛然,一语道破玄机。

    红殇执剑挺立,却在听得这惊天一般的机密后,仅是挑了挑眉,“天靖叶,北营司不归你管,认谁做主子,与你无关,手莫伸得太长。”

    遂又微转头,瞥眼看向玄霄,挑音道:“玄霄,你跟天靖叶一伙儿?”

    本在一旁抱胸而立打算看热闹的玄霄冷了冷脸,手一挥,身后杀手齐出,各各身上煞气四溢,如从幽冥回归,闪身,将绯玉护在了中间。

    一时间,争锋相对之势尽显,本不欲冲突的两方,再无退路。

    天靖叶眉心一紧,看着这群被蒙蔽的愚人,一向主持天理公道的他,看不得这些。

    而这毕竟是他的府邸,人手众多……

    “留下绯玉和那妖物,我不与你们计较。”天靖叶肃然说道。

    一语出,红殇突然笑了,看着将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的护卫,只觉得今日是仓促没错,人带少了,可也不见得就会被人威胁。

    “天靖叶,你没睡醒么?”红殇突然笑着一句。

    饶是如此紧张的气氛,绯玉仍旧气笑着看红殇,那是她曾经的台词。

    但也仅仅笑了半声,手中湿粘的血捂都捂不住,顺着她的指缝缓缓流出,银狐……已经好久没发出过声音了。

    除了间隔时间越来越长的偶尔战栗,银狐的身体,已经发软了。

    心中揪扯的疼,看着天靖叶一脸有恃无恐的坚持,看着红殇毫不动摇的信任,突然明白了,天靖叶就是在等银狐咽气。

    绯玉心跳顿时加速几分,突然闪身,欲将银狐放在红殇怀中,一边道:“红殇,你们莫动手……”

    这是她的事,她有几分把握直接擒住天靖叶,那她就必须赌,她不能让银狐死,也不能给众人徒添危机。

    然红殇并未接下,反倒一脸笑意看着绯玉,“主子,您见过一个男人抱着宠物,躲在女人身后么?”
正文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玄霄,只要这狐狸能活下来,之前要你做的事就作罢。”

    红殇说完,突然闪身,猝不及防直冲向天靖叶。

    然天靖叶有众人护着,自身武功也不俗,摸向腰间,一把软剑轻吟而出。

    “执迷不悟。”天靖叶紧皱眉,沉稳到了无需闪动的招式,挺身挥手,一道无形剑气飞向红殇。

    红殇一闪身,糅身而上,与沉稳的天靖叶登时打了个照面,“我觉得你更死板些,为了只狐狸,被挑了国师府,看你脸往哪搁。”

    而红殇所言非虚,国师府固然人多,但是,和玄霄手下的杀手比起来,简直差不止一个档次。

    众人蜂拥而上,火光呼啸撩人眼,杀手全出,心手皆不带一丝善念,分晓不必等,瞬间已现。

    玄霄仍旧双手抱胸,连剑都未出鞘,站定绯玉身后一侧,他手下的人,和这群护卫相比,他没有丝毫担忧。

    绯玉抱着银狐,看着眼前几乎像是一面倒的屠杀,血腥气瞬间弥漫了冷冽的天空,这是她手下人所为,但是,她此刻心中却无一丝感觉。

    什么感觉都没有,就连冷眼旁观都说不上。

    仿佛眼前这一幕仅仅是块背景板,她全部的心思,都在红殇身上。

    红殇屡屡重伤,那身体短时间内根本休养不过来,对上天靖叶,已是太过勉强。

    红衣凛冽,紫衣沉稳,身周血腥味,绯玉只觉得冰凉的身体内,丝丝不明烈火涌动,原来,她也有不甘,她也有会沸腾的时候。

    杀戮,避免不了。

    之前的绯玉说的没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与天靖叶无冤无仇,与周围这些人素不相识,若是从前的她,她会考虑是否公平。

    但是……

    绯玉低头看向半睁着眼瘫软在怀里的银狐,复又抬头,看向勉力支撑却替她出头的红殇,她要的,究竟是这世间公平,还是她心中维护?

    颠覆,避免不了。

    这不是她曾经的世界,她失去了如鱼得水的环境,她不再有资格以俯视的角度看待众人,她不再有资格权衡公平。

    想要的一切,要靠自己去争,甚至去夺。

    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的所谓公平,极其可笑。
正文 天谴才是幸运
    “玄霄,一个不留。”绯玉冷然开口,待玄霄一个手势,周围血腥味陡然浓重,绯玉缓缓抬头,眼中只剩下冰凌涌动,朗声出口,从未有过的冷意残酷。

    “天靖叶,今日所亡之人,均是你一念之间。”

    声若千年冰,字字寒凉。

    天靖叶不是杀手,本着天罡正气,却从未见过如此杀戮。

    忽听绯玉一言,余光看向一地血泊残尸,都是他一念之间……

    气息顿时不稳,仅仅一个闪神,一抹冰凉已经放在了颈间。

    风过,遍地深红,悄静无声。

    绯玉抱着银狐,迈过重重叠叠的尸体,冰冷的目光凝在天靖叶身上。

    他说她是游魂,他是对的,他问她绯玉的魂魄去哪了,他也问对了。

    那么……他就必须死。

    国师,璟朝权威的存在,他一句,已能顶得百个三人成虎。

    然没等绯玉靠近,天靖叶不顾颈间剑刃胁迫,突然一挥手,一道金光直向绯玉怀中的银狐。

    绯玉腾不出手来,也没有武器,一转身,欲用后背替银狐挡下。

    只听铛的一声,暗器将打向绯玉的金印弹了出去,动作之快,无人能想得到,只见得不远处玄霄,双手在侧。

    绯玉转身看向天靖叶,紧盯着他一双浩然正气的眼睛,没有丝毫心虚。

    游魂又如何?妖物又如何?

    国师……又如何?

    “你没得选择。”绯玉冷声沉凝,微仰下颚,比之天靖叶浑然天成的倨傲,更显几分冷酷。

    红殇手中的剑一紧,一抹红从天靖叶的脖颈上奔涌而出,顺着剑尖滴落。

    “绯玉,你今日做下,必遭天谴。”天靖叶一脸紧绷,咬牙断言。

    “我杀人无数,不缺这几个记账。”绯玉冷冷一笑,又道:“不过,它要是死了,我的手段,足以让你体会到,天谴才是幸运的。”

    谁也没能注意到,银狐此刻正睁大了眼,一动也不动看着绯玉。

    那晶亮的眼中,尽是痛意,尽是懊悔,又带着丝丝不明的恐惧。
正文 一如往日人已不同
    天靖叶终究不是神,在面对生死攸关之时,终叹息妥协,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绯玉,闭眼不语。

    绯玉接过瓷瓶,轻微摇晃,其中水样涌动,厉眼看向天靖叶,“你最好记得我的话。”

    她相信,最起码,此刻的天靖叶为了保命,还不敢骗她,人可以不怕死,但是,往往死不可怕,过程才可怕。

    绯玉打开瓷瓶,将其中液体小心倒在银狐伤口上。

    或许是疼,也或许是凉,银狐早已经挣扎不动的身体战栗了一会儿,只听叮当一声,金印落地,而银狐腿上,生生少了一块肉。

    绯玉将随身带着的干净帕子包裹好银狐的伤口,这才看向红殇,那眼神中的意思,不必斟酌。

    然,心有灵犀是一方面,红殇看懂了,却微微摇头。

    “随你。”绯玉说完,抱着银狐转身,不管红殇有什么原因阻止她不杀天靖叶,她尊重他的意见。

    哪怕今后天靖叶必然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她信任红殇,她相信红殇是对的。

    换了个她觉得能让银狐更舒服的姿势抱着它,对上银狐晶亮黝黑的眼睛,绯玉边走边笑,“狐狸啊,以后见了他记得绕道走。”

    相处一如往日,只是,恐怕人已不同。

    银狐挣扎着动了动身体,看了看前方路,又看了看绯玉。

    “我们回玉园,你的伤口还需要处理,流血太多了。”绯玉解释道。

    然而,银狐的意思却并非问路,又看了看前方,又看向绯玉。

    猜中狐狸心思并不难,曾经它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它要走,但是这个时候绯玉不理解。

    “你要走?”绯玉疑惑问道,伤的这么重,它能走得动么?

    银狐果断点了点头,不知为何,渐渐显得有些急躁起来,不停地看向前面,又不停看向绯玉,目光中尽是恳切。

    “你去哪,我直接送你过去。”绯玉不勉强,狐狸总有自己要去的地方,它只要回到那里,一切都好了。

    银狐断然摇头。
正文 男儿有泪不轻弹
    已经被拒绝了无数次,绯玉也还真不在乎这一次。

    或许……

    绯玉一笑,如若银狐真的是妖,恐怕就是躲个什么山洞里,自行养伤吧。

    而一个念头突然闪过,“狐狸,你会变成人么?”

    低头看着,看着银狐一切反应,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然而,她在银狐眼中看到了惊恐,银狐的身体甚至动了动,似欲要离她远些。

    “当我没问。”绯玉无所谓的一笑。

    心境一开,想得自然也多了,以前懒得去想的,也都浮上了心头。

    狐狸……恐怕仍旧有几分信不过她吧。

    它受伤无奈的时候,会向她求助,但是,它的底细,她还没有足够的信任得以知晓。

    “什么时候信得过我了,再告诉我。我送你出城总可以吧?”绯玉打着商量。

    银狐点点头,望着绯玉许久,突然,晶亮的眼中隐隐闪烁。

    “你成年了还是公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别告诉我你伤心,这点出息。”绯玉肆意打趣着银狐,就像一切从未发生。

    是的,她的确不想去计较了,一整个谜团纠结一起,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全部扔掉,而不是条条理顺。

    过去的事,过去了,只要不再挖掘开来,她选择遗忘。

    最终,她还是不忍心逼这个小家伙,看得出来,它不愿说,或许,它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可以选择等待,但不愿妄加猜测去误会。

    肩头突然一暖,带着人身体温暖的衣服披在了肩上,绯玉回头,红殇带着众人赶了上来。

    “主子,天靖叶不能杀,他是国师,不仅皇上忌惮三分,更是璟朝百姓景仰的人,杀了他,祸患无穷。”红殇诚恳劝道,在众人面前,绝不直呼绯玉其名。

    绯玉点了点头,红殇说祸患无穷,她就当天崩地裂来看吧。

    让玄霄等人先行回去,绯玉和红殇到了城门前,守城门的卫兵不敢为难,开门放了两人出去。

    直到夜幕下山林渐显,银狐突然动了动。

    绯玉将银狐放下,看着它摇晃撑起身,几步一回头,向着林中走去。

    如果它能信她,是否就不用拖着重伤的身体还要离开?

    但是她又想不通,它怕她报仇?她若是要报仇,大可不必费劲周折救它。

    它……到底怕什么?

    “红殇,我冷。”
正文 骑虎难下
    屋外冰天雪地,屋内暖意融融。

    触目的大红色,更加暖的人眼中恍惚,心中渐温。

    红殇斜靠在床榻上,裸着上半身,将仅着里衣的绯玉搂在怀中,然,绯玉一身僵硬。

    但这僵硬明显不是冻的,而是……

    红殇微微一笑,唯美笑容中似宠溺也似欣然,搂着绯玉的手臂略微收紧,笑道:“安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绯玉听言更加尴尬了,但是,搂也已经搂了,骑虎难下,她不能推开让红殇误会,其实也舍不得推开。

    太温暖了,红殇身上的热量,不仅仅暖了她的身体,更暖了她的心。

    她喜欢这种感觉,温暖,安心,带着丝丝说不上来的甜意,实在不愿放手。

    但是……红殇也是个男人,她真不愿意尴尬的一幕发生。

    “绯玉,方才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刚才那一刻,肃杀冰冷,言语中手段狠辣,虽说仅仅片刻,仍让红殇有了不好的猜测。

    “没有。”绯玉微微一笑,仰头就见着红殇伤痕累累的脖颈,眉眼抽搐了一下,将头靠在红殇胸膛,那上面,鞭痕仅剩下些不明显的印记。

    “红殇,对敌对友,我分得清,不要担心。”其实还有一句,如若不是看着红殇带伤与天靖叶搏斗,她也无法狠下心来。

    在她心中,红殇已经在她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变得越来越重要。

    “夜深了,好好休息,不必不自在。”红殇说完,也不给绯玉拒绝的机会,一挥手熄了烛火,躺下些,将绯玉尽可能揽在怀里,继而突然叹了口气道:“别让我觉得是在暖热着块木头。”

    绯玉一笑,伸手轻轻搂上红殇的腰,将身体不着痕迹靠近些贴着,仍旧不敢有什么其他动作。

    她信红殇,红殇说不会对她做什么,就不会做什么,但是……有些反应不是男人自己能控制得住的。

    “不必如此小心,我的身子轻易不会有反应。”漆黑夜中,红殇气笑。
正文 数年苦海一碗水
    绯玉的身体微微一颤,没错,她从不碰男人,但是不证明她不了解。

    她知晓红殇的心思,心中却也在疑惑,就这么抱着她,这样暧昧的姿势,红殇的身体,她感觉不到一丝反应。

    气氛一时间变得无比尴尬,绯玉一身僵硬不说,就连呼吸都放缓了。

    原来,不管红殇有没有反应,情况终究还是会尴尬。

    而红殇,说完一句之后,就再也不出声,抱着绯玉,呼吸均匀。

    “红殇,之前的事我不记得,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么?”绯玉轻声开口,再也不顾及什么,紧紧搂着红殇的腰。

    隐隐知道红殇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心中已经丝丝的疼,她知道,听过之后,自己心中会更疼,但是她也知道,红殇想告诉她。

    红殇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他最根本的目的,他在以他的方式,告诉他他的意思。

    “吃药伤了。”红殇轻描淡写的说着,“曾经在外面的时候,身上总带着药,不是给那些人吃的,而是给自己。

    有些时候明明恶心,但是不能违抗,就必须服药。

    有些时候……”

    红殇突然笑出声,那笑声中,昔日种种,遍地苍凉,“有些时候,那些人嫌我不够能尽兴,索性一瓶药全灌给我……”

    “红殇……”绯玉突然打断了红殇的话,她已经听明白了,她都懂。

    “我不曾嫌你半分,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我不嫌!”绯玉几乎嘶喊着出口,红殇滚烫的皮肤似灼痛了她的心。

    是她做得不够么?她用力抱着红殇,仍旧触摸不到他心底的伤。

    然,也是她为红殇想得太少么?

    红殇的云淡风轻,她理所应当不去细究,红殇曾经受过多少非人的欺辱,她只知过往,却从未想过伤有多深。

    细想开来,红殇只言片语,仅仅是数年苦海一碗水,其中苦楚,其后留下遗伤,红殇的担忧……

    他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尽早提醒她……
正文 真的不行了吗
    他面对温馨的时刻,宁可自揭伤疤,也不愿自欺欺人。

    他宁可自己将以前的事全盘托出,也不愿面对她日后知晓时可能有的鄙夷。

    如若她在意,他宁可在这个时候,亲手碾碎一场美梦。

    给自己希望越大,破碎的时候也就越痛,红殇,你用这种方法在保护自己么?

    宁可自伤,也不愿被人伤透……

    “红殇,我喜欢你,你之前受过的苦,若是心里不舒服就说出来。你可以怨我,也可以恨我,但是,我喜欢你,不会变。”

    绯玉能感觉到红殇的身体也僵硬着,微微月光透进来,打在他脸颊之上,完美至极的线条泛着荧光,高挑的眉眼熠熠生辉。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红殇,她不在意曾经一切,她……真的心疼他。

    不过,她相信自己不会变,时间是证明一切最好的方法,终有一天,红殇不会再痛。

    “红殇,真的……”绯玉想问又有些问不出口,怎么问?问红殇,你真的不行了吗?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抱着块木头,没想法。”红殇依旧戏谑着,眼眸发亮,微微有弧度。

    绯玉也不扭捏,略微起身,在红殇伤痕累累的脖颈上落下一个轻吻,“等你伤好了。”

    没碰过男人不证明不会啊。

    当初雇佣兵的学习里,三教九流,用得着用不着的,什么不学?

    虽然身边各路纷扰齐汇,但,这份感情,她也想抓住。

    红殇在她心中就是完美的,他想的,她知道,而她需要的,他也明白,感情,无非就是如此。

    非要海誓山盟死去活来?在她心中,非也。

    她喜欢这种感觉,曾经,她算是个强者,但是如今,红殇会替她出头,会保护她。

    被人保护,被人呵护在怀里的感觉,她第一次尝到,异常美好,她已经满足了。

    “你很容易满足。”

    “对,只要你好,就足够了。”

    一句普普通通的承诺,一室简简单单的温馨。
正文 有图有真相
    天靖叶国师府中护卫折损十余人,然,不知是他愿意吃了哑巴亏,还是红殇和玄霄使了什么法子,这事,居然烟消云散了。

    蓝弈重伤不醒,信枭等同群龙无首。

    虽有手下四人勉力支撑,但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然,绯玉一口拒绝了白沐换下蓝弈的建议,换下蓝弈势在必行她知道,换下蓝弈百利而无一害,她也知道。

    但是,蓝弈是因为她犯下的错无缘无故重伤,她如若夺了他的位置,待他醒来,如同一个弃子。

    “信枭所有的事暂时由我负责,等蓝弈好转了,再交还给他。”绯玉一语落定,不容任何人再坚持。

    然,绯玉掌管信枭,得来的第一手情报,居然是……北宫墨殒又闯祸了。

    事情要追溯到前些日子,夜风楼被众女占据,早已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但是,官家女眷,多多少少有些势力,平民百姓哪里敢去搅合是非?

    更何况那些女眷们脸上都蒙着面纱,也看不清谁是谁,出门行走极其隐蔽,谁也不知是谁家女眷。

    而事就由此攒下,直到前几日,突然有人向各府寄出了密信,出入夜风楼的那些女子究竟是何人。

    证据确凿到了什么地步?

    有图有真相。

    画工超群,一张戴着面纱,一张不带面纱。

    戴着面纱下的,记录着此女子进入夜风楼的次数,时辰,甚至落座的位置。

    而不戴面纱的,下方记录着此女姓名,哪府哪门……

    一时间,京城各大门户犹如要肃清一般,有家赶出了小妾,有家责罚了正妻,有家愁女儿嫁不出去……

    没人知道是谁寄出的密信,但是北营司的信枭知道,北宫墨殒。

    这种事,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哭哭嚷嚷一大群,倒也没闹出人命来。

    只是绯玉想破了头也没明白,那些女子顶多是给夜溟找了些许麻烦,关北宫墨殒什么事?

    要说看不惯那些女子作为,又关北宫墨殒什么事?

    但是,再近一步细想想,参照北宫墨殒之前所为,绯玉直觉得阵阵头痛。

    如果说到目的,还就真关北宫墨殒的事了。
正文 乱点鸳鸯谱
    一番想下来,绯玉自知理亏,理亏怎么办?将功补过吧。

    她也知道是为什么,当初北宫墨殒离开的时候,她答应过,会抽空去看他。

    但是,接连不断的事频频爆发,她哪有那功夫呢?

    果不其然,北宫墨殒落座大厅椅子上,一脸怨气。

    “身体好点儿了么?”绯玉没话找话说,都已经能闯祸了,还有什么不好的?

    “皇上前几日宣我进宫,说是文南国送公主来和亲,要我娶。”北宫墨殒脸色阴沉,直盯着绯玉。

    绯玉微微一愣,和亲?嫁给北宫墨殒?

    这北宫墨离最近爱上了乱点鸳鸯谱?

    “你都这个年纪了还未娶亲,一国公主,应该也不错。”绯玉略有劝说口吻道。

    “绯玉,你最近和皇兄是不是有什么不愉快?”北宫墨殒一直答非所问。

    不愉快?绯玉翻了翻白眼,她和北宫墨离一直都不甚愉快好不好?

    “没有,还是老样子。”

    “那他为什么急于除去我?”

    北宫墨殒一句绝对唐突的话,让绯玉觉得无奈,“你身为王爷,娶和亲的公主是天经地义,什么叫除去?他又没要你的命。”

    “天经地义?”北宫墨殒突然一笑,看着绯玉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怨怒,复又突然想开了一般,“也罢也罢,是我想多了。你和皇兄从来都是一个立场,又何曾在意过我?”

    绯玉皱起了眉,想也想不明白北宫墨殒为什么这么抵触娶妻。

    “墨殒,你想多了,娶了和亲公主,墨离就不会再针对你,这不也是你想要的吗?”

    “你懂什么?!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活着这条命而已吗?”北宫墨殒突然爆发,一脸的怒气不假,然绯玉却隐隐能感觉到悲哀。

    确实,她不懂,她不知道北宫墨殒到底想要什么。

    “从今起,我不会再闹事了,你也不必……”北宫墨殒突然失落一笑,“你也不会来看我的对不对?”说完起身便走,连给绯玉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一场无疾而终的探望,绯玉却错过了最重要的事。
正文 消息走漏
    “消息是否可靠?”一向淡然沉稳的白沐此刻一手撑着桌子站起,睁大了眼睛,望着面前蓝一。

    蓝一斟酌了一番,开口道:“应该可靠,那人确实是无华苑外的御林军侍卫不假。据他说,皇上下的手谕已经是几日前,无华苑中也曾闹过。

    后来,聂如海给封昕瑾下了药,整个人动弹不得,任人……据说是侍寝前的调教。

    那侍卫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冒死漏出的消息。”

    白沐听不下去,却不得不听,手紧紧攥着,已经止不住颤抖。

    深沉吸了一口气,问道:“绯玉人在何处?”

    “刚去了肃王府,消息来得匆忙,还未能通禀,我只是觉得事不宜迟,才来禀报。”蓝一脸上也显露几分焦急。

    封昕瑾的威名,谁人没听过?

    年纪轻轻就能一身战功赫赫,武功极高,心谋战术令人望尘莫及,然两年前,这个人突然消失在众人面前。

    明面上说是替皇上潜入民间私下办事,但是蓝一身为信枭,不难知道,封昕瑾被皇上软禁在宫中,且废了武功。

    至于原因为何,恐怕也只有北营司几个主子才知道。

    然,为何软禁封昕瑾,他们敢怒却也不敢多言,但是,无端受折辱……

    蓝一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住,他宁可越矩,也必要让白沐最先知道。

    “此事还有谁知道?”

    “此事事关重要,还未通知任何人。”

    “你先差人去找绯玉,让她速回北营司,我去联络几个相熟可靠的大臣。”白沐利落交代完,桌上的东西都未整理,快步出门。

    突然,院门外传来朗声一语,“白沐啊,你另一条胳膊都不想要了么?”

    院门推开,红殇缓步而入,继而回手关上了门。

    “白沐,劝你一句,莫再多管闲事,否则,都不是一条胳膊这么简单了。”

    “你这是何意?”白沐心中微动,见着红殇关上门,隐隐觉得不对。
正文 今非昔比又如何
    红殇悠闲闲靠在门上,双手抱胸,偏了偏头,挑眉道:“能有什么深意?不让你去送死而已。”

    “你都知道?”白沐微微皱眉。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红殇反问着,慢条斯理看着白沐,“听我劝,皇上的意思你我都明白,之前你坏了他的事,他留你一命,你要是再多管闲事,你觉得还能有命回来么?”

    白沐深深叹了口气,温文儒雅下却是无比坚定,“就算没了命又如何?”

    “那你的命我保定了,你白苑外现如今全是我的人,谁也别想出去,除非……你一条手臂,有可能打赢我么?”

    红殇笑着,看着脸上已浮现怒气的白沐,倒觉得今日绯玉离开的真真是时候,不然,就那黏人的性子,他也腾不出身来这。

    “封昕瑾乃国之英才,万万不可受如此屈辱……”

    “呵……”红殇失笑打断了白沐一腔赤胆忠心,“他受了什么,死不死,怎么死,与我何干?你呢,就当没听见这回事儿。老实呆着,等紫瑛回来,保住你这条胳膊倒是正经。”

    蓝一在一旁对着白沐微微点头,白苑外包围着的,确实都是红殇的人。

    要说每个人的手下数量都有不同,然玄霄手下有杀手,蓝弈手下有信枭,红殇手下俊男美女无数,反倒白沐手下能差遣的人相比甚少。

    白沐凝着眼眸看向红殇,红殇意欲软禁他,看似是为了他着想,而他也明白,红殇不会把封昕瑾的消息告知绯玉。

    “红殇,如今绯玉对你已是今非昔比,你这么做,可想过后果?”白沐沉言劝说。

    封昕瑾对于绯玉是何种存在,他们谁都知道。

    然绯玉自回来之后,对封昕瑾不闻不问,他们疑惑,但不能问。

    如若封昕瑾就这么被一直软禁倒也无妨,可是,他出了事,若是让绯玉知道是红殇背地用了手段,这后果……

    红殇微微挑眉,瞥眼看着白沐,“我知道。”
正文 说谎不打草稿
    “但那又如何?我只达成我的目的,之后就算是要杀要剐,也是绯玉说了算。”红殇眼眸渐深,看着白沐尽是笑意。

    “你并非为了我。”白沐断言道。

    红殇也并未巧言掩饰,利落道:“对。”

    “为一己私怨颠覆天下太平,红殇,你负不起这个责任!”白沐说着,脸上已经浮起了怒意。

    然而,红殇仍旧笑着,笑得更加肆意,“白沐啊,你做圣人,不能要求别人都做圣人。我红殇从未想过什么天下太平,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我要他死。”

    说完,施施然转身,却又突然说道:“白沐,不管我的目的是什么,我也不希望你去白白送死。你一人改变不了北宫墨离,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么?”

    离开白苑,吩咐众人没有他的命令,所有人不得进入白苑,所有的消息暂时搁置。

    北营司不会因为少了白沐几日就完蛋,用不了几日……

    用不了几日,封昕瑾绝对不会就这么受着,绝对不会等到侍寝的那一天。

    所有的事,尽在他掌握中,从威胁玄霄入宫杀封昕瑾那一刻,所有的事,都在按照他的考虑一步一步进行。

    远远看着一袭墨影,红殇几步轻功跃去,见绯玉略有些心事重重,关切问道:“出什么事了么?”

    绯玉一回神,摇了摇头,看看红殇身后问道:“你从白苑出来?”

    “是啊,白沐说近日事务已不太繁忙,拉了蓝一随他闭关练功,我调了些人手替他护卫。”红殇说起谎来,从来不打草稿。

    绯玉似懂非懂点点头,练功什么的,她还真一点都不知道,只知道,白沐如今应该是不能被打扰,否则……有个词叫走火入魔。

    日照浮雪,刚入冬,阳光灿烂了几日,居然又有回暖的征兆。

    北宫墨离居然不讲信用,差人送来的药,只有绯玉一颗,推说是大雪延迟了配药。

    看着一向云淡风轻,最能撑得住的红殇,也被烧得蔫了几分,绯玉终于按捺不住了。
正文 噩耗来的突然
    人来人往的夜风楼仍旧如昔,然,一向温文尔雅,浅笑迎人的冉清羽,脸上隐隐郁色。

    绯玉说明了来意,冉清羽细细斟酌了下,将她带至茶室内,翠竹仍旧如新,夜溟却不在。

    未沏茶倒水,冉清羽从屏风后取出一个黑铁盒子,不算大的盒子在冉清羽手中,显得那么沉重。

    郑重递给绯玉,深吸了口气道:“夜溟曾先言交代过,听他传信。他说,这个盒子上的锁,只有你能打得开,盒子里的东西,是他留给你的。”

    冉清羽一番颠三倒四的话着实让绯玉摸不着头绪,但是他绝对异于常日的态度,让绯玉不得不在意。

    黑铁盒子确有些沉甸甸的,泛着冰凉,质感细腻,可见做工极其精致。

    “夜溟人呢?”绯玉隐隐觉得不对,什么叫夜溟留给她的东西?

    “难说……”冉清羽似情绪极其不稳,说出的话百般摸不着头绪,直到绯玉久久望着他,才觉得失态,稳了稳神道:“夜溟身子不好,所以早就留话,如果他有一天……昨日接到他飞鸽传书,让我把东西交给你。”

    绯玉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冉清羽的话虽说吞吞吐吐,但是她听明白了。

    一时间,手上的铁盒子似乎刺骨一般冰凉,沿着手心直达心头。

    绯玉愣了,她知道夜溟的身体不好,总是生病。

    而前些日子来,冉清羽说他病了她也没在意,以为还是像以前那样,偶感风寒,夜溟总是偶感风寒的啊。

    夜溟虽总说自己快要咽气,但是,在她眼中,夜溟已经支撑活了这么多年,这样的人,是最不容易死的。

    然而,噩耗来的突然,她根本没有一丝防备。

    冉清羽心神极其混乱,深深叹了口气咬牙出门,连告辞一声也忘记了。

    闻声未见过其人,但是,夜溟却是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他曾空有想法却无处施展,是夜溟给了他机会,给了他权利,让他得以实现梦想。
正文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偶尔提醒一语,能将他所有心思点得透彻,字字珠玑鉴语,一席话能胜过智者一生。

    在夜溟面前,他的思想,他的经验,犹如孩童稚语。

    但是夜溟从不批驳,他只做一盏灯,为他照亮前方方向,却由着他放开了手去做。

    做错了夜溟一笑置之,做对了夜溟也只是又将下一个目标划下,让他自行斟酌。

    在夜溟口中,人生如戏,然,在冉清羽心中,直到夜溟出现,他的人生才有了戏剧般的转变。

    天妒英才……

    他已经为夜溟千方百计找来了最好的药材,最好的补品,管他是百年难得一遇也好,还是诸国欲要进贡的也罢,只要他能办到,必不遗余力。

    难道做到如此,还是留不住夜溟吗?

    夜溟早就看开了生生死死,淡笑面对,偶尔还与他调侃自己几句。

    但是,他不是夜溟,他做不到笑对生死,他看不开……

    可是,他又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明白夜溟为何要将所有的东西留给绯玉,但是,东西一交出,他就无端感觉一切尘埃落定,夜溟……真的已经去了。

    冉清羽再也走不动了,明明走出茶室不足十步,就再也走不动了。

    再也没有人提点他下一步该如何行事,再也没有人支撑着他,看着他不至于误入歧途,他……再也走不动了。

    突然,茶室的门砰然打开,绯玉从内匆匆奔出,将黑铁盒子一把塞到他怀中,紧紧抓着他的双臂。

    “给我一匹马!”

    “夜风别苑谁也进不去!”

    “不试试怎么能放弃!”

    冷风呼啸,扬起片片碎雪。

    绯玉使尽了全身力气赶马,握着鞭子的手都已经麻了,她不冷,却浑身颤抖,她的手明明还有力气,却抖得快要牵不住缰绳。

    她想不明白,夜溟为什么要留给她那些东西。

    她与他素不相识,直到前几日还在你来我往谈着交易。

    她只知道,她要见夜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正文 夜氏的所有者
    冷风携雪,墨袍飞扬,一匹快马直冲出城门,奔向京郊一处。

    如刀刃一般的风夹着雪打在脸上,似乎要划破了皮肤一般,灌入领口,说不尽的凉意。

    拼命抽打着马,仍旧觉得这一路漫长无比,皑皑白雪,久久看不见目标。

    光洁锃亮的马背上层层叠叠的伤,已经跑不快了,已经是最快了,然,绯玉仍旧不满足。

    昨日还能飞鸽传书,今日……应该不算来不及。

    但是,绯玉一刻也等不得。

    仿佛如果迟了片刻,夜溟就真的死了……

    仿佛如果再迟片刻,她就不可能再见到夜溟了。

    她要的,只是一个答案,因为夜溟所做,颠覆了她心中的公平!

    冉清羽说,夜溟交代,黑铁盒子只有她一人能打开。

    做工精湛,牢不可摧,但是谁也没给过她钥匙,凭什么只有她能打开?

    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那把锁,如果没了钥匙……

    密码锁,一个绝对超乎这个时代工艺程度的存在。

    虽比不上二十一世纪电子科技,但是在这个时代,精巧的机关,精密分毫不差的零件,是她熟悉的,却决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熟悉的。

    她知道夜溟聪慧过人,但是,这种跨时代的工艺,如果是夜溟做出来,他的能力……

    然,这还不是绯玉最费解的。

    黑铁盒子里,没有夜溟的遗书,也没有所谓什么交代,对她无只言片语。

    但是,却是夜溟的所有。

    夜氏所有的令牌信物,所有产业的房契地契,所有生意往来贸易的合约,甚至还有一份各种物品该如何使用的说明。

    但仅仅是说明而已,没有对她说的话,完完全全就是凭空对着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交代身后遗产。

    接受这些,她就是整个夜氏的所有者……

    她想不明白,夜溟为什么会将全部身家留给她,他无亲戚旁系,无挚友熟人,但是,再怎么轮也轮不到她。
正文 擅闯凶险
    一个前些日子还与她坐定谈交易,钱货两讫的人,转眼间,将所有资产就这么送给了她。

    而听冉清羽的话,有言在先,她不知夜溟的交代究竟早到了什么时候。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绯玉更加无法容忍的是,夜溟就这么莫名其妙将全部身家给了她,然后再给她一个死讯就是完结吗?

    绯玉奋力一赶马,门都没有!不公平!

    对她不公平,恐怕对夜溟也不公平。

    夜溟这么做,必有他的意思,哪怕只是浅浅几句都行,绝不能这样不了了之。

    青山顶雪,起起伏伏一直延伸,山间松柏枝头赘雪,苍劲雄壮。

    青山一隅,松柏之后,隐隐坐落一幢不算大园子,藏在山林怀抱中,只能依稀见着尖挑的屋檐。

    而别苑外,松柏层层叠叠,似铺天盖地,连条路都找不到。

    擅闯凶险。

    在二十一世纪,阵法只存在于小说中,绯玉对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从未有过兴趣,这凶险,她还真估摸不到是何种程度。

    会被困?还是里面暗藏机关,处处杀机?

    有来无回还是兜兜转转又回来,屡屡不得入?

    绯玉翻身下马,毫不犹豫向着松柏林中走去,已经打算要进去,从未想过无功而返,那还犹豫个什么劲?

    一进松柏林,雾渐渐迷蒙了视野,以至于眼前仅能看见四五棵树,远了就是一片浑白。

    无风无声,一切看似凝固了一般,然细看之下,桩桩件件似乎还在以目不可视的速度缓缓变幻着位置。

    绯玉抬脚就走,记清了位置方向便是,身为一个雇佣兵最基本的训练,就是走路不能一脚深一脚浅,哪怕闭上眼睛走一公里,也必是直线。

    没有路,甚至前方树干并不粗壮,也无需拐弯绕过,但是这一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后方也是一片浑白,没有退路,进路就在前方。

    然,进路无尽头,小小一片松柏林,仿佛比原始森林还要广阔。
正文 困死无路
    一个时辰过去了,绯玉仍旧在松柏林中直行。

    两个时辰过去,开始定夺好的方向早已错乱,都不知是不是在兜圈子了。

    四个时辰……

    八个时辰……

    绯玉终再也忍受不住,不知是第多少次靠在树干上,捶着早已僵硬的双腿。

    果然,不懂的东西不能碰,这是至理名言。

    她使尽了所有的方法,标记,串线……迷路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却奈何不了这个她完全陌生的领域。

    她甚至尝试过砍树,然,一把匕首,又能砍动几棵?更何况又是冬日松柏。

    算算看,应该快要天亮了,然看不见星星,也就看不见日头。她算是明白,这样的阵法,恐怕她带了指南针也没用。

    身体里有内力可以御寒,但是也发现,那东西就像能量一样,一直用会很疲惫。

    到底是受点冻还是累得没法迈步,绯玉自然只能选前者。

    但是,她有出去的一天么?她就要被一直困在这里?

    突然,绯玉顶起身体内一口气,朝着天空大喊,“夜溟!!!!!”

    哪怕夜溟还活着,她能指望连后事都办了的夜溟来给她开门么?

    但是……这种感觉真憋屈啊。

    本来打算问个清楚,本来打算能尽自己的力量看看能否帮得了夜溟,却偏偏被困在了这里哪里也去不得。

    不止是想问清楚,她不想让夜溟死……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天真,谁也不想死,如果夜溟有办法,哪里轮得到她?

    但是她仍旧坚持,结果……

    绯玉重重叹了口气,这算什么?

    “夜溟,你个混蛋!!临死也不把这该死的阵法撤了!!!!!”

    又过去半个时辰,绯玉已经不打算乱转了,或许红殇他们会发现她?

    难说,她只离开了一天,他们不会把她当成个婴儿。

    更何况他们几个如今各各被毒药折磨的萎靡不振,就算是发现她失踪了,找来也最起码要一两天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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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人畜岂能同日而语
    “你来做什么……?”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夜溟极其虚弱的声音,却在空荡荡的松柏林中异常清晰。

    夜溟……

    绯玉心中极喜,甚至一时间激动得眼眶湿润,他没死,哪怕是虚弱如斯,他最起码还活着。

    此时想大笑却不敢出声,生怕笑声淹没了这虚无缥缈的声音。

    夜溟还活着。

    他还活着。

    “我能给的……都给你了,你走吧……”

    轻飘飘的声音气息微弱,仿佛已经放下了所有,心无牵挂,仿佛他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如今唯一要做,只有等着自己虚弱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绯玉听在耳中却猛地气不打一处来,这算什么?

    不住大喊:“夜溟,把话说清楚,你费尽心力得来的一切,转手就送人,到底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夜溟依旧如往昔一般任性,对绯玉所问充耳不闻,“你不喜欢……可以扔了,不送……”

    话落,绯玉身后浓雾渐开,风过,已依稀能看见来时骑的马,然眼前却仍旧一片迷雾,夜溟已经送客了。

    可是,短短几句,绯玉却没由来觉得,夜溟似乎放弃的不仅仅是所有身家,甚至放弃的不仅仅是生命,单薄几句,他放弃的……所有,所有。

    面对一个绝对吃软不吃硬的家伙,绯玉泄气之余禁不住暗暗磨牙。

    再开口,已是一副好言相劝,“夜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真的就要在这等死吗?就连一只狐狸,哪怕迫害过我,受了伤无奈之时都知道求助,你呢?”

    “人畜岂能同日而语……”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她也知道,这个比喻有点过了,深究的话,岂不是在说夜溟不如畜生么?

    “夜溟,我们能谈谈么?”

    “何须浪费时间……”

    “等等,你别走!”绯玉见不到人,却听得声音渐远,“夜溟……”

    风声呜咽,只剩下绯玉一人的声音在松柏林中回荡,浓雾迷茫,只在身前不在身后。
正文 袖珍可笑的食盒
    朝阳渐出,打在后背上暖融融一片,却怎么也晒不透眼前浓雾,浓雾仿佛沉凝了一般,任凭风过日照,无丝毫变化。

    无论绯玉再怎么喊,只有她一人的声音,夜溟……似乎已经离开了。

    但是她不想走,虽然夜溟对她的态度极其冷淡,可明明他还活着,她怕这一走,夜溟从此消失在这世上,她别说最后一面,就连唯一的一面也没见到。

    谈交易也罢,步步算计她也罢,夜溟从未害过她。

    细数下来,不管夜溟怎么想,她将他当成是朋友。

    能偶尔聊几句,不想聊了可以就与他一个屏风相隔睡下,总是清醇留香的茶,总是竹香四溢的茶室,总是无比静谧的空间。

    这些,都是夜溟给她的。

    不管夜溟是不是抱着什么目的,不管他是不是只为她一人准备,她是独享了这份静谧还是沾了夜溟的光而已,她所得到的,从未打折不是么?

    财力物力人力,不管夜溟是不是为了他自己,她所得到的帮助,也从未有过折扣。

    退一万步说,哪怕夜溟做这一切的出发点都不是为了她,她就能堂而皇之不领情不感激么?

    更何况,夜溟的最后一步,她想不通,但是,那些东西实实在在摆在面前,他将所有,都留给了她。

    而如今,夜溟连解释也不愿,甚至说,不喜欢就扔了……

    突然,身后有声音,绯玉下意识闪身入了迷雾中。

    只见一辆马车慢悠悠行来,是有人来访,还是接夜溟出门?夜溟如今状况,出得了门?

    马车直行到绯玉附近,从马车中跳下一个人,寻常打扮,复又从马车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食盒,仿佛已经做过了多次的事,将食盒放在松柏林边的地上,又慢悠悠的离开。

    给夜溟送饭的?

    绯玉待人走了,才现身,看着那袖珍到了有些可笑的食盒,只有两层,且每层只有碗大,从未见过这么小气的食盒,绯玉却笑不出来。

    再大了,夜溟拎不动……
正文 想要饿死你
    浓雾内,夜风别苑楼宇一处,矗立两人,望着远处……

    两人同样一身墨袍,然差异极大。

    夜溟一身墨袍,风满袖,更衬得身形消瘦,堪堪扶着一旁木栏杆,仿佛下一刻整个人就要被并不强劲的风掀了出去。

    而另一人,一身墨袍却穿得风神俊朗,负手而立,饶有兴趣看着浓雾外的一切。

    只见那倔强的女子已经在食盒旁守了近两个时辰,活脱脱一副守株待兔状,恐怕那食盒里的东西,早已冻成冰了。

    “我说,夜溟,她是想要饿死你么?”那人一脸戏谑调侃,完全不担心夜溟今晨的饭没得吃。

    夜溟挑眼看看那人,看不惯他一副天下地大乐在其中的样子,却也无可奈何,什么地方他都能去,又何谈自己小小一个别苑?

    此处风大,他本不该站在这吹风,却无奈,绯玉寻来了硬是不走不说,还有这个看热闹的家伙拖着他,似非要看出个所有然来。

    叹息一声,扶着木栏杆,缓慢移步向下走。

    “夜溟,你真的不想见她么?”

    “见了又能如何……”

    “那你为什么早早将东西一股脑给了她?不是为了引她来?

    之前你们不还谈交易么?变化这么大?

    更何况,以你现在,我看还没那么容易咽气。”

    那人一堆问题丢出来,仍旧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

    夜溟瞥了那人一眼,又看看守在迷雾外的人,眼神突然略有恍惚,就连语气也淡漠了几分,“我放弃了……”

    那人微微诧异,继而又摇了摇头,“不像你。”

    夜溟惨然一笑,如自嘲一般,眼睛却紧紧盯着浓雾外的人,“有什么不像?我这副样子,见不得人不说,还脆弱的像根枯草。

    一睡下都不知还能不能睁开眼,就算是睁开了眼,醒了就是各种药材填饱肚子。

    不能风吹不能日晒,就连多说几句话,后面的罪都得自己受着。

    你是让我拿这些去引她怜惜么?”
正文 怜惜也是技巧
    “其实怜惜也没什么不好……”

    “荒唐。”夜溟轻嗤不屑打断那人的话,虽已转过了身,却久久不动,一直看着远方守着的人,一直看着,仿佛就这么看着便足矣。

    那人突然失笑,听着夜溟百般理由,身为故友的他,又岂能听不出其下的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夜溟所述,也都是事实。

    他的身子,着实脆弱的令人发指。

    一阵风能打倒,一瓢水泼上去能要他半条命,摔一跤得躺两三天。

    今日这番长谈,能不昏过去吃人参就得吃一整根,昏过去了就又是大病一场。想做什么做不得,想说什么又说不痛快。

    说句不好听的,夜溟除了脑袋里还能想点什么,差不多快成个废人了,但偏偏此人高傲如天上云,怜惜?

    他怎么也想象不出夜溟被人怜惜是什么样,被一个女子怜惜……

    那人不禁打了个寒战,绝对是诡异的一幕,别看夜溟现在这副弱不禁风随时要断气的样子,昔日风采……算了,不提也罢,就那副心性,就难以想象被怜惜是什么情形。

    但是……

    “你聪明,怜惜也是技巧不是?稍稍掩藏点傲气,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在她面前一倒,必引得母性泛滥……”

    夜溟一双眼终于看向他,那眼中刀刃横飞,扎得那人直翻眼望天,口中却不停下,“好好考虑一下看,确实可行,比你送她几十几百个夜氏都要好用。”

    “卑鄙。”夜溟又一眼刀扔过去,挪开了眼,仍旧望着远处倔强的女子,淡淡道:“她不会的。我了解她,懒惰,冷漠,固执,坚持的东西甚少,但一旦碰触了,狠辣不似常人,且她的坚持,很古怪。”

    那人继续翻白眼,一副了然状道:“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女子,你更古怪。”

    夜溟瞥了那人一眼,仍旧想把自己的话说完,“所以,如若我这样的人,恐怕烂在她面前,也不定能引她动容。”
正文 天理何在
    “言重了吧,夜溟,你看看她,就因为你一个命不久矣的消息,已经在外面快一天一夜了,明知道你还没死却仍旧不愿走,她在担心你。”

    “那是因为她还不了解。”

    那人叹气无奈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他不太赞同夜溟的看法,再精明的人也会有判断错的时候,更何况……恐怕夜溟是为了其他的事。

    “你这么仓促就要放弃,是否是因为她喜欢上了别人?”这话是伤人,但也是事实不对么?

    费尽苦心做了这么多,若不是这些事,夜溟的身子也不会虚弱成这样。

    但世间事就是这么蹊跷,最终让别人近水楼台,却也是因为这虚弱的身子,只能远处运筹帷幄……

    情,还是需要相处才能有啊。

    不过,再想想绯玉喜欢上一个人的过程,如若换做是夜溟,恐怕十条命都不够用的,如今这样,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夜溟不说话了,但惨白的脸紧抿着的唇,无疑泄露了他的心绪。

    那人挠了挠头,实话最伤人啊,他虽明白来龙去脉,但是,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夜溟这个家伙……开导?劝解?他是聪明人,其实不需要任何人开导。

    更何况,一切已成事实,如若换做是寻常人,拖着一副将死不死的身体,又眼睁睁看着深爱的人投入他人怀抱,恐怕就要一纵身从这楼台上跳下去了。

    也难怪夜溟会放弃。

    “哪怕你要放弃,也得先处理了眼前的事。”那人凌空一指,“她,只是个普通人,就这么守在冰天雪地里,用不了多久,恐怕会冻出毛病来的。”

    “她不会,坚持不住……她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夜溟说完,气息已然微弱得有些站不住。

    坚持不住的是他,他已经站立了太久,风也吹了太久,身体根本吃不消,深深望了一眼,最后一眼么?这么久了,最后一眼……

    独留下那人风中矗立,看着夜溟手扶着木栏杆,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却仍旧硬挺着一身傲气,不愿踉跄颓废,然另一只手已止不住紧紧捂在胸口。

    无奈笑着摇头,猛地一挥衣袖,他替夜溟做主,就这么放弃了,天理何在。
正文 回廊尽头……
    绯玉守着小小的食盒一动不动,心中却早已交战了百回。

    她知道,她这么守在这,夜溟若是决意不现身,她就是在祸害夜溟没饭吃,给他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但是,她又想守在这,她希望最终逼得夜溟没办法,能够现身出来,饿肚子还是露个面,通常的人都会选择后者吧。

    食盒中的饭食她看过了,然看过之后止不住心中有些发酸。

    夜氏拥有京城中最大最豪华的酒楼,而这饭食也必是那里做的,然,送给夜溟的,却丝毫谈不上美味。

    纵然是精工细作,纵然是最好的厨子手艺,但是,大堆大堆必需的补品掺和在一起,那气味着实让人不敢恭维。

    与其说是饭食,不如说是分量足矣能填饱肚子的一碗药更贴切。

    夜溟……一直以来就吃这些?

    虽然已经相处了数次,但是夜溟其人,她屡屡看不透,深不可测,再加上谜团重重,他身上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连点头绪都摸不到。

    然,就当绯玉觉得全身都要冻僵了的时候,一旁迷雾,突然散开了。

    青砖绿瓦的院落清晰眼前,院内亭台楼阁高低错落,只需几步就可入内。

    绯玉一把拎起食盒,想也不想就冲了进去。

    不管是不是阵法出了问题,或者是另有什么玄机,这些都不重要,她今日,一定要见到他!

    院门锁着,绯玉提气抬手一搭,轻松越过不算高的围墙。

    别苑内一片白雪覆盖,整个别苑内悄静无声,看着那近日从未有人踏足的一片白茫茫,这夜风别苑……连个下人都没有?

    再看那雪地上依稀几条足迹,都是一个人的……

    绯玉顺着足迹走,别苑内静得吓人,若不是太阳高照,恐怕说是鬼宅也不算夸大其词。

    不算大的院落,整个主屋也只有两进,然屋前都未有脚印,显然已经很久无人涉足。

    拐过一条短短的回廊,回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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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废话:最近闹胃炎,体力精力感觉都透支了,有的时候不能中午12点更新,但当天也会更,抱歉各位,多多见谅。
正文 满腔担忧只是一头热
    一身墨袍,在万千白雪之中极其醒目,消瘦的背影,仿佛一幅骨架撑着本合身的衣袍,那衣袖上的花纹,是绯玉熟悉的。

    然绯玉却怔住了,那墨袍之上披散着的……似雪……

    三千白发一直披散快到了腿弯,在那墨袍之上极其扎眼,白发……

    那真的是夜溟么?夜溟也就二十岁左右,一头白发,真真如雪,就算是年逾花甲的老人,白发也未必如此纯粹。

    他似乎极其疲惫,扶在一旁廊柱上微躬身喘息,朱红色的廊柱衬得那只手,愈加苍白。

    他是夜溟,纵然一头白发,纵然她没见过夜溟的身形,她也能肯定,他就是夜溟。

    绯玉缓缓几步,拎着食盒的手不禁有些颤抖,她仿佛略有些明白,夜溟为何说自己样貌见不得人,一头白发,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夜……溟?”绯玉轻声开口,言语中却仍旧掩不去惊愕。

    夜溟的身体突然一震,扶着廊柱的手指慢慢蜷起,直起身来,“绯玉……你可知何为尊重?”

    面对夜溟已有些兴师问罪一般的口吻,算是擅入他宅的绯玉略低头,复又看向夜溟,“抱歉,我只是担心你。”

    “收起你的担心好么?去给需要的人……”夜溟强忍着身体中的战栗,绯玉就在他身后,与他近在咫尺,但是他只能告诉自己,他们之间的距离,恐怕天涯难以形容,更何况,中间还隔了他人。

    绯玉有些窘迫,是啊,她的担心对于夜溟来说是多余的,他并不需要。

    她一意孤行前来,一意孤行闯了阵法,又一意孤行翻墙进来,她心中焦急似火,却从未想过,夜溟根本不需要她的探望。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绯玉也有些受伤了,她满腔的担忧,原来只是一头热。

    “不是。”夜溟拒绝的干干脆脆。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那些东西?!”

    “我说过,如若不喜欢,扔了便是。”
正文 夜溟,转过身来
    世上最伤人莫过如此,满腔担忧的来,在阵法中被困了一天一夜不放弃,最终换得一袭冷水,从头浇到底,冷了身,也冷了一颗心。

    绯玉自嘲的笑了笑,她这是在做什么?从一开始夜溟就与她不甚亲厚,从一开始夜溟就拒绝与她见面,她还在坚持什么?

    或许,夜氏庞大的资产仅仅是夜溟两三月所得,对他来说,想要随时可有,不想要就如同垃圾一般,她,又在计较什么呢?

    公平么?又是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呢?她毫无损失,夜溟毫不在意,又有什么不公平?

    但是心,还是止不住凉……

    绯玉看着手上的食盒,宁愿这一切可以倒转,她不曾去过夜风楼,不曾一头热的跑来自取其辱。

    她很想骂人,很想将自己满腹的委屈宣泄出来,但是看到夜溟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的身体,所有的愤怒只能压在了心底。

    将食盒放在地上,绯玉深吸了口气,“对不住,无功不受禄,那些东西我不要。盒子仍旧在冉清羽那里,要扔请你自己传信给他,我就不代劳了。”

    夜溟的身体似乎在颤抖,背着身,久久不说话。

    “保重。”绯玉最终只能留下一句保重,拿脸贴人冷屁股也该有个限度,再担忧下去,她的脸皮也没那么厚。

    然而,刚要转身,绯玉没由来的心中固执,开口道:“夜溟,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究竟长什么样。”

    没错,她心中是愤怒的,既然如今两人撕破了脸皮,她只想圆了自己的心思。一直以来自己单方面想要成为朋友的人,如若最终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那她永远也无法释怀了。

    绯玉久久等着,凭着心中的不甘,凭着她难得的倔强,她在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夜溟,他长什么样,如今已经藏不住。

    他跑不了,哪怕就算是昏倒,她也能看见他的长相,她让他自己转过身来,已经是最后的尊重。
正文 夜溟……是人吗?
    不知过了多久,夜溟缓缓转过身来,那一霎那,周边再无他物,那一霎那,所有的一切都失了颜色。

    清瘦的脸颊,下颚显得极其尖锐,棱角突兀,让人不禁遐想,如若不是那么消瘦,该是多么完美的形状。

    皮肤惨白,黯淡却仍旧掩不去荣光,单薄的唇,竹叶一般,峰峦有致,却失了光泽,失了血色。

    那眉眼,让人移不开目光,修眉高挑,如晕青墨,狭长凤眼斜飞,傲气凛然四溢,却掩不住妖媚一般的灵动。那如浮冰碎雪般的眸光之下,深邃可见,沉凝可表。

    一双眼睛,似乎承载了千万年的情感,他的骄傲,他的破败,他的忧伤,他也有怨,也有怒……

    绯玉从不知道一双眼睛可以蕴含这么多的情感,夜溟看向她的眼中,似是将生生世世都诉尽了。

    再加上雪一般的长发,夜溟身上隐然流动的气息,那气息……

    人类……真的可以长成这样吗?

    眼前的人,恐怕就连二十一世纪最顶级的设计师也难以创造出如此的人物,她看过无数电脑制作出来的人物,妖媚也好,清冷孤傲也罢,哪怕是虚幻场景中,异世精灵也好,玄幻妖精也罢,穷极人类的想象力,如今看来居然比不上眼前人百分之一。

    人类……真的可以长成这样吗?大自然……真的可以孕育出如此完美的人吗?

    夜溟……是人吗?

    绯玉无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一脸怔然,这是……人?

    然,仅仅是半步,仅仅是失神中下意识的退却,绯玉却能看到,夜溟眼中的一切,瞬间碎裂。

    眸光散乱,浮冰尽裂,碎雪飘散,似乎那承载了千万年生生世世的情感,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化风去,徒留枯槁。

    眸光渐渐被掩去,眼前墨黑的衣袍陡然松懈,直挺挺向后方倒去。

    “夜溟!”绯玉终于回过神来,几步闪身过去,堪堪接住夜溟就要坠在地上的身体。
正文 小小报复一下
    夜风别苑中真的没有其他人,绯玉呼喊了半天,回答她的,只有猎猎冷风。

    看着手上昏迷不醒的夜溟,气息微弱得似下一刻就要停息,周身冰凉,找不到一丝温度。

    凝了一口气,绯玉索性打横将夜溟抱起来,却万万没想到,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

    她的力气不大,差点儿把夜溟扔出去。

    轻飘飘的,用句不恰当的形容,仿佛自己手上像是托着个风筝,稍微使力,手上的人就会飞走。

    将夜溟有些碍事的长发盘在手上,绯玉深深叹了口气,顺着脚印找寻属于夜溟的房间。

    这算什么事呢?

    她只是想小小报复一下,夜溟不愿见人,她偏要看,看看到底长什么样子。

    然一看之下,夜溟并非丑的不能见人,而是其容貌绝对惊世骇俗,如若这副样子出现在人前,恐怕轩然大波都不足以形容。

    但是,她也只是看了看,是人见到这副长相也会失控吧?

    她也仅仅算是没站稳,失神退了半步,结果……把夜溟气昏过去了。

    她不是怕他啊,二十一世纪什么最流行?各种电脑游戏。

    妖魔鬼怪,精灵非人类,美的丑的,恶心的恐怖的,她什么没见过?只不过就是出现在现实,并且近在眼前,她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然而,夜溟连让她解释的机会都没给,就这么昏过去不省人事了。

    到底是她的心智不够坚强,看到了这样的人没控制好自己的举动,还是夜溟的心智不够坚强,她只退了半步而已……

    夜溟的房间不难找,顺着雪地上的脚印,直入一个房间。

    然,一进去,绯玉不禁皱了皱眉,冰天雪地,这房间冷得像冰窖。

    也不难想象,夜溟这样的身体,自行生火取暖,太难为他了,但是,既然自己做不了,为什么不招几个下人呢?

    将夜溟放在床上,绯玉难得伺候人,替他脱了鞋盖被,遂又出门,看看是否有可以生火取暖的东西。

    却不知,麻烦事,总是接二连三的,这是亘古不变的定论。
正文 人,永远不会活回去
    刚刚出门,突然,天空中传来一声尖啸,一颗亮晶晶的东西缓缓升空,哪怕是晴朗的天空中,也异常显眼。

    绯玉不禁心中咯噔一声,这是北营司最紧急的信号。

    这也是北营司用来找她的信号,同时向她传递,事态紧急。

    她曾经离开北营司一去不返,都未曾有这种信号召唤她。

    而后得知,因这个世界,火药极其难开采,所以这种信号弹,也算是稀世珍藏了。

    什么样的情况需要如此?重中之重,北营司整体面临极大险境,存亡危机,覆灭的情况。

    虽然现在此事风碎负责,但是,绯玉绝不相信风碎十岁的性情拿信号弹当炮仗玩了,他是十岁的性情没错,但是他的十岁,和二十一世纪养尊处优的十岁孩子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有一副坚韧到了极点的性格,只是曾经历练过他的经历被遗忘了。

    没有了记忆,但是人,永远不会活回去。

    这些天来,她看着风碎懊恼,看着他拼命练武想要弥补其他方面的不足,看着他想尽各种方法试图找回丢失的记忆,看着他试图与众人接触,从他们口中得知曾经关于他一切的只言片语。

    她信任风碎,他不会胡来,那就是说,北营司真的出事了。

    绯玉暗自咬了咬牙,看看身后紧闭的房门,夜溟只是昏过去了,待她处理完了事再回来向他解释也来得及,他身子虚弱,短时间内不会离开,就算是他离开了,北营司还在,信枭也能找到他。

    只能这么劝说自己,只能将北营司众人的性命放在前面,只能……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闪身直奔院外骑马。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出门的那一刻,夜溟其实已经醒来。

    看看一室的冰凉,自己就这么被放在床上,夜溟突然一抹自嘲,她毕竟没把自己扔在走廊上,不是么?

    “看来你是对的。”一袭黑影凭空出现在房间内。
正文 夜溟真相
    夜溟挑眼看向那个完全不知道何为尊重个人**的家伙,却也无可奈何,有气无力问道:“你搞的鬼?冥府如今闲成这般?天界什么时候开恩说你冥王没事可以上人间闲晃?”

    冥王一脸无辜状耸了耸肩,复又笑道:“相反,很忙。只是偷空看你一眼,发现你总是原地兜圈子,着急了,上来推你一把。”

    “多谢。”夜溟轻飘飘一句,却一丁点儿谢的意思都没有。

    冥王挑了挑眉,几步走进了,就在夜溟床边蹲下,好与他平视,几分认真几分劝意笑着商量,“别在这受罪了,你的身体若是在冥府,就绝对不会有问题。

    但是这里毕竟是人间,生老病死的法则谁也逃不过,你可能最终会病死在这。

    回了冥府,愿意继续坐着三生石随你,若是愿意投胎,我给你找个好人家。”

    “离我远点,一身死气。”夜溟没有一丝好气。

    “可是你说放弃了。”

    “我会离开。”

    冥王无奈看着这个口是心非的人,无奈摇了摇头,他帮不了夜溟,纵然是掌管一方的神,他的力量进入活人体内,活人瞬间便死,他只有剥夺生命的力量,却没有延续生命的本事。

    甚至,他不能为了夜溟在人间肆意杀人,人命皆由天定,他身为冥王,肆意掳人性命,五雷轰顶已经算轻的。

    强行离人魂魄,他只干过一次,纵然是神也抗不过天雷,如若再有下一次……

    算下来,他与夜溟相识近两千多年,夜溟其实比他实力强太多,他偷懒做了冥王,而夜溟……他以为他会是上神。

    却无奈,为了个女子落得这般。

    “夜溟,值得么?”这句话,他其实问过无数次,而每次夜溟给他的答案都是……

    “不值。”

    “不值你还干?”

    “我愿意。”

    千百次的答案都如此,冥王千百次问下来,千百次得到这样的答案,不由在思考,夜溟到底是恨还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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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自云端打入尘泥
    毕竟夜溟的一切皆毁于那女子之手,自云端打入尘泥之中,直到现在,夜溟拿一切换来的结果似乎已经揭晓,那个女子爱上了别人。

    如果说夜溟恨那个女子,他想不通夜溟为何用这样大的代价去报复。

    但如果是爱……

    冥王看着支撑不住闭眼养神的夜溟,落得这样,拿什么爱?

    周而复始的一个死循环,夜溟为了爱那个女子,付出了自己的所有,但最终,也正因为付出所有,连爱的能力都没有了。

    他原本以为,夜溟倾尽全力改变的女子,他倒下的那一刻,那女子最起码会动容,会心痛,然,怎么看也不像。

    一切是因为晚了么?恐怕夜溟自己也不觉得只因为晚了。

    最大的原因……还是这付出的代价。

    就算那女子先爱上夜溟,尘世间已有无数悲剧的例子,谁人能常年服侍病榻间?谁人愿意爱上一个随时会咽气的男人?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终有一天也会发现,爱无处踏实,无处寄托。

    消耗品,易损品,冥王最终这么来定义爱情。

    冥王站起身来,还真离夜溟远了些,他身上确实是死气,夜溟身上的人气本就微弱,再呆下去,恐怕就得和夜溟冥府碰头了。

    “她真的爱上别人了?”夜溟突然轻声开口问。

    “你比我更清楚。”

    最残忍的答案最真实,自欺欺人?谁也没这个心思。

    “我不能常来,你自己当心些,还有,记得,别等自己死透了去冥府报道。”冥王说完,利落闪身,如同来时一样,凭空消失在房间中。

    清冷的房间里几乎没了人气,哪怕是盖着宣软厚重的锦被,夜溟依旧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手轻轻贴上胸口,那里有道伤,时时痛,逢天气不好更甚,然今日痛得格外令人难以忍受。

    这恐怕就是她唯一留给他的东西,唯一的么?

    对了,恐怕还有恨,终有一天,她会恨他……
正文 一个男宠
    小安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太监,自幼就被送进宫,甚至淡忘了自己究竟叫什么。

    家中人丁兴旺固然好,但是各种重税,能压得一个不算殷实的家吃不起饭,而他家正是如此。

    他上面有五个哥哥了,自他走后,谁知道还有没有?

    家中不缺他一个传宗接代,却多他个白吃饭的,不过,他的父亲算是有骨气的落魄秀才,视阉人为不齿,曾有言在先,家谱除名,不管他日后是死了还是飞黄腾达,都在与家人无关。

    所以,小安索性连自己姓什么都不去记,一人吃饱就当全家不饿。

    宫里规矩多,人的心思也多,打骂也好,排挤也罢,他也就只当没这回事。从来不去与人计较,不争强斗狠,也不阿谀奉承,所以,往往最难伺候的主子,最容易掉脑袋的差事,总是轮到他。

    后来……

    据说宫里来了新主子,需要人去伺候。

    按理说这种差事他连想也别想,却不知谁传开的消息,说那个主子绝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一个弄不好,人头落地。

    就这样,伺候新主子的差事就落在了他头上。

    一个男宠……

    但是他比他见过宫里所有的人都好看,都更有男人的气势,与那些别的院子里的男宠,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句大不敬的话,看着他,仿佛比那高高在上的皇上更有气势几分。

    那个人更像是小德子出宫办事回来显摆的,天桥底下说书人口中的英姿飒爽的白袍小将,又像儿时村口看的大戏里,那唤来马童抬刀备马的大将军。

    总之,他不像那些比女子还柔弱的男宠,虽然确实比他们俊美。

    那个人被送进宫的那天,下着雨,是被抬着进来的,据说是身上有伤,但是没见着血,后听人说,是被废了武功。

    在这皇宫里,冤枉的人多了去了,再怎么样,那人是主子,小心伺候便是了。

    后来才渐渐发现,那人是有来头的。
正文 小安回念
    那人说自己叫封昕瑾,他没敢反驳他。

    封昕瑾的威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就连卓将军的威名都比不上他,更何况,封将军与皇上据说是自幼的交情,怎么可能跑到后宫做男宠?

    不过,他真的是封昕瑾。

    小安在这宫里默默无名了多少年,却在一夕之间,只能听人传说中的人,他真见着了。

    奇女子玉主子,并不像传闻中像个爷们儿一般的女人,不会勒令不会随便杀人,还给他银两让他好好照顾封公子。

    但是,封公子从来不见她,连门也不让她进。

    不过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玉主子却是好脾气,就算是见不着,也每隔一两日就来看看,关照一番,两年了,从未停歇,可自从去过北辰回来之后……

    封公子从来不笑,却也不会发脾气,还是极好伺候。

    自从认定了封昕瑾的身份,小安就竭尽所能,只要有能力,把封昕瑾奉做神明也不为过。

    他是太监不假,但曾经也是男人,也有过向往,为国为家征战沙场,是多少热血男儿梦寐以求的渴望。

    他不明白其中究竟什么事,只知道,封公子是虎落平阳了,他就不能让那些狗奴才欺负他。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将军还是将军!

    但是,他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玉主子再也不来了,没有了玉主子震慑那些奴才,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就更加放肆了。

    克扣吃穿用度,是宫里挤兑人常用的把戏,但是,御林军守着整个院子,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他就算是想用自己所剩无几的银两替封公子买点什么,一路层层盘剥,连门还没出,银两就没了。

    但是封公子冷漠置之,偶尔看不下去了也会劝他一两句。

    但是很多时候,封公子是沉默的,那身上总有一种乌云压着大山的感觉。

    他知道,封公子心中必有很多事,但他没读过几年书,大道理他不懂。
正文 不求生,只求死
    小安捧着一个托盘一瘸一拐走在回廊上,托盘上有一壶茶,茶壶里一小撮茶叶泡的水,不是什么好茶叶,却花了他两个月的月例银子。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聂公公宣皇上手谕……

    封公子不是男宠,绝对不是!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头一次见到封公子愤怒,纵然相处了两年,那怒火仍旧令他不禁双腿打颤。

    封公子被废了武功不假,但是依旧孔武有力,两个蔫坏的小太监根本奈何不了他,他以为,封公子就可以安然无恙,哪怕躲过去这几日,再想其他法子。

    但是皇宫里对付不听话的人,办法实在太多了。

    他眼睁睁看着封公子软倒,任由两个小太监肆意的美其名曰调教……

    不!封公子是盖世英雄,英雄是在沙场上流尽了血的,而不是两个狗奴才都能欺凌到头上!

    他奋力想去解救,最终换来的是一顿毒打。

    他自出生起第一次愤恨自己的力量如此微小,哪怕是和封公子同样有力气,也不会……

    他永远忘不了,封公子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封公子是英雄,站着死也不会跪着生的英雄!但是那一刻,他的眼睛中,居然有乞求。

    乞求他这样一个卑微连狗都不如的奴才,不求生,只求死……

    他不明白,残害忠良是昏君的做法,但是现在的皇上,怎么听着也不像昏君。

    皇上勤政爱民,哪怕国家缺钱,也压着不加税,惩治贪官,大把的银子给了军队,保百姓太平生活。

    这些人尽皆知的事,据说市井中都编成了赞颂的歌谣,牙牙学语的孩童都能吐得两句。

    连他这样的奴才都知道,封公子万万受不得如此屈辱,为何英明神武的皇上不知道?

    小安不懂,也没人来解答他满心的疑惑,但是封公子是他这辈子最崇敬的人,他的心愿,他必要做到!

    “两位公公,歇歇喝点茶吧,据说还是今年的新茶……”小安强打起精神,边说边推开了房门。
正文 愿以命全气节
    “你这小崽子倒也有几分机灵气。”高个太监赞赏中仍旧是鄙夷之色居多。

    小安将茶放在了外厅,见两人出来,不由得踮脚向里看了看。

    又很快收回了心思,殷勤的端茶倒水,讨好道:“两位公公,那个……你们也忙活了好几天了,多歇歇,我去给公子擦擦身子,他爱干净,就这么脏着,会有味儿的,皇上到时也不喜……”

    高个太监闻言挑了小安一眼,阴阳怪气道:“呵,这么快就想着法子邀功了?”

    “不敢不敢,只是看两位公公总是忙着,想必顾不过来,能帮上点儿忙,让两位轻省了,日后我家公子还得仰仗二位。”

    这两个太监在宫里的地位并不高,甚至不能称公公,小安左一个公公又一个仰仗,倒也让两人极其受用,点了点头,示意小安进去。

    穿过层层帷帐,小安才看见封昕瑾此刻就躺在床上,仰面平着,虽有锦被覆盖,仍是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

    听到不寻常的脚步声,封昕瑾才缓缓睁开眼,那双哪怕是被软禁之时仍旧散发熠熠光芒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一滩死水,枯槁一般望着小安,那眼睛里波澜不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小安颤抖着双腿走到床边,扑通一声跪倒,极尽颤抖的声音低声说道:“公子,奴才……拿不到毒药,但是奴才懂公子的气节,奴才这条命,愿意送给公子。”

    说完,颤巍巍的手伸入怀中,摸出数十块瓷器的碎片。

    他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在被子中偷偷砸碎了一个茶壶,又将碎片掰成指甲大小,他知道,这样会死,只有这样,封公子才能不再受这非人的屈辱。

    “公子,奴才没用,救不了公子,只能……保公子完整的身体,如若公子不嫌,还请路上慢几步,奴才随后就到,阴曹地府也愿意继续服侍公子……”

    小安已经哽咽得快要喘不过气,眼睛中泪水连成了线,他没用,都是他没用,最终他有的,只有这条命。
正文 有些消息……
    有些消息可以瞒天过海,比如封昕瑾被软禁,唯有那么几人知道,还都能守口如瓶。

    对外宣称封昕瑾秘密为皇帝办事,明察暗访居多,寻常人见不着,而其被软禁的消息,就连卓凌峰都没得到。

    有些消息可以瞒得滴水不漏,比如封昕瑾被宣旨侍寝。守院子的御林军中也有不忍心的,甚至也有怒不可遏的,但是,相比自己脑袋上这个人头和仅远远仰慕的人来说,孰轻孰重,谁都能掂量的明白。

    然,有些消息是瞒不住的,比如,一直以来服侍封昕瑾的小太监,居然不知道错了哪根筋,下了杀手,丧心病狂的将无数瓷器碎片塞进封昕瑾嘴里,迫其咽下去,封昕瑾无力反抗,命已垂危。

    最起码传出来的消息是这样。

    而这一消息通过信枭传到了北营司,北营司如今算群龙无首。

    蓝弈重伤一直未醒,紫瑛暂离,白沐闭关,玄霄从不问事,风碎形同个摆设,红殇更不用说,毒已经发作,懒散着连人都不愿见,碰巧的是,就连绯玉也不知去向。

    偌大一个北营司,连个像样的主子也找不到,没法汇报任何消息。

    但是蓝二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出了这等大事,必要向上汇报。

    但是他没能力将重伤的主子唤醒,思来想去,也就只能找帮助白沐闭关的蓝一拿主意。

    然也就是这样,蓝二才后知后觉发现两人被软禁的事实,当即调动了尚在北营司的信枭,誓要将二人解救出来。

    红殇的人和信枭打成了一团,白沐听到消息也终于愤怒至极,屡屡面对自己人的阻拦,也动了杀机。

    风碎做对了一件事,在面对北营司前所未有的浩大内斗情况下,点燃了信号。

    数百人的内斗,死伤近百,当绯玉心急火燎回到北营司,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明明都是自己人,如今却刀剑相向,犹如世仇相报,一向温文尔雅的白沐,脸上尽是愤恨焦急,一把细剑挥舞,再也不见一丝怜悯。
正文 强强相撞
    红殇手下虽说都是俊男美女,但武功也不在众人之下。

    强强相撞,损失难以估量。

    “住手!”破天一声,不自然用上的内力,震人心扉。

    白沐见是绯玉回来,微微松了口气,一个腾身,到了绯玉身边。

    仅有一只手臂,白沐身上也伤痕累累了,北营司打起架来,均是不要命的主,这一点,许多人都见识过。

    “怎么回事?”绯玉皱眉问着,眼睛却看向白沐一直以来垂着的左臂,难道,她又漏了什么?

    然,听白沐简洁利落说完一切,她已经没心情去猜测白沐的手臂是怎么回事了。

    整个人几乎愣在了原地,似乎……不相信自己耳中的一切。

    封昕瑾……无华苑……侍寝……

    一时间,曾经略有在意的地方统统连成了线,封昕瑾,之前的绯玉心爱之人,卓凌峰的故友,璟朝曾经的将军,原来,他就在无华苑……

    但是那侍寝是怎么回事,绯玉现在还没空计较,白沐说,封昕瑾被害……

    脑海中的信息渐渐交汇起来,突然灵光一闪。

    “白沐,带人看住了红殇,风碎,跟我走。”绯玉急匆匆交代完刚要走,又忍不住回头一句,“我说的是确保红殇完好,不是囚禁。”

    自从得知封昕瑾的存在,绯玉就做好了多种打算。

    如果说之前的绯玉和封昕瑾并非两情相悦,那正合她意,就当不认识便是。

    但是,她没有想到,北宫墨离居然还有牵制之前绯玉的筹码,他不仅仅用北营司众人的性命牵制,还软禁了她爱的人,就为了不让她断然离去,恐怕还是,要她时常入宫。

    毕竟一入宫,不可能直奔他人,必要先去见过北宫墨离。

    而现在,北宫墨离为什么突然打破这种平衡,加之他之前种种试探,绯玉只觉得心中沉闷得只能喘出一丝气来,他一直在试探她是否还在意封昕瑾,如若她真的不在意了……
正文 图谋已久的逃离
    无华苑中一片沉凝,聂如海一路小跑,轻轻进了房中,在北宫墨离身边小声禀报道,“皇上,人已经处置了。”

    北宫墨离没什么表示,一双眼睛深沉看着躺在床上的人,那人闭着眼,紧锁着双眉,口中一直汩汩流淌着血,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

    封昕瑾是他自小挚友,与卓凌峰不同,他心思细腻,知他所想,懂他心中的抱负。能文能武,一些治国行军之略,甚至比他这个一国之君还要高明,他哪怕已经功高震主,他不在意,但是……你为何夺人所爱?

    一同将权力命运握进手中,一同坐看大好河山,如若不是绯玉心系此人,他们……理应是一生一世的完美君臣。

    然,如今此人奄奄一息,他丝毫不觉得快意,御医来过,说此人已无生还可能,他的心乱得一团糟,无丝毫报复之后的释然。

    将全部的罪责推在那个小太监身上,纵然是乱棍打死了,他也没觉得替封昕瑾报了仇。

    或许,他并没想要封昕瑾的命,或许,他只是想借用手中的权力羞辱他,出多年来的一口恶气,这么多年来,绯玉的眼里只有他。

    他是一国皇帝,普天之下什么是他得不到的?然,他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绯玉仍然不爱他,她爱的是封昕瑾。但是他如今除去了封昕瑾,却隐隐明白,就算没有封昕瑾,绯玉也不是他的。

    只是,做过的事无法再回头……

    “厚葬。”北宫墨离久久叹息一句,虽然封昕瑾还未咽气,但是他已经不想再面对了,是对是错,已经到了不可能挽回的地步,他是一国之君,不可能对着封昕瑾忏悔,不可能在他临终前乞求原谅。

    他直到现在才体会到,什么叫众叛亲离。

    卓凌峰在金殿之上当众指责他,绯玉越来越不愿意见到他,封昕瑾要死了,墨殒直到现在还跪在御书房,坚决不肯娶和亲的公主……

    他真的,要成孤家寡人了么?
正文 至爱之人
    绯玉没有想到,进宫将封昕瑾带走会是这么容易的事,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与北宫墨离大谈特谈也罢,甚至动起手来也好,她势必要将封昕瑾带走。

    然,出乎她所料,一个被北宫墨离软禁了两年当做是筹码的人,他居然连面也没露,仅仅是让个小太监传话,封昕瑾遇害,御医束手无策,他也无能为力。

    遇害?!鬼才会相信!

    但是绯玉不敢多耽搁一刻,让风碎抱起封昕瑾一路出宫,人还没死,御医束手无策,但是她仍旧抱着一线希望。

    名医,神医,夜溟号称自己就算是断了气的人都能救回来,他是她最后的希望。

    只要能来得及,只要能来得及……

    可是,当绯玉看见封昕瑾的脸,脑海中轰然一片,欲要离去的脚步再也迈不开了,身旁白沐等人焦急的话语,一个字也听不见。

    她一直当封昕瑾是个陌生人,如若北宫墨离没有打破这种平衡而是软禁封昕瑾一生,她恐怕永远不会去猜测无华苑中住着的男宠是谁。

    她从没见过封昕瑾,从没见过……

    但是那心中的剧痛是为何?那眼中的酸楚又是为何?脑海中断断续续闪过,居然全是封昕瑾英姿潇洒的音容笑貌,挺拔若竹,威风不可一视,那眼睛分明紧闭,她居然能记得他当初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

    “瑾……”绯玉轻轻吐出呼唤,这一声呼唤,情意百转,这么亲密的呼唤,仿佛早已成为了习惯,刻进了心里,渗进了生命。

    她不认识他,不认识他……

    但是心中撕裂的痛,脸颊上划过的湿意,那仿佛撼动了她灵魂的悸动都在告诉她,他是她至爱之人,她是他生命中唯一在乎。

    她爱他,爱到可以抛却脸面,爱到可以为了他的自由放弃生命,她爱他的一身英姿,她爱他满心的理想抱负,她爱他……

    这一切仿佛命中注定,仿佛冥冥中早已有了定术,她生在这个世上,就是为了爱他。
正文 不属于她的记忆
    绯玉猛地回了回神,满目浓情顿时化作了惊恐,不,她不爱封昕瑾。

    这不是一见钟情,不是宿命注定,而是之前绯玉留下的唯一执念。

    她起初伤害红殇的时候,她会心揪,面对北宫墨离的时候,她会压抑。

    她原以为这些执念已经是极限,却不想,面对封昕瑾,她的身体居然能影响她的情感她的思考。

    “我去请人来。”绯玉似逃命一般奔出门外,后背已经遍布冷汗,仓皇尽显。

    一路骑马飞奔,绯玉伏在马背上,只剩下大口的喘息,那心中生生撕扯一般的痛,似快要呕出血来。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不去想,却也无法忍受,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纯澈的爱情感受,居然是这样一个诡异的情形。

    心在颤抖,身体也在颤抖,她甚至能感觉得到,自己的灵魂都在为了这份莫名其妙的爱情颤抖着。

    不属于她的情感在渐渐侵蚀她的理智,侵蚀着她的内心世界,一时间,脑海中挡不住那不属于她的记忆……

    她只是个影卫,在皇宫中,她的存在价值就是保护她的主子。

    她活在旁人见不到的阴暗角落,时时刻刻注视着主子的一举一动,旁人的微小动作,随时准备出击,然,从未有人注意过她。

    但是,她也是人,她年纪尚幼,她也有疲惫的一刻。当她从屋梁上掉下来,封昕瑾飞身接住了她。

    仅一眼,仅一个动作,仅一句话……

    封昕瑾将她护在怀里,那眼中的温暖她仍旧记忆犹新,“墨离,影卫也是人,何况还是个女孩子。”

    她是个奴才,是个不能让旁人见着的奴才,然,在封昕瑾眼中,她仍旧是人,一个……女人……

    他才思过人,虽然不愿承认,但是她的主子有时也望尘莫及;他能文能武,功夫身手不下宫中任何一个御林军侍卫;他一身英姿潇洒,所有的皇子都比不上他……

    而且,他还年轻,且不恃才放旷,永远是游刃有余,仿佛,他更适合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正文 斩断最后情分
    绯玉凭借临走时做下的记号,毫无阻碍进了夜风别苑,一路狂奔,心,早已乱了。

    “夜溟……”一把推开门,屋内冰冷的空气扑上脸颊,才使得她心中稍稍冷静了些。

    夜溟被吓得一惊,一手捂着心口,皱眉看向她,然看见她满面仓皇,一身狼狈,不由得眉头皱得更紧。

    绯玉顾不得其他,也不知是身体脱力还是想尽快请动夜溟,扑通一声跪倒在床边,“求你,帮我救个人。”

    夜溟撑起身来靠坐,看着眼前的绯玉,前一刻见到她的丝丝喜悦荡然无存。

    “不救。我如今已成这般,谁来救我?”虚弱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负气,他原以为绯玉回来看他,却不想,只是要他帮忙。那么,如果不是要他帮忙,他这般诡异的容貌,她还会见他么?

    一句话噎的绯玉喘不过气也接不上话,夜溟的身体确实虚弱到了极点,她确实是强人所难,但是……她不能让封昕瑾死……

    “夜溟,求你,只要你肯救他,不管他最终是死是活,你要什么我都能答应。”绯玉索性豁出去,一脸的坚定决绝。她愿用她的一切换封昕瑾一线生机,哪怕只是一个希望。

    夜溟微微一愣,如浮薄冰的眸子中恍恍惚惚,丝丝裂痕,她说,她为了救一个人,愿意拿所有来换?

    心口的旧伤又在痛,她拿一切,换他人一线生机……

    他为她掀了天地,改了宿命,几千年前功尽弃,数百年守护,十几年耗尽了心血,她拥有的一切,拿来跟他换别人的性命……

    绯玉啊绯玉,原来,不管轮回多少世,我……都是被你无情利用的那一个。

    原来,宿命改变,人与人之间的缘,永远不会改变。

    清冷的眼眸下掩着痛楚,无血色的嘴唇吐出他的决定,“我死之后,接管夜氏一切,但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他要给的,不接受拒绝,然,却斩断了两人最后的情分。
正文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答应你……”

    一句话,四个字,其实可以撕碎一个人的心,但是绯玉没有其他选择,哪怕夜溟此刻要她的命,她恐怕都不会拒绝。

    她在意的人在逼她,她不在意的人,她的身体在逼她,处处都是死路,从来没给过她选择的余地。

    或许,真到了该结束这一切的时候,是生是死,又有谁会在意呢?

    绯玉驾着马车一路回北营司,在拼命暗示自己的过程中,心思已经逐渐平稳下来,然,回望马车中虚弱坐卧的夜溟,心中不由一片冰凉。

    这恐怕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吧,她和夜溟,是两个世界的人。虽然心中诸多疑惑,夜溟为什么执意将所有家产给她,她问不出,夜溟似乎永远也不会告诉她答案。

    夜溟为什么明明帮她,却仍旧狠了心划清界限,甚至要求再无瓜葛,她也想不明白。

    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是不是有误会?绯玉百思不得其解。

    在她眼中,夜溟一直保持着神秘感,甚至有些不合常理的怪脾气,或许,他在意着旁人都不会在意的事?

    绯玉只觉得整个人如同漂浮在空中,左右摸不着边际,就算再敏锐的思考,仍旧抓不到头绪。

    一路奔行给不了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将马车一路赶到了玉园门前,又将其中众人都遣退出去,绯玉才撩起了车帘。

    “我抱你进去。”绯玉仍旧带着些尊重,如若面前是旁人,照她现在的心情,铁定是一把拖出去,但是对着夜溟,她下意识里觉得,不能那么做。

    夜溟缓缓睁开眼,瞥了绯玉一眼,拢起长发盘在脖颈上,将丝毫不透光的黑纱斗笠戴上,勉力撑起身体道:“不必。”

    看着夜溟苍白修长的手指紧抓着马车一侧,有些吃力却仍然保持着优雅的动作,绯玉突然间明白,为什么夜溟在夜风楼门前摔了一跤都能引得众人瞩目。

    那身姿,那份优雅,无处不在。
正文 缘乃天定
    绯玉背着夜溟沉重的药箱紧随其后,终忍不住伸手搀扶起夜溟的胳膊。或许是她太强人所难了,或许正是她这份强人所难,夜溟才想与她斩断了纠葛。

    她也终于明白,夜溟为什么不再行医,面容不能让旁人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夜溟背不动如此沉重的药箱。

    或许是她太过分了,夜溟身体虚弱到了这个地步,相比之下,她更加关心的是只见过一面的封昕瑾。

    一入屋内,满室的暖意,封昕瑾性命垂危,屋子里摆放着好几个火盆,暖得犹如初夏一般。

    绯玉不敢再看封昕瑾,生怕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思又被搅乱,听着夜溟的指挥,准备着所要的物品。

    夜溟慢步走到床边,当看清床上的人时,突然一个踉跄,堪堪抓紧了床柱,险些就要倒地。

    那本就苍白的脸上,本就难以察见的血色,全都退去了。

    他怎能不认得他?封昕瑾,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冥王告诉他,世间轮回皆有缘分可循,既然能在这里找到适合绯玉魂魄的身体,命格相同,那么,与她有缘分的人,也必然在此。

    他原本以为命在旦夕的是红殇,他此次来,也算认命,了结了自己所有的念想,就当几百年风雨化为尘埃。

    但是他没想到,居然是封昕瑾……

    不由得转头看向一旁忙碌着没抬头的绯玉,心中复杂的难以名状。

    红殇,封昕瑾……

    绯玉,原来就算是没有红殇,也挡不住你与封昕瑾再见,世世轮回,缘分永远不会变,而我,永远是无缘的那一个。

    冥王早就劝过他,万事莫强求,缘分这等事原本就是天注定,哪怕改了宿命,逆了轮回,仍旧改变不了什么。

    “出去。”夜溟沉声说完,扶着床柱落座一旁,从药箱中取出早就切成片的人参,放入口中细细嚼着。

    他没后悔过,做了这么多失去了这么多,直至今日,他仍旧不后悔。
正文 灵光一闪
    绯玉站在院中,看着面色各异的众人,微微叹了口气,“你们都先回去吧,夜溟说过,封昕瑾暂无性命之忧。”

    其实,当夜溟说出这句话时,她也感到难以置信,就连御医都说没救了,连北宫墨离都愿意让她轻松带出宫的人,夜溟仅仅轻描淡写一句,无性命之忧。

    看着眼前众人各各挂彩,绯玉不禁苦笑,心中那股早就压下去的烦躁顿时又起,拼命抑制,问了问白沐左臂的事,白沐仅是说不小心伤着,过几日便好。

    众人纷纷离去,只剩下风碎一人在侧不远处,安静不出声。

    绯玉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一院子的白雪冰凌,伸手从一旁抓过一把雪,不消半刻,手心就被打湿了。

    丝丝沁凉,冷意径直入心。

    她还能再等下去么?她还要再忍受下去么?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其实要解决所有的事很简单,只要她身上的毒解了,一切便可以顺理成章进行下去,所有的人都可以自由了。

    解药,解药,这世上哪里有绝对的事,万物相生相克,有药必有解。

    不,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的目标太高了呢?算算看,密室内的药,最起码能保证她三四个月毒不会发作,那么……

    灵光一闪,世间事就是如此蹊跷,一直认定了一个目标却无解的时候,人往往就钻进了死胡同,但偶然间划过的一个念头,却可以使得死题重解。

    绯玉不禁脸上露出了笑意,也不管这个时候风碎看了会不会觉得毛骨悚然,虽然封昕瑾和夜溟让她心中百感交集,但是,自由的希望就在眼前。

    如此轻松快意的笑容,居然就在这个时候绽放。

    心中最大的压抑被冲破,绯玉顿时觉得人生活着都有了滋味,却又在下一刻,有了心思担心屋里的人。

    夜溟说封昕瑾没事,但是他自己呢?算算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他……能否坚持得住?

    “风碎,一会儿你送夜溟回去,带着你的人,留在那照顾他。”
正文 筹谋未来
    直至月上树梢,绯玉仍旧坐在房门前的石阶上。

    她不是不冷,只是没有地方去。

    夜溟临走之时,身体已经虚弱的连站都站不稳,还是风碎搀扶着他上的马车,带着四个手下跟随,夜溟也没拒绝,只是自始至终仅对她说了一句话,封昕瑾无大碍,休养便是。

    绯玉也知道,他这一去,日后恐怕没有再见的意思了,也好,省的她突然离开连累了他。

    没有起身送,也没多说一句话,她和夜溟不是一路人。

    然而,封昕瑾就在她屋内养伤,她千万个不愿意去见他,无数次的暗示终于找回自己的心神,她,不爱封昕瑾。

    眼下的情况,她又不能去风碎的房间,可玉园总共就那么大,能住人的房间还真没了。

    想来想去,直至月上中天,绯玉冻得受不住,索性起身拍了拍土,向着院外走去。

    她还能没地方住?而且,她还真想去看看红殇,虽说那个喜欢嘴硬的家伙不一定想见她。

    他软禁了白沐,就因为怕白沐告诉她封昕瑾的情况,自从今日北营司闹开来,她就没见到红殇,之后那么多事,也没见红殇手下任何人露面。

    似乎封昕瑾的事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了过来,都过了好几个时辰,居然没有人来告诉她红殇的情况。

    红殇的院外站满了人,都是临时调来的信枭,她当初嘱咐过,看着红殇以防万一。

    而红殇的房间,此刻熄着灯,远望去一片漆黑,绯玉不禁轻笑,睡了么?这么早?

    轻推门,一室的冰凉,却也有人的气息。

    绯玉倒也不客气,径自走到桌边,点着了烛火,一室的大红入目,不禁又是一笑,红殇真的喜欢这个颜色么?

    远远见得红殇侧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像是睡着了。锦被散落一旁也不盖在身上,里衣半敞,单薄凌乱。

    绯玉微微叹了口气,她把风碎都算是交给了夜溟,不打算让风碎再回来,如若夜溟看的中,替风碎解了毒留在身边用,倒是风碎最好的出路。

    可是,红殇等人怎么办?
正文 抛却公平
    绯玉轻轻坐在床边,看着红殇脖颈上还未退去的淤青,身上已经烧得泛红的皮肤,微微有些心疼了。

    弯腰俯下身,抱着红殇滚烫的身体,心在这一刻,突然泛起一阵酸。

    “我以为你应该直接掐死我。”红殇不带半点睡意的声音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绯玉轻轻一笑,毒发归毒发,武功没废啊,红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连她近了身都不醒呢?更何况,这么大的事,红殇能睡的着么?

    她知道,红殇在等……

    “我承诺过,不会再伤害你。”

    红殇的身体微微一颤,却仍旧未动,声音也平淡着,“是我派人去杀封昕瑾,引得皇上猜忌,白沐得知封昕瑾要侍寝的消息,是我软禁他,我还用谎言欺骗你。”

    绯玉抬起头来,看着红殇那微挑的眼眸中闪动着焚天一般的火光,久久望着她,却似要将他自己燃尽。

    “我知道,红殇,你心中所想,我都懂,我不怪你。”

    天塌之事结于寥寥几句,红殇一心都已经准备赴死,却全然没有想到,绯玉只是淡淡几句,轻言带过。

    仿佛他只是做了件连错都不算的事,她只说,她懂。

    他要杀的是封昕瑾,而之前有人来报,绯玉见了封昕瑾以后,神色异常,满脸泪痕,哪怕没了记忆,刻骨铭心的爱也能没了么?

    他迫害的是她的爱人,她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她不怪他?

    “你懂什么?”红殇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绯玉凑上前,轻轻在红殇脸颊上落下一个吻,“我爱的是你,不是他。你在吃醋,所以我不怪你,只是,这么做确实过了,以后不这样可好?”

    绯玉脸上笑得甜蜜,虽然对封昕瑾来说不公平,但是,做过的事尘埃落定,她本着公平去怪罪红殇,一切就可以挽回了么?

    公平,她早已不要这公平。

    她终于明白,自己不是个裁决的角色,她维护不了所有的公平。
正文 红殇旧事
    她要的是她爱的人心安,而不是本着自己心中的公平去责怪他。

    爱一个人,有什么错?除掉自己的情敌,虽然手段她并不认同,但是红殇心中所想,她明白,他是爱她,他怕失去她,他在用他所有的办法守护自己的爱情。

    一句爱,将红殇的世界快要炸得粉碎,那心中的震颤已经传递到了身体,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应该在梦中。

    他在做梦吧?绯玉居然不爱封昕瑾了?

    绯玉曾经为了封昕瑾和皇上大动干戈数次,引得北营司哪个人没受过牵连?皇上软禁封昕瑾的时候,她甚至策划要逼宫了。哪怕封昕瑾从不见她,但是无华苑的探望,风雨无阻。

    现在,绯玉居然说不爱封昕瑾了,更重要的是,绯玉说,她爱他。

    ……

    他不知道自己生于哪里,更不知父母是何人,从他记事开始,他就已经被人四处买卖。

    他从未喊出过一声爹娘,那些人并非他的继父,他只是他们手上的货物,倒买倒卖。买下他的指望有朝一日能卖个好人家,卖了他的仅仅为了手头缺几吊钱。

    只是,随着他一天天长大,那些买了他的人眼中,一种诡异的东西渐渐多起来。

    他不知道那些人心中肮脏的想法,直到有一天,又有人买下他之后,就在回城的途中,将他拖入草丛。

    四个男子将他身上褴褛的衣服撕碎,那眼中狰狞的一切直至今日还历历在目。

    他奋力的挣扎,拼命的叫喊,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是他掩不住心中的恐惧。

    而就在这时,他的命运开始转变。

    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女子,却有着他比不上的能力,一人出手,便将四个男人统统杀了。

    但是,她没有多看他一眼,仅是从包袱中抽出一件衣服扔给他,等他再回神,女子已经不见了。

    只不过,命运只是开始转变,他身无一物,仅有件衣服遮体。他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他只能是个乞丐,但是这个世上,有些人能做乞丐,有些人连乞丐也无法做的安宁。
正文 疼就老实点
    当他被人从街角打昏带走,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青楼。

    那里是达官显贵消遣的地方,那里所卖的均是男女皮肉。

    他试图逃走,屡屡不成功,但是就算是被打得皮开肉绽手脚断裂,他仍旧一次又一次尝试,他宁可做乞丐,宁可被饿死冻死在街头,也不愿学那些男人摇尾乞怜!

    那个女子又一次改变了他的命运,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后院柴房中找到他,但是那一次,她没有杀了人救他,而是将他带走。

    他过过一段像人的生活,虽然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但是每日吃喝不愁,只需要习武,学习各种知识,接受各种考验。

    直到有一天,与风碎比武,他败了。

    从那一天起,他有了名字,叫红殇,从那一天起,命运似乎转了个弯,周而复始。

    他属于北营司,在那些俊男美女之中,他的容貌武功均胜一筹,但是,他仅仅想离那个女子近一些而付出的所有努力,将他又送回了青楼。

    但是,他已经不反抗了,因为决定他命运的人已经不同……

    “红殇?”绯玉的轻呼打断了红殇的思索,回过神来,见她就这么爬在他胸口,一脸笑意看着他。

    红殇伸手将绯玉紧紧抱在怀中,一切像梦一样,他的命运,他的喜怒哀乐,均在她手中。

    “我不吃醋,你是我的。”

    “好。”绯玉答得爽快利落。

    红殇索性将绯玉抱上了床,将她整个人放在身上,抚摸着她细碎的短发,那脸上渐渐浮起的笑意,温柔惬意,一时间媚人心魄。

    这是红殇最真实的笑容,无需掩饰,无需刻意营造,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拥有的笑容。

    绯玉轻轻摸上红殇的脖子,那里已经泌出了薄汗,“还疼不疼?”

    “疼。”红殇笑着答得果断。

    绯玉不禁一乐,终于不嘴硬了,继而又笑开,坏心眼说道:“疼就老实点,我不喜欢折腾病歪歪的男人。”
正文 任劳任怨
    风碎在北营司众人里绝对算老实人,听话办事,虽说神智有损,但毕竟不是个十岁孩子。

    将夜溟一路送回了夜风别苑,依着夜溟的方法穿过浓雾,终还是风碎将夜溟抱回的房中。

    夜溟摘去头上黑纱,风碎也仅仅迟疑了一下,神色如常,没有大惊小怪,更无多少惊艳之色,而他手下四人也着实训练有素,见着夜溟这样的人,目不斜视,听令吩咐。

    而自这以后,风碎就成了保姆,夜风别苑内没有家仆,他带的四个人全数充当。

    屋外的雪被扫开,屋子也暖了起来,风碎事无巨细诚心照顾,觉得夜溟身子不好,恐有闪失,整日在屋中守着。

    哪怕身体中已经灼如烈焰,仍旧保证屋中炭火旺着,哪怕有一点儿不旺的趋势,随时换炭,没有半点疏漏。

    整日整夜守着,其他事可以交给别人做,但是夜溟,他几乎不离半步。

    不管什么时候夜溟醒了,都能见到风碎在一旁默默等待差遣,哪怕是半夜冷不丁醒了,都能喝到温度适中的水。

    甚至在夜溟极度虚弱,就连补品也吃不下去的时候,手腕上一股细微的暖流,整夜不停,护着他微弱的气息,供养着他破败不堪的身体。

    极其小心护着他的心脉,又能不去碰触他的旧伤。

    直到几日后夜溟真正清醒过来,才知道,是风碎将他从地府边缘带回来的。

    将外面阵法的路数告诉风碎,让他去取药粥,他不能靠着风碎的内力活着,他知道,虽然注入他身体的内力细如发丝,但控制起来,更费心神。

    面上却毫不客气使唤着风碎开窗,打扫,甚至替他穿衣,磨墨,一派心安理得之下,忽要嫌风碎窗开得太小或开得太大,忽要嫌风碎磨墨不够均匀,风碎任劳任怨。

    手执瓷勺优雅的搅动面前的药粥,这种东西夜溟早已吃惯了,味道绝对不好,然,却突然发现了不寻常的味道。
正文 是个明白人
    “风碎,用了几成内力?”夜溟皱眉问道,药粥拿来的时候显凉,是风碎用内力温热的。

    “五成。”风碎答得老实。

    “下次用三成,糊了。”

    “是。”

    隆冬季节,像夜溟这样的人,再好的药也是百病缠身,毕竟虚不胜补,金子一般的药吃下去,能吸收的也仅有一两成。

    夜溟倒也没亏待风碎,飞鸽传书给了冉清羽,要他每日送吃食的时候,再加五个男子的分量。

    更算厚待风碎的是,夜溟给了风碎解药,虽然只有他自己的一颗,但是对于风碎来说,意义却重大。

    然,风碎却拒绝了,“夜公子,风碎属于北营司,有生之年必是主子的影,万不可做此等背离之事。”

    夜溟斜倚在床头,挑了风碎一眼,那表情毫不掩饰,就是在说风碎不识好歹,“我没说要你背叛,只是月月毒发,这种滋味可好受?”

    风碎一抱拳,正色道:“夜公子的好意,风碎心领了,但是,一旦解了毒,就算风碎不背叛,也百口莫辩。”

    “这药是绯玉托我配置,就是给你们的。”夜溟极不愿意提起绯玉,却也不想大费周折说服这个死心眼忠诚的影卫。

    “这……”风碎一时间有些尴尬,但更多还是犹豫。

    “信不信随你。”夜溟将药扔给风碎,转身躺下。他了解风碎,也试探过后知道,风碎并非要得什么好处才悉心照料他。他也知道绯玉的意图,恐怕差遣风碎来,就已经是托付了。

    绯玉已经耐不住开始行动,但是她手上握有的筹码,太少,成不成,还真难以估量。

    夜溟轻轻叹了口气,虽说觉得绯玉所为有些仓促,太性急了,但是……也真难为她了。

    面对种种压力,之前那个绯玉都难免乱了阵脚,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

    “风碎信,多谢夜公子。”

    夜溟轻笑一声,风碎果真是个明白人。

    “风碎,你的主子不要你了。”
正文 黏人的女子
    夜风别苑依然宁静,但是之外,风起云涌却已然挡也挡不住。

    天还未亮,红殇已经被身体中涌动的滚烫折磨醒了,疲惫着睁开眼,突然轻轻一笑。

    只见绯玉就趴在他半边身子上,头枕着他的肩膀,睡的正香,大大方方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还圈着他的脖子,几乎整个人算是睡在了他身上。

    绯玉不能用寻常女子的标准来考量,虽然两人未成亲,但是两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好个黏人的女子,整夜整夜就这么睡着,他半边身子天天都是麻的。

    透着窗外蒙蒙亮光,绯玉那毫无防备之色的脸上莹莹透亮,没有冰冷,没有强势,更加没有那连他也猜不透的忧愁。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失去记忆会变了这么多,完完全全判若两人,但是,绯玉越是依赖他,越是对他好,他心中的不安也就越发沉重。

    轻轻抬手,将绯玉身上的锦被拢了拢,将她慢慢搂入怀中,不管将来如何,总之这一刻,绯玉是属于他的。

    搂着绯玉略显纤细的身体,红殇只觉得身体中微微一丝战栗,轻微却不容忽视,自从被那些乌七八糟的药伤了身体,他已经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是个男人,他还正值年壮,他能坦然相告只能用药才有些反应,然,自己却怎么也接受不了。

    红殇不敢太大动作,麻了半边的身子有些失去知觉,而身体的另一半仍旧滚烫,额头渐渐泌出汗来,他想再搂得紧些,让身体里那种感觉再强烈些,但又生怕扰了绯玉休息。

    这些日子以来,她本已经支撑的够辛苦,再加上他又给她找了麻烦事,只要天一亮,麻烦必定接踵而至。

    “红殇,你在想什么?”绯玉突然轻声开口,言语间带着浓重的睡意。

    其实自从红殇醒了,气息变了之后,她也就醒了,只是觉得身体疲惫,抱着如火炉一般的红殇极其舒服,不愿起身罢了。

    “在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让你那么黏人却也跑不掉。”
正文 压死你算了
    绯玉迷糊了一会儿,这才后知后觉的撑起身躺在一边,打了个哈欠,仍旧一脸睡意朦胧,斜眼看着红殇,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

    “压麻了么?”

    “早就没知觉了。”红殇笑着说道。

    绯玉闭着眼醒了醒神,摸索着揉捏红殇的胳膊,有些言不由衷道:“下次等我睡着了你可以推开我。”

    “没用,推开你不消半刻,压得更紧。”

    绯玉仍旧迷迷糊糊闭着眼,听言微微愣了一下,突然一个翻身又压了过去,“胡说八道,压死你算了。”

    本来被揉了几下的胳膊已经有了些感觉,又被压上,红殇虽然平常里能忍着不怕痛,但是受不了针扎虫咬一般的麻,却又舍不得推开难得这么主动的绯玉,一张脸上那抽搐的表情,别提多精彩。

    “你再压我,真的要死了。”红殇痛苦着说道。

    “那我换另一边。”绯玉就在红殇身上爬过,去压另一边。

    红殇的床不算小,两个人滚来滚去,绰绰有余。

    红殇一边活动着手臂,另一只手搂着绯玉,突然关切道:“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绯玉这些日子以来越来越黏人,但是从来不会赖床,这样毫无顾忌爬来爬去……是真没把他当成个正常男人么?

    “我很困。”绯玉仍旧迷糊着答道,又有些鸵鸟思想一般,向红殇怀里钻了钻。

    几日过去,她真希望自己一睡不醒,什么也不去面对。

    封昕瑾由其他人悉心照顾着,她的房间被占,然,她从来也不去探望,明知不可能永远不见,但是她着实不想见。

    而出了封昕瑾的事,皇宫内居然悄静一片,北宫墨离从未找过她,但是,也没送众人的解药来,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红殇哪怕强撑着说没事,她也知道,她必须要进宫了。

    一想到这些乱七八糟想不出解决办法的破事,绯玉就直想睡过去算完。

    再加上蓝弈一直昏迷不醒,白沐一只手臂……这周围的事,怎是一个乱字能够形容?
正文 宫内传闻
    其实,乱的人,又何止绯玉一个?

    皇宫内近几日人人自危,据听说封昕瑾被歹毒的奴才所害,虽最终大难不死,也只留了一口气,生死未卜,北营司流出来的消息,永远那么含糊其辞。

    然,封昕瑾是皇上的挚友,众人虽不明白封昕瑾为何会在宫中被人所害,但是皇上的心情不好那是可想而知的。

    据说,皇上身边服侍的宫女太监,近几日已经打死了好几个,均不知犯的什么过错。

    据说,曾经受宠的柳嫔侍寝不周,不知到底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皇上居然不念其父乃是翰渊阁的大学士,大手一挥打入了冷宫。失宠的妃嫔打入冷宫不新鲜,但是柳嫔明显是带着伤,没过了一夜,居然就重伤不治身亡了。

    据说,就连一向能得几分颜面的皇后,也不敢再去皇上面前问安了。

    据说,伺候皇上身边的聂公公,这几日都得把脑袋拴在腰带上做事。

    一系列的据说,虽然宫里明令禁止虚传谣言,违令者仗毙,但是,这也算是能保命的消息,一时间,宫里大小主子奴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孤家寡人,北宫墨离这时才知道什么是孤家寡人,起初身边还有人在,可是,他压不住心中那种焦急躁动,那些毛毛躁躁的宫女太监,他一看见,就想起害了封昕瑾的那个狗奴才。

    那双眼睛,不谄媚,甚至不胆怯,就那样看着他,用目光谴责他。他是一国之君,哪容得一个狗都不如的奴才来谴责?

    而那些不长眼的妃嫔,面上是关心他,使尽了浑身解数取悦他,但是她们关心的永远不是他,她们所关心的,只是在他心神有裂缝的时候钻进来,为她们自己为族人捞尽好处。

    她们把他当成了裂缝的鸡蛋,谁也没将他当成人。

    就连皇后也不敢再靠近他,他所谓的正妻……

    北宫墨离一失手,已经捏碎了不知多少茶杯,那手上包着的白布还在渗血,又被滚烫的茶水浸湿了。
正文 找他决裂么
    当北宫墨离得知绯玉求见的时候,居然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的愤怒,他的焦急,他甚至懊悔,也比不过绯玉求见。

    封昕瑾是绯玉挚爱之人,他明白,哪怕封昕瑾没死,掉了根头发,绯玉都会跟他拼命,更别说此刻生死未卜。

    他是一国之君,他自小被教导,永远不能向世人承认自己的错误,否则君威无存,民风渐刁。他不能说自己后悔,君无戏言,更何况,让封昕瑾侍寝岂能一句戏言便烟消云散?他不能祈求任何人的原谅,因为他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再大的错也没人说是错。

    但是绯玉会直言他的错,但是……她不会接受道歉。他说他本不想要封昕瑾的命,就算是想要出口恶气羞辱封昕瑾,也只是一时脑热,她不会相信。

    那么她,来做什么?来与他决裂么?

    北宫墨离望着空荡荡的御书房,上好的银丝炭烘烤着龙涎香,屋里是暖的,心中却已然结了冰。

    当绯玉穿过重重宫门,终来到御书房时,一颗焦躁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她知道,此刻还不能跟北宫墨离摊开了说,一切再急也许筹划。她也知道,北宫墨离迫害羞辱封昕瑾,此刻心中也该有些忐忑,她理应去加重北宫墨离心中的忐忑,让他更没底气,但是,她实在伪装不出愤怒。

    如若是之前的绯玉,她恐怕安顿了封昕瑾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入宫,恨不得杀了北宫墨离。

    但是,绯玉做不到,封昕瑾对她来说是个陌生人,当那不属于她的情绪被压下去,愤怒,宁可装了引人狐疑,还不如冷漠淡然更显得高深莫测。

    然而,当绯玉见到北宫墨离,脸上表情未变,心里却惊了一下。

    北宫墨离与她顶多十日未见,这一见,他却变了许多。

    脸颊相比之前居然能看得出清瘦了些,那眉心虽然此刻舒展,却能看见皱起过的痕迹,消不去了。

    那眼眸中尽是血丝,眼底隐隐发青。
正文 莫到情尽处
    绯玉不禁暗叹,一国之君,居然将自己逼到了这一步。

    凭心而论,北宫墨离能算得明君,年纪轻轻不过二十五,却已经政绩斐然,用人才,惩贪官,筑堤修路,国内也算的国泰民安,外强侵入不得。

    他勤政爱民,不被后宫美色迷乱,他明白一个有道君主该做什么。

    但是,这算不算红颜祸水?他偏偏喜欢之前的绯玉,甚至喜欢得屡屡疯狂,他为了她不惜毁了挚友情谊,为了留住她,毁了一国名将。

    他确实是爱,但是这样的爱,谁敢要?

    绯玉站定御书房内,挺身看向北宫墨离,与他沉默对视。

    御书房内暖意飘香,处处散发着属于帝王的味道。

    “绯玉,你真的要离开朕吗?”不知过了多久,北宫墨离突然挑明了开口。

    绯玉微微一愣,遂也能接受这样的直接,北宫墨离毕竟是皇帝,他再爱他,也不会出言恳求。

    “墨离,北营司其实不需要我掌管,我如今在这里唯一的作用,就是引得我们两个人互相伤害。我知道,你不想伤害我,但是阴差阳错,桩桩件件,其实也伤害了你。我留下来,对任何一个人都有害无益,如若你愿意放我走,我可以答应你,行走民间替你做我力所能及的事,待数年过去你我能将此事看淡了,我会回来看你。”

    “墨离,你是帝王,儿女私情会耽误了你一世英名,你做了那么多,却因我毁了帝王威名,将来史书上毁誉参半都是难得,恐怕日后你的功绩,会被这些污点全部淹没。”

    绯玉缓缓走进,望着在御案后怔怔看着她的北宫墨离,她不愿伤他,但是,这不等于她能接受他。

    “我们做一世挚友,之前嫌隙全部抛诸脑后,我愿去民间助你一臂之力,你放我一世自由生活,这是最好的结果。墨离,莫到情尽处,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莫到情尽处……

    北宫墨离微微抬起了头。
正文 爱美人不爱江山?
    绯玉算是在威胁北宫墨离么?

    算是吧,但也不尽然。

    她在告诉他,什么时候罢手,才能得到的更多。

    如若彼此再这样伤害下去,终有一天,她的不忍心被耗光了,他的耐性被磨平了,矛盾无法再解开,一触即发之时,两人就成了真正的仇人,昔日所有的情分,就真的烟消云散了。

    久久,北宫墨离才涩然吐出一句,“为什么非要离开?”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为了你好。只有我离开,你才不会为了我一时糊涂,才不会为了一时糊涂犯下的错而折磨自己。”

    北宫墨离皱了皱眉,却仍旧不肯就这么结束,噌的一下站起身来,那眼眸中顿时迸射的焦急,仿佛下一刻绯玉就不见了。

    “绯玉,为了我好,为了我不再糊涂,入宫陪我可好?后宫中的嫔妃我不会再碰她们,会想尽办法陆续将她们妥善安排,我只要你……”

    绯玉没说话,只是眼中淡淡看着北宫墨离,却让他接下来的话渐渐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又在胡言乱语了,他承诺绯玉可以独宠后宫,如若这样绯玉就能留下来,也早就留下了,何必闹得现在如此?

    “墨离,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这么多年来,你不累么?”

    是的,他累。

    当年为了娶绯玉为妃,差点害得她被太后送入尼姑庵中,他跪在太后门前苦苦哀求了两天两夜,终让太后打消了念头。

    而之后,太后故去,他要娶她为后,哪怕绯玉愿意,又谈何容易?

    一国之母哪里能是影卫出身?一国之母哪里能没有后台倚靠?

    那些独宠一人的君王,各各都留下后世的骂名,昏君,妒妇,红颜祸水,甚至无外戚帮扶,皇族人人虎视眈眈,连他这个皇帝也要坐不稳了。

    爱美人不爱江山,那些都只是戏文中的东西,不爱江山的君王终都是短命鬼亡国君,他哪里能成为这样的帝王?他若不是帝王了,他能是什么?
正文 最累是帝王
    青山绿水相伴,琴瑟和鸣,那些也终是人们美好的幻想。

    他就算是放得下这江山,他能是什么呢?

    仕途绝对无望,渔樵耕商,他一样也不会,他受的是帝王教导,离开这个皇宫,手中没有了权利,他什么也不是,他甚至没有一身过人的武艺能够保护自己。

    恐怕,就算是绯玉提议与他一同离开这冰冷无味的权力中心,他也不会同意,所以,他累。

    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他想拥有她,明知无望,还在尽力做着,所以,他累。

    他曾想杀了卓凌峰,恐怕有些原因也是怕终有一天绯玉要离开,卓凌峰手握重兵给绯玉撑腰。差点毁了一国守将,支持卓凌峰的大臣们上的折子,都快摆不下这庞大的御案了,所以,他累。

    他明知封昕瑾动不得,却仍旧被恨意蒙了眼,极尽羞辱又害得封昕瑾性命不保。

    昔日儿时难得的情分都毁在他手中,他手中的权利可以做到一切,但是,也是他疲惫的根源。

    他确实累了,久久以来支撑他的,只有那不甘心,他对她那么好,为什么她从来不给他机会呢?

    封昕瑾从来不看她一眼,他为什么仍旧不如封昕瑾?

    就连一个服侍过男男女女的肮脏奴才,他为什么比不过他呢?

    “你打算独自离开还是……?”

    绯玉看似轻松的笑了笑,淡淡道:“我并非要隐居山林,着实打算出去之后走访民间多替你争得几分功绩,所以,北营司愿意跟着我的人,我会带走。”

    北宫墨离本就阴郁的脸上又增添了几分颓败,他知道绯玉不会带着那些人与他作对,但是那些人里……

    “我要考虑……”

    “好。”绯玉淡淡一笑,今日所谈已经出乎她的意料,北宫墨离要考虑,她去推波助澜,却不能再逼他。

    “绯玉,哪怕……也等过完了年,再陪我……过个年。”

    “放心,我不会那么急着离开。”
正文 无心插柳柳成荫
    真的这么容易就自由了吗?绯玉从来不觉得在这个世界自己能这么走运,她无非是借了封昕瑾这事对北宫墨离造成的心理压力,才那么容易找到空子替自己说几句话,但是效果如何……

    绯玉又抽空去看了看郊外训练着的二十个半大孩子,或许这个时代的孩子不够聪明,但是他们身上有着二十一世纪孩子所没有的勤奋与自觉性。或许是因为社会制度不完善,穷苦的孩子得不到太多爱心关注,这些孩子一旦抓住了机会,谁也不会懈怠。

    教给他们所要训练的东西,哪怕她不在,隔段时间去也能看出来,人人都没有偷懒。

    据说夜溟与他们签的都是生死契,一旦被淘汰,为了防止消息走漏,没人能活着离开。院里吃喝一应俱全,有专人洗衣做饭,但是院外也尽是阵法,谁也别想逃。

    但是,如此不人性化的管理,绯玉却从来没在那些孩子眼中看到一丝不满。他们有的,是如风碎眼中一般的坚韧信念,就算生死也不由己,他们眼中仍旧闪烁着对未来的向往。

    她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她不常来,所以,一旦教起东西来,就如填鸭一般。不是她欺负人,而是确实没有时间常来。她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教会这些人更多的东西。

    然这一次来,她却猛地发现,二十个孩子,居然各有各的分工了。一个人只同她学一部分,每个人所要记住的东西并不多,二十个孩子不再是一股脑跟着她学,而是轮番上阵,据说他们在她走后,会陆续将自己学会的再交给其他人。

    无心插柳柳成荫,她没有想到她的急躁,居然让他们学会了合作。

    她想,她会喜欢这群半大孩子的,这些人的性情与宽容,与她在二十一世纪的同伴,确有几分相似。

    然,一日匆匆过,绯玉刚要离开,一个稍显怯生生的大男孩悄悄跟了过来。

    “主子,我想跟你走。”
正文 烂好人不做
    绯玉望着这个只比她矮半头的男孩,干净清爽的脸颊,整齐利落的衣服,昂首挺胸站在她面前,虽有些胆怯,却也不过于卑微。

    猛然间想起来,他不是夜溟找来的,而是她上一次来的时候,在城门口捡了个快冻死的小乞丐。

    当时他整个人冻得发青发紫,头发蓬乱脸上脏兮兮的,她乍一看,还真没认出眼前这个干净秀气的男孩子就是那个小乞丐。

    他说,他想跟她走……

    “你为什么想跟我走?”

    小乞丐身子绷得笔直,猛地抬起头来,咬了咬牙,“我知道主子现是用人之际,我……我想……我能行!”

    绯玉听着这看似幼稚的话语,心中隐笑,这孩子聪明,能看得出她急于用人。她也能明白,一个曾经差点就冻死的乞丐,现在的生活对于他来说何其珍贵。他心中所想,他不说,但是她明白。

    他是怕失去这种生活,他如今吃得饱穿得暖,谁又愿意去过回原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呢?

    “你知道我会让你做什么?”绯玉淡淡问道。

    “我知道,主子兴许会让我们风里来雨里去,兴许会让我们与人争斗,兴许会让我们杀人,但是我不怕,我有的是力气……”

    “这里人人都有力气。”绯玉打断了他兴致激昂的话,一手指向远处那些人,道:“我可以给你机会,下次我再来的时候,如果你一个人能够打得过他们任意五个,且没人放水,我就带你走。”

    “谢主子……”小乞丐扑通一声跪倒,咚咚的就磕了几个响头。

    绯玉随意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一个经历过苦难的人,她可以大发善心把她带回北营司,毕竟北营司并非各各都是人精,慢慢成长历练,甚至就当是做好事养这个人,也未尝不可。

    但是,大恩反招仇,烂好人她可不做。

    一个饱受了现实摧残的小乞丐,身体早已不是那么健康,她给的机会其实算渺茫,一个人要是能认清自己,也没什么错。

    然而绯玉不知道,她一句甚至可以算得上敷衍的话,影响了一个人的一生,或许也影响了她短暂的一生。
正文 一片安宁
    众人身上的毒续了药,不愿见的人,绯玉仍旧选择逃避,北宫墨离也安分着不再找麻烦,一片安宁。

    紫瑛终于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整个人灰头土脸,那份清灵,完全被风沙掩盖了。

    不拘礼法规矩,一路骑着马飞奔直向白苑,紧接着,白苑中居然传来紫瑛似撕心裂肺一般的哭声。

    紫瑛回来必然惊动绯玉,绯玉和红殇直奔白苑,顿时被那哭声惊呆了。

    闪身冲进屋,只见紫瑛扑在白沐怀中,哭得让人莫名心惊,而白沐一只手一直在安抚紫瑛,看见绯玉她们来,无奈的点头示意。

    “出什么事了?”绯玉慌忙问着,她知道紫瑛离开并非是亲友有事,而是替白沐找药去了,那她……

    白沐也有些无奈,一个劲儿的试图安抚紫瑛,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放弃一只手臂,他早已有了觉悟。

    再拍拍紫瑛的后背,温言道:“紫瑛,我知你尽力了,自有天命……”

    紫瑛忽的抬起头,一张满是尘土的脸上如今泥泞一片,再看向白沐洁白如雪的衣衫上偏偏泥痕,眨了眨眼,脸顿时通红。

    “找到……药了……”紫瑛哽咽抽气,几乎说不完整一句话。

    众人顿时一颗心落地,红殇气笑着看向紫瑛,终于打破了这莫名其妙的局面,“找到药了白沐的胳膊就保住了,那你哭什么?哭得那么难听,我们都以为白沐连命都保不住了。”

    紫瑛这才惊觉身后有人,忙从白沐怀里脱出,回头瞪向红殇,“我哭我的,干你什么事?”

    然,这一回头,却引得后面两人连笑也忍不住了。

    泥泞一片的脸上犹如孩童和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略微红肿,那样子……那样子……

    “哈哈哈哈……”笑声只穿过了房顶飞上天,白苑外众人均面面相觑,这白苑内又哭又笑的,究竟怎么了?

    “主子,咱还是回避吧,惹恼了紫瑛给我下药,我可受不得。”红殇笑着调侃,一手拽着绯玉往外走,一边又回了头,“继续搂,继续哭,没人看见了。”——

    作者废话:过渡部分,有点散乱,平淡一阵,轻松恶搞一阵,下一个**不会太远。
正文 相隔半月
    两人一走,白苑就算真的是没别人了。

    紫瑛倒也回过神不哭了,头一次在白沐面前,尴尬的手脚没地方放。

    白沐温文尔雅笑着,也有些忍俊不禁,用沾了水的帕子轻轻擦着紫瑛泥泞的脸颊,他从未见紫瑛哭过,紫瑛永远都是言笑晏晏,调侃众人。他知道,紫瑛这一去,必是经历了无数他也想象不到的苦。

    紫瑛有些不好意思接过帕子,自行将脸洗净,再也不耽搁一刻,关好了门,卷起白沐的衣袖。

    “紫瑛……”白沐刚要说话,冷不丁被一块帕子塞住了嘴,也不恼,仍旧淡然看着紫瑛。

    “别说话,一会儿痛得咬了舌头。”紫瑛连头都不抬,细细查看着白沐早已经没有生机的左臂。

    白沐无奈一笑,也不反驳,他的左臂早已经没了知觉,哪里会痛得咬舌头呢?不过看着现在的紫瑛,倒也放下些心来。将解药塞进紫瑛嘴里,安然靠坐。

    紫瑛一边查看着白沐的伤势,一边偷挑眼看着闭目养神的白沐,脸上又一阵油泼一般的火热。

    她失态了,相隔半月多,经历了坎坎坷坷,带着希望回来再能见到白沐,她失态了。

    她是被逐出师门的,临走时她还慷慨撂话,有生之年绝不以门人自居,困顿到死也不会再踏师门半步,她甚至口出过狂言,没了师门反是她幸事。

    但是她回去了,她跪在师傅门前整整十天,只为求得能保住白沐胳膊的药。十天来,她受尽了师哥师姐们的白眼讥讽,受尽了后来师弟师妹们诧异鄙视的目光。

    她的师傅不是圣人,对她这个辱没了师门的昔日弟子,其实没有半分情分,但是,罚,她受了,屈辱,她咽了,各种折磨人的手段,她都心甘情愿接了。

    她只图……只图……

    一滴泪掉落在白沐的手背上,晶莹溅开,哪怕白沐没有了知觉,仍旧睁开了眼。

    伸手轻轻揽过紫瑛,不问,不急,仅是轻轻吐出两个字,“哭吧……”
正文 去巡查手下
    绯玉被红殇一路牵着走,却有些心不在焉,不回头,也不担心白沐,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又一步。

    以至于前方红殇突然止步,绯玉一头撞在红殇后背上。

    “你羡慕了?”红殇转身问道。

    “嗯。”绯玉诧异着没回过神下意识开口答,却又不甚明白,“啊?”

    红殇看着一脸茫然迷糊的绯玉,脸上绽开一抹宠溺的笑,甚至觉得,绯玉心思重也没什么不好,最起码曾经那股凛冽的精气鲜少出现了。

    但是冰天雪地不是说话的地方,红殇拉着绯玉一路回房,搂着她坐下。

    “不许嘴硬,说说,又有什么地方让我的主子羡慕的连魂都快找不着了?”红殇笑着说,端起一旁温热适中的茶递给绯玉。

    “瞒不了你。”绯玉叹了口气,索性把红殇当成了靠垫倚着,“我是羡慕了,紫瑛比我强,她最起码能为心爱的人做点什么,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当她得知紫瑛为了白沐而奔波,当她看见紫瑛找回了救白沐的希望,当她看见那一幕喜极而泣,她终于发现,紫瑛能够为白沐实实在在做些什么,而她,什么也没为红殇做。

    他中毒毒发数日,她除了焦急,除了黏着他分散他的注意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而她逃避如鸵鸟,明明知道红殇心中担忧着什么,反而将头越埋越深,她很依赖红殇,却不能为他做什么。

    她其实应该尽快处理封昕瑾的事,封昕瑾在她院子里养伤,近日已经能偶尔清醒片刻,然而,她避而不见,明知不能不见,明知红殇在意,她仍旧不敢面对封昕瑾。

    她害怕心中那种不属于她的感受,她甚至害怕,如果见到清醒过来的封昕瑾,不知那心中的触动,是否会将她改变。

    红殇轻轻叹了口气,都说女人心思极重,可是绯玉的心思……是不是太重了?

    想了想,起身拉着绯玉向外走,“走吧,陪我去巡查手下。”

    绯玉被拉着莫名其妙跟着,半晌回过神,红殇的手下?那不都在……
正文 中看不中用
    凌月楼,京城最大的销金窟无底洞,销金的是非富即贵,而无底洞中,陷入的是一个个曼妙的生命。

    绯玉在前走着,红殇恭敬跟在她身侧。本欲戴个面纱遮掩一下,然红殇一句话,北营司绯玉的威名啊,你化成了灰估计没人认得你。

    大摇大摆步入凌月楼,红殇的手下一向藏得深,不便对外人暴露的情况下……

    龟公哈腰点头,将两人迎了进去,绯玉一出手,赏钱就是一锭银子,自然颇受礼遇。

    啪的一伸手,将一张红通通的银票拍在桌上,绯玉活脱脱一个暴发户加流氓,“点你凌月楼最红的五个小倌,挨个进房服侍。”

    声音虽不大,但其内容极其粗犷,就连身经百战的红殇也不由想掩面,我说,能含蓄点么?敢情没逛过青楼楚馆,这多少也是风雅之地,不是菜市口买白菜。

    堂内众客人均数静了,搂着美人喝酒的不喝了,劝着客人喝酒的不劝了,吃菜的嚼了一半,调戏美人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老鸨脸上阵阵抽搐,那脸上的粉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王公贵族,她不明了说认识,但哪个逃得过她的眼?

    周边爬着褶子的眼睛看了看绯玉,转而又看向她身后的男子,更加窘态毕露,她凌月楼最红的五个小倌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上那男子姿色。

    为何家已有美玉,还要出门……更何况,还随身带着……

    绯玉挑了一眼身后的红殇,一脸嫌弃道:“中看不中用,带他学学。”

    老鸨顿时心领神会,而红殇看向绯玉,暗暗磨了磨牙。

    堂内的人听了这话,一时间均数看向红殇,那眼中,有惋惜,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那些侍奉着客人的男男女女,脸上表情更是精彩,同是天涯沦落人,中看不中用……惨了点,惨了点,不过心里挺舒服。

    而红殇的表情更加应证了众人心里的想法,虽然与他们没什么关系,但是这几日的谈资算是有了。
正文 小心眼的毛病
    清净典雅的温馨小室,桩桩件件精致美仑的摆设,小室内最大的东西,一张床,足以容纳四五人的大床,据说乃是老鸨特意体贴才挑选了这一间。

    一关门,红殇一把捞住想要躲开的绯玉,咬着牙道:“从哪学来这么粗的话?”

    “跟卓凌峰学的。”绯玉一推二五六,反正卓凌峰远在边关,红殇不可能去找卓凌峰算账,更何况,当初卓凌峰带着她和他几个亲随,确实是这么说的。

    “后面那句呢?”红殇依旧咬牙。

    绯玉两嘴角一挑,极大的一个灿烂笑容,“我也很聪明的。”

    “恐怕也是真心的,中看不中用!”

    “绝对不是。”绯玉顿时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可事实确实如此。”

    “总之不是!”绯玉坚决否定,红殇小心眼的毛病又犯了。

    两人正瞪眼对峙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红殇一把将绯玉按在椅子上,自己则站在绯玉身后。

    凌月楼最红的小倌,且妖娆,且风轻,且儒雅,且稚嫩,一路看下来,绯玉不禁仰头看了看红殇,她从来没想过,红殇手下,真是……美人辈出啊。

    而她也终于明白了红殇带她来此的用意,他在用真实的情况告诉她,他也在替她谋划着一切。而红殇手中的权利毕竟有限,有很多事,他只能做一半,需要绯玉来替他做另外一半。

    他在告诉她,她并非一无是处,谁也不能将所有的事大包大揽,而不够强大,并不是件需要惭愧的事,更不需要内疚。

    叫她来亲耳听到,比红殇归整转述给她相比,效果是完全不同的。

    简单地说,红殇知道她要离开,且必须为日后铺路,大张旗鼓的寻后路必然不行,这几个小倌就派上了用场。

    他们都是当红的人,依仗现在青春年华红上几年,但也有姿色黯淡的时候,为自己谋条后路,找个安稳的地方任何人看来都无可厚非。
正文 小红帽和狼外婆
    所以,当红的小倌替之后的日子打听些宅子的消息,那是再正常不过。

    每个人手头都有一两处绝佳的地方,甚至跨过璟朝南部边境的璟江,燕国,荣国,都有可去之处。

    大体报上了情况,处处都可安身,而唯一无法实施的,没钱。

    置宅安家非同小可,大笔的银两不是没有,而是动不得,就连红殇自己的私银,绯玉的私银,一下子若少了大半,没人发现那是鬼话。

    虽说北宫墨离答应考虑,甚至已经有了早晚要放绯玉离开的意思,但是,坐着等北宫墨离变卦?

    而狡兔也有三窟,红殇的考虑,不可谓不周到。

    五个人接连大半夜,才将一切消息叙述完毕,绯玉清楚了,而外面的人不淡定了,不到一夜……五个……

    红殇混久了这样的地方,还真知道如此一来要引得多少人非议,一脸坏笑看着绯玉,直把绯玉看毛了。

    “天不早了,我们走吧。”绯玉像个天真的小红帽。

    “你都说了我中看不中用,一夜不到又御五男,之后立即离去,我的脸面往哪搁?回去也是两人同榻,不如在这歇了。”红殇虽说着抱怨的话,但那脸上邪笑的表情,活脱脱一只狼外婆。

    “我认床。”小红帽的说辞很蹩脚。

    “你天天压得我半身瘫,认得我就算认得床。”狼外婆眼里精光闪烁,别有算计。

    “这里毕竟是……我脸皮薄。”小红帽继续找理由。

    “当堂拍银票,说出的话比武夫还粗,比龟公还直爽,可见其薄。”狼外婆反驳的句句在理。

    说完,红殇一把揪住欲逃的绯玉,直接压上了床,见着她隐隐不安,那叫一个解气。

    绯玉见着红殇貌似是要来真格的,那双高挑的媚眼中隐隐闪烁的火光,让她不禁心慌,她不怕什么贞洁,但是她怕……

    “红殇啊,我错了还不行,别玩了……”

    “你确实错了,但我要给你证据,看看是不是中看不中用。”
正文 满口胡言惹人怒
    红殇撑在绯玉上方,低头间,柔顺的发丝肆意披散,黑亮如绸,更衬得那完美至极的五官更加引人移不开眼。那一身红如火,烈如焰,青丝萦绕,让人不由得心神恍惚。

    床榻间略有些脂粉香气,却掩不住红殇身上那特殊的气息,魅惑却不张扬,强烈的入侵之势却不觉得危险。

    “我想你……”轻声吐气,红殇温暖的唇轻轻触碰绯玉的脖颈,“我不在意……”

    “我在意。”绯玉叹息一声,伸手紧紧搂着红殇。

    红殇不在意,但是她在意。

    她如今只言片语还能藏,但是一举一动,哪能躲得过北宫墨离的眼睛呢?

    那五个男子是北营司的人,她作为首领以这种方式见面,北宫墨离不会在意,但是,如若她与红殇发生了什么,在北宫墨离还在考虑的这一时刻,翻脸都是轻的。

    北宫墨离拿她没办法,但是一旦狠起来,红殇,她保不住。就像她保不住白沐,就像北宫墨离针对封昕瑾,到那时,红殇要面对的,她想也不敢想。

    在这个时代,红殇是她所爱之人不假,但是对于王权来说,红殇只是个随时可以没有任何理由就能处死的奴才。

    她要在意红殇的安危,更要在意他的自尊,夜夜相拥,红殇身上没有半点反应。眼中的情是真,身上的痛也是真的啊。

    试问,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子,居然要靠药物……那心,那自尊,会碎成什么样?

    “红殇,来日方长,我不会离开你,更不会嫌你。”绯玉紧紧抱着红殇,甚至勒痛了自己的肋骨,她多希望头上压着的大山就此不再,只有她们两人,悠闲度日。她多希望哪怕揉碎了自己的心,能将红殇心中的伤痕填平。

    “唉……”红殇挑着调叹息一声,“要不,改日我去寻个御医来,证明一下我身上没有花柳一类的脏病。”

    “你他妈再胡说八道,我就掐死你。”绯玉咬牙切齿。
正文 宁可自己死了
    蓝弈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蓝三,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知道,身体没有力气,全部的力气,只能供他睁开眼。

    而他已经醒了一会儿,蓝三仍旧坐在一旁不知在看着什么,丝毫没有发现他醒来,看来,他真的睡了很久。

    动了动唇,干涸的唇干涸的喉咙,他根本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曾经受过重伤,但是,从来没有这么重过,他清晰的明白,自己的命是紫瑛从鬼门关抢回来的。

    记忆渐渐涌入脑海中,他……是被自己的主子险些一剑刺死。

    蓝三终于在他又要昏睡过去之前发现他睁着眼,没有预想到的关切,甚至没有喂他一口水,惊呼了一声,闪身出了门。

    蓝弈有点郁闷,他好歹也是主子,他手下的蓝三,何时变得如此毛躁?

    而有些出乎他所料的是,蓝三并非去找紫瑛,而是通知了绯玉。

    绯玉和红殇匆匆赶到,就连一向冷淡的玄霄也露了面,但也仅是倚在门框上,环手而立。

    蓝弈手下的人也纷纷赶到,不算大的房间中,终于不再寂静。

    每个人脸上尽是欣喜,而蓝弈心中只有一个疑问,主子该怎么处置他。

    这样的重伤,能不能恢复如前他不知道,但是清楚的是,就算能恢复如往日,十年八年的时间也不新鲜,然,北营司绝不养废人。

    “蓝弈,安心养伤,之前的事,我向你道歉,如若需要我替你做什么,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你也大可不必担心自己日后的事,你仍旧是信枭的首领,哪怕武功短时间不能恢复,坐镇一方,我信得过你。”绯玉一口气将早已想好的话说出口。

    果不其然,她看到的不是蓝弈的欣慰,而是他的惊恐。

    北营司愿意养废人,一司首领亲自向他道歉,甚至任由一个废人执掌一方,这背后的目的……

    蓝弈此刻宁可自己死了,大丈夫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他可以恭敬却绝不摇尾乞怜,他可以听令行事,但有些东西,不能拿来交换。
正文 都是认真的
    绯玉有点郁闷,甚至如果不是众人在场有**份,她都想挠挠头了。她就这么像个色魔么?之前的绯玉在蓝弈心中就留下这么个印象?

    红殇微微一笑,几步挡在了绯玉身前,一脸嘲讽对着蓝弈道:“少臭美,主子还看不上你,要想真有什么特殊的待遇,先把你那和尚还俗一般的头发处理好看了。”

    一句话,解了蓝弈心中惊恐疑惑,却也以至于不管过了多少年,蓝弈的头发永远是一把抓不起。

    屡屡谈起蓝弈,绯玉只是笑得窘迫,笑得无奈,众人也总是哄笑一谈,蓝弈的头发,永远问题是焦点。

    日子流水一般过,紫瑛在白沐房中呆了整整五日,才回到自己房中,连澡也没洗一个,倒头睡了三天,而又能让众人眼睛一闪的是,白沐在这三日之内,一人快要将紫苑门槛踩破。

    但是日子真的不能就这么流水下去,因为,封昕瑾终于清醒了。

    绯玉不得不去面对封昕瑾,哪怕是给他一个交代。哪怕无论是什么交代,对于现在的封昕瑾来说,都是毫无用处的。

    “红殇,信我么?”绯玉一句话问得自己都没有底气,一想到初见封昕瑾那种鬼上身的感觉,她甚至怀疑那符纸不在身上了,但是,她又清楚地明白,之前的绯玉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身上的符纸一直随身。

    这才是让她最恐惧的,试问,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意志都会被莫名影响,她真怕,真怕看见封昕瑾的眼睛,在不属于她的那段记忆中,那双眼睛,足以震颤她的灵魂。

    红殇偏头微微一笑,“你会当着封昕瑾的面掐死我么?”

    “如果我真的这么做呢?”绯玉问得极其认真。

    “那我就索性杀了你们两个,成全你们做亡命鸳鸯如何?”红殇答得极其不认真。

    “我是认真的。”绯玉惆怅的揉着额头。

    “我也是认真的。”红殇脸上的笑容退去,那眼眸中闪动着的火光,让绯玉不禁心惊,“如若你真有一天恢复了记忆,我会拖着你一起下地狱。”
正文 揭晓答案
    封昕瑾重伤在身,不算大的屋子里,热得人坐定不久就燥得难耐。

    绯玉坐在厅中椅上,侧身对着卧室内床上勉强靠坐的封昕瑾,这是最好的办法,最起码,绯玉不用与他面对面。

    屋内寂静一片,绯玉还想着临来前,红殇那句看似玩笑却坚决的话,如果她恢复记忆……其实她不会恢复什么记忆,红殇的意思是,如果她爱上封昕瑾,他会同她一起死。

    “……对不起。”绯玉久久才开口,明知这一切不能全归罪在她身上,明知这一声道歉根本无济于事,但是这话是她必须要说的。

    不指望封昕瑾会答复她,径自说道:“如今局势混乱,待你伤好些,我让白沐派人送你离开……”

    “去哪?”封昕瑾嘶哑的声音传来,听得绯玉一阵揪心,当日吞下那些瓷片,俨然伤了嗓子。

    “在别处置间宅子,我会找可靠的人照顾你……”

    封昕瑾却突然一声轻笑,“绯玉,北宫墨离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你,何必多此一举。”

    “我会尽力而为……”

    然绯玉话未说完,只听封昕瑾突然问出,“你不是绯玉,你是什么人?”

    绯玉猛地一愣,这么长时间了,她已经不再将掩饰作为该注意的事了,她没想到,封昕瑾在这么短短几句话中,就看出了她的不同。

    “何以见得……”

    封昕瑾轻轻长叹一口气,“罢了,你不是绯玉,不必再佯装。她死了么?”

    问得直接,问得明白,根本没有一丝的犹豫,似乎任何解释都没有价值。

    “死了。”绯玉淡淡说道,这是她第一次向其他人揭晓答案,之前的绯玉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何时?”

    “还在北辰的时候,具体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

    封昕瑾问的平淡,仿佛在问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绯玉答得平淡,之前的绯玉如何,真真与她无关。

    “那你是什么人?”
正文 原来是个倒霉鬼
    绯玉倒是信封昕瑾,她本就与封昕瑾没什么交集功利关系可言,也不怕被人抓住什么把柄。更何况,封昕瑾的遭遇,那代价她不想背,把话说清楚了,反而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借尸还魂,掩盖自己没有记忆的弱点,与众人周旋,一切一切,绯玉只要是能说的,都告诉了封昕瑾,只掩去了这一切都是有人暗中操控,只当是不知道为什么阴差阳错成了这样。

    然封昕瑾静静听完,突然一笑道:“原来是个倒霉鬼。”

    绯玉翻白眼耸了耸肩,确实够恰当,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处处都倒霉。

    不过……

    绯玉不禁瞥了一眼屋内靠坐着的身影,她倒是由衷佩服封昕瑾的修养和气度。从一个盖世无双的将军,两年来被迫害到这个份上,丢命是小,其中的屈辱,她极尽想象,也只能窥得冰山一角。

    然而,封昕瑾得知一切内幕,得知之前的绯玉已死,得知借尸还魂这么诡异的事,第一句话居然是玩笑她的倒霉。

    他只通过寥寥几句,就得知她不是真正的绯玉,但是通过众人的表现,他应该也明白,她已经代替了绯玉。

    这种强大的落差感,她没有从他身上找到。

    他没有想过报仇么?她不可能问出口。

    他就不恨自身这些遭遇背后的始作俑者?她真的想知道,但又不愿打破封昕瑾身上那份不合情理的祥和。

    “你怕我向你复仇么?”封昕瑾突然淡淡问道。

    “你想复仇我也认了,毕竟我只是个灵魂,身体是她的,一半对一半,就算栽在你手上,我也只能认倒霉。”绯玉答得异常坦然,不管是不是这个身体在操控她,她此刻只觉得封昕瑾不是陌生人,而真的是昔日故友。

    “那既然已被识破,为何不现身?”

    绯玉惆怅的脸上露出些许苦笑,封昕瑾说话,果然针针见血,既然真相大白,她还在这躲着不露面,常理来说,绝对说不通啊。
正文 此生已无心愿
    “实不相瞒,你对我来说,算陌生人,但是对这个身体来说,可不算陌生人。”绯玉委婉且实话实说,如果不是怕勾起封昕瑾伤痛的事,她可以索性说,我不爱你但是这个身体爱你。

    “原来如此。”封昕瑾淡淡一声,继而又道:“绯玉临走时差人送我一个药方,据说,如若有朝一日她不在了,凭借那个药方,会有人救我。”

    “什么药方?”绯玉如今对药方一类可是甚感兴趣。

    封昕瑾的思维果然清晰,想了想,将药方报出,但是,也仅是绯玉密室中那一份,一模一样。

    终于,有些事能够串联起来了,之前的绯玉或许预料到自己有去无回,或者以防万一,将北营司红殇他们所需的解药药方给了封昕瑾。

    一旦她出事,众人哪怕是为了保命,也会竭尽全力营救他出宫。

    但是,之前的绯玉却算漏了一点,风碎固然忠诚,但是无巧不成书,落到了红殇手中,而后……风碎失忆了。

    “很抱歉。”绯玉这一声歉意更加真诚,虽说她是不知者,但是要说不怪也真难辞其咎,毕竟风碎如果不失忆,兴许这一切不会发生。

    封昕瑾又轻笑了一声,毫不避讳该仇恨的一切,开口道:“你果然和绯玉大不相同,她永远不会向任何人道歉。”

    绯玉有些汗颜,低头揪着自己的衣袖,其实,她更多的歉意并非是觉得自己有错,而是真的在替封昕瑾惋惜。一代名将,一介英豪,一个不管是性情还是容貌都完美连瑕疵都没有的人,居然毁灭的这么匪夷所思。

    “我……能为你做什么?”绯玉开口问道。

    “我此生已无心愿,要说能做什么……呵……”封昕瑾轻笑,“找一处干净的地方将我埋了便是。”

    绯玉止不住一阵揪心,不只是这身体还是自己。抛去封昕瑾对她的影响不说,她最怕的一点,封昕瑾不想活。

    一个本应前途无量的人,却被无端打入尘泥中,一副铮铮铁骨被敲碎,封昕瑾看得开,却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
正文 痛彻心扉
    绯玉不知该怎么劝封昕瑾,她其实不擅长安慰人,平常安慰红殇的时候,她做的最多的无非就是抱着他,在她眼中,一个人的拥抱给予他人的力量,胜过千言万语。

    但是,她不可能去抱封昕瑾。

    刚要开口先铺垫几句废话,只听门外传来了说话声,“主子……”

    绯玉顿时松了口气,红殇来了,不由得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红殇还是不放心她,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红殇推门而入,回手关门,看见绯玉坐在椅上,晶亮的眼睛望着他,并无异色,也松了口气。

    但是,他并非只是来看看绯玉,而是径直走向内室。

    封昕瑾看着一身火红几分妖艳的男子,倚靠着未动,转头看看绯玉,微微一笑,眼中已经明了。

    红殇走到床前,一撩衣襟,居然毫不犹豫,双膝跪在封昕瑾面前,“是我阻止风碎救人,之后陷害你也是我一人所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红殇……”绯玉顿时一惊,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封昕瑾不寻仇只因为她并不是绯玉,但是红殇所为,可都是针对他的。她直接将自己的事全部告诉封昕瑾,也是为了掩盖这其中是红殇……

    “那你大可自行了断便是。”封昕瑾淡然道。

    他不是圣人,虽说保住了性命,但是,自己一腔热血抱负化为灰烬,软禁两年之久,而之后,那些太监对他所做之事,他能不怪罪毫不知情的绯玉,但是,他又如何能淡然?

    绯玉也不管此刻看见封昕瑾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几步进了内室,挡在红殇面前,看着封昕瑾。

    心中的痛再一次袭来,痛彻心扉,仿佛面前仅有几步,却因为有他人阻隔,伸出手,永远也触摸不到自己的爱人。

    她这时看见的封昕瑾,甚至比之前见过的还要虚弱,卧床养伤,昏迷了太长时间,那脸颊已经凹陷下去,苍白如纸。她原以为封昕瑾真正是豁达之人,看开了,然,面对她的那双眼眸中,空洞得仿佛一口枯井。
正文 闹吧闹吧闹吧
    “瑾……”绯玉又一次不禁唤出那个能震颤她灵魂的名字,却在下一刻,咬破了舌尖,“大错已经铸成,杀了他不能弥补你……”

    封昕瑾感觉到绯玉那不寻常的反应,挣扎着伸手,将床幔放下。

    “他是你爱的人?”

    “是。”天知道绯玉答出这一个字,要压下心中多少翻腾。

    封昕瑾轻轻一笑,“好生珍惜。”

    绯玉深深舒了口气,转身将红殇拽起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对封昕瑾道:“安心养伤,北宫墨离短时间内还不会做些什么。”

    说完,一把拖了红殇出门。

    “你就闹吧闹吧闹吧,就这么去给人认错,他若是不松口,你还真要任他千刀万剐不成?”绯玉一想起红殇方才犯傻的举动,就气不打一处来。

    红殇任由绯玉拉着他匆匆走,笑得一脸灿烂,还有什么能比在情敌面前听到表白肯定更加令人喜悦呢?可是说出的话……

    “你若真由他将我千刀万剐,那也是死而无憾。”

    绯玉回头又瞪了红殇一眼,见对方越是挨瞪,那脸上的笑容快把冬日暖阳比下去了,不由得无奈泄气。红殇的心思她还能不明白?他怕封昕瑾为难她,怕封昕瑾万一要报仇闹起来,她这个不受控制的怪毛病,恐怕要自行了断的是她了。

    猛地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红殇,封昕瑾被软禁,那他之前那些丰功伟绩,北宫墨离下令销毁了?”但是问完了也发现不合理,仅仅是秘密软禁,怎么可能大肆消除封昕瑾存在的痕迹呢?

    “怎么可能?”

    绯玉不禁想起了在夜溟那里看到的书,说是史记,但是其中只有卓凌峰,包括北宫墨离也有,众位大臣官员,她的痕迹甚少却也存在,为何……唯独没有封昕瑾?

    前思后想之下,绯玉突然得到一个甚是诡异的答案,天下人写天下书,那书,是夜溟刻意给她看的,封昕瑾的存在,是他刻意删去的,可是,为什么呢?
正文 皇上赐婚
    “什么?!”一声惊呼,院中麻雀四散,扑棱棱撒着雪。

    绯玉一脸难以置信望着前来报信的冉清羽,如若不是看在冉清羽只是个文弱书生,她恐怕此刻已经提起他的衣领了。

    冉清羽此刻也是一筹莫展,从衣袖中抽出一卷明黄来,递给绯玉叹息不语。

    绯玉展开,那是一早宫中在夜风楼宣读的圣旨,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皇上赐婚,平月公主下嫁夜溟,年后入春完婚。

    千算万算,偏偏遗漏了这一件,她原以为北宫墨离要赐婚给夜溟,多少是因为她与夜溟走得太近,引起了北宫墨离的猜忌。

    而之后大小事件频发,更何况夜溟已经摆定了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她更加没办法把这事放在心上。

    但是她忽略了一点,北宫墨离或许真的对夜溟有所猜忌,但更多的……国家,国库,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北宫墨离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夜溟与她毫不相识,一个体弱多病的富商,一个毫无家族背景又能赚大把银子的商人,明摆着就是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绯玉深深沉了口气,问道:“夜溟知道此事么?”

    “事情来得突然,夜溟自从上次,再未来过夜风楼,我怕这等消息若是告诉了他,他……所以,稳妥起见,还是先找你拿个主意。”冉清羽无奈道。

    绯玉看了看手上明晃晃的一卷,圣旨都下了,还能有转圜的余地么?圣旨一下,各方都已经知道了消息,更何况嫁的是公主,牵连甚广,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皇帝把颁出来的圣旨再塞回去呢?

    愁,愁到不能再愁,她也知道冉清羽的顾忌,夜溟那副虚弱飘忽的样子,万一知道皇帝把这明晃晃抢钱的主意打到他头上了,万一一口气上不来……

    “冉清羽啊,其实……夜溟也没那么脆弱,你先差人将这圣旨送去给他,不用担心出什么意外,我的人在那照看着他呢。我即刻进宫,探探口风再说,毕竟完婚也得几个月以后了,不急这一刻。”
正文 囚犯放风
    不过,话又说回来,绯玉此刻还真的不想进宫去跟北宫墨离争辩,夜溟被赐婚,从一定角度上来说,虽阴险卑鄙了些,但也是国事。她没有立场劝得北宫墨离放弃,但站在与夜溟这等关系的份上,她又不能坐视夜溟沦落皇权。

    更何况,这个节骨眼上,万一惹恼了北宫墨离,她虽说没抱多大希望北宫墨离真的放过她,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正当绯玉犹豫不决,必须要做却无法做得漂亮的时候,信枭突然带来消息,皇上临时起意,远赴行宫泡温泉去了。

    明显,北宫墨离已经算准了她要为夜溟说话,躲了。

    绯玉不禁笑得莫名其妙,能让一国皇帝忌惮她如此,倒也很光荣。

    算算也还真没什么要紧,反正时间还长,夜溟要真不想娶,恐怕也有的是办法。更何况,就凭着夜溟那容貌,再凶悍的公主恐怕也成了小猫,不怕不怕。

    绯玉悠哉悠哉想着,一想到北宫墨离如今不在京城,不禁有种囚犯放风的感觉,虽说免不了仍旧有人监视着她,但也感觉轻松。

    兴冲冲一路走进红苑,绯玉眉眼都带着喜色,从来没觉得自己那么容易知足。

    “红殇……”

    人未到声先至,红殇慵懒倚靠在软榻上,挑了挑眉,他可是听说了,平月公主下嫁夜溟,绯玉这么高兴?

    “红殇,走……”绯玉一把拽起红殇就往外走。

    红殇沉着身子未动,问道:“去哪?”

    “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玩两天。”

    “呵,这京城方圆几百里,就行宫那处有山有水有温泉,别告诉我你想去跟北宫墨离凑堆儿。”红殇笑着调侃。

    “随便找处骑马。”

    “我的主子啊,外面冰天雪地,体谅体谅属下。”红殇一声哀号,又往软榻内倒了倒。

    “找个茶楼坐坐什么的,总之别老在这。”绯玉一门心思就是想出门走走。

    “丢不起那人。”红殇毫不客气,还在编排绯玉几日前的作为。
正文 懒惰的下场
    绯玉拽了几次,都没能将红殇拽起来,一点儿都不配合,她也不能用强的不是?

    不由得有些疑惑,伸手摸上了红殇的额头,“不舒服么?”

    红殇半身趴在软榻上,眉眼高挑看着绯玉,就是不愿动,“太冷。”

    绯玉也知道,红殇没那么容易生病,恐怕是毒暂时解了,身上不热了,但是……

    “你也是习武之人,居然怕冷……”

    “习武之人为何不能怕冷?”

    一句话噎的绯玉没词了,绷着脸道:“一句话,去不去?”

    “不想去。”

    “像你这样连动都不愿动的人,最容易老。长皱纹,长眼袋,掉眼角变三角眼,皮肤暗淡发黄,头发干枯分叉,还会长赘肉,肌肉松弛,水桶腰,萝卜腿……”说着,绯玉还向着红殇的腰处扫了一眼。

    一长串的话听得红殇眼角直抽,甚至不由得也向自己腰处扫了一眼,他自从等同于软禁在北营司之后,差不多两年了,一直如此,也没见得怎样。

    一双媚眼瞄向绯玉,那眼中的意思分明就是,你危言耸听。

    “不信你就等着过早年老色衰,腰上无力,体内虚空,那东西可就真的不中看也不中用了。”绯玉的表情极其认真。

    红殇微皱了皱眉,“你懂的真不少。”

    “为你好。”绯玉一脸关切。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红殇突然问得莫名其妙。

    绯玉倒真能听出红殇的意思,答道:“我不是嫌弃你,只是独自出去太孤单了,想拉你做个伴,也不想留你一人在这。”

    “好吧。”红殇拖着长声起身换衣服,“对了,最近天靖叶虽然明面上没闹事,但是私底下小动作却是不少。天靖叶乃是一派门宗顶秀的弟子,近日从师门招来了不少师弟师侄,硬碰硬的倒不怕,怕就怕他玩什么怪力乱神之类的东西。他毕竟有些不同常人的手段,对付你也好,对付你那只狐狸也罢,总之,小心点没错。”
正文 风云乍起
    夜溟从风碎手中接过随着饭食送来的圣旨,草草扫了一眼,漫不经心一转手,将圣旨丢入一旁炭盆中,旁若无人一般,继续喝他的药粥。

    明黄绸缎的卷布见火就着,夹杂着布帛烧焦刺鼻的味道。风碎赶忙将炭盆端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换了新的进来,还将窗微微敞开了条缝。

    夜溟也不理会他,慢条斯理的喝粥,居然丝毫不见怒色。

    提笔写了几个字,绑缚在信鸽腿上,一松手,雪白的信鸽扑闪着翅膀飞出院去。

    风碎在一旁低头不语,偶然间抬头,却见到夜溟那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似乎浮现着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风碎,收拾东西,这个园子住不得了。”夜溟一边慢悠悠说着,一边理了理被冬风吹乱的长发,突然嫌弃一般看着手上雪白的发丝,“可觉得我这样貌吓人?”

    “不曾。”风碎简短答道,又觉得答得敷衍了些,补充道:“公子样貌确实异于常人,但是谈不上吓人。”

    夜溟微微一笑,清淡如水墨的眉宇间透着优雅,又带着丝丝怅然,看向一脸坚韧从不露异色的风碎,他的容貌怎样他自己也明白,恐怕也就风碎这种性子,能视而不见。

    撑起身来,风碎赶忙递上外袍。他曾直言对风碎说,绯玉不要他了,但是,风碎仍旧一直恪守本分,一直听令照料他。

    不过,他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万事皆有变数,如今变数已经太大。曾计划的事,该去推动了。

    “风碎,你将药送去给绯玉,她自会明白。”夜溟说着,将一个精致的药盒递给风碎,“你不必再跟着我,风云乍起,绯玉的处境恐怕有危险。记得,万事皆以她安危为首要,甚至可以无所顾忌。也不妨告诉其他人,她若是出了意外,别说一个北营司,就连璟朝,都别想安稳。”

    “夜公子……”风碎抬头,似有不解,一向温文尔雅万事淡漠如冰的夜溟,似乎面色无改,但是,隐隐已经显露不同。
正文 大煞风景
    头顶青天,脚踏白雪千里,高耸山巅之上,一黑一红两人影迎风矗立。

    红殇一脸无奈,顾不得被风撩得纷乱的长发,宽大袖袍将绯玉护在怀中,仍旧不明白,这一山白雪,眺望千里一片苍茫,绯玉为什么会兴奋成这样。

    但是绯玉那眼中闪烁着的亮光,那如灵泉一般涌动的眸光,在北营司是绝对见不到的。

    风乱碎发,仿佛整个人身上充满了向往,风采奕奕,让人挪不开眼。

    “冷么?”红殇看着绯玉被冷凤吹红了的脸颊,轻声问道。

    “你不觉得这里呆着很舒服么?”绯玉兴致勃勃道。

    “不觉得。”红殇答得异常煞风景,却没扫她的兴提议离开,“你或许是不记得,或许从未经历过,苍茫白雪固然赏心,但如若经历过身在其中不得脱困,恐怕就对这景致再也没兴趣了。”

    绯玉倒不嫌红殇煞风景,反倒有些欣喜。若是之前的红殇,恐怕硬着一张嘴也会附和她,但是,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红殇也不该例外。

    “可是不久的将来,我们恐怕经常会如此,居无定所,或许真会如你所说,身在其中不得脱困。”

    红殇搂紧了绯玉,微低头,“我的银子够养你。”

    绯玉撇了撇嘴,翻眼看着红殇,“喂,应应景行不行?海誓山盟一下,畅想畅想未来。”

    “我是实话实说。”红殇笑着,偏要与她作对。

    绯玉抱着红殇的胳膊,眺望着远处,突然道:“红殇,我真想就这样一走了之。”

    “随时都可以,大不了陪你一起死,只要你喜欢就好。”

    “嫌我优柔寡断么?”绯玉问得极其跳跃。

    “那看是什么事。”

    绯玉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风充入身体中,却倍感轻松,“我不想逼北宫墨离太紧,他虽然做错了许多事,但是,他也是个可怜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逼得紧了,恐怕白沐他们都会遭殃。我更不希望夜溟成为牺牲品,他不是个普通的商人,不适合这些世俗之事,恐怕连商人,他都不适合。还有封昕瑾,他不是不恨,而是因为他明白,无谓的恨没有价值。”
正文 当成是情趣
    “你想帮他们?”

    绯玉点了点头,“确实,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任何人都不必遭受伤害。”

    “你明知不可能。”红殇轻笑一声。

    “我知道不可能,但是,还是想试试。我明明想走,任何时候都能一走了之,解药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最重要,我不想因我一己私利,连累那么多人。”

    冷风夹着雪飘飞散落,吹起墨黑鲜红的衣襟,纠纠缠缠相连。

    绯玉明白,在红殇眼中,其他人的性命存亡,都与他无关。红殇已经为她铺好了路,她却迟迟不再有任何动作,明知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哪一件事都希望渺茫,但是红殇一直陪着她。辜负他一番心意,他从不催促更不抱怨。

    “红殇,相信我,我并非不想走……”

    “我知道。”红殇拢起自己的衣襟,将绯玉护在怀里,“你有良心我没有,但是,你有就是我有。”

    绕口令一般的承诺把绯玉逗笑了,回转过身来,紧紧搂着红殇,“对,我有良心,以后再也不会冰天雪地拉你出来散心。”

    “如若跨过璟江向南走,冬日出门也无妨了。”

    “好,找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有山有水……那是在做白日梦,我不会做饭。”绯玉一脸促狭的笑。

    “雇人。”

    “扰了两人世界,得不偿失。”

    “那就简单些。”

    “再简单的我也不会,而且我嘴刁,不好养。”

    “那就大隐隐于市,城内酒楼饭庄多得是。”

    “城市里嘈杂,不宜养心。”绯玉一个劲儿的刁难。

    红殇也终于听出点味道来,挑了挑眉道:“我学。”

    绯玉一张脸顿时笑开,搂着红殇左右晃,“多聪明的人啊。”

    “你就不怕我下药?”红殇也一脸狡诈的笑。

    “我会当成是情趣。”

    红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哦,情趣。江湖中下三滥的手段,绯玉居然认为有情趣。失忆的人,居然会有这么多不寻常的东西么?
正文 闲来多猜疑
    三寸多长的纤细银针顺着筋脉走向缓缓刺入,紫瑛额头上已经泌出层层细汗,稍有不慎,这些日子以来所做白费了不说,白沐的手臂也就废了。

    “白沐,给点反应行不行?”紫瑛低着头嘟囔道。

    “疼。”

    紫瑛撇了撇嘴,被穿了筋脉不喊疼也不挣扎,是挺男人的,但是对于一个医者来说,是最头疼的事了。

    直到白沐一直左臂上直穿了不下十根银针,紫瑛才松了口气,向后一倒坐在地上,抬头看着白沐痛白了的脸,却仍旧温文尔雅。

    “白沐,最近主子和红殇有问题。”紫瑛闲聊着分散白沐的注意力。

    “近来未曾注意,不过主子之前和红殇就有所不同,倒也不奇怪。只是对封昕瑾的态度大有异常,不过,也是好事。”白沐淡淡说道,他一只手臂伤着,诸事多有不便,也还好北营司近来没出过什么大事,风平浪静的,着实欣慰。

    “不一样。”紫瑛摇着头断言,“自从主子险些将红殇掐死,对他的态度就大不一样了。一味宠着,红殇掉根头发都要紧张半天,我总觉得,主子这次是来真的了。”

    “兴许是红殇险些丧命,主子想明白了。”白沐仍旧淡淡的说,“主子心里一直有红殇,这么多年过去,多少有些在意那也是应该。”

    紫瑛听了仍旧摇头,“你还记得么?三年前也是主子亲自下的手,当时所有的人都觉得红殇活不成了,但之后他咬牙活过来,主子对他仍旧未变。但是这次不一样,主子宠他不说,他可是私底下做了不少小动作,主子都当没看见,就连陷害封昕瑾,我也没见他们红过脸。”

    “是否是你想多了?”白沐不禁微微皱眉。

    “希望是我想多了,虽然这么多年,红殇吃的苦头是不少,但是,如若两人真如我所想……”

    紫瑛话未说完,只听门外白一禀报,来的人,居然是从来都不会串门的玄霄。
正文 背后黑手
    玄霄进门不客套不寒暄,看了看紫瑛,又看向白沐。

    “紫瑛,回避一下。”白沐脸上突然多了几分严肃。

    “你们还能有什么事我不能知道?”紫瑛顿时倍感奇怪,好歹她也是北营司一个副首领,北营司大大小小的事,她可以不管不过问,但是知情的权利绝对有。

    “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白沐的劝说头一次变得有些强硬。

    紫瑛瞬间有些不悦,但又不想跟白沐吵嘴,站起身来径直朝外走,“长话短说,一炷香时间我要回来收银针。”

    直到确定紫瑛离去,周围再无他人,玄霄开口道:“绯玉和红殇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最近红殇的人动作频频,光是落脚点就安排了七八处。其中,璟朝四处,向南向北各国均有。此外,红殇还命手下多方筹备银两。这些事做得极隐秘,如若不是你提前知会,恐怕连信枭也察觉不到。”

    “还真有此事……”白沐不禁低头沉吟,他此前仅仅是怀疑,绯玉如今掌管信枭,做下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替夜风楼出头打击南营司的信枭,他初闻此事,只当是因交情好,顺手为之。

    红殇和绯玉的关系,他也仅仅是怕封昕瑾那边出什么问题,才多说了一句,想不到,居然确有此事。

    更何况,风碎最近没回过北营司,虽说夜溟救了封昕瑾,但是,绯玉将自己的影卫都安排给了夜溟?

    然,几方消息一联系起来,不难猜测,几人几件事之间,联系甚密。

    “近几日呢?”

    “皇上去了行宫,夜溟被赐婚,也一直未在夜风楼露面,埋伏在夜风别苑外的人也未见院中有人出来。绯玉和红殇今日出门,但是荒山野岭之下不便潜伏,只知两人登高望远,不知所谈何事。”

    不知所谈何事,但是,却不难猜,种种迹象表明……

    “玄霄,你我均受太后遗命,有些事你看着处理,但是……尽量莫牵连过广。”
正文 公主的愤怒
    要说皇上下旨赐婚,却一直未见正主,不见领旨也不见入宫谢恩,北宫墨离理应是最愤怒的人。然此刻的北宫墨离已经远在几百里外的行宫,一道手谕也无,半点消息不出,貌似不够愤怒。既然皇帝都不愤怒,那么……最愤怒的是平月公主。

    不管出身如何,不管境况怎样,她如今,都是璟朝皇帝的皇妹,堂堂的一国公主。

    士农工商,商排最末,有钱没钱,地位都不好看。一国高高在上的公主居然下嫁的是个商人,且这商人并非首富也无家族势力。如此地位卑微之人,娶公主,在众人眼中,那简直就是天上掉了金砖,形同重生再造脱胎换骨。

    然,这个地位卑微撞了大运的商人,居然将圣旨也当做耳旁风。这个传说中就是个痨病鬼兴许哪天就要咽气的废人,居然将她公主的威仪视作不存,她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

    更何况,她听闻,这个卑贱的废人,居然不知有何种手段,竟能招得无数痴女守候夜风楼。她的驸马居然这等招蜂引蝶不知廉耻?

    还未完婚就先摆起了架子,连皇族威严也不放在眼里,他夜溟算什么东西,她必须让他知道,公主府乃至整个璟朝,她与他,谁说了才算!

    平月公主一声令下,召集了公主府内大半的侍卫,一路如征伐一般出城,直奔夜风别苑。

    “给本公主把这邪门的林子砍了!”

    一声令,百人动,夜风别苑外布阵的松柏林不消片刻,棵棵倒地,阵法也随之荡然无存。

    “把夜溟给本公主带出来!”平月公主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倒地的松柏树,倒也微微出了些气,然,这气还未出来,涌入夜风别苑的侍卫都已经回来了。

    “禀公主,夜风别苑内空无一人,且似有……逃匿迹象。”

    平月公主顿时握紧了手中的马鞭,恨得咬牙切齿,突然一挥手,马鞭直抽向单膝跪地禀报的侍卫,“都是一群废物!!”
正文 嫁了不如杀了
    夜风别苑燃起了熊熊大火,冬日干燥,火势越演越烈,直映红了半边天,黑烟弥漫,似乎连天上的云都要熏黑了。

    可是,一国公主的愤怒,远不止此。

    当年,她确实是个无依无靠孤苦可怜的公主,但是,当有一日她发现,只有自己的努力才能获得地位的时候,娇弱温柔,善良优雅,那都是她的手段而并非本性。

    当她终于得到父皇母后的重视,终于得到一个公主该有的待遇的时候,当再也没有人管束她的时候,那些讨人喜爱的手段,她再也用不着了。

    她有的是手段来捍卫自己的地位,最好的手段,最适合她如今地位的手段,在她看来,无非就是杀一儆百。

    有人说她不好,她永远不会等到谣言传开,甚至不会多问一个为什么,直接杀了,反而是阻止谣言最好的办法。

    有人挑衅她的威严,最好的办法,用她的手段,让众人战栗,只有血才能让人记得更清记得更久。

    而夜溟,正是触了她不可碰的逆鳞,一个商人居然公然藐视一国公主,在平月的眼中,这样的未来驸马,嫁了不如杀了更好。

    然此刻的夜溟,早已悠然坐卧马车中,前方只有一个风一赶着马车,马车不紧不慢一路走,不知要向哪里。

    夜溟懒散靠坐在马车内松软的锦被上,手指微微一挑,看向远处熏天的黑烟,嘲讽一笑,躺下闭目养神。

    愚蠢,我夜溟就算是落魄如此,也不是一个刁蛮公主一个缺德皇帝就能欺得了的,什么算计什么圣旨,蠢之又蠢。

    估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不由欣慰一笑,风碎对他,确实是煞费苦心了。整夜整夜以内力供养着他,这身体比他初从冥府来到这里时,都要好上几分。

    “风一,你也可以走了,回去通知绯玉,如若平月公主去夜风楼闹,哪怕也把夜风楼烧了,她也无需多管。顺便告诉她,该做的事尽快做,没时间了。”
正文 无关痛痒的事
    夜风别苑被毁,风碎连同他四个手下也一同返回北营司,夜溟……下落不明。

    不过,绯玉倒是不太担心,很明显,夜溟早就算到了有人会对他不利,他必定另有藏身处,而这个藏身处……绯玉看了看风碎,他恐怕不愿让风碎知道。

    不过,究竟是不愿让风碎知道,还是不愿让她知道呢?

    把玩着手中精致的药盒,夜溟言出必行,虽两人如今真的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是,答应过的事,还是做了。

    要说不感动那是假的,但是绯玉也明白,夜溟不需要她的感动。

    “夜溟近来如何?”

    “不好。”风碎答得老实。

    “为何?”

    “夜公子素来多梦,心口有旧伤,直伤心脉,有的时候会痛得难以入眠,痛极了偶尔呕血。虽近些日子调理之下,身子好些,但是伤痛似乎更加频繁了。”风碎仅仅选了最重要的情况答道,其实,这么长时日以来,他在夜溟身边寸步不离,看到的又何止这些?

    “风碎,近来无事,你四处走走看是否能找到夜溟,毕竟他没有武功,千算万算也有万一的时候,找到了他就继续跟着他。”绯玉若有所思道。

    “主子,夜公子说,如今形势不稳,怕主子有危险。”风碎一五一十表达着自己的为难。

    “你也知我是主子,我说了算。”绯玉果断吩咐,有没有危险她清楚,最起码她身在北营司,高手环伺,身边还有红殇。而夜溟身边……冉清羽都靠不到边上。难得夜溟居然能让风碎照料他,她也能放心几分。

    “是……主子,风碎可否能问件无关紧要的事?”风碎有些小心翼翼问道。

    绯玉有些莫名其妙,“说来听听。”

    “夜公子说他没被几人见过容貌,问我……他的容貌是否吓人,且问得极其认真……”风碎说着,似也觉得自己问了无关痛痒的事。

    他是影卫,只需听令行事,怎能用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麻烦自己的主子?
正文 天下第一美人儿
    “哈,吓人?是够吓人。”绯玉快笑得合不拢嘴,觉得风碎也挺有意思。

    十岁的神智,果然不能用成人的思想考虑,风碎有的时候,挺像个好奇宝宝。

    “那……风碎似乎答错了,说……不吓人。”风碎一脸犯了错误的样子。

    绯玉直在椅上坐着笑弯了腰,向着风碎摆手道:“没……你没错,你觉得不吓人就是不吓人,何必要听别人的意见?”

    风碎低头,坚毅的脸上露出些许迷茫,似乎在努力琢磨,什么是自己的意见,为何自己的意见与旁人不同。

    正说笑着,忽听外面有人来报,说白沐在玉园等候,绯玉起身便走,临走突然回头对风碎道:“如若你再见着他,告诉他,不吓人,他是天下第一美人儿,哈哈。”

    要单纯以欣赏的角度来说,夜溟究竟长得如何,绯玉可以明确答复比较,比红殇还美。

    同样完美巧夺天工的容貌,红殇更显得媚,而夜溟却显得几分傲然妖娆。同样高傲不可一世的性子,红殇则烈如火,擅近者焚之,而夜溟,则冷若冰霜,仿佛就在那极寒的云端,可望而不可近。

    再加上那雪一般的长发,说吓人不合适,惊世骇俗倒是真的。

    绝世容貌再加上不同常人的发色,初见者恐怕都难以接受,人可以长成那样么?

    绯玉胡思乱想着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至于解药,似乎真像夜溟所说,还不到时候,需从长计议。

    白沐一身雪白长衫立于院中,似与雪融为了一体,纯净的没有丝毫杂质,但是绯玉知道,恐怕北营司中,心最深的就是白沐。私心尚可见底,但白沐的心鲜少为私。

    “主子,封公子的伤势已有好转,方便起见,我欲接封公子入白苑养伤,总是占着主子的房间,时日久了,必然不妥。”白沐温文尔雅说着,不算是商量,仅算通知绯玉一声。

    “也好,那你就多费心,他……心思重,如若有可能,替我多劝劝他。如若伤势允许,尽快带他找个更安全的去处。”
正文 谁也别想睡
    绯玉躺在属于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却睡不着。

    屋子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番,床褥用具更是一件不留全换了新的,开窗换气了一整天,屋子里除了仍有淡淡的药香,倒也没有绯玉想象的那么恐怖。

    终是未再见封昕瑾,她甚至害怕他遗留下来的味道,但是如今让她辗转不能眠的原因……她还真的认床了,认的是红殇的床。

    不过也无法半夜再去找红殇,白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必然不妥,什么不妥?是封昕瑾继续住着她的屋子不妥,还是她住在红殇那里不妥?恐怕不用猜也明白了。

    她更加明白,那几个人虽说话中字里行间透着些许对红殇的关心,甚至会为他抱不平,但是,却也不希望她真的爱上红殇,或许,在他们眼中,只希望红殇能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不再受伤害便是最佳的结果。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谁对谁错,她如今已经很少去计较,她只知道,他们有他们的坚持,而她也有她的坚持。

    没有对错之分,只是,她为自己活着,而就像红殇说的,谁也没有能力保全所有的人,因为,就算她愿意,有人恐怕也不会领情。

    突然,远处传来异样的嘈杂声,京城夜晚宵禁,夜深人静之下,那嘈杂声能够传得极远。

    应该就在北营司附近,听不清到底是什么,只知人似乎不少。

    “风一,出去看看。”绯玉向外吩咐了一句,北营司的职责还兼维护京城治安,皇上前脚离宫,京城随后就闹起来,也太给北营司打脸了。

    起身披了件衣服,不期然想,她能不能借着这件事跑去找红殇?随即又笑自己傻气,哪怕是出了事要找人,这种事,也该找白沐才对。

    “风三,去问问白沐发生了什么事。”

    绯玉倒暗暗觉得高兴,好啊,她不睡,谁也别想睡。

    “风二,去通知玄霄,若是大事,武力解决。”

    “风四,通知紫瑛,万一有人伤了……”
正文 世界很小
    大半个北营司的人被半夜折腾起来,绯玉本因为换了地方睡不着,心中多少烦闷,想给白沐找点麻烦,却不想,真事关北营司。

    最开始得来的消息,居然是玄霄带着两个人半夜回来的途中遭遇天靖叶,更蹊跷的是,这两伙本应毫无恩怨瓜葛的人,不知为了什么大动干戈。

    天靖叶集结了一伙儿人半夜里究竟想干什么,还不得知。但是,玄霄等人再是顶尖的杀手,面对一群身有功夫还有些邪门手段的人,委实有些吃不消。

    “通知玄霄的人,只许镇压,不许杀人。”白沐一声令下,玄霄手下的杀手尽数前去支援。

    绯玉见事情闹得这么大,又听见白沐说不许杀人,不由得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前几日红殇提醒过她,天靖叶……她不觉得天靖叶欲带着一群人夜攻北营司,那么是……银狐?

    一想到这个,绯玉顿时坐不住了,一把揪过最后一个前来报信的人,急切问道:“有没有看到一只狐狸,银白色的?”

    “属下……未曾注意。”

    绯玉甩开那人,闪身就要出门,却被红殇挡在了面前,“主子,静等结果,玄霄不是泛泛之辈,你此刻出去,万一误伤……”

    绯玉明白红殇的意思,天靖叶也曾针对过她,如若这一切是天靖叶的计谋,她去了,如同自投罗网。

    天靖叶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他们都不得知,但是,神鬼之术,鲜少有人懂,就更加防不慎防。

    远处喧嚣四起,绯玉等得更加心焦,不知在院中站立了多久,一行人回归之后,尽数先到了玉园。

    绯玉迎上前几步,突然定住了,一切都仿佛是巧合,一切都似乎在告诉她,这个世界很小,巧合很容易发生。

    她看不见玄霄,全部的目光,都集中在玄霄怀中,那个几乎成了血红色蜷成一团的小东西。

    玄霄仍旧冷着一张脸,手臂上略微些许轻伤,兜手将怀里的东西凌空扔给了绯玉。
正文 此种见面方式
    “我回来途中见得天靖叶带人追杀它,是死是活不知,尽力了。”说完,玄霄一抱拳,也不管绯玉是否回复,转身离开。

    绯玉瞪大着眼睛看着怀里蜷缩着的血红,奄奄一息……

    紫瑛带着药箱冲进了玉园,见得昔日银光闪烁引人不禁喜爱的小狐狸伤成这样,登时就急了,“主子,我先看看它的伤,晚了来不及了。”

    银狐身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痕,皮肉绽开,最重的伤在前腿处,箭矢已经折断了,箭头还留在身体里。

    几乎被血染红了的长毛湿漉漉冰凉刺骨,沾着些许泥沙,无比狼狈。

    仅有那半睁着的眼睛,趴在那一动不动看着绯玉。

    绯玉守在一旁,紫瑛飞快忙碌着,动物毛发太长,本就不易清理伤口,再加上其中还有银狐跌倒时滚上的泥,不一会儿,一盆水浸得鲜红。

    “主子,我……”紫瑛开始踌躇起来,若是个人兴许还好,可是,她毕竟没替动物治过伤。

    “它不会死的。”绯玉轻轻说着,手轻抚着银狐的耳朵。

    紫瑛叹了口气,她也只能尽力而为。

    查看了箭头处的伤口,还好,并没有倒钩,然,猛地抽出,银狐的身体仅仅是颤抖了一下,没有力气挣扎,也没有力气哀号。

    红殇在一旁有些看不下去了,又不能将绯玉拉开,蹲在绯玉身边道:“动物比人耐活,不用担心,都是些外伤,且不算重。”

    绯玉轻轻点了点头,眼睛却一刻也没从银狐身上挪开,它有多久没来找她了?它不笨,它明知道京城里有个天靖叶要对付它,它还回来做什么呢?

    她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它,她会觉得可惜,但是,却不想用这种方式见到它。

    紫瑛也是下足了本钱,卯足了劲,从来不舍得用的药能用的全用了,甚至能够起死回生保命的药,都掰了一半塞在银狐嘴里。

    然银狐吃下药之后,没过多久,精神似好了些,却一双眼睛警惕的看着其他人。
正文 没有信任可言
    动物在受伤的时候,警惕性极高,如若身旁有人,恐怕片刻都不得安宁。

    银狐的目光赶走了白沐,赶走了红殇,最后望向紫瑛,哪怕她替它处理了伤口。

    “主子,它身上的伤口暂时不能包,我把东西留在这,待血止住了,药干了……”紫瑛不放心的交代了一遍又一遍,几乎将能想到的能留下的,都给了绯玉,最终才心疼的又看了银狐一眼,叹气转身离去。

    屋内静了,银狐一双眼睛直直看着绯玉,用力挣扎了一下,根本起不了身。

    “你也想赶我走?”

    银狐渐渐没了精神,别说点头摇头,那双眼睛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却仍旧屡屡睁大着眼,那眼中的情绪,绯玉看不明白,只知道,它就算是伤成这样,仍旧想要离开。

    绯玉抚着银狐已经瘪下来的耳朵,冰凉快要刺进了心里,“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你现在别说走,连动都不能动,相信我好不好?”

    银狐仍旧定定的看着绯玉,突然,拼命撑起身,下一刻,又软倒在床上。

    “还是……不信我么……”绯玉不觉得失落,只觉得心疼。她知道,银狐懂得人类一切情感……

    它会安慰她,会陪伴她,甚至在她心神低迷的时候,阻止她荒唐的举动。

    它对她好,却仍旧不信任她,是她还有哪里做的不够好么?以至于银狐重伤成这样,还是想要离开。

    银狐的眼睛终于转向了别处,直盯盯看着门窗,那眼中流露一丝丝的惊恐。

    “不会有人进来。”绯玉安慰道,却觉得动物的敏感度确实太强,院内风碎手下的四个人,都还在,但又不能撤走,万一有人闯入,他们四人能拦下。

    “我带你去密室,那里没有人知道。”绯玉轻轻托起银狐,哪怕再小心,仍旧能感觉到它的颤抖。

    好在密室长久不用,绯玉借着这次打扫的机会,将里面的床褥用具也都换了新的。
正文 最后的银狐
    银狐突然挣扎起来,绯玉顾忌它浑身都是伤,根本没法抱紧,一个没留神,银狐掉在地上。

    颤颤巍巍站不起来,那黑亮的眼中似乎都有了绝望,明知无法离开,却仍旧惊恐挣扎着。

    “为什么不肯相信我?!”绯玉不禁吼出了声,眼中已经带着受伤。她这么令它恐惧么?她从来没有伤害过它,它通人性,她对它的好,它看不出来?

    一吼之下,银狐顿时一颤,慢慢向后蹭,地板上留下一道血痕。

    “对不起。”绯玉已经心急火燎,看着平日里干净优雅的银狐如今狼狈成这样,心里抽痛的厉害,弯腰将它小心抱起来。

    “信我一次,我不会伤害你,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我记得你对我的好,答应你的事,绝不会变。”绯玉轻声说着,打开密室的门,顺着台阶向下走。

    密室内虽说冬暖夏凉,但比之屋内有炭盆还是稍冷了些,绯玉返回屋中取了炭盆,好在都是上好的炭,没什么烟气。

    看着趴在床上老实了些的银狐,不由微微一笑,“冷么?”

    银狐已经彻底没精神了,眼睛几乎完全闭上,小小的身体不知是冷还是痛,一阵阵抽搐。

    绯玉倚靠在床上,只穿着里衣,小心的将银狐放在自己身上,希望自己的体温多多少少能让它暖和些。

    不是不担心,不是不焦急,只是,她没有任何办法。

    她此刻恨不得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自己没有那么懒,在那个信息爆发的时代,哪怕多学些照顾小动物的方法,她如今也不会这样一筹莫展。

    银狐的气息异常微弱,有的时候,间隔许久才轻喘一口气。绯玉一颗心总是提着,别说睡觉,连烛火都不敢熄灭,眼睛一直盯着银狐,生怕一不小心银狐就没了气息。

    密室内不见光,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以至于渐渐地,已经不知是什么时候。

    眼睛越来越沉,绯玉小心将被子堆在一旁,免得银狐翻身掉下去,自己终于坚持不住,闭上了眼。
正文 碎梦
    杂乱无章的梦,就像是记忆的碎片,没有起因,也没有结果。

    梦中人影交叠,分不清面目,看不出是何人。

    梦中的声音往来交错,怅然的,怨怒的,有压抑,有怒吼……黯然神伤,愤然掀起天地,终落得一身伤,永久的痛。

    “你要我等,我可以等一生,但是,你忘了诺言……”

    “是非恩怨,是错过还是本就无缘,是你不懂,还是我不懂?”

    “何必说是天意,若上天当真有意,为何不公?”

    “天意无道,何必遵循?翻天覆地又如何?前功尽弃又怎样?这片天本就不该存在!……”

    ……

    “为什么?人为什么会忘却?为什么……上天注定的缘分却没有结果?为什么……人可以如此残忍?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梦中的声音交缠错落,最终只剩下反反复复怅然的问语,为什么……

    梦中的世界仿佛被这声音充斥得只剩下天地,一片空寂苍茫,那问,久久回荡。

    绯玉只觉得身体沉重,被压迫得快要喘不过气,奋力挣扎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我愿以灵神求隔世相见,以精魂换她一颗人心……”

    梦境中遍地血红奇花,天地尽头,白衣飞扬缓缓倒下……

    突然,天地一声惊雷,绯玉猛地睁开了眼睛,梦中会有惊雷么?为何会在脑海中炸响?就仿佛近在耳边。隆冬时节,会打雷么?

    然,脑海中只是划过一瞬,绯玉仍旧觉得胸口压抑得动不了,低头……

    雪白的丝纠缠散落,片片染着血红,血腥味弥漫了整间密室,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温热黏腻。

    绯玉奋力一把推开身上的……人,慌乱之下,直滚到了地上。

    密室不可能有人进来,银狐也不可能离开,哪怕早有了些许荒唐的猜测,绯玉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银狐……真的变成人了。
正文 水落石出
    猜测,猜测,纵然有了百般的心理准备,当绯玉伸手挑开那人雪白染血的发丝,仍旧觉得脑中轰然炸响。

    手止不住颤抖,就连身体也觉得使不上一丝力气,动了动嘴,又紧了紧眉,千言万语,她却找不到能吐出的字。

    心中的起伏,脑海中的翻腾,绯玉眼前阵阵白光。

    银狐变成人,她早就猜测过,她曾经甚至期待过银狐可以变成人,在她眼中,银狐对她来说,已非寻常。

    它对她的关心,对她的付出,单纯且直接,它弱小,却尽了全力对她。而她,也愿意同样回报,她愿意为它做任何事,不顾及后果,不计较代价。它的虚弱它的伤痛,她会疼入骨髓。

    但是,银狐变成人,她顶多会惊讶,更多的还是欣喜,然,绯玉此刻却并不欣喜,而是……那掩也掩不住的愤怒,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

    他曾亲眼看着她落寞欲绝,曾看着她狼狈不堪,曾与她一起共浴,闹得一地水,曾与她夜夜相拥……

    而同时,他又用着另一个身份,故弄玄虚之后,将她拒之千里之外。

    夜溟,这一切都是你一手操控。

    你将我无端带入这个世界,看着我失魂落魄,看着众人因你所为,遭遇无端迫害。

    看着我凭白为你担忧焦急,看着我举步维艰,另一面你又云淡风轻,篡改了史书,抹去了封昕瑾的痕迹,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

    种种事端,终于寻到了根源,种种祸事,终于水落石出。

    绯玉如今眼中尽是被欺骗的怒火,被玩弄的愤恨,她的命运,她的所作所为,一切都在夜溟眼中,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之后,将她抛入困境中冷眼旁观?

    她在夜溟眼中会有多可笑?她就像个白痴,将银狐当成了心灵的支柱,将夜溟当做知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她一次又一次为他忧心。

    她的所作所为,在夜溟看来,或许只是一场由他导演的闹剧!
正文 穿心的伤痕
    夜溟微微一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将眼睛睁开,看着一脸怒火四溢的绯玉,那嘴角不知用了多大力量才弯起。

    他身上的伤口全部绽开,有些略小的伤口,仿佛已经无血可流。

    “你答应过我……”夜溟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如若不是密室中过于寂静,那根本没有声调只有气息,仅从薄唇微微颤抖的形状,根本不知说的是什么。

    “对,我答应过你。”绯玉的眼眸变得越来越深沉,将怒火掩去,也将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她答应过银狐,不计前嫌,不会伤害它,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它。

    “我暂且什么都不问,但是,你若是能活下来,不将所有的事情说清楚,交代明白,休想离开这里。”

    绯玉说完,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夜溟身上尽是数道伤口,雪白的发丝纠缠其中,被血浸透,而那未着寸缕的身体,与未染红的发丝,同一颜色。

    夜溟无力闭上眼,绯玉只能看见他的睫毛一直微微颤抖。

    将染了血的长发拢到一边,幸好紫瑛留下来的药是整瓶,而非一只银狐所需要的分量。

    绯玉压下了怒火,却压不住心中那种尴尬。在她心里,夜溟是个绝对超然的人,虽说曾想与他成为知己,但是,却从未想过如此坦诚相待。

    夜溟很瘦,瘦到绯玉直觉得自己在包扎一副蒙皮的骨架,不算深的伤口仍能刀刀见骨,最重的伤在肩胛处,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血窟窿。

    绯玉只能将夜溟从床上扶起来,不期然,见到那胸口上,一条细细的伤痕,而她方才处理夜溟后背的伤口时,也见到过同样的伤痕。

    一模一样,正在……心脏的正中。

    如果……人真的还能活么?哪怕是二十一世纪先进的医学条件,心脏如果正中一剑,活下来的几率也堪称是奇迹了。

    莫名的,绯玉伸手,轻轻抚上那道伤痕,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
正文 疯了
    突然,已经伤重得只剩一口气的夜溟,居然猛地挥手将绯玉的手打开,那双尖挑的眸子赫然睁开,那其中,绯玉能看明白痛意,却看不明白那怨恨。

    绯玉将锦被盖在夜溟身上,虽然知道不管多少锦被,恐怕夜溟的身体仍旧是冰凉的,将炭盆极大可能性靠近了些,再也控制不了心里重重压迫感,转身离开了密室。

    屋外已是清晨,地上结着薄薄的冰,墙上爬满了霜。

    绯玉只觉得心中涌动的东西仿佛岩浆一般,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思考些什么。

    她只知道,她想要见一个人。

    一路飞奔,不在乎路上众人见到她衣衫不整,不在乎众多手下见着她这个首领仓皇若逃,不在乎她心里这股翻腾的痛意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只想见她心中那个人。

    红殇拉开屋门,正值绯玉一头撞了进来,下意识伸手揽住,居然差点儿被撞倒。

    “红殇……”绯玉紧紧抱着红殇的身体,犹如一个溺水的人抓紧救命的浮木,身体深深战栗,似想将两人的身体揉成一个,“红殇,我们离开这,现在就走,就我们两个人,去哪都可以……”

    “出什么事了?”红殇皱眉,紧张问着,关门将绯玉代入屋内,抱她坐在椅子上,怀里的身体颤抖得令他心惊。

    绯玉不知道该说什么,红殇身上的温暖让她感觉到些安全,将头埋在他颈间,一句话也不说。

    红殇就这么抱着她,偶尔伸手轻拍拍安抚,倒也没再多问。他或许能猜到几分,绯玉最喜欢的狐狸,恐怕死了。自打从北辰回来,那只狐狸是绯玉最心爱的,紫瑛还曾嘲笑他说,他最想做的应该就是那只狐狸了。

    但是,昨夜看见那只狐狸伤势确实太重了,一般的动物撑不下去。

    直到绯玉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些,也不再语无伦次说些他听不懂的只言片语,红殇轻声安慰着,“别伤心了,等过几日,我再给你找来一只。”
正文 生米煮成熟饭
    却不想,这一句安慰,居然引得绯玉浑身颤抖,脖子上的手臂骤然收紧。

    红殇只能闭口不再说了,他恐怕真的不会安慰女人,曾经学过的诱哄也好,魅惑也罢,与现在面对的状况,完全是两码事。

    而绯玉这种有些不太寻常的表现,红殇虽然隐约能感觉到是恐惧大于伤心,但也理所当然的当成是……银狐恐怕死状过于惨烈,吓着绯玉了。

    “绯玉,我去替你报仇可好?虽然不能杀了天靖叶,但是,要他一条胳膊也不是太难的事。”红殇最终只想到这一个方法,能替绯玉出口恶气。

    感觉到绯玉一直轻轻在他脖颈间蹭着,红殇叹了口气,向后倚靠着,让绯玉能更舒服些,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了。

    他能感觉得到,绯玉此刻的心情必是乱得一团糟,她或许需要的,并非是自己能说出什么开解心结的话,仅仅是陪伴而已。

    突然,绯玉一张口,含住了红殇的耳垂,红殇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一股温暖湿润顺着耳垂向下,落上他的脖颈。

    而绯玉的手也不知何时,顺着他松散的衣襟滑了进去。略微冰凉的手抚过他的胸口,唇已经落在他锁骨上,而那只手犹如小蛇一般,一路向下滑着……

    如若是平常,红殇恐怕会因绯玉如此主动而欣喜若狂,但是,此情此景,他不觉得绯玉需要以这种方式来缓解伤心。

    但红殇没有拒绝,慢慢改变着姿势,任由绯玉在他身上胡作非为试图点火,仅是手臂不着痕迹的护着她,防止她掉下去而已。

    然,直到绯玉的手一路溜下了小腹,红殇就再也忍不住了,伸手勾起了绯玉的下颚,笑道:“玩真的就上床去,我不介意你因为其他事的影响,而现在急于生米煮成熟饭。”

    红殇不介意,但是那句话突然提醒了绯玉,她必须介意。

    虽然银狐就是夜溟这件事扰乱了她的世界,让她急于想要做些什么,但是……
正文 手法生疏
    “对不起……”绯玉极其抱歉说道,她不该因为自己要急于确定立场就这么做,这对红殇来说,不公平。

    红殇媚眼一挑,“没什么需要道歉的,我只希望你别再伤心了。如果真想做点儿什么,我服侍你可好?”

    绯玉顿时通红上脸,放在红殇小腹上的手,如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你心思不在此,手法生疏得像摸着个枕头,要我对现在的你有什么想法确实难为你也太为难我了。若是需要,我去取药来。”说着,红殇作势就要起身,完全一副照顾主顾的样子。

    “不……不用了……”绯玉一张脸红透,直想找个地方钻进去了,尴尬着将红殇的衣襟拢好,又想道歉,然抬头看见红殇一脸笑意,动了动嘴唇,没继续说下去。

    “走吧,去你那里,那只狐狸跟了你这么些日子,去将它妥善安置了。”红殇说着,替绯玉理了理鬓角边的发丝,见她一脸的不知所措,扶她站起身来。明知此刻绯玉还伤心着,但是,死物总不能长时间放在屋子里。

    绯玉低头不语,任由红殇牵着直往玉园走。这一系列的事,她不知该对红殇如何说起,但是,她不想隐瞒,一般来说,误会是造成两个人隔阂的普遍原因,更何况红殇的性情本就敏感,她不能瞒他。

    想着,绯玉索性拉着红殇快步向前走,“我带你看样东西。”

    一路回屋,红殇却没见着银狐的尸体,只见得那床榻上大片的血迹。

    绯玉走近床边,踩下一块青石,一旁墙壁缓缓开启,红殇知道绯玉房中有密室,但也从不知晓入口。

    跟着绯玉一路走下台阶,绯玉深吸了一口气,将门缓缓推开。

    密室内烛火仍旧忽忽闪闪亮着,小小的密室中仅有一个床榻,而那床上,躺着一个人,先不说别的,是个男人。

    “你什么时候在密室里养了个男人?”红殇斜眼挑眉问道。

    “他是夜溟。”绯玉如实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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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废话:银狐的秘密揭晓了,猜对的筒子可以庆祝一下了,接下来,鹿死谁手,花落谁家,情归何处……话说,这几天生活黑白颠倒,尽量在调整,谢谢各位理解。
正文 你爱上他了?
    红殇向前了两步,仅能见得那人身体伏在床上,脸侧向一旁,相貌异常,清清淡淡的眉眼,面白如纸,且一头雪白的长发散落一旁,还染着些血,已经呈暗红色。

    “堂堂夜氏的东家,现璟朝已经能数在前二十的富商,皇上赐婚平月公主下嫁却不接旨也不见人,而如今平月公主正带着府中侍卫到处抓他。主子,您胆子和本事可都不小。”红殇越说着,话里的味越来越不对了。

    绯玉不知该怎么回应红殇带刺的话语,也不知这一切匪夷所思的事该如何解释。几步走上前,轻轻撩开锦被的一角,露出夜溟肩胛处的伤,虽裹着层层绷带,也已经渗出了血。

    然,红殇的思考却绝不在那伤口上,挑眉之余,那口中的话更加犀利了,“没穿衣服?主子,您不会是将人掳来,先奸后奸之余发现味不对,去我那里取经了吧。”

    “你……”绯玉被气得一口气噎住,咬了咬牙道:“他就是银狐。”

    “主子,您说他之前只是个板凳,红殇也信。”

    绯玉气得无奈,一把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那沾满了血的里衣,说出的话已经无法平静,“我亲眼看着趴在我身上的银狐变成了他……”

    红殇的眼眸暗了暗,又看向夜溟,似终于认识到,绯玉并没有在为这个出现在自己密室中的男子找一个荒唐的理由,考虑了半晌,道:“妖怪?”

    “我也不知道。”绯玉将锦被重新盖好。

    “吃人么?”

    “不知道。”

    “他为何要缠着你?”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绯玉愣了一下,又看看夜溟,叹了口气低下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叫我来看这个,想让我做什么?”红殇句句话问得仍然犀利。

    “我……”绯玉又是一阵语塞,拉着红殇来做什么?是因为仅仅怕红殇误会,还是……“我也不知道。”

    “主子,你爱上他了?”
正文 杀了干净
    绯玉一张脸顿时像见鬼了一般,如当初奔去找红殇之时面色相同,果断否定道:“没有。”

    红殇微微一笑,伸手抓起夜溟那只剩骨架一般的胳膊,一股强悍的内力直冲而上。

    昏迷中的夜溟突然身体一颤,眉心紧蹙,血从口中汩汩淌出。

    “你干什么?!”绯玉心惊,一把抓过红殇的手,闪身挡在了夜溟前方。

    “他乃是皇上赐婚之人,现又因不接圣旨惹恼了平月公主,着实烫手,且又是个不人不妖的怪物,杀了干净。”红殇清淡说着,目光从未从绯玉脸上移开。

    “我答应过他,不会伤害他,也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说着,绯玉被红殇的目光迫得低下了头。

    “那你找我来做什么?”红殇继续刚才的问题。

    绯玉紧了紧眉,抬头看向红殇,“我只是不想有朝一日你发现了,会误会。”

    “你觉得你现在告诉了我,然后继续将他留在密室内,我便不会误会?”此刻的红殇,显得极其咄咄逼人。

    “等他伤好些,我再让风碎送他走。他现在伤势过重,我怕……红殇,他不是敌人,你们身上冰火两重天火性毒的解药,也是由他配置而成,刚刚差人送到。”绯玉慌忙说着,将桌上的解药拿给红殇看。

    “无事献殷勤。”红殇连看也没看那解药一眼,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想让我帮你救他?”

    绯玉抬头,略微有些诧异,她倒真的没想过要红殇帮忙救人。

    “他伤势过重,你不会医术,又不能信任其他人,但是你忘了,我也不会医术。最好的方法,你砍我两刀,然后找紫瑛来诊治,借机将药留下。”红殇一番话说得仿佛其中不是自己。

    绯玉气得脸色发青,那哪里是什么方法,纯粹还是与她怄气。

    “绯玉啊,此人不简单,他如今虽然经脉呈枯竭状,但也能探得到曾经身手不凡,再加上从医行商皆非常人能比。这样的人,是友固然好,但一旦有不诚之处,便是极大的祸端。”
正文 大大的警告
    红殇终究没能紧紧盯着绯玉,若按他的意思,绯玉要么继续同他住红苑,偶尔来照看夜溟等着风碎回来;要么他随绯玉一同住在玉园。

    总的说,他的女人要去照顾别的男人,且那个男人一丝不挂,他着实难以忍受。

    但是,现实终归是现实,而这现实,并非用来给他们谈情说爱的。

    白沐为何将封昕瑾接走,自然是想将朝夕相处的两人分开些,然,刚过了一个晚上,如若两人又在一起住,恐怕白沐就要另想法子了。

    前思后想比较下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红殇只能忍了。

    虽然心中仍旧有令他不安的猜测,但是,未等他能将这猜测细琢磨清楚,一个数百里加急的消息,就占据了他所有的考虑。

    最先传来的消息来报,凌月楼最当红的五个小倌纷纷被来历不明的有钱客人带走,这本不是什么新鲜事,卖艺不卖身只存在于流传中,哪怕是附加了一层北营司的身份,有钱便能招寝,出了高价带回府中也未尝不可。

    但是,那五个小倌被带走之后,数日未归,未有人前来赎身不说,连声招呼也没打,然,等到觉得情况不妙,那五人的尸首已在京郊被发现。

    这对凌月楼来说是天大的损失,对北营司来说损失也不小,对红殇来说,损失更是极大。

    手下每一个人,均是他精挑细选,一调教就必是两三年不等,然,最大的损失还在后头。

    那五人牵线寻得的落脚之处,几乎全部被毁掉。等待售出宅子的人尽数被杀,空置的宅院全部被焚毁。

    红殇之前所有作为,尽数付之东流。

    速度之快,行事极其利落,手段狠烈异常,若说觉得这只是意外,那红殇就是傻子了。

    只能说,有人已经知道了他的打算,掐断了他的所有作为不说,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警告。

    红殇得到这些消息之后,气得手一直颤抖,他的心血,他的希望,还有绯玉对他的寄托……
正文 以权谋私
    白沐的胳膊终于有了知觉,慢慢的已经能够做些简单的动作,虽说恢复如常许需要再过几年,但这样的结果已经令人着实欣喜了。

    紫瑛施针过后,又亲手将药膏抹匀了,轻轻用着特殊的手法替白沐按摩。

    白沐从最一开始的推辞,现如今已经不再拒绝。

    门毫无预警被推开,夹杂着外面风雪呼啸,一身红衣踱步走入。

    “自己在这郎情妾意,却偏偏容不的别人有情,白沐,之前那么多年,我怎么就没看透你呢?”红殇冷脸落座。

    紫瑛猛地跳起去关门,回头瞪向红殇,“别拿你那套龌龊东西猜度别人,你受伤的时候,我没替你疗伤么?”

    红殇立刻回瞪过去,“我快死的时候你哭过么?”

    “你需要我哭么?”

    “白沐需要么?”

    两人瞪得如火如荼,那口中的刀子纷乱四飞。

    白沐深深叹了口气,开口道:“红殇,明白了说,你跟绯玉……”

    “你以为你是世间主持公正之人?你凭什么判断我跟绯玉如何?”红殇的刀子四处乱丢,谁插话丢谁。

    紫瑛闪身挡在了白沐身前,怒不可遏道:“红殇,说话放尊重点!”

    “同是北营司一主,尊不尊重他要看我的心情。”

    紫瑛还欲反驳,白沐将她拉到了一边,不管红殇说的话有多么尖锐,白沐口中仍旧平淡带着劝说之意,“红殇,你的心思众人皆知。但是,你也明白,皇上容不得你,这么做,也是为你好。你与绯玉过从甚密,这些消息我替你压了再压,一再封口,若是真传到了皇上耳中,你的性命难保。”

    “少在这装好人,你派人暗杀我手下五人,形同内斗,白沐,你身为北营司执掌刑罚之人,以权谋私,你有解释么?”

    “我没派过人。”白沐淡淡说完,继而又道:“你做下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但是,我让玄霄处理,并不知他会这么做。”
正文 别无他路
    “你最擅长的就是老好人,不明着说杀,到头来追究起责任,你倒能落得干净。”红殇一脸不屑。

    白沐微低了低头,一只手将紫瑛按在椅子上,示意她别插话,诚恳说道:“此事确实是我有欠考虑,当初只说无需大动干戈,却忘了玄霄行事的作风,红苑那边的损失,我会负责。”

    言辞恳切再加上无推卸责任一说,顿时让红殇也没什么词。虽然白沐也明白他都做了些什么,但他欲带着绯玉逃走的事决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如此一来,那些无端惨死的宅子卖家,也无从讨回公道了。

    白沐起身,落座红殇一侧,开口道:“红殇,绯玉不能跟你走。”

    红殇猛地看向白沐,高挑的眼眸微眯,一时间竟有了杀意。

    白沐一伸手拦住紫瑛,继续开口道:“不管你们做了多少万全的准备,皇上不会放绯玉离开。绯玉此人牵连甚广,如若与皇上争锋相对,冷了一颗帝王心,恐怕天下百姓就要有所准备迎接一个暴君。更何况,她与卓凌峰自幼之交,一旦冲突起来,卓凌峰身负一关安危,恐怕届时也必受影响。

    再加上北营司里里外外数千人命,红殇,我赌不得,你也赔不起。”

    白沐起身,一手拍上红殇的肩,语重心长道:“红殇,不是我要为难你,更非为难绯玉。你可知,当年太后竟能算得身后事,她托付我所为何事?”

    红殇微微皱了皱眉,认命一般开口道:“还有玄霄,你们是一路人。”

    白沐一笑,倒也坦然,“没错。太后之于玄霄,有天大的恩德,再造的恩情。当年太后于弥留之时,交代我和玄霄,如若有一天,绯玉答应入宫,无论当时境况如何,杀之。如若绯玉弃君离去,同样不可留。”

    “那就是说,主子只能替皇上卖命?别无他路?”紫瑛忍不住插了一句。

    白沐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当年太后所坚持的,绯玉绝不能入宫,但也绝不能自由。”
正文 她虐待你了?
    其实绯玉数日以来,并未身不离塌照顾夜溟。从夜风楼那里取来了夜溟常用的药材,交与风一负责熬制。而她,每日将药粥带入密室,但是,夜溟根本吃不多,顶多几口,就虚弱得连嘴也张不开了。

    直到现在,她仍旧没能理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想些什么,大多数时间,她就坐在房门外的石台阶上,看着一院子的白雪,静静的想。

    回想之前与银狐的过往,回想与夜溟鲜少几次的见面,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匪夷所思的梦,她总觉得,那梦里的人就是夜溟,但是梦里发生的事,她不明白。

    风碎外出找夜溟去了,按理说不会那么久了还不回来,但偏偏他临走时绯玉交代了一句话,找不到就别回来,这样一来,还真不知道风碎那个一根筋的家伙何时才能回来复命。

    ————————————

    密室中寂静一片,空气算不得多好,且流动性极差,夜溟仍旧伏在床榻上,气息微弱。如若不是之前风碎照料得好,那些内力残留在身体里支撑着他,要照之前的身体状况,他都不知道死过几回了。

    突然,密室中一片黑影划过,一身墨黑的冥王现身出来,却是带着些许狼狈,面色不怎么好看,动作也不再那么潇洒。

    几步走近了夜溟,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夜溟缓缓睁开眼,看着这样的冥王,眼中疑惑。

    “不用好奇,被天雷劈了。我见你当日实在是撑不住了,怕她真的对你下手,想将那些旧事让她看看。结果,一股脑塞进她的梦境错乱了不说,还泄露天机挨了一道雷。”冥王泄气的说着,一脸窘迫。

    夜溟缓缓眨了眨眼,就已经算是回应了。

    “她对你好不好?我之前休养,没来看过。”冥王小心翼翼问着,如果可能,他真的不希望昔日好友在这里遭这份罪,但是夜溟的倔脾气,他也见识了千年,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破例了。

    夜溟仍旧缓缓眨眼,只是那眼中,丝丝痛意流露。

    “她虐待你了?”
正文 对付绯玉的办法
    夜溟无语,缓缓闭上了眼,不再睁开。

    “难道你面对她的时候,也是这般什么也不表示?那怎么能行?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女人是有弱点的,你就……不伤面子对不对?大不了我不再躲在暗处看着你,不管你做什么,只有她看见。”冥王碎碎念一般劝着,明知夜溟不会听,更不爱听。

    直到把自己知道的办法又重新说了一遍,虽说已经在夜溟耳边说了不下几十遍,直到看着夜溟都不知道是不是睡过去了,才后知后觉的闭上了嘴。

    其实,他和夜溟一样,红尘中事看得多,经历的却少,他其实也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办法,拿来对付绯玉能不能管用。

    最好的方法其实就是夜溟能主动些,但是,夜溟的高傲,他见识过了。

    最重要的是,人可以高傲,但也得有高傲的资本。他总不能直白了对夜溟说,你已经不是那个天上地下只此一个的夜溟,也不是当初那个仙姿飘逸,无所不能的夜溟,你现在只是个连凡人都不如的病歪歪的人。虽说容貌仍存,气质仍在,但是,一个随时都准备咽气的人,那容貌再美也是病态的,且不吸引人。

    但是这些话他不能对夜溟说,恐怕话一出口,夜溟就要与他在奈何桥上见最后一面了。

    “我去给你想想办法。”冥王看着奄奄一息却没人陪伴的夜溟,心中不知替他抱了多少不平,他刚才还见得绯玉正百无聊赖坐在外面,他不可能再一次入梦,那天雷劈着着实伤身,但是,他也有别的办法。

    天色突然变得诡异,前一刻还晴朗无云的天,下一刻已是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夹着大片雪花,吹得鬼哭狼嚎。

    门前不能坐了,绯玉只得回屋去,却不想,堂堂北营司首领的房间,居然也能弱不禁风。

    狂风掀起了屋顶的瓦片,拼命朝屋里灌雪,如此的大风天,就算是北营司的首领也不能虐待手下上去修屋顶,绯玉只得暂避密室中。
正文 怀念的只是银狐
    端着新熬好的药粥,绯玉倒还庆幸,小厨房没有被风雪掀了去,同时也在诧异这件事,主屋为什么还不如小厨房结实呢?

    这药粥寻常人看了绝对惊掉下巴,千年人参,灵芝,上好的鹿茸,虎胆,还有甚多绯玉不了解却也知极其精贵的药,这一碗的价钱,恐怕已经够一个寻常百姓家几年的开销,而夜溟却每次只能吃下几口。

    剩下的又不能留着下顿,据说陈了会影响药效,绯玉更不可能去喝,虽是难得补品,而且怎么补也不会上火,但是味道着实诡异难闻,不是有病,干嘛找这个罪受?

    她或许能明白,为何当初银狐与她共食的时候,吃什么都倍觉欢快。又隐隐觉得有点儿对不住当初的银狐,它日渐虚弱恐怕就是缺了这些补品,但是当初她从未想到。

    猛地摇了摇头,直至现在,她仍旧想念银狐,一想到银狐就是夜溟,仍旧有些接受不了。

    夜溟仍旧伏在床上,背上都是伤,想躺也是躺不住的。

    绯玉蹲在床边,轻声呼唤,看着夜溟极艰难睁开眼睛,她知道,夜溟闭着眼,也总是睡不着。

    舀起半勺粥,吹凉了递到夜溟嘴边上,却不想,今天的夜溟不那么配合,一双眼睛直定定看着她,却不肯开口。

    换了半勺温水递过去,夜溟仍旧看着她,仍旧不开口。

    绯玉又一次想到银狐,它曾经虚弱的时候,也是越吃越少,到后来,说什么也不肯张口了。

    只是那眼睛看着她,那双高挑似要飞扬的眼眸,一开始并未觉得什么,直到后来才发现,那就是双典型的狐狸眼,哪怕眼中没有情绪,仅是形状,都能彰显妖娆。

    那双眼睛看着绯玉,直到将绯玉看得有些局促,“不吃不行,你是神医,不吃的后果,你明白。”

    夜溟轻轻动了动唇,仿佛想说什么,努力了许久,绯玉的耳朵都快要贴在他唇上了,才终于听到一个字。
正文 懒人的方式
    “疼……”

    疼是应该的,浑身都是伤,不疼那才是不正常的。但是绯玉没有办法,虽听说紫瑛那里有些可以止痛的药,但是夜溟这样的身体,那些药太霸道,绝对受不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夜溟自己就是医者,也应该有所觉悟,伤口疼,费了半天劲说出来,有意义么?

    夜溟见自己如此努力才肯说出的一个字,绯玉半天也没有什么反应,眼眸中不禁露出伤意。

    “疼怎么办?”绯玉百思无果,只能将问题抛给神医作答。

    “胸口……”

    绯玉突然想起来了,夜溟心口上有旧伤,兴许是趴着的时间长了压的。想了想,将一边备着的锦被卷起来,扶着夜溟侧身,让他能趴在锦被上,而不是硬邦邦的床上。

    看见夜溟眉头略微舒展,绯玉不禁想笑,趴着好几天了才想起来胸口疼,夜溟是迟钝么?

    不过,好在夜溟很知足,这一来,居然一次多喝了不少,算不少了,七勺。

    外面仍旧狂风大作,屋里根本没法呆,绯玉索性搬了个软垫的椅子进来,虽然隔壁还有一间密室,但是,光秃秃的四面墙壁,绯玉不想进去关禁闭。

    身上盖了条被子,缩在软椅上,将就一宿倒也无妨。

    只是不知为什么,夜溟不再闭眼养神了,一双眼睛总是看着她,直盯盯的,鲜少眨眼,让她不期然又想起了银狐。

    银狐总是这样直盯盯看着她,那眼中,也是这样没有什么情绪。

    从一开始怒恨交杂,一直到现在能够平静的共处一室,绯玉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被算计,被欺骗,对她有恩也罢,利用也罢,她能分得真切,却称量不起孰轻孰重。

    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她能够坦然面对夜溟,没一时怒上心头掐死他,也没对他特别的好,已经是极限了。

    她是个懒人,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下手杀了夜溟,便不会去做那些歇斯底里的事,只等着夜溟能开口说话,解答她所有的疑惑。
正文 满腔的怨念
    “……玉,恨我……?”夜溟似恢复了些力气,急于说些什么。

    绯玉搬着椅子向床边凑了凑,又缩回被子里,聊天一般道:“你说我恨不恨你?

    我在二十一世纪,有兄弟朋友,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有自由,有快乐。但是这里有什么?身边的人都各有所图,人与人之间需算计八分,提防两分,在这里我找不到快乐,更没有自由。

    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我之前所在的地方,那里有电灯,比起油灯,最起码没有怪异的味道且不容易熄灭;那里有枪有高科技,比起这里什么我不会用的内力,早已经遗忘的刀剑,保命不知要方便多少;那里有电话,找人不需要飞鸽传书,不需要找个人都找不到;那里有电脑……算了,这个没法跟你形容。

    还有,我听说你已经将我二十一世纪的身体烧了,我现在如若不是随身带着这个符纸,厉鬼就在我身边飘来荡去。

    你说,我很不恨你?”

    其实,绯玉心中有满腔的抱怨,一肚子的话,她恨不得给夜溟打个强心针,让他把所有的问题说个明白,然后死了都无妨,但也只是想想,要真有,她也未必去做。

    所以,一旦夜溟真的想听,她还真忍不住把想说的都说出来,这些话,她没法跟红殇说,终于找到了能听的人。

    “为什么……救我?”

    绯玉瞟了夜溟一眼,“因为你是银狐……”

    一个很莫名其妙的答案,或许只有绯玉才明白自己想说什么。

    “……我并非……有心骗你……”

    “你绝对是有心骗我,一人饰两角,有意思么?别告诉我是逼不得已,也别说有苦衷,一边在我怀里打滚,一边隔着屏风跟我说话,我想象不出什么苦衷。

    我只觉得,你在玩弄我,但是夜溟,你没觉得把自己都玩进去了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并非不会说话,在夜风楼的时候,你如果不是有心骗我,就该说实话,但是你没有。而且,你还篡改了给我看的史书,删去了封昕瑾。你知不知道之前绯玉的怨恨?她差点儿掐死红殇。”
正文 恨一个人很累
    绯玉明白,夜溟根本无法同她一样长篇大论回答她心中所有的疑惑,但是她想说,她只能说给夜溟听。

    看着夜溟那清亮的眸子中浮冰碎雪涌动,看着那伤痛渐渐浮上来,绯玉长长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感激你。如若不是银狐一直陪着我,我恐怕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恐怕第一次毒发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想活下去了。要不是银狐一直陪我,我就算是活着,恐怕也要被种种压力逼疯了。

    你治好了我的脸,我同样感激你。在我遭受压力的时候,夜风楼那间茶室,是我得以休息的地方,那种安宁,我必须感激你。

    但是,夜溟,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不说明白呢?为什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告诉我,银狐其实是个人,你知不知道,银狐对于我来说,是什么意义?

    你知不知道,我曾经期盼着……”

    一腔话语戛然而止,一个令绯玉惊恐的答案呼之欲出,绯玉拢了拢身上的被子,纵然不冷,仍将自己抱紧了些。

    “我该感激你,如若不是你,我也找不到自己爱的人。或许,在二十一世纪我见过的人虽然不迫害我,但我见惯了他们的冷漠,在这里,红殇其实很单纯,他的爱最起码没有杂质。

    我很感激你,我可以去弥补之前绯玉对他的残忍,可以让他幸福,也感激你,我可以得到这样一个完美的爱人。

    对,我很爱他。”

    最后一句,绯玉不知道是说给夜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对,她很爱红殇,爱到宁可自己死,也不会伤害他。

    再抬头,绯玉突然额角抽搐,她说了这么多,夜溟听到了多少?他居然……闭上了眼睛。

    “夜溟?”轻声呼唤,夜溟没有答复,显然就是睡去了。

    绯玉长叹了一口气,她在强调什么呢?她确实爱红殇不是么?她用得着跟夜溟一遍遍重复么?

    她其实有很多充分的理由恨夜溟,但是,一番话说出来,心里便已经舒爽了很多,恨一个人很累,她仍旧是个懒人吧。
正文 斗,无处不在
    堂堂北营司首领的住处也能年久失修,若说得轻了,无外乎就是万物都会有衰败的一天,更何况是遭受风吹雨打的瓦片呢。但要说得重了,这北营司的首领也太放纵手下了,一向治下甚严的北营司,连自己头上的瓦片也治理不好了,那手下人得松散成什么样?

    不过,绯玉自从去过地牢救了风碎之后,对刑罚之时再无半点过问,她信白沐能够秉公办事,更何况,北营司这样的组织,也确实需要严谨的规矩。故而,许多刑罚方面的事,绯玉并没提什么改变的想法,严一些,虽然残酷,但并非坏事。

    再次听到北营司有人受罚的事,偏偏就在大风没过两日后,被罚的人是玄霄,理由,内斗。

    要说这斗,实则哪里都有。宫里有宫斗,宅子里有宅斗,官场有官斗,有人的地方就有勾心斗角,连鸡圈里也有鸡斗,瓦罐里还有蟋蟀斗呢,斗,绝对不新鲜。

    北营司素来对内斗惩治甚严,否则,一个偌大的组织,各各都是强悍精英,如若内斗起来,形同翻天覆地,绝对比沙场精彩。也就是说,任务可以失败,能力可以不足,但是,内斗就好比这个时代的谋朝篡位,后果……

    北营司内并非无人受罚,小事绯玉不会参与,但是,罚玄霄,绯玉身为首领,是必定要出面的。

    可以不观刑,面还是要去露一下。

    绯玉与夜溟僵持了半天,才得以灌下三勺粥,看着手中几乎没怎么见下的药粥,说了一句,暴敛天物,然后去了地牢。

    地牢中仍旧哀嚎四起,绯玉直纳闷,为何地牢中总有那么多哭冤的人,为何该打的打了不放,该杀的迟迟不杀,不过,也只是纳闷一下,白沐所为,她一向放心。

    地牢的尽头,封闭些的隔间,这也是对北营司高层人士的尊重,但是被罚还能有几分面子,那就不得而知了。

    绯玉推开牢房的门,红,白,紫,就连蓝弈都到了。
正文 玄霄人缘不错
    牢房尽头,铁链锁着玄霄,捆缚极紧,将整个人吊起,已经卸了内力,一副引颈待屠。

    “怎么处置?”绯玉直接开口问道,至于事情的经过,她总觉得没必要知道,内斗的过程一向是不太好听的,原因也是可想而知的。

    白沐一向温润的脸上带着无奈,也似有不忍,拱手开口道:“刑杖二百,且……不得医治。”

    绯玉微微皱了皱眉,这么重?她怎么记得……“此前红殇迫害风碎,不也……”

    “主子,当初是您亲自发话,北营司中事,以您为准。”白沐急切答道。

    绯玉轻轻慢慢点了点头,她似乎明白了,白沐为什么会找她来露个面。

    刑杖二百,卓凌峰也就只能挨二百,多了不死也残废,玄霄能挨得过去么?就算是挨过去了活下来,人还能用么?

    “主子,北营司的规矩,蓝弈愿代玄霄分担一半。”蓝弈一步站出朗声道。

    北营司是有这个规矩,同级别的人受罚,可以分担,但是蓝弈重伤初愈,分担一半也要了命了。

    “主子,我也愿意。”紫瑛鲜少那么郑重说道。

    而此后白沐居然也表态,刑罚不可废,他不能徇私枉法,却也愿分担。

    然,众人表态下来,唯独红殇站在一旁,冷眼挑眉。

    绯玉这才发现,几日未见,红殇的脸色似有不好,似乎有些疲惫。这一点倒新鲜,红殇在红苑中一向是养猪一般的生活,哪里来的疲惫呢?

    不过,就眼下的事,玄霄虽然不爱言语,但是貌似人缘不错?

    “玄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绯玉最终想将机会给玄霄,若真像众人所说,每个人分担下来,那北营司就没有能活蹦乱跳的主子了,那像什么样?

    不过她倒是猜出来了,内斗,玄霄斗的,恐怕是红殇。不由又看了红殇一眼,他眼中的疲惫,让她隐隐有些心疼。

    “玄霄无话可说。”玄霄如常冷硬着脸,放弃了辩驳的机会。
正文 卷入纷争
    红殇看向白沐,微微嘲讽一笑,没说话。

    绯玉看向红殇,其实很想将他拉出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是打残了玄霄也好,还是将所有人都打得动不了,都不是她想要的。

    但是,如若她将红殇拉出去问个明白,回来还坚持要打,众人会觉得她偏袒红殇,但若是不问,免了玄霄的罚,红殇恐怕要对她有意见了。

    很为难,绯玉只觉得此刻异常为难。

    “你们先回避,我有话单独问玄霄。”绯玉认真吩咐道。

    众人先行离开至牢房外等候,红殇微微一愣之下,也跟随出去。

    绯玉慢慢走近了玄霄,看着他脖颈上被铁链勒出的黒紫痕迹,恐怕就这么绑吊着,也不是一时半刻了。

    “玄霄,说说,到底是什么事?”

    然,绯玉原本想着屏退了众人,玄霄就愿意说了,但是她没能想到,玄霄本就是破坏了她的好事,又怎会直言相告?

    在玄霄眼中,二百刑杖,他兴许还能留下条命,但若真是说了,他恐怕就得被五马分尸了。

    所以,无论绯玉的态度多么诚恳,甚至摆明了说,她并不愿意罚玄霄,玄霄死就是一副冷硬,说什么也就是一句,无话可说。

    最终绯玉妥协了,唤了众人进来,一副已经知了的样子开口道:“五十刑杖,打完了紫瑛记得给医治,别让人废了。”

    说完,抬脚出了牢房。就众人的态度,什么刑罚之后不能医治?她多加一句话,顶多也就算免了紫瑛半夜黑衣翻墙罢了。

    白沐之前带走了封昕瑾已是提醒,给白沐面子也罢,避嫌几天也罢,照顾夜溟也罢,总之,红殇现在的样子让绯玉有些担心。

    “红殇,进来身体不舒服么?”一回到红苑,绯玉就再也绷不住众人面前的疏离,急切问道。

    红殇疲惫的眼角都有些下垂,眼底发青,嘴唇有些干裂,甚至有了细小的血口,面色也极其难看。
正文 红殇要走
    “没有,可能几日未见你,不习惯了。”红殇将绯玉搂入怀中,那言语间,确实浓浓情意。

    “照顾好自己,否则,过不了多久兴许就该走了,也兴许是一路逃亡,你可不能半路就病了。”绯玉笑着回抱红殇,至于玄霄究竟做了什么,红殇不说,她便不问。

    “嗯,你也是。”红殇似乎真的很疲惫,说话也有气无力,略有沙哑。

    绯玉索性将他推倒在软榻上躺下,几日不见,说不想那是骗人,轻轻抚摸着红殇的眉眼脸颊,虽然红殇说没事,她仍旧会心疼。

    “绯玉,我近日要离开一段时间,南方那边出了些事,需要我亲自去处理。”红殇低哑着声音说道。

    绯玉一愣,下意识开口,“什么事?”

    红殇有些尴尬似的撇过头,“风尘中事,说了你不明白。”

    “很重要?可是你之前两年都没出去过,不也没什么事么?”绯玉明白红殇的手下都在哪里,红殇不愿说细节,她也理解。

    “对,很重要。”红殇隐隐皱眉,郑重开口。

    “不去不行么?你手下这么多人。”

    “不行,非我亲自去不可。”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得离开京城,这是铁律。”

    话虽这么说,但是绯玉真的不想与红殇分开,在这么多人中,红殇是她唯一能够信任的人,他一说要走,她已经开始不安了。

    “我是北营司的首领,你是下属,我能命令你哪也不许去么?”绯玉问得极其认真。

    红殇无奈笑着揉了揉绯玉的后脑勺,“北营司首领的权力不是这么用的。”

    “去多久?”

    “快则一月,慢的话,年前我也必赶回来。”

    “那不行。”绯玉一把搂紧了红殇,“超过十天想也别想,你是我手下,听令行事,北营司倒了也与你无关。”

    “十日来回都不够。”红殇不知是气还是笑。

    “你忘了,我房里还有个夜溟呢,你就那么放心?”绯玉试图让红殇不放心。

    “那我杀了他再走。”
正文 甜蜜离别
    红殇终究还是走了,虽然最终演变成了红殇非要杀了夜溟以绝后患,而绯玉差点又要生米煮成熟饭让红殇放心,但是,红殇一句话,却让绯玉心中的恐惧荡然无存。

    “绯玉,我想要你,每日每夜都想得发疯,但是,我不能把危险留给你。”

    问世间有多少男人能做到这样,最起码,绯玉没见过第二个。

    将解药硬逼着不领情的红殇服下,绯玉心中的一块大石终是落地了。

    “红殇,从今以后,你不再受牵制,如若今后事有异变,就视情况,先别回来,我会去找你。”

    红殇一笑,那笑容灿烂得如最绚丽的烟火,美得令人心醉,“你就是我最大的牵制,哪里有你我就必须前往。”

    “不许太累。”

    “好。”

    “照顾自己,尽量锦衣玉食,不许干粮伴身。”

    “好。”

    “不许以身相许,许谁都不行,许什么都不行。”

    “好。”

    “你是出公差,银票随便扔,不许计算着花。”

    “好。”

    “……”

    “……”

    再多嘱咐的话终有尽时,再多的相思也说不完,绯玉觉得,自己终于像个女人了,她终于能明白,再多的时间,爱都不够。

    突然一把勾上红殇的脖颈,唇撞在红殇的牙齿上,丝丝的疼,丝丝的血腥味。

    唇齿相依,绯玉的主动令红殇愣住了,忘了曾经自己学过什么,忘了该用什么样的技巧去回应,呆愣着任由绯玉启开自己的牙关,难以置信的睁大眼。

    绝对的主动,那宛如灵蛇一般的舌居然钻入他口中,甚至比他曾经所学还能挑逗一个人的心神。

    唇齿纠缠,那早已失去多年的感觉渐渐回归着,身体中那股令他激动的暖流,那血脉中激荡的感觉。

    红殇恨不得将绯玉揉进怀中,直到身体渐渐让他有了尴尬的感觉。

    绯玉满意的看着红殇那艳如血的唇,一手拨开他的衣领,在他锁骨处深深烙上一个印记。

    “在印记消失前回来,否则,我就爬墙给你看。”

    “我还是杀了夜溟吧。”
正文 毫无预兆的不安
    城门外,送了一段又一段,红殇四个手下早已识相的远远在前。

    “绯玉,别送了,我又不是要出征。”红殇笑着劝阻,心中却不知有多么欣慰。

    “好,那我就在这里停下。”绯玉笑着,尽量将最好最完美的笑容绽放出来,她真的不舍得红殇离开,哪怕片刻。

    红殇越走越远,直到绯玉已经看不清他是否在回头,却仍旧不肯离开。

    直到红殇的身影终究消失在茫茫雪中,绯玉也仍旧未离去。

    她不是个孩子了,她曾经是雇佣兵的首领,如今也是北营司的首领,但是,眼泪与身份无关,只与心中的情感相连。

    那身影再也看不见了,绯玉只觉得心中突然一阵不安,猛地赶马跃上一个山头,仍旧看不见。

    那不安似乎将心脏猛地攥紧,掐断了呼吸,她不知道这是否也是离别该有的情绪,她只知道,这不安来的毫无预兆。

    红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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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沐,红殇已经久未出过门了,我担心路途不太平,如果可以,尽量通知散布在各地的人多加注意。快过年了,我不想在年前杀人。”

    “还请主子明示。”

    “你不明白最好。”

    绯玉只能为红殇做到这些,他离开,她在后方尽可能保他安全,外敌也好,内鬼也罢,她的身份,多少还能镇得住。

    加大了力度继续寻找风碎,绯玉接下来,却将信枭还给了蓝弈,这又让蓝弈惊恐了许久,因为红殇刚走。

    绯玉很想揍蓝弈一顿,因为她觉得,她的爱情是不能被蓝弈以这种方式亵渎的,但是,考虑到揍蓝弈一顿必须有肢体上的接触,恐怕会令蓝弈以为她是色魔趁机揩油,最终放弃了。

    玄霄暂时歇着,虽说五十刑杖并不算太重,但是玄霄也是血肉之躯。不过,绯玉没有试图接管玄霄手下的杀手,潜意识里,她可以接管性子机敏的信枭,但是那些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杀手,就算她想接管,那些杀手也未必服她,她还不想杀人或者采用搏斗的方式去立威。
正文 夜氏奇迹
    夜溟的伤好得极慢,自从那天听着她说话睡着了之后,就再也不肯挑起话头,绯玉也只觉得他恐怕也意识到,他此刻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谈话。

    夜氏各产业继续快速运作着,没有了夜溟,短时间内也不会有所滞怠。夜溟之于夜氏,用冉清羽的话说,是引路的线,尽头的灯,他给的方向,恐怕一开始根本看不到希望,庞大得令人觉得像是做白日梦,但是,着手去做,往往却有柳暗花明的感觉,且事半功倍的令人难以想象。

    寻常人恐怕耗尽心力十几年也不见得能达成的梦想,在夜溟的指引下,夜氏短短几个月,就能达成,不遭人嫉妒那是不可能的。

    好在绯玉从来没放松过对夜氏的保护,信枭私自调了些人,甚至陪着笑脸,从红殇那里也调了些俊男美女,虽有些琐碎小事难免疏漏,但大事倒也平稳。

    难得的是,平月公主到处搜捕夜溟,却并未对夜氏的产业下手,或许,在她看来,夜氏已经是她平月公主名下,她犯不着去把自己的产业砸了,反倒处处能见偶有关照。

    她也曾问过夜溟,关于与平月公主大婚之事,然,夜溟给的答复,要么是个白眼,要么就是闭眼。

    “夜溟,你身上的伤什么时候能好?”绯玉一边搅动着药粥,一边忍不住问道。

    已经过了这么多天,夜溟身上的伤一点起色也没有,好在有那些药压着从没发过烧,否则,夜溟的命可就真的难保了。

    “嫌麻烦,你可以送我去夜风楼。”夜溟有气无力道。

    绯玉唇角轻挑,“你想得美,之前那么多事,不说明白了就想走?实话告诉你,在你完完整整把事情说清楚以前,天塌下来你都休想离开。”伸手塞给他一片人参,多吃点好得快。

    “我……若是不说呢?”虽然是吃惯了的,但人参辛辣的味道仍旧呛得夜溟喘不过气。

    “那你就等着耗光我的耐心,扔你在这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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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不算废话的废话】各位亲爱的朋友,纠结了很长时间,恐怕在开始这本书的时候就在纠结,最终还是决定,这本书签约上架。

    各位先别急着骂我,我知道,一旦上架,意味着很多朋友会弃我而去,但是……

    我并不指望写文能够给予我什么经济上的帮助,明白了说,我不缺这些钱,连电费也不指望赚回来,我喜欢写文,喜欢与各位交流,仅此而已。

    曾经追过《独恋黄泉》的读者可能知道,《独恋黄泉》是起点签约了的文,之后通知过我上架,但是,我只是签约,一直没上架,直到免费完结,所以,我已经挂在那个编辑的黑名单了。

    我终于明白,任何一个网站都不会欢迎写免费文的作者,任何一个网站都不会给无法为他牟利的作者一席之地,我不想做个外来户,想找个安稳的地方写文,所以,我没得选择。

    我纠结了很久,不想失去一直看文的朋友,不想承受各位的谩骂,其实我是个情绪很容易动荡的人,我怕看到谩骂之后的情绪低落,我怕上架之后的很多麻烦事。

    但是,终究是无奈的选择吧,已经写了一年多,完结了两本,如果想要一直写下去,签约上架是必经之路。

    不废话了,我的群号,146958216,随时欢迎各位。
正文 愚忠的影
    风碎是个忠诚甚至近乎了愚忠的影,在他心中,他的存在,就是绯玉的影子,贴身保护是他的职责,做主子吩咐的事,那是他活着唯一需要做的。

    但是,他又是个绝对不完美的影,缺失了大片最重要的记忆之后,他总是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做个影。

    他曾欲摆脱这种困境,四处寻找知情者试图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些什么,但是,所遇到的,大多数都是讥讽的表情,调笑着的胡说八道。

    他知道影是做什么的,但是,自从他醒来之后,从未做过一个影该做的任何一件事。

    影必须替主子守夜,但绯玉却命令他回房睡觉。

    影必须时时刻刻在暗处跟在主子身边,但绯玉去哪里几乎都不会带着他,将他扔在玉园,也不吩咐可做的事,他,形同一个废物。

    影必须替主子去做最危险的事,哪怕失了性命也在所不惜,但是,他这个影,过得比自己主子还要清闲。

    风碎接到的第一个命令,第一件身为一个影该做的事,就是照顾夜溟。

    他知道,这个人对主子来说极其重要,多的不问,他尽心极力做着。

    他逼迫自己不许犯困,这本就该是影必须做到的,为了这一点,他的腿被自己划了不知多少伤口。直到夜溟轻描淡写的一句,他才知道,自己拥有的内力,完全可以避免自己犯困。

    他从未照顾过人,手忙脚乱会犯错,但是夜溟总是等着他做对了,会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他也做了无数的无用功,甚至做事拐了弯路,夜溟只等他走弯路走累了,才会出言提醒。

    他必须忠诚,但是他心中屡屡又有念头,夜溟比起他的主子,给予他的要更多。

    这一念头几乎困扰得风碎差点就自裁,他是影,叛主之事,哪怕在心中想想,都已经是天大的罪。却不知是不是巧合,夜溟告诉他,主子不要他了。

    难道,仅仅一句主子不要他了,他就能理所应当的易主么?
正文 算是囚禁
    然,身体渐好的夜溟给予风碎的世界太庞大了,寥寥几句,在夜溟的描绘中,这个世界天大地大,他就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土。

    他给了他无数可以向往的未来,他告诉他,一个人,只有活着才有忠心可以寄托。

    他没有恩威并施将他收为己用,而是告诉他,如若有一日他执意回去,绯玉仍旧待他如昔。

    风碎曾想,如若主子能命他一直跟着夜公子该有多好,如若有一天,主子能跟夜公子在一起……

    他不喜欢红殇,红殇总用阴仄仄的目光打量他,他不懂究竟,却能看明白,那戏谑的底层,是浓浓的杀意。

    直到主子再次命他出来找寻夜公子,他几乎不眠不休了十几日。京城内外,能去的地方不能去的地方,他都探查过了,皇宫大内,公主官员们的府邸,他都细细找过。就连京城郊外荒凉废弃的宅子,哪怕是树洞土坑,他都没放过。

    恨不得挖地三尺,他也想把夜溟找出来。

    他曾经回过夜风别苑,那里早已烧成了一片焦土。

    接到信枭的消息,风碎几乎弃马一路轻功回返,冰天雪地,就着刺骨的井水将自己洗干净,才经由绯玉的指引,走下了密室。

    主子吩咐他,夜溟就在里面,他需继续照顾他。主子说,夜溟在此的消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哪怕是风一他们,都只知道屋内有病人,却不知是谁,外人更是不知道绯玉屋内还有个重伤的人。

    他知道,夜溟此刻的处境异常艰险,到处都是寻找他的人,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

    风碎满心激动推开密室的门,看到的夜溟却不止是奄奄一息那么简单。

    一炷香时间,风碎从密室中走出,双膝跪倒在绯玉面前。

    “怎么了?”绯玉疑问着。

    风碎心中百转纠结,终是一咬牙,“主子,您是要囚禁夜公子么?”

    “囚禁?”绯玉有些诧异风碎的用词,却想想似也无不妥,但是风碎那质问的口气确实奇怪,“算是囚禁,有什么问题么?”
正文 风碎的愤怒
    “主子,夜公子的身体受不得这些,恳求主子,放过夜公子……”风碎深深低下头,死的心已经准备好了。他是影,他此刻居然为了别人恳求自己的主子。

    看着风碎较真起来,绯玉也不打算跟他委婉,实话实说道:“风碎,你这话就严重了,其实,我并不是想囚禁他。他重伤才到我这里,外面又有大批人抓他,他在密室里养伤,最起码安全不是么?”

    风碎抿了抿唇,那坚毅中也透着倔强,绯玉的话显然没有开解他。

    “想说什么直说,你就算是误会了什么,说出来我也不怪你。”

    风碎挺直了身体,却也不敢直视绯玉,生硬着语气控制自己的心绪,道:“主子,夜公子身体本就奇差,又逢重伤,敢问主子,为何不给他换药?他身上满是血污,早已经干涸有了异味,主子……那些被褥,早就被血浸透过,坚硬板结,夜公子的身体……

    主子,夜公子已经很久没动过了,他动不了无法翻身,那身下,已经开始长褥疮了……

    主子,夜公子是个人!他就算是吃喝不多,但是……您怎能任他……”

    风碎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很难想象,昔日云淡风轻仿佛遗世谪仙一般的人物,落在主子手中,居然遭这样的对待。

    那些伤不是主子所为,但那些……

    绯玉愣了,愣住的并非自她出生以来头一次有人指责她,而是风碎说的那些,她明明都懂,为什么……都忘了呢?

    她每日只是按时下去,喂夜溟几口药粥,其他的……她是忘了么?

    一直以来,她刻意躲着夜溟,刻意不去与他产生任何交集,从那一天起,她甚至不愿去查看他的伤口。

    她会照顾人,但是,她却不去做。归根结底,她潜意识里,不愿去碰夜溟半下。这样,真的能让自己逃避心中那令她惊恐的念头么?这样,真的能不看见伤,心里就不会觉得难过么?

    然,她的逃避……如若不是风碎及时赶回来,夜溟又会如何?
正文 所谓相知相守
    在确定绯玉并非单纯囚禁夜溟并且肆意折磨他,也并非是不上心,仅仅是疏忽而已之后,风碎一刻不停,让风一风二迅速去烧热水,甚至直接命风三自己在手臂上划了一条深且长的口子,再恳求绯玉下令找紫瑛,争取要到最好的伤药。

    平日里看似有些单纯懵懂的风碎,他的手段,绯玉竟有些觉得比不上。

    那也是他的手下,一道命令……

    或许这就是古人和今人的不同,在她眼中,手下也可以是伙伴,但是在他们眼中,手下只是工具。然,规则似乎早已形成,风三捂着手臂站立一旁,眉宇间就连一丝愤恨也找不到。

    消息递出去极其含糊,紫瑛匆匆跑来,居然见到受伤的是风三,顿时瘪了瘪嘴。要知道,尊卑有秩,她自己也是主子,哪里有给下一级别疗伤的义务?

    “主子,那只狐狸怎么样了?”

    “死了。”绯玉冷硬着脸答道,后又看向风三,“紫瑛,务必用最好的药,无需你动手,拿药便是。”

    “主子,他伤的并不重,普通的金疮药,十天半个月就好了。”紫瑛撇了撇嘴,一听说银狐死了,难免伤心,对风三就更不客气了。

    “我再说一遍,用最好的药,一只狐狸都用得,风三为何用不得?”绯玉一脸的冷酷,说出的话也拿足了一个首领该有的架子。

    紫瑛没辙,恨恨看了风三一眼,磨蹭着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药,正考虑找个什么东西舀出一点儿便是,只听绯玉又道:“全都留下。”

    无奈,只得咬着牙将药瓶放在桌上,又听着绯玉的吩咐说,怕风三养伤之际躺得太久,连治褥疮的药也留下。

    紫瑛此次来,莫名其妙大出血,精贵的伤药居然留给了个下属,自然有些忿忿。忽然看向风三,英挺的眉眼,坚毅抿着薄唇,那身形也是极好,宽肩窄臀,双腿修长,顿时明白了几分。

    一出玉园便开始摇头叹息,所谓相知相守,什么爱呀疼惜,也就那么回事,红殇刚走没几天,主子那份疼惜就给别人了。
正文 只为解恨
    “风三,先把你的伤口处理好。”绯玉拿起桌上的药递向风三。

    “主子不必如此,这点轻伤,确实用普通的金疮药足矣。”风三毕恭毕敬说道。

    “那……多谢你了,回去休息养伤,近几日都无需做什么,安心休养。”绯玉言语中极尽诚恳。

    待到风三离去,绯玉端起风一送来的热水,拿着伤药,走下密室。

    风碎已经在密室中忙碌了许久,一旁两个水盆中,满是红褐色的污水。床褥锦被都已经换过了。

    风碎接过绯玉手中的水盆,放在一旁,轻轻拢过夜溟沾满了血污的长发,放在水中细细梳洗。

    绯玉看不出夜溟面色如何,在她印象中,夜溟的脸色永远是苍白无血色的,只是觉得,兴许是擦拭过身子之后清爽了些,那神情稍稍轻松了几分。

    风碎轻快的洗净夜溟的长发,用内力烘干,散放在一旁,从绯玉手中接过伤药,见绯玉并未回避,迟疑了一番,还是以夜溟的身体为先。

    不知是药膏过于冰凉还是伤口痛了,夜溟身体颤抖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绯玉蹲在床前,直视着夜溟的眼睛,“为什么不提醒我?你需要什么样的照料,为什么不说?”十几日以来,夜溟近说过一次胸口疼,替他侧了个身之后,就再没说过什么。他如若说了,她会不做么?

    夜溟仍旧直定定看着她,半晌才轻声吐出一口气,“解恨么?”

    “我是恨你,但我不必要用这种方式折磨你。”不知何时,绯玉已经有些气得咬牙。

    风碎听了微微一愣,轻轻将夜溟翻了个身,露出身侧,小心翼翼上着药,好在是初期的褥疮,并不严重。

    然,翻身直趴着,绯玉明显能感觉到,夜溟呼吸更加艰难。

    后背有伤,肩胛处也有伤,另一面也不能再侧躺,伏在床上又压迫了旧伤,夜溟没有一丝痛色,仍旧直定定看着绯玉。

    似乎从很久之前就是那样,只要同绯玉在一起,夜溟的目光就鲜少会离开,就这么看着,仿佛少看一眼都是毕生遗憾。
正文 爱需要抢
    绯玉是愧疚,她一再告诉自己,她所作的一切,均来自愧疚。

    她的确恨夜溟,但是,她不会用伤痛去折磨任何一个人,甚至,有风碎一番谴责在前,她更加不能坐视他的伤痛而不去理会。

    对,她是愧疚。

    绯玉轻轻抱起夜溟的身体,轻飘飘的像片纸,倚坐在床上,让夜溟伏在自己身上,也只有这样,才能避开他胸口的伤。

    她就当是抱着银狐,她甚至骗自己,银狐才是正主,等夜溟伤好了之后,银狐又会回来。

    风碎处理完一切之后,也不急着替夜溟送内力,收拾了东西离开。

    绯玉抱着夜溟冰冷的身体,只觉得像抱着一具尸体,如若不是能感觉到他身体起伏,那微弱的心跳,她真要觉得,夜溟并非活人。

    而谁也看不见的一处,冥王隐身看着这一幕,双手环胸一个劲儿的摇头,多好的机会,如若夜溟肯放低一点儿姿态,哪怕是颤抖一下,说一声痛,效果不就更好了么?哪怕说点什么,哪怕将感动表现出来……话说回来,谁愿意抱着个只会直定定看人连情绪也不会表达的人呢?

    然,还没等冥王想出什么法子再推她们一把,风碎匆匆走进。

    “主子,平月公主带人来了。”

    平月公主带人来,想必是察觉到了什么,毕竟夜风楼那边一股脑出了那么多贵重药材,顺藤摸瓜再加猜测,不能确定夜溟就在这,也必是要来看看了。

    绯玉只得将夜溟放回床上,弯下腰轻声道:“安心,我出去看看。”

    风碎毕竟是影,斟酌了一番,还是跟着绯玉离开了密室。

    然,两人前脚刚走,已经有些替夜溟着急而抓狂的冥王迫不及待现身了,“我说,你要忍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就这么看着绯玉,就能让她爱上你了?兴许之前可以,但是,你现在不是等鱼上钩,你得抢。”冥王的好修养已经快磨没了,就连抢这种话也说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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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废话:不会断更的,还在填写合同,上架也需要过几天的。很感谢这么多人留言支持我,今日不是故意晚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烧了,哈……

    群里最近很热闹,很多新朋友,很开心。
正文 争什么?
    夜溟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瞟了冥王一眼。

    “夜溟,好好想想,你到这里来受这些罪,为的是什么?你把什么都放弃了,甚至好好的身体也落得如今残破不堪,你为的是什么?难得真相泄露,她并没杀你,你也得做点什么吧?你真要等到她和红殇拜堂成亲生下一对孩子么?”冥王气得来回踱步,挥舞着手臂指指点点,恨不得一把捞起夜溟将他晃清醒些。

    “我……还有多长时间?”夜溟轻声问道。

    冥王顿时定在了原地,缓缓回头,一脸的不自在欲要掩饰,“什么多长时间?你我都一样,时间对于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多长多短。”

    “不……早已不一样,冥王,凡人自有凡人的法则……我一入这里,也等同凡人,你说,我还有多久……”夜溟一说起长串的话,阵阵气短。

    “就你这样,就算寿终正寝,在旁人眼中,也与英年早逝无异。”冥王实在不愿承认,就算是没病没伤,夜溟残破的身体,根本到不了老。

    “所以……我争什么?”

    “争什么?夜溟,你现在问我你争什么?”冥王一脸的难以置信怒其不争,“当年三千年修行毁于一旦的时候你怎么不问?

    拼了自己全部灵力去找她,却被她一剑穿心的时候你怎么不问?

    废了一身武功,落得要死不活还枯守了她五百年,只为了来此一遭,那个时候你怎么不问?

    耗尽一魂一魄保她吃好穿好,处处顺风顺水,逆天行事,该受的迫害她都没受过,那个时候你怎么不问?

    你现在来问我,争什么?那你之前在争什么?

    夜溟,与你这个傻子同世修行,居然还能不如你,我真觉得丢人!”

    冥王气得火冒三丈,却又不敢挨夜溟太近,“夜溟,那你究竟是来这里做什么的?来看着你一手呵护着改变了性情的爱人投入他人怀抱吗?!”

    “我错了……”夜溟沉沉闭上了眼,奋力压下心伤,他真的错了。
正文 天灾**
    绯玉万万没有想到,平月公主驾临,并非是算到了什么消息以为夜溟在这里,而是……

    毕恭毕敬将平月公主恭送出门,绯玉眼角不禁直抽。

    平月公主来干什么?居然是已经开始替夜溟掌家了。听说绯玉从夜风楼内拿走了大量珍贵的药材,大驾光临旁敲侧击加恩威并施的问她……给钱了没有。

    要说北营司这样的地方,官商贿赂一下也是正常,而有时北营司仗着地位手段,欺压一些商人拿了东西不给钱那也不算新鲜事。

    诡异就诡异在,夜氏的正主就在她密室里,而那些药材就是给夜氏的东家吃的,反倒是夜溟没过门的媳妇前来要账,这一系列组织起来,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好在有惊无险,平月公主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怀疑夜溟就在她这里,不过,越想越觉得好笑。

    绯玉笑着回到玉园,身后风碎紧跟着。

    突然,刚刚修葺过的瓦片居然连声也没有纷纷落下,绯玉下意识一闪身,再看风碎……

    按理说风碎的身手极好,按理说风碎都能躲得过细如牛毛的暗器,然,不知为何,风碎居然没躲得过屋顶上纷落的瓦片。

    一块足有两个巴掌大的瓦片砸在风碎头上,顿时血流如注,风碎虽强忍着,却终究没能坚持住,扶着一旁廊柱,缓缓软下。

    绯玉一把扶了风碎,毫无预兆毫无准备,看着那淌了一脸的血,天灾**,但仍旧忧心。

    又一次叫来了一脸极不情愿的紫瑛,不过,此次是风碎,她倒也没抱怨。

    “主子,砸得不轻,恐怕内里已经有淤血了,不过,静养一段时日就无碍。”紫瑛看着可怜的风碎,大发善心将阵痛的药塞了一颗进他嘴里,“可能会眩晕,也可能呕吐,不过,不碍事。”

    绯玉点了点头,看来一块瓦片,砸得风碎脑震荡了,她还盼着风碎回来照顾夜溟,她也就不用插手了,没想到这刚回来……

    “有没有可能恢复记忆?”

    “主子,这不太可能。”
正文 还不完的人情
    绯玉发威了,传信给白沐,命他务必差人将屋顶修好,不准再被大风掀去,更不准没事了掉瓦片,否则,一干人等,论责领罚去。

    说起来最近怪事真多,绯玉不禁仰头看了看屋顶,莫非女鬼作祟已经能到这种程度了?

    “夜溟,听说你曾经也会武功,我听风碎说,给你蓄些内力,你能好得快些,不过,你应该也知道,我不会用内力。如果不麻烦的话,你教我,反正内力我也用不着。”绯玉认真提议道。

    夜溟直定定看了绯玉半天,才断断续续说出几段运用内力的方法,但是,他可不愿给绯玉做实验品,告诉她,什么时候能让碗里的水微微波动却不翻滚,才能让她试。

    就这样,绯玉一个晚上,炸了三十多个碗,弄了满屋子的水,还真的摸到了窍门。

    她这个身体内力本就深厚,一直放着不用,着实浪费。

    “夜溟,你需要什么直说,折磨你我不会觉得解恨。”绯玉说完,将夜溟的身体托起来,让他伏在自己身上,明显感觉到夜溟呼吸变得轻松,其实,夜溟很少要求什么。

    他仿佛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从不提什么要求,养尊处优却没有什么娇气脾气,有点逆来顺受,却让人觉得已被拒之千里之外。

    哪怕绯玉一开始尝试的时候,内力不稳仍旧将他震出了几口血,他也任由她擦去便是,从不抱怨。

    总的说,绯玉虽然与夜溟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却越来越觉得,自己照顾的是个没有思想没有情绪的木偶。

    她渐渐学会控制内力的走向,不去刺激他的心脉,一整夜下来,绯玉居然能感觉到夜溟的身体不再那么冷如冰,也或许是她的体温?

    “你还记得么?曾经银狐在我毒发那段日子,也是这样暖热我的,如今算是还你人情。”绯玉时不时会替夜溟略微换个姿势,换换身体的着力点,尽量照顾着能让他舒坦些,他不开口说,着实考验她的观察力。
正文 只为红殇
    绯玉觉得自己挺对不住红殇,虽说她和夜溟什么都没发生,甚至交谈的也少,但是,她用红殇的思想去考虑,如果红殇看见她日日夜夜抱着个不着寸缕的男人,炸毛是肯定的。同理,如果她看见红殇日日夜夜抱着个不穿衣服的女人,哪怕她相信红殇不会背叛她,她也照样炸毛。

    而她也用自己的思想去考虑,这样关心一个男人,这样替他疗伤,她都从未对红殇如此。有些感情洁癖的她,对自己的行为也有些难以容忍,很像爬墙。她其实是个保守的人,感情方面差不多和古人有一拼了。

    就这样,也就坚持了两天,绯玉并非是体力坚持不住,而是心神坚持不住了,她不能容忍自己在红殇离开之后就去对另外一个男人好。虽说事出有因,但是,事实就是事实,红殇知不知道,她都觉得伤他心了。

    “夜溟,之前的事我不追究了,都是过去的事,哪怕追究下来,也毫无意义。我送你去夜风楼,冉清羽必定会妥善安置你。等到风碎伤好了,我让他去找你,就此留在你身边。”绯玉平静说着,过去的事真的过去了,她不能为了追究一个过去,而伤了未来,伤了红殇。

    夜溟没说话,艰难挪动双臂,支撑起身体,白发散乱,那与白发同色的脸上,平静一片,仅是那斜飞的眼眸中,冰凌渐碎。

    绯玉不愿看见夜溟,不管他怎么淡然,那眸子中的痛似乎能感染到她,她不明白夜溟为什么如此,不看,也就不会痛。

    “你……不想听了?”夜溟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想了。”绯玉长长舒了一口气,“过去的事了,听了也不会改变什么,我现在过的很好,很满足。”

    “不会改变……”夜溟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缓缓低下了头,“我想……静一静。”

    绯玉点了点头下床,回头看看夜溟,仍撑着身体,就那样一个姿势未动,长如瀑的白发掩住了他的脸,低低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然,绯玉刚刚转身,眼前突然一黑……
正文 生死有命
    “伤生者,你就不怕天谴么?”夜溟没抬头,甚至没动一下,轻声问道。

    “我要是杀了她能让你自由,天谴又何妨?”冥王从光影中走出,已经不复往常那副轻松笑谈,“夜溟,你曾助我修行,知恩图报也好,千年交情也罢,我不能再让你执迷不悟下去。她已经放弃了,你也该放弃。”

    “我还有未完的事……”夜溟轻声说着,居然掀开了锦被下床,扶着一旁座椅,摇摇晃晃走到绯玉身边,慢慢蹲下。

    冥王远离了几步,深深叹了口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她从未领情过,你又何苦。”

    “她不必要领情,但是,该做的,我必须做。”夜溟伸出形如枯槁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绯玉的脸颊,明知她不会醒过来,仍旧小心翼翼,怕碰碎了一般。

    “夜溟,我恐怕真的不能再来了,临走之前,我带你去她心里看看,看看究竟有没有你……”

    “没必要。”夜溟断然打断冥王的建议,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保重。”

    冥王不再说话,他知道,这一句保重意义为何,或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夜溟恐怕不会将昔日所做告诉绯玉,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做出那等乞怜一般的事。

    天下间还有比他更傻的人么?任凭自己爱的人毫不知情,任凭她去误会,任凭她享受着他付出的一切去爱别人。

    但是他不再劝了,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夜溟不会听任何人的劝说,如果他能听得进去一个字,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

    冥王深深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个萦绕着黑色雾气的瓷瓶,走近几步放在夜溟身边,“夜溟,好自为之,她一时半刻不会醒来,最起码,她现在属于你。”说完,再也不愿留一刻,闪身不见。

    夜溟却笑了,笑得有些欣慰,但那欣慰却令人倍觉苍凉,果断捡起地上的瓷瓶,仰头灌入口中,没有丝毫犹豫。

    “她从来就没属于过我,我只想……”
正文 亏本买卖
    当绯玉从莫名其妙的昏倒中醒来,睁眼吓了一跳,只见夜溟就在她面前俯身看着她,眼神直定定的,就像是见到她昏倒一直在守着她。

    然,夜溟从伤着以来,身上未着寸缕,披散着的白发虽遮掩了身体,仍旧让她顿时觉得尴尬。

    “抱歉,兴许最近太累了。”绯玉也只能想到这个原因,从地上坐起身来,晃了晃头。

    夜溟一直保持蹲着的姿势未动,略微抬起头来,清清淡淡的声音,仿佛没有情绪,“送我回夜风楼,不如直接送我去平月公主府。”

    “你没有别的住处么?”

    “没有。”

    绯玉挠了挠头,就地坐着,双臂抱着膝盖,想了想提议道:“变成狐狸会更安全些。”

    终将两者联系在了一起,她不愿再骗自己了,夜溟就是银狐,但这件事没有别人知道,夜溟如果一直以银狐的样貌出现,势必没什么人能找得到他。

    “短时间内不可能。”夜溟的声音干净清晰,似梵音一般,没有情绪却能直入心中。

    绯玉点了点头,没有细究原因,随便一猜想也知,恐怕是夜溟有伤在身。

    但是她心中的纠结也是实实在在,她不想让自己对不起红殇,只是,要真把夜溟往火坑里推,也并非她所愿。

    “绯玉,做个交易如何?”夜溟突然开口。

    绯玉微微一愣,明明交易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词,在她看来,却着实有些刺耳。更何况,之前夜溟与她的种种交易看来,夜溟虽然是个出奇成功的商人,但是对待她的交易上来说,从来都是最亏本的。

    显而言之,夜溟总是在帮她,或者卑鄙一点儿在猜测,夜溟所图谋的还在后面,她猜想不到。

    “你是不是不希望我送你走?”绯玉开口问道,直视着夜溟的眼睛,看见他微微怔过之后,浅浅点了点头。

    “那你就继续呆在这里养伤。”绯玉站起身来,言语间诚恳着,“之前是我欠考虑了,所以,不必交易,我帮你便是。不过……”
正文 要自由,不难
    绯玉像是欲将丑话说在前面,“该知道的你都清楚,我如今也有些自身难保,不可能永远将你藏在密室里暗无天日,但是,要妥善替你安排也并非容易事。”

    夜溟轻轻点了点头,“你要做的事,我可以帮你,你要自由,不难,但需等待时机。”

    夜溟一句话,引得绯玉心里怦怦直跳,甚至不敢相信夜溟是不是在说大话,他说……要自由,不难。

    “什么时机?”

    夜溟仰起头来,并非故弄玄虚却也不多漏半句,“不会等太久。”

    这种对话方式,并非绯玉所喜欢的,她越来越觉得,她和夜溟之间,需要坦白谈谈,但是,夜溟的身体不允许。

    “夜溟,如果你要帮我,就把我当成自己人。”

    “你有将我当成自己人么?”

    绯玉略有窘态笑了笑,她不知道方才自己昏过去的那些时间里,夜溟究竟思考了什么。但是如今看来,他似乎好些了,不再那么病怏怏半句话都说不稳,隐隐间又露出曾经在夜风楼屏风后那种精明与犀利。

    不过,这样的夜溟,相处起来才更让她觉得踏实,这样的夜溟,才不会让她觉得碰一下就会碎,她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才得以淡去。

    “好,你本就是我的朋友,现在更是,之前是我不对,以前的事我不再问,你想说再说。从今天起,你只是夜溟。”

    夜溟也浅浅一笑,仿佛如同绯玉一样看开,将纠葛撇清,一切都已经豁然开朗。

    “绯玉,可否觉得我的长相吓人?”

    “哈,曾经风碎也问过这个问题,我还交代过他,再遇见你就告诉你,你是天下第一美人。”绯玉毫不遮掩谈论道,继而转身,“我去上面看看,过了多久也记不清了,兴许到了你该吃饭的时间。”

    绯玉没能看到她说完那番话之后,夜溟脸上那令人难以捉摸的表情,或许,就算是她看见了,也难以明白其中的意思。
正文 突如其来
    直到绯玉端了粥回到密室,只见夜溟仍旧蹲在地上,如她离开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不由有些奇怪,“夜溟,你在地上找蚂蚁么?”

    夜溟仰起头来微微一笑,“站不起来了。”

    “不早说。”绯玉赶忙放下手中的碗,欲要搀扶,却觉得……反正夜溟不重,直接抱了放床上,“你站不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出去另有什么事离开,你岂不是要在地上睡着了?”

    “兴许会。”

    绯玉无奈的翻了翻白眼,想想之前自己所作所为,原来,哪怕她什么也不做,也会害了人。索性心一横,开始拆解夜溟身上裹着的布条。

    而这一次,才有心思注意到夜溟腿侧的一道伤痕,能看得出曾经深可见骨,极其规则花纹形状的伤痕……

    才突然想到,就在银狐被国师伤了没几日的时候,她硬求着夜溟带伤来救封昕瑾,但是,她丝毫未能察觉夜溟身上有伤。

    而其间,夜溟虚弱甚至办好了后事,她那些所谓敏锐的观察力,去哪了?

    夜溟总是安安静静的,纵然绯玉小心揭开那些被血粘住的布条,仍旧感觉不到夜溟的存在感,任她擦拭伤口,任她轻轻替他翻身,不动,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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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绯玉不再懈怠,兴许是前日纠结害惨了夜溟,丝毫不再顾忌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她也想通,她没有背叛红殇,不能因为怕红殇误会就去祸害别人。

    或许也是心中纠结渐开,变得坦然了。

    经常注意着夜溟身上的伤,细心换药,整夜给他供着内力,或许,只有夜溟身体好起来,她才能更坦然。

    绯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努力,夜溟身上的伤突然愈合的极其迅速,身体也慢慢有了力气,绯玉替他穿好衣服,甚至能扶他在密室内走动走动。

    前前后后没过十日,她甚至有时候会怀疑,真的是自己照顾的得当,还是内力真有如此可观的效果?

    而不仅仅如此,夜溟的气色也越来越好,甚至那总是苍白着的脸上,偶尔在喝下热气腾腾的药粥之后,隐隐能见到些血色。

    那消瘦的脸颊,短短时间已比前日看着圆润了几分,说话也有了些气息。

    看着一天比一天健康起来的夜溟,看着夜溟那本就绝美不似人类的容颜渐渐散发引人的荣光,绯玉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不安。
正文 红殇此行
    璟朝南界璟江,跨过璟江便算是出了璟朝国界,千百年来,不管这片大陆的政局如何四分五裂,璟江一直作为一个国家的分割线,至今还无人能统一璟江南北。

    故而,璟江以北就算是乱到了翻天彻地,也难以影响到璟江以南的国家。

    而红殇此行的目的地,就在距离璟江不足二百里的临江城。璟江通货往来基本在此想谈交易合作,往来客商也均选择大城要么临时住宿,要么干脆买下一间宅子作为谈生意之余的落脚之处。

    而此处也是江湖人士喜爱往来的地方,商家的交易多了,江湖人士在此讨生活也就更容易。保镖做护卫,或者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或者三三两两相聚,大把江湖人士云集,欣赏或者抢夺些水运而来的珍奇。

    临江城可谓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几乎俱全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越复杂的地方,某种生意也就越红火,而越红火的生意,消息也就越丰富。

    临江城最有名气的花楼,红馆,就坐落在城中正中心,虽此等营生并不多么光彩,但能在如此堂而皇之的地段,其背后之人的身份,可见了得。

    红殇并非为了红馆而来,就像绯玉说的,他两年多不外出,确实没什么事能让他操心。

    而他如今多多少少都算被人监视,要重新寻找他与绯玉日后的落脚之处,他绝对是不方便出面的。

    他此次必须亲自前来,明面上告诉白沐说是因为红馆中曾经当红的人如今年华已老,他需亲自前来挑选后续的人。

    而实际上,就在白沐等人给予他警示的时候,临江城这边突然传到他那里的消息,江湖中冰火两重天的解药再度现身,而那人就在临江城,且人已经有了联系。

    冰火两重天冰性的解药何其难得,就算是天价他出得起,也不敢任其他人前来交易。

    而上天似乎真的有意成全,当他刚入临江城,就有人向他传递了消息,手握解药的人,邀他城外别院相聚,但,莫带手下前往。
正文 不惜代价
    江湖人交易自有江湖人的怪规矩,红殇也只觉得对方恐怕势单力薄,安全起见而已,更何况他自己的武功,不说天下无敌,但也没多少人能够生擒得了他,哪怕买卖不成有诈,脱身还是不成问题。

    相约一片残阳之中,红殇令手下四人居红馆待命,只身出城。

    城外林雪间,红砖绿瓦一片清幽小宅,宅院门口,早已有人等候,而红殇一身的火红,谁也不会认错。

    然,跟随引路的人一入宅院,红殇顿时警惕了几分,他原以为对方乃是不出世的江湖医者,却不想,不仅仅是江湖人士不说,带来的人却也不少。

    按理说,不出世的江湖医者大都性情孤僻古怪,不与人来往,然,一进厅中,院中有些高手不说,厅中更是云集了十来个身手不凡之人,虽各各单打独斗并非是他的对手,但一拥而上,他也只有逃跑的份儿。

    他不在意落单寡不敌众,只是看这形势,并非交易什么解药,他唯一觉得心里不舒服的是,解药是不是又没戏了?

    厅中主位之上,坐着一个头戴黑纱斗笠的人,看那身形,应该是个女人,且年龄不大。

    这样的判断,更让红殇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解药……或许真的是假。

    而红殇出门,全然不会遮掩自己的容貌,周围那些五大三粗的江湖人士打量他的目光,些许不怀好意,些许又有些……他曾在风尘打滚,怎能不知那些龌龊心思?

    心中不禁一阵作呕,圈套他不在意,用那种目光打量他的人他也见得多了,但是,费尽周折这么大个圈套只为了……他不觉得自己有魅力,反而倍觉恶心。

    “敢问冰火两重天的解药是否属实?如若属实,在下愿不惜代价。”红殇朗声说道,不论如何,人已经在这了,被人打量也不会少块肉,他只关心自己的目的。

    “哈……”头戴黑纱的女子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阴冷,更有些疯狂的嚣张,“代价?真的能不惜代价么?那我若说,要你一同服侍在场所有的人,你可愿意?”
正文 是不是绯玉
    一语出,红殇不禁紧了紧眉,不只是那绝对侮辱的话,而是……那女子的声音……

    “看来阁下并无诚意,那恕在下不奉陪了。”说完,红殇转身就要走。

    “红殇,你果然越来越没用了。”阴仄仄的声音响起,成功停住了红殇的脚步,那声音……太像,但是,这话,绝对不是绯玉能说出口的。

    然,当红殇再度转身,见那女子将头上黑纱缓缓摘下,清冷的眉眼,嘴角那冰冷嘲讽的笑容,甚至那一头细碎的短发,那话语似乎不对,但是那声音,那说话时的习惯。

    “红殇,你可还认得我?”那女子勾唇一笑,微眯眼眸,起身缓缓走向红殇。

    红殇心中确有忐忑,然,迷惑却更多,稳了稳心神,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都说了不让你来,你还本事够大,想来便来,何必开这么大的玩笑?”

    说完,红殇不由上前几步迎着那女子,走进了便能发觉,那女子并非易容,确是绯玉没错。

    伸手欲搂上绯玉,他已有数日未见她了,着实心里想得难耐,不管她为什么会执着追来,他都觉得心中高兴。

    那女子突然一闪身,从红殇臂膀间躲开,抬眼,那脸上嘲讽鄙夷的神情再也不加遮掩,“你不配碰我,我嫌你脏。”

    红殇不由一愣,再次打量着眼前的女子,那容貌,那所有的细微之处,他不会认错。已经默默注视了这么多年,近日又朝夕相处,绯玉哪怕少了几根头发他都能看出来,他不会认错。但是,绯玉……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不是绯玉。”红殇恢复了些冷静道。

    “哼,说你愚蠢,你还真的愚蠢之极。不顾自己身份低微肮脏爱上了自己的主子不说,现如今已经连人都认不清了。红殇,我真怀疑,是不是前几年,你吃药太多,伺候了太多人,伤了神智。”女子的话语句句尖锐,句句揭着红殇不能碰触的旧伤,那冰冷的眸子直望红殇,其中冷意横飞。
正文 恢复记忆了?
    红殇一剑出鞘,不再管那心中澎湃起伏,眼前这个人像绯玉,那容貌与绯玉丝毫无差,但是,绯玉不会这么与他说话,她不会,她不会!

    “蠢货,对着自己的主子拔剑相向,你觉得你有几分能赢?别忘了,你的武功,多半是我教的。”女子轻慢嘲讽道。

    “冒充绯玉意欲何为?!”红殇朗声喝道,她不是绯玉,绝不是!

    女子轻移步,两指一夹,就将剑尖夹向一旁,步步逼向红殇,得意的看着他脸上渐露仓皇。

    “为何要冒充?红殇,你是北营司最不成器的人,当年仅仅念着你够勤奋,当年仅仅是一时心软,但你自身本就缺陷,空有一副漂亮皮囊又有何用?

    你没有风碎忠诚,没有他那般认主忠心,否则,影的位置,为何是他而不是你?

    你藏起的那些弱点,莫要以为无人知晓,北营司大大小小的事,能瞒得过我么?

    你太懦弱,初入北营司的时候,一入深夜,你睡着都会哭醒,一逢打雷狂风,你整夜整夜都濒临疯狂,你不知窗外有我,那个时候,你连自己的恐惧都控制不了。

    送你去凌月楼,你表面上已经丝毫不再顾忌,但是,无人的时候你会蹲在墙角呕吐,将身上刷下一层皮,你不依靠药物就根本无法做事,红苑哪一个不比你强?

    你以为我将你最终放在身边,几乎形同软禁在北营司是为了什么?但你终是不知足,你以为,你那千人压万人骑的身子,我会要么?

    而如今,你连我都不认得,居然用剑指着我,红殇,天底下还有比你更不长眼的奴才么?”

    字字句句,揭着红殇心底最不为人知的一面,桩桩件件,如若不是知情者,绝对猜也猜不到。

    而这一切,在红殇看来,都已经过去,但,这些事又提醒着他现在的情形。

    “你……恢复记忆了?”

    女子勾唇一抹冷笑,“红殇,认错了主子,想死也难。”
正文 隆冬温泉
    隆冬大雪,皇帝下榻的行宫中温泉白雾缭绕。

    身为贵妃最大的好处则是,她的地位仅次于皇后,皇帝一旦离开皇宫,皇后要坐镇宫中,自然不能跟随,而能跟随的,最有资格的也必是贵妃。

    然,裴玲珑身为贵妃,还颇有些得宠,以至于北宫墨离远赴行宫,毫无考虑就带上了她。

    没有了后宫纷争,能与皇帝朝夕相处,这可是天大的幸运。

    裴玲珑端着一小碟冬日难见的水果,轻轻走下温泉中的石台阶,身上轻纱薄丝萦绕于水中,缓缓向前走着。

    “皇上,御医说了,温泉虽养人,但不宜过久。”裴玲珑轻声劝着,将一杯清茶递到北宫墨离嘴边。

    “玲珑,咱们出来多久了。”北宫墨离头靠温泉池壁的暖石上,未睁眼。

    “快一个月了。”裴玲珑轻声作答,可是那心中却如火烧,眼看着快一个月了,她几乎隔一两日便侍寝一回,直至今日还找御医把脉,御医说她身子绝对无恙,那喜脉,也是无从探得。

    现如今后宫无一人有所出,如若她把握了这次机会,能够一举得男,就是嫡子,她日后就是皇后,就是太后。哪怕只是个公主,她也是为皇上生下第一个孩子的后妃,那在皇上心中的分量,还怕日后生不出男孩么?

    可是,什么都没有。皇上不可能在行宫过年,眼看着恐怕就要回宫了,裴玲珑心里焦急,却也没多少法子。

    “玲珑,去给朕倒些酒来。”

    “是。”

    温热的酒入腹,再加上温泉持久温暖的水烫着全身,北宫墨离越来越觉得神智有些恍惚。

    这些日子以来,他确实在休养。御医告诉他,多年的操劳,已经快要掏空他的身子了,现如今仗着年轻还无大碍,但再过几年,必是要坚持不住了。

    自从到了行宫之后,每日不必再上早朝,仅需要花两三个时辰批阅奏折,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经太难得了。
正文 完美答案
    从记事起就开始忙碌,讨父皇的欢心,与哥哥弟弟们比高下,再大些,除了明争暗斗,还要防着人明里刺杀暗里下毒动手脚。

    好不容易争到了皇位,却依旧忙碌不停。

    他时常问自己,人人欲争这个皇位,争的到底是什么?争这份辛苦?绝对不是。争这后宫三千?北宫墨离不禁觉得好笑。

    她们各各温柔如水,各各善解人意,各各使尽了浑身解数对他好,但是他明白,她们也是明里争暗里斗,可是,她们争的爱的,都不是他。

    那么多人争皇位,他们可否知晓皇帝的生活为何?

    发号施令无所不能?北宫墨离又一阵自嘲,他连想得到的人别说得不到,就连留……都快要留不住了。

    “皇上,您不能再喝了,早些就寝吧。”

    裴玲珑的温柔轻语传来,北宫墨离这才发现,自己身体已经渐渐下滑,水已经漫到了下颚,再看看裴玲珑,那眼中确有几分焦急关切。

    “玲珑,陪着朕这么多年了,可有什么地方觉得朕对你不好么?”北宫墨离恍惚问道。

    之后只觉得身上贴近了温香软玉,“皇上,臣妾什么都不要,只要能陪着皇上,臣妾就觉得好。”

    多么标准的答案,多么令人该满意的完美答案,北宫墨离却只觉得心里一片凉,连他这个万万人之上的皇帝都有觉得不满的地方,裴玲珑一个贵妃,她就绝无不满么?哪怕她抱怨一句,嫌他略有些冷落她,甚至嫌他的赏赐不够多,他也会觉得高兴,可是裴玲珑没有。

    她其实应该有疑问,为何久久不能怀上皇嗣,其实后宫中那么多被他临幸过的女子都该问,可是,谁也不问。

    由裴玲珑扶着回到寝宫,北宫墨离毫不客气释放着自己心中的情绪,肆意的发泄,他明明就是不负责任的占有这些女子,但是在她们眼中,这叫承欢,这叫恩泽。

    逐渐酒劲上来,北宫墨离发泄过后,看着躺在身边一脸娇羞的女子,不禁心觉厌恶,这等女子,根本不配怀有他的孩子。

    “传旨,五日后回宫。”
正文 白沐所求
    冬日晴空万里,白苑暖亭内品茶赏雪,落弈闲情。

    “封公子,你大病初愈,需好生休养,何必急着走。”白沐闲然落下一枚棋子,轻声劝道。

    封昕瑾笑了笑,“此处也并非久留之地,早些离开,兴许能免了各种是非。”

    左右无人,白沐也不与封昕瑾婉转迂回,径直问道:“可有妥善落脚之处?”

    封昕瑾一听,爽朗一笑道:“白沐啊,这么多年来,你说起话来还是不够直接,想问什么,问便是。”

    白沐有些尴尬微低头,晃动着手中茶盏,“封公子,恕白沐直言,你不能去投奔卓凌峰。皇上将你软禁宫中之事,卓凌峰并不知晓,然他若是得知……恐怕大有变数。”

    “你怕我报仇?”

    与封昕瑾比心计比言辞,白沐仍旧略逊一筹,无奈又歉意的笑笑道:“是有此顾虑。”

    话说到这,封昕瑾想了半晌,看看棋盘中争锋相对的局面,随意落了颗棋,他早已不在乎这盘棋谁输谁赢。

    “白沐,你似乎如昔日一般,凡事爱求个公平,爱求个稳妥。但是,你也明白,此事,早已失了公平,没有稳妥。”

    一语道破了此时情形,白沐也有些觉得对不住封昕瑾,然,他也有自己的准备,正身坐着,异常诚恳道:“白沐知道,此事对封公子来说,如同天将祸端,着实有失公平。但,事以铸成,冤冤相报何时了。况且,若为一己之私祸乱朝野,封公子何苦毁了自己一世英名。”

    见封昕瑾不语,继而又道:“皇上知道你尚在,却再无动作,如若封公子愿意,隐姓埋名,想必皇上不会再追究。”

    “白沐,如若换做是你,你会如何?”

    “这便是白沐的想法,与其两败俱伤,牵连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白沐希望封公子也能以天下百姓多多考虑。”

    封昕瑾闻言,倒是深深看了白沐一眼道:“白沐,你不为相,北宫墨离眼瞎了。”
正文 谁是圣贤
    白沐有些局促拱手道:“封公子谬赞了,不管是为人臣子还是为人奴仆,白沐只是知晓分寸罢了。”

    封昕瑾又一次深深看了白沐一眼,知晓分寸,一向温文谦和的白沐连这样的话也说出口了,显见得是必要说服他了。

    如若他执意向北宫墨离报仇,他便是不知分寸,逼得白沐用这样的话提醒他,他能真的不知分寸么?

    他与白沐一样,受圣人教化,读的也是圣贤之书。圣上为天子,雷霆雨露均是恩典,君可以负万民,万民却不能策君王。

    可是,他终非圣贤。

    谁能够遭此奇耻大辱之后,还能伏地谢恩呢?

    他确实枉读了那些圣贤书,但在他眼中,北宫墨离更是枉读了圣贤书。

    不管他封昕瑾有无军功在身,不管他封家曾经是否有满门忠烈,他堂堂一国之君,杀忠臣杀功臣,可以鸠酒白绫,可以凌迟车裂,但他偏偏选择如此卑鄙肮脏的手段。

    直至今日,他只要一想起那些时日所受……或许,有生之年,他只要一想起那些日子,他便再无解脱的一刻。

    “白沐,如若要我答应你不借卓林峰手中的军权报仇,你也需答应我一件事。”

    白沐起身,直面封昕瑾,拱手深深弯下了腰,“封公子尽管吩咐。”

    “放绯玉走。”

    白沐弯腰的身体顿时僵硬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眉心微微皱起,“封公子的意思是……?”

    封昕瑾摇了摇头,“我并非要带她一起走,而是要你答应,如若有一天她能够离开这里,你不得以任何方式阻拦。”

    “恕白沐愚钝,封公子此等安排,白沐不明白。”

    “你无需明白,只要告诉我,答应还是不答应。”封昕瑾端坐一方,受着白沐的大礼,丝毫没有谦逊的意思。许是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他与白沐虽自幼便认识,但尊卑有别。

    他的确受了白沐的恩,不过,他的命,绝不止一个情谊那么简单,他的恨,也绝非一两句忠言便能抹灭。
正文 白沐的坚持
    白沐是个孤儿,其实就算璟朝看似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孤儿也遍地都是。如若恰逢某地闹了天灾,孤儿更是放眼皆是,饿死病死,易子而食不算新鲜。

    能被一国皇后如今的故去太后收养的孤儿,在任何人看来,那都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与直接生于大富人家没什么两样。

    如若他当初不是因为抢不过那些饥渴的灾民,如若他当初不是那么瘦小,或许,他便是下一刻饿死的那一个,被野狗或者被人吃掉。

    当初的白沐被皇后收留,一个肮脏已经气息奄奄的孩子,居然有幸能在皇后的马车中缩成一个小团,居然有幸能够生活在皇宫中而并非是身体残缺的太监,居然能吃饱一日三餐能不挨冻挨打,居然能与皇子们一同读书……

    这些,在当时的白沐看来,桩桩件件犹如死后入了仙境。

    而这些,哪怕在现在的白沐眼中,都是用他性命也回报不了的大恩。

    对如今的皇上,他可以小施手段蒙蔽几分,但对于故去的太后,他半点不会弄虚作假。

    他并非众人口中的圣人,他也只是从心而为,如若当初太后的遗命是要他谋朝篡位,他也做得。

    然,太后临终的遗命,要他以自身所学,保一个天下太平。

    这个任务太庞大了,这条路太长了,更何况,他如今只是个奴才身份,对国事无半点多嘴的资格。

    他只能运用抓在手中的权利,力求转圜皇上做错了或是疏忽了的事。

    贪官污吏,他可借北营司之权势,警告也好,杀之也罢,只要不动摇国基根本,他都能做得。

    官员调命,他可以加派人手查清来路,暗中运作,昏庸者连皇上的面也见不到,真正的高才,几经周折,均能送到皇上面前。

    就连当初绯玉替皇上选妃嫔,都是他调查清了拿捏准了,才建议送入宫中。

    皇上疏忽了的政令,他可以命手下的人收集消息,可以派人修理边边角角。
正文 难为你了
    皇上做错的事,他可以尽快得知,百般转圜。

    如此大的权力,如此方便行事,这些其实都不来源于他的才能,而是,绯玉……

    因为绯玉的存在,北营司做事不必处处制肘,哪怕官员们各各恨透了北营司,也无人敢参绯玉一本,更别说弹劾绯玉,弹劾北营司所作所为。

    因为绯玉的存在,他才能揽得一手大权在握,因为绯玉从不问琐事,信任也好,懒惰也罢,他做什么,绯玉鲜少过问。

    白沐明白,他能做得了这么多事,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才能,也不是皇上对他的赏识,更不是北营司在皇上眼中真有那么重要的地位,而是绯玉……

    而如今,封昕瑾说要他放了绯玉。

    隆冬天气,纵然暖亭中烧着地龙,也挡不住阵阵冷风刺骨,然,白沐此刻额角却已经开始滚落汗珠。

    “封公子,昔日太后遗命,绯玉此人,只能如此。不得入宫为妃,也不得离去,否则,杀无赦。”白沐一板一眼答道,突然一撩衣襟跪倒,一向清淡的声音终于有些触动,“封公子,白沐自知身无几两重,不能求你放下心中怨恨。但绯玉放不得,也不能……还望封公子莫为难白沐。”

    白沐说完,深深叩首。

    封昕瑾深深叹了口气,起身欲扶起白沐。

    白沐鲜少如此有如此不识大体一般无礼的举动,沉着身不肯起,伏在地上,“封公子可还记得,几年前当绯玉誓死不愿入宫,甚至磕破了额头的时候,那期间,皇上屡屡迁怒他人,十几位上书禀奏他事的大臣无端被贬被杀,宫里嫔妃也有惨死,更别说宫女太监。

    更何况,绯玉一走,北营司就形同无物,今后若再有事发生,白沐就无能为力了。”

    “呵……”封昕瑾突然无奈笑着摇头,伸手又去搀白沐,“起来吧,我不与你为难便是,看来她想走,你早就知道,也早已有防备了?”

    “是……”

    “那还真是难为你了。”突然,转角处朗声一语,一身墨黑衣袍款款现身。
正文 无意听墙角
    绝对是巧合,没有任何悬念任何阴谋的巧合。

    绯玉只觉得连日来她都躲在玉园,怕密室里的夜溟被人发现,寸步不肯离开,与世隔绝了一般,便想出来转转,毕竟北营司她还是首领,十天半月的窝在屋子里,着实不像话。

    而夜溟能行动了之后,要她差人从夜风楼取回了他的药箱和些许常用的药材,等于把一个神医搬到了北营司,风碎那点脑震荡也就不在话下了。

    有风碎守着夜溟,绯玉难得出来放风。

    为了显示她这个北营司首领还健在,自然是到白沐这里转一圈,其实她也没其他地方可去。跟玄霄不熟,紫瑛自从被她要走了大堆药品之后,见了她兴许要躲着走,蓝弈见了她更要距离一里地就想拐弯走了。

    然,听墙角也不是她的爱好,着实是因为看到封昕瑾跟白沐在一起。

    她忘不了面对封昕瑾这个身体会给她带来多大的怪异感觉,迟疑了半晌,便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真的需要迟疑这么久么?真的是不想听墙角么?反正绯玉不会承认。

    而她一句话,让本欲起身的白沐,顿时又跪回了地上。

    绯玉缓慢踱着步子,眼睛一直看着跪地低头的白沐,明明听到白沐说早就知道她要离开,并且做了些事阻挠,心中却无大动肝火的意思。

    俯身蹲下,连看也没敢看封昕瑾一眼,对着白沐问道:“如果皇上答应放我走,你还会坚持么?”

    “主子,皇上不会放您走。”

    绯玉点了点头,虽然北宫墨离说考虑考虑,但这个考虑的结果,水分之大,她也早有心理准备。而白沐应该也了解北宫墨离,这样的结论,不奇怪。

    “白沐,我不是圣人,不能为天下人牺牲自己。我若是妥善安置了你们,不让你们受北宫墨离迫害,你会放了我么?”绯玉平淡问着,那口吻,似乎像个好奇宝宝,在问白沐一加一等于几。

    然一句话问出,就连白沐也不禁有些颤抖,一个高高在上宛如杀神一般的首领,问自己的下属,你会放了我么?
正文 谁比谁能看透
    落座一旁的封昕瑾突然笑着提醒道:“绯玉,你吓着白沐了。”

    绯玉点了点头,或许是这些日子以来,夜溟身上那种清冷淡泊的气息也传染给她了,乍见其他人,她所表现出的竟然有点……呆。

    看了白沐好一阵,绯玉才有些动作,伸手去拉白沐,“起来吧,我还能就因为听到了几句话,杀了你不成?”

    “你还真可以。”封昕瑾又在一旁提醒。

    绯玉有些无奈,的确,之前的绯玉可以做到,这个时代与二十一世纪不同的地方是,要一个人的命,用手中的权力就可以命令他自裁。

    可是她不想做,并非是她够善良,而是白沐……她还是有几分敬重的。做事稳妥细致,任劳任怨,北营司这么多的事物压下来,游刃有余。

    她敬重人才,哪怕白沐对她施加阻挠,她仍旧能以白沐的立场去考虑,他没做错,反倒是她,有些事没做圆融罢了。

    “绯玉,我要走了。”封昕瑾开口道。

    绯玉仍旧不敢看他,点了点头,“是非之地,还是早走为妙。”

    “你不担心我去找卓凌峰,伙同他一起报仇?”封昕瑾问道。

    “不担心,因为你不会。”绯玉淡淡说道。

    一语下,白沐顿时抬起头,一脸的难以置信,就连封昕瑾也有几分意外。

    “你如果要报仇,从我这里入手不是更快?挑唆也好,动之以情也罢,近水楼台的机会你都从来不利用甚至没有尝试过,又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跑去连累卓凌峰?

    不过,封昕瑾啊,倒有一句提醒你,离开璟朝也要远离他国政治。若助他国攻故国,这名声恐怕要比谋反还难听。更何况,他国未必真心待你,就算立得大功,真能享福,也得你三代以后,真的成为他国子民。”

    绯玉说完,至始至终没看封昕瑾一眼,转身便走。

    直到临拐角,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对了,白沐,你在背地里搞些破坏的小动作我可以原谅你。但是,现在红殇人在外,如若回来少了一根头发,新帐旧账一起算。”
正文 凭什么是仙
    玉园外围百米处站了一圈人警视周围,均是红殇临走时留给绯玉还算能用的人,而玉园墙头屋顶,站着风碎和其手下,警惕望着玉园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

    如此声势浩大,防备如铜墙铁壁,并非绯玉在沐浴,而是夜溟强烈要求晒太阳。

    院中回廊旁放着软榻,绯玉将锦被盖在夜溟身上,见着那已经稍有血色的脸,不禁还是觉得奇怪。

    蹲在夜溟身侧,看着他鲜少有的轻松神色,望着院中白雪,竟有了欣喜的表情,料来夜溟今日心情应该不错,尝试着开口问道:“夜溟,你是妖精么?”

    夜溟脸上轻松欣喜的表情一扫而空,挑了绯玉一眼,又看向别处,没答话。

    “从我昏倒那次后,你的身体好的极其神速,莫不是小说里经常有的,妖精吸了人的精气之后……”

    绯玉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低不可闻,最终咽下了后面,因为夜溟在瞪她。

    夜溟一张清冷孤傲的脸上,高挑狭长的眉眼瞪起人来也有几分凛冽之气,淡粉色的薄唇微微抿着,显见得是在咬牙了。

    绯玉低着头,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将雪面上的麻雀爪印扫去,无意识画着。尖细的嘴,挺立的耳朵,长而蓬松的尾巴,唉……

    “我是仙。”

    绯玉手一哆嗦,雪上银狐的小小画像登时多了条腿。抬起头来,虽然夜溟说他是仙,但绯玉仍旧一副见鬼的表情。

    眉角抽了抽,眼睛眨了半天,“我能说实话么?”

    夜溟挑眉看着绯玉,等待她说。

    “你会点石成金么?”

    “不会。”

    绯玉蹲在地上,向一旁挪了一步。

    “撒豆成兵?”

    “不会。”

    绯玉又挪了一步。

    “呼风唤雨?”

    “不会。”

    再挪。

    “腾云驾雾?”

    “不会。”

    直至此刻,绯玉已经挪离夜溟足有五步远,突然站起身来道:“你什么都不会,凭什么说自己是仙?”
正文 幸福,与他无关
    夜溟下意识一抬手,才发现够不着绯玉,咬牙道:“我有仙籍。”

    “那你为什么跑来祸害凡人?还落得这么惨淡?”绯玉八卦一般问道,事已至此,她并不想苦大仇深一般逼问夜溟为什么做下这些事,或许他有他的苦衷,而她就算追究,也不能把夜溟千刀万剐了报仇。

    “书上经常说,神仙都是要下凡历劫的,你也是?通常书上说,神仙下凡历劫要受尽迫害,才能圆满回到天上。你早说,我可以帮你,北营司有个地牢,十大酷刑随你挑……”绯玉赶忙住了口,因为夜溟已经挣扎着坐起来了。

    “你躺着,我只是猜测一下,开个玩笑,未经证实,不会把你送到地牢去。”

    “绯玉,你还在恨我么?”夜溟重新躺下,轻声问道。

    绯玉想了想,果断答道,“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我恨你你能送我回二十一世纪么?”

    “不能。”

    “我恨你一切能从头来过么?”

    “不能。”

    绯玉走近几步,重新蹲在夜溟软榻旁,重新将雪扫了扫,重新画着小银狐,“那我为什么要恨你?我下不了手向你寻仇,因为你在我心中就是那只狐狸,我连它的毛都不舍得揪一根,我又能对你做什么呢?

    更何况,恨一个人不累么?与其恨你,现在这样的相处,不是更轻松么?”

    纵然绯玉的比喻让夜溟颇有不满,但她轻易能不恨他,却着实令人欣慰。

    “爱一个人累么?”

    一谈起这个,绯玉不禁勾起了嘴角,“不累,其实,红殇爱我更多一些,我懒且笨,不能为他做些什么,都是他在爱我,他以前过的很苦,我心疼他。”

    “你幸福么?”

    绯玉仰起头,不用说话,脸上已经尽是幸福的笑容,“当然幸福,日后我自由了,一切就美满了。”

    夜溟躺在软榻上,看着天空中暖阳耀眼,清冷的风就在身周,自由了,一切就美满了,但是他知道,这美满,与他无关。
正文 错了,也错过了
    “夜溟?”绯玉见夜溟怔怔望着天空,以为他身体仍旧虚弱,“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绯玉,我并非下凡历劫……”夜溟轻声说着,那声音虚无缥缈,却只说了一半,再没有了下文。

    “你在提醒我,你也会死,对么?”绯玉猜测着,伸手扶着夜溟起身,“放心吧,就算你是仙,但就冲你这什么也不会,我也不会袖手旁观让别人迫害你。”

    夜溟看着身旁小心扶着他的绯玉,她不笨,她居然能猜透他不愿说出口的话,她居然能够轻易不恨他反而愿意护着他,或许,是他错了,然从一开始他错了,也注定,他输了。

    如若一开始,他能无所顾忌,如若一开始出现在她身边的是他……

    可是,看尽了她几生几世,看尽了她生生世世的冷漠残忍,见识过她的无血无情,他自以为了解她,却终究让他不敢再信她。

    夜溟惨淡的一笑,抬头仰望青天云淡,他,终究还是错了么?

    “夜溟?!”

    不知是不是在外受了凉,夜溟自在院中昏倒没多久便开始额头滚烫,绯玉和风碎想尽了所有的办法,短短两个时辰,夜溟的嘴唇已经干裂出了细小的口子。

    如果是受伤,可以让一个人伤了骗紫瑛的药,可是这发烧,短时间之内能让谁发烧呢?而且风碎他们都是习武之人,哪怕洗个凉水澡在院里站一晚上,也未必能发起烧来。

    密室的空气着实不好,绯玉索性将夜溟安置在自己床上,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不会漏了风声,可也没人会医治。

    绯玉只能用浸泡过雪水的布巾,一遍遍打湿了放在夜溟额头上,然,夜溟这样的身体,不是这等小办法就能治得了他的病的。

    但是绯玉他们都想错了,按理说夜溟的身体一向虚弱,千金的药都难以奏效.却偏偏这一次,刚刚入夜,夜溟居然能够醒来,居然能够报出个药方让风碎去抓药,居然能够清醒着,直定定看着绯玉。
正文 怪异的脾气
    夜溟总是这样直定定看着绯玉,之前银狐也总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却总觉得其中千言万语说不尽。

    那黑亮的眸子,浮冰碎雪一般的清冷,却不是寒意,直让人觉得承载了千万年的深度,一眼望进,怕是连自己的魂魄也找不到了。

    “夜溟,你是想对我说什么么?”绯玉见夜溟不愿休息,坐在床侧,轻声问道。

    然夜溟犹如失神了一般,只是看着她,但那眸子中又有焦距,完全不像失神。

    “你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却不能说?天机不可泄露?”绯玉对于夜溟这样的存在,也只能靠小说类常识去判断。

    夜溟眼睛动了动,面露些许不屑。

    绯玉顿时摸不着头脑了,倒了杯温水,插上一根麦秆做的吸管,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夜溟卧床养伤,为了方便不起身碰着伤口才弄来的。

    然,夜溟微微将头偏过去,又让绯玉没辙了。

    不过,一段时日相处下来,绯玉倒能摸清夜溟几分脾气,他总是莫名其妙有些小性子倒是真的。

    上一刻还好好的,兴许下一刻就不知道为了什么生气,一生起气来,不吃也不喝。

    要说夜溟是小孩子脾气?绯玉又觉得不像。她能去哄红殇,却不敢哄夜溟。倒也不是因为夜溟与她关系不同,而是夜溟给她一种感觉,敬而远之,距离感太强。

    以至于夜溟一上了脾气,绯玉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或许,夜溟与她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夜溟想什么,绯玉永远猜不透。

    风碎送了药进来,绯玉索性将麦秆放在了药碗里,水可以不喝,药不能不吃,这一点,夜溟永远是配合的。

    一碗黑糊糊的药汤,散发着浓浓的苦味,夜溟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夜溟,你没有味觉么?”绯玉有些纳闷,人参也好,那些药粥也罢,味道可都不好,她曾经以为,夜溟的口味比较怪异。

    “习惯了。”
正文 不问不追究
    绯玉握着夜溟的手腕,小心送着内力,守了他一整夜。

    其实,绯玉很想知道夜溟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是仙,但是她从未听说过落魄到这个地步的仙。

    他说他也会死,她也更加奇怪,空有一个仙的名头,什么也不会,他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看着静静睡着的夜溟,脸仍旧苍白,还带着丝丝高烧之后的晕红。似乎睡得不很安稳,睫毛总是颤动,甚至偶尔会无意识皱皱眉。

    如果说红殇是团坚强不灭的火焰,那夜溟恰恰相反,仿佛就像玻璃窗上的冰花,美得清冽妖娆,却一碰就会碎,哪怕一不小心晒了太阳,也会瞬间消融。

    其实绯玉不笨,她知道,她与夜溟之间,恐怕另有纠葛。但是夜溟不说,她不想去问,甚至算是逃避,不想知道。

    她一再告诉自己,她如今所作所为,均是因为喜欢银狐,想要报答银狐曾经对她的好。

    她一再告诉自己,她已经有了红殇,她不能伤害他。虽然红殇很坚强,但她的伤害,对红殇来说,绝对是致命的。

    红殇……红殇……算下来,红殇已经走了近一个月,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红殇还没回来,宫里却已经传了消息,说北宫墨离快要回宫了。

    绯玉不禁深深叹了口气,按理说北宫墨离不在,应该是她最轻松的时候,但是,她从未能觉得轻松。

    站起身来活动活动手脚,估摸着天应该也快亮了,夜溟的烧也退了。

    回头看了夜溟一眼,心中对他那份好奇越来越重,一再告诫自己不能问,但今日还是没忍住。

    不再问了,不再追究了,她真怕追究下来,得到的,是她心中一直在恐惧的答案。

    绯玉不愿将夜溟再关在密室内,索性让风碎在另一侧书房,替夜溟搭了一张床,好在北营司首领的屋子,没什么人敢不经通禀就闯进来。

    想到这,绯玉不禁一笑,除了红殇,那个家伙,从一开始就不会敲门。
正文 掐指一算
    “夜溟,你知道红殇什么时候回来么?”绯玉守着夜溟坐在一旁,除了喝茶吃点心再没有别的事,百无聊赖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夜溟挑着眼,略有疑惑。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你不是仙么?掐指一算。”

    “不会。”

    绯玉半垂着眼,无聊到了直感觉烦躁,起身在屋里转了几圈,又回到椅子上坐下。

    “夜溟,你能变成狐狸让我玩会儿么?”绯玉找死一般提了个建议,实在太无聊了,夜溟的存在感实在太差了。

    果不其然,夜溟一双厉目看过来,半晌才冷冷说道:“太累。”

    “通常小说里不是常有,遭遇了什么被打回原形……”绯玉越说越没音了,夜溟瞪人,也是很厉害的。

    “现在就是原形。”

    绯玉又一次的幻想破灭,她原以为,狐狸变成了人,却没想到,一开始就是人变了狐狸。狐狸……或许只是夜溟所会不多的一个戏法吧。

    “你除了会变狐狸还会变什么?”

    “我本源就是狐。”

    “哦。”

    绯玉没话说了,她是不是可以整理理解为,夜溟本身是狐,但有可能因为某种原因,进化了或者杂交了,所以一早就是人,所以,人形才是本源,狐反倒成了附加。

    不过这样的猜测她可不敢跟夜溟说,什么进化啊杂交啊,一旦说出来,夜溟铁定挣扎起来要揍她。

    从很多小事来看,夜溟的小性子还是挺重的。

    “你若无事,不如去看看城外训练着的人。”

    一听这个,绯玉揉了揉额头,“我也想,可是,多事之秋,白沐背地里不知有多少小动作,我怕这一去,反倒将那里暴露了。好在他们练功也已经交代下去了,练就是了。”

    “懒。”

    一语被道破了实情,绯玉突然发现夜溟着实够了解她。的确,夜溟找来的那些人,资质是不错,但是也没有什么基础。

    寻常来说,一个没有基础的人,普通的体力耐力训练也需要一年,她确实没太多可教的。虽说她经常去,能够多少有些用,但是作用不大,她就偷懒。
正文 皇家权势谋私商家产
    北宫墨离终于回宫了,然,回到宫中第一件事,居然是杖责北宫墨殒。

    实则这段日子以来,北宫墨殒出奇的老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呆在府里,别说惹祸,一丁点让人能抓话柄的事也没做。

    但是,北宫墨离一回宫,北宫墨殒不知抽哪门子疯,第一时间进宫,不由分说就跟北宫墨离吵了起来。

    北宫墨离本就气不顺,三两句便发起火来,金口一开,廷杖五十。

    等绯玉接到了消息,百般个不愿却又不得不露个面,犹豫了一下,踌躇了一下,挣扎了一下,待入宫,五十廷杖已经打完了。

    看看一脸怒气还未平息的北宫墨离,又看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北宫墨殒,对上那略有希翼的目光,绯玉深深叹了口气。

    她大概知晓是什么事,恐怕北宫墨殒所争的,无非就是不肯娶和亲的公主。但是这种事,她没法劝。

    从另一个方面来考虑,确实是北宫墨殒不懂事,出身皇室血脉,身为一国王爷,和亲本就是他分内的事。

    虽说为了政治而牺牲自己的感情是件残忍的事,但是,世间自有规则,容不得那么多风花雪月。

    再者说,那和亲的公主也无辜,千里迢迢被送来和亲,也是悲苦的事,而连夫君的面还没见着,就已经被嫌弃了。

    北宫墨离挥了挥手,门外立即有小太监进来,扶着北宫墨殒离去。

    绯玉微微低下头,不愿去看北宫墨殒那失望且痛楚的目光,或许在他看来,她又一次没有站在他的立场上。他屡屡希望她能替他考虑几分,然,她屡屡让他失望。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北宫墨离从御案后走下来,沉重落座一旁,“绯玉,你有何要说的?”

    “我此来并非为墨殒求情,而是为了夜溟。墨离,夜溟的身体极差,几乎是有今天没明日,若是强势赐婚,传扬出去,以皇家权势谋私商家产,这样的名声,恐怕并不好听。”
正文 巧舌论战
    北宫墨离淡淡苦笑,倚靠着座椅,轻撇手上茶盏中的嫩叶,“绯玉,我以为你了解。”

    “我正是因为了解,才知此事不可行。墨离,夜溟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他就算是入了皇家,恐怕也无法替国库多赚几两金,更何况就他现在的家产,不值得你在外留污名。”绯玉说着,落座一旁。

    北宫墨离微微一笑,那脸上的神色难以捉摸,“你很了解夜溟?看起来,你似乎凡事都在为他着想。”

    “我是为你想。”绯玉竭力扭转着话题,直视着北宫墨离的眼睛,认真重复道:“因为,不值。”

    北宫墨离微微偏头,避开了绯玉的目光,“值不值,圣旨已下,岂有收回的道理?更何况,平月公主府已经在着手修葺,准备大婚了。”

    “如若考虑平月公主未来的幸福,尽早改了圣旨,另嫁他人,皇上的圣明更加昭显。”

    北宫墨离深深看了绯玉一眼,“你知道他在哪?”

    “知道,不仅知道他的藏身之处,更知道他此时病入膏肓,恐怕连大婚礼仪都无法完成。”

    北宫墨离微微笑着点头,看向绯玉的目光更加怪异,缓缓起身,一把推开了御书房的窗,冷冽的风吹淡了熏香,也吹淡了心中燥闷。

    “绯玉啊,朕从政已有近五年,五年来,朕不能说功绩显著,只能尽力而为,保百姓安居乐业。

    朕不是个好皇帝,五年来,国库渐渐虚空,北方一线边境驻防,几乎每年花光近四成的国库收入,朕真不知不加赋税是不是正确。

    朕知道,朕硬将平月下嫁给夜溟,在外人看来,何其贪婪,何其无耻。

    只是绯玉,你可知夜氏的产业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朕真的没想到,一个世代行医的世家,末路之时从商,居然能成功到如此地步。

    如今璟朝能排至前十的商家,夜氏就在其中,且根基完善牢固,哪怕没有了夜溟,夜氏在没有大难的情况下,仍能保证十年不会倒。

    所以,朕算不得杀鸡取卵,更不愿放弃,哪怕背负污名又何妨?

    绯玉,朕知道,夜溟与你私交甚好,但朕也有为难之处。

    如今朕面临两件大事,夜氏是否能归入皇室,你作为朕的左膀右臂欲要离去,你说,朕该如何选择?”
正文 棋高一着
    “你什么也不必答应他。”夜溟一边嚼着参片,一边无所谓道。

    “就算我不管你娶平月公主的事,北宫墨离也不见得放我走,但如若答应了留下,最起码平月公主不会祸害你了,这买卖貌似很划算。”绯玉又一次尝试着拿起一片人参,轻轻咬下一丁点。总觉得夜溟吃得很上瘾,她怎么就受不了这个味道呢?

    “没什么划算不划算,他的算盘打错了。”夜溟说的干净利落,完全不把北宫墨离的威胁当回事。

    “你有棋高一着?”绯玉问完,觉得人参极其精贵,又不好意思扔掉,索性喝口水直接吞下去。

    夜溟挑了绯玉一眼,伸手将盛着参片的碟子向自己身边挪了挪,一副清淡口气道:“他敢谋我的家产,我就敢谋他的江山。”

    “好大的口气啊。”绯玉挑着调翻了翻白眼,伸手又要去拿参片。

    夜溟一手遮住了碟子,“你吃这个做什么?”

    “看你吃得欢,我也想习惯习惯。”

    夜溟狠狠瞪了绯玉一眼,翻手触上她的手腕,仅仅一瞬间,“去我药箱里,第三层红色瓷瓶,吃药去。”

    “我又没病。”绯玉异常无辜,没事吃什么药?

    “虚火。”

    绯玉懒洋洋起身,一边翻着夜溟的药箱一边道:“你也别气了,如果有应对的法子,何必多生气呢?气得自己人参都快吃了一整棵,典型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也跟银子过不去么。”

    夜溟取参片的手顿时定住,临空停了半晌,缓缓收了回去。

    绯玉从瓶中倒出一颗药,闻也不闻就咽了下去,“夜溟,为什么要帮我?”

    “需要理由么?”

    “需要。”

    “自己想。”

    说完,夜溟一副旁若无人从软榻上起身,直入书房,不理会绯玉错愕的目光,褪下外衣,就寝了。

    绯玉望了望外面仍旧有亮光,晚饭还没吃呢,不禁想了想,夜溟帮她的理由?自己想?她要是能想到,还需要问么?
正文 天靖叶来访
    想着夜溟应该也睡不着,绯玉抬脚就跟了进去。

    虽说一再说服自己不再追究不再问,但是,人的好奇心着实庞大,一个问什么不会什么的仙,居然说起大话来言之凿凿,绯玉总觉得,夜溟并非说大话。

    见夜溟侧躺,锦被斜着搭在身上,只是那神情……

    “夜溟?”绯玉轻声问了一句,只见夜溟一只手虚捂着心口,眉心也是紧着的。

    “不必担心,北宫墨离不能把你怎么样,保护好自己,静等。”夜溟闭着眼,静静说道。

    绯玉瘪了瘪嘴,她在担心他的身体好不好?

    轻轻握起夜溟的手腕,虽说气色好了不少,但仍旧瘦得皮包骨,小心供些内力过去,其实毫无用处。夜溟并不是虚弱,而是旧伤,心脉一处,连碰都不能碰。

    长叹一口气,她帮不了夜溟什么,与当初面对银狐的虚弱一样束手无策。

    其实,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又做过什么呢?

    门外传来风碎的声音。

    绯玉轻步出门,问道:“什么事?”

    “主子,天靖叶前来拜访。”

    “他来做什么?”

    “风碎不知。”

    “让他进来。”绯玉一想起天靖叶,之前零零碎碎的事均数记了起来,说银狐是妖物,说她是游魂,两次伤了银狐,而后一次,若不是玄霄赶得巧,兴许银狐就被他杀了。

    天靖叶知道的东西恐怕不少,但也从未对北宫墨离提起,蹊跷的事不少,如今前来拜访就更加蹊跷了。

    杀上门来了?

    绯玉回房,在夜溟耳边轻声道:“天靖叶来了,你需要避一避么?”

    “不用,你自己小心便是,也无需过于担心,他那些所谓法术对你无用。”夜溟连眼睛也不愿睁,略有些迷糊说道。

    绯玉用屏风将书房整个挡了起来,刚刚落座,只见一身暗紫色长袍的天靖叶,款款已至门前。

    仍旧一副风神俊朗道貌岸然的模样,只是那眼中不加掩饰的厌恶,破坏了其人身上的美感。
正文 各归其位
    “爱坐不坐,茶,你想必也不会喝,那就省了,有话直说。”绯玉懒懒散散说着,靠坐在椅上,完全没有待客之道。

    天靖叶嘴角轻勾冷哼一声,也不落座,挺身而立,开口便是,“游魂,你扰乱天地纲常,闹得君心不稳……”

    绯玉一抬手制止了天靖叶一番冠冕堂皇,皱了皱眉道:“我也叫绯玉,还有,说正题,你若是来批判我的,抱歉,回自己家说去,不奉陪。”

    天靖叶面露厉色,沉了口气,继续道:“我此番前来,要你回归正途。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必将你打得魂飞魄散,只要你与绯玉各归其位,我愿助你早日投胎。”

    天靖叶一番义正言辞,绯玉却听乐了。天靖叶是傻子么?早日投胎?直说下来不就是,你别活了,我早些杀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天靖叶啊,没睡醒回去补眠,清醒了再说。”

    “你……”天靖叶登时气得面上泛红,但也早知三言两语,绯玉必不会妥协,继而又说道:“之前的绯玉已经不再是魂魄,我早已用秘术将其魂魄聚炼成魅,不需要你这副肉身。你只需配合我,各归其位,我可以不再追究你,放你自由。”

    绯玉听言,不由得心里咯噔一声,魅是什么?没听过,但是,不需要身体,那不就是说,之前的绯玉现在如同一个活人一般,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她现在在哪?”绯玉只觉得不妙,之前的绯玉做事,她可是见识过,但是这段时间,北营司没有发生什么事……

    “你无须知道。”

    “我不能答应你。”绯玉断然拒绝,“这个身体中毒,且没有解药,如若我离开,并非是自由,而是找死,除非你有办法解毒。”

    更何况,更何况她不能跟之前的绯玉互换位置,一旦之前的绯玉回来,势必方方面面寻仇,更何况,她还没有机会同红殇说明真相。

    “那就留你不得。”
正文 讨价还价
    其实天靖叶并不愿插手这之间的事,可无奈背负一国国运之兴衰。

    君王无道,与他无半点关系,但如若妖魔作祟,不仅是他失职,更是辱没了师门。

    可这游魂确有几分本事,能装得惟妙惟肖,骗了众人不说,更将一国君王牵着走。

    她的地位特殊,不能大动干戈,他甚至犯禁将之前的绯玉魂魄聚炼成魅,以求两者换位,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然,眼前这游魂居然得寸进尺,讨价还价,那就太低估他的本事了。

    天靖叶手指暗暗聚拢,他已经用了禁术,如若不能让真正的绯玉归位,那他所做一切算什么?

    绯玉虽看似慵懒坐在椅上,实则早已全神戒备,天靖叶武功貌似不错,然稀奇古怪的手段她知道却并未见识过。虽然夜溟说天靖叶奈何不了她,但是,事总有意外。

    “天靖叶,将死魂聚炼成魅,可是伤阴德,当心不得好死。”

    正当两人僵持着一触即发之时,夜溟居然从屏风后款款走出,那看向天靖叶的目光,犹如看着一个无知孩童挥舞着树枝当魔杖。

    然夜溟本就一脸妖异容貌,再配上一头及膝白发,说他是人,在稍有些想象力的人眼中,着实有些勉强,更何况能算见多识广的天靖叶。

    “你是那妖狐?”天靖叶冷言道。

    夜溟皱了皱眉,一脸的不悦,却难得承认了,“你说是便是。天靖叶,你要扬名立万,光耀师门,摄个魂算不得什么。”边说边缓步走到天靖叶面前,“你知道我是什么,如若能降了我,够你一派师门最少光耀五十年。”

    绯玉近乎握紧椅子扶手要站起身来,她真怕天靖叶不用什么法术,直接一掌劈向夜溟。

    突然,夜溟头顶白发间钻出一对毛茸茸的尖耳朵,动了动,一脸挑衅的笑道:“你若有一天能逼得我显出原形来,一派宗师非你莫属,比你捉一辈子鬼,更有说服力。”

    啪的一张灵符贴在夜溟身上,夜溟那一张妖颜笑得更加挑衅。
正文 魅是什么
    直到天靖叶铁青着一张脸离去,绯玉仍旧怔怔看着夜溟的头顶,虽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早已不在。

    “你疯了?!”久久,绯玉才突然喊出一句,“万一他一掌劈向你,你能躲得开么?万一他找一群人暗杀你,你躲得了一次,躲得了第二次?!干嘛给自己找麻烦?!”

    夜溟挑了绯玉一眼,施施然坐下,“绯玉,天靖叶不是圣人,他所图,并非护国,而是一派宗门名声。他针对你,也并非为了这个国家,而是一己名誉。

    这个世界妖魔早就已经绝迹,天靖叶所学那些无非是上古残留下来如今拿来骗人的把戏。

    他不会动用武力杀我,因为杀了我等同杀了个人,杀了只狐狸也只是杀了只狐狸。但是,他那些法术对我无用,随他使招,总之,他有目标,就绝不会再针对你。”

    “你这么了解他?”绯玉有些难以置信,夜溟就那么肯定天靖叶会转了目标一心扑在他身上?

    “九成。”

    “还有一成呢?”

    “那就是他恼羞成怒,下杀手。”

    “夜溟,为什么这么做?”绯玉皱了皱眉,明知故问,说来说去,夜溟无非是为了她,才现身转移天靖叶的目标。

    夜溟拿起一片人参慢慢嚼着,不再说话,甚至目光就看着碟子里的参片。

    “魅是什么?”绯玉只能转移了话题。

    “游离三界之外,不入流的东西,见了记得小心便是。”

    虽然夜溟一直轻描淡写,但是绯玉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深深吸了口气道:“夜溟,之前的事,能告诉我么?我想知道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所有。”

    事态发展又一次盘根错节摆在绯玉面前,她不得不问,这其中又有着太多超乎她想象的规则,隐隐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一个漫长的故事,或许……也是个她难以承受的故事。

    “有机会再说,我累了。”说完,夜溟起身回到书房再次躺下,这一夜,夜溟再也未起身。
正文 红殇失踪了
    之前的绯玉不再是怨鬼,而已经能站在光天化日之下,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她会报仇,她一定会做的事,就是报仇。

    然,北营司进来一切安好,波平如镜。绯玉第一个能想到的,就是远行在外的红殇,去询问白沐,调动信枭,找回的,居然是面若死灰正在往回赶的红一红二。

    绯玉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玉园,走到房门前,却觉得已经无力推开那扇门,颓然坐在门前石阶上,望着院中厚厚的雪,望着望着,已经不知道在看什么了。

    身后的门开了……

    “红殇失踪了,已经有十多日……”绯玉将身体紧紧缩着,话说一半,已经说不下去。心中不知是焦急还是伤心,阵阵撕裂一般。

    红一红二负罪回来,据说红殇刚入临江城,就与他们分开了,之后再没了音信。他们苦寻不到,留下红三红四继续寻找,而红一红二,则算是回来报信,也算回来领死。

    失踪了……

    绯玉明白失踪的真正意义,以红殇的武功,失踪……

    她不罚红一红二,她宁可相信他们并不是跟丢了主子,而是红殇另有谋划,但是,她真的能就这样骗自己么?

    “如果红殇真落入她手中,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夜溟轻声说道。

    那一直以来都能静人心神的声音,纵然那么万分肯定地说红殇性命无忧,这一刻,却无法让绯玉的心平静下来。

    “夜溟,红殇真的落入她手中么?”虽然连白沐都说,红殇的武功绝非泛泛之辈,若想不大动干戈擒住他绝非易事,虽然天靖叶的突然出现,一系列的变故让红殇失踪的原因变得昭然若揭,但是绯玉仍旧不愿相信。

    “红殇没有仇家。”夜溟答得极其肯定,“不过,之前一次她怕行动不能长久,疯狂杀人,而此次,她不会这么做。”

    “夜溟,我怕的不知是这个……”绯玉的声音丝丝颤抖沙哑,喉咙中已经有些哽咽。
正文 谁能想象
    “红殇并不知道人没变,但是灵魂已经不同了。他爱绯玉,哪怕那个绯玉不杀他……夜溟,你能想象,你最爱的人与你狰狞相对,甚至对你施尽毒手么……”

    直到今天,绯玉一想起当日之前的绯玉对红殇说过的那番话,而红殇心甘情愿的引颈待屠,仍旧心如刀绞。

    夜溟的眼角不禁颤动,心口的旧伤没由来痛如新伤,眼看着绯玉伤心落寞,眼看着她焦急忧心,亲耳听到她问……但那问话中的目的,不是他……

    “我能。”

    “你不能,我也不能。”绯玉木然否定,“夜溟,按理说,我该不顾一切冲出去寻找他,按理说,我如今应该急得发疯,按理说,我应该……”

    绯玉的声音刚刚略有些激动便戛然而止,继而又变得落寞,“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对不对?我就像只笼中鸟,没有自由,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目光之下,这是我用来宽慰自己的理由……夜溟,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绯玉的言语极其混乱,但是夜溟听明白了。

    正当夜溟欲要说话,绯玉那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再度响起,“夜溟,或许,并非是你历劫,而是我历劫。

    之前十几年,我过得顺风顺水,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但是得到这一切需要付出代价吧,或许,现在就是代价?

    你知道么?我不是不恨,不是宽容,而是不会恨,十几年来从未有什么事教会我恨。从来没有压力的我,没有追求没有向往,对什么事都不用心不在意,他们说我人格不健全。

    我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要为红殇做些什么,可是……我……我对不起他,我懒……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一腔看似痴言怨语,一番看似只是绯玉濒临崩溃之时言之无物的话,旁人听了兴许不明白,但是夜溟,明白。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厢情愿,想要给绯玉最好的生活,想让她今生不经历挫折磨难,却不想……
正文 恨的根源
    就连绯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木然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夜溟,风碎会保护你离开这里。”

    夜溟没时间去顾及心中的痛,上前几步挡在绯玉面前,“你要去做什么?”

    “我总得做些什么!红殇失踪!你知道失踪意味着什么?!他恐怕现在就在某个地方受尽折磨,等着我能去救他!”绯玉已经有些失控,从一开始得知消息时的震惊心痛,再到落寞,然,此刻她终于想明白,她不能就这样沉默着。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是她知道,红殇需要她。

    “你找不到他。”夜溟沉声说道,那仍旧显单薄的身体微有些摇晃。

    “不试试怎么知道?!说不定我一个人去,之前那个绯玉也想找我报仇……”

    “那你就更不能去。”夜溟突然打断了绯玉的话,直视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道:“他需要的不是你陪他赴死,那个绯玉的报复也远不止此……”

    夜溟一句话没说完,眉眼突然皱紧,定了定神,再度睁开,“你不笨,冷静些,此刻出去寻找也无济于事。她一定会来找你,红殇也是她打击你的手段……总之……无谓送死……”

    把最重要的话说完,夜溟已经觉得有些支撑不住了。那心口的旧伤仿佛比曾经那一刻痛得更加剧烈,甚至让他无法再去思考绯玉心中的纠结。

    他知道,绯玉还是想恨他的。如若不是他强行换了两个人的魂魄,红殇便不会遭此劫难。

    但是绯玉不恨他,他并不觉得欣慰……

    这一切并非绯玉对他有情,而是,不会恨,从未学会恨。

    他亲手抹去了绯玉恨的根源,但是这结果,却仍旧出乎他的意料。

    他错了么?真的……大错特错了么?

    眼前渐渐萦绕一片黑雾,临失去神智的那一刻,夜溟紧紧抓住了绯玉的手腕。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她只身去送死,他可以成全她们,他可以任由自己所有努力化为灰烬,但是……

    他仍旧无法释怀吧,他接受不了绯玉为了其他人失去性命。
正文 嫌他累赘
    看着已经昏睡了近一个时辰的夜溟,再看看那紧紧攥着她手腕的手,绯玉无奈摇了摇头。

    她明白夜溟的担忧,她能理解他的想法,纵然一颗心如被焚一般,她知道,夜溟比她想得明白,无谓犯傻的事,他不让她做。

    她一直不明白,夜溟为什么替她着想那么多,将她带来这个世界的责任?未免过于牵强。

    突然,夜溟紧紧抓着她的手松开了,绯玉抬头,又望入那双深不见底浮着冰凌的眸子,只是兴许初醒,还略微有些迷蒙。

    “我能保证,红殇不会死。”这是夜溟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微有些沙哑,却极其肯定。

    绯玉将一片人参递入夜溟口中,初时焦躁的心,早已让夜溟的固执坚持,以及那又一次的虚弱昏倒,搅乱得反而平静了。

    “他兴许不会死,但是夜溟,人最大的痛苦不是死。身体再重的创伤也有愈合的一天,我怕的是……这件事,红殇会伤心。”绯玉深深叹着气,眼睛无端望着窗外,似乎这样就可以望向远方,“被最爱的人伤了心,生不如死。”

    是啊,伤一个人的身体能有多重?但是伤心呢?谁也无法预料。

    夜溟眼中微微动容,他明知绯玉口中说的并非是他,但是从她口中说出如此通透的话,如此能理解一个人,可是,不是他……

    旧伤又一次痛了,那心脏正中曾经耗尽他所有功力才勉强愈合的伤口,似乎要迸裂一般。

    为什么不是他呢?为什么绯玉口中那个会伤心的人,不是他呢?

    “不必担心,他会回来的,无需太久。”夜溟轻声说着,缓缓闭上了眼睛,掩去那足矣出卖他情绪的目光,“不用等太久,你会自由的。”

    “夜溟,北营司恐怕并非久留之地,我另寻一处安全的地方……”

    “你能寻得安全的地方?”夜溟轻轻反问一句,“不必顾忌我的安危,必要的时候……”

    “算了,当我没说。”绯玉深深泄了一口气,她并非嫌夜溟累赘,但是,夜溟并不领情。
正文 暗潮涌动
    璟朝天下其实早已暗潮涌动,整个夜氏都在悄无声息做着一件事。

    冉清羽自从得了夜溟的飞鸽传书,便照着之前夜溟早已交代好的方式开始运作夜氏所有的财产。

    他不明白夜溟的用意,但是,只要是夜溟要做的,而并非与他商量的,他必定毫无懈怠。

    大小商铺,不管是初经营的还是发迹之时就已存在的,正竭力寻找买家,一间一间的易主。

    手中的货物也尽可能在合理的价钱范围内尽速清空。

    就连手上的生意往来脉络,也渐渐转移给想要的人,在夜溟交代过之前,冉清羽从来不知道,这生意上的人脉,居然也能换做白花花的银子。

    夜氏的商业版图在缩水,但那泼天的财富却一日比一日显眼。

    平日里还不觉得有多少,然一切变作了真金白银,就连冉清羽这个事事都经手的人都没有想到,短短不到半年,夜氏居然能这么有钱。

    冉清羽隐隐觉得,夜溟似乎要做大事了,但夜溟究竟要做什么,他猜不到,也不敢猜。

    而另一边,一封密信,经由夜溟早已安排好的人,悄悄带至了边关军营。

    砰的一声,卓凌峰一掌击在桌上,掌中薄薄一张纸顿时裂成几片,一把揪起前来送信之人的衣领,咬着牙道:“谁让你送来的信?!”

    那送信的人略有些畏畏缩缩,但仍旧该说的话一句不漏,“我家主人有言,是谁送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信上所述皆为实情。”

    “他意欲何为?”

    “我家主人说,这便是忠君之将的下场。”

    “滚!”卓凌峰一声怒吼,兜手将送信之人直接扔出门去,直撞得木门粉碎。一脚踢翻了椅子,拍散了桌子,仍旧压不住心中熊熊怒火。

    “出什么事了?”军师宋习允从外面踱步进来,回头看看一瘸一拐跑走的人,又回头看着屋内一片狼藉,不由皱了皱眉。

    他家将军虽说脾气大了些,多少还是有分寸的,当年憋屈仗不是没打过,也没见得卓凌峰这般模样。
正文 忠君之将的下场
    卓凌峰一手撑着桌子站立未动,不再发狂破坏,但那手背上青筋迸起,静寂中咬牙声咯咯作响。

    宋习允叹着气摇了摇头,从地上捡起信纸的碎片,拼凑起来,勉强还能看。

    只是刚看寥寥几句,脸色就顿时变了。一路将信看完,宋习允的神情虽说不似卓凌峰那般疯狂,一向有着笑狐狸绰号的军师,此刻也是一脸沉穆。

    “真有此事?”宋习允仍旧不愿相信,史书上都没见过的昏君之行为,居然会发生在当朝,还是……发生在他曾经敬慕之人的身上。

    “如若不属实,谁会编造出如此荒唐的事……”卓凌峰气得仰头直觉得气喘不上来。

    宋习允低头默不作声,也同样在暗暗咬牙。

    璟朝历来重文轻武,但直到国家受难之时,才得以显出那些文人的弱势。他们在京城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珍馐美味,他们享受的太平是兵将们用血用性命搏来的。

    就连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他能安坐龙椅,靠着那些文人墨客几篇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文章,就能坐稳了么?

    边关苦,守军更苦,他们远离妻儿在此如同发配,但他们也有一腔忠肝义胆,谁也不抱怨,都在苦中作乐。

    可是,他们不怕死,怕寒心。

    封昕瑾乃是璟朝大半数兵将心目中的英雄。他们在边关吃紧,宁可咬牙硬挺,也不肯上报朝廷,并非是他们各各够爷们,而是他们够义气。

    他们听闻封昕瑾待命京城,又隐隐听说有女子心仪他,各各咬着牙哪怕被多砍几刀也不愿心目中的英雄抛下妻儿。

    但是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并未在京城享受他们拼命搏来的太平,并未享受他们咬牙坚持换来的安逸生活。

    封昕瑾被软禁了两年之久,他们被蒙蔽了两年。盖世英雄被废了武功,他们毫不知情。封昕瑾居然被下旨侍寝,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就这样被摧残。

    铁血钢骨,居然抵不过君王一念之间。
正文 天下要不太平了
    久久,卓凌峰才似挣扎着将自己从愤怒的火海中拽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习允,我们驻守边关几年了?”

    “将军,听在下一言,此等消息事关重大,我们不能因一封信自乱阵脚。”宋习允冷静了几分道。

    “确实,这等消息一查便知真伪,如若做谎低劣到这般,那人便是傻子。但正因为如此荒唐,如此轻易便能拆穿,才让人不得不信。”卓凌峰看着面前一片狼藉,眼前一幕如同他此刻的心,紧了紧拳,道:“习允,其实另有他事。之前回京,我没见过封昕瑾,一提起封昕瑾,绯玉也曾言语不详。而后,白沐一再恳求,若日后有大事发生,需以大局为重。”

    卓凌峰从宋习允手中接过拼好的信,嗤笑看着那信中字字句句,“他们都知道封昕瑾受难,唯独我不知。”

    听到这些,宋习允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不得不正视那信中所写的一切,再次想起信中所言,心中又是另一番滋味。

    “将军,封将军可会投奔前来?”

    卓凌峰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不会。我太了解他了,哪怕我不知此事来龙去脉,他也必不会与我再相见。他这个人……能活下去已经……”

    “在下派人去找。”宋习允终于忍不住了,几步就要出门。

    “你是要逼他自惭形秽,一死求解脱么?”

    身后一言,宋习允顿时收住了脚步,是啊,他若真派人去找,封昕瑾必知道他们已经知晓详情,那样的情况,那样的情况……

    “将军,那你说怎么办?!”

    卓凌峰缓缓坐在仅剩的一把椅子上,低头,深深埋入双手间。

    “习允,前些日子探子在关外截获一封密信。其实那密信并非私通什么人,而是告密。

    绯玉曾在北辰救过北辰的二皇子龙绍宸,不管当初绯玉是何用意,但如若此事传入皇上耳中,必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习允,这天下,恐怕真的要不太平了。”
正文 暗访绯玉
    “绯玉通敌叛国?袁嘉,朕提醒你,你最好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北宫墨离看着跪于下方的南营司首领袁嘉,阴沉着脸,口气异常不善。

    袁嘉正了正身子,字正腔圆道:“启禀皇上,奴才绝不敢擅自栽赃北宫大人。此事确是实情,绯玉在北辰之时,确实与龙绍宸过从甚密。不仅北辰那边消息早已传得人尽皆知,就连当日去迎接绯玉的北营司信枭,虽被封了口,但奴才也问出了消息,证据确凿。”

    “可有屈打成招?”北宫墨离知道袁嘉所说的“问”是何种方法,归根结底,他仍旧不愿相信,绯玉居然会背叛他。

    虽说……绯玉要离开。

    “奴才敢用人头担保,绝无屈打成招。”袁嘉信誓旦旦道。

    “你暂且退下,此事不可再露半点风声,朕自有考量。”

    北宫墨离甚至不等袁嘉退出,先行起身,在御书房一侧的小室中欲静心想想,然,哪怕凝神香已经熏的他快要睁不开眼,仍旧坐卧不宁。

    绯玉不会背叛他,他一再告诉自己,绯玉不会背叛他。

    但是,绯玉自从北辰回来之后,对他不冷不热,他只当是心里不痛快。但如今一想起来,绯玉自从回来就什么事也没关心过,仿佛璟朝上下所有的事都与她无关。

    再细想想,绯玉这段时间以来唯一有过交情的……就是夜溟,据听说夜氏的生意已经做到了北辰。

    方方面面似乎都在向着一个方向靠拢,那就是……

    “聂如海,随朕微服出宫。”

    北宫墨离索性换了身寻常的装扮,自皇宫一小门出了宫,直奔北营司。

    而微服出宫仅是为了不铺那些排场,北宫墨离到了北营司即亮明了身份,命令所有人等不得声张,径直朝玉园走去。

    不给任何人通风报信的机会,不给任何人有所准备,他必要看看,据说一直呆在玉园几乎足不出户的绯玉,究竟在密谋着什么。
正文 玩物丧志
    砰地一声推开玉园大门,北宫墨离阴沉着脸踱步而入,然,登时愣住了。

    没有他想象中的慌乱,没有他想象中蓄势待发的谋划,干干净净的小院,中间将雪扫净,显出一条石子路。

    今年璟朝大雪奇多,院中堆着的雪已末了小腿,而那光秃秃只剩枝桠的树下,居然堆着一个……雪人。

    只见那雪人堆得异常细致,有手有脚,眉眼也极清晰。雪人身上甚至披着件衣裳,打眼看就是绯玉的。而那雪人头顶堆着两个圆圆的雪球,两个雪球中央,还束着一根青色的发带。

    北宫墨离一心的闷火顿时一扫而空,脸上居然显现出难得的笑颜。

    深深呼了一口气,感觉长久以来心中的浊气也呼出去了,慢步走向雪人,一撩衣襟,缓缓蹲在雪人面前。

    脸上泛着笑容,孩童一般伸手抠下一小块儿雪,甚至坏心眼的摘下雪人的鼻子,捏长了再按上去。

    “这雪人是你堆的?”北宫墨离不用回头,也知道缓步走近的人正是绯玉。

    “嗯,谁还能有胆子在北营司首领的院子里堆雪人?”绯玉笑着走近,只是那步伐不很轻盈。

    北宫墨离不由得一笑,向后挥了挥手,聂如海明了意思,轻步退了出去。

    院中只剩下两人,一蹲一站,冷风吹过,雪人头上的发带随风飘。

    “进屋里坐吧,你微服出宫,回去若是病了,又引得一宫人诚惶诚恐。”绯玉微低身,消遣着说。

    北宫墨离微微一笑,“绯玉,我记得,都还年少的时候,你也难得有小孩心性。曾偷偷在我院子里堆了个小雪人,结果被母后发现了,说玩物丧志……”

    “嗯,记得,说我带坏了皇子,还是你替我求情,才免了一顿打。”

    北宫墨离欣慰笑着,缓缓站起身来,直到转过身,仍旧不由自主又看了一眼那个雪人,这才跟随绯玉进屋。

    推开屋门,扑面而来的热浪滚滚,屋内炭火烧得极足,虽燃着大量的熏香,仍旧闻得见浓浓的药味。
正文 坦白从宽
    北宫墨离顿时皱紧了眉头,看向绯玉,这才发现她面色苍白泛黄,就连神情也有些萎靡,“你病了?”

    绯玉轻轻点了点头,无力一般摔坐在椅子上,“嗯,调养了好久了。”

    “怎么没宣御医?我也不知道此事。”北宫墨离有些焦急问道,完全忘了来此的目的。

    绯玉苦笑一声,“紫瑛不比宫中御医差,有她在,并非什么大病,只是调养费些时间罢了。”

    “是何病症?”

    “紫瑛说,是近来心思过重,从北辰回来之后,人总是不精神,本说休养一阵,但是,似乎越来越难痊愈了。”绯玉怏怏说道,眼看着眼睛快要睁不开的样子。

    北宫墨离深深紧着眉,想了想,提议道:“近来北营司也无大事,你不妨去行宫,那里景色不错,适宜养心。”

    绯玉仅是点了点头,也没明确答应,也没否定,而是转了话题道:“墨离,之前有件事,一直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如若是此事让你心绪不宁,大可说说。”

    绯玉转头,直对上北宫墨离的眼睛,认真问道:“墨离,你信我会背叛你么?”

    一句话,北宫墨离才突然想到今日来此的目的,但是,绯玉主动问出,他是信还是不信?

    “我信。”北宫墨离郑重道,他始终还是愿意相信,绯玉不会背叛他。

    “之前我在北辰被擒做了奴隶,当初虽说蓝弈带人营救我,但势单力薄,当时的奴隶主根本不买蓝弈的账。然之后幸亏龙绍宸救了我,而后来他又被蓝弈误伤。虽说龙绍宸极其重要,但我不愿恩将仇报。我这么做,虽然顺了良心,但是……像不像通敌叛国?”绯玉说得极其坦然,然只问像不像,而并非是不是。

    而这一番话,她主动说,主动问,与北宫墨离问了她在解释相比,效果就大大不同了。

    没人通风报信,绯玉不可能事先得知他的来意,那么,一切就能归结为巧合。

    而绯玉的坦诚,足以证明她的清白。
正文 又见银狐
    北宫墨离终于心满意足的走了,绯玉欲送他,也被他拦在了玉园门口。

    “莫再烦心那些琐事,我回宫便吩咐下去,将行宫的人都撤了,你带些可靠的人,过去住些日子。”北宫墨离看着神情着实疲惫不堪的绯玉,深深叹了口气,多想将她揽入自己怀中,为她遮风挡雨,但是,又不愿破坏难得的气氛。

    “绯玉,照顾好自己,需要什么派人告诉我,你我之间无须客气……”

    嘱咐了再嘱咐,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几乎将关心的话说了个遍,北宫墨离才慢慢转身。

    绯玉看着北宫墨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拖着步子往回走。

    为了防着北宫墨离会坚持找御医前来,那病,绝对不是装的,而是夜溟不知道给她吃了什么药。

    她如今只觉得身体沉重不堪,直想栽倒睡觉。

    回到房间关好了门,银狐才从床底下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

    绯玉一见,顿时什么都忘了,几步上前,无比自然弯腰将银狐抱了起来,抚摸着银狐身上光滑的长毛。

    银狐猛地挣动,这才让绯玉重新想起,银狐其实就是夜溟。抱着个银狐绝对妥当,但她抱着的……也是夜溟。

    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将银狐放在床上,居然也像银狐曾经看她一样,直定定看着银狐。

    夜溟说的没错,他如今的身体负荷不了变成狐狸,短短不到一个时辰,银狐身上已经没力气了。

    她其实很想央求夜溟,让银狐陪陪她。这种想法其实很单纯,但细想想,着实也诡异,她想要的是银狐,而非夜溟。

    银狐也直定定看着她,那眼中……

    绯玉叹了口气,“嫌我不识趣不知回避对吧,但是我真想好好看看你,我想你了。”

    银狐趴在床上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打量了一圈四周。北宫墨离来访,书房早已归回原状,那屏风自然是撤去了,就连密室,也怕有什么错漏,用柜子挡了起来。

    银狐如今着实没有个能遮掩的地方变回人。
正文 夜溟解疑
    与银狐僵持了好一阵子,绯玉终于妥协,也再一次明确的告诉自己,银狐……已经成为她的奢望。

    “我出去。”绯玉有些落寞转身出了门。

    不一会儿,就听见房里有了动静,冬日静寂,都能听见窸窸窣窣的缓慢穿衣声。

    再见到夜溟,只见他已经穿着整齐躺在了软榻上,白如薄瓷一般的脸上,显露明显的疲惫,闭着眼,呼吸单薄。

    绯玉伸手抓过夜溟的手腕,小心使用着她身上内力唯一的用处。

    “夜溟,你怎么会知道堆个雪人会让北宫墨离变化那么大?”如果说夜溟能算到大约这个时候,北辰那边漏了消息,北宫墨离会怀疑她,就算是夜溟聪明,神机妙算,这说得通。

    可是,之前绯玉与北宫墨离的旧事,而这旧事微乎其微,夜溟居然知道,就有些诡异了。

    “你的事,我都知道。”夜溟轻声答道。

    绯玉微微皱了皱眉,或许真如夜溟所说,她的事,他都知道。而且,并非是道听途说来的那么简单,可以说,他了解很多人。

    比如,他知道天靖叶最根本的目的,比如,他了解之前那个绯玉的行事规则。

    “你是怎么得知这些?”

    夜溟缓缓睁开眼睛,那眼中静淡无波,只微微闪烁如冰凌一般璀璨的光芒,淡淡血色的唇,终于愿意吐露些许真相,“我看到的。”

    “那你能看到红殇在哪里么?”绯玉一听说看到,未加思索脱口而出。

    夜溟轻轻摇了摇头,“之前能,如今不能。”

    绯玉微低下头,如果夜溟现在真的能看到,会不告诉她么?

    “你之前都看到过些什么?”

    “所有。”

    绯玉不期然又想起了那个带着密码锁的盒子,那种技术……

    “包括之前我在二十一世纪的一切?”

    “对。”夜溟只做答,却不肯再多说,其实,他看过的又何止这些?还有绯玉的生生世世,那一世又一世的挣扎。
正文 天涯海角
    “夜溟,你能告诉我一切真相么?我不想再猜了。”绯玉异常认真道,谜团似乎渐渐清晰,却依然只是初见端倪。她以前还能猜测几分,然,当她看到谜团越来越庞大,已经猜不出方向了。

    夜溟没说话,只是费力支撑着起身,从药箱中拿了颗药递给绯玉。

    绯玉这才想起来身体的不适,接过药,习惯性的扶着夜溟躺下。这些日子以来,照顾夜溟,早已成了潜意识里该做的事。

    “我曾在冥府呆过一阵。”夜溟说着,拿起绯玉递过来的参片,“那里可以看见一切,所以,我知晓你周围所有人发生的事,不管这个时代,还是你之前那个时代。

    但到了这里之后,我就看不到了。只能说,我了解过去。”

    绯玉倒是也能理解,恐怕夜溟说在冥府,就像是……看电影?那夜溟做生意那么成功,多少也与这些有关系。

    不过,倒是有一点,她有些接受不了。试问,谁能坦然接受一个人曾经时时刻刻注视着她的生活?她的……一举一动。

    绯玉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不禁偷偷抬眼,打量着夜溟。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一个偷窥狂该有的反应,自己也倒释然了。

    或许,仙就是不一样,她的一举一动在他看来,或许没什么。

    “那个……夜溟,你多大了?”

    夜溟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似是想了想,“三千多年,具体多少,记不得……唔……”

    一听三千多年,绯玉心中一震,手上的内力陡然失控,忙稳住心神,再看夜溟,嘴角处已微微泛红。

    “对不起。”绯玉慌忙道着歉,想用帕子替夜溟擦拭嘴角,但刚举起手来,却有些不知所措。

    面对一个活了三千多年的仙,那种好不容易才缩近些的距离感,又一次拉到了天涯海角。

    夜溟略微抬眼,看着绯玉的尴尬无措,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嘴角,没有半句怨言。

    “我带你来这,是一己私愿,你若恨我,那便恨。总之,我还你自由,你再报仇也不晚。”
正文 一心求恨
    绯玉皱了皱眉,她没想到夜溟的心思那么敏感,仅仅是她不小心的疏漏,在夜溟看来,就理解成了恨。

    莫非,在他心中,她真的该恨他么?

    “夜溟,你说是一己私愿,私愿是什么?”

    “不重要了,纵然活数千年,也会犯错。你不必寻找不恨我的理由,无论你怎么报复,我都不介意。”夜溟说着,咽下又一次涌上喉咙的血腥味,将参片放入口中。

    绯玉有些气节,干脆放弃了这个问题,挑明自己的立场,“我不恨你。”

    “不必急于承诺。”夜溟淡淡说着,目光看向上方,空荡荡的眼神,“你忘了,红殇能有此次劫难,也是我一手促成。如若不是强行移了魂魄,之前的绯玉不会恨他入骨,他纵然得不到什么希望,也不会……”

    “夜溟!”绯玉突然忍不住打断了夜溟的话,红殇的失踪早已让她拼压不下心中的火,可又无可奈何,这种感觉她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而此时的夜溟,居然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把她隐藏的怒火往他身上转移。

    绯玉咬着牙,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你非要我恨你你才满意?”

    “对。”夜溟轻飘飘一句,看也不看绯玉一眼,眼神仍旧空洞。

    这个时候,他多希望绯玉能恨他,他希望绯玉能对他怒目而视,而并非用看着废物一般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他希望绯玉能恨他,因为恨他,就不会将他当成朋友,而对他吐露心声,告诉他她有多么爱红殇,多么担心红殇。

    他想让绯玉恨他,恨他,也就不会再想银狐,他居然……会在意绯玉对银狐的态度和对他,有所不同……

    恨他吧,或许只有绯玉恨他,他便不会再有那么多敏感的想法,或许她恨他,他就不会再心痛,做完一切该做的事,然后潇洒离去。

    夜溟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真希望,他没有改变绯玉的本性,而是如之前几世一样,恨他,甚至……
正文 为了一己私愿
    绯玉终于感觉到了夜溟的不对劲,今天的夜溟,格外消沉。

    按理说,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精准的令人咋舌。消除了北宫墨离对她的猜忌,他应该会高兴才是。

    近日并未发生什么刺激他的事,为什么突然……?

    “夜溟,你心口的伤,与我有关么?”

    绯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但她总觉得,夜溟从高高在上的仙落魄到这个地步,就是因为那寻常人足矣毙命的伤。

    而夜溟说,为了私愿。

    但是,她杀过人没错,可从未用过这种方法。

    “有关,却不关你的事。”夜溟闭着眼,答了问话,却也结束了话题。

    绯玉又一次深深叹了口气,虽问出了些什么,但她总觉得,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而夜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并非天机不可泄露,却死死守着,不肯让她知道。

    “夜溟,你什么时候能够无所顾忌将所有的事告诉我呢?我都说了不会恨你,你还在顾忌什么呢?”绯玉轻声问道。

    但是,再也没有答复。

    夜溟的呼吸很轻,眉心微皱,表情并不轻松。

    不知道夜溟是不是真的睡觉很沉,有些时候,绯玉分不清他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

    她不敢唤醒夜溟,替他加了锦被,让他好好休息。她不恨他,虽然他说的没错,但是,没有他所做的一切,她也不可能跟红殇相遇。

    这些,她自认分得清,自认想得明白,或许,夜溟就像当初的银狐一样,还是不够信任她。

    转身出门,见着就在不远处守候的风碎,冰天雪地,风碎就这样,整日守候在院中。保护她,也是在保护着夜溟的形迹不被发现。

    “风碎,红殇有消息了么?”

    “还没有。”风碎一板一眼答道。

    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吧,绯玉又一次压下心中的焦急。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大雪纷飞,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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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废话:群论坛里发了一个调查,喜欢红殇还是喜欢夜溟,有兴趣的筒子可以去点一下,加戏与否,哈哈。群号:146958216
正文 瑞雪兆丰年
    年关近,京城开始热闹忙碌起来,大大小小的商铺门庭若市,买卖兴隆,一派祥和。

    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雪格外频繁,格外丰厚,对于很多中等生活的门户来说,欢欢喜喜过个团圆的年,明年的幸福更值得期待。

    但是绯玉一路出城,却看到了大雪之下的另一个面。

    雪多,今年也格外的冷。

    璟朝虽说国泰民安,但是,任何一个国家,不管富足到了什么地步,仍旧会有最底层的人存在。

    大雪压塌了仅有的栖身之所,填埋了能寻得的食物,贫民变成了流民,流民变成了乞丐。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衣衫褴褛佝偻着身子保护身体内最后一丝温暖,辗转走向富庶的城镇,祈望能熬过这个冬。

    寻常时候或许还好说,但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任何一个京中官吏都不希望自己治下遍地乞丐,有碍观瞻不说,更是门户安全的隐患。

    更何况,哪怕让这些人进了城,他们也没有可以栖身的地方,面对的,终是不知在哪个夜晚,悄悄冻死饿死在某个角落。

    守城的士兵增加了近三倍,挥舞着手中长枪驱赶欲进城的乞丐。

    甚至已有三五几组,将冻死饿死在城门边上的人抬到远处,扔在偏僻些的地方,草草掩埋。

    绯玉骑着马,面戴薄纱,耳边听着尽是哀求哭喊和士兵们毫不客气的辱骂,甚至有时会动起手来,已经快要冻僵饿死的乞丐,根本无法与这些孔武有力的士兵相抗争。

    有些人本就体虚带病,没推搡几下,人就死了。

    故而,那些士兵还会觉得麻烦,只是将他们尽力驱赶开来,并不轻易下重手。

    绯玉木然穿过城门,她不想看这一切,但又无法看不见。

    她做不了什么,一国之治,并非她能改变,可是……

    当绯玉眼睁睁看着一个仅到她腰际的孩子被推倒在雪地中,厚厚的积雪瞬间几乎将他的身体掩埋,一勒马,翻身跃下。
正文 几个可怜人
    她改变不了什么,不过就像夜溟告诉她的,她或许不能改变世界,但是,她要学会为眼前的人做些什么。

    那士兵见来人穿着考究,且骑着高头大马,京中遍地是官,顿时收敛了几分。

    “偌大京城,还容不下几个可怜人么?”

    绯玉摘下面纱,这张脸,又有谁能认不出?

    “北宫大人,您有所不知,今年乞丐确实太多,京城重地,京兆尹大人也是怕这些人冲撞了像您这样的贵人,这才不放他们进城。”士兵小心翼翼解释道。

    绯玉弯腰拽起那个雪地中的孩子,约莫不到十岁吧,脏兮兮的,瘦如一把骨头,让她不由想起了夜溟。

    谁能想象,一国巨富,整日吃金喝银,其实也能瘦如乞丐。

    小乞丐颤颤巍巍看着她,手腕被她攥着,却不敢将身体寄力在她手上,深怕她嫌重,又要扔下她。

    绯玉叹了口气,她确实是一时冲动,她确实想为这些可怜人做些什么,却也不能见谁收容谁。夜溟虽说有个训练人的地方,但那里不是收容所啊。

    周围的乞丐见有贵人模样的人出现,如同看见了希望,纷纷开始围了过来。

    士兵们深知这些乞丐哪怕为了半个馒头都已经可以不要命了,生怕冲撞了绯玉,执着长枪阻拦。

    一时间,哭喊声更甚,就在绯玉面前,就在她耳边。

    “你们等等我。”绯玉说不出豪言壮语,只有这一句,说完便要上马。回头看着冻得僵硬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只能告诉自己,只救他一个人,对于其他人来说,不能讲究公平还是不公平。

    将小乞丐抱着上马,掉头奔回城中,也不顾身后那些人哭喊着哀求她,甚至急了骂她道貌岸然。

    她不会充当英雄,也不会喊大口号,但是,她觉得自己能做些什么。

    用自己的披风裹着小乞丐,一路到了夜风楼,直上二楼。夜溟不在的日子,那间茶室,通常是冉清羽所在的地方。
正文 积德行善
    “冉清羽,夜氏有没有能力救济乞丐?”绯玉只想帮助一些人,但是,她从未做过,也想不到用什么方法。

    “你的意思是……施粥?”

    绯玉想了想,倒也方法可行,点了点头。

    冉清羽脸上略有些为难,开口道:“近来夜氏变卖了不少产业,就连货品也有些都卖空了,唯有粮食,夜溟曾交代,万万不能动。”

    “为什么?”绯玉顿时有些惊讶,惊讶的是,夜溟居然要把夜氏卖了,而更惊讶的,居然唯独粮食,不能动?为什么?

    冉清羽脸上更加为难,却也直言相告,“夜溟从未说过原由,但他吩咐过的,我便照做。”

    不过,好在冉清羽并非一个死板的人,再加上绯玉在夜氏也算有股份,仍旧给了绯玉极大的面子。

    更何况,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施粥是件积德行善的事。

    冉清羽即刻吩咐人准备粮食大锅,并加派了人维持秩序,因确实不好将乞丐们都引进城,施粥的地方,定在了城门边上。

    绯玉看了看身边的小乞丐,索性对冉清羽道:“你这缺不缺跑堂的?”

    冉清羽不是个榆木疙瘩,也明白绯玉的用意,看了看那个小乞丐,笑道:“留下也无妨。”

    哪知,小乞丐扑通一声跪倒,咚咚的像绯玉磕了几个响头,抬起头来,额头已是一片通红。

    “大恩人,我……我会洗衣做饭伺候人,我做过的,但是,我……我不想卖身……”小乞丐说着,都快哭了。

    然小乞丐一开口,绯玉才发现,居然是个女孩子,想了想,倒也明白了。

    “这里是茶楼,不是青楼楚馆,放心吧。”

    小乞丐这才略微安心了些,只是那目光,仍旧看着绯玉,清清亮亮的眸子中,不止有感激,另有不安。

    冉清羽让人将小乞丐带了出去,自己也去忙活施粥的事,绯玉这才想起来,今日,她本是要出城去看看那些训练的人。
正文 千岁有余
    好在耽搁的时间不算长,绯玉快马出城,那里已经聚满了前来等粥的乞丐,甚至不少人跪地呼着,祈求上天,夜大老爷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绯玉暗暗想笑,夜大老爷已经千岁有余……

    没有人敢在旷野中跟踪她,绯玉小心甩掉盯梢的人,抹去了马蹄印,穿过阵法,直入隐秘的别院。

    事隔月余,这里仍旧如世外桃源。

    众人练功已经算像回事了,不辜负她的期望,她虽教的不多,但这些人平日里已经会举一反三了,而之前请求跟她走的小乞丐,更是让她刮目相看。

    虽然没有达到她所说能够以一己之力战五人,不过,能有这么大的进步,已经是极限,也算可造之材。

    “你叫什么名字?”绯玉满意看着眼前略微气喘却挺直了腰板的人。

    “奴才没有名字,只听他们说,恩公姓夜,进了这里,就是恩公的人。”历经数日,小乞丐已经没有当日的畏缩怯懦,反多了几分硬气。

    “哦,那你该姓夜。”绯玉点头道,原本她想将他带回去算风碎手下,直接叫风五,不过现在想想,归夜溟所有比归北营司更稳妥,“那你叫夜月。”

    “夜月谢主子。”

    “记住,你的主子是夜溟,不是我,我死了与你无关,但是他活,你就在。”绯玉郑重说道。

    “夜月明白。”

    绯玉另行安排了训练的任务,又查看一番杂事,确保稳妥之后,才带着夜月离开。

    一问之下,夜月居然已经十五岁了,只是常年颠沛流离,身体没长开。

    颠沛流离……

    同样的无家可归,同样的一无所有……

    绯玉不期然想起红殇,曾经也同夜月一样无家可归像棵野草,但是,如果红殇能选择,他宁可选择颠沛流离吧。

    在夜月眼中,不再挨饿受冻,不再时时刻刻面对饥寒交迫的死亡,就是幸福。但或许,在红殇眼中,像夜月这样的人,比他幸福。
正文 现实终归是现实
    眼望着茫茫白雪,一眼能看见地平线。绯玉真的期盼此刻有奇迹发生,那白茫茫的雪地中出现一个红点,是归来的红殇。

    可是,现实终归是现实,幻想中的偶遇,只存在于小说电影。

    夜月骑着一匹马跟在她身后,两人走的并不快。夜月至始至终没说一句话,或许在数月的训练中,他已经学会了沉默。他知道绯玉此刻心情并不好,不是他说话的时候。

    城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的乞丐居然数百人之多,不再拥挤,不再哭号,他们要的,仅是一碗粥那么简单。

    没有人再想进城,哪里有食物,哪里才是他们最终的目标。

    冉清羽告诉她,施粥会持续一个月,直到过完年。虽然解决不了长久的问题,但最起码能保证,这个隆冬大雪的年,饿死的人不会像往年那般多。

    “滚开!粥在那边,排队去,不许进城!”一声怒吼,就在距离城门不远处。

    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还有乞丐执意要进城,且放弃了预先排队的优势,在士兵的推搡之下,拼命一般朝着城门冲过去。

    绯玉远远就看见了那个人,披头散发,散乱的头发肮脏揪成一团,脸也被遮去了大半。光裸着脚,身上那根本不能说是衣服,而是一大片污浊不堪的破布,连小腿都遮掩不住。

    挣扎间,能见得那破布下不算枯瘦的身体,隐隐露红,似是伤痕。

    “滚!想活命就快排队去,粥没了哭都来不及。”士兵一边威胁怒骂,一边奋力用手中长枪推搡着那个人,甚至唤来了其他人,一同将他推着远离城门。

    那人被推倒在雪地中半天不动,许是没了力气,然,休息片刻,又挣扎着爬起来。

    周围已经有人拿到了粥,冰冷的空气中回荡着米粥诱人的香气,但是那人看也不看一眼,垂着头,双手拢着身上的破布,踉跄的脚步丝毫不停,固执向城门走过去。
正文 他不是乞丐
    士兵们的耐心用光了,有人施粥,那些乞丐就不会进城。上头不怪罪,他们就能守着暖炉闲聊,暖暖和和的偷懒,但偏偏就有这么不识趣的人。

    索性一鼓作气,一拥而上,外加……一劳永逸。

    “丑八怪!就你这副鬼样,让你进城,小爷命都保不住了!”

    “啧啧,看他这身上,弟兄们,可眼熟?”

    “兴许是乞丐们不挑食呗,这副丑样子,呸,真恶心。”

    但也有人胆小些,“唉唉,这人会不会有来头?”

    “屁的来头!这人在这晃荡好几天了,问他是哪人他也不说,身上除了这片破布,什么也没有,没直接把他埋了都是小爷心善!”

    那人不予理会,奋力拨开士兵们的长枪,仿佛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进城。

    但士兵们哪容得他进去?几柄长枪毫不客气向那人捣过去,那人紧紧拽着身上的破布摔在地上,只能任由士兵们再一次将他拖到远处。

    怕他再有力气麻烦他们,索性拳脚尽数不客气,直到那人不动了,这才满意回返。

    绯玉冷眼看着这一幕,太多的事,她还真管不了。既然那个人不为了填饱肚子,恐怕是有其他事,而她,不是圣人。

    她能保得一些人吃饱,已经是尽力而为,天下事多,她不能事事都管。

    她所见到已经无数的可怜人,但她连爱的人都保护不了,她又何必去做轻省的事来平和自己愧疚的心呢?

    城门前小小的骚动停息了,绯玉这才拍了拍马,“走吧。”

    “主子,他不是乞丐。”夜月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人,或许他经历过同样的遭遇。但是,曾经身为乞丐的他,知道什么是乞丐,什么是落魄。

    绯玉不禁看了那人一眼,或许是昏过去了,或许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然,就在她欲收回目光的那一刻,那人微微一动,肮脏的长发落在一边,露出那一半布满血污的脸,那双……高挑的眉眼……
正文 不曾见过的温柔
    夜溟斜躺在书房的软榻上,静静替自己把脉,半晌,叹了口气撤回手。

    自己就是医者,还用得着自己给自己把脉么?这副身体是什么样,他还在期待什么?

    虽然眼看着身体似乎真的一天天渐好,但是他也明白,并非是休养的得当有了生机,而是当日冥王最终妥协,终于肯支持他放手一搏。

    其实对他来说,十年也好,五年也罢,没有什么区别。

    但人心总是不足,当他已经可以行动自如,不再动不动气短,心中那曾有的激情,那期盼,又是什么呢?

    “冥王?”夜溟轻唤了一声,等了一会儿,冥王并没有出现。

    看来,他真的不能再来了,甚至不能再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上天最大的律令,人间可以有不公平,但人死了,一切都是公平的。

    然,冥王却用自己手中的权利,硬生生让最能代表世间公平的死亡也成了不公平,天雷……已经是最轻的。

    夜溟想得有些出神,突然间,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一惊,胸口那颗重伤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眼前渐渐浮上层层白光,不由得捂着胸口,皱眉看向门口。

    风碎他们守着院子,不会有其他人进来……

    只见绯玉慌乱抱着一个人,直奔卧房,那脚步踉跄着却不敢跌倒,他甚至能莫名看得出,绯玉在颤抖。

    心中隐隐升起不安,夜溟忍着眩晕撑起身来,却在下一刻,陡然僵硬了身体。

    绯玉在哭,虽然极其艰难压着哽咽,他仍能听出来,绯玉在哭。

    那披风下裹着的人,不知道是谁,只见绯玉轻轻将那人放在床上,仿佛抱着的是件易碎的瓷器,那无比轻柔怜惜的动作,几生几世,他都不曾见过。

    心口的伤不知为什么又再痛,痛得他直咬牙,手不敢去碰,哪怕虚捂一下……他有些抬不起手来。

    撑着身体坐回软榻上,夜溟好不容易养出些血色的脸,又一次惨白如纸。
正文 难以预料的后果
    “主子,是红殇回来了么?”门外突然一声清灵带着焦急的呼喊,眼看就要进门来。

    “出去!!”绯玉突然大吼一声,紫瑛的脚步顿时停在了门口。

    紫瑛不太明白,她在北营司,明明是充当医者……

    “风碎,传令下去,调集红苑所有的人,把守玉园。求见者无需请示,一律不得入内,擅闯者,杀无赦!”绯玉又吼出一声,那声音中的决绝,让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气。

    就连夜溟也不明白,他了解绯玉,绯玉连恨都不会,那杀气……

    整个玉园仿佛被低压笼罩,红苑近百人将玉园围了个水泄不通。

    白沐也急匆匆赶到,同样被拦在了外面。

    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曾经目击的人,只说,绯玉居然从城门外连马也不骑,一路飞奔抱回了一个人。

    然一路跟随绯玉回来的夜月,被扔在了一旁,直到这个时候,才被众人想起。

    夜月只说,绯玉在城门边上遇见了一个落魄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像发疯了一样,就连披风,都是一把从脖子上扯下来。

    连白沐也不得入内,只远远见得风碎几人忙忙碌碌,从房内端出的水,一盆盆的污浊,一盆盆的黑红泛着血腥恶臭。

    好不容易逮到机会问风碎,风碎咬死了不肯说,只说,主子如今看上去很想杀人,让他们都躲远些。

    白沐无奈,只得做些其他的事,下令封口,不能让消息传入皇上耳中,一旦皇上再来一次微服私访,绯玉如今的状态,恐怕真要跟皇上大动干戈。

    调集了人手轮换守着玉园,又看了看在一旁有些焦急的紫瑛,深深叹了口气,“你也回去吧。”

    “可是……很可能就是红殇,他重伤,主子为什么不让我医治?”紫瑛极其愤怒担忧。

    “如果真是,就更不必担心了。主子不会伤害红殇,她有分寸。”白沐说完,挥了挥手,不相干的人散去。

    抬头望着天空,虽说如今不去招惹主子,就不会引得她大开杀戒。

    可是,这件事的后果……
正文 只敢庆幸
    绯玉削下一块人参,轻轻放在红殇口中。

    不让任何人插手,甚至让他们回避,独自替红殇清洗着身上那令她几乎咬碎牙齿的污浊与伤口。

    手止不住颤抖,她不想碰疼了他,宁可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眼泪止不住,她不想让眼泪弄脏了伤口,另一只手狠狠攥着,指甲刺破了手心。

    轻轻将红殇的长发洗净,一缕一缕理顺。

    看着红殇那洗去污浊的脸上,早已有了沧桑,却也没了血色。那脸颊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从眼角一直延伸至嘴边,黑红狰狞,已经看不出伤了有多久,只知那伤极深,那脸上脖颈上的血污……

    她不敢去想象红殇究竟遭遇了什么,她只敢去庆幸,她今日碰巧出了城,碰巧施了粥,才得以看见不同于乞丐的红殇。

    她只敢庆幸,她带了夜月回来,而夜月提醒了她。

    一系列的巧合,缺一,她恐怕就再也看不见红殇。

    她只恨自己,怎么能远远望着,居然没认出他来?他与她朝夕相处同塌而眠,她居然没能第一眼就认出他。

    轻轻握起红殇的手,那曾经纤长若玉的手指,指尖模糊一片,指甲不见了,那手心手背,伤痕……冻疮……

    “红殇……”绯玉的声音似乎从喉咙中挤出,两个字,就已经哽咽了。不管是她低下头还是仰起头,那眼中的泪,怎么也止不住。

    心脏跳得极其艰难,压抑得快要喘不过气,脑海中尽是轰鸣,眼前阵阵黑雾。

    红殇的手冰冷刺痛着她,她拼命输进内力,暖不热,紧紧握着他的手,也暖不热。

    “夜溟……”

    绯玉哽咽的呼唤惊醒了夜溟的沉凝,缓缓直起身来,明明已经好转的身体,这一时刻,突然觉得头重脚轻,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很希望自己此刻能够快要病死在榻上,他甚至希翼着想,如若他当日没有喝下冥王给的东西,他如今仍旧重伤……

    但他仍旧站起身来,因为他明白,只要一息尚存,绯玉绝不会任他袖手旁观。
正文 何来自尊
    夜溟看着那伸出锦被的手上片片伤痕,微皱了皱眉,手指轻轻点上。

    半晌过后,突然一伸手,抓住了锦被一角。

    绯玉猛地将锦被压住,低头沉声道:“你既是神医,把脉就是了。”

    “力竭体虚,隐有内伤,如若外伤不让查看,有了疏漏,我不负责。”夜溟冰冷着脸,一副医者该有的公事公办。

    “给他留些自尊吧。”绯玉哽咽的声音已经近乎哀求,如果红殇醒来得知,他身上的伤只有她一人看过,会不会好受一些?

    “有伤不治,枉死之人何来自尊?”夜溟仍旧冷冰冰反驳。

    “夜溟,求你了……”绯玉低声,卑微一般恳求。她了解红殇,虽然红殇遭遇过那些不堪,但是,他仍旧有尊严。她不想红殇因她无端的阻拦耽搁了伤势,但是……她也要维护他仅剩的自尊。

    “我是医,不是神。求我,他就能不死么?”

    绯玉猛地抬头,那已经哭红了眼的脸颊上,片片都是晶莹,那眼中,闪烁着夜溟一直以来期盼的东西。

    那是恨,那是已经掩藏不住的恨,不是迁怒,因为,这一切确实因他而起。

    “夜溟,我不想恨你,只求你,给他留下尊严。”

    “他身上是何种伤?”

    “别问。”绯玉断然拒绝。

    “伤在何处?”

    “别问。”

    “伤了多久,可有溃烂,可有毒,你能看得出?”

    绯玉缓缓低下头,“看不出。”

    “那就让他死吧。”夜溟轻飘飘说完,虽然把了脉,仍旧连药也没开一副,转身就走。

    “夜溟!”绯玉一声怒吼出口,言语中,已见咬牙,“你难道就不愧疚么?你为了一己私愿,换走了绯玉的魂魄,招致她的怨恨全发泄在了红殇身上。我可以不恨你,但他是最无辜的人,你明明可以救他,却要袖手旁观?!

    夜溟,我从来没想过,你是这么狠毒自私的人。”

    “是又如何?”夜溟背转着身,清淡言语,那嘴角已经淌下一缕鲜红。
正文 他是个反面角色
    夜溟轻轻一声冷笑,“绯玉,你今日看清我,不算晚。更何况,他醒了,恐怕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就算他恨我,我也不能让他死。”绯玉话语异常坚决,转头看向红殇,那脸上狰狞的伤口,将她的眼睛刺痛一片迷蒙。

    站起身来,腿已经蹲得麻木,坐在床边,让红殇枕着她的腿,将他轻轻搂入怀中。心揪着,却不敢用力,生怕碰了那些细碎的伤口。

    “你若不愿救就算了,他不会死的,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他不会那么轻易就死。”绯玉明白红殇的伤势,那些伤看似重,却都不致命。她也明白了内力究竟有多么有效,求不动就算了,她的内力,硬挺着一个人外伤痊愈,也不是不可能。

    夜溟艰难抬起手,墨黑的衣袖擦去嘴角鲜红,缓缓转过身来,逼迫自己去看那刺痛人心的一幕。

    他该醒醒了,他该让自己明白,自己的立场多么尴尬。

    眼前苦情的一幕,他是个反面角色。

    他卑鄙,他自私,他冷酷无情甚至有些无理取闹,在绯玉眼中,他想要给她的保护,完完全全是多余。

    看着这个他不曾熟悉的绯玉,这一刻,他甚至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

    不,他不能,如若这么重的伤在他身上,他恐怕早就死透了,而绯玉也不会待他如此,他活了几千年,还是这么幼稚可笑么?

    但是,他不是来报仇的,他等了几百年,几乎用自己一切换来的机会,他不是来伤害她的。

    绯玉眼中那怨恨,多像几百年前,但是那悲伤,是他加诸给她。

    “我是医者,活了千年,世俗在我眼中形同无物。”夜溟试图解释。

    “可我和他都活在世俗中,你不在意,他在意,我也在意。”一句话,犹如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生生划开了界限,一边是她,一边是夜溟。

    夜溟的心有些麻木了,似乎并不像刚才那般痛得快要撕裂胸膛,他甚至能眼睁睁看着绯玉爱恋的抚摸红殇的脸颊,看着她眼中倾泻而出的心痛。
正文 有人暗伤有人痛
    夜溟从药箱中取出现有的药,又写了药方,让风碎直接去夜风楼找冉清羽拿,均是世间奇药,重金难得。

    将药给了绯玉,夜溟转身回到了书房。

    他甚至不需要找个借口说他累了,他的离开,绯玉根本没有反应。

    其实,他真觉得累了,方才写药方,就连支轻小的狼毫都觉得有千斤重。

    他真的觉得累了,身体各处都在叫嚣疲惫,甚至隐隐痛起来。

    看来,他需要好好休息。

    夜溟撑着身体想要躺回软榻上,突然一闭眼,整个人便摔了上去,他真的……太累了。

    烛火摇曳,绯玉剪去些许烛心,屋里瞬间暗了下来。

    将手中的药暖热了,才一点点掀开锦被,轻轻将药涂在伤口上。

    这一刻,她将自己当成了红殇的妻子,在她眼中,没有肮脏,没有回避,只有伤口,不管那伤在何处。

    夜溟告诉她,红殇脸上的伤,如果保护的细心,不会留下疤痕。

    这是最欣慰的,哪怕心伤不愈,最起码不会有疤痕时时刻刻提醒红殇那曾经屈辱惨烈的一幕。

    “红殇,快醒过来吧,你已经到家了……”绯玉喃喃低语,抱着红殇略微发烫的身体,将药和水哺入红殇口中,一点一点,看着他艰难却仍能咽下去,泪又一次断了线。

    “快些好起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绯玉脸颊贴着红殇的额头,自说自话,“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你比我还笨,不会保护自己……”

    喃喃低语,声声爱恋,倾尽了一夜,绯玉那浑厚的内力,运转了一夜,毫无保留,全给了红殇。

    蜡烛燃尽了,晨曦迷蒙透过了窗户纸,清晨的气息缓缓涌入,替代着一夜污浊的空气。

    屋外麻雀叽喳抢食,隐隐有人悄无声息走动,不知是一夜无眠还是提早醒来。

    “主子,昨日一整日,您和夜公子都未进食。”门外风碎轻声说道。

    “进来吧。”说完,绯玉伸手,拢了拢红殇身上的锦被。

    ——————————

    作者废话:从绯玉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幕,这个世界就充满了疯狂,而这个世界中很多人,也很疯狂,呵呵,可能连带的我也有些疯狂。

    不过,看过独恋黄泉的筒子不必担忧,这本书不会与独恋黄泉的结局有一丁点的相似,也要相信我的想象力啊。

    阳光会在风雨后,相信后妈,虐他们,更是爱他们……
正文 结草衔环
    夜溟后悔喝下冥王给的东西,让他居然能再次醒过来,居然还有力气能够自行洗漱,居然能坐在桌边,自己喝粥。

    然,刚刚喝下几口,他居然有力气掩着口冲出门去。

    太不可思议了,他在回廊下将刚刚喝进去的粥尽数吐出来,居然还能有力气站着不倒,还能抬起头。

    “夜公子……”

    身后传来风碎焦急担忧的声音,夜溟摆了摆手,让他莫紧张。

    转过头,在回廊尽头,看到一个并不算陌生的面孔,一副陌生的表情打量着他。

    夜溟难得露出笑容,让那人登时低下头,不知所措。

    “原来,我也害了你。”夜溟轻轻说道。

    夜月不明白什么叫害,但是,据风碎的交代,眼前这个墨袍潇洒雪白长发的人,应该就是他的恩人,他未来跟随的主子。天大的恩情,他毕生都还不尽,来生结草衔环,他也心觉有愧,什么叫害呢?

    不过风碎也交代过,夜主子性情淡泊些,偶尔会有些高深莫测他们听不懂的话,但是他们听不懂,夜主子也不会怪罪。

    “风碎,今后我喝的药粥,给他也备一份。”夜溟说完,缓慢几步上前,扣上夜月的手腕,“再给他加三两血华。”

    夜月不知道血华是什么,不过,药材,珍贵,他还是能理解。

    顿时扑通一声跪倒,“主……主子……”

    夜溟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你我本无缘,但即已相见,我不亏待你便是。”

    确实太高深了,夜月总是半句不懂,半句模凌两可。

    不过明白了一点,面前这位惊为天人一般的男子,他的一生,必将追随。

    风碎回到绯玉的房间,见绯玉抱着红殇,初见红殇的惊讶早已被他坚忍的性情压了下去。

    见到红殇脸上狰狞的伤口,他也有些心惊,但是,跟随了夜溟这么长时间……

    风碎隐隐抿了抿唇,他是影,主子的事,他不能管。

    但是,看着夜溟方才冲出去,绯玉居然没有发觉,风碎仍旧忍不住了。
正文 没看够好戏
    “主子,夜公子身体不适。”风碎不自在的说道。

    绯玉这才抬起头来,将手中的空碗递给风碎。轻轻扶了红殇躺下,自己也下床,活动一下僵硬又有些虚软的身体。

    “他人呢?”

    “在院中遇见了夜月,两人正说话。”

    “嗯,也好,有夜月跟着夜溟,今后你也可以轻松些,有个帮手。”绯玉还曾担心过夜溟会不喜欢夜月跟随,看来,是她多心了。

    风碎又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他的小心思,又一次被绯玉忽略了。

    “风碎,仍旧守着玉园,不用告诉任何人屋里是谁,也不许任何人进来。”绯玉仍旧下着闭关一般的命令。

    “是。”

    风碎答完,快步出了门,只见外面夜溟一身单薄却仍旧和夜月聊着什么,上前劝道:“夜公子,清晨极凉,还是尽快回去吧。”

    然,话刚落,只听屋中砰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撞在了桌子上,又有什么东西被撞倒了。

    夜溟不由面色一变,转身快步向内走去,“别跟来。”

    红木椅子歪倒在地上,绯玉佝偻着身子,一手撑着桌边站起,冷不防一口血涌出,眼睛却直直望着床榻的位置。

    床榻上,红殇半起身,锦被落在了腰际,露出那身上让人难以置信的伤痕。苍白的脸上一道狰狞伤口,同脸上一样,散发着冰冷寒意。

    “红殇……”绯玉被红殇一掌击出,仍旧想靠近。

    “滚……”红殇的喉咙曾被硬生生撕裂,发出的声音,破碎得仅剩气息,“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不杀我……就离我远些……”

    “红殇,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并非有意隐瞒你,欺骗你,只是没来及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你实情。”绯玉急切解释着,慢慢一步步靠近。

    红殇脸上面露极致的嘲讽,使得那伤痕更加狰狞,喉咙间犹如滚动着粗糙沙砾,“实情……?看着我所谓一腔痴情却轻易认错了人……没有合适的机会……是没看够好戏……”
正文 狼狈为奸
    “红殇,无论如何,你先养伤……”绯玉说着,欲再接近红殇,却被夜溟一把拉住。

    如今这样的红殇,绯玉再靠近,无非又是再挨一掌。

    红殇略微抬头,看向夜溟,那高挑的眸子中,早已了然了一切真相。

    仅是嘲讽,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表情,那其中,怨怒,愤恨,还带着丝丝懊悔,悔不当初……

    只是那眸子中,曾经焚天一般的火焰,变成了如幽冥鬼火一般的狰狞,依旧汹涌狂烈,却冰冷极致,不再有一丝温度。

    “你今日不杀我……我有生之日……必取你二人性命……”

    “红殇……”听着那一腔怨恨皆是仇,绯玉惊呆了,她没能想象到,红殇居然会这么恨她,这么直接,这么……毫无留恋。

    她原以为,红殇多少会眷恋绯玉的改变,绯玉变了,红殇得到了爱,得到了幸福。她原以为,红殇哪怕知道了真相,哪怕会落寞,哪怕会迷茫,也绝不会……

    无情的话就响彻在耳边,昔日错情分得明明白白,取她性命,毫不犹豫,毫无动摇。

    绯玉只觉得心中像是突然被掏了一个洞,冷风灌入,冰凉又有些不知心在何处。

    踉跄了一步,那口中的血咽也咽不下,顺着嘴角往下淌,擦也擦不净。

    夜溟突然一闪身,拽着绯玉的胳膊,挡在了她面前。

    “万事皆由我而起,与她无关,想报仇,我随时恭候。但是红殇,你听着,我可以成全你们,并不意味着你可以伤害她!”夜溟脸上显现从未有过的怒颜,握着绯玉的手腕,感知她的内伤,虽不致命,但对他来说,却已经无法容忍。

    只要绯玉愿意,只要绯玉幸福,他可以视几千年毁于一旦如无物,他可以不顾自己心神摧残去成全,但是,他不能看着绯玉卑微。他可以不值,绯玉不可以。

    “狼狈为奸……唔……”红殇刚刚吐出几个字,突然面色更加惨白,伏在床上,渐渐蜷缩起了身体。

    绯玉一惊,忙从夜溟身后走出,又要走上前。

    “滚开!!”红殇大吼一声,似乎都能听见喉咙再次撕裂的声音。
正文 人心至狠
    顾不得伤势拼命蜷缩起了身体,牙咬的咯咯作响,手指紧紧攥起,瞬间撕破了床单,仍旧止不住痛楚的呼声。

    绯玉一把甩开夜溟的手,不管不顾冲到床前,不知道红殇究竟是怎么了,也不敢乱碰他。

    眼见着冷一颗颗滚落,红殇脸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淌血,绯玉一咬牙,手刀劈上了红殇的后颈。

    含泪将红殇抱起来,看着他皱紧的眉,那双饱含痛楚紧闭的双眼,他恨她,但是,她却不能不爱他……

    “夜溟,他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夜溟扶着被绯玉甩开的胳膊,越发觉得自己立场尴尬,他所想,他所做,绯玉其实并不需要。

    绯玉终于无可奈何,她错了,她不是医者,她的错误固执,恐怕真会害死红殇。

    轻轻掀起红殇身上的锦被,绯玉却不忍再看,深深闭上了眼。

    折磨一个人的手段能有多么狠烈?

    狠烈已经达不到想要的结果怎么办?

    那就折磨一个人的心。

    如果折磨一个人的心仍旧不够痛快,那就践踏一个人的自尊。

    将一个人踩入尘泥,将世间最令人发指的手段施加在其身上,不是伤心,而是毁掉一个人的心。

    毁掉一个人的心,人可以活如行尸走肉。但是,如果毁掉一个人的自尊,恐怕这个人连行尸走肉也做不得。

    绯玉并不单纯,更不无知,她知道红殇身上的伤痕,除了正常的鞭打之外的是什么。

    她也能隐隐猜出,究竟是多少人,花了多长时间,用了多少手段,才能将红殇的身体折磨成这样。

    红殇最不能接受的事,不,是身为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接受的事……绯玉永远无法明白,之前的绯玉为什么能下得了这么狠的手。

    人真的可以恨到这个地步么?人真的可以恨一个痴心爱着自己的人到这个地步么?

    之前的绯玉难道不明白,红殇自始至终,哪怕被迫害到了这个地步,仍旧爱着她,仍旧想……替她报仇……?

    但是绯玉永远不会知道答案,她如果再能见到之前的绯玉,恐怕不会多说一句话,她要替红殇报仇,哪怕红殇不需要,哪怕红殇恨她入骨。
正文 不再留情面
    夜溟递了颗药给绯玉,虽说内伤不重,但是伤就是伤,一丁点的伤出现在绯玉身上,夜溟都难以忍受。

    绯玉偏过了头,久久不肯接下。

    “有伤不肯吃药,会让你觉得安心么?”

    夜溟的话语极其犀利,又带着些许嘲讽她幼稚的意味,将药径直塞入绯玉口中,才细细检查着红殇的身体。

    红殇身上究竟还有哪处伤绯玉没有注意到,绯玉没问,或许并非她没有注意到,只是那伤,已经超出了她的底线。夜溟也没说,只是难得一脸凝重,重新写着药方,甚至斟酌了再斟酌,废弃了几张纸,才得以写好。

    “绯玉,离他远些。”

    “不。”绯玉有些落寞说着,抱着红殇的手臂不由紧了紧。

    “你离他远些,或许他能安心。”夜溟似乎知道些什么,也似乎旁观者清。

    “夜溟,什么是成全?”绯玉慢慢回想起夜溟方才怪异的举动,成全?她和红殇之间的事,居然需要夜溟成全?

    “我信口胡言,不必在意。”夜溟垂着眼,轻描淡写说完,将药方送出门给了风碎。

    绯玉没再说话,她如今一心都扑在红殇身上,纵然夜溟有再多怪异的地方,她也来不及去细细思索。

    不愿相信红殇真的会恨她入骨,但是她能理解,遭遇了这些,红殇的心已经被摧残到了何种地步。她只希望……只希望红殇能给她机会,哪怕恨她,也别再为难自己。

    看着红殇脸上狰狞的伤口,绯玉慢慢将脸贴上他另一半完好的脸颊,仍旧有些发烫,但那已经包扎好的手指,却冰凉。

    “你需回避,他如今最不愿见的就是你。”夜溟淡淡说着,一个精小的瓷瓶在红殇鼻尖下晃了晃。

    “我能……陪着他么?”绯玉低哑着声音问道。

    “如果你想让他知道,他落魄如此的样子,你在一旁旁观,可以继续留下。”不知从何时开始,夜溟说话,已经不再留情面。
正文 欠了他多少
    可是绯玉不想离开,是该为了红殇考虑没错,但是,他也是她爱的人。相隔一月有余,她想多看看他,哪怕只是在他身边不远。

    绯玉就坐在厅中,与当时同封昕瑾见面一样,不去看,却也不回避。

    静静的等,瞥眼能看见夜溟忙碌。

    她很感激夜溟,这个时候能倾力帮助她,如若夜溟不在而换成了紫瑛,恐怕这些事都不那么容易解决。

    夜溟的确身体不好,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没给自己添什么麻烦,甚至在能活动之后,就不再需要她照顾。

    洗漱喝水吃饭,他做得极慢,却从不开口要她帮忙。

    平日里更衣,更是一番下来额头冒汗,却从不假以他人之手。

    她其实没能为夜溟做些什么,顶多是房里多了个住客,而夜溟,却一直在潜移默化改变着她的思想。

    他教她如何应对,教她人生在世,有些事,必须主动去做。他不在意她的懒惰,但是,他从不放弃教她,凡事从最小之处,慢慢改变着她。

    足有近半个时辰,夜溟才将锦被盖在红殇身上,虚浮着脚步在水盆中洗着手。

    “不必担心,休养一阵,不会有事。”夜溟安慰得极其吃力,擦拭着手上的水滴,仍旧止不住手颤抖。

    绯玉忙上前扶着夜溟,有些愧疚,但更多是感激道:“辛苦你了,多谢。”

    夜溟也不再客气,借力在绯玉手上,由她扶着向书房软榻走去,“你也该休息了……”夜溟的声音极其单薄。

    绯玉苦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休息呢?红殇只是暂时睡过去,恐怕,不消一阵就会醒了。

    扶着夜溟在软榻上躺下来,将参片碟子递到夜溟手边。虽然身体日见好转,但这参片,似乎早已成了追随夜溟的东西,离了便不行。

    “夜溟,若是太勉强,一定要告诉我。”

    夜溟微微一笑,那脸上的笑容如冰凌雪花沐浴朝阳,绯玉难得这么关心他。

    刚要开口说话,只听卧房那边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红殇痛醒了。
正文 自视不清
    浑浑噩噩,满目尽是污浊狰狞,荒唐的笑声回荡在他的世界中,他只能看到……只能看到绯玉冰冷的眼睛。

    她脸上那鄙夷,仿佛看着一个肮脏至极的东西。

    他的爱,从一开始就是自不量力,自视不清,他的爱,从一开始就是对她的亵渎,对她的玷污。

    她告诉他,他很脏,他不自知他的身体有多少人玩弄过。

    她告诉他,他的肮脏,她就连下手杀他,也会感觉恶心。

    她告诉他,他的灵魂早已污浊不堪,她告诉他,他的爱,于她而言,就像跗骨之蛆。

    她用最残忍的事实,要他正视自己的肮脏,他就如地上的粪泥,别说天上的白云,就连瓦砾石子,都不是他配得去觊觎的。

    她说,红殇,看看吧,只要给你下了药,你什么都可以做,你骨子里就是个肮脏的东西,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已知晓。

    她说,红殇,你连喜欢的人都能认错,凭什么言爱?瞎了眼的东西,又怎能一个贱字可以形容?

    她说,红殇,你已经习惯了被玩弄,身体也是,心也是……

    她说,红殇,如若没有遭此变故,我兴许会容忍你用贪婪的目光打量我,却永远不会挑明一切。

    她说,红殇,我对你曾也有一息怜悯,只是,一切来得太快,还没来及与你相处,你便倒戈。

    她说……

    不,别说了!

    红殇奋力伸出手,挣扎着想要搅乱脑海中的一切,不期然,一双手接住了他,那双手很温暖,很柔和,与面前狰狞格格不入。

    那双手想将他拖出苦海,但是他已经没了力气。

    他的身体很肮脏,他的灵魂更加肮脏,他的心他的爱,就是肮脏的衍生物。

    他的身体很痛,身上的伤寸寸噬咬着他的身体,噬咬着他的心。

    那腹中如撕裂绞扯一般的痛,证明着他的肮脏。

    身体快要被撕碎了,心已经挣扎不动了,他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回来。
正文 心底的声音
    他被扔在荒芜的雪地中,身无寸缕,覆身的,只有那遍布的肮脏。

    但是他回来了,千里迢迢,耗尽了他的内力,耗尽了他的身体,耗尽了他的尊严,但他仍旧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他没有试图养伤,更没有试图再去寻找,他只想回来。

    回来……回来有什么呢?

    “……玉……”他就连喉咙都被撕裂了,发不出更多声音。

    他的脸被锐利的匕首划过,绯玉说,他这张脸,就代表着肮脏。

    “……玉……”

    红殇奋力将那双温暖的手放在心口,奋力想发出心底的声音。

    玉……我疼,帮帮我……

    绯玉焦急的抚摸着红殇滚烫的额头,经晨起的一番折腾,红殇体内体外的伤终于爆发了。

    整个人烧得通红,那干裂的嘴唇一直开开合合,却怎么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红殇昏迷得并不安稳,一直紧紧蜷缩着身子,挣扎着,痛楚的呻吟时不时从牙缝中溢出,刺得绯玉阵阵心悸。

    红殇挣扎中,她将手递了过去,被他紧紧贴在心口。那胸膛剧烈起伏着,其间跳动得极其混乱。

    绯玉知道,红殇很痛苦,但她除了时时替他擦去冷汗,不知还能做什么。

    夜溟早已疲累睡去,她又不忍心将他唤起来。受了伤,总是会痛的,哪怕夜溟是神医,如果有办法,他会不用么?

    又是整整一天,红殇挣扎了一天,绯玉也揪心了一天。终于,挣扎累了,也无力了,才渐渐安稳下来。

    看着这样的红殇,绯玉如果还能镇静,那她就真的不是活人了。那股两日以来强压的怒火,快要把她的心都化为灰烬了。

    月上中天,被冬日厚厚的云遮去大半,夜风呼啸冷呜。

    绯玉见红殇终于睡过去,轻轻抽回了手。

    利落换上一身黑衣,在夜风中悄然离开北营司。

    轻功?她确实从未学会,但是,她的身体从不曾倦怠。她确实懒惰,那只因她一直没有做事的理由,而现在,她有。
正文 师门生死存亡
    一室寂静,只能听得外面冷风呼啸,所有的人都沉沉睡去,任何声音都将在这一刻被放大。

    天靖叶其实什么也没听见,只是一向浅眠的他,被那鬼哭一般的夜风搅得心神不宁。

    师父曾经一再警告他,逆天行事,有违师门之道,轻则命遭天谴,重则万劫不复。

    但是,在这个人心早已被利益蒙化的世道中,他们这些人,越发人微言轻。

    什么天谴,什么报应,都比不上眼前白花花的银子和手中可以令他们飘飘然的权力。

    他在朝中,看似无比风光地位尊贵,就连皇上也让他三分。

    可是,他只是个摆设,他的存在,仅限于向世人昭示,璟朝的政治中心,还忌惮着天理的存在。

    实则,天理早就不在。

    有多久皇上没有采纳过他的建议了?有多久,他说的那些道理,被大臣们背地里嗤之以鼻?

    就连皇上每年必要亲自去师门祭拜神明,也因户部一句国库紧亏,便堂而皇之的取消了。

    他如果不再做点什么,再过五年,不,用不了两年,恐怕他连朝堂上一席之地都没有了,他的师门在璟朝,也就再没有一丁点影响力。

    没有影响力的师门,他哪怕做了宗主,又有什么意义呢?

    天靖叶越想着,就越难以入眠,一派师门生死存亡,仿佛就在旦夕间。

    突然,空气中一袭波动,本就习武的天靖叶猛地从枕下拔剑,挥手便挡。

    铛的一声,火花四溅。

    来人气势汹汹,那身形极其利落果断,天靖叶腾身而起,竟在半空中,已经堪堪挡下五招有余。

    不由得一身冷汗已出,他如若不是胡思乱想还清醒着,如果是已经睡去,恐怕连怎么毙命的都不知道。

    “那个绯玉现在何处?”来人声若冥音,杀气缓缓四溢。

    天靖叶执剑胸前,一挥手,屋内烛火通明。

    “流魂,你好大的胆子,我不欲追究于你,你居然来害我性命。”
正文 快意?
    “少废话,最后一遍,那个绯玉现在何处?”绯玉一把扯下蒙面,丝毫不介意天靖叶认出她。

    “我不知道。”天靖叶微移步伐,却陡然发现,不管他怎么变换姿势,他的死角都莫名的暴露在绯玉面前。

    绯玉勾起嘴角,冷冷一笑,“天靖叶,识相点,如果少了一条胳膊,你是不是就知道了?”

    天靖叶终于发现,在他不着痕迹变化身形的时候,绯玉也在细微应对。

    高手之间的过招并非殊死搏斗,一个细微之处,已能探得对方深浅。

    天靖叶稳着身形,朗声道:“当日我助绯玉凝魂成魅,并非志同道合。事成之后,她已离去,与我再无瓜葛。”

    “呵……”绯玉不住轻笑出声,向窗外看了一眼,嘲讽道:“你不必盼着人来救你,就你府上那些废物,还不如你呢,能指望么?”

    天靖叶不禁眉心一皱,“作恶多端的妖物。”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天靖叶,你没机会了。”绯玉状似悠闲说完,却在吐尽最后一个字时,突然发动,身影一闪,直向天靖叶逼去。

    天靖叶执剑便挡,光华四溅中,身处屋内,长剑远没有匕首施展得自如,更何况,一个是国师,武功仅是防身之用,而另一个,曾是雇佣兵,那是吃饭的本事。

    绯玉手中毫不留情,一击刺穿了天靖叶的肩头,一用力,直将他如钉在了地上。

    血光四溅,绯玉那一向淡然的脸上,又现当日的嗜血疯狂。

    “天靖叶,我今日不杀你,是因你还有用。但是,你给我记住这一刻,我想要你的命,易如反掌。如果再对我身边的人下手,下一次,他们遭遇过什么,我乘百倍还给你,必叫你后悔生于这个世上。”绯玉咬着牙说完,手中匕首轻轻转动,看着天靖叶冷汗直流,面无血色,竟隐隐有些快意?

    “再问你一遍,那个绯玉现在何处?”

    “她在……巩固自己的力量,兴许江湖中会有消息,她有名字,玉魅。”

    绯玉听完,利落抽出匕首,回头,嘲讽道:“天靖叶,你真的很贱,我真想把你一寸寸切开,看能不能获得更多消息。”
正文 澎湃而出的不安
    如果能够预知未来,绯玉会不会在这一次就杀了天靖叶?恐怕也很难说。

    天靖叶的地位过于特殊,虽说并非国家要员,但天靖叶在璟朝,仍旧代表着神明信仰的存在。

    如果她贸然就这么杀了天靖叶,群臣上奏,百姓激愤,就连北宫墨离也挡不住。

    她如今在外根基不稳,万事没有处理妥当,她可以自己逃脱,但,带着身边的人面对大军围剿,她也没有通天的本事。

    绯玉不是神,夜溟也不是,他只是能够谋算,却不能无端预知。

    绯玉在夜幕中闪动着身影,细细擦去匕首上的血迹,她不喜欢血腥味,那种味道总能让她觉得迷茫,觉得心中有一种澎湃而出的不安。以至于……她有多久没有动过手了?

    回到玉园,已经是三更天,按理说除了守卫的人,都应该去休息了。

    更何况,她临走时,红殇和夜溟都睡着,但如今,屋内居然灯火通明。

    绯玉心中没由来的咯噔一声,闪身朝着那半敞的屋门奔去,仅能从缝隙间见得其内隐有人影晃动。

    一把推开房门,脑中不禁轰然一声炸响。

    夜溟倒在厅中,面色惨白紧闭着眼,嘴角带着丝丝血迹,夜月在其身后扶着他。

    而另一侧……

    只见风碎反剪着红殇的手臂,将他压在地上,不知已经多久。

    红殇身上仅穿着单薄的里衣,挣扎之下,处处见红,那脸上的伤口再度挣开,撒得一地星星点点。

    那双高挑的眉眼,仍旧如闪烁幽冥鬼火一般的冷焰,怒视着,挣扎着,仿佛不怕痛,仿佛他……只有怨恨。

    “发生了什么事?”绯玉问着,极力压下心中异样的感觉,今日那种冲动,太影响她此刻的心情了。

    风碎脸上难得怒气,其实事情很简单,红殇醒来之后,第一个目标便是夜溟,一掌之下,惊动了风碎。而风碎知道她离开,直接闯进门,制服了欲将夜溟置于死地的红殇,就这么简单。

    和绯玉心中猜测的一样。
正文 仇人共处一室
    人都说,发泄过之后,心情会变得舒畅。

    但是,绯玉因着一腔怒火前去找天靖叶发泄,然,沾了血腥之后,绯玉只觉得心口发闷,心脏屡屡跳得狂野,压也压不住。

    心情没有变的舒畅,反而,一股股的烦躁掀起,她猛吸几口气,仍旧不能缓解。

    是她错了,她不该让两个仇人共处一室。

    她以为红殇不会那么快就醒来,但是她忽视了,对于一个经历了磨难痛楚的人来说,睡眠,是多么困难的事。

    红殇恨夜溟,如同恨她一样,入心入骨。

    绯玉缓步走向红殇,并未让风碎放开他,而是缓缓蹲下身,直视他那双四溢着火焰的双目。

    “你可知,夜溟的身体并不比你如今好几分,但是,他救了你。”绯玉的声音极其冷淡,与之前抱着红殇痛哭,仿佛变了个人。

    红殇猛烈挣动了一下,风碎紧紧反剪着他的手臂,他的挣扎,根本无济于事。

    血从红殇脸颊上一滴一滴滚落地上,四下渐开,片片暗红。

    “真的这么恨我么?”绯玉淡淡问道,那话语飘出,仿佛冰雪纷飞。

    红殇说不出什么话,只是那眼眸中泼天的恨意,已经是最完美的回答。

    “你如今杀不了我。”绯玉断言道,“如果我是你,天仇地恨,养好了伤,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一句句,一字字,仿佛人心变了,只在旦夕间。

    看着红殇那眼眸中的火焰如被冰封,渐渐熄灭,透出其下痛楚,绯玉的心有些迷茫了。

    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

    红殇恨她,已经恨得疯狂,再纵容他这么疯狂下去,受伤害的必定是他自己,夜溟只是个意外。

    她爱红殇,当她以为找到了一生中挚爱之人,一颗心都扑上去之后,才发现,这只是阴差阳错的笑话。

    她高估了自己,她以为,她能战胜红殇对之前绯玉的痴恋,毕竟,之前的绯玉从未爱过他。

    她也低估了红殇,她曾经为之感动的,为之倾心的,不正是红殇那份毫无保留如飞蛾扑火一般的痴么?
正文 谁比谁悲哀
    “风碎,放开他。”

    绯玉清淡冰冷的声音响起,风碎哪怕有所忌惮,也必要听令。

    微微叹了口气,绯玉伸手将红殇从地上扶起来,欲替他拨去粘在脸颊上的发丝,红殇突然抬手。

    啪的一声,寂静的房间中,回荡脆响。

    绯玉的手被打至一边,却不感觉有多意外,突然笑了,“红殇,欺负一个女人,并非大丈夫所为。你如今伤成这样,我不可能对你还手,对我来说,并不公平。”

    异样的心平气和,也异样的疏离,仿佛他们,仅是前一刻才认识。

    “别碰我……”红殇的声音嘶哑着,用力挣了挣身体。

    “没问题。”话音落,绯玉猛地一松手,看着红殇毫无防备又倒回地上,缓缓站起身来。

    头脑中一阵眩晕,绯玉的身体晃动了一下,所幸没有倒下。

    苦笑一声,弯下身,不顾红殇那无力的挣扎,将他几步送上了床。

    “你若真不能安稳养伤,我不介意把你绑起来。”

    绯玉的威胁极其无奈,她能怎么办?哭着对红殇说她爱他,求他好生养伤?对于恨她入骨的红殇来说,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么?还有比这更无效的眼泪么?

    还有……比她更悲哀的人么?

    红殇侧伏在床上,微微喘息,兴许是累了,兴许是痛了,也兴许是真怕她限制了他的自由,也有可能是想明白了?绯玉猜不到,但是红殇没再动,只是那双眼,紧紧盯着她。

    绯玉眼前有些恍惚,看不出红殇眼中到底有什么。

    晃动了一下转过身,“风碎,夜溟怎么样?”

    风碎收回了内力,长长舒了口气,“略微有些伤,应该没事。”

    绯玉点了点头,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折磨,红殇的力气应该不大,但伤的是夜溟……

    “你们去休息吧。”绯玉开始往外赶人了,实则她是看见了夜月那双微显露好奇的眼睛在打量红殇,她不想让更多人去猜测红殇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文 该知足了
    看着躺在软榻上的夜溟慢慢睁开眼睛,绯玉极其用力的抱歉一笑,“还好么?”

    然,夜溟的目光仅仅瞬息间回神,突然腾身坐起,直奔药箱,完全不像个刚刚被人打昏了的人。

    “你要什么我帮你拿。”绯玉用力起身,诧异的看着夜溟在药箱中翻找,那副样子……仿佛心脏病人仓皇的寻找救心丹。

    夜溟并不答话,从药箱中翻找出药瓶,干净的布条,将绯玉一把拽到椅子上坐下。

    绯玉有些呆滞看着平日里做什么都慢悠悠的夜溟,此刻动作无比利落,甚有些不习惯。

    直到夜溟用剪刀剪开了她的衣袖,阵阵凉意,绯玉才落寞一笑。

    她与天靖叶,实力并不悬殊,而内力有无的差距,使得两人可谓奇虎相当。

    她受伤遮掩着毫无反应,是为了加剧天靖叶心中的忌惮,那么她在众人面前也遮掩着,又是为了什么呢?

    左臂上两条手掌长的伤口,虽未见骨,也极深。黑衣之下伤口并不明显,但血也早已染红了手背,她方才就这样蹲在红殇面前……

    绯玉又是一阵苦笑,她是白痴,在试探什么?她在指望恨她入骨,一直用眼中怒火灼烧她心处的红殇……心疼她么?

    红殇不会大呼解恨,她就已经该知足了吧。

    却不期然又看向红殇,见他已经闭上了眼。她不是幼稚儿童,也不是悲悲戚戚的弱女子,她不可能面带痛楚问红殇,我受伤了,你难道没看见?

    再次见识到神医的医术,居然这么百转纠结,绯玉看着夜溟将一瓶瓶不知名的药粉似乎都想用在她手臂上,不禁想问,都是治外伤的药,为什么不放在一个瓶子中。

    “夜溟,我是不是有心脏病?”绯玉静静问道,仍旧感觉胸口发闷,心脏跳动得难受。

    夜溟手指微微一颤,迅速且利落裹好了绯玉的手臂,搭上了她的手腕。

    “你出去做了什么?”

    “我给了天靖叶一刀。”
正文 本性而已
    夜溟怪异的一惊,“你杀人了?”

    “没有。不过,话说回来,你知道我之前所有的事,我会有怕杀人的毛病么?”绯玉直想问出,她为什么会有这么怪异的反应,或许一直看着她所作所为的夜溟,会给她答案。

    “如果可以,以后避免这种事。”夜溟果断建议。

    绯玉微微皱起了眉,“夜溟,我想听真相。”

    “没有真相。”

    绯玉一抽手,端坐椅上,那脸上的不满与不悦,毫不遮掩,冷冰冰的,仿佛没有温度。

    看向夜溟的目光也是冰冷的,令他不由想起……五百年前……

    “可有觉得自己今日反常?”夜溟无奈问道。

    “确实。”绯玉答得简短。还不够反常么?她突然能对红殇狠下心来,突然能冷脸给夜溟看。

    她心底仿佛不知什么在涌动,但是,凭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今后若不想如此,避免与杀戮有关的事。”夜溟显然不想从前因后果说起,但是他的话已经明了,他知道一切。

    绯玉微微低下头,一再劝诫自己,不能因心里没由来的烦躁而对夜溟发火。半晌,淡淡出声,“夜溟,我是怪物么?”

    “你不是。”

    “不是么?我并非害怕杀戮,但是,从我第一次接触开始,就已经察觉到自己不太正常。说是恶心?并不是。向往?我觉得自己并不变态。

    既然换了身体,这种怪异的现象仍旧存在,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你若是不愿告诉我,大不了我出去杀些人,看看自己会变成个什么。”绯玉清淡说着,缓缓抬头,直视着夜溟那双已经不再淡然的眼睛。

    夜溟脸上鲜少露出这种气愤的表情,看着绯玉,似有头痛惆怅,仿佛看着个闹脾气的孩子,却又不像为人长辈。

    “本性而已。”

    绯玉微微一挑眉,她又猜对了,原来,不管她的心理怎么健全,她骨子里是个杀人狂么?那么,她的本性,真就该这么冰冷?

    “对了,还有伤,后背。”

    “你……”
正文 猜的对不对
    “夜溟,为何当初玄霄的人在我面前杀了这么多人,我也没像今日这般?”绯玉大方的光裸着后背,索性收起腿,抱着双膝坐在椅子上。

    后背上的伤口在腰际,应该不短,但是她仿佛真像换了个人,都不会觉得疼了么?

    夜溟的手微微一颤,沉默了,直到绯玉觉得他不会回答她问题的时候,艰涩的声音传来,“你那时有红殇。”

    “哦。”绯玉点了点头,心里的沉闷又一次加重了,原来她早已明白,她被爱人抛弃了,只是不想去面对而已。但是她的心很诚实,冷了就是冷了,却又碰巧自己该死的冲动,跑去找天靖叶麻烦。

    “我之前还为了立威作秀,杀了戴辉。”绯玉叙述的无比简洁。

    夜溟浅浅呼了口气,“有银狐在。”

    “我是不是没有男人疼就会变成变态?”

    “莫胡言。”

    “我这样会持续多久?”

    “……不知道。”

    绯玉倒是点了点头,她自己的心,为何要问别人呢?冷多久,谁说了算?

    “夜溟,你所说我的本性,是不是与那个绯玉相像?”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夜溟真的能够继续顾左右而言他么?

    “是。”

    “很恶心。”绯玉冷淡评价。

    确实很恶心,她对人的态度突然有所转变不假,但她不是失心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可以权当是心情不好,而并非夜溟所说,她的本性与那个绯玉相像。这恐怕要比占用了她的身体,更为恶心。

    夜溟颤抖着手,将绯玉腰间层层围裹,纵然是用了稀世难得的良药,血仍旧渗了出来,“绯玉……”

    “不必有歉意,我能猜测一部分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甚至能猜到你的原因。该说抱歉的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招惹了你或者害了你,你本该是个逍遥仙或者令人敬仰的神,落魄至此,皆因为我。夜溟,我猜的对不对?”
正文 破罐子破摔
    猜得对不对?既然只是猜测,那就可以说,没什么把握。

    绯玉只是相信,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付出,没有谁是圣人,夜溟也一样。

    他并非到凡间历劫,那么,他必定不是来普渡众生的。

    之所以挑明了说话,甚至说出曾经顾忌万分不敢出口的猜测,其实绯玉并没有什么高明的计谋,什么攻心为上。

    她只是……心情不好,她只是……伤口开始痛了,想要转移注意力而已。

    本性?

    鬼扯,她死也不可能跟那个变态相像!

    也可能……

    绯玉不禁又看向红殇,她被红殇伤到了吧。她从未爱过人,虽然没替红殇做些什么,但是,她认真在付出着。

    她是认真的,但换来的,是恨。

    从什么时候开始心灰意冷,其实她也不清楚,她只觉得,虽然心脏仍旧剧烈跳动着,却已经冰冷僵硬了。

    久久听不到夜溟答复,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她的问题很难答么?

    心情不好之下,看到有人吃瘪自然说不出的痛快。

    绯玉用力摇了摇头,不能这么想,不能往变态的方向发展。

    “如果我说是呢?”夜溟轻飘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清清淡淡的,仿佛空谷梵音。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有如果。”绯玉抱着双膝,连头也没回,“如果真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害了你,你若是不想报仇的话,需要我怎么补偿你,直说便是。你就这么总是直盯盯的看着我,总有一天积怨成恨,对你对我都不好。”

    一席话敞敞亮亮,其实绯玉什么都能猜得到,她只是不想去面对。

    变态也有变态的好处,她可以冷漠的无所顾忌直剖真相,放纵自己,不管是伤了自己也好,伤了他人也罢,痛快就是。

    破罐子破摔,这个形容很恰当。

    夜溟又是久久不语,当绯玉正要说句无聊的话结束话题的时候,突然间,一抹竹韵带着淡淡的药香笼罩了她,“别这样……”

    “夜溟,两个时辰以前,我还在抱着红殇哭,这又算什么?”
正文 究竟谁的错
    人有人的自尊,仙有仙的骄傲,更何况是夜溟?

    但是这一刻,夜溟必须承认,他错了,大错特错。

    都说世间一切皆有道循之,他曾经不信,但此刻,他必须信。

    他的存在,扰乱了这个世界遵循的轨道。不该死的人死了,不该遭受磨难的人奄奄一息,就连他倾尽全力一心维护的人,到头来,也终被他所误。

    如果没有他,绯玉恐怕不会面临这似绝境的境地,她会在二十一世纪生活的轻松快乐。

    如果没有他,绯玉哪怕毕生寻不着真爱,却也不会伤心至此。

    最起码,她不会因为本性被强行扭转而无措。

    她被人伤害,他不能容忍,却连安慰她的资格都没有。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绯玉穿起上衣,顺势离开夜溟的双臂,一切仿佛未发生过。伸手抓起桌上一个瓶塞,一挥手,烛火被打落,瞬间一室漆黑。

    “今日是我错了,心情不好胡言乱语,多包涵。时候不早了,你身子一向不好,早些休息。”清清淡淡的声音,难得这个时候仍有歉疚和安抚式的关心。

    绯玉有些懊悔,她不该去招惹夜溟。

    在她眼中,夜溟与旁人不同,他有着难以言语的过去,更似有无比忧伤的未来。

    绯玉一直觉得,夜溟的身体看着虚弱,内心看似坚强,实则……一碰就碎,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测。

    这样的人不能去招惹,她曾经正是因为这种惧怕,才视而不见装愚钝,但是今天,她这是怎么了?

    她什么时候因在他处受了气而迁怒别人?为什么这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委屈,居然去迁怒夜溟,故意揭他伤疤呢?

    绯玉终于没地方去了,躺在厅中躺椅上,看着两方格局,两个仇人中,夹着一个她。

    身上丝丝泛冷,头脑中也止不住晕沉,但又不想起身去拿锦被,望着窗外被雪映得发亮,眼前渐渐模糊。

    突然,什么东西猛地跳上了她的腿,站稳之后,小心趴下,将头放入她手中,微微蹭了蹭。

    “夜溟,在我心里,银狐……已经死了……”

    夜溟……银狐,她已经无法将两者分开了。

    或许是时日渐久,已经想明白了,她无法再喜欢着银狐,而骗自己说,银狐终有一天会回来的。

    梦都该醒来,幻想也只能偶尔打发无聊而已。

    绯玉吃力起身,将银狐抱至书房软榻上,替它盖上锦被,不由又伸手,摸了摸那柔顺的毛。

    “夜溟,我不能再懒了……”
正文 各方谣言
    北营司绯玉重病,远赴行宫休养。

    这是皇上的恩典,也是史无前例的重赏,而更大的恩典,莫过于撤了行宫所有护卫,恩准绯玉全部用自己的人替代。

    绯玉出行,百余人的队伍颇为壮观,引得京城内人山人海围观。

    为何?

    队伍中宽大的马车遮得严严实实,自然看不见其内如何。但随行百余人,均是男的俊女的俏,随便拉一个出来,都甚为养眼。

    这一队人一出现,都要比皇上出巡的队伍更加引人注目了,甚至有人随行数里,就为了多看几眼美人儿。

    颇为高调一路出了京城,接下来,便是谣言纷纷。

    小道消息称,马车是直入了北营司首领的园子,然后密不透风出来的。

    对国政敏感的人说,恐怕皇上又有想法了,那马车中必没有人,皇上是派绯玉执行机密任务去了。

    而看热闹的人说,那马车里指不定有几个人,据说北营司绯玉,为人私底下极其荒唐,这外围的俊男美女都惊为天人,这马车里的,恐怕得比神仙还美,比妖孽更媚,且到底有几个人……众人一脸猥琐的笑。

    而一些打着忠君报国的保守朝臣们则吹胡子瞪眼,大骂世风日下,妖女惑君横行,太不知廉耻。甚至有激愤者上奏,当朝面君,弹劾绯玉……说不出什么确切的词来。

    说她目无朝纲?恩典乃皇上钦赐,否定恩典就是骂昏君无道。

    说她不守妇道?她尚未嫁人。

    说她不知羞耻?不知羞耻不犯法,拿到朝堂上说,恐怕笑掉一干人等槽牙。

    也有些知晓北营司内幕的人说,北营司首领被架空,赶在年关远赴行宫,恐怕是白沐搞鬼。诸位可得小心了,白沐此人多年来作恶多端,没少为难各官吏,挡了多少人的升官路发财路。

    各路消息混杂一团,得出的各种结论也越来越诡异。

    说皇上被妖女迷惑了,上无视妖女祸国,肆意养宠,且还提供方便。下无视妖女之爪牙横行霸道,且大权放纵,只求美人儿欢颜。
正文 注定凌乱
    且说妖女之力居然能扭转乾坤,国师大人为何不管管?兴许是妖孽作祟也说不定呢。

    然,又一则消息搅合了进来,国师天靖叶,辞官归隐。

    谣言又一次升级,说天靖叶是不满妖女横行,却自认才能不足,灰溜溜退了。

    也有说妖女居然看中了天靖叶,以手中大权逼迫之,天靖叶不从,眼不见为净了。

    而皇上的纵容也过分了些,居然二话不说,就让国师走了。

    这一刻起,璟朝再无国师相助,再无乞求神明护佑江山社稷,寄托神明占卜国运的时代乍然结束。

    璟朝各门派纷纷乱起来,也有弃了师门从商从武的,也有整个师门转了行的,人人都言鬼神之说乃是神棍骗吃混喝的把戏,神道门派没落之日看似不远了。

    有人也断言,干得好不如生的好,生得好不如运气好,撞了大运一飞冲天,像天靖叶,就是那不走运的,谁让他不身为女子,可以惑君呢?

    也有开放人士说,天靖叶只是拉不下面子。璟朝皇帝后宫中男宠不也有一席之地么?或许也是皇帝看不上他。

    皇帝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一时间众说纷纭,但唯一统一的口径,恐怕天靖叶这样的,进去了也是冷宫伺候。

    谣言传到这个份上,貌似就已经与绯玉无关了。

    世人口味越来越重,感兴趣的东西也越来越诡异,妖女已经不够看了。纵观历史,妖女并不少见。

    然,为了凑字数,北营司留守一方也有些许波澜。

    绯玉临走怎么说也得交待白沐一番。红殇的事瞒不住白沐,城门外那些守卫亲眼目睹,稍加推敲,不难明白红殇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沐谦恭有礼,旁敲侧击,诚恳关切,最终换来绯玉一句答复。

    “我干的。”

    白沐瞬间凌乱了。

    而蓝弈,实则一直凌乱着。他是信枭中武功最差的,却是信枭首领。红殇是红苑中最丑的,却是红苑一主。这样的相同类似,让蓝弈不由得相比之下惴惴不安,生怕如此共性引得绯玉觊觎于他。

    自此,武功最差的信枭首领,居然练就一身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本事。

    这一个年,北营司注定过的凌乱。
正文 三人一车
    壮观的队伍一路向南,行宫并不近,照这个速度,怎么也得走个四五日。而早已先行布置的人来来往往,行宫身处山谷腹地,隐蔽且安全。

    据说整个山谷因下方有热脉,常年树绿花香,且显露出地面的温泉,水温适宜,还有益寿延年的功效。

    先行一步去的,除了清理行宫闲杂人等,确保安全的人,还有夜氏酒楼调过去的做菜厨子,点心师傅,毕竟一行人泡温泉无比惬意,也不能委屈了嘴。

    为防人多口杂,哪怕是行宫内一些打扫类的杂物,也均由红苑的人接手,避免太多意外发生。

    宽大的马车在雪地中爬行着,外面冷风呼啸,其内却暖意融融。

    厚实的车壁挡去了寒意,且车内还有铜炉燃着炭火,坐卧吃喝一应俱全,俨然一个布置豪华得体的小房间。

    然,这个小房间,格局却也与绯玉的房间出奇相似。

    红殇被点了穴,半躺一侧,连哑穴也没漏掉,仅有那一双眼燃着怒火,一直看着绯玉。

    夜溟躺在另一侧,他身体本就不好,连日来的波折,再加上胸口一掌,虽说不重,也着实令他受不住。苍白着脸闭着眼睛,不知是否睡去。

    而绯玉,就在两人中间,如坐针毡谈不上,但也绝对不够自在。

    她的本意,一来远离京城,算休息,也算看看能否做些什么。

    二来,小小一间屋子关着两个仇人,这样的局面如履薄冰,再一个不小心,终要出事。

    她不放心将红殇赶回红苑,也不能把夜溟送走,索性换个地方,缓和几分,再从长计议。

    可是,这一路,也够受了。

    马车虽宽大,三人仍旧有些显拥挤,绯玉坐在两人中间,仿佛汉堡中夹着的火腿,且是煎烤过的。

    红殇那双眼……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索性找来一块帕子,盖在红殇脸上。但是雪白的帕子蒙在红殇脸上……

    绯玉森森打了个寒战,伸手又取下来。
正文 百无禁忌
    马车突然停了,外面传来风碎的声音,“主子,车轮被陷住了,还请稍等。”

    一片寂静,连颠簸都没有了,直叫人昏昏欲睡。

    绯玉身上还带着伤,极容易疲惫,但这车里,也就她能坐着,她如果躺下来……

    看了看两人中间的空隙,有点……咳。

    倚靠在车门处,绯玉的头止不住一点,一点,一个晃身,又惊醒。

    马车又开始晃晃悠悠爬行,绯玉向外问了句,“风碎,多久能到?”

    “主子,最快三日。”

    三日,绯玉生生压下心中煎熬,她若是三日如此,恐怕就要完蛋了。

    一想到三日的煎熬,绯玉直觉的身上的伤开始叫嚣疼痛,额头上细细有了汗。

    斟酌着看了看夜溟,又看了看红殇,最终把动也动不得的红殇往一边推了推,牙一咬,眼一闭,挤在两人中间。

    不去想,不去琢磨,将那雪白的帕子往自己脸上一蒙,睡觉。她也受伤了,为什么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虽状况有些尴尬,但是一躺下来,红殇身上那特有的气息仍旧撞进了心中,曾几何时,就是这样的气息伴着她夜夜安眠,就是这样的气息充满了她空荡荡的心。

    白帕之下,绯玉轻轻苦笑一声,眼眶酸痛,丝丝凉意淌过脸颊。

    夜溟幽幽醒来,一转头,看见绯玉直挺挺躺着,脸上蒙着块白布,登时吓了一跳。

    没好气的一把将白布扯下来,气她真是百无禁忌。

    然,探上那滚烫的额头,又摸了摸脉象,瞪了红殇一眼,找了颗药塞入绯玉口中。

    绯玉这哪里是睡过去,明明就是烧昏过去了。

    再次瞪了一眼始作俑者,扯过一旁锦被替绯玉盖上,自己向一旁靠了靠。想让绯玉躺得能够宽松些,弯下腰去抱绯玉才发现,他根本抱不动。

    昔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上地下,他可谓无所不能,但是此刻……他居然连挪动一个女子都做不到。
正文 你不配她爱你
    绯玉病了,伤身伤心之下,病得一发不可收拾,待过了几个时辰之后,药效不见,人反而被烧得神志不清了。

    含含糊糊不知在说什么,挣扎着身体,也不知想做什么。

    夜溟又给她塞进两颗药,但病情来势汹汹,他写不了药方,再加上马车颠簸,他连施针也没法子。

    绯玉一次次挣扎着掀被子,夜溟就守在一侧,一次次费力抬手替她盖好。

    而红殇,闭着眼,一副视而不见。

    突然,绯玉屡屡挣扎被阻,一个翻身,搂上了红殇的腰,睡觉常有的习惯,将他压在了身下。

    红殇猛地睁开眼,身体不能动,口不能言,但一双眸子中迸射火焰,似有如海仇恨,眼神足矣焚尽一个人。

    夜溟紧了紧眉,撑起身来,掰着绯玉的肩,将她从红殇身上拉开。

    然绯玉只安静了片刻,又翻身,执着的向红殇抱过去,夜溟又一次拉开。

    三番五次,红殇无法反抗,周折之间,身上的衣服越见凌乱,隐隐露着胸膛,那迸射火焰的眸子,已能见得岩浆涌动。

    夜溟索性用力,将绯玉整个身子掰转过来。神志不清的绯玉不知是弄错了方向还是下意识的,一伸手,抱住了夜溟。

    夜溟将绯玉护在怀里,抬头看向红殇,清冷的眸子中已有怒意,“你不配她爱你。”

    红殇眼中的怒火,渐渐夹杂了鄙夷,不耻之色瞟了两人一眼,那眼中明白写着四个字,奸夫淫妇。

    “莫忘记,不管她是谁,如今还是你的主子。”

    红殇微眯眼眸,迸射道道厉光,要你多事?

    “你如今口不能言,但是记着,如若再伤她,我必让你终生再吐不出半字。”

    红殇眼眸顿时瞪起。

    “如果……”

    夜溟话没说完,怀里的绯玉突然一动,几乎整个身体向他压过去。他不是红殇,那副脆弱的身体哪里禁得起大半个人的重量?登时被压得话也说不出。

    更何况,绯玉的头阴差阳错,正好枕在他心口处。
正文 一脑袋凌乱
    夜溟咬牙抬起一只手,刚想奋力敲上绯玉的脑袋,却终还是缓缓放下了。

    吃力用锦被将绯玉裹好,抱着她,犹如抱着自己一心呵护的宝贝。

    虽然被压得快要喘不过气,身体隐隐泛痛,但是,这是绯玉第一次离他那么近,第一次主动亲近他。

    虽然恐怕并非绯玉自愿,但是这一幕,再一次和五百年前重合,他又怎么忍心推开她?

    或许,也就此圆了执念?

    但谁又知,这到底是圆了执念,还是再次加重了执念?

    不期然对上红殇嘲讽的怒目,夜溟微微眯起眼,“你莫后悔……”

    红殇缓缓闭上了眼,掩去满目怒火,掩去满目空洞。

    莫后悔……?如有可能……

    绯玉……

    夜幕将至,绯玉并没有睡太久,夜溟神医的名号并非虚名,一觉醒来,烧差不多退了,更重要的,是人清醒了。

    迷蒙着眼醒过来,曾短路的大脑开始工作,入目一片墨黑,她的姿势……

    抬头,脑海中一片炸响。

    猛地挺起身,却不想,后脑直直撞上身后的红殇,赶忙下意识站起身,头砰的一声撞上了车顶,直撞得眼冒金星。

    蹲下身,却不料,正对红殇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睛,又是一惊,向后一倒,又撞上了车门。

    几经碰撞,绯玉满头包更算是清醒了,揉着额头将红殇扶起来,被他那目光逼得别开眼,这才发现,这么大的动静,夜溟居然没醒。

    “夜……溟?”绯玉无比尴尬轻唤出声,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睡到夜溟怀里也是事实,而且……绯玉低头,连眼角都不敢瞟红殇一下。

    脑袋发木,恨不得压根没醒过来,但是,下一刻,她庆幸自己醒来。

    夜溟昏过去了,确切的说……她差点把夜溟压死。

    小心的给夜溟供些内力,看着他长长喘了口气,绯玉一脑袋凌乱,低着头,不去面对两个人。

    伸手拼命揉额头……

    ——————————————

    作者废话:群里争论的很热闹,夜粉红粉乱一团,各抒己见……有时连我这个作者都会被无视……

    虽然不能剧透,但是有一点,这本书不会有炮灰,结局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不想再缔造一个虐得发闷的人物,他们的坚持,他们的痴,我想,会让每个人动容。但是,他们的付出如果没有价值,这本书又在写什么呢?对不对?

    所以,故事一直在进行,哪怕纠结中,人也在慢慢变化,最终怎样,我觉得,这个故事距离结局还有一段距离。

    至于谁是男主,有人留言说要我尽快确定男主是谁。

    我想说,虽然是缔造出来的人物,但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谁希望自己的人生中,自己只是个配角呢?

    我爱他们每一个人,风雨飘摇中,一起等待彩虹最绚丽的时刻……

    令,群里都在等待,谁是第100个加群的筒子,群号146958216。
正文 农夫与蛇
    好不容易缩头一路入住行宫,绯玉让风碎他们跟着夜溟,红殇自然有他四个手下跟着。

    一人一个院落,终于松了口气,太好了,天下太平了。

    然,一口气刚松出,麻烦又一次找来。

    “红殇恩将仇报,我为何替他诊治?”夜溟半躺软榻之上,挑眉问道。

    一句话,问得绯玉也顿觉理亏,之前夜溟不遗余力,纵然是给她面子。但是,红殇醒来之后给了夜溟一掌也是事实。

    如若夜溟不计前嫌……那就真不是她认识的夜溟了,他不是圣人,也有些小心眼,她见识过的。

    “那……你配些药给他,伤势你也见过……”绯玉斟酌着道。

    “医术值千金,药更值万两。”

    “我给你钱……”

    “我不缺。”

    夜溟言之凿凿,换句话说,不缺功夫不少药,就是不治。但凡医者,到了名医神医这一步,多少都会有些这不治那不治的怪毛病。

    而不救治仇人,也无可厚非,谁说医者必须父母心?

    “那你为什么非要跟来?”绯玉迫于无奈反问道。

    实则,打算远赴行宫之时,她本想让风碎等人护着夜溟离开。

    夜溟伤势已好,外界似乎也平息了,她便想让夜溟找个安稳的地方。

    而当时夜溟也是这样一挑眉,“我不在,红殇不死也残。”

    正因为这个,绯玉才打消了让夜溟离开的念头。

    红殇毕竟是北营司的人,她带着无可厚非,红殇身上的伤需要静养,行宫一行,多少也是为了他,但她不能间接害了红殇医治不当。

    但是,如今夜溟却翻脸不认。

    此刻,夜溟那双眉眼更是挑得傲气横生,施施然起身道:“不治就是不治,你若翻旧账,我即刻离开。”话落,款步就朝外走。

    “荒郊野外,就算有风碎他们,也抵不上狼群啃骨。”绯玉威胁道。

    “狼群啃骨,也好过农夫与蛇。”夜溟接着反驳。
正文 护崽的老母鸡
    绯玉一听倒是有些惊讶,“你看过那个故事?”

    夜溟回身挑眉,“你看过的我都看过。”

    “但是你看过我,我未必看过,不公平。”

    “若论公平,你先活够三千五百年,再来同我比。”说完,抬脚就已经要出门了。

    绯玉赶忙一把扯住了夜溟的衣袖,开玩笑,荒郊野外,天也已经黑透,她让夜溟走?

    然夜溟转身,一脸清淡面无表情,只是那眼中浮冰碎雪,甚是冷人。

    绯玉有些不自在松开手,安慰道:“说实话,其实就算你不来,我最终也会找借口拖你一起来。风碎说,你喜欢新鲜的空气,不喜欢闷在屋子里。北营司到处都是眼睛,天气还冷,你没法外出……”

    “说这番话不觉得违心么?”

    “呃……”绯玉顿时语塞,翻了翻白眼,挠了挠头。

    夜溟一看绯玉这副样子,倒是淡淡笑了,那笑颜中,尽是欣慰,“不恨我?”

    “不恨。”绯玉也笑了笑,深吸一口气,表情郑重,“夜溟,我不是变态,以后也不会变成变态,我的本性就是如此。”

    随即又得意的一笑,“活了三千五百年又怎样?你终是错了,我那日,仅是心情不好。”

    “强颜欢笑,曲意逢迎,绯玉,你这曲线救国的心思可谓大下功夫。”夜溟一语挑破真相,脸上却仍旧有淡淡笑意。

    “也不算。”绯玉舒着长气道,“温泉美景,周围又都是自己的人,自然开心还不行?闲来美食温泉,我权当度假。”

    “你身上有伤,不得碰水。”

    “那我就坐吃等伤好。”

    然,夜溟还未打算放过她,“伤在腰处,切勿贪食。”

    “这里美景也不错,青山绿水……”

    “身体虚,当心风寒。”

    绯玉故作一脸嫌弃,挑眼看着夜溟,“你觉不觉的你像个护崽的老母鸡?”

    “你不是我生的,我也不会。”

    绯玉一阵恶寒,长叹口气,话锋一转,“对了,红殇这一路上伤势不很乐观……”

    “不去。”

    绯玉顿时一脑袋黑线。

    ——————————

    作者废话:群里读者过百,难得被打劫一次,掏了掏文档,就剩下两章,不容易啊……
正文 我爱你,却与你无关
    夜溟固执坚持,软硬不吃,绯玉威胁不成,怀柔无用。

    这个世上强迫人做事,无非要么用强硬手段,但是绯玉不能用,夜溟承受不了任何强硬的手段。

    要么威胁,抓把柄踩痛脚,可是,夜溟没有把柄,至于踩痛脚……绯玉曾想起威胁银狐不准咬她,威胁它睡地板。可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她总不能威胁夜溟去睡地板。

    要么陪笑说好话,但,方才绯玉已经试过了。夜溟倒也愿意与她调侃几句,但是,泾渭分明,该调侃调侃,该拒绝时毫不含糊。

    虽然有些破坏形象,但绯玉仍旧将夜溟比作了滚刀肉。

    终于僵持不下,绯玉深深叹了口气,那份陪笑装开朗,也已然装不下去了。

    “夜溟,我不希望红殇有事,甚至不希望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我现在所想,我……”

    “绯玉,求人办事,态度要真诚。”夜溟说着,倒也没再急着走,款步又躺回软榻上,伸手拿起一片人参,细细嚼着。

    “我还不够真诚么?”绯玉皱紧了眉问道。

    夜溟挑了绯玉一眼,“你心自知。”

    “好吧。”绯玉无奈叹口气,一撩衣角,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她只当是拜神仙!“求求你,高抬贵手救红殇一命,我绯玉今生今世感激不尽,此生若还不了恩情,来生做牛做马……”

    夜溟的手突然僵住,指尖微微颤抖,虽说绯玉的话中仍旧能带几分玩笑之意,但是他知道,绯玉也是认真的。

    然,几百年过去,自己爱的人跪在自己面前,恳求他救她爱的人……

    “他不值得你如此。”夜溟的声音霎时间冰冷,再也不复方才温和笑意。

    绯玉双膝跪在地上,全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认真道:“他可以不领情,但是,我想救他是我的事,我求你救他也是我的事,与他无关。”

    或许正是那句话,我爱你,却与你无关……
正文 你白跪了
    “你白跪了。”夜溟闭目养神,慢条斯理道:“在马车中日夜相处,红殇如何,我再清楚不过。你来之前,我已经差风碎将药送过去了,但用不用是他的事。”

    绯玉猛地抬起头,脸颊不住抽搐,暗暗磨了磨牙,“你玩我?”

    “是又如何?”夜溟闭目淡言。

    绯玉噌的一下从地上起身,纵然地上洁净无尘,仍旧拍了拍身上,“理由。”

    “自己想去。”说完,夜溟慢慢起身,踱步向后殿,“我要去沐浴,不奉陪了。”

    绯玉一腔的闷气,咬了咬牙,突然问了句,“夜溟,你是不是真的看见过我在二十一世纪所有的事?”

    “嗯。”

    “那你有看过我洗澡么?”

    然,夜溟背影仍旧如常,一丁点被触动的意思也没有,“看过又怎样?”

    说完,略微转身,一身清冷,一脸冰凉,斜飞的眉眼仿佛挑着冰雪,“你想看回来?”

    “我错了,我多嘴,告辞。”天知道绯玉还能心平气和说出这句话,需要多么大的定力。

    看着绯玉崩溃逃走,夜溟突然一笑,随即又有些落寞。

    五百年前的绯玉不会如此从容,不会有这么强大的心智控制自己的情绪,更不会……对一个实有怨言的人,还抱以宽容的态度。

    但是这一切,似乎又不是因为他?

    夜溟淡笑着摇了摇头,患得患失,这或许也是他无法渡劫的原因,他终是凡人,奢念,贪婪,且不知足。

    转身入内殿,此处行宫几乎每个宫殿都引入了温泉活水,且早已有人彻底清理过。

    清澈见底的温泉水上荡着袅袅白烟,内殿一片雾气迷蒙。

    夜月早已打理妥当,躬身在一旁等候。

    “不必如此,你去歇着。”夜溟一边说,一边解着身上衣带,却不想,瞥眼看见夜月面色突然挣扎起来。

    “有话便说,这里没甚多规矩。”夜溟随意说着,也不回头看夜月,缓步迈入水中。

    “主子,何以如此委屈自己?”
正文 何为委屈
    夜月知道,他没资格多嘴主子们的事。他本就已经是个幸运儿,从乞丐一跃成为朝中当红之人手下。

    虽一再言明,他的主子是夜溟,但在他心中,也早已没什么区别。

    他也曾在大户人家做过打杂短工,深知地位高的人颇有些忌讳,有些话,打死也不能开口。

    他如若想保住此刻的安稳生活,就必须做个哑巴,低眉顺眼便是。

    如今的生活对于他来说已经算一飞冲天,而这样大的差距,他也明知事事必须如履薄冰,小心谨慎,一旦让主子不喜,他或许又将回到从前忍饥挨饿的黑暗生活,或许更甚。

    忍饥挨饿,冬日里屡屡差点将他冻死的严寒,那些肆意的辱骂与殴打……历历在目。

    他什么都知道,察言观色世态炎凉,他早已看得太多,他本该是谨慎小心圆滑处世之人,却在短短几日内就破了功。

    茫茫雾气,他仅能看见夜溟雪白的长发,一直没入池水中。风碎已经提醒过他,切勿对夜溟的容貌表现出任何异状。

    他有异状,却并非因为夜溟美若天人,而是……那白发,冥冥中觉得刺眼。

    “何为委屈?”夜溟的声音淡淡飘来,已让周围雾气显冷。

    夜月忙跪倒,心中已经后怕,“主子,夜月多嘴了。”

    “怎么今日说自己多嘴的人这么多?起来,我没怪罪你。”夜溟的声音平淡如常,“说说看,什么是委屈?”

    夜月本不敢起身,但又不能违抗主子的意思,小心站起身来,不知该怎么回话。

    “你是觉得我如此身份,却执意留在这样一个女子身边,觉得不值?所以委屈?”夜溟慢条斯理问道。

    “是……”

    “所以,我才问你,何为不委屈?”

    “……”夜月根本答不上话来。

    “夜月,这个世间虽没有公平,但不是凡事都需要手段去争取。既来之则安之,计较于心,徒添烦恼而已。”
正文 徒添烦恼
    一席话,似是向夜月解释他的所作所为,却更像是开解夜月如今的处境。

    历经世间黑暗,夜月早已经习惯,万事都需努力去争取,得到了又怕失去,惶惶不安,这样的人,不会有快乐的一天。

    这不是不满足,也并非贪婪,而是一直处在危急中,却不知灾难何时降临的忐忑。

    夜月沉默了,是,他确实在争取,凡事已经习惯了争取,他才为夜溟的不争取而感到不适应。

    他自从到了北营司,一再向风碎请示,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但是,风碎从未交代他做过任何事,反而照顾他,替他调理身子。

    吃饱穿暖已是毋庸置疑,而那据说比金子还贵的药,他已经吃了不知多少。

    他能安心么?但是夜溟告诉他,既来之则安之,莫徒添烦恼。

    “去歇着吧,近来我身边事也无需你操心,养好了身体便是,莫再生病。”夜溟的声音仍旧清清淡淡,但在夜月听来,却如五雷轰顶。

    常年颠沛流离,他的身体早已经如掏空了一般,哪怕生活转好,仍旧短时间无法转圜。

    他夜不能寐,经常在夜里惊醒,生怕一觉醒来,这一切都是梦,他又会回到那个黑暗寒冷的墙角。

    他经常莫名的发起烧来,他生怕主子觉得带回了个病秧子,会后悔,整日整夜坚持着。

    他害怕着周围的一切,担忧着无法估计的未来,他的情况百般小心遮掩着,却居然瞒不住几乎再未与他见面的夜溟。

    夜溟长长舒了口气,听着夜月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他到底是在开解夜月,还是在告诫自己?

    徒添烦恼……

    他的身体确实在一天天渐好,虽然不可能恢复如昔日,但是……也着实给他增添了烦恼。

    虽然绯玉对他一再礼让,他也清楚,仅仅是礼让却非情谊。

    他不可能不去救治红殇,因为他清楚,一旦红殇因救治不力出了事,绯玉恐怕真能将他碎尸万段。

    夜月说他委屈……

    夜溟伸手,撩起飘散在水中的发丝,白的似雪,水珠晶莹滴落,更衬得几分凝白。

    委屈吗?

    他其实不敢问自己,委屈吗?
正文 人畜不近
    红殇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留在房间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甚至无法容忍红一他们对自己的目光。纵然那目光中仅有关切,他仍旧如芒刺在背。

    床边小几上放着一碗粥,他如今肠胃虚弱,明明只能吃这些,但在他眼中,又变了味道。

    唯有那靠身子营活的男人,才会整日以此为食!

    红殇撑起身子,奋力一挥手……

    小几被推倒,碗尽碎,一地狼藉。

    红殇的手止不住颤抖,他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已经沦落到靠推倒一个桌子,摔碎一只碗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怒火?

    “主子……”红四听见屋中响动,推门而入,手上还端着一碗药。

    “出去……”红殇的喉咙依旧沙哑得听不出声,那脸上已经结痂的伤口,使得红殇那曾经美若完玉的脸,倍显狰狞。

    红四的身体微微一颤,迟疑了一番才抬脚欲走上前。

    “滚!”红殇怒吼一声,又一次牵动了脸上的伤,表情更加恐怖。

    红四顿住了脚,只得远远的将药放在桌上,连话也没敢说,匆匆离开。

    她已经是红殇身边唯一一个女子,自从红三被调走,她就已经知道,红殇的身边不能留女人。

    屋子又一次静了,红殇捂上喉咙,他……如今连话也说不了了?

    红殇的房间内半开一扇窗,纵然是冬日,行宫中处处翠绿丛生,窗子看似是红一无意间打开,而那窗外不远,就有一棵树。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身体隐在树叶间,已在这里看着红殇足有一个时辰。

    昔日的红殇像个仙人掌,时而又如有焚天的火焰在身周,而此刻,红殇就像只受了伤的野兽,别说生人勿近,恐怕要人畜不近了。

    从很早以前,绯玉就从他人口中明白一点,红殇不懂得爱自己……

    身后树叶微微一动,风碎距离她不远,站定树枝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绯玉无奈问道,她的藏匿技巧,什么时候这么蹩脚了?
正文 下三滥把戏
    “主子,夜公子有话交代,您身上还有伤,切勿呆得太晚。”风碎一板一眼传着话。

    也就是说,夜溟知道绯玉在这里,也知道,她兴许会看着红殇很长时间。

    料事如神的神仙?绯玉暗暗磨了磨牙,翻身跳下树来,“你回去吧,告诉他,不用他操心。”

    说完,也不理人,转了个弯,已快到红殇的门前。

    “主子,红四无能。”

    绯玉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她原以为受伤的红殇有女子的关爱,能比男子更容易接近些,但是,仍旧无用。

    深深吸了口气,满心的惆怅,不吃不喝。就连药,她都不可能指望红殇主动去喝,更别说身体上的伤需要换药,红殇不让人近身,他自己会么?

    从袖中抽出一根细细的香,取了一旁灯笼火点燃,小心翼翼伸进了门缝。

    她算不算有先见之明?

    曾在离开北营司的时候,她就想过,可能有摆不平红殇的时候。但是,总点穴,一来她不会,二来对红殇身体也不好。

    索性问紫瑛要了点小玩意,据说效果不错。而紫瑛常年在北营司净做医者的事,好不容易有其他用途,罕见的慷慨大方。

    但是,绯玉犹记得当时紫瑛看她的眼神,有点点猜测,也有点点龌龊……

    红一等人眼睁睁看着人给自己的主子点迷香,脸上的表情都有几分僵硬,但是,主子们之间的事,他们也插不上手。

    绯玉从红四手上又接过一碗粥,往嘴里放了颗解药,这才推门而入。

    将床边的小几扶起来,端了药和粥放在上面,这才看向昏睡的红殇。

    自从他回来,也已有十日,但回来之后仍旧快速消瘦,如今那张脸,已经比昔日沧桑了太多。

    绯玉轻轻坐在床边,手指不禁抚上红殇的脸颊,突然莫名一笑,她如今所作所为,确实有点龌龊。

    迷香本就是令人不齿的下三滥把戏,她如今只有把红殇迷睡过去,才敢接近他。
正文 主弱遭奴欺
    虽说手段下三滥,但是,药效绝对正宗。

    紫瑛乃出身江湖中响当当的毒医门派,用毒的手段不知高过医术多少,恐怕就算是夜溟用起毒来,也只能与她打个平手。

    故而,红殇再次醒来,已经是次日日上三竿之时。

    然,一醒来便发现了种种异状,身上的痛似乎减轻了,平日里他都是痛醒,而今日是睡醒。

    身上所有的伤都被上了药,无一遗漏。

    喉咙中隐隐泛苦,却略微轻松了些,不再那么灼热如撕裂一般。

    就连那因少食少水而干裂的嘴唇,也被涂上了一层东西,清凉一片。

    更令红殇恐惧的是,他那因伤久未打理的长发,不知何时已经被洗净,干透了散落在一旁。

    撑着坐起身来,里衣穿得整齐,却明显不是昨晚那一套。

    桩桩件件,无一不向红殇证明着,他的身体,有人碰过,而他,不自知。

    “红一!”红殇突然怒吼一声。

    红一应声而入,低头听令。

    “谁来过?!”红殇咬牙问道。

    “回主子,我们四人均在门外听候差遣,无人来过。”红一照着绯玉的说法,一五一十作答。

    无人来过?怎么可能?

    他的身体经历这么一番清洗上药,甚至吃下了粥喝下了药,他们说……无人来过?

    “红一,再问一遍,谁来过,想清楚再答。”红殇冰冷问道。喉咙明显感觉见好,就连脸上的伤也上了药,不再那么紧绷揪着脸颊。

    “主子,确实无人来过。”红一只能这么说,虽然面前是主子,但,主子的主子,他们更吃罪不起。

    “好,好一个无人来过。”红殇厉目咬牙,手指微微蜷起才发现,就连指尖的伤,也被处理过。

    他身为一苑之主,居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里里外外伤无大小被人处理了一遍,而他所谓忠心耿耿的属下告诉他……无人来过?

    难怪人们都说,主弱遭奴欺……

    “罚!”
正文 什么叫“干的”?
    一句罚,瞬间让红一白了脸。

    他们是红苑中人,最忌讳的便是受伤。而罚红苑中人,除非是弃子,否则鲜少皮肉之刑。

    但,这不意味着他们的罚就能比别人轻,相反,或许更重。

    伤不得皮肉则伤内里,红苑中总有一种药常备,就是罚他们用的。

    一颗药,足以让一个硬气的汉子痛得满地打滚,甚至硬生生蹭去一层皮,更多的人,会选择咬舌自尽。

    而红殇,对这种刑罚深恶痛绝,几乎从未动用。

    然,此刻,只说了罚,却并未点名是谁,可想而知,也就是红一等四人。

    “主子,罚了四人,恐怕……”

    “护主不力,还留你们在身边,兴许不知何时,我被人取了脑袋,你们也只能后知后觉了。”红殇咬着牙,一双高挑的眉眼中尽是寒光四射。

    “主子……”

    “呵,一醒了就开始发威,看来神医的名号果然不掺水。”话音落,绯玉一步迈进门来,在距离红殇床榻十步远的位置站定。

    脸色有些泛白,眼睛也略微红肿着,似也是刚刚睡醒。

    对着红一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没什么可罚。”

    红一躬身退下,然,在红殇面前就这么轻飘飘免了他下令的罚,红殇脸上阴沉一片。

    “你干的?”

    绯玉略微挑了挑眉,着实对这句话有意见,“什么叫‘干的’?你不吃饭也不喝药,又把身边的人都赶了出去,要不是我‘干的’,你今天能起身么?”

    绯玉将那两字咬得极重,她是做了件好事,怎么听着像十恶不赦的坏事呢?

    “你敢碰我?!”红殇一句怒吼出口,脸上已经微微泛红。

    绯玉翻了翻白眼,挑了挑眉,“已经碰了,就谈不上什么敢不敢。你若还是不肯吃饭也不喝药,我还碰。”

    完完全全一副无赖状,其实绯玉也不想。

    她昨夜本吩咐红一等人就说不知道,只是后来前思后想才觉得,不妥。
正文 满腹委屈对谁说
    红殇气得厉眉咬牙,紧紧攥着锦被,顷刻间,那已经没了指甲的指尖,又一次泛红。

    绯玉微微皱了皱眉,“你若还是这样,我只能找布条将你裹起来,养好了伤为止。”

    “你要辱我到何时?”

    绯玉再次挑眉,一脸的困惑,这话从何说起?她给他一口一口喂药,什么也不顾忌替他治身上的伤,甚至细微之处,她都在意到了。

    辱?

    “红殇,你真有些不知好歹了。”绯玉只觉得挺委屈,她自己还一身伤,昨日搬动他甚至挣开了伤口,到头来……

    “不用你假仁假义,就算是你用的药无毒,不杀我也无非是还有利用价值。但是……你打错算盘了,有朝一日……”

    “我必取你性命。”绯玉接着话头道,说完,施施然坐在卧房的门槛上,一脸嫌弃道:“红殇,换个词行不行?这句话你说了不下十遍了,我已经不再震撼了。”

    “你……”红殇瞬时间怒火更盛,如果有力气,他的牙肯定会咬得咯咯作响。心潮翻腾,他的一腔恨,原来在绯玉眼中,只是自不量力的笑话么?

    他的一腔怒火,原来只能任由绯玉嘲笑调侃,她在取笑他的无能,她在取笑他,明明已经身形残破,却仍旧自不量力!

    高挑的眼中灼烧烈焰,红殇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突然一掌挥出,一道掌风顿时向绯玉劈过去。

    然,绯玉离他并不近,十步开外,掌风到了绯玉面前,也仅仅是吹起了碎发。

    绯玉甩了甩头发,一脸的无动于衷,慢慢起身,“看到了没有?想杀我也得先养好伤,我不会直挺挺站着任你杀。

    待养好了伤,有什么招便使出来,届时你我倾力一战,我不留情。这样你赢了,才算报仇。

    或者你有什么阴谋诡计,也得等伤痊愈了才能运作不是?”

    绯玉句句替红殇谋划着复仇,而对象是她自己。

    “对了,别再提醒我应该尽早杀了你,没用。”
正文 忠心不事二主
    竹本无心,无心则无伤,或许正因这个,竹才能常年青绿。

    但是人有心,有心则会伤,不管伤从何来。

    绯玉慢步回到自己的住处,那脸上的淡然迅速消去,随之而来,是浓浓的落寞。

    这世间,巴掌没有扇在脸上,也能伤人心。一击未中,但是绯玉知道,那已经是红殇如今所有的力量。

    那怒火不假,那恨意不假,但她就算是心冷了,仍旧不放心他。

    或许,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她在红殇眼中,再也看不见昔日温情,哪怕连犹豫挣扎,都没有。

    绯玉的住处格外冷清,风碎等人跟了夜溟,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扑倒在大床上,虽然刚起身不久,仍旧觉得困倦。腰际的伤口挣开,似乎流了血,粘在绷带上,丝丝牵扯着疼。

    红殇恨她,她一再告诉自己,小说中那种情节也可经推敲,小说也是真的。她与红殇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之前那个绯玉又如此迫害他,他爱的该是她。

    可是,红殇一次又一次向她宣尽怒火……

    她一次次告诉自己,红殇能活着回来已是不容易,他受尽了磨难,吃尽了苦头,她该有耐心。

    一次次试图接近他,试图安慰他,试图给他机会听他诉说。但是,红殇一次次告诉她,他恨她,有朝一日,必要杀之而后快。

    唯有此而已,唯有恨而已。

    她可以谈笑风声,她可以面上无视红殇对她的怒火,她可以与他淡然相对,甚至可以继续关心他,继续任由自己爱着他。

    可是,人终究会累吧,一颗心被剐无数次,终有一天,那痛,会到了不能再无视的地步吧。

    可是红殇,你的爱,为何能那么利落?为何我……学不会?

    “主子……”

    一声轻唤,吓了绯玉一跳,猛地坐起身,只见风碎静候在门边上。

    “有事么?”

    “夜公子差我来看看,您身上有伤,需悉心调养。”

    自从到了行宫,风碎就变成了夜溟的传声筒,且……她做什么,仿佛夜溟都知道。

    “风碎,忠心不事二主,你从今往后,正式跟着夜溟。我不再是你主子。”
正文 对天发誓
    风碎被抛弃了,确切的说,也算是被绯玉易主了。

    回到夜溟所在的院落,风碎掩不住一脸的沮丧。他曾经能安慰自己,他只是在执行主子的命令,好好照顾夜公子。他没有背叛主子,更没有异心。

    但是,他能看得出来,正是因为他屡屡替夜公子传话,似是阵营太明显,也似是招了主子烦,总之,主子不要他了。

    回到影卫居住的小院,打眼便看见夜月在练功。

    说实在的,夜月早已经过了打下根基的最好时候,且身子骨不好,再练也是事倍功半。

    但是,他总能看见夜月不太灵活的身手在院子里翻腾,甚至有时候,起的比他还早。

    不愿打扰夜月,风碎在院子中枯坐了半晌,只得回到夜溟身边。

    内殿雾气缭绕,夜溟似乎颇爱温泉,只要身体允许,便挺长时间都呆在水中。

    “风碎,绯玉是不是不要你了?”夜溟那飘渺的声音传来,料事如神的令人心惊。

    “……是。”

    “呵,我就知道她会这么做。”

    风碎猛地抬起头,虽看不清白雾迷蒙后的人影,仍旧睁大了眼睛,“夜公子,您……”

    水声响起,像是夜溟摆了摆手,“先别说这个,风碎,我问你,可想恢复记忆?”

    “……想。”风碎答得有些犹豫,却早就盼着能有机会记起昔日一切,只是觉得,或许并不容易,才久久忍着没能相求。

    “你需答应我的条件,对天发誓。”夜溟虽未回头,但言语间郑重异常。

    风碎利落单膝跪于地上,“夜公子此前对风碎已有再造之恩,如今主子已将我易主,不管夜公子要风碎做什么,万死不辞。”

    “无需万死,只要你记得今天的话,若有一天恢复记忆,不得做任何有伤绯玉之事,否则,你万死也嫌轻了。”夜溟难得说狠话。

    “风碎答应,有生之年绝不做任何有伤绯玉之事,否则……”

    “不用否则了,记着便是。”
正文 世外桃源多烦忧
    行宫中四季不分,永远那么鸟语花香,北宫墨离居然信守诺言,初到行宫几日,绯玉还真没发现什么异状。

    真像个世外桃源,当然,如果没有那些纠结的事,恐怕绯玉都会沉醉其中,忘了外面纠葛万千,忘了有人恨她。

    如若没有大事,绯玉也不会离开自己的院落。

    但是如今也算有件大事,她不得不登门,求夜溟。可不是件容易事,更何况,事关红殇。

    红殇似乎是真的怕她再用迷香去碰他的身体,也似乎是真想尽快养好了身体报仇,几日来老老实实吃饭,老老实实喝药,唯独不让人近身,不知那身上的伤,有没有好好用药。

    一个问题解决,另一个担忧接踵而至,红殇如若执意要报仇,她能坦然面对么?

    先且不说她能不能面对伤心,红殇如若在行宫对她动手,倒也无妨。

    她怕的是,如果回到北营司,或者红殇袭击她的消息传了出去,红殇的后果恐怕不堪设想,恐怕还没等红殇能报了仇,就有人要除掉他了。

    这个人,有可能是白沐,也有可能是北宫墨离,或者另有她想不到的人。

    她是想让红殇的身体尽快好起来,她希望红殇不要消沉,不要自暴自弃拿自己的身体发泄,但是,她不想让红殇再出状况。

    唯一的解决办法……

    “夜溟,你在么?有点事想麻烦你。”绯玉一步迈进殿门,却发现周围没有人留守,一边奇怪着一边开口打招呼。

    “稍等。”内殿中传出夜溟清淡的声音,紧接着一阵水声,貌似还在泡着温泉。

    “夜溟,你的身体泡温泉,周围没有人恐怕有点危险。”绯玉好心劝说道,也有些羡慕夜溟,她还不能泡。

    “无妨。”听着声音,应该是夜溟起身了。

    绯玉耐心等待着,也不是什么急事,更不可能催促。

    突然,水花一阵急促,只听砰的一声响……

    “夜溟?”绯玉心中一阵不安。

    然,再也没了回应。
正文 真是看回来了
    绯玉一个箭步冲进内殿,内殿中白雾缭绕,依稀能见得温泉水中有人,而那人,已经不动了。

    赶忙跳下水,将水中的人一把捞起来,轻飘飘的无力。

    “夜溟?”绯玉撩开夜溟的长发,白得几乎快要透明的脸上,额角殷殷血红。

    喊了好几声也不见风碎前来,绯玉暗暗咬牙,将夜溟抱上岸。

    她最怕的就是夜溟受伤,一来是他身体本就不好,禁不起折腾,二来,医者不自医,他这副样子,让她去哪替他找大夫?

    好在殿中总是照顾夜溟的身体,一直燃着炭火,倒也不至于着凉。

    绯玉拿了些干净柔软的手巾,刚要替夜溟擦干身体,不由得……愣住了。

    夜溟很瘦,她早就知道,夜溟曾经受过不少伤,她也知道。

    只是……

    白如纸的皮肤透着病态,仿佛盈盈透明,薄得令人不敢碰。一身的骨头撑着高挑的身形,却嶙峋得打眼看过去就能数得出有多少骨头。

    那曾经受过伤的疤痕,经过温泉水的浸泡,一道道泛着红,在青白的身体上,道道狰狞刺眼。

    绯玉再一次看到夜溟心口上那道剑伤,她曾经问过紫瑛关于剑穿了心脏的问题。

    然,紫瑛告诉她,如若真是一剑穿心还未死,就算是奇迹,恐怕也是个废人了。

    “咳……”夜溟突然咳嗽一声,显然是昏倒的时候被水呛着了。

    绯玉赶忙将锦被替夜溟盖好,有些尴尬轻拍着夜溟的后背。也有些鄙视自己,夜溟昏倒,她居然……真是看回来了……

    看着夜溟晕沉沉睁开眼,那目光迷离着,不似平日里那般傲气,恍恍惚惚的没有焦距。

    “夜溟?你还好么?”绯玉低下身,在夜溟耳边轻声问道。

    夜溟缓缓闭上了眼,不一会儿又睁开,但眼神仍旧有些迷离。

    绯玉用药箱中的白布,轻轻沾了沾夜溟额角上的伤口,伤口并不深,但是额角上已经开始红肿了。

    突然,夜溟奋力挺身,一抬手,将俯着身子的绯玉,紧紧抱入怀中。
正文 百味杂陈
    夜月听到呼声,去找风碎,才发现他仍旧昏迷着,一路跑进了屋内,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心里有些欣慰,他的主子,可以不用再受委屈了吧?女人都是注重贞操的,已经被男人抱过,那么她,就属于主子了吧?

    这样,主子就不会再落寞了,不会再有那种忧伤的眼神。

    夜月又悄然退了出去,临走时,轻轻关上了门。

    夜溟不知哪来的力气,紧紧将绯玉搂在怀中。

    先不说夜溟平日里总与她隔着些距离,哪怕是那一夜,夜溟忘情抱了绯玉,被她冷言拒绝了之后,两人都不约而同忘记了这件事,仿佛这就是一个错误,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在绯玉眼中,夜溟对她一向礼遇有加,颇有高高在上的君子风范,纵然她隐隐知道夜溟的想法,但是……

    夜溟支撑得很吃力,却久久不愿放手,绯玉手足无措,却不敢推开他。

    是,是不敢。并非怕伤着他,夜溟还没脆弱到这个地步,但是,她有直觉,如果她推开,夜溟会伤心。

    伤心……

    绯玉猛地一惊,她怕……夜溟伤心?

    “夜溟……”绯玉说着,撑起自己的身体。

    夜溟似乎感觉到绯玉要挣脱,紧了紧手臂,支撑得太吃力,手臂已经有坚持不住的颤抖。

    一瞬间,绯玉心中百味杂陈,夜溟他这是……他明知道……

    她不想对不起心中的爱,却不想在这一刻,又伤了夜溟。

    人活着,为什么要互相伤害呢?

    绯玉揪着锦被,将夜溟后背也盖上,这才伸手,似抱也更似托着他的后背,让他不至于吃力。

    或许是因为在水中昏倒?

    绯玉犹记得,银狐怕水,而对于不会溺着自己的水,才不会怕。

    温泉水并不深,夜溟不会怕,但是,恐怕是撞到了头,被迫溺水后,多少会心有余悸吧。

    永远淡定自若的夜溟,居然也有令他恐惧的东西。

    他应该是被吓着了,对,他只是惊了,他只是需要一点安慰。
正文 死得瞑目
    绯玉平日里还是敬重夜溟的,不管是身份地位也好,谈吐姿态也罢,夜溟本就是个引人敬仰的人,更何况,他还是仙。

    绯玉抱着他,渐渐却没了那种尴尬的心思。

    曾与她有着偌大距离高高在上的夜溟突然变成这样,她有些诧异,有些不适应。

    但是,很快,绯玉倒是想通了。

    夜溟在她心中确实是不一样的存在,他有能力,有手段,且计谋过人料事如神,是仙也好,是神医富商也罢,他一直在帮她。

    治好了她的脸,替她培植势力,给她资金助她办事,替她救了红殇,更何况,夜溟曾说,他有办法还她自由。

    她无端相信夜溟,夜溟不会说大话,他说可以,必能达成。

    他待她如此,她又何必吝啬一个拥抱呢?

    就像他在她心中,即是恩人,又是敬仰的存在,她为什么要用那些世俗的目光去看待呢?

    他是仙,他不在世俗中……

    是以,绯玉的手臂也软了下来,安抚着难得需要她的夜溟。

    就像是……

    如若有一天,你遇到了遭逢劫难的耶稣,你会救他,会帮助他,尽量满足他的一切需要,却不会想跟他谈场恋爱。

    然,夜溟虽有颗玲珑心,却不可能在这一刻将一切看得透彻。他只知道,绯玉没有拒绝他的拥抱,甚至会……回应他。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一刻的拥抱,实则两人的距离,仍旧在天上地下。

    直到夜溟的呼吸渐渐平稳,绯玉才躬下身,让夜溟躺下。

    看着他仍旧有些显迷离的双眼,轻声问道:“头晕?还是头痛?”

    夜溟深深合了合眼,整个人有些晕沉沉的,只有他知道,他不是怕水,而是后怕。

    他在温泉中摔倒,如若当时绯玉没来……生死,就在一线间。

    他第一次清晰感觉到,死,其实就在他身边,随时可能发生。

    但如若就这么死了,他不甘心……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想……死得瞑目。
正文 踩到头发了
    一些外伤的药,绯玉倒还认得,给夜溟的额角上了些药,但看着那红肿越来越明显,轻轻问了句,“能用冰块么?”

    夜溟缓缓摇了摇头,突然一紧眉,深深闭上了眼。

    绯玉没办法,恐怕夜溟的额头禁不住冰块的寒意。

    将夜溟的药箱拎了来,一样一样拿给他辨认,直到他眨了眨眼,绯玉才倒出一颗,扶起他用温水咽下去。

    “好好休息。”说完,绯玉伸手就要放下床幔。

    “……玉,别走……”夜溟的声音虚弱却有些激动。

    绯玉无奈的挠了挠头,曾经夜溟遍体鳞伤也没见他这般,莫非是……溺水真的有那么恐怖么?

    不过,难得夜溟需要她,她能报答夜溟,倒也没拒绝,搬了椅子坐在床边。

    “夜溟,今后一定要多加小心,哪怕风碎有事出去,最起码夜月要在身边,如若人手不够,我再想办法找几个可靠的人。”绯玉看着夜溟高高肿起的额角,甚至觉得,比当初那一身伤,更让人觉得揪心。

    或许那时,她已经被夜溟就是银狐的真相所震惊了,反倒没工夫去揪心?

    夜溟迷离着眼,似有困意,却支撑着不愿睡去,直定定望着绯玉,听她说话。

    “对了,你为什么会在温泉里跌倒?是泡得太久了?”绯玉这才想起来奇怪,按理说,夜溟这样的神医,又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不会这么不小心才对。

    夜溟抿了抿唇,吃力的别过头,不说。

    “抱歉,我也就是随口问问,你不愿说,我不勉强你。”绯玉歉意道,或许是个人**?

    然一句抱歉,让夜溟心里有些不舒服,这种客套与疏离,并非他如今想要。

    “踩到头发了。”

    绯玉愣了一下,“嗯?”

    “噗……”随即便突然止不住笑,直笑得发颤,一边颤着一边道:“那个……我不是笑,那个……我只是……哈……”

    刚才还觉得夜溟是高高在上的神,踩到头发?

    瞬间落地成凡人。
正文 仙也咬人
    绯玉笑得没心没肺无比夸张,夜溟本就觉得踩到头发甚是丢人,再加上绯玉的笑,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伸手一计爆栗就要打上绯玉的头,绯玉下意识一躲,看着眉目皆厉,满目怒火的夜溟,登时笑得更欢。

    伸出一只手臂到夜溟面前道:“对不住,我不该……哈,随你打,随你掐,咬一口我也不介意,哈……”

    夜溟恨恨撇了绯玉一眼,薄唇抿起,胸口已见起伏。

    绯玉丝毫不介意夜溟的愤恨,她知道,夜溟这叫小心眼,叫生气。

    仍旧开着玩笑道:“没关系,你顶多能咬几个牙印,怎么也不可能一掌打得我吐血的,来吧,解恨。”

    夜溟一双高挑如飞的眉眼阵阵射刀子,突然一抬头,猛地……真咬上了绯玉的手臂,且毫不客气。

    “啊!你真咬……嘶……属狗……啊!我错了,仙……仙……”绯玉痛得直皱眉,就算是夜溟不会武功,身体也并不孔武有力,但是,咬人还是会疼的啊。

    更何况,她也只是开个玩笑,一点儿心理准备也没有,谁能想得到,一向谦谦公子,性情淡漠的夜溟,居然会咬人?!

    她或许忘了,夜溟是君子不假,可他……也是银狐……

    好不容易等夜溟累了松口,绯玉一脸悲愤看着胳膊上整齐的牙印,一脸委屈又看向夜溟,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君子……仙……咬人……

    “帮我拿剪子过来。”夜溟淡淡道。

    “拿剪子做什么?先说好,你要是想拿剪子捅我两下,我可不会任由你这样来解恨。”绯玉轻轻揉着手臂上的牙印道。

    “把这碍事的头发剪了。”夜溟缓缓闭上了眼,昔日的他乘风驾云,何以……会被自己的头发绊倒?

    “嗯?”绯玉愣了一下,继而看向夜溟披散在一边的长发。

    说真的,夜溟的头发着实长的过分,红殇虽一头长发,也只到腰际而已,而夜溟的头发,已经到了腿弯,不被绊倒,是没天理。
正文 跨越时间
    绯玉也觉得,夜溟这样的身体,坠着这么一头长发,着实有些沉重。

    剪掉些或许更轻松?虽然有些可惜,但是,还是身体比较重要。

    找来了剪子,扶着夜溟坐起,比划了一下,有些下不了手,她可不是发型师,把夜溟剪丑了,可就不是挨咬那么简单了。

    “剪多少?”

    “随意。”夜溟的声音仍旧淡淡的。

    “一半好不好?”绯玉比划到一半的位置,“如若不喜欢,再长起来也快。”

    “不会再长了。”

    绯玉的手登时顿住了,甚至赶忙将剪子移开,生怕一不小心误剪了发丝。

    “什么叫……不会再长了?”

    “我如今的身体,供不起这头发,已经,很久不长了……”夜溟说着,微微低下头,雪白的发丝散落,挡去了脸,却能听出那声音中的落寞。

    绯玉将剪子远远放回原处,见夜溟一动也不动,伸手扶他躺下来。

    那清淡的脸上透着丝丝忧伤,斜飞的眼眸中,浮冰碎雪,虽然头发并未剪去,但是绯玉已经明显感觉到,夜溟在因失去了什么而伤心。

    “还是不剪了吧,起居的时候注意些,这么长时间了也没出过状况,总不能因为一次意外就剪头发,那下次若是跌倒,岂不是要把腿脚砍了?”绯玉开着玩笑道。

    “终会误事。”夜溟仍旧狠下了心。

    “要不给你绑俩小辫儿?”绯玉笑着问道,终换得夜溟恨恨一瞥眼,那脸上的忧伤也淡了些,又劝道:“别剪了,这样好看。”

    一句好看,却让夜溟转头看向了绯玉,那眼神虽迷离着,但也仍像以前那般,直定定的,若有所思。

    已经不知多少次,夜溟就这样看着她,直让绯玉觉得,夜溟似乎想从她身上研究点什么出来。

    久久,夜溟才轻轻开口,那声音似乎跨越了时间,回到他初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绯玉,我初入这里,并非蓄意遮掩着不见你,而是……”
正文 阴差阳错的误会
    初入世的夜溟,当日一身白衣飘渺,千尺白发纷飞,如落凡之仙。

    可是,他落得不是地方,如若落于拜神之人面前,那人必会大呼神仙下凡;哪怕落于说书的人面前,恐怕那人会当是妖怪为祸人间。

    但他偏偏落于山野之中,且……碰上了一个老眼昏花的樵夫。

    那樵夫一见夜溟,登时扔了手中的柴,吓得飞了三魂七魄,大呼一声,“鬼呀!!!”

    被唤一声鬼,夜溟倒也不多在意,而后来,他眼睁睁的看着那樵夫慌不择路,居然滚下了山崖,就这样丢了性命。

    初入世便害了条性命,夜溟这才恍然明白,他的样貌,或许不容于这个世上,或许……绯玉见了,哪怕不如樵夫那般惊恐,也必会退避三舍。

    夜溟其实说得简短,来龙去脉也没有,在绯玉听来,也无非就是个阴差阳错的误会。

    “所以你不见我,但是又担心我出事,所以才变作银狐跟着我?”

    夜溟点了点头,如此糗事,窘迫得他直将头转向一旁。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她有些不明白,夜溟为何对自己的相貌一点儿自信也没有呢?夜溟虽异于常人,但也是美得超乎了人类的想象,他居然……觉得丑?

    “夜溟,你……过去是不是并非这副样子?”绯玉猜测着问道,或许,只有这一点,可以解释夜溟的不自信。

    “逝去之事了……”

    夜溟淡淡的声音飘来,或许已经说明,曾经的夜溟,比之现在……

    绯玉不禁打了个寒战,那得美得多么天怒人怨啊。

    起身又拿来了药瓶,将夜溟额头上几经周折蹭掉了的药轻轻抹去,虽然不流血了,但是肿得吓人。

    “就像你说的,逝去的事了,如果想让我知道,就说出来,无需顾忌。你不说的……总之,你记得,我不会怪你,更不会恨你。”

    绯玉深知夜溟藏了太多的秘密,或许,这些秘密隐藏的原因,也与樵夫那般引人犯窘,但是……
正文 恨还是不恨
    夜溟是高傲的,他能说出自己是踩到了头发跌倒,能说出自己因为惊吓了樵夫而不愿以面目见人,已经不易。

    或许是今日夜溟溺了水又受了伤,才降低了心防?

    绯玉微微一笑,这样的夜溟,看上去更像个真人。

    随即,心中却猛地一震,红殇的身影不期然映入脑海中,一身红衣似火,那与天共焚一般却能引她心痛的笑容,那个……如烟火一般炫丽的男子,也如烟火一般,在她的世界炫丽划过,又重归沉寂。

    “夜溟,红殇的伤终有一天会痊愈,我……不希望他报仇。”

    这才是绯玉今日来找夜溟的正题,却因一番折腾,至今才开口。

    “废了他的武功,弱了他的气力,想报仇也无用。”夜溟淡淡开口,却不知为何,绯玉仍旧能听出,夜溟提起红殇,瞬间变回之前那般冰冷毫不客气。

    “不能这么对他……”饶是只听夜溟这么说,绯玉就已经接受不了了。

    “冰火两重天的药我也可以制,继续用药控制他。”

    “不行……”

    “玄铁链加身,哪怕一个武林高手,也奈何不得。”

    夜溟议论起对付红殇的方法来,建议层出不穷,全然不像个……额头受伤且身体虚弱的人。那眸子中也不再迷离,道道冷静的光芒闪动。

    “夜溟,这些方法虽有效,但是……我不能这么对他。”绯玉深深叹了口气,这些法子,虽然能保红殇性命无忧,但是他会崩溃。

    夜溟突然坐起身来,“如果我已经做了,你会不会恨我?”

    “你……”绯玉的眼睛瞬间瞪大,声音陡然已有些颤抖,“你对他……做了什么?”

    “回答我,恨还是不恨。”夜溟清冷的脸上无比严肃,又带着让人无法回避的犀利。

    绯玉回答不了,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红殇……夜溟对他……

    她恨不得一把将夜溟揪起来质问,又恨不得立刻飞到红殇身边……但是,她都不能。
正文 骗你的
    绯玉的表情异常痛苦,额头已经冒出了汗,身上的伤口这一时间仿佛又在疼,又似乎……又在流血。

    她不能恨夜溟,她答应过他,但是,她没有想到……

    “骗你的。”

    三字落地,砸得绯玉一时间回不过神,直到看向夜溟那略带嘲讽的面容,心中狂烈的跳动,不可能就此平息。

    绯玉站起身来,清冷的眼中已经没了方才陪笑,“夜溟,你可否能分清,什么玩笑开得?什么开不得?”

    “当然知道。”夜溟冷笑一声,任由身上的锦被已经滑到了腰际,白发披散了整个后背,这一次,却没能遮掩他脸上的自嘲,“我如若真的对他做了什么,会报仇的人是你。我如若真伤他,你不仅会恨我,还会毫不犹豫替他手刃仇人。”

    “夜溟,别这么说……”

    “那我呢?他伤我,你可曾替我向他讨回个公道?”

    夜溟抬起头,微仰下颚,那如腾飞一般的眉眼,第一次……第一次在绯玉面前有了质问。

    他在质问绯玉的不公平,他在质问,为何付出的人反被伤,为何伤了她的人反被她无理维护。

    绯玉也是第一次见到会质问她的夜溟,长久以来……是,夜溟从未向她索取过什么,他凡事为了她着想,帮她度过一次次的危机。

    当红殇出手伤了夜溟,她也只当是红殇的迁怒,或是她的疏忽,从未……从未想过,要替夜溟向红殇讨个公道。

    什么时候起,夜溟对她的付出,她早已理所应当……

    “对不起,我……”绯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错了的事,如何去解释?

    “绯玉,如若想让红殇活着,就别再爱他。如若不想被他终有一天杀之而后快,就离他远些。他离了你,不会死。”

    “为……什么?”绯玉失神问出一句,她不觉得夜溟是在开解她,甚至,不似像从前,是在替她指明道路。

    “因为我恨他。”
正文 玩笑开大了
    无缘无故又多了一桩恨,最起码绯玉不明白这恨从何而来。

    要说红殇恩将仇报,但依绯玉对夜溟的了解,夜溟虽有时候有些小心眼,但都在无伤大雅的地方。爱生个小气,也绝对谈不上恨。

    夜溟第一次……第一次不像个圣人。

    “夜溟……你……恨的是我?”绯玉有些迟疑问着。无端的,她就是觉得,夜溟实则最恨她,但是因种种理由,又不能恨她。

    很矛盾,但是,这种感觉很强烈。

    夜溟缓缓转头,正视着一脸狐疑又有些受伤的绯玉,突然莫名绽放一个笑容,“玩笑开大了,抱歉。”

    一句话,云淡风轻得仿佛只是踩了绯玉的脚,寥寥几个字,欲将真相再次掩埋。

    “夜溟,你最近是否有心事?”绯玉斟酌着问道,一直觉得夜溟不大对劲,但是,她们之间的关系来说,夜溟纵然有心事,只要他不说,也轮不到她来管。

    “没有。”夜溟再次浅浅一笑,又皱了皱眉,伸手抚上额角,“可能……是怕了……”

    绯玉瘪了瘪嘴,溺一次水,能让人突然变得这么怪异?

    不期然想到她第一次试图给银狐洗澡,倒也释然了,当日那副歇斯底里与她拼命的样子,她至今都记得。

    再一次扶夜溟躺下来,替他理顺了长发,仔细盖好锦被。见他脸上已经难掩浓重的疲惫,安慰道:“休息一会儿,晚饭再让夜月叫你起来。”

    说完,刚要起身,却被夜溟猛地又一次抓住了手腕,那已经略微低垂的眼眸又一次睁大,支撑着不愿闭上,动了动嘴,却终究未能吐出一字。

    “我不走了,坐在这陪你。”绯玉索性坐回了椅子上,从夜溟床上拿过一个枕头搂着,“睡吧,我保证你睡着了肯定不溺水。”

    夜溟累极了,沉沉闭上眼,不知是不是神志不清,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迷迷糊糊中只听轻声一句,“绯玉,我希望你快乐……”
正文 有人不快乐
    绯玉快不快乐?

    最起码现下而言,她能快乐。暂时避世,无自由纷扰,无皇帝惦记,如若仅仅满足于这些,她就快乐。

    然,这个世界公平对待众生,有人快乐,就必定有人不快乐。

    眼看着年关已近,恐怕除了身在行宫的绯玉,其他人都不见得快乐。

    皇宫内,皇帝最大,他不快乐,其他人也休想快乐。

    不知何时起,阴郁已经成为整座皇宫的主题。

    众妃数年无一所出,整个皇宫中,确实少了快乐的因子,虽各各想要使尽浑身解数,但是,又有两个嫔妃因自作主张被打入了冷宫。

    而所谓自作主张,无非只是沏了杯参茶熬了碗汤,妄图亲自端上皇帝的御案。

    北宫墨离的脾性越来越暴躁,宫里的人要么退避三舍,要么如履薄冰。

    “凉州知州宋锦,延误灾情不报,已至数万人流离失所,现下正值隆冬,罪加一等,斩!”

    御书房内,御案之后哗啦扔出一本折子,顿时将几位官员吓得噤了声,看着那折子上血红狰狞的大字,仿佛那屠刀是架上了自己的脖子。

    一位官员深吸了口气,惶惶站出道:“启禀皇上,宋锦乃是……”

    “有人可是要抗旨?!”

    “臣不敢,臣……万死……”官员慌忙退下,深青色的官服后背上已有了水渍。

    其他众臣纷纷低头唏嘘,短短半个月,这是第几个了?皇上如今勤于政事事必躬亲,这本是璟朝的幸事,但也越来越听不得劝谏。

    动辄要么处斩,要么流放,许多官员就算有错,但也为璟朝鞠躬尽瘁十数年,着实有些重了。然抗旨不尊的大帽子压下来,谁还敢有异议?

    众臣深深低头,谁也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就连呼吸声都收紧了。

    北宫墨离又翻完了几个折子,挥手让大臣们退下去,这才靠在椅上闭目养神。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还没等风雪闯入便又关上。

    “皇上,白沐已在外面恭候两个时辰了。”
正文 叛国属实
    白沐在御书房外,自刚下了早朝起,一直等候至傍晚。

    皇上与众大臣在御书房商议国家要事,廊下必是不能站人的,被传召等候的人只能远远站着,决不能离开。

    白沐一身白衣看不出什么,但头发上已经沾满了雪,鬓角也已经泛白。眉毛上挂着霜,睫毛上坠着冰,化了又冻住,冻住了又化成水。

    在门前将身上的雪抖落,略微整了整仪容,这才躬身入内,一撩衣襟跪在地上。

    “白沐,近日来各地上奏官员不力的折子颇多,可是因绯玉不在?”

    白沐跪在地上俯了俯身道:“启禀皇上,绯玉常年不过多插手北营司闲杂事务,北营司办事疏漏,白沐难辞其咎。”

    北宫墨离阴郁的眼中泛起一丝不悦,端起一旁茶盏,发现茶盏中的茶早已凉透,与他指尖一般冰冷。一抽手,茶盏飞出,直摔在白沐面前,茶盏粉碎,溅得白袍之上星星点点的茶渍。

    “白沐,你乃太后一手教诲,朕一直以为,你明白朕的意思。”

    白沐挺身跪着,脸上仍旧温润一片,波澜不惊,“皇上,白沐不敢擅自揣测圣意,但北营司之事,实不能怪罪绯玉。

    恕白沐直言,绯玉自从北辰回来,身心受挫,就连紫瑛也说,长此以往恐怕落下顽疾。

    故而,北营司哪怕有些许大事,白沐也不敢让她忧心。紫瑛曾言,绯玉曾在多年前便身体亏空,若是再落下顽疾,恐怕性命有忧。”

    一席话,听得北宫墨离眉心紧紧皱起,压了压心中波澜,沉声道:“怎能如此严重?”

    “皇上有所不知,绯玉不欲让皇上忧心,此消息已封口多年。此次绯玉远赴行宫,确实伤需调养,已经逼不得已。”白沐再次危言耸听道。

    北宫墨离一张脸已经晕黑如墨,随即又略微舒展了些,“白沐,此前朕得消息说,绯玉欲通敌叛国,北辰一事,你如何看?”

    “白沐以为,消息属实。”
正文 不反之则自毁
    北宫墨离心底不由咯噔一声,愤然站起身来,语气中已经俨然有了杀意,“白沐,妄言何罪,你该知晓。”

    至始至终,北宫墨离也没让白沐起过身,白沐就这么直挺挺跪着,面对北宫墨离的勃然大怒,温言道:“皇上可知,绯玉久未离开京城,为何突然宁毁容貌,也必走北辰一趟?”

    一句话,令北宫墨离更加气结,却偏偏被说中了痛处,忍道:“无需故弄玄虚。”

    白沐平和着声音道:“皇上,绯玉并非恃宠而骄,北辰一行……她已有自绝之意。”

    北宫墨离暗自咬了咬牙,“说下去。”

    “皇上,世人皆云忠心不事二主,但如若跟随的主子欲将其逼上绝路,绯玉不是愚忠之人。

    皇上软禁封昕瑾,外放卓凌峰,将绯玉孤立是其一;屡屡扣着解药,想迫使绯玉向皇上低头是其二;其三,皇上明示暗示,欲百般堵死绯玉的出路,仅留一条入宫之路,绯玉不欲走,那便是死路一条。

    皇上,恕白沐无状,逼人太甚,不反之则自毁。”

    一席话,历数北宫墨离对绯玉的逼迫,历数他种种不得人心之处,就算是个常人,恐怕也要恼羞成怒,更何况是一朝天子?

    但是,事关绯玉,而白沐似还有话未完,北宫墨离紧紧攥着龙椅扶手,那手背上青筋暴起,仍旧平淡了声音,“继续说。”

    白沐直挺挺跪着,毫无卑微之意,也无畏死之态,淡泊如述一件寻常家事,“皇上,绯玉屡遭绝境,北辰趁虚而入,所谓通敌叛国,此乃人之常情。但是皇上,绯玉还是回来了,且与北辰再无瓜葛,皇上屡屡逼迫,绯玉仍旧心之所向。

    皇上,绯玉通敌叛国属实,但心念着皇上也是真,纵然不愿入宫为妃……皇上,是逼得绯玉叛国还是留在身侧,恐怕皇上心中,已有考量。”

    一剂猛药,恐怕古往今来还没有人如此威胁过皇帝,对其好,其跟随,对其不好,通敌叛国便是真。
正文 郎情妾意
    白沐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白苑,刚推开门,就看见一脸焦急的紫瑛冲了上来,又是把脉,又是查看着他身体各处,最终摸上他的膝盖。

    “不是给你做了装着药草的护膝么?为什么不肯带?明知道皇上一召见你,必定让你跪上个把时辰,你……”紫瑛一摸着白沐膝盖冰凉,一副刀子嘴顿时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白沐轻轻扶起紫瑛,温润笑道:“进宫面圣,倘若带着那些东西,可是欺君之罪。”

    紫瑛不悦的翻了白沐一眼,扶着他进了屋,将他往椅子上一推,蹲下身就要替他脱靴。

    白沐赶忙伸手挡着,“不妨事,无需……”

    一挡之下,紫瑛也觉得几分尴尬,蹲着身子,用手捂着白沐的膝盖,担忧道:“你这膝盖上的毛病怕是真难痊愈了,这么冷的天……”

    说了一半,再也说不下去了。

    白沐轻轻一笑,将紫瑛扶起来,温言劝慰道:“不妨事,太小题大作了。”

    “我这就让他们准备药浴……”

    白沐又一把拉住风风火火的紫瑛,刚想与她将今日的事串了词,只听门外突然一声冷语。

    “真是郎情妾意啊,北营司何时变成了如此温情之处?”

    白沐与紫瑛脸上瞬间变色,乍然分开,只见居然是一身墨黑衣袍的绯玉,款步而入。

    一身黑衣夹着风雪而来,款步之中,丝丝冰冷寒意弥漫开来。

    “主子。”白沐与紫瑛同时拱手道。

    白沐略微上前一步,又拱了拱手,略有疑惑道:“主子怎么从行宫回来了?可是有要紧的事?”

    绯玉冷嘲了一声,挑眼看着两人,阴仄仄的声音,听着犹如钢刀刮骨,“要紧事?呵,还能有什么要紧事?北营司中人越来越愚钝,却不想源于此?就连白沐也谈起了情爱,那下面的人恐怕都用不得了。”

    白沐赶忙深深弯腰拱手,“主子,白沐与紫瑛并无暧昧之事,还望主子明察。”
正文 苦情的鸳鸯
    “明察?”绯玉又笑了一声,继而突然冷了脸,“白沐,这北营司中事,什么时候我说了都不算,你说了才算?”

    “白沐绝非此意,如若主子认定,白沐听令受罚,还请主子网开一面,此事确与紫瑛无关,纯是白沐一厢情愿。”

    白沐句句恳切,一手隐藏在后,将紫瑛紧紧抓住,屡屡攥紧了手指,暗示她不得急躁。

    “好,那我就网开一面,紫瑛我便不追究。但是,白沐,罪加一等,自废武功,回宫中让北宫墨离看着安置吧。”绯玉说完,冷冷一笑,落座于椅上。

    白沐一惊,一直以来温润的脸上乍现裂痕,自废……武功?

    “主子!”紫瑛挣脱了白沐瞬间松动的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主子,是紫瑛无状,是紫瑛……不知廉耻,白沐只是被迫不能拒绝,还请主子……”

    “好一对苦情的鸳鸯啊……”绯玉慵懒靠坐在椅背上,冷冰冰看着二人,“你们二人都知,北营司不存男女情爱,却偏偏身为一主,仍执迷不悟,这让我如何网开一面?”

    白沐紧绷着脸,一向淡泊心性的他,如今身体不由有些颤抖,非惧怕,也非大权相迫,而是……

    忽然,门外朗声一语,有些戏谑,有些耳熟,“我就知道你会来这,你这人,还真不识好歹啊。”

    绯玉突然从椅上站起身来,那眼中飞射万丈冷光,虽门未开着,仍旧怒视院中。

    门开,风雪交杂,吹起片片墨黑的衣袍,袖袍随风,清冷却不尽寒意,款款迈入门槛。看着跪在地上的紫瑛,一脸愁然的白沐,勾唇一笑打趣道:“你们两人,连冒牌货捉奸也信,可见爱情让人眼瞎耳聋。”

    白沐望着眼前墨黑衣袍的身影,又看向那早已熟悉的戏谑笑容,从未有过的不镇定,从未有过的迷茫。

    再看看一旁站立椅侧,同样一身墨黑衣袍,浑身散发冰冷的人。

    这是……两个绯玉?
正文 替红殇做主
    “你是何人?居然假冒北营司首领,好大的胆子!”屋内的绯玉愤然开口,冰冷的眼眸中飞扬浓浓杀意。

    绯玉一挑眉,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眼中却也同样尽是杀意,“不用装腔作势了,我该叫你什么?怨鬼?还是魅玉?”

    非常满意,绯玉如今对这样的见面以及速度异常满意。

    远赴行宫玩乐?她要是面临如此境地,还有那般闲情逸致,她的神经,可就真的要比树干还粗了。

    她远赴行宫,就是为了空出巢穴,等着魅玉来占。

    她带走了红殇,就是等着这一幕。不管红殇究竟有没有仍旧爱着魅玉,这个主,她替红殇做!

    红殇爱的不值,他的爱只能换来更加彻底的伤害。她宁可他究其一生恨她,哪怕日后终有一天杀了她,哪怕一生中再无爱人……

    她自私一回,她必不让他再见魅玉!

    魅玉突然笑了,笑得阴仄仄瘆人,森森开口,“你以为两个绯玉,你必是真?你鸠占鹊巢,居然还有脸回来。”

    绯玉懒洋洋一挑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教我的,更何况……”说话间,绯玉眉眼瞬间变厉,“红殇的仇,任你灰飞烟灭千次,也不足以偿还!”

    “爱上个肮脏的东西,你还真有出息。”

    一话出,只见绯玉瞬间闪身,袖中匕首滑落,直扎魅玉的心口!

    怎么杀鬼,绯玉不知道,怎么杀魅,这世间又能有几人知道?就连夜溟,也对魅知之甚少,只说是逃出六道之外的脏物,不在众生轮回间,怎么才算死,谁又能说得明白?

    这种东西,超度无用,降妖无法,就不知道砍一刀会不会有效了。

    魅玉猛地执剑,刀剑与匕首相戈,碰撞精光无数,那脸上仍旧丝丝阴冷笑意,长剑扭转,瞬间将绯玉驳向一边。

    出奇的一模一样,甚至不是易容,几经换位,白沐已经不知到底谁是谁,恐怕就算是不争斗一团,他仍旧分不清。
正文 有趣的东西
    容貌可以假造,可是,如今在白沐眼中,两个绯玉甚至可以说一个模子刻出来。

    不说容貌,就连那身上墨黑的衣袍,一个花纹也不差,那细碎的短发飞舞,甚至感觉,连一根头发也不差。

    什么人可以伪装的如此分毫不缺?什么人可以伪装如此精湛?哪怕见识渊博的白沐,也想不到一丝可能性。

    长剑匕首在空中划过厉风阵阵,两个墨黑的身影如鬼魅般纠缠着,仅能从身手上分辨出谁是谁,但是,到底谁才是绯玉?

    “自乱阵脚,世人皆知,北营司绯玉长剑如虹,何时改用匕首?”魅玉挥剑一挑,一把长剑舞的技艺精湛,一见便是十年以上的功力。

    “谁说改用匕首就不是北营司首领?”绯玉一把匕首更如鬼魅,如影一般的身形,完全让魅玉没有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

    铛的一声,两两对峙,绯玉突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

    魅玉墨黑的衣袖撩了起来,那白皙的手臂上……还残留几个牙印。

    绯玉匕首一划,与魅玉分了开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眼中那神采,出奇的怪异。

    她手臂上也有牙印,夜溟咬了她,可是不可能这么碰巧,也有人咬了魅玉。

    那就是说……

    绯玉猛地在手背上划下一条伤,眼睛却直盯盯看着魅玉,只见其眉心一皱,手背上登时一条伤口凭空出现,却不流血。

    有意思……

    绯玉挥舞匕首,瞬间削下自己一片衣袖,眼看着魅玉一身墨袍,衣袖瞬间消失。

    确实有意思。

    魅玉怒不可遏,猛地奋起一剑直刺绯玉,突然,从旁此处一把细剑,将又一次分开来。

    白沐不知何时已经手执一剑,挺身而立,却将绯玉护在了身后,执剑面对魅玉。

    “白沐,原来你也是个有眼无珠的东西。”

    “狂妄之徒,擅闯北营司,假扮北营司首领,来人,给我拿下!!”白沐朗声一喝,内力助着声音,响彻北营司上空。
正文 指鹿为马
    白苑外突然阵阵脚步声传来,火把呼啸,隐隐衣炔翻飞,有人已经抢先上了屋顶。

    再强的高手也难敌众人围攻,更何况是如今的魅玉?被人发现了秘密,又被人认定成为假的,情况对她完全不利。

    魅玉执剑一个腾身,径直朝门口飞身过去。绯玉一闪身,却不想,魅玉那貌似并非轻功,诡异的能在空中转移方向,飘飘然就上了屋顶。

    绯玉紧随而上,却只见得魅玉一心想逃,挑开了几人攻击,抽身飞远。

    该死!!!

    绯玉恨恨咬牙,却也气不得,她今日只是来试探,不知情况如何,并未布下什么天罗地网,早知道……

    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不过,倒也获取了些信息,比如说,她伤了,魅玉也伤,她的衣服残缺,魅玉也同样。

    而当她的匕首伤了魅玉,她自身不会有任何伤痕。

    白苑外火把连成片,火光冲天,却也已经看不见魅玉逃往何处。

    “主子,是否要追?”白沐出门,仰头望着绯玉道。

    “不必了。”

    绯玉一声交代,众人悉数退去,院中仅留下白沐和紫瑛两人。

    “主子,是否该下来谈谈?”白沐温润的脸上带着些许了然,虽有不解,然却不迷茫。

    绯玉也不再遮掩,翻身跳入院中,进了屋,落座于椅上。

    她能肯定,白沐这等心思的人,不会认错主子。如若昔日不会异想天开怀疑她,然今日两个绯玉碰了面,白沐若是再分辨不出,那就是佯装作假了。

    但是,她有些好奇,为何白沐明知她是假的,却当成了真的来维护?白沐的忠心不比红殇风碎少,唯一的理由……

    “我不是绯玉,这个身体是,魂魄不是。”绯玉简短开口,看着紫瑛一副见鬼的表情,再看看白沐,仍旧波澜不惊。

    然,白沐的话,却让绯玉吃了一惊。

    “你确是绯玉,昔日是,从北辰回来之时是,如今也是。”
正文 日夜颠倒
    绯玉多了个毛病,昼伏夜出。

    自从回了一趟北营司,绯玉的生活瞬间日夜颠倒,夜里该干什么干什么,伤也渐好,虽仍旧不能泡温泉,但欣赏欣赏美食夜色,也颇为享受。

    而一到了白天,绯玉便整日睡着不见人,且……裸睡!

    自从发现了与魅玉那可笑的共性,不利用那是不可能的。

    试想,她白日睡着,且不穿衣服,魅玉会是什么样?

    魅玉与她不同,她可以坐吃等着夜溟所说的时机到来,可是,魅玉想动点什么手脚,深更半夜的能办成几件?

    除非……裸着出去,但恐怕就算是魅玉脸也不要了,裸着出去,又能找谁办事?

    她不怕魅玉会自己穿衣,倘若会自己穿衣,她何必现身之时不给自己加衣呢?而夜溟也证实了她的猜测,魅不着凡物。

    “那我万一哪天与男人……咳,她是不是也感同身受?呃……你别瞪我,我只是举个例子。”深更半夜,绯玉仍旧拖着夜溟句句都是好奇。

    “魅依附于身体,却自身也已有了实体。她时日不长,若能过个一年半载,你便不能再影响她。”夜溟可不像绯玉那般日夜颠倒,这个时候,已经显困倦了。

    “那也就是说,我也只能干扰她一段时日,她渐渐会跟普通人一模一样?”

    夜溟面露一丝不屑,“魅永远无法与普通人相像。”

    绯玉撇了撇嘴,又想到了什么,建议道:“你不是说你与冥王交好,找他来收了那个魅?”

    “凡间事,冥王不得插手。”

    “可是他已经插手不少了。”绯玉随即反驳。

    夜溟瞥了绯玉一眼,“他已经遭天谴。”

    “神仙也不自由?”

    “为仙的规矩实比做人更严。”

    “那你做了这样的事,也遭天谴?”绯玉如今到了晚上,兴致颇高。

    夜溟本有些迷蒙的眼睛顿时变厉,却随即又低沉下来,缓缓撑起身走向床榻,“自己想吧,我困了。”

    “喂,你总是话说一半……”
正文 红殇像只鬼
    红殇就像只鬼……

    最起码在其他人眼中,已经俨然成这般。

    红殇不知从何时起,不再关心身上的伤,不再关心脸上究竟怎样,一路总是踉跄,一路总是酒壶相伴。

    没有人敢管,伤已见好的红殇,一手拿着酒壶不假,一手还拎着剑。内力逐渐恢复,哪怕再颓废,那武功……谁也不敌。

    红一等人只敢远远看着,暗暗忧心,却谁也没有办法。

    红殇没有喝醉的一刻,哪怕倒在地上,有人敢去扶,也必是一剑刺来。

    仿佛红殇一直都清醒着,只是,不愿自己清醒。或许只有踉跄着步伐,摇晃着身子,不停向口中倒酒,才能告诉自己,他已经醉了。

    醉了,就可以什么都不想,醉了,任何痛都不复存在。

    绯玉藏匿着看向坐卧大石上的红殇,又是气又是无奈,眼看着那酒就撒在脸颊的伤口上,顺着脖颈一路泼洒了半身,他真的不会痛吗?

    他的武功已经算恢复了,他却……不报仇?

    她宁可他报仇。

    如水月色洒在大石上,也洒在红殇脸上,晶莹泛光,颗颗滚落。

    向着绯玉的一半脸颊,仍旧如昔日般光洁如玉,只是略有些暗淡,略有些消瘦。

    昔日若玉一般的白,如今纵然是白,却苍白如鬼,那身上红衣不再像火焰,反倒狰狞如血,令人不禁心惊。

    那高挑的眼眸中曾经荡漾着温柔,完美的眼眸中尽是倾不尽的笑意,那些……都已经成为过去了吗?

    绯玉屡屡很想问自己,如今红殇变成这样,到底是谁的错?

    可是,不能问。纵然得出了结果,又有什么用呢?她就算是替红殇杀了所有害他的人,又能挽回什么呢?

    她想……

    可是,她不能。

    缓缓站起身来,她想为红殇做些什么。一个人若是这样沉溺下去,人未死,心先灭,徒剩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她的红殇,就真的不存在了。

    或许,她还能做些什么。
正文 挑明了说
    正值满月,月明星稀之时,柳翠玉波的院子中,明如白昼,就那么躺着,都有些觉得耀眼。

    临近年关,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往日的北营司,多少也会有些喜庆之意。

    但是如今,在这远离喧嚣的冰冷行宫中,倍觉得寂静。

    一身墨黑的衣袍没有掩入月色中,风过,卷起片片衣襟,也暴露了绯玉的动作。

    毫无顾忌站于红殇身旁,看着那反着月色光芒的长剑,她需要多大的勇气站在这里,要去面对这把剑会冷不丁挥向她,或许,毫不犹豫刺穿她?

    “你来做什么?莫不是看我不杀你,反倒不自在了?”红殇突然开口,仍旧闭着眼,那言语中居然毫无醉意。

    绯玉长出一口气,“是啊,不自在。”

    “这般贱?”

    “是啊,就是这么贱。”绯玉附和着道。

    红殇轻轻勾唇,灌下一口酒,不屑道:“滚吧,我暂时不想脏了自己的剑。”

    绯玉愣了一下,艰难的把这一个简短的句子消化。她还从未见识过,红殇的嘴,也能这么狠毒。

    她本想与他开几句玩笑缓和气氛,却不想……

    她真想问他,难道……数月来的相处,在他眼中,全然无物么?

    红殇另外半边脸显露出来,狰狞的伤痕仍在,自眼角到嘴边,斜划过半张脸,格外的令人心惊。

    按理说,夜溟的医术不至于令伤口如此,但是,恐怕不配合的是红殇。

    平日里能够想得通万事,能够算得准人心的绯玉,这一刻,还真不知该拿红殇怎么办。

    若是他人消沉如此,绯玉恐怕直接拎起来狠揍一顿,打醒了便是,但是红殇,她仍旧下不了手。

    “红殇,不妨挑明了说,你恨我,现在又不愿杀我,如何……能让你好过些?”

    话一落,红殇倒是终于睁开了眼,高挑的眼眸中尽是嘲讽,“好过些?”

    说着,抬手倒下一口酒,“你与夜溟狼狈为奸,如今事已暴露,你问我,怎么才能好过些?”

    绯玉长长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跟红殇交谈这么困难。

    “你愿意听我解释么?”
正文 虚与委蛇
    “解释?”红殇一双眼挑的更高,“解释如何与夜溟串通,看着一群痴傻之人被你们玩弄的团团转?解释你如今鸠占鹊巢却是身不由己?

    那么绯玉,我所经历,你能解释么?”

    “我……”绯玉顿时语塞。她解释不了,直到这一刻,绯玉才明白,对于红殇所遭遇的一切,再真实再诚恳的解释,也没有丝毫分量。

    红殇所受,瞬间浮入脑海中,那一身的伤,那一路的非人遭遇,还有那……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

    绯玉微微向前了几步,红殇恨她,但是,她真的是心疼……

    突然,只觉得脖颈间一抹冰凉贴上。

    “别想碰我,你不嫌我脏,我嫌你脏。”

    红殇的话,比那剑刃更加冰凉几分,丝丝入心,红殇……嫌她脏?

    “呵,你是不是又想起我什么可用之处?绯玉啊,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的所做所为可见其目的。

    你当初对我欲拒还迎虚与委蛇,使尽了手段,无非是我了解之前的绯玉,有我在身侧,不会露了破绽。

    你对夜溟百般护着……又是为了什么,可用我说?

    而现如今你失踪数日,突然又站在我面前,居然不怕我杀你,又有何事需要利用我?”

    一字一句,之前种种浓情种种心痛,在红殇眼中,居然皆是骗局。

    他说她利用了他,利用了他的人,也利用了他的心,那她可不可以认为……?

    “红殇,你之前爱过我么?”绯玉急切问道,却猛然觉得脖颈间冰冷一颤,丝丝的痛,温热的液体缓缓淌下。

    “不知廉耻。明明早已与夜溟私通苟合,却来问我是否爱过你。你可知廉耻为何物?你可知爱是什么?在你眼中,是否对你有价值的人,都叫爱?”

    “我与夜溟……”

    绯玉急切想要解释,然,话未说完,只觉得脖颈间的剑刃突然下滑,迅如一道闪光,衣襟被利剑划了个透,阵阵凉风。
正文 何去何从
    “现在就滚,你与夜溟那些肮脏事,我没兴趣听。倘若你再啰嗦下去,我必不客气,届时被划开的,便不是一两片衣襟而已。”红殇冷脸说完,从大石上起身,目光划过绯玉腰际的白布,又转向了别处。

    绯玉双手拢着衣襟,那脸上惊慌失措少之又少,只有那伤意,越来越重。

    她万万没有想到,红殇居然……

    他不杀她,却用这种方式……

    渐渐有些难堪,衣襟被划了个透,纵然她双手拢着,仍旧能感觉丝丝凉风钻入,仍有皮肤暴露在外。

    “红殇,你此刻不杀我,是否因为,那个绯玉如今与我相连,伤我也是伤她?”绯玉的表情已经麻木,或许,心早已麻木,只是她不愿承认。

    而愤怒过后的红殇,居然迟迟不下手报仇,并非爱她,那么,红殇爱的就是……

    她想不明白,魅玉到底哪里吸引了红殇,她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对红殇的爱,在红殇心里全然扭曲成了阴谋。而魅玉对红殇一次次的利用一次次的伤害,红殇反能视而不见。

    爱真的有那么神奇么?真的有……先来后到?

    但是红殇,你先入了我的心,我的爱,何去何从?

    久久听不到红殇答复,那答案还需要等么?

    纵然被羞辱,纵然被冷嘲热讽,绯玉已经连愤然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当……安慰红殇了。

    挪动已经僵硬的腿脚,绯玉悄悄转身,却冷不丁被一只手拽了回去,瞬间天地倒转,后脑砰的一声撞在大石上,眼前一阵黑。

    衣襟被挣开,仅剩下腰间缠裹的白布,微风不寒,红殇眼中的光芒却寒若千年冰雪。

    俯在她身体上方,那如瀑一般的长发散落在她脸颊旁,曾几何时,她们也同如今一般亲密,唯有不同,那时的红殇,暖入心,此刻的红殇,冰刺骨。

    那高挑眼眸中四溢的嘲讽与鄙夷,让她顿时觉得,红殇……早已不是那个爱她的幻影。
正文 欲拒还迎
    红殇挑着眼,那脸上尽是邪魅的笑容,凑近了绯玉耳边,轻慢说道:“你说,如果我碰了你,她远在千里外,可能感受我的爱意?”

    绯玉猛地睁大眼,用力挣了挣身体,一股怒火从心中勃然而出,咬牙道:“红殇,我不是替代品!”

    “哦?你不是么?”红殇居然用内力压着绯玉的手腕,冰冷的目光划过半露的身体,眼睛微眯,“也是,在我眼中,你这般不知耻的女子,哪怕用了她的身体,也不能算得了替代品。”

    绯玉奋力一抬腿,却在下一刻,被红殇一条腿硬生生压在大石上。

    “这是你的手段么?”红殇邪肆一笑,“欲拒还迎,我不得不说,这手段确实高明。”

    句句如凌迟,字字直刺心头,绯玉无法想象,为何……为何她与红殇,会到今天这般地步,或许……她们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两人的姿势极尽暧昧,周围隐匿的人早已退去,红殇紧紧压制着绯玉,衣衫半露,黑发纠缠。

    绯玉深深闭上了眼,纵然红殇如此待她,她仍旧掩不住心中的波澜。红殇身上那令她眷恋的气息,或许……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与他离得这么近,最后一次……感受他的体温。

    红殇的唇就在她颈间,却不曾……碰过她一下。

    “你在期待什么?呵,果然不知耻。你与夜溟是否也是这样?不,以他那副样子,满足不了你对么?”

    “红殇!!”绯玉猛地睁开眼,用力挣扎着胳膊,那双一向淡然的眼中,终于有了怒火。心中最后一丝柔软,被践踏得粉碎,她百般容忍,事事迁就,究竟换来了什么?

    “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红殇俯起身看着绯玉,那眼眸中的烈火燃得极其残忍,“想当初……”

    猛地,红殇口中的话戛然而止,一把冰冷的剑已经悄然放置他的肩头。

    毫无顾忌的转头,看向身后一身黑衣之人,红殇斜目一笑,“风碎,你已经不是傻子了么?”
正文 风碎的承诺
    风碎永远忘不了自己醒来的那一刻,潮水一般的记忆涌入脑中,眼前混乱一片,脑中交杂一团,耳中嗡嗡作响,均是昔日的声音。

    他终于记得,自己为什么身受酷刑,终于记得,那个屡屡对他抱有杀意的红殇,为何恨他。

    他记起了昔日事,却也没忘了眼前。

    然,一个他曾经妄加猜测的想法,顿时被自己的记忆所证实,他仍旧有些接受不了。

    白沐等人与他讲述过绯玉曾经些许事,也曾交代过绯玉的性格,但是,屡屡与之相处,总觉得绯玉与描述中的大相径庭。

    原来,这个绯玉,这个他自从失忆之后便一心追随的主子,是假的。

    他是影,他的职责,他存在的价值,一瞬间……都变了味道。

    风碎单膝跪于夜溟面前,心中的起伏仍旧无法平息。纠结在脑海中的想法越来越混乱,他恢复了记忆,却又一次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发下的誓言,他的效忠,又一次找不到方向。

    “风碎,可还记得承诺过我什么?”

    一声风轻云淡却掷地有声,驱散了风碎脑海中的混乱,微低头,“风碎记得,此生绝不做有伤绯玉之事。”

    夜溟轻点头,“除此之外,你皆自由。”

    风碎低头紧颈,“夜公子,风碎有一事不解。”

    “但说无妨。”

    “绯玉自从北辰回来便是假,旁人看不出,仍有一人瞒不过。”

    “你说的可是白沐?”夜溟淡淡问道。

    “正是。”

    夜溟淡然一笑,“此事无需担忧,白沐是聪明人,他所维护的也并非绯玉本人,而是他心中坚持。你失去记忆并非偶然,乃是他一手所为。现如今,绯玉已将此事同白沐紫瑛挑明,你无需担忧其他。”

    风碎坚毅的脸上并无太多异色,其他人都已接受了此事,他心中的忐忑,倒也略微轻些。

    “还有,风碎,之前的绯玉乃是我所害,你若终有一天想不通欲报仇,直接找我便是。”
正文 最恨的东西
    风碎将外衫脱下递给绯玉,没有任何言语,跟随绯玉身后。

    “风碎,你仍旧效忠于她?”

    身后红殇突然挑衅一句,风碎的脚步顿了顿,继而又跟上,依然没有言语。

    望着绯玉木然离去的背影,红殇直到那背影早已消失了许久,仍旧没有挪开眼,仿佛,穿透那重重阻隔,他仍旧能看见她。

    可是,看不见了,他极尽侮辱的话语,他今后再也看不见她了。

    从今往后……

    红殇涩然一笑,哪里还有往后?

    慢步拎起了酒壶,浓香四溢,明明是醇烈的美酒,为何醉不了人也醉不了心呢?

    人都说难得糊涂,他什么时候才能糊涂?

    散乱想着,踉跄走着,直到红一远远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比他还要大上几年,与他一同进入北营司的人,已经跟了他数年。

    昔日青帏翘楚,而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了。无关岁月,红苑本就是个离经叛道摧残人的地方,再多的俊男美女进了红苑,风华也不过短短几年。

    红殇不由得触上脸颊的伤痕,坑洼不平,他从未看过这张脸,只知道,已经毁了。

    仰头又倒入一口酒,洒了一脸,顺着脖颈淌下来,心中却突然觉得痛快,他最恨的东西,终于毁了。

    不,这张脸还不是他最恨的,他最恨的东西,什么时候能毁掉呢?

    酒壶空了,红殇抽手扔给红一,一步迈进了屋门。

    满屋的药气加上酒香,着实引人烦腻,随意挥出一掌,掌风瞬间将桌上的药碗打落,碎了一地。不去理会,径自又抓起一坛酒,拍开了泥封,就这么仰头灌。

    他最恨的东西,什么时候才能毁掉呢?

    “主子,风碎来了。”

    “让他进来。”

    红殇对于风碎的去而复返毫不讶异,他与风碎为敌多年,风碎的行事为人,他再清楚不过。

    敌人,也往往是最了解的人。

    风碎一步进门,看着遍地的狼藉满屋弥漫的气味,顿时皱了皱眉。
正文 见酒必醉
    “呵,记忆回来了,老毛病也回来了。走吧,出去谈,否则不过一炷香,你必醉倒。”红殇说完,先行起身,拎着酒坛子就往外走。

    风碎什么都好,武艺不俗,做事果敢,性情也稳扎稳打,沉稳得不像个年轻人。可唯独有一点,恐怕至死也改不了。

    风碎不能碰酒,见酒必醉,就连酒味闻多了都会醉。紫瑛曾戏言,风碎应该改名叫风醉,见酒风就醉。

    一路又回了后院,红殇继续斜坐在那块大石上,看着久久沉默不语的风碎。虽是多年死对头,现如今看来,还甚是有些亲切。

    昔日那个失去了记忆懵懵懂懂的风碎,已经找不到半点影子,曾经的死对头,终于又回来了。

    “找我何事?”红殇率先开口问道,且一边喝酒,一边屡屡打量着风碎。

    风碎沉着脸,这是他一贯的表情,波澜不惊,永远不出卖心境。

    身形挺立如松,风过不动,一站下就仿佛入了定。

    “主子并非残暴之人,她曾想为北营司众人留下一条活路,至于后来之事,出乎众人意料,她……”

    “你这是在替谁说话?”红殇登时打断风碎的话,一双眉紧紧皱起,极其厌恶看向风碎。

    风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继续将自己的话一板一眼说完,“红殇,昔日主子待你不薄,你负她,才有前日劫难。”

    “风碎,你是来找死的么?”红殇瞬间面色黑沉,杀意隐现。

    然,风碎却不理会红殇的威胁,似要将实情托出,也似本着良心说话,“红殇,我曾随主子前往北辰,途中遭遇奇袭,此事不难猜出,乃是南营司之人趁机铲除异己。

    当时……主子仍有脱逃的可能,但她放弃了。

    临分离时,她曾交代我,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且已为众人做好了准备。

    她命我去救封昕瑾,说封昕瑾那里,有冰火两重天解药的配方一份。救他出宫,则北营司众人不再受牵连,自此自由。

    主子还曾交代……”
正文 咎由自取
    风碎顿了一下,一双眼波澜不惊看向红殇,“主子曾交代,办完了所有的事,带句话给你。可是,事出变故,没有救出封昕瑾,我便什么都不能说。”

    红殇一双眉皱得更紧,就连脸上的伤痕都已经被牵扯,那高挑的眼中尽是厌恶。

    旧事重提,如今波澜万千已过,这种旧事,风碎为何拿来说?

    “带给我什么话?”红殇极其不情愿问道。

    风碎微微抿了抿唇,正色道:“主子说,这些年是她对不住你,却无奈身不由己,让你……原谅她。”

    “你胡说!!!”红殇愤然而起,一掌挥向风碎。风碎一闪身,掌风直入一旁树干中,腰一般粗的树轰然而倒。

    红殇一身红衣飞扬如火,看着风碎更加杀气四溢,眉目皆厉,咬牙切齿道:“风碎,你此次前来是告诉我,主子本对我有情,却遭我的背叛。我之前所受,均是咎由自取?!”

    风碎立于一侧,仍旧挺拔若松,面色不惊道:“主子曾说的话我只是代到。虽有些为时已晚,但给你的话,你听了便是。至于主子的意思,我从不妄加猜测。

    红殇,你与主子之间的纠葛也与我无关,她之后对你所作所为,其中缘由你心中自知。

    我此次前来,只为一事。”

    红殇早已怒得火冒,如今对他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无非就是明白的告诉他,他所受重重迫害,均是因为他不知好歹,均是他先认错了人,惹恼了真正的绯玉。

    咎由自取……他费劲了心力,终究换得一个咎由自取,另一个……用尽后弃。

    他到底是什么?他之前总以为,他最起码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

    但是,这终究是他的一厢情愿,在别人眼中,他永远是一件工具……

    “你要我杀了现在的绯玉替她报仇?”红殇眼露精光,悄然变换着身形角度,下一刻就欲出手,就算不能一击必杀,也必拼力一搏。
正文 矛头指向夜溟
    “不。”风碎果断的摇了摇头,“夜公子对我有恩,我曾立誓,有生之年绝不做有伤绯玉之事。我此次前来,仅希望你调派手下人手,替主子报仇,目标,南营司。”

    红殇暗中收了势,且不论风碎放弃了最大的仇人,反将矛头指向南营司,有一句话,倒是让红殇敏感的捕捉到了。

    嘲讽一笑道:“夜溟对你有恩?呵呵,风碎,你恢复了记忆,做事居然仍像孩童一般?

    主子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是谁始作俑者你分不清么?如若不是夜溟在背地使下邪术,绯玉怎么会被人换了魂?如果不是他,北营司这数月来的波折,又岂会这么多?

    风碎,你即与主子还有忠心,立誓不伤现在的绯玉,但你又没立誓不伤别人。与其对南营司下手,倘若杀了夜溟,岂不是更让主子安慰快意?”

    一番激言嘲讽,一番循序诱导,最终,将矛头指向了夜溟。

    红殇挑眼看着风碎终于面露挣扎,终于看着一向没有表情的风碎额角流汗。他们是死对头,但他也了解风碎。

    他虽然不知夜溟为何冒着危险恢复了风碎的记忆,但是,他了解风碎必比夜溟透彻。风碎是个愚忠的人,他是北营司最不可能易主的人,但他并不笨。

    红殇勾唇一笑,风碎想替曾经绯玉报仇的意图非常明显,而他的意图也明显,他要给风碎指明一条正确的复仇之路。

    “夜公子与我有恩……”一向坚毅的风碎,此刻说出话来第一次些许动摇。

    “你凭什么以为他对你所施一切恩惠,不是在利用你呢?”红殇挑眉问道。

    风碎迟疑了一下,硬声开口道:“他没有必要……”

    话未完,红殇又一次抢了过去,“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他利用你,兴许只是小小的一个环节,用过即可丢。现如今还能有恩于你,只是你现在还有利用价值罢了。

    他为什么要替你恢复记忆?对他有何好处?

    风碎,夜溟此作为没有任何好处,却要冒被复仇的危险,试问,谁会做如此亏本的买卖?”

    句句打入人心,字字能禁得起斟酌。这个世上真的有善人愿做损己利人的事?而此事非同小可,虽然夜溟坦言一切均是他所为,这份坦诚,令风碎佩服。然,也是这份坦诚,更加让他挣扎的厉害。

    月淡,又一日朝阳,人心就如天上浮云,下一刻变作什么样,谁又知道?
正文 离骨之痛
    绯玉呆在自己的屋中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但就这么静静呆着,就这么呆呆坐着。

    红殇的剑法极佳,划开了她所有的衣襟,却没伤着她的皮肤分毫。

    但,还是那句话,巴掌并非扇在脸上才能伤人心,红殇划开的,并非衣襟,而是她的心。

    烛火终于燃尽了,淌了一桌子的红泪,火苗渐息,终于挣扎了再挣扎,还是熄灭了。

    屋中阴暗,但是窗外已经蒙蒙亮,撒得屋内片片银光。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人缓步进入。

    这世间恐怕只有两个人敢进绯玉的房间不敲门,而如今也只剩下一个。

    “活该。”夜溟平淡评价着绯玉此刻的落寞。

    绯玉抱膝坐在床上,闻言微抬头,继而又将头埋入双臂间,闷着声道:“一大早就来看我的蠢样?也怪难为你。”

    夜溟缓步走到床边,看着蜷成一团的绯玉,心中也寒且疼。但是他知道,让绯玉放弃红殇不容易,放弃,必经一番离骨之痛。这是必经,否则,绯玉永远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从袖中掏出药瓶来,他如今的身体仍旧拎不动药箱,但是,绯玉与他的时间几乎颠倒,他们已经……几日未见。

    解开绯玉腰间围裹的布条,看着那已经边缘泛粉色的伤口,倒是放下了药瓶。

    “伤口已经愈合,但是,温泉莫泡得过久。”

    “嗯,劳您费心了。”绯玉仍旧埋着头闷闷说着。

    一句话,甚是客套,也甚是赶人,但是夜溟挑了挑眼,没走。

    在绯玉床边蹲下身,仍旧看不见她埋起来的脸,轻叹一口气道:“绯玉……”

    “求求你,别劝我。”绯玉紧紧埋着头,仿佛生怕有人看见她,然,言语间已经有些哽咽,“让我自己呆几天,兴许是我太心急了?兴许让红殇也冷静些日子……”

    夜溟轻轻捂了捂心口的伤,起身坐在床边,伸手将绯玉揽入怀中,那声音也有些许颤抖,“忘了他…………你还有我……”
正文 谁是谁的错误
    还有他……她还有他……

    绯玉闻着夜溟身上淡淡的药香,似乎还有一种青竹的气息,但是夜溟身上清冷一片,温暖……

    “夜溟,这不是安慰一个失恋的人的方法。”绯玉强打起精神,不愿将自己的悲伤带到夜溟身上,更不愿在这个时候,另寻一个人汲取温暖。

    最起码,这样不道德,对谁都不公平。

    夜溟没有放手,仿佛听不懂绯玉言语中的暗示,轻声道:“你需要什么?我都能替你办到,唯独红殇不行。”

    感受到绯玉乍然的疏离,夜溟紧着手臂,几乎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不让她逃离,“忘了他,你们之间是个错误。”

    “那你呢?”绯玉缓缓抬起头来,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一双眼也微红肿着,失神望向夜溟,却已是一种洞悉了一切的了然,“夜溟,那你呢?你我之间,就不是错误么?”

    多久了?她发现这个秘密多久了?她确定这件令她感到迷茫又震惊的事,多久了?

    她也不知道。

    夜溟对于她来说,仿佛细若雨丝。平日里毫无存在感,却在猛然一个巧合或者说是灵光一闪刹那间发现,他早已悄悄渗入她的生命。

    她惊恐着想与他拉开距离,却发现,她们之间,不知何时已经千丝万缕。

    她曾经想象与他天差地别,她宁可一世如神一般仰望他,可不知何时,他已经悄然落下,就在她身边。

    她痛恨自己斩不断,也痛恨自己理不清,甚至痛恨自己明知是错,却狠不下心。

    夜溟会悄悄看着她,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出言巧妙点拨;会静静看着她,在她迷茫的时候,总是会出现;他的心思智谋,都用在她身上,哪怕见不到她,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知道,夜溟在等。

    与其劝说她和红殇是个错误,不如说……夜溟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和红殇是错误,和夜溟就不是么?

    夜溟……为什么如此待她?
正文 谁来安慰谁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仇,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她和红殇,就因为爱得无缘无故,才是错误。那么她和夜溟……

    夜溟的身体僵硬着,依旧伸着手臂抱着她,但那双臂,已显得无力。

    “对不起。”绯玉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揉额头,顺势脱离了夜溟的怀抱,“我这人就是这样,一旦心情不好就到处撒气。所以啊,你也赶紧回去休息,我一晚没睡,也困了。”

    或许,她仍旧无法接受有人说她和红殇之间是错误,而种种联系在一起,她又一次将怒火撒向了夜溟。

    绯玉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倒是反过来安慰夜溟,“真的很抱歉,如果可以……你就当今天没看见过我,别放在心上。”

    “我如果已经放在心上了呢?”夜溟脸上平淡无波,也分不清到底是怒是悲。

    “那你就放在心里吧,别在意。”

    “那我如果已经在意了呢?”

    “那就别生气,我错了。”

    “我如果已经生气了呢?”

    绯玉猛地抬头,看向仍旧一脸平淡的夜溟,她不觉得此刻的话题,能让夜溟找茬玩,却也真看不出他是否生气。

    “那你想怎样?”绯玉无奈道,只得暂时收拾了心里一片狼藉,夜溟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夜溟终于恢复了些许表情,挑眉道:“看你的诚意了。”

    “你咬我一口吧。”绯玉爽快撸起了袖子,却暗自不禁叹息,她如今才是那个需要安慰的人,却因一句话,要去安慰别人。

    但实则夜溟如今心中也堵得发慌,哪里还有那些心情与她闹着玩?

    绯玉在意着他的心情,他无比欣慰,但是,绯玉不正视他,也是事实。

    “绯玉,现如今红殇安好,接下来恐怕又遇波折,振作一番,这个年,恐怕过不安稳。”

    话锋一转,夜溟也收拾起了心中杂乱。

    天下变,已经近在眼前,谁人还有心思能儿女情长?

    或许……也是他太心急了?
正文 娇客伺候
    风碎沉默了,自从那日后,便总是呆在屋中,夜溟身周事物皆有夜月张罗,他这个影,已经找不到主子。

    偌大的行宫中虽然入住了百余人,仍旧显得空旷清冷。

    众人无所事事,难得在不由自己做主的人生中有这样一番闲散享受。均是红苑中人不假,但是谁又是心甘情愿呢?

    明明在行宫中无任务可言,却不料,仍旧有人接到了任务,继续老本行。

    “你们要干什么?”夜月端着托盘,瘦弱的身体挡在夜溟房门前,看着眼前如花似玉的四个女子,虽美若天仙,但夜月仍旧如临大敌。

    一个粉衣女子娇俏笑着,袅娜身姿上前半步道:“我家主子吩咐,说远来是客,此前待客不周,绝非北营司的做派。如今我家主子伤势渐好,才有心能招待客人,继而也报救命之恩……”

    一番呢哝软语,一番客套官面,顿时让没什么学问也没太多见识的夜月懵了,对方长篇一番甚是客气,但他着实一句也听不懂。

    “你们……想干什么?”夜月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而且还是四个,那口气也硬不起来,甚至有些自惭形愧。

    对面的女子毫无鄙夷之意,反倒是温柔的笑了笑,令人如沐春风,官面的话说完,又通俗道:“我家主子怕你们伺候不周,特吩咐我们四人过来,服侍夜公子。”

    这下夜月听懂了,却仍旧懵着,但他知道一点,夜公子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你们是什么人?主子是谁?”

    粉衣女子微微颔首,“我家主子乃是北营司红苑红殇,我们只是些伺候人的下人罢了。”

    红殇?夜月倒不难知道红殇是什么人,顿时脸上硬了几分道:“夜公子不喜人打扰,有我在,不用其他人伺候。你家主子的好意我带我家主子心领,你们回去吧。”

    “咯……”一名翠绿衣衫女子灵动的笑声传来,“小弟弟,你家公子不是男人么?有些事,你伺候不了。”
正文 留下了美人儿
    虽然不知对方在嘲笑什么,但被如此美貌的女子嘲笑看轻,夜月还是涨红了脸。

    他很努力,很小心,很仔细,他自认虽武功比不上风碎,但是夜公子的衣食起居,他已经照顾了数日,皆没有犯过错。

    可是……可是……她居然说他伺候不了?

    “我可以!”夜月倔强道。

    “哈……”翠绿衣衫的女子一听这话,笑得更欢,葱白的手指掩着嘴,话语从指缝中漏出,“小弟弟,说你不懂就无需装懂。你哪里伺候得了?莫非你家公子……”

    说着,旁边粉衣的女子突然用肘捣了捣她,这才咽下了后面的话。

    粉衣女子又上前一步,已经离夜月非常近,夜月几乎能够闻到粉衣女子身上淡淡的幽香,不由得退了两步,后背居然已经有些汗湿,抵在坚硬的木门上,一片冰凉。

    “你们……”夜月话已经说不利索,看着近在咫尺的美貌女子,总觉得她眉宇间虽温柔,却总能让他紧张。

    粉衣女子温婉一笑,千娇百媚,更加让夜月紧紧靠在门上才不至于软了身体。

    “你也同是服侍夜公子之人,我们日后朝夕相处,你也轻松些。想来你身子也不太好,同样能照料你,不好么?”眸波流转,粉衣女子的一颦一笑,似乎能生生钻进人心中。

    “……好……”夜月有些木愣道。

    “夜月,外面是何人?”突然,屋内传出夜溟清冷的声音,镇定静心。

    夜月陡然回过神,额角上的汗划过了脸颊,滴在颤抖着的托盘上。用力眨了眨眼,才向屋内禀报道:“主子,红殇派了四名女子,说是……前来服侍……”

    夜月越琢磨这服侍两字越觉诡异,若说他也是服侍着主子,但从这些貌美如仙的女子口中说出,仿佛味道就变了,仿佛有点儿……

    “哦?”夜溟的一声疑问却听着像酌定了什么,朗声道:“夜月,如此美意,推却着实失礼,让她们进来。”
正文 驸马至今未露面
    平月公主快要出嫁了,虽说驸马定是住入公主府,但也是出嫁,并非招赘。

    公主府自年前就忙得人仰马翻,如今快过年,各处张灯结彩无比喜庆,都算是提前祝贺公主大婚了。

    虽说……驸马至今未露面。

    平月压下心中阵阵不安,看着新做好的鲜红锦绣嫁衣,仍旧不由露出丝丝喜色。

    虽然她知道,皇上的赐婚并非为她着想,她也知道,未来的驸马此时并不喜欢他,甚至……排斥她。

    但是,圣旨一下,她也有所倚仗,她相信,嫁了之后,假以时日,驸马必会知道她的好。

    她倒也知晓他身子不好,府内也早已从各地采购了不少奇珍药材给他备着,就连寝殿也翻修一新,特地又加了几组地龙,请来了南国的工匠师傅,为体虚之人细细斟酌,件件考虑。

    她会对他好,她不觊觎他的钱财,公主府的钱也够两人富足一生。

    未来驸马的相貌无人得知,但隐然街巷传闻间说……惊为天人。

    平月越想着心中暗喜,抚摸着锦绣嫁衣,又一次披在身上照着镜子。镜中的女子虽说不上美若天仙,但是,应该也能入他的眼吧。

    平月拿起匣子中为出嫁专门打造的首饰,在头上比了比,又皱了皱眉。

    “兰儿,这金尾孔雀钗,是不是俗气了些?”

    “公主,配上您就不俗了,驸马娶的是公主,岂能因为一只发簪就显俗气?公主若是担忧,不如今日无事,奴婢再陪公主去金饰坊看看。”

    平月倒是有些动心了,其实,大婚用的首饰,她已经准备了三套,都是越看越觉得俗气,唯恐未来的驸马看低了她,觉得她是个俗气的女子。

    然,又想了想道:“今日不能去了,听说皇兄生病在府中,我欲去探望他。临近过年了,他一人在府中,必也凄凉。”

    如若平日里,平月在少有的兄弟间也不会走动往来,可是如今不同了,她快要嫁人了。
正文 娇蛮公主变小猫
    她嫁人,也需有些娘家倚靠,虽说娘家就是皇家,未来驸马也不至于薄待了她。

    但是,与兄弟多走动,日后驸马入住了公主府,生意上再有什么事,同兄弟开起口来,也便更容易些。

    未来驸马在生意上若能少操些心,若能一帆风顺,那身子,恐怕能更好些。

    平月从府中药库挑了些珍贵的补品,太贵重的还是要留给未来驸马,仅是挑些拿得出手的便是。

    坐着马车一路到了肃王府,偌大的肃王府,比她想象中还要冷清,这是她第一次来肃王府。

    北宫墨殒自挨了那一顿廷杖,虽外伤无碍,但是许是一口气闷在心里,卧床半月有余,就再也没利索起来。

    但是,自己的皇妹来探望,他自然不能病歪歪的在寝殿接见,只得命人布置好了暖阁。

    “皇兄……”平月见着北宫墨殒,还是有些怯生生的。她与北宫墨殒并非一母所生,论血统上,自然低他一等,更何况,数年来也没什么交情。

    北宫墨殒看着这个自己所谓妹妹却从未见过几面的女子,看着她眉宇间也能找出几分相像,倒也没太多陌生。

    毕竟有人说,血浓于水,更何况,这么长时间以来,平月是头一个来探望他的人。

    “坐吧,外面天冷,此时出门,也怪难为你。”

    平月福了福身,落座一旁,却着实没什么可以说的,只能开口道:“皇兄近来身子可好些?”

    北宫墨殒淡淡的一笑道:“无大碍,只是天冷,不想出去罢了。听闻你年后即将大婚,我这个做哥哥的还没备礼,反倒是你先来看我,真是太不应该了。”

    平月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皇兄哪里的话,倒是平月不懂事了,以前年幼,净是低头过自己的日子,皇兄病了这么长时间,都未来探望。”

    北宫墨殒与平月客套了几句,却发现,平月与之前大不一样了。

    虽未深交,但是之前犀利尖锐的平月他也有耳闻,而并非眼前温柔腼腆的女子。
正文 入虎口之日
    突如其来的转变,换做别人兴许会以为平月这是长大了,但北宫墨殒却不然。看着这个似乎与他有着同样遭遇的妹妹,只是奇怪,她为何仍能犹自欣喜。

    平月下嫁一个没有背景家族的商贾,这其中由来,北宫墨殒清楚的很。更何况,他是谁?璟朝第一的惹祸精,那些杂七杂八的消息,他就算卧床不出门,也知道得比当事人还多。

    夜溟早已摆明了态度,什么赐婚,什么圣旨,他都不惧。一早就躲得不见了人,钱照赚,人照样逍遥,恐怕到了大婚之日都见不着人影。

    这个待嫁的新娘……

    北宫墨殒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平月,你可知夜溟他……”

    “我知道。”平月慌忙抢过了话头,登时抱歉的抿了抿嘴,手指不自然的揪弄着衣角,“我……都知道。他身子不好,也……不待见我。可是,圣命难违,他肯定会出现的,肯定会的。哪怕一两年他都……不待见我,我……守着他。”

    说着,平月甚是难为情的低下了头,耳根都红了。

    傻姑娘。北宫墨殒又深深叹了口气,看来平月也是什么都知道,自欺欺人罢了,他这个更像陌生人的哥哥,又能说什么呢?

    更何况,哪怕夜溟最终不出现,打的也是皇上的脸,他操什么心呢?

    再者说,他过了年后……

    他甚至想跟平月换换,不出现的人,是那个他国公主,该有多好?但是听闻,人家已经早就打点好了行程,过完年不消几日就要启程了。

    恐怕春暖花开之时,也是他入虎口之日。他真正想娶的人那叫痴心妄想,但并不意味着他就能随便娶个女子凑合。

    或许……他能学学夜溟?

    “皇兄?”平月见北宫墨殒半天没开口,心中忐忑着是否自己说了太不知廉耻的话,让人厌恶了,她这些客套的话,还是刚刚才学,用不熟练。

    北宫墨殒闪了闪神,冲着平月安慰的一笑,“平月,哥哥希望你幸福。”
正文 羞涩的待嫁姑娘
    一句普普通通的祝福,登时让平月刚刚褪色的耳根又一次通红。

    “谢……皇兄美言,他……是好人。”平月只要是一提起夜溟,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仿佛他们早已神交已久,“他命人在京城外救济乞丐,且是一个月,他对乞丐尚且如此,我相信,他是个极良善之人。我猜测,他是否是因身子不好,需要静养才避而不见?他如此良善的人,总不至于……在大婚之日让我无颜。”

    说完,又顿时觉得自己话多了,赶忙闭上了口,偷偷打量北宫墨殒。

    北宫墨殒倒没嫌平月唠叨,只是觉得,平月变了,真像个羞涩的待嫁姑娘,夜溟……也算有福之人。

    至于身子不好,说不定这桩亲事还能算冲喜呢。

    送走了仍旧满脸青涩幸福的平月,北宫墨殒难得活动了一番筋骨。再有几日就要过年了,他无官无职,只是个空壳的王爷,自然没有官员会来他这里走动。

    宫里倒是有些例行公事的赏赐,他也看都未看就让入库了。

    清闲的生活,不,乏味的生活。

    不过,平月的来访,倒是让他想起了件被扔了许久的事。

    招了招手,一旁跟随他十几年的小太监随即应来,“林子,之前说要和亲的公主,叫什么?从哪来?”

    林子终于等到这一天,终于等到主子问起未来王妃了,立马道:“王爷,公主从璟江南面的燕国来,国姓燕,名……王爷恕罪,王妃闺名叫燕彤熙,号安若公主。”

    一系列的名啊号啊,北宫墨殒仍旧是过耳就忘,压根也没记在心上。

    撇了撇嘴,颇不自在道:“名声如何?……罢了,也无非就是仪态端庄,秀外慧中一类的虚词。长得怎样?”

    林子见王爷居然对未来王妃有了兴趣,忙进言道:“王爷,燕国早已送来了画像,王爷不如去书房看看?”

    好在闲来无事,北宫墨殒到了书房,展开那所谓的画像。

    却突然一愣,怎么看着……似有眼熟呢?
正文 不伺候变态
    夜半时分,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凑在一间屋中,短短不过几日,各各如被霜打了一般。

    有人敲打着酸痛无比的腰,有人垂着手,无精打采靠坐一边,更有甚者,已经不在乎什么端庄优雅,躺在床上没了形象。

    四人皆脸色憔悴,明眸大眼之下已经有了黑影,格外引人怜惜。

    “那个……粉凝,我们得伺候他到什么时候啊?再这么下去,命要没了。”绿珠一边无力捶着腰,佝偻着身子问道。

    四人为首的粉凝一身粉衣却不如昔日那般娇嫩的美,几日似乎显苍老了,闻言无奈的叹了口气,轻声道:“主子的吩咐,谁能随便回去?更何况,主子说了,若是伺候的不满意被赶了回去,可是要受罚的。”

    然,躺在床上毫无形象的那个突然插嘴道:“我宁可回去受罚,也不愿再伺候那个变态。”

    “同意。”另一人附和道。

    粉凝叹了口气,觉得自己都快要没气可叹了,撑着站起身来,“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绿珠,你拿手的手段,姑且一试。”

    “不用试了,当时我与他还隔着个屏风,袖子里藏了多少药,他连配方都报出来了。居然还告诉我,如果改变哪几味药,效果会更好。”绿珠捂着额头,俨然有些挫败,更有些抓狂。

    粉凝又看向床上那个,不抱什么希望问道:“你呢?”

    “他只会对我说一句话,四个字,姿势不对!”床上趴着的人咬牙道。

    粉凝又看向剩下的那个,摇了摇头,看来,她们四人,真的还对付不了一个夜溟。

    “那我代你们一同向主子请罚,你们可有异议?”

    “没有!”众人第一次答得如此痛快,仿佛要解脱了一般,谁还去考虑那罚究竟是什么呢?

    粉凝咬了咬唇,却也不能怪众人不争气,她们已经是红苑最拿得出手的人了,失败了也只能认了。

    就连一向处事稳重的她,此刻也是同样的心思,希望以罚来终结这场噩梦。
正文 我怕你压死我
    “他让你们做什么了?”红殇看着虽一脸坚持但仍有憔悴之色的粉凝,微有些诧异。

    “回主子……捣药。”粉凝一脸不自在道。

    “仅此而已?”

    “主子,夜溟从北营司一路来,随行居然带了大量的草药原药,说是……首领需要,之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正好……”

    红殇眼睛微眯,一脸阴沉道:“你们的价值止于此?”

    粉凝沉沉低下头,“还请主子责罚,奴才……实在说不过夜溟。”

    要论行事说话,粉凝自认乃是红苑中翘楚,巧舌如簧可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她也曾明示暗示甚至最终坦言,然,却换得夜溟更为直接的理由。

    “我怕你压死我。”

    粉凝窈窕若柳,腰间仅有盈盈一握,第一次听人这么评价她,差点一口气闭过去,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能平和下来语气。

    “夜公子言重了,粉凝虽身子干净,却也并非愚钝之人,怎能有这般错误呢?”

    “姑娘所言差矣,夜某体虚,禁不得百斤,攸关性命,自然不能贪图一时享乐。”

    言下之意无非是,嫌她胖,要她减肥。

    到底多重才行,粉凝自然是不可能套出确切的话来,然,夜溟反倒出奇意外,似愿助她们一臂之力。

    整日里繁重的工作不说,四人一顿吃食,仅是汤。

    说是虐待,却也不尽然,那汤中不乏补气养力的名贵药材,寻常人想都想不到。

    但是,她们也是人,汤汤水水何以能吃得饱吃的舒服呢?

    可最可气的是,倒还真不至于饿着,想喝就喝,但别的没有,顶多每天屡屡灌个水饱。

    又要干活,又只能喝汤,这样的无形折磨,谁能受得了?

    更何况,夜溟的花招极多,说什么药也有其灵性,捣药姿势需正确,表情需完美,呼吸需均匀,心态需虔诚……

    屡屡用那些药乃是首领所需的理由压着她们,谁敢怒,谁又敢言呢?
正文 不战自损
    红殇听完粉凝一席请罚的言辞,咬得牙根都发痛了,他知道夜溟此人奸诈狡猾,却不想,能有那么多的鬼花招。

    他手下这四个女子,如若真这么下去,莫不是真要折损在夜溟手里?那岂不真的是……不战自损了么?

    “罢了,你们先回来,罚也免了,你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红殇仍旧恨恨咬着牙,却也无奈,他这一番也不是夜溟的对手,失策了。

    “谢主子。”粉凝赶忙叩首谢恩,匆匆忙忙将其她三名女子招了回来。

    原以为此事便是了结了,却不想,刚过了一天,夜溟居然派夜月来了。

    夜月乍见红殇,多少有些胆怯,但仍旧听从夜溟的吩咐,径直重复他交代的话。

    “夜公子多谢您相助,可药处理了一半便不了了之,足糟蹋了那些药。那些药大都从北营司取出,在白沐之处挂账,若是无成药,恐怕追究起来必有人受牵连。还请您……”

    夜月一番背了好几遍的话还未说完,只见落座椅上的红殇愤然起身,向外面大喊道:“红一,挑十个男人给他,兴许他喜欢!!”

    事不算大也不算小,最起码绯玉并非一门心思埋头收拾心里大片凌乱,多少还是听见了些什么。怎么样想不明白,为何夜溟和红殇之间有了来往,在她眼里,两人一个是火一个是冰,怎么也不可能有任何的沟通。

    隐隐猜测会不会出事,绯玉来到夜溟住的地方,打眼就看见大厅中,十个俊美异常的男子,闷头……捣药。

    站得笔直,一板一眼的动作,那神情虔诚着,仿佛对着的不是药材,而是顶礼膜拜之物。

    绯玉一脸诧异打量着专心致志的十个人,又瞧向一旁的屏风。

    屏风的玄机在于,屏风后的人离得近,一条缝隙便足矣观外面众人,而众人看不见他。

    而一旁夜月守在屏风处,面对十人,如临大敌一般防备着。

    “你们先下去吧。”
正文 奸商“搞药”
    绯玉摒退了连带夜月在内的众人,这才绕路到屏风后,看着一副淡然自若闭目养神的夜溟,皱了皱眉问道:“你又在搞什么鬼?”

    “并非搞鬼,搞药来着。”夜溟轻飘飘说着,也不睁眼,随手拿起一片人参入口。

    绯玉不由一乐,搞药……

    “那些药是你从夜氏带来的,并非是北营司中的药,我也没让你做药。”

    夜溟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咽下了参片道:“我说谎从来不打草稿。”

    绯玉点了点头,是啊,不打草稿也不串词,明摆着就是知道,谁也不可能找她核实这些事。

    回头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大厅,若是不知道,还以为行宫中开了药房。各种草药有的已经研磨好了,有的还仅是大块的原形,且数量之多……绯玉记得,当时夜溟是通知冉清羽运了足足三马车。

    她曾诧异过,夜溟能吃得了这么多?

    “你做那么多药干什么?”

    “拿去卖钱。”夜溟淡淡道。

    一语出,绯玉着实绷不住了,又是笑又觉得好气,奸商!敢情是跑这来找免费劳动力来了。而红殇……不知要干什么,正好被夜溟逮了个正着。

    “小心些,这些人身手都不错。”绯玉这才说出心中担忧。

    夜溟这才缓缓睁开了眼,挑着看向绯玉,“他们除了想上我的床,暂时不会杀我。”

    绯玉一张脸表情极其怪异,眼神更为怪异看了夜溟一眼,想说话,但着实接不上词来。

    “绯玉,她们说我远来是客,我在你眼中,可真的是客?”夜溟微垂眼眸,看向参片碟子,那神情淡泊的仿佛再跟那碟子自言自语。

    但这个问题着实难答,是不是客……

    “算是吧。”绯玉如实答道,本就是她借着北宫墨离的私交来这,这里周围也都是北营司的人,夜溟是客,还真说得过去。

    夜溟靠在躺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绯玉,快过年了,送我份礼物可好?”
正文 皇宫不过年
    大雪纷纷扬扬一整夜,棉絮一般铺满了京城,处处闪着银光,大年前一天,美若仙境。

    文武百官提早几日便休了朝,在家享受难得的安逸,与家人共享天伦。这个时候,哪怕是火烧了眉毛的事,只要没烧瞎了眼,谁也不会进宫面圣。

    过年本是件极热闹的团圆事,但是,在皇宫中可就不尽然了。

    太后早已故去,宫中又无孩童,皇上的一干妃嫔也没见哪个真正得宠,北宫墨离明显就是个孤家寡人。

    冷清清的皇宫,就连挂上几盏火红的灯笼,聂如海都得斟酌了再斟酌,因为自己侍奉多年的皇帝脸上,怎么也找不到要过年的喜庆。

    反倒越来越阴沉,比当年太后故去之时,还要阴郁几分。

    “聂公公,这晚宴……”一旁御膳房的小太监前来请示道。

    虽说御膳房一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准备宫中年夜晚宴,但是这宫里也不像个要过年的样,大张旗鼓张罗起来万一再触了皇上的霉头……脑袋可就不好说了。

    聂如海也有几分为难,犹记得上个月乃是皇后生辰。一国之母的生辰本应普天同庆,再不济也得意思意思。

    却不想皇上真的大笔一挥,削了皇后办生辰的银子。好在皇后识大体,对外宣称,国库并不丰裕,当以身作则,为国为民谋福祉才是一国之母应作之事。

    皇后替皇上找回了面子,可皇上却没给皇后半分脸面。

    皇后生辰那日,别说没有宫中小宴,居然连皇后宫中都没去。

    一想起这些,聂如海只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快要玩完了,这皇上的心思……越来越摸不透了。

    “你们……先准备着。”聂如海随即摆了摆手,烦躁的轰了小太监离去,向着御书房内偷偷瞄了一眼。这大过年的,哪里有人会上折子呢?

    可是,皇上不上朝,却也在御书房内呆了整整两日了。

    不禁叹息着摇了摇头,这皇宫,越来越没有昔日该有的样儿了。
正文 百里加急
    刚入傍晚,天稍稍暗了些,已经有人忍不住开始小试烟火,京城街道内弥漫着鞭炮火药特有的气味,年意颇盛。

    一个小男孩冻红了脸,手中捏着一根香,蹲在地上用力伸着手,火光点小心翼翼凑上地上炮仗的引线。

    突然,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如骤雨打窗,还没回过神来,一匹快马呼啸而过,踢翻了地上的爆竹,更是将小男孩儿掀向了一边。

    小男孩儿顿时放声大哭,待大人们闻声寻来,也只远远见得依稀一匹快骑的背影,似有一面血红的小旗子飘动。

    “孩子他爹,这是……又要打仗了吗?”

    “别乱说,这年头哪来的仗打?”

    男子说着,迅速抱起小男孩儿,如躲瘟神一般跑进了屋,紧紧关上房门,似乎这样,便能将恐惧隔绝在门外。

    百里加急,数年前,他们也曾目睹一匹带着小红旗的马奔过街道,而之后没过多久,北辰大兵压境。

    他们远在京城,虽战乱无扰,但是,哪个老百姓愿意打仗呢?

    这一旦打起仗来,家里适龄的男子均不能再出远门,时刻准备充军远赴边关,妻离子散,或许也是家破人亡。

    哪怕打不到他们头上,本已经有些吃不消的重赋,又要再加,他们哪里还有活路呢?

    “放心吧,有卓大将军在,他是大英雄,那些北辰人,见了他都吓得缩头,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

    男子安抚着担忧满满的妻子,再次看向窗外,大雪压弯了枝头,埋了门前那口废井,边关的雪,恐怕更厚吧。

    雪又在飘了,今年的雪似乎怎么下也下不完,虽说瑞雪兆丰年,但是如此,恐怕也是先雪灾,后水灾,就是期望着,天灾别伴着**。

    快马一路穿过了宫门,边关军情急报,谁人敢阻拦?

    传令兵一路能到得了御书房外的大门,这才跌跌撞撞下了马,满头满脸的雪白,甚至遮掩了眉眼,甚是惊人。
正文 众叛亲离
    聂如海仅是用拂尘将那人身上的雪草草拍打了几下,便慌忙领着他进了御书房。

    “皇上,边关……卓将军的信……”

    北宫墨离微微愣了一下,信?而并非军报?那为何以百里加急送来?莫非卓凌峰遇到了什么事?

    接过冰凉的书信,拆开火漆的封口,也并非是信,而是一纸奏折。

    展开来,卓凌峰那并不娴熟却肆意洒脱的字迹落入眼中,字字句句均能刺痛北宫墨离的眼。

    眼睛睁大了再睁大,手指颤抖,止住了却再一次颤抖,直到最终控制不住,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砰的一声,奏折被重重拍在了桌案上,沉重檀香木御案上的茶盏居然跳了起来,啪的一声碎在地上,水花四溅,静静流淌着。

    北宫墨离牙咬得咯咯作响,按着奏折的手,手背青筋暴起,仍旧止不住颤抖。

    请辞?

    请辞?!

    请辞?!!

    卓凌峰居然上奏请辞?!

    他璟朝战功赫赫的边关将军,居然在大年夜上奏向他请辞?!!!

    与他一同长大的故友,居然要请辞?!

    为什么?为什么?

    然,卓凌峰的奏折简短,且理由着实冠冕堂皇,多年征战,身体亏空,旧伤复发,实无法再领兵作战。

    望皇上再调派精兵猛将,他若再带兵下去,终有一天误了国也误了手中千万将士。

    这是什么理由?

    卓凌峰多年征战是不假,但是,他才刚过二十岁,年纪轻轻哪里来的身体亏空,旧伤复发?

    借口,这一切都是借口!

    卓凌峰的目的无非是……他要离开他,甚至……背弃他……

    虽说是请辞,但是卓凌峰一番言辞之中,去意已决,甚至隐隐告知他,如若执意留他,误国误军。

    北宫墨离只觉得身体中的力量顿时被抽走,颓然跌坐在龙椅上。

    封昕瑾走了,绯玉要离开他了,现在,卓凌峰也要走了。

    昔日一同长大的挚友纷纷离去,或者说是……背叛!
正文 放纵一回
    夜溟索要的过年的礼物,无非是……要绯玉陪他守夜。

    过年也有过年的讲究,大年夜一夜不眠,一家人守着炉火吃年夜饭,热热闹闹一整晚,俗称守岁。

    只是绯玉甚是不解,一个活了三千多年的仙,守哪门子的岁?

    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纪,这种习俗仍旧存在,曾经的伙伴也曾拉着她热闹,但是,她总觉得是小孩子才会这么兴奋,这夜溟又是为哪般?

    不过倒也没拒绝,虽说这个年,她本想和红殇一起团圆……

    绯玉自嘲的笑了笑,她还是别露面了,省得红殇又不愉快。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希望他能开心些,最起码,在见不到她的时候,红殇不会愤怒如火。

    厅中不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夜溟不知是财大气粗的奢侈,还是放纵自己暂避那药粥开开荤,大盘小盘摆了一桌子,甚至有碟子摞了起来。

    绯玉应邀进门,扑面便是引人垂涎三尺的菜香,微微酒香更是配合相得益彰。

    只见夜溟仍旧一身墨黑的衣袍,却也是崭新的,正靠坐在软椅上,出乎她意料,夜溟手中居然有一只小小的酒盅。

    “你的身体能喝酒么?”绯玉笑问着落座。

    “放纵一回又有何妨?”夜溟淡笑回答,仰头,一盅酒饮了下去。

    绯玉也没太多管闲事,伸手也替自己倒了一盅酒,“好,放纵一回,你是神医,你说了算。”

    左右也没有外人,夜月早就跟风碎他们吃饭去了,可以说,今夜夜溟只安排了两人相处。

    绯玉举起满满的酒盅,正了正色道:“敬你一杯,多谢你。”

    这一声谢说得无比沉重,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她要谢夜溟的太多了,可是这谢,报答不了,便也成了亏欠。

    夜溟仍旧微笑,优雅同举手上的酒盅,“无须客气,应该的。”

    什么是应该的?绯玉笑着轻摇头,这样欢喜的日子,她不愿与夜溟深究那些事。
正文 三千年的代沟
    菜式丰盛得让绯玉赞不绝口,就连夜溟也难得胃口好,虽是浅尝辄止,但饭量也算超乎寻常了。

    绯玉尽量捡着轻松的话题,尽量不去碰不该碰的秘密,偶尔应着景端起一杯酒来,倒也不算拘谨难过。

    行宫中的佳酿可比山野小店里打的酒好多了,几杯下去,绯玉不由感叹了一声,“这才是酒。”

    又对夜溟笑着聊道:“你知道么,我曾经想要逃跑,骑着一匹马,在小店里还买了点酒,那酒,真让我难忘,却不能回味无穷。”

    “夜氏有酒坊,配方我也留给了冉清羽,今年恐怕来不及,若明年,兴许能酿出红酒来。”

    “真的?”绯玉一听红酒,登时眼睛发亮,要知道,她在二十一世纪对酒多少有研究,针对的就是红酒。她来到这里,哪有时间去顾及那些,却不想,夜溟居然有这等心思。

    夜溟笑着点头,“且是纯天然的。”

    一听到纯天然三个字,绯玉顿时觉得异常亲切,虽说夜溟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但是,有共同语言也不容易。

    不由得放开心来,想起了些古怪的话题。

    “夜溟,你知道电脑是什么么?”

    “知道。”夜溟答得极其自信。

    “说说看。”

    夜溟想了想,开口道:“一个琉璃面的匣子,里面变幻莫测,所有的消息都汇聚其中。对了,还有个功能,里面有许多人形妖形兽形的玩偶,你手里握着一根连线,便能操纵他们……”

    绯玉听到这里忙伸手制止,“打住,您还是只说到这吧。”绯玉不禁觉得窘得诡异,虽说有共同语言,但是,与夜溟之间三千多年的代沟仍旧不容忽视。

    “我说错了么?”夜溟挑眉问道。

    “没错。”绯玉立马果断应对,不一会儿,又怪异的笑了笑,挑眉道:“夜溟,你知道小罗是谁么?”

    “知道,他是你的手下,你手下众人中,唯一一个懂得爱的人。”
正文 比她还前卫
    “噗……”绯玉不禁一口酒喷了出来,咳嗽着猛拍胸口,懂得爱的人?小罗可是个男人,而且只爱男人。

    “从爱的角度来说,爱人不分男女,能够超越性别界限,难能可贵,所以,他才是最懂得爱的人。”夜溟无比认真道。

    “咳咳,好,这个问题也打住。”绯玉又一次伸出手制止,三千多年的代沟,夜溟比她前卫!

    两人就这么聊着,不知不觉,两壶酒便空了。

    夜溟今夜似乎兴致极好,话比平日多了些,却也一片人参都没入口,仍旧不显疲态。

    只是那平日里总显苍白的脸,泛着淡淡红晕,烛光之下,天人之姿更显几分妖媚。

    如画一般的男子,如仙似妖的容颜,如凤竹一般的优雅,恐怕这世间,再也找不到那么完美的人。

    因为他根本不存在于世间,他是仙。

    纵然绯玉觉得,夜溟虽也有仙的空灵,但也有妖的精媚,只不过,夜溟向来异常抵触妖这个字,屡屡告诫她,他是仙。

    那饱含着浮冰碎雪的飞扬眼眸中闪动着灵光,丝丝迷离交杂,睫毛翘着,闪动间极其勾人,就连那被酒熏红了的嘴唇,微微上翘……

    绯玉猛地摇了摇头,她也醉了么?

    倚靠在软椅上,紧紧闭了闭眼,确实有些眩晕,也或许……绯玉偷偷瞄了夜溟一眼,喝醉的夜溟是个狐狸精!

    见夜溟又一次举起酒盅,绯玉摆了摆手,“少喝些吧,多了伤身。”

    夜溟浅浅一笑,固执道:“最后一杯,我给你讲故事。”

    “哈,又来这套,话说你在茶室的时候,就说给我讲故事,从来没兑现。”绯玉打趣说着,举起酒盅,两两相碰。

    一盅酒饮下,绯玉只觉得这酒似乎后劲极大,头脑清醒着却有些晕乎乎,手脚也渐渐麻了使不上力。

    直至那酥麻的感觉到了腰际,绯玉顿时努力睁大了眼睛,望着缓缓走向她的夜溟。

    “我只有一个故事能说给你听,真实的故事,发生在五百年前。”
正文 千年荣耀
    这个世界,天只有一个,天道昭昭,众生万物皆在其下。

    不管所处哪个时代,哪个空间,均在那方天下,谁也逃不出的天道,谁也脱不出轮回。

    然,仙、魔、妖、人混杂的世界确实存在,只是那个世界可以说就连绯玉的想象力也不足以形容。大得出奇,大到这四类完全独立,万年安然共处。

    四类全无交集,各安其命,仙有仙的规矩,妖有妖的地盘,魔有魔的路数,人有人的一方地,甚至千千万万年,鲜少有人知道还有另有异类的存在。

    夜溟生来就具仙根,自生就化人形,狐族已经近万年没有出过这样的异材,还未成仙,就已经被全族奉做神明,高高在上被供奉着。

    退避三舍已是轻言,就连一族的族长,也只敢隔着百丈远,恭敬地寥寥几句一表敬意。

    而其他族人,更是半步也不许靠近,连个影子,夜溟也见不到。

    无意中被一抹神识探到,便是还未修炼成仙,逍遥自在的冥王,但是他太逍遥了,几百年也不见得会以神识与他说句话,而夜溟也从不主动说什么。

    他实在没什么好说,也更没什么能说的,他的世界,空白一片。

    千年一劫,天、地、人。但是对于夜溟来说,天雷只如过耳杂音,轰隆了几声便偃旗息鼓,而地裂也似与他无关,他连看也懒得去看一眼。

    至于连累了多少族人,不会有人告诉他,他也问不了任何人,更何况,他也从未想过要去过问。

    他似乎生来就是狐族的荣耀,他生来唯一的使命,便是将这荣耀继续下去,一直继续下去,没有边际,没有尽头。

    一劫便能升天,二劫便能位列仙籍,谁都可以自由选择,但是他没有,他不能像冥王一样自由选择做个逍遥仙或是一界之主。

    他只能这么等着,等待荣耀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层层附加在他的身上,他所有的价值,唯有供族人膜拜。他拥有的,只有无数冬去春来弹指过,遥遥不见尽头。

    直到三千年,最后一劫,人劫。
正文 爱的理由
    狐族如临大敌,几乎所有的族人都守在了山谷外,整个山谷别说自己人还是外人,就连只蚂蚁也爬不进来。万丈陡峭崖壁,云也只在崖壁腰处萦绕,哪怕是片树叶掉下来,也能摔碎了。

    但或许,劫便是劫,纵然诸多防范,纵然用尽了全力,天最大,天意一向弄人,且人定无法胜天。

    山崖顶上掉下一个女人,天意如此,就摔碎在夜溟面前,血肉模糊骨肉分离得都快要看不出是什么形状,却居然还有一口气。

    素来族人离他百丈远,女子更是不得出现在他周围数十里内,一个摔碎了的女人……是夜溟自生以来,离得最近的人,也是他看得最清楚的人。

    他理所当然将她带了回去,理所当然救活了她,他的族人,也理所当然没有发现。他们离他太远了,且不敢贸然来打扰他,哪怕几十年不见,也并不觉得奇怪。

    耗费仙力,夜溟起初只想将这个破碎的人拼好了看看究竟是什么样,他从未见过能任他看得如此仔细的人,与他一样有手有脚,却长得也不尽相同。

    一个破碎的人,就这样,短短十几日,已如常人一样。

    然,短短十几日,夜溟理所应当的爱上了那个女人。

    因为她会笑,与他对着湖水看见自己的表情不一样;因为她会感激,眼睛会闪动光芒,而并非虔诚的膜拜;因为她会与他说话,纵然他开口也说不出什么;因为她的身体,似乎比他更暖一些……

    ……

    如果要找一个能说服世人的理由,为什么会爱那个女人,凭什么会爱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夜溟找不到。

    但如果是给自己的理由,夜溟永远说不完。

    就像是一张雪白的纸向往一张满是油彩的画,那油彩中纷繁曼妙的每一丝,每一缕,都是他的理由。

    她的出现,让他的世界中乍然有了些许色彩,那一丝一缕,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给了他最初的向往,所有爱的理由。

    但是,他只是一张白纸,那些他所向往的飘飘荡荡的绚丽,却不愿附着在白纸上。
正文 竹韵中缠绵悱恻
    她说,她与他不同,她是人类。她说,她绝对不可能陪他呆在山谷中孤寂一生。她说,外面的世界虽然精彩也有诸多麻烦,千丝万缕,她必须去处理,她说……

    她要离去的理由,似乎比夜溟给予自己爱她的理由还要多。

    可无论如何,夜溟相信,她也是爱他的,不然,她不会亲吻他,不会拥抱他;不然,她不会在那个夜晚,坦诚以对,让他感受到了能够震颤他灵魂的战栗。

    事隔五百多年,夜溟仍旧清晰记得,那个在幽幽竹林中的夜晚,四处弥漫着竹香久久不散,她在他怀中温情的笑,缠绵悱恻,给了他那名叫温暖的感觉。

    那短短几日,每一时每一刻的温情,他至今都无法忘记,那短短几日,比他几千年的生活有着翻天覆地的不同。

    但是她仍旧要离开,他毫无顾忌坦白心意,但她不愿他跟随。

    她说,她有太多需要急着做的事,带着他不方便。她说,她会记得他。她说,等她回来找他。她说,要她等……

    夜溟将她送回了山崖顶端,一直目送她消失在千里外,她说要他等,他就等。

    然,人和仙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此。

    夜溟已经孤寂了三千年,时间对于他来说,几乎没有太多的意义,花开花落也不过是眨眼功夫,冬去春来早已看惯。

    族人们等着人劫过去,却也不会急一时半刻,更不会去在乎那弹指就挥去的时间。

    他就这么静静等着,坐在那片充满着短暂却凝聚他一生回忆的竹林中,闻着那清韵的竹香,一次又一次仰头,穿过层层云雾,看向山崖顶端。

    直到他觉得,已经等了些时候,直到他开始怀疑,时间是不是有些长了?

    直到他开始为她的安危感到担忧,直到一向淡泊的他隐隐有了不安……

    已经十五年过去……

    他不知道,对于人类来说,十五年,沧海足以变桑田,山谷可以变平川,天翻地覆也有可能。他甚至不知道,对于人类来说,十五年,少女也成妇人,尸骨足矣化灰,人的一生有多少个十五年?
正文 徒劳的故事
    哪怕是过了十五年,他终于下决心离开山谷去找她,仍旧在担心,她会不会因他违背了诺言而生气,因为,他答应过,等她。

    而当他循着她十五年前留下的痕迹追去,才知,一切早已成为历史……

    那个女人已经死了,确切的说,已经死了十几年了。朝代更替山河变样,就连她的尸骨都已经找不到了。

    他寻到她昔日故人,却只听到他不愿接受的事实,她从未向人提起过他,她从未……试图再去找他……

    他一掌划破虚空,硬闯冥府想要问个明白,却得知,她早已转世。

    ……

    夜溟的故事结束了,但似乎,这只是刚刚开始,还有更多的故事在后面,却草草收场,夜溟已经再也说不下去了。

    昔日种种时时萦绕心头,那情一直紧紧抓着他的心,他还能承受得住。但是说出来,却依然心如凌迟,他甚至能感觉到心口的伤乍然崩裂,那种痛,他纵然经受了五百年,仍旧吃不消。

    喉咙中丝丝腥甜,他不能再开口,将奔涌上来的血用力咽下去,心肺间满溢着,仿佛随时会炸开。

    夜溟一直蹲在绯玉身边,一直就这么看着她,他五百年来最想对她说的话,终于说出口,却听起来,只是个徒劳的故事而已。

    或许是他错了,或许他本就与绯玉无缘,再次回忆五百年前,这个无缘的结论更加明显。

    他已经尽力了,他们不可能再续前缘,他此次说出口,算不算能死得瞑目了呢?

    他该……知足了……

    当年的他,正因为这贪婪,令自己万劫不复,而五百年后的他,如若再起贪婪之心,他怎么能对得起她?

    他已经害了她,如若他能看破红尘渡了人劫,他便是上神。成就一个神,绯玉也算功德一件,十世的安逸富贵便是必然。

    但是他没能看破,绯玉便是祸仙之人,上天的惩罚一向残忍,十世苦难也由此开始,是他……害了她。

    他能瞑目了,他也没有时间再去为自己的心争取更多,绯玉这一世的希望就在眼前,他必须去替她争!
正文 爱了五百年
    绯玉的身体麻木着,似乎自己已经没有了身体,仅剩下眼睛,耳朵,头脑,就连张口想说话,唇齿都不是自己的。

    一个五百年前的故事,真实的故事,凄凉,遗憾,落寞……

    她有无数的话,她有无数的问,但是,夜溟为何连口都不让她开呢?

    这个短暂的故事有头没有尾,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夜溟究竟怎么爱上的那个女人,不重要。

    她想知道,到底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想要杀夜溟以至于他如今的身体虚弱成这样,谁又能伤得了已成仙的夜溟,一剑穿心,足矣让一个仙落魄成这般?

    或许,挑明了一切,她隐隐想知道,夜溟……究竟付出了什么,付出了多少……

    绯玉直定定看着夜溟,看着他痛苦挣扎,看着他眼眸中的冰雪碎尽,那眸中摧残光华……似乎在渐渐消失。

    夜溟艰难撑起身,突然伸出手,将绯玉紧紧搂住怀中。

    “绯玉,对不起。”一声道歉,似乎划过了百年,早已沉浸了夜溟的生命中,那五百年……五百年……

    绯玉用力挣扎着想要动,但是,无济于事,她连一根指头也无法调动得起来。夜溟的药,一向精准不差分毫。

    但是夜溟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让她动,也不让她说话,难道……只是听而已?

    夜溟紧紧抱着她,仿佛这一个拥抱,便是那遥遥漫长路的终点,仿佛这一个拥抱,不管是五百年也好,几千年也罢,一切就要就此完结。

    终于,夜溟又一次颤抖着开口,空气中的酒香混杂了丝丝血腥味。

    “绯玉,我爱了你五百年……”

    不谈付出,不谈等待,也不怨恨两情是否相悦,只有爱,五百年的无怨无悔。

    他不说他爱她,不要她的任何回答,他只是爱了她。

    不管绯玉爱不爱他,能不能爱她,他也爱了。哪怕只是他一厢情愿,哪怕一份孽缘,害得她一世又一世的彷徨,且不得善终,她恨他也好,他也爱了。

    哪怕耗尽了他的所有,甚至最终,耗尽他的灵魂,他仍旧爱了。
正文 我爱的人不是你
    前世今生的故事,绯玉并不陌生,那一个个千百年后再续前缘的故事,一向是二十一世纪人们乐于看到的。

    轮回转世,跨越了时空的桎梏,挣脱了空间的束缚,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是,当一向淡然的夜溟如此失态,当他不顾一切搂着她,麻木的身体虽没有感觉,却仍旧觉得,夜溟的身体凉如冰雪。

    这不是有情人重逢化解一切苦涩的情形,倒像是……

    夜溟的吻落在她额头上,麻木中仍能感觉冰凉,淡若轻羽,一个吻落下,夜溟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绯玉,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我不愿听到。我爱你,不管过了几百年,不管你轮回几世,我都知道爱的是你。但是,对你来说,用你的话说,有欠公平……

    你不记得我,在你眼里,我只是个风吹即倒的废人,我……

    在你眼里,我爱的人不是你……”

    绯玉用力转动眼珠,仍旧看不见身后的夜溟,只能听见他淡淡的声音近在耳边。

    她不愿说出的疑惑,夜溟已经替她说了。夜溟有千百年的记忆,但是她没有。她只认识在她身边的夜溟,体虚无力却又谋略过人,与夜溟所述的几百年前那个他,毫无相似之处。

    几百年前的夜溟风华不可一世,几百年前的夜溟孤寂飘零犹如一张白纸,那个夜溟她不认识,那个女人所做一切她完全陌生,甚至没有共鸣的感觉。

    要让她去承受那来自五百年前的爱,她绝不愿做替代品。更何况,这也并非一个再续前缘的故事,她的心早已有了归宿,虽然那归宿,不许她停靠。

    但是夜溟……夜溟……

    绯玉拼力挣扎着试图开口说话,却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她只能用眼睛示意,夜溟却从不与她对视。

    夜溟的吻又一次印上她的额头,仿佛这是最后一次的眷恋,冰凉纤细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细细摩挲着。

    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绯玉,保重。”——

    作者废话:转机就在后面,**也在后面……
正文 两全其美
    夜溟缓缓放开了绯玉,那动作慢得似乎要凝固,又伸手,想要再次碰触他爱了五百年的女子,最终在触碰她发丝的一刹那,无力垂下了手臂。

    他如此便能瞑目了么?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足矣了,足矣了……

    已经没有了叹息的力气,夜溟咬牙转过身,慢慢走到门边,不住又一次回头。

    一室的烛光暖暖映照在绯玉脸上,清冷的容貌,娇小的身形。这副外表与五百年前不一样,但是他看到的,是与那五百年前如出一辙的灵魂。

    还是经常犹豫不决,还是经常拿不定主意,还是总将自己陷于挣扎中,还是……不,她又不完全像。

    这一世,她同样先有了爱人,却阴差阳错是别人。

    她仍旧会心软……但他已经不是五百年前的他,他贪心,他不再知足与相见,那心软,不是他想要的。

    最后一眼,夜溟一次次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眼,但这一眼再也不愿挪开。

    子时正,哪怕是清冷的行宫,远远也能听见烟花炸响,扰了一室静谧,也结束了夜溟心中所有的怅然。

    果断伸手拉开门,夜月与风碎早已在门外等候,他此次走,只带他们二人足矣。

    “走吧。”夜溟说完,一步迈出门槛,随手关上了门。

    转过身对风碎吩咐道:“让他们四人守在这里,断不能出半分意外,谁也不准……”

    然,话还没说完,颈后突然被一掌劈来,眼前顿时一片黑,他万万没有想到,身后的夜月……

    夜月伸手扶住倒下来的夜溟,那眼眸中,有着历尽世间疾苦后的倔强。

    在他眼中,想要的就必要争,他主子想要的……

    “为何如此?”风碎微微皱眉,坚毅的身形动也未动一下。

    夜月些许犹豫,并未直言,反问道:“你并未阻止我,那你又是为何?”

    或许,他给不了自己那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只想保住自己如今的生活,夜溟此一去,早已挑明抱了必死之心,就连夜氏,也是他拼命的筹码。

    到时候,他又将一无所有,再回来找绯玉?恐怕前途未卜。

    他不愿重归那黑暗冰冷的日子,既然夜溟离去也苦痛挣扎,或许他的做法,可以称得上两全其美。
正文 犯了大错
    风碎看着夜月抱起夜溟重回房间,看着他小心将夜溟放在床上,继而又将动弹不得的绯玉放在夜溟身旁。

    他没有阻止,虽然夜月与他的想法不同,但是,这样的结果,也是他想要的。

    替昔日主子杀了眼前恩人,他或许办不到,但是……

    风碎遥遥向着另一方向看去,主子失去了一切,他若想报答昔日恩情,就替主子……留下那最后属于她的人吧。

    挥了挥手,风一等人迅速将屋内酒菜清理干净,风碎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夜月,关上门,闪身不见。

    绯玉难以置信的看着夜月所做一切,动弹不得,口不能言,只是一眼的复杂,无奈由他将她放在昏迷的夜溟身旁。

    虽然头脑依旧清醒,如今却乱成了一锅粥,夜溟突如其来的坦诚,突然执意要离去,突然又……

    夜溟就躺在她身边,昏迷之中,那口中的血终于咽不下,缓缓从嘴角淌出。

    绯玉顿时眼含怒火,望着夜月,夜月伤了他?

    然夜月本就强撑着胆大,一见这些血,顿时也慌了神,忙用帕子将血擦去,却不想,居然越擦越多。

    夜月一张脸比夜溟的脸还要苍白,那眼中尽是惊恐,手足无措的慌忙擦拭,血仍旧滴在了夜溟雪白的长发上。

    “主……主子……”夜月吓得不敢说话,咬牙看向满目怒火的绯玉,扑通一声跪倒在床边,“主子,我只是……”

    绯玉也急得一颗心快要跳出来,用力挣扎,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也只能动了动指尖。

    夜溟受伤了,但是她动不了,而夜月……

    绯玉此刻恨不得杀了夜月,也杀了自己。如若不是她当初一时心血来潮带回夜月,那今日……

    那今日,夜溟已经走了……

    夜月终于想起了什么,忙在夜溟的药箱中翻找着,他虽然不认识药,但是夜溟曾经交代风碎的时候,他听见了。

    找出一瓶药来,也不管什么尊卑,直塞了一颗进绯玉的口,而后,再次重重跪在地上。

    深深低着头,不再敢看。

    夜溟曾经劝诫过他,凡事莫强求,凡事莫急躁,他仍旧还是犯了大错,那就怨不得谁了。
正文 羡慕真情
    绯玉渐渐恢复了些许知觉,挣扎着抓过夜溟的手,努力控制着内力,缓缓传向夜溟体内。

    看着夜溟紧皱着的眉心,看着他一脸的苍白,探得他的心跳艰难,触着他怎么也捂不热的手。

    他受这些苦,无非是因为那份情。

    绯玉不禁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却又混杂了太多的情绪。在她眼中,他爱的人不是她,却又与她有关。一个前世,一个今生,在夜溟眼中没有区别,但是在她眼中,完完全全没有交集。

    这样一个人在她面前,向她坦诚,不仅坦诚他爱了她五百年,也坦承了他爱得并非是她,那她……到底是什么?

    内力缓缓渡了进去,夜溟微微一动,却没能醒来。反是缓缓地,缓缓地弓起了身,手不自觉地探向心口,却迟迟不敢捂下去。

    “夜月,你先下去吧。”

    绯玉叹息着开口,终于轻轻伸出手臂,搂住了夜溟。

    不爱便不爱吧,夜溟平日里的痛她并非看不见,只是不理解。而如今理解了……无所谓了,如果夜溟将他当成替代品,他只要不再痛,一个拥抱又有何妨?

    不是爱她也无所谓,她这个人,本就没什么值得别人去爱。她争不过自己的前世,也争不过之前的绯玉。

    夜溟和红殇,纠结辗转,最终爱的……都不是她。

    而她……就算是想做红殇面前的替代品,红殇也都不稀罕了。

    绯玉苦笑一声,一边轻轻安抚着夜溟,一边将内力小心送过去。

    不爱就不爱吧,她计较又有什么用呢?她若是真计较起来,最终的结果无非是恨,可是恨,她不会啊。

    她最终还是看不得他们受伤害,红殇也好,夜溟也罢,她能做的,也唯有保证自己不去伤害他们,甚至愿意委屈自己做个替代品。

    而她心中的爱呢?

    绯玉再次苦笑,抬头望着黑漆漆的窗,宛若一尊雕塑,也正如雕塑一般,没有了思考。

    夜溟的呼吸渐渐平和起来,身体也似有了些暖意,唯有那皱紧的眉心不曾松缓,睫毛偶尔颤抖,却睁不开眼。无意识间,缓缓伸手搂上了绯玉的腰。

    绯玉有些羡慕她的前世,也有些气结,如此完美的男子爱上她,为什么不珍惜呢?为什么还要伤害他?

    她甚至更羡慕之前的绯玉,在她看来俨然如妖魔一般的魅玉,有红殇那样痴情的男子守候,呵护,纵然对他施尽毒手……那份情,令她羡慕得揪心。

    为什么,这些看似属于她的真情,实则根本从未属于她呢?她羡慕那些被爱的人,羡慕那些美到了极致的真情,难道,她真的没资格拥有么?

    直至黎明,绯玉也没有丝毫困意,也终究,得不到答案。
正文 谁也别想快活
    一个人的大年夜,桌上的菜肴未动分毫且早已凉透,只是那屋中酒坛遍地,一醉方休不足以形容。

    红殇的房间内,那扇窗总是开着,而红殇,整夜坐在直对着窗的位置,自顾自饮酒,却仍旧怎么也不醉。

    如果这世间有比酒更能醉人的东西,哪怕用他的性命换,他也愿意。

    红殇苦笑着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再次看看窗外,已经蒙蒙亮起来。

    他喜欢过年,并非图热闹,而是早年就留下的习惯。记得那些日子里,只有在过年的时候,那些道貌岸然的禽兽才难得回家呆着,青楼楚馆的生意才难得暗淡。

    也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是一年中最疲惫的时候。想为自己活几天,生怕一觉醒来又重新回到那些肮脏的日子。那些年,反是一到了过年,他便日日夜夜都睡不着,仿佛只有不睡,属于自己的时间才会变得更多。

    而现在,他终于能为自己活着,也只能……为自己活着了。

    红殇伸手将空了的酒壶丢出,一条弧线飞出窗外,啪的一声炸碎,倒也有几分像新年的炮仗声。

    绯玉和夜溟如今正团圆快活着吧?京城如今也热闹着吧?

    红殇想着,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复仇的笑容,快活?热闹?

    他不喜欢热闹,那就都不用热闹了。

    他不快活,谁也别想!

    红殇毫无醉意站起身来,款步走向另一间房,从笼中捉出一直信鸽,信鸽腿上早已绑好了一封书信,一封……可以打破这些快乐的信。

    一伸手,信鸽扑闪着翅膀飞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径直向着京城飞去,由此到京城,恐怕用不了几个时辰。

    他该报仇了,他要将他所受一切,全都还给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禀报声,“主子,风碎来访。”

    “让他后院等。”说完,红殇缓步出门,难道说……风碎成功了?

    一路到了后院,风碎仍旧是一脸的面无表情,但多少能看出,他也整夜未合眼,只是少了红殇臆想中的杀气。

    “别告诉我你连个废物也杀不了,来向我讨招。”红殇仍旧落座在大石上,酒壶从不离手。
正文 红殇要弃主?
    “我已经查到主子如今落脚之地。”风碎一板一眼说着。

    然,一句话,顿时让红殇的脸黑如泼墨,极尽厌恶道:“你说谁是主子?”

    “绯玉……不,如今主子已易名为魅玉,你说过要替主子报仇。我已派人在京城中寻得主子留下来的记号,只是暂时不便相见,但已知主子如今安好。”

    红殇的脸越来越黑,噌的一下从大石上起身,与风碎身形相当,挺身直视着他,甚至逼近风碎面前,咬牙切齿问道:“风碎,你仍旧是个傻子?我何时说要替她报仇?!”

    风碎没有理会红殇侮辱的话语,仍旧一板一眼说道:“红殇,主子横遭迫害,如今一无所有,但曾经对你有情,你纵然做错事,如若去向主子认错……”

    “给我滚!!!你瞎眼认谁做主子那是你的事,莫自作多情替我也找个主子!”说完,红殇一甩袖,抬脚便走。

    荒唐!!荒唐至极!!!

    他还以为风碎在对付夜溟,却不想……这个傻子居然……

    “红殇,你要弃主么?”风碎在后方淡淡问道。

    然红殇就连脚步都未停下,暴走而行,“风碎,我早已不受冰火两重天牵制,我如今不是谁的奴才,谁也不是我的主子!”

    一番言辞,甚是出乎风碎的意料,自从他听红殇说要他为主子报仇,他便开始搜集消息,而这一消息,他也是第一时间来告诉红殇,他以为……

    但是,昔日主子对他恩重如山,他依然想为主子留下身边最后一个人。他多少也能理解主子对红殇的所作所为,爱之深恨之切,是否是这道理呢?但是,就连他都能懂,红殇为什么不明白?

    风碎固执的追了上去,“红殇,主子……”

    话刚开头,只见红殇突然转身,一道凛冽掌风挥来,速如闪电。

    风碎一闪身,仍旧被掌风擦到了肩头,肩头一抹血红缓缓散开。

    平日里红殇也曾一言不合便动手,但是今日这速度非比寻常。风碎顿时难以置信看着红殇,他……这是来真的,他在红殇身上,能感觉到浓浓的杀意。
正文 向风碎宣战
    红殇生生咽下那强烈的厌恶,只觉得心肺间翻腾若滚,仿佛他只要心神一松懈,恐怕心肺都要呕出来。

    风碎忠诚,他早就明白,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人可以愚忠到这种地步,还要将他……

    虽无风,那红衣仍旧鼓动,那纤长的发丝隐隐飘飞,红殇一身的内力伴着杀气缓缓四溢,焚天裂地一般的气势登时逼得风碎后退了几步。

    “风碎,警告你,你就算再跟着她,为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是你活该!但是,如若你再敢打我的主意,休怪我不客气!”

    似是宣告,也似乎向风碎宣战。

    一厢情愿居然将他与魅玉相瓜葛,他没直接杀了风碎,已经是念着多年情分了。

    没有再理会他,甚至没再回头看,红殇大步回到房间,拎起满满的一坛酒,举起灌向口中,直倒了满脸满身,犹不愿停下。

    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脸上那不同于酒的温度就要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他不愿停,他怕一停下,终错过能醉的机会。他不想停,他怕一停下,心中那百转纠缠又一次深深禁锢他。

    突然,红殇一挥手,将酒坛狠狠砸在了地上,脑中阵阵眩晕,确是他想要的醉意,但是这醉意终于到来,却没有他想要的效果。

    摇晃着双手撑在桌上,红殇又一次望向那从未关闭的窗子,纵然在他重伤吹不得风的时候,那扇窗,从未关闭。

    他恨自己……

    曾经以为自己的爱情坚不可摧,曾经以为自己的信念固如顽石,曾经以为他对绯玉的爱乃是海枯石烂也不可能有变。

    他曾经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爱绯玉的人,他曾经以为,就算是绯玉伤透了他,他仍旧能淡然一笑,仍旧爱她,护她……

    他曾经以为他很伟大,他可以爱一个人到那般地步,可以让天地动容,引世人垂泪,他曾经以为,他爱绯玉,乃是这世间最纯澈最美的爱。

    但是……但是……

    是谁粉碎了他的爱?

    是谁用活生生的事实告诉他,他的爱,根本禁不起一个骗局的诱惑?
正文 谁毁掉了这一切
    他恨自己,甚至厌恶自己,他终于看清了自己。

    他曾经一直以为自己的爱无比崇高,到头来,他却也只是个禁不起诱惑的白痴!

    红殇踉跄着走到窗边,将窗子完全打开,久久看着窗外不远处那棵大树。

    眼前渐渐迷蒙,在他最不想醉的时候,偏偏要醉了,在他最想看清那棵树的时候,他的眼睛偏偏看不清。

    红殇双手一撑跳出窗,堪堪站稳,拖着虚浮的步伐走向那棵树。

    他要的并不多,他只想……只想看清楚些。

    他只想看清楚……那上面……有没有……

    什么都没有,茂密的大树下仰头,郁郁遮天,这里,什么都没有。

    红殇靠坐在树干上,仰头望着,眼睛渐渐没有了焦距。

    “红殇,你说我们真要是隐居山林,该怎么活啊?”她那时佯装一脸的为难,眼中却闪烁着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该怎么活怎么活,总之饿不死你。”

    “只吃兔子?或者只吃肉?那不跟野人一样了。”她总是没话找话说,给他出尽并非难题的难题。

    “如若真的安定下来,倒可以买些菜种,想吃什么自己种。”

    “可是种菜很麻烦,浇水松土,对了,你会捉虫么?”她的问题,总是那么古怪。

    “我种菜,你捉虫。”

    “我不会。”

    “我教你。”

    “那穿衣怎么办?”或许这便是小女人的话题,唠唠叨叨总离不了衣食住行。

    “总不至于让你衣不蔽体就是。”

    “你会做衣裳?”

    “会些。”

    那些日子,她总冒出些古灵精怪的话,总是细细盘算着未来的生活。

    “你做饭?”

    “好。”

    “你洗碗?”

    “……好。”

    “你打扫房间?”

    “可以。”

    “你外出采购?”

    “也无妨。”

    “那你都做了,我做什么?”小女人的思想真古怪,将所有的事都推给了他,反来问她做什么。

    “生十来个孩子,你不愁无事可做。”

    “你要是能代劳,你就更完美了。”

    “知足吧,有了已经够完美的我,你才有的生。”

    ……

    红殇的眼睛清醒了几分,茫然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那指缝中露出的淡蓝天空。

    到底是谁毁掉了这一切?还是这一切,终究是个梦?
正文 甘愿做个替代品
    当夜溟醒来,仍旧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梦回五百年前。

    可是他早已不是那张白纸,他不会骗自己,绯玉已经知道五百年前发生了什么,她也知道他爱的并非是他,仍旧对他如此。

    五百年前的她对他,是否也仅仅是这样的心思呢?

    不忍伤害,只能暂时欺骗?直到有一天,彻底的……摆脱他……

    “别动,你在发热。”绯玉紧了紧手臂阻止了夜溟的动作,抬起另一只手,理了理夜溟垂在脸颊上的发丝,明知他就是神医,仍旧不放心的探上他的额头。

    “要你别喝酒,你自己还真没分寸。又是醉酒又是昏迷,再加上内伤,你都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了。”绯玉的声音还如往常一般,只是稍显疲惫而已。

    一天一夜,几乎未合眼,看着夜溟痛,感受着他那眼不可见的伤。纵然思绪纠缠成一团,也早已想通了,纵然纷纷扰扰仍有太多不明白,也早已想开了。

    见着夜溟没回话,绯玉两只手臂搂着他,轻声道:“夜溟,怎么才能让你不再痛呢?”

    一天一夜,夜溟就算是昏迷,也几乎没有片刻的安宁,他的痛苦,他的挣扎,她都看到了。

    只要她不装傻,她必能知道,夜溟究竟是哪里在痛。

    “不会太久了……”夜溟的声音薄如轻纱,旧伤发作,再加上饮酒,昏迷两天两夜,还能醒的过来,已经是奇迹了。

    “你说什么?”绯玉听得不甚明白。

    “没什么。”夜溟艰难伸手,将绯玉向怀中靠了靠,“陪陪我,不会太久……”

    绯玉无声轻点点头,或许,这就是夜溟要的,他等待了五百年,几乎付出了所有,无非就是等爱人相伴。

    而如今……她暂时做个替代品,夜溟……活得太难、太苦了。

    “别走了,你如今病着,还是安心休养。如若真有什么必要做的事,风碎和夜月……别怪他,他没做错,我也不放心让你走……”

    夜溟没有回答,只是手臂紧了紧,将绯玉搂入怀中。

    他知道,此刻的绯玉只是心软了,一夜间,他的伤痛暴露在她面前,如此也无可厚非。

    他明知道这心软并非他想要,可是……可是……

    究竟是谁在骗谁?

    还是都在自欺欺人?
正文 天大的事
    风轻云淡,红殇就在树下睡着了,沉沉睡着,似乎难得安逸。但是虽然行宫中四季如春,毕竟是冬日,就这么睡着仍旧不妥。

    不过,没人敢去打扰,更没人敢去劝阻。谁都知道,红殇喝不醉,一旦有人敢近身,那便是刀剑相向非死即伤。

    如果不是天大的事,红一也不敢靠近。

    他跟着红殇时日最长,深知他的性子,也知他心中所苦,见他难得安逸,更不忍去打扰。

    但是,天大的事就在眼前。

    “主子……”红一离得远远的,沉声唤道,却不想,红殇仍旧睡得沉,一点儿警惕性也没有。

    不由得向前走了几步,又唤了几声,仍旧没有回应。

    红一顿时觉得有些诧异,若不是见着红殇呼吸匀畅,恐怕就要怀疑其他了。

    “主子?”

    红一一边唤着,一边绷紧了身上所有的筋骨小步缓慢上前,直到站在红殇身侧,他早已如临大敌一般,根根经脉都绷到了极致。

    然,红殇仍旧没有反应。

    那身上的酒气,红一早已经习惯,蹲下身来,甚至伸手推了推红殇的肩,不由得吓了一跳,这样都不醒,那若是……

    恐怕这回真的是喝醉了。

    红一暗暗唏嘘着,仍旧带着防备,将红殇扶坐起身。若是平日,红一大可将红殇抱回去任他睡,但是……红一不禁惆怅,怎么睡得这么是时候呢?

    索性将红殇抱回了房间,踢开一地的酒坛碎片,不禁又皱了皱眉。这房间一日打扫数遍,可是,酒坛酒壶的碎片,仍旧随处可见。

    “红二,找些能醒酒的来。”红一吩咐完,又觉得他能想到的醒酒法子太慢了,如今事不等人,“算了,你拿些凉水来。”

    红二虽觉得有些不妥,但是没法子,特地从井中打来沁凉的水,满满一大碗,递给红一。

    红一看着倚靠在椅子上仍旧睡的沉的红殇,咬了咬牙,一碗水兜手泼了上去。

    红殇微微一动,无知无觉的偏过了头,仅此而已。

    “再来一碗。”红一此刻已经豁出去了,接连四碗水,几乎将红殇整个人湿了个透,这才看见他迷蒙着睁开眼。
正文 兵马至行宫
    “主子,出事了。”红一直接捡最重要的说,若是从来龙去脉说起,恐怕不出几句话,红殇又睡过去了。

    见话头似乎有点用,继而马上道:“主子,行宫外围的人来报,一队兵马正直向行宫进发,似乎是……平月公主。”

    红殇迷蒙着眼还恍惚着,回了回神再回神,这才迷糊看向红一,“我睡了几天?”

    “主子,两个多时辰而已。”红一惆怅万分答道。

    “不可能……”红殇仍旧迷糊否定道,也不知否定的是平月公主到来,还是否定红一说的几个时辰。

    怎么可能这么快?要按红一所说,那么他放出信鸽也就短短几个时辰,别说信鸽此时可能刚到京城,平月公主就算是收到了信,插上翅膀也不可能来的这么快,更别说还带着大队兵马。

    红殇腾地一下坐起身来,眼眸中酒意瞬间消散,“你再说一遍,带着兵马?平月?”

    “主子,恐怕无假。”

    红殇这才将前后思绪都串联了起来,不可能这么快,也不可能带着兵马,他信中只是已匿名的方式提及夜溟可能在行宫中。

    虚实不定,他只是想……

    然,平月这个时候带着兵马来,就必定收到的不是他的消息,来得如此突然,他还未能有所准备。

    兵马……那事就非同小可,那……

    红殇一闪身直奔门外,“红一,调令所有闲置人手,死守行宫外围,剩下的人跟我去宫门。”

    平月公主居然带着大队兵马前来,乍听起来似乎是断定夜溟就在行宫中,前来迎接驸马以便护卫也好,还是另有企图也罢,似乎都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但是,兵马相向,恐怕性质就不同了。

    一石二鸟,并非是他想要。

    红殇一身是水站定行宫门外,行宫大门外已经出了温泉地界,略有薄雪在地上残存,不一会儿,红殇一身红衣一头披散的长发就结了冰。

    红一跟在红殇身后,看着那不再随风摆动的衣衫及长发,深深埋着头。

    直站了许久,才见得远处渐出漆黑一片,那兵马数量大的惊人,到了眼前,京城御林军,各各是精兵悍将。
正文 扣押驸马者尽数围剿
    “平月公主驾临,奴才等怠慢了,还望恕罪。”难得红殇自称奴才,难得对人毕恭毕敬。他在北营司地位确实不同,但是,不管有什么样的不同,对外,他仍旧是个奴才。

    兵马中一辆轻便的马车,显不是公主该有的依仗,一路急行军,这样的马车才能赶得飞快,两天两夜,足以将金枝玉叶般的公主颠散了。

    平月深吸一口气,支撑着走下马车,也不让众人平身,劈口便道:“北营司绯玉扣押未来驸马,皇上已经下旨,若是不释放驸马,行宫中众人尽数围剿!”

    正如红殇所预期的,这罪名,大了。

    夜溟是未来驸马,不领旨不露面,如若让人发现他藏匿于行宫中,派人揪出来,数罪并罚也好,即刻捉拿回宫也罢,这都是他乐于看到的。

    可是,扣押驸马,性质便不同了。

    扣押等于胁迫,夜溟一系列的不领旨不露面,可就完完全全成了无辜,而这些罪名前前后后加起来,就全扣在了绯玉头上。

    围剿,红殇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准许平月带兵围剿绯玉,而再想想平月来得出乎意料,一些事倒也想通了。

    “公主恐怕误会了,未来驸马并未在行宫中。”红殇顶力否认道。

    “一个奴才也配与本公主说话?绯玉现在哪里?命她交出人来,否则别怪本公主不客气了!”平月丝毫不信红殇半个字,望着身后三千御林军,再越过红殇看向那行宫红墙金瓦,不禁有些焦急。

    未来驸马的身子不好,如果被人囚禁……那真是要受苦了。

    一阵心紧,平月对着身旁御林军首领挥了挥手,“皇上有旨,即刻接驸马回宫大婚,如若有人阻拦,杀无赦!”

    “公主……”红殇上前一步,挺身便挡在了刀剑前,恭敬却不屈道:“我主子也同奉旨于行宫中养伤,恐怕皇上也不想惊扰了她。为了免除不必要的误会,还请公主将圣旨赐予奴才一观。”

    平月一颗心焦急的如焚烤,也不愿与个奴才争论,抬抬手,身侧服侍的宫女就将圣旨递与了红殇。
正文 搜查行宫
    红殇一本正经展开来看,内容所差不多,但是圣旨上明明写着接夜溟回宫,其他人等不的阻拦,但是到了平月口中变成了围剿与杀无赦。

    不过,看着御林军这阵势,皇上要将扣押驸马的罪名戴在绯玉头上的意思,也异常明显。

    “公主,奴才等人虽未见过驸马,但若公主不信,大可在行宫中搜查一番。只求公主大人大量,高抬贵手,莫伤了奴才手下之人,奴才保证手下人无一……”

    “来人,给我搜!!”平月再也受不了这个奴才居然如此啰嗦,眼看已经耽搁了时间,一挥手,身着铁甲手执刀剑的御林军鱼贯而入,纷纷从红殇身边跑过。

    红殇立着未动,一副坦然任搜的神态,躬身道:“公主,此处寒意颇重,如若公主不介意,还请移驾行宫中,免在大婚前感了风寒。”

    平月见这个奴才脸上一道狰狞的疤痕,又罗里吧嗦没完,心中本憋着气,但是一句话中一个词,便让她顿时收敛起了那股骄纵与蛮横。

    大婚,大婚前,对啊,她不仅不能感了风寒,更不能在未来驸马面前这般张牙舞爪。自己虽是来营救他,但是若是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更加不妥。

    更何况,她也累了,就连站着都觉得仍旧是在马车中颠簸。

    “前面带路。”

    红殇微微一躬身,恭敬前方带路,将平月公主代入行宫中的大殿。

    这大殿平日里没什么人来,但也一日几次,打扫得片尘不染。

    平月端坐在椅上,小口喝着茶,看着门外御林军来来去去,半个时辰过去,仍旧不见有人来报。

    红殇躬身立在不远处,直到约莫着差不多,这才开口道:“公主,夜溟确实不在此处。行宫并不大,恐怕也已找了两三遍,您看……”

    “绯玉现在何处?”平月皱着眉,这才发现,找了这么久,绯玉都没有出现,不禁另有怀疑。

    “公主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公主恕罪。”话音间,绯玉一步迈进门来,那脸色极其难看,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得出,绯玉如今一脸病容。
正文 北营司不是她的
    平月一见绯玉进来,甚至忘记了公主该有的仪态,腾地起身问道:“夜溟现在何处?他怎么样了?”

    “不知道啊。”绯玉一脸无辜。

    “那他到底去哪里了?”

    “我与夜溟虽认识,但并不熟,不清楚。”

    难得有人认识夜溟,平月似乎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赶忙问道:“他的身体如何?他……要不要紧。”

    “公主,这个确实不知。”

    一问三不知,平月失落的望着绯玉,失落的听着各方来报,已经搜遍了行宫各处,一无所获。

    年夜那天,皇上突然传召说得知驸马去向,她领了旨就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一身便急忙赶来,却不想,皇上的消息居然也会有错漏。

    夜溟不在,那他又去了哪里?

    平月越想越着急,越想越揪心,用力眨了眨眼,看向绯玉,一句也不想说什么了。

    “起驾回京。”

    众御林军得令,如潮水一般退去,绯玉与红殇就站在厅中未动,直到红四来报,平月公主所有人马一个未留,已经均数离开行宫。

    绯玉深深舒了一口气,仰起头来,其实平月公主要找的人,就在她头顶上。

    风碎抱着夜溟从房梁上落下来,夜溟大病一场,根本禁不起折腾,早已精力不支。

    绯玉示意风碎将夜溟送回房,这才看向红殇,“多谢你。”

    虽然她不知道红殇为什么如此反常,居然愿意帮夜溟。但如若不是红殇第一时间派人通知她,又将夜溟安排在此处,后将平月带入这里休息,风碎就算是有再好的武功,恐怕带着夜溟也藏不住。

    红殇费了不少心思,她理应要谢他。

    “无需如此惺惺作态,你明知我恨不得他死无全尸,又何必说谢?”红殇挺立着未动,一脸的鄙夷嘲讽,“我需要警告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并非北营司之主,没资格为了一己龌龊私欲让北营司众人受牵连。这次算是提醒,下一次若再有此事,就莫怪我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我知道了。”绯玉深深叹了口气,的确,北营司不是她的,归根究底,是归魅玉所有。
正文 指桑骂槐
    再次看向红殇,那脸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不禁觉得揪心。夜溟曾说,如若悉心注意着,便不会留下伤疤,但是她知道,这段日子以来红殇过得并不好,又哪里有心思去注意脸上的伤疤呢?

    红殇曾经最为珍惜自己的容貌,而如今……一身红衣皱着,已不如往日潇洒,那曾经美若完玉的脸不仅毁了,且消瘦得吓人。

    面色萎黄,又带着些不健康的红晕,就连那双曾经异彩飞扬的高挑眼眸,似乎都有些垂了下来。

    绯玉想问,你近来可好?

    而在下一刻,将话语咽了回去,怎么可能好?但若是问出,恐怕又是一番冷嘲热讽,兴许又要惹得红殇愤怒。

    “红殇,我们能谈谈么?”绯玉斟酌着问道,实则没什么急事要谈,夜溟说,大变虽近,也并非迫在眉睫。

    她只是……难得见他一次。

    红殇轻勾嘴角,嘲讽的一笑,“又想打什么鬼主意?是否是见着我如今伤好,仍有利用的价值?还是夜溟又教了你什么计谋,要用在我身上?”

    “我们换个地方可好?”绯玉仍旧平淡问着,对于红殇那刻薄的语言,她似乎已经有些免疫能力了。

    只是这大厅中极其宽广,两人说起话来四处回音,着实别扭。

    “你莫非是想找个僻静无人之处……夜溟果真教不了你什么正经东西。”红殇一脸的厌恶鄙夷,突然似想起了什么道:“貌似许久之前,你就曾说过,你有的是本事办法,连我这个出身红苑的人都比不上,看来所言非虚,名师出高徒。”

    指桑骂槐,冷嘲热讽,红殇张口就来,字字句句都扎人心。

    绯玉见她说一句,红殇能回她十句,且并没有要换个地方的意思,只得开口道:“红殇,我终要离开北营司,远离这块是非之地。但是我解决不了这些纠葛,夜溟也说没有办法。我走之后,北营司也好,京城也罢,甚至璟朝,恐怕都不是安全之所。你……可又要去的地方?”

    绯玉其实很想问,红殇,你可愿意跟我一起走?

    但是她明白,若是问出这句,红殇恐怕会一掌劈了她。
正文 最后一根稻草
    她在红殇眼中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她早有自知之明。

    不知廉耻,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无操守,无自尊,无……

    总之,她在红殇眼中,已经烂到了极点,红殇只是冷嘲热讽没有当即厌恶离去,已经着实让她感到安慰了。

    红殇依旧挺立着未动,仿佛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挪动一步,听见绯玉一番话,随即又是恨意的一笑,“原来不是要利用我,原来是终于没有了利用价值,想要丢弃了么?那又何必故作姿态替我寻后路?

    绯玉,你以为一两句惺惺作态,一两句看似关切,就能让我不报仇么?”

    绯玉已经有些麻木了,面对昔日可以温情切切的爱人,如今说半个字都是错,她和红殇,终于再也无法沟通了。

    “我……不希望你回去找魅玉,她不会善待你……”

    “这世间有人会善待我么?她不善待我,又有何稀奇?”红殇挑眉反问,那神情中又一次浮上浓重厌恶。

    那言语中神情中的厌恶,恐怕就算是个孩子也能发现,绯玉微低下头,此一时无比尴尬。

    她在红殇心目中已经更加烂到极点了吧?

    她明明是个最该死的人,却偏偏要介入两人中间。她在这三人中拥有最尴尬的身份位置,却仍要说这样的话,任谁听来,都会觉得厌恶吧。

    “那……保重……”绯玉再也说不下去了,这大厅虽然广阔,但空气却依然沉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脸皮已经被磨练的够厚了,也已经……到了极限了。

    “虚伪。”红殇不屑回了一句。

    两个字,只有两个字,仿佛是那最后一根稻草,终于逼得绯玉夺门而逃。

    大厅空了,似乎仍旧回荡着绯玉的气息,大厅静了,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大厅也更加冷了,红殇早已运起了内力,却仍旧觉得冰寒入骨。

    直挺挺站着,那衣襟下方已经化了一圈的水,那曾经在他脸上手上结的冰,融化顺着指尖滴落,仿佛带走了身上最后一丝温暖。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心中剥离了,仿佛是他的生命。
正文 想看遍人生也难
    红殇不知道站了多久,突然,眼前如他早已预料般一黑,就连挣扎也没有,直挺挺向后倒去。

    思绪已经不完整,只在最后一刻想着,如若心被掏空了之后,这个身体也随之化为灰烬,该有多美好。

    他的身体并非周围人所见那般健康,儿时饥寒交迫,辗转被变卖,繁重的活计曾压得他几乎数月直不起腰,无端挨打内伤外伤早已司空见惯。

    而进入北营司之后,虽然衣食无忧,身子还有人尽心调理,但是,另一种生活也在迫害着他的身体,甚至是心。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被迫还是自愿服下过多少药物,已经于后来,药物渐渐不大奏效,量也越来越大。

    一副本就破败的身体再加上前些日子那些折磨,他能一路踏着冰雪回到京城,真的已经堪称奇迹。

    而他日夜酗酒,虽不醉,但是酒也在啃食着他的身体。

    如今,接连几日未合眼,又在外醉酒睡着,被冰水泼醒,带着一身的冰碴在外站着……

    他怎么还不死呢?

    绯玉要同夜溟离开了,那原本是……或许从一开始,他便没有位置。

    绯玉要走了……

    这一消息,似乎也成了压倒红殇的最后一根稻草,绯玉要走了,他们自此……恐怕再也不会见面了……

    她与那个一心为她谋划的男人终成眷属,他……原来只是个被人拿来慰藉相思情的可怜虫,对魅玉来说理所应当的是,对绯玉来说,也是。

    封昕瑾,夜溟,他比不上他们,无非是……这个肮脏的身体吧。

    什么时候才能烂了呢?

    红殇缓缓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向后倒,或许这一刻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刻?

    人都说死之前便能看见昔日过往,他为什么什么也看不见呢?

    他想看看,究竟他错在哪里,为什么连爱上一个人,都会有那么多人与他争夺,且比他强。

    他想看看,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世间男子众多,唯有他……有个如此破败的人生?

    他想看看,如果他死了,有谁会难过?

    但是他看不到,或许,也没得看……

    然,红殇的记忆已经模糊,他甚至记不得,自己倒向的并非冰冷的地板……
正文 大彻大悟
    绯玉极其佩服自己,万分佩服自己,被自己爱的人冷嘲热讽肆意羞辱,在自己爱的人面前没了尊严没了自我,她竟然还能注意到红殇不大对劲。

    她竟然还能转了个圈回来,静静屏息守在一旁,看着红殇倒下来。

    她竟然还能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接住他……

    这需要多么厚的脸皮,多么麻木的神经,才能做到这般?

    绯玉苦笑摇了摇头,将红殇背起来,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背着红殇一路走。

    不知何时,她终于大彻大悟了一般,心中一片清明,终于明白,她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自己的位置的。

    或许也是红殇点醒了她,没有什么是属于她的。

    身体不是她的,身份不是她的,北营司也不是她的。

    北宫墨离爱的不是她,红殇爱的不是她,夜溟爱的也不是她。

    卓凌峰的昔日好友不是她,北宫墨殒的玉姐姐,也不是她,白沐等人的主子也不是她。

    她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没有。

    抛却了种种不属于她的东西,她独独一人处于这个异世,反倒乍然轻松。

    那么,她并非做替代品,她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样一来,何其轻松?

    她想对夜溟好,出自她自己的感觉,她觉得夜溟太苦,她尽自己的力让他好过,让他不再痛,她心里就舒坦。

    她想对红殇好,也是她自己的情感,哪怕红殇不接受又如何?红殇不会照顾自己,他总是用最极端的方法对待自己,她悄悄注意着他,不惹他厌恶,他不再无端受罪,她也会快乐。

    这或许就是她的人生定位,但是一旦想通了,又有什么不好呢?

    最起码,她心甘情愿啊。

    不管别人怎么想,或者误会了她的举动,甚至扭曲到了无理的地步,又有什么关系?

    哪怕夜溟自欺欺人,已经挑明了他爱的不是她,仍旧眷恋的看着她,她做个替身,又有什么不可以?

    她活得没有自我又怎么样?谁规定活着就必须有自我?

    她做想做的事就行了,她是懒人,何必自寻烦恼纠结?

    背着红殇一脚踢开他的房门,绯玉顿时眉头皱得拧成一团,这哪里像个人住的房间?哪里像个一苑之主的屋子?
正文 突然发威
    命红一等人打扫屋子,绯玉背着红殇径直走向殿后温泉。

    全然不顾及红一等人吃惊诧异的目光,利落将红殇的衣服剥了个干净,将光溜溜的他小心放入温泉浅出,一气呵成,半点犹豫都没有。

    一边看着红殇防着溺水,绯玉一边向红一询问着这几日发生的事,完后吩咐道:“红一,自今日起,不许红殇再喝酒,若是要喝,你就说酒都被我收了,要喝找我要。”

    “还有……”绯玉伸手一指窗外那棵大树,“砍了。”

    红一一一记下,立即吩咐人去办。

    绯玉看着水中红殇仍旧带着伤痕且消瘦的身体,不由得心中又起怒火,“从今往后,饭菜和药,一日三次,一次也不能少,量也不许减。”

    红一顿时有些为难了,这主子吃不吃喝不喝,他哪里能做主呢?硬着头皮开口道:“主子,这恐怕……”

    “不听话就给他下药。”

    “这……”

    绯玉索性从怀里掏出一根紫瑛曾给她的迷香,塞到红一手中,“他若是有意见,你们到我那里避避好了。”

    红一被迫接下迷香,一脸的悲哀欲死,却也不能再反驳,两人都是主子,一个他不得违命,一个他也不忍再看其折磨自己。

    “还有……”

    红一一听还有,不禁脸上悲色更浓,这哪里是吩咐他办事,直说要他的命,更爽快些。

    “夜溟留的药,逼着他用,他若是不从,迷倒了绑起来。”

    红一扑通一声跪倒,怎么也想不明白,主子今日为何突然发威。发威可以,但是……这交代的种种,他干出一样来,命就没了。

    恐怕他连去主子那里避一避的机会都没有,红殇不把他碎尸万段都是轻的。

    “主子……您……”

    绯玉一看红一这副样子,顿时挠了挠头,又点了点头,似乎是有些过了。

    如果红一他们敢这么对待红殇,红殇威严何在?

    更何况,手下的人敢这么对待红殇,他的安危她又要担心了。

    绯玉不禁一阵惆怅,这红殇,可没有夜溟那么体虚,也更没有夜溟那么听话啊。
正文 多么低的姿态
    红殇冰冷的身体被温泉泡透,出了一身汗,再到醒来,只觉得身上一片清爽,没由来的舒服。

    下意识又皱紧了眉,这并非他想要的。

    待回过神来,猛然觉得不对,一低头,只见绯玉居然抱着……他的脚?

    “别乱动。”绯玉毫无异色,手中一把精致的小剪子,细细修剪着他脚上新长出却长得错乱不堪的趾甲。

    红殇不由抬起手,看着那手指上已经经过修剪的指甲……

    他已经忘记自己手上脚上的指甲是被人拔去了还是怎样,但是,手指曾经受过刑,尤其是脚上,一路奔波加上冻疮,那新长出来的趾甲……

    不由得动了动,那脚上的趾甲,就连他看了都会觉得恶心。

    “别动啊,伤到你就不好了。你真是不会照顾自己,趾甲长成这样也不知道修,走起路来不痛么?”

    绯玉平平淡淡的唠叨着红殇,听不出甚多关切心痛,但是,这不是绯玉该有的态度,他对她……

    平淡的话语,平淡的表情,认真小心的用小剪子将他已经扎入肉中的趾甲轻轻剪去,细细磨平,甚至用手指去摸一摸还有没有扎手的地方。

    那动作,那神态,仿佛他是她……

    红殇没有一脚踹开绯玉,甚至讥讽的话语就堵在喉咙中,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直到绯玉放下他的脚,手探进被子中寻找另一只,红殇才猛地发现,锦被之下,他什么也没穿。

    “你……”红殇刚说出一个字,登时看见自己另一只脚,那趾甲长得破裂着,脚趾上还有曾经冻疮伤痕的痕迹,猛地将脚抽了回来。

    “你无须如此,我不会感激你。”红殇咬牙说道。

    “我不用你感激。”绯玉仍旧平淡着回话,却也固执,一伸手,又将红殇的脚拽了出来,“我只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弄疼了你,一脚踹开我我也不介意。”

    “你……”

    一向尖牙利齿的红殇居然没了词,在他的观念中,除非孝子贤孙,哪怕最下贱的人,也不会去碰他人的脚。

    那得要多么低的姿态,多么屈辱……更何况是绯玉,她居然还满不在乎的提醒她,可以一脚踹开她。
正文 死也不喝!!
    “你……你就连自尊都没有?甘愿捧着一个男人的脚?!”红殇怒不可遏道。

    绯玉低头小心剪下一块错乱的趾甲,头也没抬,似想了一会儿道:“貌似以前有,现在没有。”

    红殇咬了咬牙,“我的衣服……”

    “我脱的。”

    “不知廉耻!”

    “哦。”

    绯玉终于修建好了那些趾甲,用手扫了扫床上的碎屑,将红殇的脚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这才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

    缓走两步,一伸手便探上了红殇的额头,“还好,发现的及时,没发热。”

    “洗手去!!”

    绯玉突然一笑,“你的澡都是我给你洗的,挺干净的,更何况,你自己的脚,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后突然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哦,对了,摸了你的脚再摸你的脸,是不大好,我洗手去。”

    红殇此刻才感觉到身体有些发软,骨头都隐隐酸痛,顿时眉目又一厉,“你给我下药了?”

    “没有,你只是病了。”绯玉草草洗完手,甩着水道。

    “你可以走了。”

    绯玉挑了挑眉,对于红殇居然没用滚,就已经有些欣慰了。

    却更加蹬鼻子上脸,端了碗粥上前,“你最近不大吃东西……”

    “端走。”红殇恶狠狠看着绯玉,他最恨的就是粥!

    绯玉一转身坐在床侧,一边防着红殇突然出手,一边劝道:“多少吃些,行宫内另有厨子,想吃什么差人说一声。”

    “我就算饿死,也不会让夜溟手下的人……”红殇话还没说完,一勺粥已经递到了嘴边。

    “这是红一熬的。”

    红殇恨恨将头偏向一边,却也好在始终没有出手打翻粥或者是挥开绯玉,这让绯玉更加欣慰。

    “那你想吃什么?或许我能想想办法?”

    “别在我这下什么功夫,徒劳!”

    “你要是不想看见我,就痛快把粥和药都喝了,我保证在明天早上之前不会出现在这里。”绯玉谈着条件道。

    “死也不喝!!”

    绯玉暗暗磨了磨牙,早就知道红殇不会乖乖配合,下药绝非长久之计,更何况一旦真下了药,红殇恐怕怒气更重,下一次再想接近他都难了。
正文 阴谋没成功
    以为红殇是因为喝粥喝腻了,绯玉索性出门,对着红一报出几个二十一世纪时最常见的菜谱,挑挑选选能够达成,让红一去准备。

    刚一转身,只见夜月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绯玉不禁皱了皱眉,夜月比起风碎来还是相差甚远,是不是该找人好好教教他?

    哪怕教不出个上乘武功的护卫,这做事的稳妥心思也该多学些。

    “主子,夜公子醒了。”夜月平日里管夜溟喊主子,也只有在绯玉面前,为区分两者,才随着风碎一起喊夜公子。

    绯玉点了点头,夜溟自从昨日被夜月劈了一掌,中间只清醒过片刻,她也确实吩咐过,一旦夜溟醒了她若不在,立即告诉她。

    或许是她多虑了,夜月没做错什么,只是做得不太好看罢了。

    绯玉望了望红殇紧闭的房门,斟酌了下,总不能进去告诉红殇一声,她要去看看夜溟。

    这两者水火不容,她还是别在中间搅合了。

    一路走着,绯玉这几日来思考却从未停下,人都说世事无常是不假,但是,她身边的人屡屡受伤生病,似乎也太无常了。

    夜溟总是病着倒也不大奇怪,如今连红殇也病了,这原因追究起来……她!

    似乎都与她有关,但是又貌似与她无关,或许是如今的形式还是太动荡了?

    到了夜溟的房间,风碎就在他身侧,仍旧小心的供着内力。夜溟一副病容无力靠坐在床上,见着绯玉来,仅是多眨了几下眼睛。

    风碎难得识相,带着夜月出去,将说话的地方让给了两个人。

    “绯玉,准备一下,十日后启程回京。”夜溟的声音轻薄如纸,但那语气却异常坚定。

    绯玉愣了一下,担忧道:“你的身体行么?”

    “不行也得行。”夜溟如今多说几句话都更显无力,“若是我独自去,你还能等些时日,但如今……平月带着圣旨来过,你在这不见得安全。”

    “你是说北宫墨离又对我使什么阴谋没成功,还会有下一次?”

    夜溟点了点头,“他不会轻易放你走,一旦有希望……你一定要把握住机会。”
正文 总像留遗言
    绯玉紧紧皱了皱眉,上前握住夜溟的手腕,将内力渡过去,“夜溟,说话能不能别总像留遗言?”

    夜溟轻轻一笑,“习惯了。”

    “这个习惯可不好。”

    “记得,冉清羽那里还有一块信物,由京城一路向南,渡过璟江再向东走就是荣国,那里还有部分夜氏的产业,北宫墨离的手还伸不到。你到了那里找到夜氏,自然……”

    “夜溟,那你呢?”绯玉突然打断了夜溟的话,怎么听都像留遗言,因为那所有的安排中,没有他自己的存在。

    一句话问得夜溟突然沉闷了,倚靠在床头似不知该说什么一样,脸上显露不出情绪,就好像一瞬间,将之前说过什么都遗忘了。

    过了半晌,才看向绯玉,眼中冰雪一般闪动,“没想过。”

    绯玉顿时一阵泄气,什么叫没想过?她们是逃亡,而不是与敌人同归于尽,什么叫……

    等等,同归于尽……

    绯玉登时看向夜溟,“夜溟,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要做什么?做了之后呢?”

    “没想过。”夜溟仍旧是这样淡淡一句。

    “那你现在想想,告诉我答案。”

    “绯玉,别问那么多,知道的太多,与你无益。你只需自己小心些,保护好了自己……”

    “夜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绯玉慢慢冷静下来,也终于认真起来,去思考回馈夜溟的每一句话,“你为我做的这些,哪怕是好,我也蒙在鼓里。而你只要我一叶障目,只保护好自己。但是夜溟,我已经不同了。

    初来这里的时候,如果你对我说什么都不用知道,等就可以,我必定安心吃喝等着一切起变数。

    但是如今我不想如此,我不想再懵懵懂懂任你们去遭受伤害。

    红殇当初是为了我才远行,却惨遭横祸,我不想这种事再发生。

    夜溟,我不是个废物,如果当初我多问几句,问出红殇是为了给我找解药才离开北营司,我必不会就这么让他离开,哪怕阻拦不住他,也必不会让魅玉那么轻易就钻了空子。

    夜溟,有些祸难,红殇都受不起,更何况是你?”
正文 该干什么干什么
    红殇躺在床上等了许久,最终终于明白,绯玉并非去吩咐什么,而是……又一次离开了。

    从床上撑起身来,虽然仍有病痛,但难得身体觉得舒爽。

    到了行宫那么久,他从未有心思去泡过什么温泉,更别说好好沐浴一番。

    在床侧找了找,这才发现,手边居然连件衣服也没有,绯玉没有替他准备。

    心中略微有些发闷,下意识抬头,从来不曾关闭的窗如今关着。

    红一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就算再怎么将屋子里里外外收拾妥当,那扇窗永远不会关的。

    红殇抬腿下床,落地才发现,脚不会再痛了,那些长得歪七扭八的趾甲已经被绯玉剪去,再也不会扎入肉中。

    屋里静着,没有他的吩咐,无人敢进来。

    红殇就这么赤条条走向窗子,一把推开,那眼熟的一树翠绿不见了。

    没人敢有胆量在行宫中肆意砍树,除非……绯玉。

    她再也不会来了,她方才已经卑微到了极点,他仍旧无动于衷。这么长时间以来,谁能坚持着对一个不领情的人满腔热情?

    红殇此刻突然觉得,卑微的不是绯玉,而是他。

    他连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口,正视自己的内心,连他自己都想唾弃。

    他……

    “你可真前卫啊,光着身子在窗边吹风。”

    红殇猛地一惊,却没转过身来,不知何时,绯玉就在他身后,他居然没有发觉。

    “抱歉,没想着你这么快能下床,没替你准备衣服。”

    说话间,一件长袍披在他的身上,火红的,带着干净的味道。

    “吃饭吧,你不愿喝粥就吃些别的。虽然不是我做的,但是是我想出来的菜谱,红一命人做的。”

    绯玉倒是很庆幸,虽然她不会做饭,但记忆力不错,曾经无聊中扫过一眼的些许菜谱,她还能记得住,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红殇没有再出言嘲讽,拢着长袍落座,看着桌上他不曾见过的菜式,迟迟未动。

    绯玉落座一旁,也不管红殇有什么样的反应,该干什么干什么。

    舀起一勺鸡蛋羹,放在红殇碗中,“这个不是粥,鸡蛋蒸的。”
正文 眼不见为净
    绯玉看着红殇手指并不利落拿起勺,微微皱了皱眉,一边陪他吃饭一边道:“对了,过几日就该走了,这段时间你得养好身体,北营司那边恐怕不太平。”

    红殇的手微微一滞,过几日就该走了,那也就是说,离绯玉彻底离开的日子也不远了。

    “不合胃口么?”绯玉见红殇盯着碗中一块她刚刚夹过去的肉蓉炒青菜,几乎快要把青菜盯出花来了,略有些不好意思。

    给人乱夹菜确实不是好习惯,她之前也没有,只不过是看着红殇有些木然,似还不太清醒,她主动些罢了。

    索性将红殇碗中的青菜夹入自己口中,其实味道不错,她依稀记得,这样的青菜更适合病人吃。

    红殇眼见着自己碗中的青菜不见,这才回过神,眉心眼见皱起来。

    绯玉一见不对,赶忙又夹了青菜放入红殇碗中,小心道:“我以为你不喜欢。”

    “你不是妄称最了解我么?你不是妄称……不管我说什么,都明白我的意思么?”红殇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一桌没怎么动的菜肴,显然是又想起了什么。

    “那个……我也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绯玉也随即放下了筷子,搜肠刮肚想着其他的菜谱,兴许确实是口味不太合适?

    “莫再枉费心思……”红殇冷脸说着,站起身来,只向外走。

    “你去哪?还病着……”绯玉赶忙要追。

    “眼不见为净!”

    一句话,顿时将绯玉钉在了原地,半晌才回过神,厚了厚脸皮,抬脚跟了上去。

    做她想做的事,反正,红殇这副样子出去,她不放心就是了。

    红殇的院子周围人撤了个干净,谁都知道红殇自伤着以来性情大变,没有绝对的必要就不能去触他霉头,而如今北营司的首领也有屡屡发威的迹象,未免殃及池鱼……众人更是退避三舍。

    总之,有首领在,出了天大的事,也与他们无关就是了。

    就是这幅情形下,红殇仅披着一件外袍,大步流星向着后院走,也没人敢来惊异一下。

    绯玉远远跟在红殇身后,倒是不在意红殇穿着有些……
正文 又做错了什么?
    算不算暴露?

    从二十一世纪的观念来说,不算,顶多是胸口开的大了些,顶多是走路的时候略露两条腿。

    但是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惊世骇俗的非同一般,不过,红殇恐怕也不会过多在乎这些世俗。

    所以,绯玉担心更多的是红殇会不会着凉。

    后院翠柳迎风,水波荡漾,还是确有几分凉意的。

    红殇边走边将衣袍的带子简单系好,瞥眼看见身后跟着的绯玉,就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下。

    绕过池塘,红殇突然脚尖一点,轻功直跃,衣襟随风而动,轻飘飘的就越过了围墙。

    绯玉在后面跟着直磨牙,这不是欺负人么?轻功……

    不算欺负人,不就是翻个墙么?不会轻功她也翻得过去!

    想着,绯玉微蹲下身,起跳单手一勾墙边,一收肩膀,身子凌空一跃,照样翻墙。

    还没落地,还没来得及得意,突然,墙边一股掌风掠过,绯玉一脚蹬墙借力,一记空翻落在了一旁。

    然,还没等她弄明白怎么回事,只觉得眼前一抹鲜红,身子下意识一闪,又一道掌风擦身而过,随即又是一肘,绯玉弯仰着身体,堪堪得以避过。

    不等绯玉问出什么,那凛冽的招式接二连三,如雨点一般扑来,别说问出一句话,哪怕喘错一口气,她都会瞬间被击倒。

    绯玉只能选择闪避,选择见招拆招,心中无法分神去思考,她只知道,红殇突然袭击她,且几乎用上了全力。

    砰的一声,红殇一肘捣上绯玉的肩膀,直将她撞得踉跄退后了几步才站稳,“还手!!”

    “绝不!”绯玉刚开口,话音未落,只见红衣飘飞已经闪至面前,那招式,又比之前凛冽了几分。

    掌风呼啸,毫不留情,屡屡擦过绯玉的鬓角,直刮得脸颊生疼。好在红殇指甲早已修去,偶尔触上绯玉的身体,也未能撕破衣服。

    绯玉只顾着闪避,久久偶尔分神,却怎么也想不通。

    她又做错了什么?她方才貌似没有激怒红殇。红殇只是说眼不见为净,而她执意跟了上来,红殇就要杀她?
正文 事事不如人
    砰地一声,红殇一手卡上绯玉的脖颈,将她一把压在了墙上。

    与高手过招,一丝也分心不得,更何况……是面对红殇……

    绯玉只觉得颈间的手指如铁爪一般,渐渐收紧,身体被提起,脚已经离开了地面。

    “红殇……”绯玉紧紧抓着红殇的手腕,却无法减轻他的力道,她抓着红殇的手腕,只要她想……

    肺中的空气越来越少,头脑中开始嗡嗡作响,眼前渐渐有光点浮起,越来越多……

    “魅玉的身手绝不逊于我,你就这点本事,拿什么去跟她斗!”

    红殇的话在耳边轰然炸响,绯玉只觉得颈间一松,空气瞬间注入,不禁身体一软,蹲在墙边大口喘息着。

    “你以为一个病秧子就能扭转乾坤?你以为凭着你的小聪明就能保得住自己?绯玉,你们未免太天真了!”

    红殇句句反问句句紧逼,绯玉就算是想开口说话,也只能换来剧烈的咳嗽喘息,更何况,她真的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她只是相信夜溟,无端的相信他,她相信,夜溟不会拿这种事夸海口骗她。

    她只是逼迫自己必须去面对,哪怕她不在强者之列。

    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天真,只是想放手一搏,北宫墨离虽然对她没做出太过激的事,但是,一国皇帝,犹如大山压顶,她活不痛快,她周围的人,屡屡遭受迫害。

    她终有一天会与魅玉再次对上,她想……保护红殇,万一他再犯傻……

    “魅玉武功绝不可能输你,她比你聪明,她没有你的优柔寡断,你使不出的手段,她都能使得出,你拿什么跟她比?”

    绯玉蹲着身子,看着眼前的红衣随风,听着红殇将她和魅玉放在一起比较。

    其实她明白,从第一次在梦中见到魅玉,她就知道,魅玉比她活得成功。她懂得这世间的规则,懂得弱肉强食,懂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而当魅玉可以自由行动,她居然能在短短时间收拢一批人开始复仇,而她,却连现有的势力都无法收为己用。

    她确实不如魅玉,哪里……都不如她……

    绯玉缓缓站起身来,没去看红殇的表情,而是缓缓转身,背对着他。

    “想让我就此了结了你?”

    “不,我背你回去,你没穿鞋。”
正文 我要学武功
    “学武功?”夜溟倚靠在床上,一脸诧异望着绯玉,继而又看见她脖颈上略微青紫色的指印,脸顿时就冷了,“红殇干的?”

    “打架而已。”绯玉避重就轻道。

    “打输了?”

    绯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尴尬道:“算是吧。”

    接过夜溟递来的药,绯玉一边摸索着仰头往脖颈上抹,一边又一次道:“我是认真的,我想学武功。”

    夜溟仍旧一门心思在绯玉脖子上的伤上面,虽说看着不重,但是伤了就是伤了,且他也知道是谁。

    冷着脸微微皱眉,气绯玉那副无所谓,却也没办法,眉梢一挑道:“你觉得我这副样子能教你武功?”

    “你简单就教我学会了怎么用内力,活了三千年,知不知道什么速成的秘笈?比如一夜之间练就武功高手的那种?”

    夜溟不禁一笑,“你当是写小说呢?哪怕世人争得你死我活号称天下第一的武功秘籍,也不过如此。”

    “哦?”绯玉饶有兴趣一挑眉,不过如此?那看来夜溟藏着的本事多了去了?

    “但是三年根基,五年领悟,十年融汇,你如今的情况来说,仅能省去一半时间。”

    能省去一半时间,对于多少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如天上掉了大馅饼,但是,对如今的绯玉来说,确实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九年,她要练就一身武功,怎么的也需要九年,她原本的打算,最多一个月罢了。

    时间不等人,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练就一身绝世武功,退而求其次,绯玉又道:“那你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我如今确实不如人啊,更何况这一身内力,不就凭白浪费了么?”

    夜溟想了想倒也说得在理,轻叹了一声道:“那就姑且一试。”

    绯玉瘪了瘪嘴角,这是什么语气啊?她就这么差劲?

    练武的事暂且告一段落,绯玉突然想起了其他不大要紧的事,脖子上也抹了药。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怎么痛,只是这痕迹让有心人看见就不好了。

    “对了,你这里有没有治腰疼腿疼的药?”
正文 基本功练起
    一说起这个,绯玉一边揉着酸痛的腰腿,一边郁闷着。

    她说要背红殇,顶多能算关心,然,客套一下的成分也居多。但是没想到,红殇真的让她背,且卸了一身内力,那重量……

    她内力用得并不精,顶多能让身体更有力些,然而,那一路……

    红殇翻墙,她背着红殇不可能翻墙,那一路……绕过围墙走正门,几乎绕了小半个行宫!

    唯一能让她感到欣慰的是,当她吃力将红殇放在床上才发现,红殇居然在她背上睡着了。

    这怎么也能说明,红殇……或许对她不再那么警惕?或许……恨意淡了?

    她不敢想得太多,奢望越多,失望就越大,总之,现状她还能满意。

    还有几日就要启程回京,事不宜迟,绯玉当即就开始学。

    却不想,不知是夜溟真的不想教,还是觉得教不会她这个徒弟,一盆冷水又泼下来,“你自己本有套路,学其他的反倒怕四不像,练基本功好了。”

    于是乎,绯玉无奈开始练基本功,从顶碗开始练起……

    正逢天气不错,夜溟就在院中放了软榻,半躺着也算陪着绯玉练功。北营司一主居然练孩童才学的基本功,自然是没人敢来围观,面对夜溟……绯玉就当是自己脸皮厚了。

    单脚立地,头上双手脚上,都顶着一只装满水的碗,并非练得是气力,而是夜溟告诉她,学会用内力顶着,用内力控制力量,什么时候不觉得累了,内力掌握的也就好了。

    她自己有身手,再配以内力,不算一流高手,二流也能算佼佼者。

    至于能不能打得过魅玉……

    “病急乱投医,居然拜个废物为师。”

    其实,不必循声望去,绯玉也知道是谁。早已熟悉的声音,早已熟悉的语气,不过,绯玉还是小心放下身上的碗,望向那个高挑立在墙端的红色身影。

    又带些不安看看夜溟,只见仅是睁开了眼,并无太多怒色。

    其实也算病急乱投医,她能断定,夜溟确有一身的才学武功,但是,恐怕早已经废了,就算曾是盖世高手,他也教不了她。
正文 恨意复杂
    学武功不能纸上谈兵,更何况,就连她的姿势错了,要夜溟手把手帮忙调整,对夜溟来说也是件艰巨的工作。

    可是她没得选择,虽然红殇武功同样不俗,但是……

    “有什么事么?”绯玉问道,对于红殇主动来找她,多少有些意外。

    “你可真是得寸进尺。”红殇说着,自墙头轻盈落地,缓步朝绯玉走去,“前几日才提醒过你,莫把北营司真当成你的地盘,你居然命令我手下的人管束我。”

    “为了你好,酗酒伤身。”绯玉明明白白解释道。

    “多管闲事。”红殇鄙夷着,却没有继续逼迫绯玉将酒交出来,反倒是挑眼看着斜躺在软榻上的夜溟,那眼眸中说不出的冰冷。

    绯玉赶忙挪了几步挡在两人中间,生怕红殇骤然出手。不自然的看了看红殇,最终转身对夜溟道:“我送你回房。”

    夜溟轻点头,瞥了红殇一眼,借着绯玉的手站起身来。

    红殇被无视了,眼看着绯玉小心扶着夜溟走向房门,只觉得眼前一幕甚是刺眼,更加觉得他今日前来看看绯玉,乃是自取其辱。

    不就是个病秧子么?病歪歪的惹人怜而已,满腹的心思算计却在这装可怜,也就是绯玉这个白痴才会上当。

    一个男人,不顶天立地也就罢了,居然状若西子,真恶心。

    红殇恨着,突然手指一翻,一股劲风直弹向夜溟的后腰,既然要装可怜,我就让你装个够,以后都不用下床了!

    绯玉扶着夜溟的手臂,突然一闪身,正正挡在夜溟背后,那束几乎可以打穿一颗小树的劲风,直直射入绯玉的腰。

    “红殇,我知你恨我,也知你恨夜溟。但是,不管我有没有这个资格,我求你别对他出手。你有什么仇,我一并担了。”

    绯玉淡淡说着,脚下却未停,扶着夜溟迈入门槛,随后,大门关上,将红殇的视线隔绝。

    红殇怔怔站在院中,无比尴尬站在院中,久久,风过掀起衣襟,却未动那挺立的身形。

    指尖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心中恨意复杂得道不出滋味。
正文 到底输了什么
    绯玉咬着牙将夜溟扶坐在床上,突然踉跄了几步,还是没能支撑住,软倒在床边。

    深深埋着头,腰间痛楚仿佛将脊柱都打断了,额头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滴,耳中轰鸣着,只听见自己的牙齿咯咯作响。

    夜溟站起身来,试图扶起她,却无济于事。最终缓缓蹲下身,将绯玉轻轻揽入怀中,用衣袖擦去她额上的汗珠,这一刻,他的心中也异常复杂。

    曾经,自己的那些法术也好,武功也罢,他都不觉价值有多大,拿来换绯玉一世安好,换与绯玉再世相见,他连犹豫都没有过。

    而这一刻,他隐隐知道,自己到底输了什么。

    他失去了保护她的力量,他如今,就连照料她的能力也没有。

    别说是手无缚鸡之力,这个身体稍有不慎,他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而红殇,明明针对的是他,他却连累绯玉无端受伤……

    “不用内疚……”绯玉腰上的痛楚略微缓和,轻声开口道,“红殇心中有气,不管打了谁,他多少也能消气。”

    绯玉深吸一口气,咬牙顽强的从地上站起来,一边揉着后腰,一边扶着夜溟坐下,极认真看着夜溟的眼睛道:“夜溟,放宽心,凡事别都揽在自己身上。你没做错过什么,你如今这样,我知道,是因为我。我不知道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能理解。”

    “你能理解什么?”夜溟轻轻一笑,笑得异常温和。

    绯玉也被带得一笑,挠了挠头,“总之,有些你不愿说的话,我懂就是了。”

    说完,随即又是一愣,貌似这句话,她对红殇也说过。

    红殇是个嘴硬的家伙,他总是用尖锐的语言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而夜溟,则是能说半句不说一句,能不说就不说。

    两个人多少有些相似之处,而此刻的夜溟,她知道,夜溟曾经究竟付出了多少,他是不会说出口的,他的自尊不容拿那些付出来乞人怜悯。

    他对她总是愧疚的,她甚至能感觉到,夜溟如果可以,真的想将她捧在手心上,可是他没有那个能力。

    而红殇……
正文 生老病死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昔日的红殇,她可以认为是爱她,经由这个基础,不管红殇说出多么尖锐又自暴自弃的话来,她能读懂红殇言下之意,那叫善解人意。

    而现在红殇不爱她,他甚至恨她,如果她再往嘴硬的方面去曲解,那就叫恬不知耻了。

    “你真的懂?”夜溟轻飘飘的声音打断了绯玉的沉思。

    绯玉抬起头来,极灿烂的一笑,补充道:“应该不可能全懂,但是,多个人对我好,我很开心。所以,夜溟,把心放宽,身体会逐渐好起来,我从来未嫌过你累赘。”

    哪怕夜溟是仙,哪怕夜溟活了三千多年,他仍旧有一颗凡人的心。他贪恋世间温情,贪恋那份让他千百年来第一次感觉到震撼的感情,甚至,贪恋眼前一个灿烂的笑容。

    恍恍惚惚,仿佛回过五百年,同样的笑容,同样的温暖,却又有着不同样的不离不弃。

    五百年前的她,纵然他是无所不能的仙,她也嫌他累赘,而如今,他一副破败的身躯,她说,不嫌。

    五百年前的她,纵然同样另爱他人,但是她选择忘记,而绯玉……愿意陪伴他……

    五百年前的她,纵然对他有意,却从未为他考虑半分,而绯玉……她说她能懂,并且努力去弄懂他心中所想。

    夜溟迟疑着伸出手,想去拥抱眼前的人,却怔了怔,又将手臂放了下来,“绯玉,我会贪心……”

    “是人都会有求而不得,你只能算半个仙,贪心也不奇怪。怎么?离开多日,惦念着你的生意,想回去大把捞银子了?”绯玉调笑道。

    夜溟轻轻一笑,抛却那心中淡淡的惆怅,“有冉清羽在,哪怕没有我,银子也只是少赚些,不会亏了。如果日后有变,我建议你保住冉清羽……”

    “你又在留遗言了。”绯玉佯装一脸不悦提醒道。

    “绯玉,我入世之后,便不再是仙,生老病死,我只不过不在这世间出生而已,却也同样最终归于尘土,到那时……”

    “是人都会死。”

    夜溟轻轻一笑,不再往下说,他说的死,并非人老寿终,但是,绯玉明显不喜欢这个话题。
正文 忠将纷离
    年快要过完了,短短几日,依稀居然能见春暖花开之势,但皇宫中依然冰冷如严冬。

    十五刚过,百官众臣也该提着脑袋上朝了,谁都知道,年夜那天发生了件大事,驻守边关多年的卓凌峰将军,于年夜突然上奏,决断请辞。

    而之后,皇上虽宣召了几位大臣入宫详谈,然,谈出了什么,几位大臣均三缄其口,一个年紧闭着府门,谢绝见客。

    宫门前,等待上朝的大臣们三三两两聚着,小声嘀咕着,今日上朝,恐怕雷霆万丈。

    “张大人,据听说卓将军请辞之后,没几日便交代了手中事务,只身离开了边关,此事是不是真的?”

    “难说。按理说,哪怕是请辞,也得等皇上下旨批复,但是这消息也出自边关军营,真难说。”

    “哎,李大人,年前据听说封昕瑾也因多年顽疾不愈,辞官归隐了,卓凌峰也这般,两者是否有关系?”

    “这谁知道呢?都一个个年纪轻轻,居然比不过我这把老骨头,顽疾?……”

    一说起封昕瑾和卓凌峰,璟朝年纪轻轻战功显赫的两位将军,居然在同一年内辞官归隐,任谁说起来都唏嘘不已。

    其中到底有多少事,久在朝堂的官员们猜测纷纷,要真说多年征战落下了顽疾,最有说服力的恐怕就数同样为国效力打了不知多少仗的老将军,万默忠。

    头发早已半白,寸把的花白胡须,一双铜铃一般的虎目,那脸上,犹残留着昔日与北辰刀兵相见时留下的伤痕。

    年过半百,仍旧威风赫赫,纵然朝中政事不参与议论,但是往那一站,仍能让百官胆寒几分。

    “哼,两个不争气的东西,莫不是怕了北辰那些狗贼,顽疾?老夫征战二十年,碎了都能拼起来继续上沙场,顽疾?!”

    一说起这两个多少能算得上学生的年轻将军,万默忠老将军气得胡子直飘,那声若洪钟,顿时让周围小声嘀咕的百官噤了声。

    万默忠厉眉瞪目,扫视着一群幸灾乐祸的百官,重重又哼了一声。墙倒众人推,一国忠将短短时间少了两个,这些人只懂得搬弄是非,若是真打起仗来,看他们还能如此逍遥?!

    不禁心里又气又痛,眼望宫门外长长的街道,一眼望不见尽头。

    他在朝中多年,多少也知事情绝非那么简单,但事已如此……他们可还安好?
正文 最狠的酷刑
    终于要离开行宫了,绯玉对于行宫这段日子以来说平静却也不平静的生活,倒还是相当留恋的。

    虽说有些麻烦事,但是比起外面重重阴谋,夜溟与红殇还有她三人之间的纠葛,完全不算什么。

    夜溟说,璟朝必乱。

    虽然夜溟不肯说细节,但是,绯玉倒也相信,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可能再那么安逸了。

    三人还是同乘一辆马车,绯玉又一次被夹在了中间。

    夜溟的身体经过数日休养,时好时坏,躺在马车中闭眼休息。

    绯玉背靠着软垫子,后腰有些伤,不能久坐,只能倚靠着,还需时时刻刻注意着红殇的一举一动。

    红殇此次并未被点了穴道,虽坐在一旁一动不动,然那双眼眸利光四射,快要将两人扎穿了。

    冰雪初融,上午一路打滑,到了中午时刻,遍地的泥泞,马车行进速度慢如龟爬。

    车内仍旧燃着铜炉,暖烘烘的熏人入睡。

    绯玉这几日来不仅要摸索着使用内力,还要看着红殇一日三餐不喝酒也别再有什么意外,还要一边注意着夜溟,好在夜溟身体虚,不像红殇那么能折腾。

    几日来冷眼相对,冷嘲热讽,甚至偶尔一两句不知哪不对,抬脚就走四处溜达,绯玉就远远跟在后面,庆幸的是,红殇记得穿鞋。

    倦意渐渐袭来,绯玉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倚靠着的软垫,无比舒服。

    突然,红殇手指微微一动,绯玉瞬间警惕了一下,发现红殇只是毫不在意的理了理袖口,并没有要攻击谁的意思。

    身体又渐渐开始酥软,眼睛干涩得只想闭起来一睡了之,却突然间,红殇一动,又理了理袖口。

    绯玉就这么支撑着,猛地被惊起,后又无状况,继续支撑,而后又被惊起。

    红殇的袖子仿佛怎么也理不好,而他似乎也不厌其烦,总要不时的理一理。

    三番五次十数次,绯玉终于坚持不住了,这世间最狠的酷刑不是凌迟车裂,而是不让人睡觉。

    “红殇,能求你点事么?”绯玉打着商量,言语间尽是困意。

    “免谈。”红殇毫不客气回绝。
正文 防贼不如擒贼
    “你能不能暂时放过夜溟,别对他下手?”绯玉不理会红殇的拒绝,径直商量道。

    “都说了,免谈。”红殇说着,侧身也躺在一旁,挑眼对着绯玉嘲讽道:“有本事你就护着那个废物,否则,你就等着向我寻仇好了。”

    绯玉已经困得全身骨头痛,迷香不能用,夜溟的身体受不了,哪怕有解药,解药本身对于夜溟来说都是一种伤害。而点穴,并非她不想用,而是如今红殇的身体早已痊愈,别说她,就连风碎也制不住他。

    “你会在我睡着的时候杀我么?”绯玉不再拐弯抹角,困得想出什么问什么。

    “想杀便杀。”

    “那好吧。”绯玉再也坚持不住了,她已经在马车里直定定坐了一天一夜,再不休息,恐怕她一旦睡下,扔她出去她都感觉不到了。

    绯玉动了动身体,替夜溟将锦被向上盖了盖,一侧身,直将夜溟抱住,将后背给了红殇。

    最起码,红殇要动手杀夜溟,也得先杀了她才行。

    听着后面红殇的手攥得咯咯作响,绯玉不禁收紧了手臂,却又一次开始惆怅,她睡觉有个坏习惯,好压着人……

    她万一睡着了不自觉,再把夜溟压出个好歹来……

    身后红殇的呼吸渐粗,显然是气了,平日里总是说她不知廉耻,显然,红殇最看不得她如此。

    绯玉至今仍有一事不解,要说廉耻,说句不好听的,红殇一直以来见过的何止如此?她只是对夜溟好些,只是对他多有关切,比起青楼勾栏那些不知廉耻……

    她似乎远远不及。

    或许只是骂语?绯玉只能给自己这样的解释,然,困意屡屡袭来,她还真怕压死夜溟。

    要让夜溟醒过来警惕些,恐怕也不太现实。

    绯玉困得脑袋直泛痛,想着想着,心情也烦躁了起来。

    突然一转身坐起,看着半躺着的红殇,那眼角轻挑,利如刀刃,虽慵懒着,但是一旦动手,只需弹指间。

    不就是武功高么,就能威胁她连觉也不能睡?

    想着,一股倔火燃上心头,猛地一伸手,将红殇的身体连同双臂牢牢搂住,防贼不如擒贼!
正文 昔日的红殇
    “放手!”红殇恶狠狠道,虽怒着,但也不愿外面人听见车中是非,只得压低了声音,“不想死就放手,你抱了他再来抱我,你不嫌恶心,我……”

    “求你了,要么杀了我,要么就这么睡,我要困死了。”绯玉言语间已经有些迷糊,随之又紧了紧手臂。

    “不知廉耻的女人,你……”红殇一边骂,却猛然注意到,短短两句话,绯玉居然已经睡过去了。

    仿佛刚才那句话一说完,呼吸……已经舒缓均匀。

    “……”红殇着实无语,不再骂了,骂了她也听不到,也不挣扎……绯玉这些日子以来,确实累了。

    他动辄在行宫中四处走,他用的是轻功,如履平地,但是绯玉却不行,跟着他一路过树翻墙,有时一走就是一两个时辰。

    他也知道她近日来努力练功,经常练到半夜才歇下。

    当然,他也知道,剩下的那些时间,她在陪着夜溟。

    滥情的女人!红殇心中仍旧恨恨的,看向夜溟,恨不得一掌拍死他了事,如果没有他,如果不是他……

    红殇的思考顿时僵住。

    如果没有夜溟…………

    那他如今会是怎样……?

    红殇永远也不愿承认……

    他曾经细想,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夜溟没有存在于这个世上,绯玉没有被换了魂魄,他……会是怎样?

    他很有可能在囚禁了风碎之后,就再也见不到绯玉,哪怕见到了……

    那个绯玉爱的不是他,他纵然有一腔真情,纵然那真情令他感到自豪,也仍旧是等不来结果的情。

    昔日的他可以忍受,然,如今看来,他再也回不到过去。

    昔日的他,可以为了绯玉抛却男子的尊严,以色侍人,只因为她要他如此。

    昔日的他,可以忍受绯玉对他动辄冷言讽语,甚至没由来的鞭打用刑仅为出气。

    昔日的他,可以忍受一年又一年的卑微等待,甚至只期待那每月数次,与绯玉共处一室,自说自演一幕恩爱缠绵。

    昔日的他,可以关起门来骗自己他只要爱就行了,他要的不多,只要能看见绯玉安好,只要绯玉……偶尔能看他一眼。
正文 弑仙要付出代价
    原来,人心都是不足的,他再也回不到那个所要不多的他。

    原来,真情也并非坚不可摧的,他牢牢关起了门,告诉自己不图回报,只求爱着一个人,却不想,那心防却以这样的方式所打破。

    他恨夜溟,无端放入一个人,将他的人生搅乱,打碎了他完美的梦。

    他恨绯玉,一再欺瞒,最终,他那引以为傲的爱成了笑话。

    但是,如果没有夜溟,如果没有现在的绯玉,他……又是什么呢?

    他可能会死在某一次不慎的刑罚中……

    他可能终有一天被绯玉厌弃,又扔回青楼,如红苑里那些人一样,直到药物将身体蚕食干净,直到某一天清晨被人发现早已悄然死去,被埋入乱葬岗,一辈子也换不来一块墓碑。

    他也可能被北宫墨离害死,是毒还是暗杀还是各种阴谋伎俩,一个帝王的耐心有限,北宫墨离的耐心已经非比寻常。

    如果没有绯玉……

    如果没有夜溟……

    但是,人心有多么的不知满足。

    这世间既然给了他希望,为什么不给他出路呢?

    他真的恨夜溟……

    绯玉睡熟了,手臂渐渐有些松动。

    红殇轻轻抽出手来,直定定看向夜溟。

    或许,出路是需要自己开拓的,或许,夜溟一旦死了,绯玉顶多恨他一阵,她终有一天会淡忘了逝去的人,或许……

    红殇手指逐渐凝聚内力,却迟迟下不去手,这如今的一切,是夜溟改变的……

    但是……!

    红殇猛地曲起手指,他之前所受灾祸,那如今一旦想起,仍旧让他身心剧痛的奇耻灾难,也是夜溟一手造成!

    “……别伤害他……”

    红殇一惊,迟疑着放下手,看着就倚靠在他胸前的绯玉,闭着眼,极其不安稳。

    “红殇,求你别伤害他,哪怕谁也不去碰他,他已经将自己伤透了……你若是恨极了,就拿我出气,别去伤害他……”

    “绯玉?”红殇试探着问出口,甚至不能确定,绯玉究竟是醒着还是说梦话。

    “他是仙,弑仙是要付出代价的……”

    红殇挑了挑眉,原来只是说梦话。
正文 药极伤身
    红殇伸手将绯玉搂入怀中,那昔日尖锐凛冽的内力化作暖流,缓缓送入绯玉身体中。

    “何故不杀我?”夜溟睁开了眼,但那眼中,毫无睡意。

    “回京途中少生意外,更何况,据听绯玉说,你有办法制住北宫墨离。待事成之后,你无用了,再杀也不迟。”红殇冰冷说着,目光却温柔,看着难得在她怀中的绯玉。

    “识时务者。”夜溟淡淡道。

    “你最好离她远些……”话说一半,车厢中一片寂静,这一句话,居然是两人同声而出。

    红殇顿时厉目看向夜溟,却不想,夜溟一向清淡的眼眸中,居然也似有不悦。

    “你才更应该识时务。”红殇冰冷说道,“她对你好,是否也因你能还她自由?别忘了,她爱的是我。”

    “她如今谁也不爱。”夜溟的话语仍旧淡着,“你并非愚人,但你喜欢自欺欺人,她如今爱不爱你,你心自知。”

    红殇眼眸微眯,突然浅浅一笑,“自知又如何?她如今只是无可奈何。待你一死,她无需选择,仍旧爱的是我。”

    “你不能爱她,也不该让她爱你。”

    “别以为我说现在不杀你,你就能口无遮拦。”

    夜溟撑着坐起身来,倚靠在一旁,略微想了想道:“可要我替你把脉再说?”

    “不用卖关子,我更不想知道你究竟玩什么把戏。”红殇一脸的冰冷也是一脸的不屑。

    “药极伤身,伤极损根,这一点,你不自知?”

    红殇紧紧咬着牙,如若绯玉醒着,夜溟敢说出这番话,他恐怕毫不犹豫一掌挥过去。

    的确,他曾经服下的那些药数目惊人,是损了身体不错,但是……

    “那也与你无关,你若执意多管闲事,就休怪我不客气。”

    “只要与绯玉有关,就与我有关。”夜溟正色道,鲜少的据理力争,“她这一世能到如此地步已是不易……”

    “……你们真吵……”困极睡着的绯玉居然幽幽转醒,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似神智根本不清楚,下意识抬手拢住红殇的手臂,一翻身将他半个身子压在身下,又睡了过去。
正文 是否还敢爱他
    红殇有些担忧,随后一想,他一直在注意绯玉的气息,恐怕真是他们后来几句话提了声音才吵醒她。

    向夜溟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动了动手臂想要抱着绯玉,一动之下才发现,那两条手臂圈得极紧,且他越动就越紧。

    不愿再惊动她,就任由她紧紧抱着他,或许,只有这种状态下的绯玉才会对他如此,他可不可以真的以为……绯玉是爱他的?

    他据理力争,恐怕也是强硬反驳着夜溟,其实,他根本无法确定,绯玉是否还爱着他。

    是否……还敢爱他……

    绯玉并没有睡太久,待起身,那眼中早已经没有初醒的迷蒙,却抬起手尴尬万分擦了擦嘴角对着红殇道:“那个……我睡觉……口水……”

    红殇紧紧皱起眉,低下头,胸前小小一片水渍,顿时一张脸黑得透彻,起身便将外袍脱下,仅着着单薄的里衣重新躺卧,黑着脸,一言不发。

    绯玉尴尬着爬了爬睡乱的头发,将马车的窗开了一条缝,见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风碎,今晚找城镇住下。”

    一直以来往返于行宫路上,都是在马车中住宿,头一次,绯玉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直接下令夜宿城镇。

    “绯玉,行程恐怕要耽搁……”夜溟有些奇怪劝道。

    “我知道,但是你身体不好,回去之后又有太多事,如若在路途中颠簸又加重了病,就不好了。”绯玉极认真对着夜溟说道,却不敢去看红殇一眼。

    夜溟淡淡一笑,“依你。”

    “累赘。”红殇脸撇向一旁,鄙夷的吐出两个字。

    绯玉没有理会他,径直从车厢内拿出备在路上吃的参片,递到夜溟手边上,却头一次开口问道:“你身子不好,总吃人参,有没有别的药材能够补身子的?”

    “人肉。”

    绯玉顿时低头瘪了瘪嘴,又偷偷看向红殇,见他闭着眼,着实一个眼不见为净,同在一个马车内,他们三人确实无比尴尬。

    但是红殇脸上的伤……还是不见人的好,再者说,红殇也是一苑之主,出去骑马,也是不妥。
正文 更喜欢病秧子
    京城周围,必是找不到太大的城镇,百余俊男美女入住,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城镇中能住宿的客栈就那么几家,远住不下这百余人,众百姓围观之余见此,纷纷恨不得邀几个住进自己家去。

    推推搡搡挤成一团,几乎整个城镇的人都汇聚在了城中心,这一盛况,直至几年后,仍有人津津乐道。

    然,这百余俊男美女却似乎有同一性子,那就是,冷若冰霜。

    视周围人山人海于无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脸直视,该干什么干什么。

    虽男的俊女的俏,却没有什么娇气的性子,在城中空旷处扎起了帐篷,围了个圈,甚至有人三两换岗巡逻,丝毫没被围观的人干扰。

    绯玉有官阶,也曾被赐予国姓,城镇中官员纷纷前来拜访,都遭了婉拒。

    直到子夜时分,围观的人散了,前来拜访的人也知难而退,入住客栈的绯玉等人才得以正常作息,却连饭还没来得及吃。

    外面毕竟都是红苑的人,红殇坐镇屋中,吩咐着红一等人将局面控制妥当,又派人注意着客栈周围的动静,琐琐碎碎的一干事办完,这才发现晚饭根本没来得及吃。

    疲惫坐在椅子上,吩咐人准备饭菜,也从而得知,绯玉也还没吃晚饭,却一直在夜溟房中,据听说,那个病秧子又不大舒服。

    红殇心里也不舒服,一个病秧子,话说不了几句,路走不了几步,到底哪里吸引绯玉悉心照料呢?

    人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孝子尚且如此,绯玉什么时候才能腻呢?

    或许会很久,久到他等不下去,或许绯玉根本不会有腻的那一天。

    一想起这个,红殇心里更不舒服,他了解,绯玉实则是个心地柔软的女子,与魅玉不一样,她会心疼人,会细心关照人,兴许……病秧子更合她性情?

    越乱七八糟想着,红殇心里烦躁得如一团乱麻,明明该饿了,却眼睁睁看着饭菜凉透,一点儿动筷子的意思也没有。

    平日里这个时候,绯玉都会来陪他吃饭,哪怕他冷言冷语……

    是不是因为他伤也好了,病也好了?

    绯玉还是更喜欢病秧子么?
正文 伤在哪最好呢?
    又等了一会儿,只听着外面喧闹渐渐安静下来,偶尔几声狗吠传来,夜早已经深了。

    一屋子的寂静更让人觉得难以忍受,红殇烦躁得起身,踱了几步,突然眼睛瞄到了挂在一旁的长剑。

    一把抽出来,雪亮的长剑光华四溢,细长剑身却铁石不可摧,削铁如泥吹发可断。

    红殇皱着眉,拿着长剑比划着。喜欢病秧子,那得到什么程度的病秧子?像夜溟那般?

    红殇脑海中突然浮现自己一副凄凄艾艾手足无力的样子,登时打了个冷颤,太恶心了,一个男人怎能如那般?

    比划了一下手腕,不行,伤了手腕太碍事了,如若遇敌,稍有不慎就会因伤而落了下风。

    比划了一下腿,更不行,行动不便……

    比划了下腰部,不妥不妥,若伤及内脏,还得有求于夜溟。

    将身体各处都比划了一番,红殇最终觉得,还是肩膀比较靠谱。

    只要划的时候稍稍靠近胸膛和脖颈,不会妨碍手臂的动作,且肩膀处不轻易活动,伤也好得快……

    好得快?红殇又皱起了眉,好得快可不行,随即却又想通了,想伤口不愈合,下点毒就行了。

    想着,红殇一提剑,铛的一声就放在了自己脖颈上,那姿势……

    “红……殇,你冷静点……”突然,门口传来绯玉惊恐的声音……

    夜溟只是在马车中太过于温暖,乍一下车吹了凉风,有些头痛犯晕。

    绯玉照看着他吃了些粥,又安慰了他几句,如若身体不适,就在城镇停留几日,万事不急一时。

    风碎和夜月去打理起居,绯玉就坐在了一旁,一边替夜溟渡些内力过去,一边陪着他,直到他睡沉了。

    在红殇门外听了一会儿,以为他是睡下了,绯玉便没敲门,只是想悄悄看看他的状况,却不想,轻轻推开门,看到的是眼前这一幕。

    只见红殇一身红衣似火,挺立屋中央,一手执剑,那剑上的光芒闪耀刺眼,那剑……就放在红殇脖颈旁,那姿势……

    他要做什么?绯玉连猜也不用猜,只觉得后怕,如若她再晚进来半步,红殇他……
正文 谁也不能换谁
    红殇极其郁闷看着绯玉,那一双眉眼挑得快要飞天,自己这姿势……啧,早不来晚不来。

    却没将剑放下,反倒向着自己脖颈处又靠了靠,说道:“今日夜溟不是说,换一样补品需是人肉,你看我如何?”

    绯玉直盯盯看着那把剑,半步也不敢挪动,只能小心道:“红殇,这玩笑开不得,你先把剑放下。”

    红殇一扬头,挑眼道:“谁跟你开玩笑?你日日拿夜溟当个宝贝,如今又知人肉乃是尚好补品。你如今也算北营司首领,取人血肉便是一句命令而已,莫去祸害其他人,要多少,我给你便是。”

    “红殇……”绯玉连大气也不敢出,看着那剑刃就贴着红殇的脖颈,万一他手一抖……她想不明白,红殇为何会突然有这么极端的举动。要说他是为魅玉护着北营司,或是不想手下人遭殃,如此举动,也根本不合常理。

    难道……

    绯玉看着红殇,渐渐眼带痛意,她其实听到了。

    马车中红殇与夜溟的对话,她听到了后半部分,正巧是夜溟说……红殇的身体早就被药物伤了根基,其实恐怕就连她心里也明白,红殇被迫服下那些药的时候,也才十几岁,什么样的身体可以禁得起?

    那是红殇永远的痛,她从来不提,红殇也回避着,却被夜溟挑明了说。

    她只能装做不知道,只敢偷偷关心着他,却不想,夜溟一句话,将红殇伤至如此地步?

    “我一命或许能换夜溟不再那么病歪歪的,不划算么?”红殇狠心将剑刃向脖颈靠了靠,一条细红的线顿时浮现。

    “不换!!你是你,他是他,谁也不能换谁!”绯玉眼见着血红,一颗心都快要从胸膛中跳出来,声音猛地开始颤抖,“红殇,求你,把剑放下。”

    “我是我,他是他?”红殇嘲讽的一笑,“绯玉,这话从何说起?他是你什么人,我是你什么人?什么又叫谁也不能换谁?他凭什么与我相提并论?他是个软骨的男人,那你以为……我离了你也活不成么?”
正文 活得不成功
    “不……”绯玉怔怔看着红殇,准确的说,是看着那剑刃上的一丝血红,“恰恰相反,你们谁离开我,都会过得更好。恰恰是有我在,你们都陪着我受罪。

    如果没有我,夜溟就不会落得这般地步……

    如果没有我,你恐怕也可以无所顾虑离开北营司,去过你的逍遥半生。”

    绯玉猛地仰起头,对上的,是红殇那双高挑的眼眸,黑亮的眸子熠熠生辉。她喜欢红殇的眼神,狂野热烈,那眼眸中总是闪动着永不服输的火焰,彰显着他鲜活的生命力。

    不像她,哪怕二十一世纪的她,曾有人说,她的眼神仿佛一个迟暮的老人,暮霭沉沉,根本没有活力。

    他能在北营司这样的地方仍能保持着心性,没有变的麻木不仁,他能在遭受了世人难以想象的折磨后,仍能坚持过来,没有放弃生命。

    她在他身上能够感受到最强劲的生命力,如恒久不灭的火焰一般,那是一种叫做激情的东西,她曾经的爱恋,如今只能羡慕。

    “红殇,我累了……”

    红殇看着绯玉极尽疲惫吐出一句,缓缓闭上了眼睛,顿时觉得……这个玩笑开大了,明明是个阴差阳错的误会,却不想弄到了这个地步。

    “红殇,我是个活得不成功的人。我连累夜溟一身荣耀化为灰烬,最终落得只剩下一副残破的身体。我连累你遭受莫大迫害,你屡屡愤怒,却找不到发泄的办法,我知道,你心里从来没有片刻安宁。

    我想尽我的全力去弥补,我想让你们两个人都能快乐,但是……是我太贪心了。

    你们两人明明水火不容,我却想两人都能顾及到。

    我想让夜溟不再忧伤,想让你不再愤怒,想让你们……

    也是我太高看了自己,其实,如若我不存在,你们都能过得很好……”

    红殇缓缓放下颈间的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绯玉说想对两个水火不容的人都好,他明明有无数的言语可以去讥讽她,可以去嘲笑她的自不量力,可以嘲笑她太把自己当回事,甚至可以嘲笑她滥情。
正文 演技不错
    可是他如今真的一句也说不出。

    绯玉的脾气极好,鲜少说什么狠话,从来不会发脾气。尤其是对着他,总是小心陪着笑,任由他百般嘲讽。

    她的脾气可以好到不管他说什么都一笑置之,不管他说再重的话,她也像从来没有听进去。

    但是红殇此刻突然不敢说,他第一次感觉到,如今的绯玉确实累了,她似乎已经疲惫到禁不起他一丁点的打击。

    一句话的后果,恐怕难以想象……

    而绯玉也没有再说一句话,深深看了红殇一眼,纵然红殇已经取下了脖颈上的剑,绯玉也没有上前一步。

    一转身还未挪步,红殇突然闪身,自身后将绯玉紧紧搂入怀中,却仍旧找不到该说的话。

    他该道歉么?他开不了口。

    他该温言劝慰么?他也开不了口。

    他该对绯玉说他其实爱上了她?他此刻更加开不了口。

    “你输了。”绯玉的声音突然充满了欢悦,转过身来,那脸上言笑晏晏,仿佛方才那疲惫,那落寞都是假象。

    绯玉抽手将红殇手中的剑夺下,一挥手,剑直飞入剑鞘中,分毫不差。

    一把将呆愣没回过神来的红殇按在椅子上,小心查看着他颈间的伤口,还好,只是擦破了皮,流了一点血,连药也不用上。

    “你阴我?”红殇回过神,登时咬牙道。

    “没错。”绯玉轻快地坦然承认,一边点头一边道:“其实我有优点,那就是演技绝对不错。你我虽然有仇,但是一起相处了那么久,多少还是不同的吧?想让你妥协,无非只是一个底线而已。你最起码不会看着我一副欲要寻死的模样离去,这就是你的底线。”

    红殇一双眉眼厉起,猛地挥出一掌,绯玉闪身一躲,毫无异色端起桌上的碟子,用内力温热了推到红殇面前,“吃饭吧吃饭吧,吃饱了早些休息,明日若是天气好,还得早起赶路。”

    红殇用力咬着牙,怎么可能有心思吃饭?

    却又有些迷茫,演技对他来说也算门内的活儿,是否是佯装,真的连他也察觉不出?
正文 公主前来迎驸马
    然,绯玉顺口甩出一句话,“这招不错,你若是再不吃饭,我死给你看可好?或者在你面前把自己一片一片削下来,把指甲也拽了,头发也揪掉,牙齿掰下来,眼珠……”

    “聒噪!!”红殇怒吼出口,看着眼前一桌饭菜,阵阵反胃,复又看向绯玉,咬牙道:“你故意的?”

    “绝对没有。”绯玉无辜状猛摇脑袋,大大方方落座,菜已经都温热了,“我也没吃呢,饿死了,一起吃行不行?”

    “不行。”

    绯玉听而不闻夹起菜放入红殇碗中,“那我给你布菜,看着你吃。”

    “脸皮真厚!”

    “枪打不透。”绯玉顺口接了一句,旁若无人夹菜吃饭,一边顺手给红殇夹菜。

    红殇看着面前越来越像小山的碗,压抑着嘴角不自然的勾起,伸手拿起了筷子。

    一顿饭倒也吃得安宁,直到吃晚饭略微消食,绯玉看着红殇躺下,这才松了口气,吹灭了烛火,“晚安。”

    回到自己的房间,明明觉得疲惫,明明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困得昏过去,却仍旧睁着眼,直到天明。

    回京的路途遥遥,虽每晚都尽量找到住宿的地方,但是绯玉仍旧失眠,甚至几天下来,总觉得马车上睡着反倒安稳。

    一路的颠簸,终于,京城近在眼前……

    “主子,前方平月公主带着小队人马拦路。”

    风碎一声禀报,登时让绯玉挺身坐起,就连夜溟也猛地睁了眼,而红殇,慵懒躺卧一侧,嘴角轻勾。

    “平月特来迎接驸马回京,驸马一路遥远,可还安好?”平月在外一声朗语,居然连公主的自称都省了。

    而此次并非扣押缉拿,而是十拿九稳的迎接,就好像夜溟只是偶遇绯玉,早已传了消息,一同回来罢了。

    “驸马,公主亲自前来迎接,恐怕你得准备大婚去了。”红殇挑眉看着夜溟,说不是幸灾乐祸那绝对是骗人的。

    “夜溟……”绯玉看着夜溟,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半路被截,马车就这么大,想藏一个人根本不可能。

    “绯玉,记着我曾经说过的话。”夜溟冷静说着,起身理了理衣衫,一推车门迈出,

    头一次,现身于众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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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废话:评论众说纷纭百花齐放,很高兴各位都能喜欢这篇文,真的很感动。

    文会按照原有的设定一路走下去,一路写完,八个大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我相信这本书不会让众位失望的。

    这本书定价极低,属于定价低写得多,物超所值,大概过年左右的时候完结。

    再次感激各位,作为一个初上架的新人作者,各位的支持是我所有的动力。
正文 绝世男子
    平月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那一天……

    她搜查行宫无果,却没过多久收到密信传书说,驸马很有可能在行宫中。她本不再抱什么希望,却仍旧带了人等在京城外。

    只有一线希望,渺茫得她只敢将这一行当作了春游,就在她大婚前夕……

    但是,她真的见到了,见到了那个她一心期盼,甚至可以说神交已久的未来夫君。

    他从马车推门而出,迎风站立车辕之上,那一刻,凝聚在平月的记忆中,一生也无法忘却。

    墨袍舞动,风满袖,那一头宛若银丝的长发随风飘散,纠缠在那墨袍之上,也纠缠了她的心。

    清冷单薄的眉眼,不犀利却傲然着,坦坦荡荡,犹如俯视众生万物。

    他是她见过最俊美的男子,不,俊美这样的词用在他身上,根本没有分量。而那些华丽的辞藻用在他身上,仿佛就是亵渎。那些所谓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用在他身上形同嚼蜡,他的美,语言无法能形容。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如仙般飘渺的男子身上,呆愣着失神,仿佛已经被抽去了魂魄。就连红苑那些俊男美女,也不由得纷纷低下了头,自惭形秽。

    夜溟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指尖几近透明,搭在风碎手上迈下马车,优雅踱步衣发随风。

    “有劳公主殿下费心,夜溟失礼了。”

    灵若冰珠一般的声音颗颗打在平月心头,失神中张了张嘴,才堪堪得以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辛苦了……”

    平月一句应完,却不由得红了脸懊悔着,这第一句话,她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接下来的话,平月固然一再平稳心境,仍旧说得磕磕绊绊词不达意。总的意思就是说,她是来接夜溟先回公主府的,并非有意限制他的自由,而是觉得他远行数月,需要好生休养,而公主府一应俱全……

    “全凭公主殿下安排便是,公主殿下费心了。”夜溟沉静说着话,极尽了优雅客气。

    “你……可有随从?”平月见夜溟毫无推脱之词,意外之余也略微安心了些。
正文 毛骨悚然的故事
    “风碎,夜月。”

    听到被指名,风碎略微犹豫,依然与风一换了驾车的位置,沉默着同夜月一起走上前。

    夜溟再也没有回头,没有去看背后那双担忧的眼睛,更不可能去看那双得意的眼睛。

    借着风碎的手上了公主的马车,车门关上,夜溟从未再看过任何人。

    平月没有再跟绯玉客套,她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用不着去巴结绯玉。更何况,夜溟居然真的是跟绯玉在一起,多少让她心中有些不舒服。

    一声令下,车马调头缓行,消失在远处的城门中。

    “我们也走吧。”绯玉深深叹了口气,关上了车门,风一驾着马车继续前行。

    绯玉坐在马车内,说不出的烦闷,夜溟就这么被带走了,她……别说反抗的余地,连反抗的可能性都没有。

    担忧着以平月的性格,会仗着公主架子对夜溟做些什么,而夜溟虽有两人在身侧,但大权压下来,怕是会吃亏。

    又担忧夜溟换了地方,若是吃喝不适应,身子本来就虚弱……

    又担忧……

    “不用担心,你方才可有看见平月公主的模样?初见夜溟,已经被他迷得三魂七魄丢了大半,他那等魅惑人的功夫,恐怕一入公主府,不出几日,上上下下都被他收入囊中了。”

    绯玉看了一眼仍旧慵懒躺卧一旁的红殇,认真的摇了摇头,“他不是那样的人。”

    红殇面露浓浓的不屑,挑眉道:“你忘了么?他可是狐狸精。自古有云,狐狸精专门魅人心神,食其精血!”红殇将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复又道:“你这么傻,小心被他骗得最终连骨头都剩不下。”

    绯玉皱了皱眉,没说话。

    然,红殇似是有气闷在心中一般,挑着飞扬的眉眼,开始讲一个能令世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是否是你命格有什么特殊?他费尽心机把你弄来,不顾自己半死不活也要赖着你,甚至还信誓旦旦帮你自由。

    那你自由以后呢?是否是找处山洞囚禁你?然后将你的骨血一点一点食尽?原来他说的人肉进补所言非虚,要吃的,是你的肉。”
正文 聊斋志异
    绯玉一脸怪异看着红殇,他什么时候想象力这么丰富了?夜溟就是银狐,她早就知道,但是,狐狸精?她从来没想过用这个词来配夜溟。

    只见红殇缓缓坐起身来,慢条斯理的理着衣服,一边挑着调道:“也不知道白痴的肉是否真的见效,兴许他吃了你,病也好了,兴许还能得道成仙。”

    绯玉还是一脸郁闷看着红殇,红殇所言,整个一个聊斋志异么。但是,她无论怎么想象,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也不可能跟夜溟挂上钩。

    “他是仙……所以,你不要……”

    “这么没用的仙?老天真不长眼。”红殇唾弃着反问道,将窗子开了条缝,见着马车已经进城了,周围依旧人山人海,仍旧是来参观俊男美女的。

    再回过头来,已经把绯玉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

    终于开口问正事道:“你打算如何处置魅玉?”

    “……”绯玉抿了抿唇,略微低头,她怎么处置魅玉?能不能捉到魅玉暂且不说,她与红殇谈论这样的问题就着实奇怪。

    让她怎么说?魅玉是红殇的……

    “想你也没那个本事,所以,回到北营司暂且安分些,别去招惹她。”红殇这一番话听不出是替魅玉示威还是为绯玉着想,但是绯玉听来,仍旧有些心中憋闷。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绯玉认真说道。

    “也不掂量自己几两重,说话口气倒是不小,你这副白痴一般的模样,别说跟魅玉斗,就连北营司都压不住。”红殇一脸嫌弃说道,“你最好给我精神点,若是让北营司上上下下都知道首领已经换了人,先不说别的,你等着死无全尸吧。”

    绯玉无奈抬起头来,从一旁车厢中摸出一块铜镜,倒是认真看了看自己的模样。

    或许红殇说的不假,去了行宫一个多月,她早已不习惯佯装一个高深莫测且性情暴戾的首领,那脸上,那眼中,全是她十几年来所熟悉的颓废与落寞。

    或许红殇说得对,这副表情,真的挺像白痴。

    绯玉努力调整着脸上的表情,不大一会儿,马车已经直入北营司。
正文 重立威信
    “见过主子。”几声稀稀拉拉的拜见,让绯玉不禁想起半年前,她刚到北营司的那一刻。

    站定几人面前,只见白沐,紫瑛,玄霄,就连蓝弈都到了,并未有其他人,四人挺身站立,拱手行礼。

    绯玉刚要开口客套说免礼,只见眼角处一抹红色闪过,红殇不顾众人惊讶的目光,几步迈入四人之列。突然一撩衣袍,单膝跪在绯玉面前。

    绯玉一愣,不明白红殇为何突然向她下跪,这是……

    红殇单膝跪在地上并未起身,转脸仰头看向白沐,“白沐,你忘规矩了。”

    四人也均是一愣,还是白沐反应快,瞬间回过味来,同样一撩衣袍带着几人单膝跪地,“主子,白沐等人失敬了,还请主子责罚。”

    绯玉望着眼前突如其来的戏码,猛然间想到,当日她初回到北营司,众人接见也均是单膝跪地。

    而今日今时,他们恐怕都知道,她根本不是绯玉。虽然口中仍称主子,但是礼节上也早就不同了。

    在他们眼中,她不再有威信,不再是那个暴戾让他们感到心寒胆战的首领,而是个……冒牌货而已。

    但是红殇……提醒着他们。

    “都起来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绯玉口气稍硬,看着众人起身,顿时觉得更加疲惫,却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虽不能直言,却言之有物道:“北营司一切如常照旧,徒生事端者,严惩不贷!”

    “是。”

    “白沐留下,其他人可以离开了。”

    绯玉的话多少还能有些用,一句话落,蓝弈第一个抽身不见,而紫瑛也仅是略微不放心看了看白沐,转身同玄霄一起离开。

    绯玉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白沐……”

    然话音未落,只见红殇突然闪身,一把向白沐脖颈扣去!

    白沐闪身一躲,却不想,红殇身手本就不错,这些时日以来绯玉渡入他身体内的内力不是白费的,那动作快如闪电,仅一个回合,红殇的手就已经扣住了他的脖颈。

    毫不犹豫快如一阵风,红殇手指一紧,掐开了白沐的下颚,将一颗药丸塞了进去,手指关节顶上其喉咙,手法娴熟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正文 下药成全
    白沐反抗不得,直到红殇放开了他,药丸早已咽了下去。

    “你……”白沐手掩着喉咙,皱眉看向红殇,一脸的不解。

    “不用猜测,世间奇毒,紫瑛的医术根本解不了。”红殇慢条斯理说着,几步走到绯玉身前侧,“白沐,不管她是谁,但是,她就是北营司货真价实的主子,你必须效忠于她。

    反正你身上也有冰火两重天,只要你无二心,多一种毒对你来说形同无物。”

    白沐见无法吐出药丸,运功又逼不出毒来,只的开口问道:“你这是何意?”

    “何意?”红殇微一挑眉,“白沐,旁人不了解你,我了解。这偌大的北营司,实则全掌握在你手中,如今玄霄最起码与你是一伙,不想法子牵制你,等着任你宰割不成?”

    被人逼迫服下了毒,任谁也不会有好看的脸色,白沐鲜见冷着脸,沉声开口道:“红殇,你知我,也必知我不会害她。”

    “你不会害她最好,那又何必计较多一种毒呢?白沐,她今后是你真正的主子,如若你违背她的意思,神仙也救不了你,记住,是任何事。”红殇的语气越来越郑重,“有朝一日她不再用你,我自会替你解毒。你最好先撤了玉园周围的人,我想,你的主子不需要你如此保护她的安全。”

    白沐一向温润如春风的脸如今阴沉如暴雨前夕,沉凝了许久,突然一挥手,散布隐匿在玉园周围的人尽数散去,仅留下了风一等人。

    突然,白沐脸色猛地不大对劲,略显白的脸上微微浮现晕红,转眼间,那一双温润的眼睛变得灵动,似乎……像盛满了水。

    “你到底……给我吃的是什么?”白沐呼吸渐乱,喘息着后退了几步。

    红殇微微一笑,“仅是毒药哪里对得起你呢?再说,从我这里出去的东西,又岂能只是毒药呢?我也算好事做到底,成全了你和紫瑛,算是给你的好处。”

    “卑鄙……!”一向温文尔雅的白沐居然开口骂人了,却等不得红殇反驳,猛地一腾身,冲出门去,看似仓皇而逃。
正文 波澜再生
    红殇笑看着白沐离去,这才转过身来,又换上了一脸的嘲讽与不屑,“这样就看傻了么?真没见过世面。”

    绯玉看着眼前这一幕,心思不在白沐身上,满副心神都在红殇那边。

    他在她面前屈尊跪下,为了保她曾有的威严,他出手牵制白沐,为了保她安全。

    他对她……

    “别以为我是在对你好,若是让他们翻了天,谁也别想好过。”红殇不耐烦一般解释着,如同个主人一般,一把推开绯玉屋子的门,径直吩咐风一等人开始打扫灰尘,吩咐他们准备饭菜和此后的沐浴。

    替绯玉张罗完了一切,转过身来,见绯玉仍旧站在原地,那眼睛,仍旧眨也不眨看着他。

    红殇皱了皱眉,几步走到绯玉面前,低头看着她,而绯玉则只能抬头仰望。

    “你傻了么?”红殇不悦问道。

    绯玉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看着与她近在咫尺的红殇,那眼神略微空洞,读不出什么情绪。

    “你也想讥讽我几句,说我多管闲事?”红殇挑眉问道。

    绯玉一句话也不说,眼神中也没有琢磨,仿佛只是看,只是看。

    “别告诉我你想夜溟,担心夜溟以至于失心疯了?”红殇讥讽着。

    然,不管他把话说得有多难听多么曲解一个人的意图,甚至直到最后讥讽的没了谱更没了词,绯玉仍旧一动不动看着他,仿佛失了魂的木偶。

    红殇一开始诧异,可是时间一点点过去,绯玉仍旧这样仰头看着他,不禁有些觉得不对。

    细细想从她眼中看出什么,但是,什么也看不出,不由得心底闪过一丝慌乱。

    “绯玉?说句话?”

    绯玉仍旧看着他。

    红殇无可奈何,前思后想,仿佛没发生什么事,绯玉她……

    “是不是累了?”终于软下了口气,也终于不再讥讽她。

    突然,绯玉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仿佛一瞬间找回了灵魂一般,又仿佛大梦初醒一样。

    身子晃了晃,就这么笑着,向后倒去……

    “绯玉……”红殇一惊,忙伸手将绯玉扶住,一把抱起,直冲向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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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废话:文的走向是作者把握,但是支线剧情与细节,都是可以变动的哦,嘿嘿,群号:146958216
正文 奢华供奉
    奢华堂皇的公主府,处处被装点得金碧辉煌。纵然国库虚空,公主府的翻新修葺仍旧拨银如流水。

    不知北宫墨离是因将平月下嫁给一个商人,且还是个不知何时就要断气的病秧子而感到内疚,还是因为说句不好听的,夜氏如今比干巴巴的国库还富有,拿不出钱来修公主府,多少会让人觉得难看。

    总之,公主府比之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处处半分也不逊色。

    替夜溟准备妥当的宫殿更是奢华的令人发指,且细心周到的令人心惊。

    寻常人家一辈子也穿不起的绸缎铺满了地面,其下是宣软的新棉,据说是防着夜溟身子不好,万一跌倒了会受伤。

    宫殿一侧,几波人轮守,仅为几个炭炉,随时保证夜溟的宫殿内处处温度适宜,冷不得也热不得。

    屋内紫檀香木的桌椅,崭新光亮无比精致,那桌角边沿均贴上了厚厚的皮子,据说也是为防咯着夜溟的手。

    殿内燃着最清淡的熏香,价比黄金贵,安神怡心。

    服侍夜溟的人均是男子,能进殿中服侍的均是太监,足足三十多人,只为了照顾夜溟一人衣食起居。

    吃得仍是夜溟自己调配的药粥,却是由宫中御医三人看管着熬制,半点火候也不能差,别说根头发,就连灰尘也不许落了进去。

    就连夜溟沐浴用的水,都是差人从高山上一桶一桶背回的山泉,仅供他一人。

    平月并没有囚禁夜溟的意思,反倒备了软轿就停在殿门一侧,那轿子中不管夜溟什么时候用,都熏得温暖适宜,绝不会冷着。

    不管夜溟去哪,一干人等前呼后拥,见着夜溟的容貌均不得抬头,更不能显露任何异状。

    只不过,夜溟也不会去夜风楼,只多在公主府内坐着软轿转转,也仅是一次而已。

    公主府内一干人等几乎将夜溟当做神仙一般供奉起来,将风碎和夜月都当主子一般小心伺候着,无不用尽了心思。

    “夜公子,公主派我前来传话,说晚膳想与您共进。”

    一国的公主,同未来驸马吃顿晚饭,差人传话居然是“想”而并非“要”。
正文 无量宽容
    夜溟轻轻一笑,优雅开口道:“好。”

    仅一个字,便让来传话的人欣喜若狂,赶忙一溜小跑回去报喜讯。

    屋内仅留着风碎和夜月,安静立在一侧。

    “风碎,你可以离开了。”夜溟清淡说着,见风碎顿时一愣,继而道:“你如今已经自由,且记忆如常。我知你有事要做,便去做就是了,唯有一点,记住曾经答应过我什么。”

    夜溟一席话说得极其含蓄,旁人或许听不出什么内容来,但是风碎听懂了。

    有些尴尬难堪低下头,绷紧了脸,说不出一句话。

    自从他记起了昔日的事,自从他将前前后后的事理了个清楚明白,虽然所有人似乎都认同了现状,但是,他仍旧有自己的见解。

    是非对错,他心中也有自己的考量,夜溟是他的恩人,是他敬仰的人,他就算是对他的主子做了不公之事,阴差阳错,他无法寻仇。

    可是,在他眼中,他的主子也是他的恩人。年幼时无以立足于这世间,是主子给了他一席之地,甚至可以说,是主子的恩情他才有今日。

    主子确实手段狠烈,但是,身在其位,如若没有几分手段,一个女子何以立足权力之中?

    主子对红殇等人行事确实偏颇了些,但是,如若不是无端遭受不平,如若不是众人背叛了她,她何以疯狂报复?

    风碎缓缓单膝跪地,他多少了解夜溟,他知道,之前所做一切都没能逃过夜溟的眼睛。

    “夜公子还请多保重,如若风碎有幸……再回来侍奉夜公子。”

    “你无需心中有愧,只要记得答应过我的话,哪怕你日后需与我对立,我也不怪你。”夜溟的声音从容优雅,那言语间说不尽的宽容。

    然,越是这么说,越是连被恩将仇报也不在乎,风碎便更加惭愧。忠义之心已经深入他骨子里,虽说自己如今这么做有充分的理由,夜溟也没有阻拦他,却仍旧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个不忠不义之徒。

    越是宽容,就让他越难安心,越是不在乎,他心中那理由,便也越来越站不稳。
正文 相敬如冰
    公主府为未来驸马接风洗尘的晚宴极其丰盛,平月摒退了一旁服侍的人,偌大的圆桌旁,只有她与夜溟两个人。

    平月看着满桌子的精美,微微低下头,偷偷用眼角打量夜溟,仍旧觉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快要从胸膛蹦出来一般,又觉得今天这屋子的火龙为什么烧得这么热呢?

    拿起银筷,压了压指尖的颤抖,想亲手替他布菜,可是,又不敢。

    对,是不敢。

    他是个像仙一样的人,就这么坐在离自己不远处,她总觉得,不管自己做什么都唯恐出了错。

    “你……”平月轻轻咬了咬唇,早就准备了许久的话到了嘴边又推翻,说什么都觉得不妥当。

    空气似乎凝结着,两个人的空荡大厅,平月似乎能听见自己心跳都在回音。轻轻放下筷子,悄悄捏上衣袖,将那手心中的汗沾去。

    “他们……可有服侍不周之处?”平月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一句话,还有些庆幸,总算这句话没什么错漏。

    “无丝毫不周,有劳公主殿下费心了。”

    优雅又客气,虽然那声音圆融谦逊,听不出什么寒意,却也置人于千里之外。

    “你也……无需如此客气。”

    两人就这么不咸不淡说着,平月心里却越来越焦急,虽然她知道,两人初见面,必有诸多不适之处。

    她虽然屡屡告诫自己一定要耐住性子,一定不能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但是,面对这样的男子,谁能忍受得了相敬如冰呢?

    “你……”

    “公主殿下……”倒是夜溟难得主动开口,未看桌上菜肴一眼,也未看着平月,淡淡说道:“公主可知,夜溟向来体弱多病……”

    “我知道……”还没等夜溟一句话说完,平月登时抢过了话头,“这些……我都知道,公主府内早已备下了奇珍的药材,还有不少是皇上送来的,哪怕……哪怕……”平月低着头偷看了夜溟一眼,“哪怕治不好,我也尽一切可能不让你再受罪。”

    “多谢公主错爱,夜溟不敢当,此次前来唯有一事,恕夜溟难从圣旨,不能娶公主。”
正文 死亦同冢
    平月的手猛地一颤,衣袖将桌上的银筷扫了下去,掉在地上,叮当一阵乱想。

    头埋得更低了,那心中的剧烈跳动仿佛一瞬间僵住,闷得胸口直想将心挖出来,她其实……其实……早就预料到可能有那么一天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或许从她得知夜溟不接圣旨的时候?或许是她恼羞成怒之下,烧了夜溟在京郊的别苑,却仍旧见不到人的时候?还是在那些只能听人描绘夜溟,放任自己想象,却也在承受忐忑的时候?

    还是……夜溟从绯玉的马车中从容走出的时候?

    她知道,绯玉从未挟持过夜溟,她们之间是多熟稔的朋友?而她,连朋友也算不上。

    但是……

    “但是,圣旨已下,就连我也不得抗旨不遵,大婚就在下月,你……”

    “公主,没人能逼迫夜溟做任何事。”

    一句话,仍旧清淡若风,却掷地有声让人居然没得反驳。平月不明白一个体虚至此的人为何敢说出这样的话,仅因为有钱么?却也不像是财大气粗,然,也更不像是口出狂言。

    平月顿时无话可说,藏在长袖下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刺破了手心犹不知。

    “公主,我是商人,曾也是医者,自然明白自己的身子。体虚多病乃是世人所见,不瞒公主,我已时日无多。”

    平月猛地抬起头来,睁大着眼睛看着夜溟,但他依然神色清淡,仿佛说的并非自己。

    “不可能……”平月失神着说道,甚至不禁摇着头,“不可能……”

    突然,平月回了回神,正色道:“夜溟,你这般理由,说服不了皇上收回圣旨,除非……”

    “除非我死。”夜溟淡然接了一句。

    “不可能!”平月突然一声吼出,噌的站起身来,不光是手,就连唇齿都在颤抖,她们共进的第一顿晚膳,居然……他居然如此直接说出不会娶她,也不可能娶她,除非他死……

    “夜溟,哪怕你死,也改变不了事实。圣旨已下数月,大婚在即,哪怕你死了,你的牌位也终将进入宗庙,待我百年之后与你合冢……”

    眼见夜溟微微皱了皱眉,这恐怕是平月第一次见到夜溟有淡然之外的神色,突然一转身向外喊道:“来人,送他回寝殿,没有本公主的命令,他今后哪里也不许去!”
正文 生米煮熟饭才对
    清冷夜,不算晚,北营司中众人都还未入睡,首领回归总会有一个不眠夜,而这一刻,多多少少与以往更加不同了。

    漆黑夜中,突然一袭紫色身影急速闪过,腾身飞跃墙上,落于院中。

    “红殇,给我滚出来!!!”一声怒吼,几乎响彻了半边天,甚至就连守在不远处的风一等人,也觉得震耳欲聋。

    只见紫瑛挺立院中,紧攥着拳,几乎瞪圆了昔日灵动的双目,脸上尽写满愤怒。

    风一只觉不妥,主子据听说是车马劳顿有些疲累,已经休息了,虽然红殇就在房中,这样如此一闹……

    “何事?”话语间,门开了,红殇缓步踱出,随手将房门紧闭。

    “红殇,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昔日白沐怎样待你,你居然也对他下手?!”

    “哦?”红殇见紫瑛来,话语又是如此,没有在乎那些谩骂,却挑眉有些奇怪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如此大好机会放在面前,你此刻应该在与他生米煮成熟饭才对。难不成……”红殇怪异的一笑,“他被下了药都不行?”

    “你卑鄙无耻!!”紫瑛怒不可遏开口,气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对红殇贸然出手,开口问道:“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毒?!”

    “你若是能诊治得出来,夜溟神医的名号岂不是浪得虚名?药可是他给我的,解药我也没有,至于另一部分药……你应该知道是什么。”红殇一副深不可测状笑着,将黑锅扣在夜溟头上丝毫不带犹豫,一脸玩味的笑容颇浓,“不过,你既然知道另一部分药是什么,我还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紫瑛一听那毒药乃是夜溟所为,怒气顿时也去了小半,恨恨瞪着红殇咬牙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不要告诉我如今白沐在跟别的女子颠鸾倒凤,那就太辜负我一番美意了。”

    “你混蛋!”紫瑛又一句骂出,紧咬着牙,几乎是一字一句道:“红殇,昔日白沐待你不薄,你居然……你可知,白沐已经将自己浸在冰水中快三个时辰了!!!”
正文 无端沉眠
    红殇闻言却丝毫不为触动,反倒是挑眉劝解道:“不必那么大声,她听不见。”

    早就知道,紫瑛不是来找他算账,而是抱着些许挑拨的心理来告状的。

    若是按紫瑛的考虑,白沐大权在握,他仅仅是个一苑之主,绯玉自然要拉拢白沐,若是真一板一眼告起状来,最起码能让绯玉心有触动,挑拨也就成功开了头。

    或许紫瑛也知道绯玉心软,见不得人无端受苦,心里必生嫌隙,但是,她不是神仙,她不知道,绯玉如今根本醒不过来。

    紫瑛微微一惊,脱口道:“你挟持她?”

    红殇不欲再说,转身踱步,“我没理由挟持她,不过,若是想活命,你们休要再使什么阴谋,否则,她出了纰漏,谁也别想活命!”

    直到手触上了门,红殇又开口道:“白沐做的没错,那药并不怎么霸道,冰水四个时辰即解,去守着他吧,小心莫让人趁虚而入才是。”

    听着紫瑛匆忙闪身离去,红殇回到房中,紧紧将门关好,这才走到床边。

    绯玉安静躺着,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呼吸绵长略轻,就像一个人沉沉睡着的模样。

    “绯玉?”红殇已经不知道喊了多少遍,然这一遍也没有异样,绯玉仍旧纹丝不动。

    他原以为绯玉是累了,但是已经睡了这么久,怎么也喊不醒。他原本以为绯玉真是演技高超,但是他用尽了能想到的办法,甚至试图掐疼她,仍旧无济于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敢贸然让紫瑛查看,但是他也只能断定,性命无忧而已。

    轻轻将绯玉抱入怀中,试图将内力渡入她身体中,却发现绯玉体内内力充盈,半点虚弱也没有。

    不知道她为什么就这样沉睡,红殇想尽了可能性,或许,她是真的累了?

    “你若是真的不醒,我就派人去公主府结果了夜溟,到时你再醒也晚了。”

    然,威胁无用,哪怕说要杀她所关心的人,却仍旧一丝反应也得不到,她……听不见。

    “绯玉,你若醒来……我便不再与你为难。”红殇轻声开口,紧紧将绯玉搂在怀中,只盼天明……
正文 帝王难做
    朝堂动荡纷争如一团乱麻,两位将军辞官之事看似是已尘埃落定,但余波还远不能平静。

    璟朝虽重文轻武,但是,能够入了朝堂的武将之职仍能算是肥缺,再加上经此事,被罢黜被贬的官员也不少,官位空了,自然有人惦记。

    明里顾及着皇上阴晴不定不敢贸然捋老虎胡须,可暗底下的小动作一点儿也没少,拉党结派企图一同保举某家亲戚那是自然。

    也有胆大的官员直接写了折子上奏,那满篇的华丽辞藻歌功颂德让人看了直发晕。可细看字里行间,忧国忧民之心,为君分忧之心堪称满篇洒泪之下,却也不难看出本质上为己牟利的意图。

    聂如海满心的苦闷出了宫,直奔北营司。虽说绯玉对于皇上来说是把双刃剑,但是两位将军形同背离,如若绯玉能入宫见见皇上,多少说几句安抚的话,皇上也能安稳几天,最起码不会像现在寝食难安。

    他身为宫中老人,见过三个皇帝,服侍过两代帝王,还是头一次见着皇上也这么难当。

    这家国天下,皇上年纪轻轻却事事为难举步维艰,究其原因……唉……

    聂如海一边叹息着一边到了玉园,成也绯玉败也绯玉,自古说红颜祸水那是已有定论,但是这绯玉……谁能说清她是祸水还是福星呢?

    就连故去的太后也没想到绯玉对皇上的影响能这么大,也直到故去,仍旧想不出稳妥的法子,总有一天……恐怕总有一天……

    “什么?绯玉病了?”聂如海一听这个,只觉得脑袋一阵发麻,这早不病晚不病的,这个时候……“什么病?宣御医了没有?”

    “如今还不知,御医正在把脉。”红殇说着,开门让聂如海进屋,同样一脸凝重看着御医。

    年迈的老御医本就一脸皱纹,如今皱得快要分不清五官,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着实令人着急。

    “聂公公,老夫行医三十余年,在宫中也足有二十个年头,可谓是……”

    “别念叨了,快说,她到底什么病?”聂如海焦急问道。
正文 兴师问罪
    老御医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却也沉声惭愧道:“北宫大人的脉象极其特殊,昏迷着不醒是表象。那脉象看似如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却又不像是弥留之人。似有疾也似无疾,脉象不死却也有异状……”

    一番话慢悠悠说了好像没说,行医那些术语仔细听着十足兜圈子状。

    “你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聂如海急得脑袋上直冒汗,恨不得一把揪起御医的领子了。

    “老夫……诊不出。”老御医终于低下了头。

    “你们……你们……”聂如海气得说不出话来,手指颤颤巍巍指着御医,终一甩袖,“你先下去吧。”

    老御医如蒙大赦赶忙离去,屋里就只剩下了红殇,担忧看着昏迷不醒的绯玉。

    聂如海面对红殇便不同了,高仰着头,一脸的兴师问罪道:“红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实道来。”

    红殇见御医都束手无策,正满心的焦急,哪里还有心思跟聂如海迂回婉转?径直道:“不清楚。”

    聂如海狠狠瞪了红殇一眼,转身出了门。

    红殇看着沉睡不醒的绯玉,他也急,可以说,他比谁都急。但是他不能乱了分寸,如今事态并非表面那般平静,稍有不慎,处处都是杀机。

    如若能够确保绯玉没有性命之忧,他宁可绯玉一直就这么睡着。

    而他,似乎也只剩下一个选择,去找夜溟,兴许只有他才能让绯玉醒过来。

    然,聂如海并非就这样回宫复命,如若这样回去,皇上一旦问起来,他一问三不知,那岂不是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却不想,当他到了白苑,又得了个消息,白沐居然也病重。

    无需御医验明,他自己已经能看得出,白沐一张脸烧得通红,别说问话,就连眼睛都睁不开。

    都病了,能问的人都病了,他什么也问不出,就这么一无所知回去?

    聂如海转脚又到了玉园,一张脸阴仄仄的发黑,眼中微露寒光,看着红殇,久久不语。

    突然,猛地挑高了调,一把拍上床边的茶几道:“红殇,你可知罪?!”
正文 造反又如何
    红殇本就担忧得心烦气躁,再加上那太监的声音着实刺耳,顿时皱了皱眉一句顶出,“红殇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真是放肆!”聂如海挑着高声调,“你一个区区北营司的奴才,居然也敢跟我如此说话?红殇,昔日你张扬不羁目无王法,别以为谁都不知道。只是此一时也彼一时,如今北营司绯玉病无缘由,就连白沐也重病不起,这其中到底是谁在作怪……你能瞒得了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红殇皱紧了眉,看着眼前这个急于找个替罪羊的死太监,张扬就张扬了,说话也不再顾忌是否客气。

    “欲加之罪?”聂如海挤着脸笑了笑,“绯玉是否是中了不知名的毒暂且不论,是谁下毒也不论,我来问你,风碎作为绯玉从不离身的影,现在何处?”

    “任务在身。”

    “任务?”聂如海阴阳怪气反问,“将自己的影派去执行任务,却将你带在身边?”

    “信不信随你。”

    “呵……”聂如海点头轻笑,“是啊,信不信随我……唉,绯玉中毒,影也被支走了,执掌事物的白沐也病重,那北营司如今……”森森看了红殇一眼,“是谁的天下了?”

    红殇阴沉着脸没说话,说什么都是狡辩,他说得多就越是麻烦事。看来这死太监恐怕要将罪名扣在他头上,他不怕,无端获罪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他早已习惯,可是……

    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绯玉,心里不禁升起一股焦火。

    聂如海见红殇不再答话,笑着点了点头,突然拔高了声音,“来人,将红殇拿下,押入皇宫听候皇上处置!”

    随着聂如海出宫办事的无非也就是两个御林军,然官大一级压死人,命令便是命令,哪怕不动用武力,红殇也不能反抗。

    然,只见红殇突然站定床边,一把抽出挂着的剑,挡在绯玉身前,“谁敢动我?!”

    “红殇,你可是要造反?”聂如海非但不恼,反倒有几分得意,看看吧,原形毕露了。

    红殇执剑挺立,看着屋中三人,一回手,将剑刃放在绯玉颈上,轻笑道:“便是造反又如何?”
正文 恩将仇报就是活该
    白沐病重,实则也不算太重,毕竟只是在冰水中浸泡了四个时辰,风寒入体罢了。而聂如海到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吃下去的药尚未见效,病情看似来势汹汹,待药渐渐起效,人也清醒了过来。

    整个身体被汗水打湿,仍旧有些头脑发沉,支撑着起身,总觉得方才来过什么人。

    一问之下,登时惊起一身冷汗,慌忙起身,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直接穿上了外袍,刚要拢起头发。

    “你要去哪?”紫瑛端着一碗热汤进门,一脸的不悦。

    “聂如海如今在玉园,恐怕形势不妙。”白沐一边急促说着,一边将被汗水打湿的长发梳理起来。

    紫瑛放下汤碗几步上前,劈手夺过白沐手中的梳子,“管他们做什么?没一个是好东西,死了都活该!”

    白沐没工夫与紫瑛争执这些,勉强用手指将头发拢好束起,刚一起身,又被紫瑛按倒在椅子上。

    “你不用去了,绯玉必定是没事,聂如海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她,估计……这不是正好么?红殇那个人不识好歹,也该让他受点教训。”紫瑛一想起昨日的事,仍旧恨得咬牙切齿。

    白沐将紫瑛的手轻轻推开,开口道:“话不能这么说,红殇的性子你我都了解,他并非有意针对我。他一心护着绯玉,只是不放心罢了。”

    “听说她病了,昏迷不醒。”紫瑛眼看着拦不住白沐,自是要将消息告知他。

    白沐猛地皱紧了眉,沉叹一声,“坏了。”

    紫瑛一把拉住白沐,又劝道:“绯玉不醒,聂如海不可能把她带进宫,你还担心什么?”

    “红殇会被牵连。”

    “他活该!!”紫瑛死死拉住白沐的衣袖就是不松手,恨言道:“他遭殃就让他去,什么并非有意针对?他就是在针对你!不管他一心护着谁,恩将仇报就是活该!被打死都活该!”

    白沐猛地抽出衣袖闪身就跑,将紫瑛瞬间甩在了身后。他不是圣人,但是他知道,红殇不能出事,否则……绯玉哪怕是换了一个人,又有什么区别?
正文 处处牵连
    绯玉房中一片沉寂,红殇一手执剑落在绯玉颈侧,挑眉与聂如海对峙着。而聂如海虽顾念绯玉的安危不敢轻举妄动,却仍旧得意的看着红殇,证据确凿,如若他能替皇上名正言顺除去这个眼中钉,皇上必会喜悦。

    他可以先斩后奏,哪怕绯玉之后醒了也说不得什么,执剑欲弑主,那是明摆着的事实。

    “红殇,束手就擒,我或许能留你全尸。”聂如海一边说着,一边毫无顾忌慢慢向前走,若是没有几下子身手,他怎敢只带着两个人出宫办事?而他那几下子身手,北营司谁能比得了?

    “你若执意将罪名栽赃于我,就将我和她一同带入宫去。”

    “呵……”聂如海嘲讽着一笑,“好大的口气,证据确凿,用得着我栽赃你么?莫再抱着这根救命稻草,事到如今,谁也救不了你。”

    “那你就带着两具尸体回去复命吧。”红殇说着,紧了紧手,那剑刃却未动分毫。

    聂如海狞笑着缓步走,也就在这个时候,白沐慌张一把推开门冲了进来。

    “聂公公,这恐怕是一场误会。”白沐连发生了什么也没弄明白,只得拱手行礼,声称误会。

    “误会?”聂如海瞬间变了调,“白沐,北营司在你掌控之中,这样的误会……得,哪怕就是误会,恐怕皇上也容不得这般的误会!!”

    “是白沐失职在先,还请聂公公高抬贵手,白沐随您入宫领罪便是。”

    聂如海翻脸如翻书,那脸上的表情一会儿一个样,上一刻还是义正言辞兴师问罪,下一刻又变成了鄙夷,“白沐,你还真是不长记性。莫忘了自己是谁,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你以为你自愿领罪,此事便不追究了么?”

    白沐一听,扑通一声跪倒,恳切道:“白沐自知身无轻重可言,但仍恳求聂公公能先押白沐入宫请罪,如若皇上还欲追究,再来拿人也不迟。”

    “笑话!一个奴才也敢跟皇上讨价还价了?”聂如海一句话出,顿时向外喊道:“来人,将此二人拿下,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正文 伙同弑主亲问凶
    “……公鸭嗓……不男不女……阴阳怪气……”

    还没等御林军上前,只听床榻上一声迷迷糊糊如呓语般的话,绯玉……居然在这个时候醒了,那口里模模糊糊咒骂着,仿佛是被人扰了清梦一般。

    众人皆愣,谁也没能想到连御医都束手无策昏迷沉睡的绯玉居然能自行醒来,谁也没能想到,就是这一刻。

    绯玉极其费力缓缓睁开眼,又缓缓眨了几下,这才似乎清醒几分。深吸了几口气,手指捏着剑刃从脖颈处拿开,半撑着身看向一旁众人。

    “诶呦,玉主子,您可算是醒了,可急死老奴了。”聂如海顿时如换了张脸皮,那脸上尽是焦急又有欣喜,忙几步到了床边,不敢这个时候下重手,只是那么一推,顿时就将红殇推到了墙边。

    “发生什么事了?”绯玉还没能完全缓过神来,只觉得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要不是周围着实不大对劲,她恐怕连话都顶不起力气说。

    “玉主子,您也瞧见了,这两个奴才趁着您生病,居然联起手来要置您于死地啊。若不是老奴碰巧赶来,兴许这个时候……这个时候……”话卡在了这,聂如海甚至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哦。”绯玉应了一声轻点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白沐,转头又看向红殇,红殇一手执剑,背靠着墙。

    “玉主子,您醒了老奴也放心了,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奴才,老奴替您处置便是……”

    “等等,这里是哪?”

    聂如海愣了一下,奇怪答道:“这里是北营司,您的卧房啊。”

    “哦。”绯玉似懂非懂轻点头,“那这北营司谁是主子?北营司的人谁来管?谁说了算?”

    “玉主子,这北营司首领当然是您啊。白沐向来倒是负责掌刑,但他如今伙同弑主,也确实留不得了。”聂如海句句将话说死,见绯玉一直头也不转看着红殇,猜测道:“玉主子,您如今算是醒了,您可是想亲自处理这二人?”

    绯玉轻点头,强撑着坐起身来,几乎用尽全力运了一口气,“来人……”

    门外风一等四人应声而入。
正文 都看见了?
    “给我杀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奴才!”

    一句掷地有声的命令,众人皆登时呆愣,就连聂如海都愣在了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只见绯玉仍旧一动不动看着红殇,就连下令时也没挪开眼,但是那手指,指的……居然是他?

    “玉主子,您这是……”聂如海极其诧异问着,不由想,是否是病糊涂了指错了人?

    “聂如海,你我二人,谁是主子谁是奴才?”绯玉冷冰冰问着话,眼睛依然看着红殇。

    “当然您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

    “难得你还能分得清,那我问你,你来北营司做什么?”

    “回玉主子的话,皇上命老奴前来看望玉主子,并且接玉主子入宫一叙。”聂如海直觉风头不对,那言语间也更加恭敬了几分。

    “那皇上可有给你权力在我北营司耀武扬威?!”绯玉一声厉语问出,眼睛却仍旧没离开红殇。

    聂如海一听不对,赶忙重重跪倒在地上,满腹的委屈道:“玉主子,您可是冤枉奴才了。明明是他们二人想要置您于死地,奴才忠心护主,怎么就……怎么就……”

    “你哪只眼睛看见他们要杀我?”

    聂如海见绯玉也不看他,面上也无什么神色,只是句句咄咄逼人的问话,而这问话……这不是明摆着么?红殇此刻还拿着剑呢,更何况,绯玉醒来的时候,那剑就在她脖子边上啊。而白沐,管制北营司不利,以至于主子性命有忧,那也是再简单不过的推断了。

    不过,聂如海还是多长了个心眼,顿时回道:“玉主子,奴才与两名御林军,都亲眼所见此二人逆主行径。”

    “哦。”绯玉点点头,复又问了一遍,“都看见了?”

    “千真万确。”

    “那就都把眼睛挖了吧,这样就看不见了。”绯玉若无其事道。

    “啊?”聂如海吓了一跳,虽然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他再是跟着皇上,也是个奴才,绯玉才是正经的主子。更何况,以绯玉的分量,哪怕亲口向皇上讨他的性命,皇上要讨绯玉欢心,恐怕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正文 奴斗不过主
    聂如海三魂七魄顿时少了一半,他万万没想到,今日居然能栽在绯玉手里。虽平日里绯玉对他没什么敌意,但要真叫起真来,以绯玉的脾性,先斩后奏也不新鲜。

    “玉主子开恩,奴才知错了。”聂如海砰砰在床边磕了两个响头,继而又哀求道:“玉主子,您就看在奴才服侍皇上也服侍您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奴才这一次。”

    “你错在哪了?”

    “奴才……奴才不该越俎代庖,不该……在玉主子的地方撒野。奴才今后一定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

    聂如海是什么样的人?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呆了几十年,一步步爬到皇上身边伺候,那心思早已油滑的绝非常人。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讨人喜,什么时候该闷不作声装哑巴,他更知道怎么保命。比如,在主子盛怒的时候,求饶的话一口气说到底,表忠心表到透,不让主子多质疑一句,他也就多了一分生机。

    绯玉耳边听着聂如海口口声声的哀求,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双眼定定看着红殇,而红殇也看着她。

    “够了,那些虚言不听也罢.你可知今日回去如何复命?”

    聂如海眼睛一转,顿时回道:“玉主子旅途劳顿大病一场,需悉心调养。”

    “错了。”

    “玉主子生病不知是何病症,一睡不起,却无大碍。”

    “又错了。”

    ……

    直到聂如海将能说的想到的都说了,绯玉仍旧一句一个错,他的聪明,他的圆滑,第一次碰了钉子,他那些自以为是的骄傲,终于有那么一天变得什么也不是了。

    聂如海终于深深叩下了头,心中那点劫后重生的喜悦又一次被扑灭,“还请……玉主子明示。”

    “北营司绯玉身染重疾,后经人认出,乃是罕见会过给人的病症。一个月内,北营司中人只得进不得出。凡进入过玉园的人,独屋禁闭,一月才能放出。”

    “奴才……”

    “聂如海,今后我北营司众人如若少一根头发,均为你是问,放聪明点,我有多少办法,你最清楚。”
正文 仍旧一颗棋
    聂如海带着人走了,待会去着人传话复命,等待他的将是一个月独屋禁闭。

    白沐也离开了,带着重病,几乎是由风一搀扶着离开。

    绯玉一直看着红殇,自从醒来,从未移开过眼睛。而红殇仍旧一手执剑倚靠在墙上,纹丝未动。

    久久,绯玉才终于支撑不住倒下了身,轻声开口问道:“伤得重么?”

    她一直看着红殇,一分一毫都未能逃得过她的眼睛,聂如海方才看似是轻轻一推,实则也用了几分功力,她只是看不出,红殇的伤势有多重。

    咣当一声,长剑落地,红殇缓步走到床边,俯身蹲下。直视着绯玉的眼睛,淡淡问出一句,“好玩么?”

    绯玉轻点头,压抑着阵阵袭来的虚弱,笑着道:“吓唬那该死的太监是挺好玩。”

    “那我呢?”

    “不好玩。”绯玉说着伸手想要去够红殇,却被他微微退身就躲过。

    “他想置我于死地?”

    绯玉知道红殇指的是谁,忙解释道:“不,他只是用计不让我再进宫见北宫墨离。”

    “他就不怕你今日不醒,我与你同归于尽?”红殇清冷问着,脸色冰冷。

    “我及时醒过来了……”绯玉话说一半,又一次伸手去够红殇,却又一次被他躲过。

    “他想保你是真,想借机除掉我也是真。”

    “不,夜溟不是这样的人。”绯玉果断矢口否认。

    红殇的眼睛有些木然,那昔日的灵动渐渐抽空,“绯玉,我仍旧是你和他手中一颗棋……”

    “不是!”绯玉有些激动赶忙解释,“我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你……”

    红殇缓缓站起身来,那一身的红衣此刻却不再烈如火,没由来让人觉得冰冷,转身即走,只留给绯玉一个萧条的背影,“你大可以信他,他不会害你,但是,我不能信,否则死无全尸。”

    “那红殇……你可信我?”绯玉轻轻的问,静静的等,就像是在等待一个裁决,红殇不信夜溟,那他可愿意信她?

    红殇停住了脚步,却未转过头,思考了许久,连他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正文 杞人忧天
    “你以为你寥寥几句话,便能让聂如海臣服于你?”

    最终,红殇也没有回答绯玉的问题,反是背着身转了话题。

    不知为什么,绯玉也顿时松了口气,或许没有答案,才是最好的情况?

    “他是北宫墨离身边的人,哪能凭着我几句威胁的话便倒戈呢?”绯玉识相的笑了笑,“只不过,聂如海此人也识时务,一句谎话,若是对他而言并无牵连,他便不会冒险,更不会无端得罪什么人。”

    “你如何能得知如此详尽?”红殇不觉有些奇怪,此一时的绯玉不是昔日的绯玉,聂如海为人城府极深,她又怎么会了解?

    “夜溟告诉我的。”绯玉明知这句话会让红殇不喜,但是,欺骗不也更刺激人么?

    果然,一句话落下,红殇抬腿便走,“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绯玉眼看着红殇就要出门,动了动身体,怎奈虚弱得根本动不了,更别说下床追上去,只得赌一把开口道:“红殇,我饿了。”

    “与我何干?”说完,红殇一丝停顿也没有,关门离去。

    绯玉终于挪动着身体,好不容易才躺好,只觉得整个身体仿佛被掏空了一般,只剩下一个壳。当初夜溟告诉她,诈病乃是最好的方法,且谎称传染,必能安枕无忧,哪怕真有御医不怕死给她诊脉,也绝对诊不出个所以然,最终还是得按照她所说的去搪塞北宫墨离。

    如此一来甚好,她不愿面对的人可以不用去面对,也少生了意外,绝对是好计,可是……

    绯玉至今仍旧有些后怕,夜溟告诉她,如若要计天衣无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红殇……她还在犹豫是否该告知他别让他担心,就已经来不及了。

    如若她没有恰好醒来会怎么样?如若她真像夜溟所说,要睡个一天一夜才能醒,当她醒来之后,会不会一切都变了?红殇他……

    绯玉紧紧攥着锦被,心中那种空洞的恐惧仍旧抓着她,就连呼吸也困难。身体虽然疲惫着,但是她却不敢睡,她第一次居然害怕起了睡觉。
正文 一点儿骨气也没有
    其实绯玉饿了,真的是饿了,待那恐惧感稍稍退却些,饥饿感便席卷了全身,胃里也开始阵阵抽痛,哪怕虚弱,想要昏过去恐怕都不现实了。

    堂堂北营司的首领,居然有可能饿死在自己屋子中?绯玉一想起这个就欲哭无泪,只能……祈祷……祈祷……

    再祈祷……

    也不知是老天有眼还是红殇有心,直到绯玉饿得两眼阵阵发黑,门终于被推开了。

    绯玉看着端着一只碗的红殇,顿时调动起脸上所有的神经,绽放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世人都知不为五斗米折腰,你却能为一碗汤陪笑。”红殇一边习惯性讥讽着,一边径直将碗就这么递给绯玉,等着她伸手接。

    然绯玉别说是接碗,恐怕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也不理会红殇的嘲笑,笑得更加灿烂,更加讨好。

    “求我,我就喂你。”红殇挑眉道。

    “求求你,喂我。”绯玉求得极其痛快,极其利落,极其干脆,极其……

    “你还真是一点儿骨气也没有。”红殇讽刺着,倒也放下了碗,扶着绯玉起身靠坐。

    绯玉又是一笑道:“骨气那都是做给外人看,吓唬人的东西。”

    红殇嘲讽着一笑,却也难得没再找话茬,端起碗来……绯玉看了直郁闷,红殇说是一碗汤,还真是一碗汤啊,清澈见底,飘着几片蛋花,仅此而已。

    她是真的饿了,感觉自己饿得可以啃下一头牛,而这碗清澈无比的汤……

    “外人暂时不敢靠近这里,白沐恐怕还没安排妥当,现在只有这个。”红殇勾着唇角看她,那表情明明就是在说她乃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这鸡蛋哪来的?”

    “房檐洞中有不识季节下蛋的鸟。”红殇一脸嫌弃她没见识的表情。

    “水是你煮的?”绯玉又开口问道。

    “怕我下毒你可以不吃。”

    “吃!”绯玉赶忙接道,就着红殇的手喝下一口汤,却登时怔住了,愣了半晌,抖动着眉梢咕咚一口咽下去。

    红殇皱了皱眉不悦道:“如此为难?”

    “不为难……不为难。”绯玉忙不迭说着,闷头,喝!
正文 耐不住寂寞
    红殇看着紧皱眉,如咽药一般喝汤的绯玉,那心中的不悦不是一星半点,看着绯玉喝汤连口气也不喘,开口道:“如此难以下咽?”

    绯玉抬起头,咽下一口汤,猛地咳嗽了两声道:“咳……没有……”然,那嗓音已经略有些哑了。

    红殇没再说话,喂着绯玉将汤喝了个净,也算对得起他一个男子首次下厨。

    “你能……让我喝杯水么?”

    红殇难得什么也没说,起身倒了杯水。

    绯玉急切喝下一杯水,这才松了口气道:“红殇,夜溟并非针对你。”一句话说完,猛地一把揪住了红殇的袖子以防他又要走,接着解释道:“他必定明白,如果你出事,我昏睡中必然无法自保。北营司几个主子现在都知道我是假的,就像方才,如果没有你,我恐怕饿死在屋中也没人管。”

    “你是在替他开脱,还是在感谢我?”

    绯玉不自然的笑了笑,语气却也极其郑重,“感谢你。”

    “言不由衷。”红殇说着就要起身,却被绯玉紧紧攥住了衣袖。

    “我是认真的。”绯玉说着这句话,那眼中亮光闪烁,直直看着红殇,仿佛能直入他心中。仿佛就像很久以前,绯玉能看透他所想的一切。

    不,并非很久,而只是……一切都变了。

    昔日那种暖透了心的温暖,那种能够震撼他灵魂的通透,也只能……用作感怀了么?

    但是这一刻,绯玉的眼睛,再一次勾起他的向往,他想问……他想问问她……

    “果然,没有了夜溟,你便耐不住寂寞,又要找我做替代品么?”努力了再努力,一再鼓起勇气,红殇出口的话,却连他自己也想象不到。

    绯玉有些尴尬的低下头,然手指依旧不愿放开红殇的衣袖,有些涩然道:“谁也不是替代品……”

    红殇的身体微微一摇晃,绯玉这才想起红殇身上很可能有伤,赶忙硬撑着身体坐起来,使了全身力将红殇拉在床边坐下。

    “伤在哪里?我看看可以么?”

    “你又不是医者,看了又有什么用?”
正文 爱是唯一
    “我……多少懂点……”绯玉有些没词,但也真的担心。红殇这个人,恐怕就算是伤了也不愿表露,更不会让紫瑛替他医治。

    “跟夜溟学的?免了。”红殇挑眉说完,一把甩开绯玉,直将没什么力气的她甩倒在床上。

    却不想,绯玉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起身,又一次固执的拽住了他的衣袖,“我或许真的不懂什么医术,也没跟任何人学过,但是……我关心你行不行?”

    “不行!”

    “红殇!”绯玉几乎使劲全力大吼了一声,终于被红殇那副刀枪不入的性子所激怒,“就算我们之间不复从前,但是你现在不报仇,我们……我们连朋友也不能做么?我连关心你的资格都没有?”

    “谁稀罕与你做朋友?!”红殇也大吼一声,再也不控制力道甩开绯玉,一转身,面对着她。

    他想给自己希望,却又不敢给自己希望。

    他想将一切问明白,他在绯玉心中到底是什么,如果她说关心他,那夜溟又是什么?

    她对他仍旧关切,甚至陪笑讨好,对他所有的讥讽侮辱视而不见般包容着,但是,那是爱么?如若换做是夜溟,她也同样毫无保留的付出着。

    她不嫌弃一个病秧子男人,不嫌弃他连路都走不稳,也同样不在乎他偶尔的冷言冷语,甚至……

    红殇并不傻,他多少能感觉得到,夜溟对绯玉的爱之下,藏着愧疚。而绯玉对夜溟的照顾之中,也有怜惜,她恐怕早已经知道夜溟对她做了多少加害之事,她仍旧一心照料,甚至一心信任。

    他一直以为,他与夜溟不一样……哪怕绯玉硬要将他与夜溟划入一个行列,他死也不会愿意。

    爱人只有一个,朋友可以无数,他不稀罕,他宁可不要。

    红殇静静看着绯玉,看着她落寞,看着她眼中泛起的伤痛,看着她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看着她将唇咬出了血丝……

    那心中说不痛是假,可是脑海中却久久回荡一个声音,如若站在这里的是夜溟,绯玉也会如此。

    他并不特殊,他只是……
正文 试试快乐
    “红殇,你,我,还要互相伤害到何时?”绯玉轻声问出一句,抬起头,透过那满眼的朦胧,昔日鲜亮红衣变成今日焚天业火,而她从曾经初试甜蜜变成今日屡食苦果,她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她们以这样的方式在一起,唯有的,只有红殇的愤怒,她的苦涩,难道,她们的宿命真就是如此?

    “红殇,我希望你快乐,不管你做什么,甚至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快乐。你受了伤从来不愿表露,我担心你,你心中有多少苦多少痛,都自己承受着,我或许无法替你分担,但是……我想关心你。”

    仿佛再多的话也攻不入红殇关紧的门,仿佛再真诚的语言也无法再打动他,一次两次,十次百次,绯玉越来越心寒,而这一次……

    “你觉得我的人生,还能拥有快乐么?我这样的人,还有资格拥有快乐么?”红殇的话语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嘲讽绯玉,嘲讽她的天真,也嘲讽着她的执着,嘲讽着她毫无效用的固执。

    绯玉其实明白,与红殇谈快乐,着实有些讽刺。他自生至今,一本厚厚的血泪史也无法诠释,十几年的人生不算长,但若是浸泡在苦痛中,则要以度日如年来计算。

    他会快乐么?纵然他得到了所有想要的东西,纵然他做到了所有想做的事,他就能快乐么?

    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终究无法挽回,那些一个又一个屈辱的烙印附加在他身上,烙在他的灵魂中,恐怕时间也无法消磨。

    绯玉的手指渐渐有些麻木,本就虚弱的身体支撑到此刻已经算是极限,她所作的努力完全可以说是无用功,但是,她要放弃么?只能放弃么?

    她只要松开手,红殇必不会再为难她,但是,她只要松开手,一切将又被打回原形,她与红殇今日的争执,完完全全是一场闹剧。

    “红殇,试试好么?”绯玉轻轻说着,手指再次用了些力气。

    红殇再一次坐在床侧,看着绯玉一脸的关切,一脸毫不掩饰的痛,仿佛又回到了昔日那短暂岁月……
正文 我也叫绯玉
    红衣散落,红殇仿佛失了神,任由绯玉颤抖着手解开他的里衣。

    曾经健硕的胸膛不知何时变得消瘦,曾经百般珍惜的肌肤依稀可见前日伤痕,还有一处伤……

    一块巴掌大的青黑,烙在胸膛下方,醒目得刺人心魂。

    绯玉紧紧咬着牙抬头看红殇,却发现他直定定看着自己,那眼中却没有焦距,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

    手指轻轻触上那块淤痕,哪怕聂如海只是看似轻轻一推,哪怕红殇用了全身内力去顶,下方仍有一根肋骨有了异状。好在并未完全折断,否则……

    绯玉又咬牙看向红殇,他真的不怕痛么?真的不怕伤么?

    伤成这样,他居然还跳上房檐,只是为了寻几颗鸟蛋,他居然还能这样若无其事与她挑衅,甚至强硬着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她不知道红殇究竟想到了什么,才如此配合她查看他的伤,她也不知道什么事能让红殇此刻失神这么久,就连她触上他的伤,也没皱一下眉。

    她的衣服没换过,绯玉从怀中隐秘的口袋里找出一个比拇指大不多少的药瓶,极尽可能小心将药晕开在伤处……

    突然,红殇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缓缓向上,压在他心口间,“绯玉,这里若是伤了,你可也能略懂一二,如何医治?”

    绯玉感受着手掌下剧烈的跳动,看着红殇失神后浮现从未有过的郑重表情,那眼中的情愫……她……看到了……

    “你爱的是我么?”

    绯玉轻轻问出一句,突然一把搂住了又要逃离的红殇,小心避开伤处,紧紧抱着他,“不要再逃避了,红殇,我要听真话。”

    绯玉仿佛溺水之人抱着救命的稻草,她方才在红殇眼中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份再也掩藏不住的情,她只祈望,红殇如今眼中并非魅玉。

    “绯玉,你叫什么?”

    一句听似莫名其妙的话,却让绯玉顿时忍不住眼泪,“我也叫绯玉。”

    “你从哪来?”

    “我来自未来,千年之后。”

    “你……还会回去么?”

    “我……再也回不去了。”
正文 骗自己一次
    红殇缓缓抬起手,终于将绯玉揽入怀中。

    “害怕这里么?”

    绯玉浅浅一笑,“初来的时候怕,现在……也多少还有……”

    “有我在。”

    有我在……

    有我在……

    极度的虚弱在心神放松的那一刻铺天盖地而来,差一点将她陷入了黑暗中。没有什么比这一句更加弥足珍贵,有我在,这一句,就已经给了她所有的答案。

    “红殇……好累……”

    红殇将绯玉轻轻放在床上,替她盖好了锦被,也侧身躺在她身旁。

    “你刚才在想什么?”绯玉闭着眼轻声问道。

    “骗自己一次而已。”红殇轻描淡写道,看着此刻就在他怀中,且并非睡得神志不清的绯玉,只有他明白,他骗自己,又何止一次?

    方才,只要两人其中不管是谁退了一步,他们的谈话也就不会再进行下去。

    然,绯玉没有退,她明知道他不可能快乐,仍旧让他试试。

    而他,也没有退。他纵然言语激烈,纵然屡屡狠心要掐灭自己的希望,但是……他又挪不开脚步。

    他明知道他与绯玉中间隔着一个夜溟,他明知道,如果夜溟此刻在绯玉身边,他们就不会有这番谈话,他明知道,事情不可能仅由他们两人能解决……

    但是,他不愿意退,又不愿意继续僵持下去,或许正如绯玉说的……试试……

    曾几何时,他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看着绯玉性情大变,他万般提防着靠近,一步一步离绯玉越来越近,他其实也是在尝试吧。

    那些绞尽脑汁的揣摩,那些极尽细微的试探,如今看来虽然愚蠢之极,但是……曾经那些时候,他……是快乐的吧?

    今非昔比又如何?物是人非又如何?哪怕这一刻是因为夜溟不在,绯玉只能关心他,那么……他能不能蒙蔽了自己的眼,当做这一切根本不存在?

    最起码,如若他愿意尝试,绯玉这一刻就在他身边,最起码,如若他愿意蒙蔽自己,这一刻,他的心就不会空洞得泛痛,最起码,如若他愿意骗自己,如今眼前的一切,何其真实。

    绯玉的手轻轻挪到那片淤痕附近,“受伤了还要硬撑,不痛么?”

    “习惯了。”
正文 爱人只有一个
    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璟朝京城绝世一景,便是年后一旦春暖,短短几日便花盛满城。

    公主府内更是花海奇景,其中整整一个园子,遍栽桃树,一到了花季,铺天的粉嫩迷人眼。

    夜溟仍旧在公主府内养尊处优,虽禁了足,但夜溟似乎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安逸自得,偶尔还拨弄琴弦,虽只有短短几声音韵,也能堪称天籁。

    就连夜月也被当成了仙童一般供奉,除了替夜溟端茶倒水,什么事也不会让他插手。

    夜月虽然听闻那晚,夜溟与公主不欢而散,然忐忑了许久发现,事情仿佛远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夜溟并未受了亏待,心里也安定了几分。

    而公主邀约夜溟共赏花海的消息传入他耳中,多多少少也有了些劝解的意思。

    这里毕竟是公主府,他们也算是寄人篱下,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拂了公主的好意呢?

    “你的意思是,我若不去,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了?”夜溟淡淡问道。

    “主子,公主……一番好意,且……”夜月想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却无奈挖空了心思,他没读过书,甚至没有劝解过人,着实说不出什么令人信服的辞藻。

    “罢了。”夜溟说着,从软榻上起身,眼见着夜月从柜子中找出一件狐裘披风,登时皱了皱眉,“换一件。”

    “主子,外面还有些凉……”

    “换一件。”夜溟难得有怒气,让夜月有些不知所措,明明是一件小事而已。

    无奈之下,只得换了件绒棉的披风,也只能如此,虽然夜溟的身体经这几日的悉心调养好转了些,仍旧抱不起一个暖手的铜炉。

    小心翼翼护着夜溟直向桃园,夜月时刻注意着风向,仔细用自己的身体挡住。

    越来越小心,也越来越担心,这样的夜溟固然让公主放弃了皇家的尊严,固然让公主百般退让,可是,真的能长久么?

    夜溟缓着步子慢慢走到桃园门前,远远就见着众人之中,一个鹅黄色的身影翘首等待,直到看见了他,那脸上的欣喜丝毫不加掩饰。
正文 桃园幻境
    “让公主久等,夜溟失礼了。”夜溟说着,微微颔首,已经算是行礼。

    平月赶忙迎了几步,倒也不再像几日初见时那么羞涩,“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也不必再称呼什么公主,随意便是。”

    夜溟淡笑点头,见着平月屏退了众人,跟随着她两人进入桃园。

    桃园就仅是片桃花林而已,其中无屋无路,花海一片,处处四溢桃花的芬芳,犹如误闯了无人之境。

    夜溟与平月并肩而行,平月并不是善谈之人,而夜溟也不欲多说什么,他如今走路已经无需别人搀扶,却也没心思欣赏这片桃花林。

    他见过太多的世间奇致美景,这区区一片桃花林,且多少都由人手修剪过,着实没有什么可欣赏之处。

    更何况,他并不喜欢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乃是此间世人所赞颂,但是在他曾经的世界中,桃,乃是妖物,竹,才有仙韵。他自生就如仙,自然不可能与妖物相伴。在他眼中,满园桃花迷的是凡人眼,在他看来,却与杂草无二致。

    “可喜欢这里?”平月带着笑意看着满园美景,心情也欢悦了几分。

    “喜欢。”夜溟淡淡答着,优雅笑着。

    风过,舞动满树桃花,花瓣纷纷扬扬如雪飘散,沾染了两人的发丝衣角,迷醉得令人失神。

    突然,夜溟淡然的眉眼微微一怔,再看向满目桃花纷繁,遥遥眺望,似乎望不见尽头。

    桃花林中无路无石,仿佛处处都没有两样,那每一棵树每一片花落入夜溟眼中,早已不再是可以用来欣赏的景致。

    夜溟突然一把抓住平月的手腕,大步向前走了几步,复又转脚向一侧。

    “怎么?”平月还沉浸在夜溟主动牵起她手的喜悦中,并未发现异状。

    “跟着我。”夜溟说着,脚下踩着乱而有序的步伐,带着平月穿梭于桃花林中。

    平月欣喜的跟在夜溟身后,看着那墨袍之上随着步伐轻舞的白发,再看看自己手腕上白皙若玉的手指,并未注意到周围桃花纷落景致变幻,直到耳边突然一声淡然却并非对她所说。

    “天靖叶,你输了。”
正文 庇护妖物,死有余辜
    平月还有些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乍听天靖叶的名字,下意识四下张望,“国师?”

    原本戒备森严的公主府,原本如无人之境的桃园,却凭空多了个人。已经不再是昔日一身深紫色的国师官服,而是一身白衣凛然,居然真的是……天靖叶。

    “天靖叶,区区一个桃花阵,你就这点本事?”说着,夜溟放开了平月的手。

    天靖叶面色冷凝,眉心却已然皱了起来。

    自从辞官之后,他并未参与门派中的动乱纷争,而是随着师父苦修数月,立誓要将门派再次复兴,甚至比昔日还要辉煌。

    可是,区区一个桃花阵?

    这乃是上古传至今的秘术,也是只有门派掌门才能修习的阵法,真正的降妖除魔之术。

    据古籍上所述,此等阵法,如若道行不够高深的妖魔误入,顿时能化作飞灰,哪怕已经修成的妖魔,一入阵眼,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而夜溟,却仅仅几步而已,就破了他的阵,且别说毫发无伤,就连惊慌失措也没有。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天靖叶沉声问道。他知道,夜溟不好对付,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妖物,如此出乎他的意料,也似乎高出他太多太多。

    然,夜溟却没有答复他,开口道:“天靖叶,你我之争,你尽管施尽所有的办法,但是……”夜溟微微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身旁的平月,“莫要牵连无辜。”

    “庇护妖物,死有余辜。”天靖叶一身正气道,“哪怕她是公主,我也已脱离官场宫闱,天下间众生平等,助纣为虐者,死不足惜。”

    “混账!”平月突然怒喝一声,虽然还没弄明白来龙去脉,但是,有些话她倒也听懂了几分,“天靖叶,你如今已是草民之列,居然如此嚣张放肆,敢向本公主下手?”

    然,天靖叶多少也算方外之人,本就不被俗事束缚,再加上那一心为天下谋平定的信仰,挺身直言道:“一国公主也不得藏匿妖人,祸国祸民,公主也担当不起。”

    “天靖叶,再敢如此不敬口出狂言,我定进宫面圣,让皇上彻底扫平你的门派!”
正文 计中计,谋外谋
    无需夜溟再多说一句,平日里对他温言轻语的平月公主,对待天靖叶的态度便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之尊,然近段时间以来,本就在烦恼着如何与夜溟拉近些关系,而天靖叶正好送了过来。一个与夜溟为敌,试图运用妖法欲要伤害夜溟的人,还偏偏对皇族也口出轻蔑之言,还有什么能比除掉他更能搏夜溟欢心呢?

    扫平一个门派的话,平月平日里绝不会说,但是这个时候,说出来毫不犹豫,且时机再合适不过。

    天靖叶忍着心中憋闷的火,突然看向夜溟,那眼中除了愤怒,难以置信居多,“是你算计于我?”

    夜溟淡笑,“怪只能怪你太急功近利了。”

    天靖叶不信,只是他急功近利么?他筹谋了数月,苦修了数月,还算是急功近利么?

    他接到了消息说夜溟已经离开北营司,而是被关进了公主府。他只是看到了春暖花开,公主府中的桃园乃是美景一处。

    他凭借着自己的推算,算到公主必然邀请夜溟单独畅游桃园,他都在佩服自己,居然能算准了时日,算准了这一切。

    但是,他此刻又不得不承认,他的谋算,居然只是夜溟谋算中小小一环。

    他没有算到夜溟居然轻而易举破了他的阵法,也没算到,夜溟利用的不止是他的阵法,还有他所坚持的原则,再与公主两两碰撞,而他,坐收渔翁之利……

    不可能!这世间哪里有这么能谋算的人?!

    不可能!这一切只能是巧合,只能是他急功近利的苦果!

    天靖叶突然飞身而起,腰中软剑呼啸而出,急功近利又如何?哪怕门派不能由降服夜溟这个妖物而复兴又如何?

    这不是他的失败,绝对不是!

    平月见天靖叶突然拔剑相向,猛地挡在了夜溟身前,“来人!!有刺客!!!”

    然,桃园甚广,众人只守在园外,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一个利落的黑影闪过……

    没有兵器,没有搏斗,没有……

    只有一副血肉之躯,只有一腔的无怨无悔……

    “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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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废话:被群里的筒子打劫,奉上平安夜的小小礼物,区区两章,祝各位圣诞节快乐!
正文 想要就要争
    夜月的世界,复杂也只是复杂着关乎卑微的生命能否有一点点幸福,不要再苟延残喘,不要再饥寒交迫。然,他的世界也何其简单,简单到他只想保护一个人,有那个人存在,就有他的世界。

    他劝说夜溟赴约,却绝不会完全放下心来,他明知道公主将夜溟当做菩萨一般供奉,他也不会以为世人皆善。

    当天靖叶飞身而起,平月还没有挡在夜溟身前,还没有喊出那一声,他就已经动了。

    毫无犹豫,毫无考虑,他眼中甚至没有人的存在,只有那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剑。

    冰冷的剑刃刺入身体中,其实不够冰冷,远没有那数年寒冬蜷缩在屋角那么冰冷,远没有那些人冷漠看他快要冻死时的目光那么冰冷。

    剑刺穿了身体,其实也不痛,远没有在外流浪之时那些无端的拳打脚踢那么痛,远没有与狗争食,被狗咬得遍体鳞伤那么痛。

    夜月猛地伸手,紧紧握住插入身体的剑刃。

    他并不是圣人,他并非为了报恩就能舍身取义。

    但是他明白,他有今天,是因为夜溟。夜溟若是死了,他还要回去面对那寒冷的雪,那残喘的人生,这样的人生,远比他就这么死了还要痛苦。

    如果他死了,最起码,夜溟活着……

    天靖叶一惊之下猛地抽剑,却抽不出来,慌乱之下再一用力,血光四溅,公主府的侍卫已经冲进了桃园。

    “无需留活口,就地格杀!!”平月一声令下,侍卫蜂拥而至,追着仓皇逃走的天靖叶远去。

    夜溟赶忙上前,吃力得轻轻托起夜月上身,奋力点上几个穴道,“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夜月看着夜溟,那眼中早已经模糊一片。夜溟的身体总是冰冷的,他感受不到被人抱着的温暖,但是,心中却是暖的。他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第一次有人抱他。

    “主子,您错了,夜月才是对的。想要的东西,拼了性命去争,也值得……”

    黑暗袭来,夜月笑着闭上眼睛,值得了,真的值得了。

    他拼了性命,换得主子平安,又换得有生以来第一个拥抱,还有什么不值得呢?
正文 不寻常的平静
    公主府的喧乱打破不了北营司的平静,北宫墨离震惊焦急之余,也只得无可奈何下令封锁北营司。御林军将北营司包围着水泄不通,隔绝了外面的纷扰,也保住了其内难得的安宁。

    红殇睡着,依稀间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颊,轻柔的摩挲着,一寸寸划过,那指尖终于摸上了他脸颊上的伤痕。伤痕之处极其敏感,带着微微刺痛,让他不得不睁开了眼睛。

    抬手挪开了绯玉的手,回望着她小心翼翼的表情,他的脸已经毁了,他都弄不明白自己是否在意,但是,绯玉应该是在意的。

    他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刻意躺在了绯玉看不到他脸上伤痕的一侧,可是,自欺欺人而已。

    这几日,他们都默契的谁也没有再说什么,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也仿佛之前的快乐也没有过。他们同食同寝,他顾念着她身体虚弱,她顾忌着他身上有伤,都有些客气,都有些小心翼翼。仿佛他们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易,谁也不敢在向前一步。

    小心翼翼感受着这样的和平相处,似乎不交谈,这一切就能一直延续下去。

    红殇坐起身来,胸口的伤依然青紫着,好在他无需亲自动手做些什么,饭菜会有人送来,洗漱起居,也由风一等人自行分配了去。

    而红一等人他也招调了过来,各用各的人,似乎只是拼了张床睡下罢了。

    自行穿衣洗漱,绯玉的身体虽然药效已经散去,但是未免多生事端,她如今还得卧床不起。

    出门将饭菜端了进来,又将那掩人耳目用的药汤倒入一旁花盆中,轻轻推开些窗子换气,红殇几日来所做,无非就是这些。

    “红殇,外面可有消息传来?”绯玉轻声问道。

    “没有。”红殇答得果断利落,不管绯玉要问的是什么消息,总之什么消息也没传进来,他自然不会劳心伤神去考虑绯玉想知道什么。

    绯玉隐隐皱了皱眉,按理说,没有消息才是正确的,但是,面对着这不寻常的平静,谁能安心的就这么过呢?
正文 更像父亲
    一夜又一夜,红殇就躺在她身旁,绯玉却再难安然入睡,悄悄翻了个身再翻身,睡不着不说,那心中的纠结越加烦乱。

    不该这么安静,夜溟虽说过,回来之后,变数不会那么快,必然有暴风雨前的宁静,可是,太宁静了。

    北宫墨离没有任何举动,北营司安安静静,就连白沐等人,似乎平静淡然就接受了首领已经易主,然,最让她感到不安的是,魅玉也安安静静。

    她是个不甘服输的人,她必定筹谋着,但是,这么长时间,她都已经回到了北营司,魅玉却没有任何举动。

    绯玉轻轻下了床,悄无声息披上了外袍。

    “你要去哪?”

    绯玉突然回头,不知何时,红殇已经坐起身来。

    “我想……出去走走……”眼见着红殇下床,绯玉又忙接了一句,“我就在院子中,不会走远。”

    但是,红殇没有丝毫迟疑,下床穿好了外袍,又披了件披风给她,陪着她一同出门。

    初春的夜晚还是极寒凉的,阵阵冷风吹着光秃秃的树枝,那天上一轮皎月,照得四下里光洁一片。

    绯玉有些内疚,半夜里还不能让红殇安生,陪着她到院里吹冷风,没呆多久,便转身想要回屋了。

    “在担心他?”红殇轻声问道。

    “是有些。”绯玉淡淡的答,至始至终,她仍旧不愿意骗红殇,哪怕是为了维持如今和谐的相处关系。

    “以你的身手必能避得开那些耳目,偷偷去看看也不是难事。”红殇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到底是建议还是不悦。

    绯玉淡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看着地上薄薄的霜,“他嫌我没用。当时一再叮嘱,要我沉住气,否则功亏一篑。他说,无论如何相信,他不会死就是了。”

    明明听着绯玉说起夜溟,红殇反倒笑了,“我怎么觉得,他更像你父亲。”

    绯玉也轻轻一笑,玩笑着应了一句,“有时我也这么觉的。”

    就这么说着,绯玉倒觉得心里畅快了些,突然觉得,有些事是可以说的,红殇并非那么敏感,并非那么事事都会去误会。
正文 有点自恋
    “红殇,夜溟于我……”绯玉说着,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防止他抽身就走,“是个放不下的人。”

    红殇挑了挑眉没说话,看看被绯玉拽着的衣袖,也没动,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这么说……咳……有点自恋,但是夜溟……我不能离开他。”绯玉说完,一把抓住了红殇的手腕,看着他那双高挑的眼中又升怒火,“听我把话说完。”

    清风明月,一院子的清冷,绯玉第一次说出自己心中所有的话。

    “我之前的那个世界……”绯玉终于头一次对红殇说出她曾经的时代,在她看来,对红殇详细挑明了她来自另一个时代,无疑是在揭红殇的伤疤,在实实在在告诉他,她不是魅玉。

    但是又或许,有些事,总要去面对,她在很久以前就想对红殇说明一切,她的事,她想让红殇知道。

    是不是她自私?她也不知道,但是心中却有一种希翼,希望有一天,红殇也能真正了解他面对的是谁,从哪来,曾经做过些什么。

    她想让红殇明白,他所面对的也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或许夜溟说的没错,人都是贪婪的。

    当红殇不再向她寻仇,当他对她的态度渐渐有所好转,那奢念再一次萦绕心头。

    她不愿再做替身,不愿红殇再透过她看其他人,她想让红殇……慢慢的重新认识她。

    她在二十一世纪的生活极其安逸,活得没心没肺,活得连人生目标也没有。夜溟将她带到了这个世界,她之前的一切早已不在。

    夜溟的五百年前,那段前世今生的故事,还有她猜测之下的结果,她都告诉了红殇。

    夜溟的千年荣耀,是她的前世一手毁掉,夜溟一身的风华,毁在她身上,甚至,那破败的身体也由她而来,那心口上一剑刺穿的伤……也是她所为。

    夜溟爱她,爱她的前世几近痴狂,他放弃了所有,只为了一份爱的回报。

    他看似家财万贯,但是,他实则什么都没有,他要的并不多,要的……或许只是一份陪伴……一份……
正文 爱一个人仙来抢
    红殇听着这个无比荒唐的故事,直到绯玉说完,也仍旧在沉凝之中。

    纵然之前已经有过无数猜测,对于他来说,这一段如神话般的故事就发生在他身边,他仍旧有些难以接受。

    更何况,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与他争夺爱人的,并非凡人,而是仙。

    多么荒唐,多么诡异,他爱上一个人,就连仙都要来抢夺,而她……

    红殇低头看着绯玉一脸忐忑不安,她说,夜溟是她的罪,她……不能就此抛却。

    “你爱他?”

    一句话,瞬间将绯玉问得异常尴尬,抿起了嘴想了又想,“我……必须关心他,甚至……我想保护他。”

    “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不是爱么?”红殇反问道。

    “……”绯玉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许初见夜溟的时候,她能爽快答出,然这个时候……她从一开始的恨,变成了冷漠,然,又从冷漠,不知何时,她看见夜溟虚弱病倒,她会心疼,会心焦。

    而当夜溟说出五百年前的事,她除了震撼,还有……真正的心痛。

    在她看来,爱与不爱并不重要,仅仅一句承诺一句誓言,她愿意对红殇说,却面对不了有朝一日夜溟得知以后遭受的伤痛。

    她宁可夜溟将她当成替代品,她想……圆了夜溟的梦。

    “他只爱过你一人?”

    绯玉紧咬着唇,点了点头,却连看红殇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那我明白了,我比不过他,也配不上你。”红殇说着,一把甩开了绯玉,月光洒在高挑的眉眼之上,一片寒凉,“我曾爱过别人,我这副身子早就已经不干净……”

    “我说过,我不嫌……”绯玉猛地扑入红殇怀中,紧紧搂着他的腰,“红殇,这些都不重要,我从来没有……不要再想这些好不好?我们……从头开始。”

    “中间夹着一个他么?”红殇清冷问道。

    绯玉刚要说话,只听院外突然夜半脚步声,白沐的声音赫然响起,急切且凝重,“主子,北边传回来的消息,北辰集中兵马全力攻打璟朝,卓凌峰早已离开边关,如今璟朝防线连连失守……”
正文 蓄谋已久的战争
    蓄谋已久的战争终于打响,卓凌峰离开了边关,几乎等于不辞而别,而朝中争议纷纷,一直到战报传来,仍旧无将可出。

    北辰觊觎璟朝沃土千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放眼璟朝历史百年,屡屡交恶,奇虎相当,那私底下的阴谋更是屡见不鲜。

    而时机似乎把握得太好了,卓凌峰的离去,就像是璟朝防线开了条口,而北辰前所未有的倾力攻伐,为首者,北辰三皇子,如今的政王殿下,龙绍宸。

    相比起璟朝皇脉凋零,北辰皇室却人才辈出,隐隐以三皇子龙绍宸最为昭显,北辰曾传言,下一代的国君,非三皇子莫属。而一旦攻下璟朝,哪怕是夺去半壁江山,龙绍宸未来的皇位,也必就坐稳了。

    北地并不富饶,练就兵将们一身赤胆热血,那奇袭之势犹如利箭一般,璟朝的边关简直不堪一击。

    三日,边关一路快马也要三日,而收到消息,三日前,龙绍宸那号称百万大军的兵马就已经踏上了璟朝的土地。

    白沐的急切是一腔为国为民,而红殇也只是略微惊异了下,打仗对他来说,没什么稀奇,更没什么担忧。什么为国为民?这个国,这些民,谁善待过他?他恨不得这个国灭了,这些民都死光,他才好真正忘却昔日事。

    而绯玉,突然沉寂了。

    夜溟所要她等的一刻终于到来,虽说比保守估算时快了些,但是,这也意味着,她……就要自由了。

    “主子……”白沐刚要说什么,却猛地想起,眼前这个绯玉,并非昔日绯玉,她……什么也不知道。

    “白沐,传令下去,北营司所有人各安其位。还有……”绯玉深深看了白沐一眼,“不用担忧,璟朝不会就此亡国。”

    璟朝不会就此亡国,如果……北宫墨离还要这个皇位……

    只要是皇帝,又有谁愿将坐稳的江山拱手让人呢?

    最起码,北宫墨离绝不会这么做,御书房一批批的官员入内,又有一批批官员带着凝重的表情走出,整整两天两夜,整个皇宫,没有人敢喘一口大气,死寂得仿佛一片坟场。
正文 清贫山野
    千里之外,富庶南地,早已经花红柳绿。巍巍青山潺潺溪水,一片静谧安宁。

    青山之上,清贫小院,一个男子粗布衣衫,奋力劈着柴,没一会儿,额角便有了汗。

    “歇一会儿,今儿的柴看着够用了。”一个裹着蓝花头巾的女子从房中走出,用帕子将男子额角的汗轻轻擦去,眉眼间尽是甜蜜的笑意。

    “劈完了这些,我再去山上看看那些夹子是否有猎物,若是没有,我便采些果子回来。”男子说着,接过女子手中的青花大碗,将其中的水一饮而尽。

    “嗯,但是要当心些,莫再摔着了。”女子温柔说着,接过碗,一抬头,便看见了低矮的围墙外,“你……有事么?”

    男子听见声音,直起腰转身,见着外面呆滞模样的男子,愣了一下,复只能苦笑着道:“还是被你找到了。”

    卓凌峰看着这满院的清贫,看着昔日风华四溢的故友,如今粗布衣衫。那双曾经上阵杀敌握宝剑的手,如今挥舞的,仅是一把砍柴斧。

    封昕瑾递给女子一个安抚的笑容,示意她先回屋去。女子有些惊恐的一步三回头进了屋,封昕瑾才朗声道:“进来吧,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卓凌峰推开摇摇欲坠的树枝篱笆,看着封昕瑾就这样淡然自若坐在院中小凳上,心中更加百味杂陈,“我在山下集市中见着有猎物并非弓射,而是猎夹,那痕迹……眼熟。”

    “呵……你居然还有这等的闲情逸致,居然能注意到这些。”封昕瑾笑看卓凌峰落座,拎起水壶,替他满了一碗水,“乡野之地也就水还好喝,凑合吧。”

    卓凌峰越见着封昕瑾如此淡然,心中越不是滋味,但又不敢表露太过,只得端起了碗掩饰着。

    一碗清澈的山泉,顿时浇灭了心头的急躁,再看那青山小院,再看那粗布衣衫,倒也不是那么刺眼了。

    转头望了望那间小草屋,问道:“她是谁?”

    “她从崖上摔下来,正逢我路过就随手救了,但是她忘了自己叫什么,什么也不记得。”封昕瑾说着,淡淡一笑,“就这么凑合着过日子了。”
正文 幕后之人
    “你……娶这样一个女子为妻?”卓凌峰倍感惊讶,也倍感难以接受,当年封昕瑾被太后看好,几位公主都由着他挑,他还犹记得当时的封昕瑾说……

    “你以为我还是年少轻狂之时?那些四贤八德十六品的说法,不过是堵太后的口而已。”封昕瑾笑着聊起往事,颇显得早已物是人非,不见感慨,犹如隔世一般。指了指屋内道:“她虽不记得往事,但是,也待我极好,人生在世……”

    “我已经辞官了。”卓凌峰一句话,见封昕瑾的笑容顿时凝在了脸上,叹了口气道:“如今我也是庶民,或许……算是在逃钦犯。”

    “怎么回事?”封昕瑾表情略显凝重。

    卓凌峰也不欲遮掩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封昕瑾,“此人传信给我,将事态君心写得明明白白,入木三分,我不想信,但是……不得不信。”

    这封信自然不是告知卓凌峰封昕瑾遭遇的那一封,而是紧追其后,一封劝他辞官的信。

    信中晓以大义,剖析时事,桩桩件件,他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到一句。

    他知道何为离间之计,但是,这信中却无国家立场,反倒字字句句像是为他着想,当然,也同时言辞恳切且激进,破灭了他一腔的忠诚热血。

    他之后也派人查过究竟是何人能写出这等言辞,却不想,完全查不到根源。兜了无数圈子,也只能知道,信的出处,乃是在京城中。

    “此人的笔迹我见过。”封昕瑾再三看过信,比对着记忆中的字迹。

    “何人所写?”卓凌峰急切问道。

    “商贾夜氏的东家,夜溟,此外,此人还有一身的绝世医术。”封昕瑾极其肯定道,当日他重伤被送到北营司,绯玉找来了夜溟,而夜溟写的药方,他见过。

    凭借他的记忆,这一篇的洋洋洒洒,不难找出几个相同的字,也更不难断定是同一个人。

    卓凌峰皱了皱眉,从封昕瑾手中接过信,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商人,为何会写这些?

    “他意欲何为?”

    “恐怕……是为了绯玉。”
正文 一面倒戈毁君心
    “不可能!!”一声怒吼,哗啦四响,御书房内一地的狼藉。

    北宫墨离将御案之上的东西扫了个干净,就连当年先皇赐予他的白玉卧马镇纸,也被扫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边关屡屡告急,北辰奇袭势如破竹,他不甚在意,璟朝与北辰总有一天要开战,只是早一日晚一日的区别而已。璟朝看似富饶国力却并不强盛,他早就知道,只是尽可能减免不必要的耗资,以求国库早日丰盈。

    北辰的强悍他也早有估量,璟朝几百年重文轻武,又本处于南地,比不上北辰的凶悍蛮横……

    可是,可是为什么?

    密探得来的消息,北辰攻伐璟朝目的其一为了侵占他国不假,然其私底下的目的,居然是……要救绯玉??!!

    绯玉曾是他的影,是与他一同长大如今可以堪称故友;绯玉是他的官员,执掌北营司,京城重地,璟朝命脉;退一万步说,绯玉是他璟朝子民,生于璟朝,也理当死在璟朝。

    然,他一个北辰王爷,凭什么想要救绯玉?绯玉到底与他什么关系,何来的救?

    更何况,绯玉……乃是他心心念念想要留在身边的人,居然有人……要救她?

    “聂如海!”北宫墨离突然大喊了一声,然,小心翼翼进门来的,却是个脸生又胆怯的小太监。

    “回……回皇上,聂公公他……他如今还在宫外避疫病……”

    “滚!!!”

    北宫墨离看着忙不迭逃命一般出门的小太监,猛地几股怒火交缠在一起齐攻心头,胸口闷得一丝气也透不过来。

    锤了捶胸口,缓缓坐在龙椅上,外面已经是春暖花开,但是御书房门窗紧锁,炭盆也没人敢进来烧,早已经熄灭。阵阵寒意袭来,北宫墨离只觉得身体止不住颤抖。

    终于……终于……

    所有的人都背叛了他……

    曾几何时,他还心抱幻念,只当一切是他多虑,而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封昕瑾夺他所爱,卓凌峰辞官不知去向,而绯玉……居然真的通敌叛国。

    所有人都负了他,他是一国之君……
正文 了结此一世
    打仗是国事,但公主大婚,国与国之间的联姻,也是国事。

    眼看大婚在即,平月看着夜溟一直留在公主府并未寻法子离去,心中多少也有些欢喜。虽然夜溟的不离去多少也是因为他那个随从以身护卫,如今受了重伤,但是她不在意,甚至下令打开公主府的药库,只要夜溟喜欢,那些奇珍一世难求的药材哪怕用在一个护卫身上,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夜月的身体底子不好,一剑刺穿了身体,哪怕夜溟再是神医,抢回了一条命,却也无法短时间内好起来,这倒让平月更加看着夜月越看越顺眼。

    天靖叶没有抓到,好在夜溟也未因此事迁怒于她,平月满心安定,忙忙碌碌开始准备着大婚那日琐琐碎碎的事。

    夜月所住的小屋中弥漫着药味,夜溟半躺在一旁软榻上,也算是守了好几日。

    看着夜月仍旧昏迷不醒,那本就清瘦的脸颊快要没了型,又一次显露出数年沧桑留下的痕迹。

    公主府的消息并不闭塞,而璟朝被北辰大军攻伐,早已经传遍了街头巷尾,已经不算什么机密。

    夜溟深深闭了闭眼,就等这一时,所有的努力,为的就是今日。

    此前桩桩件件,他做了多少事,用了多少力,能否成功,就在此一搏了。

    然,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早已经为自己留了结果,一旦事成,他在此再无立足之地。他的身体已经破败如此,再回到冥府,哪怕坐上个千年万年,也只是徒劳枯坐。

    他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看了,千百年到底有多少纠葛,就让他……了结在这一世吧。

    他愿意在此事了结之后,与绯玉再不相见。

    可是,夜月在昏迷之前说的那句话,又一次让他无法安宁。

    想要的东西,哪怕拼了性命,也死而无憾……

    夜溟不是痴人,他知道,绯玉对他不是爱,而是怜惜,是不忍伤害,是震撼,是善良的弥补,种种种种……却归结到底,不是他想要的爱。

    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哪怕拼了这条残命,得到什么才能无憾呢?
正文 是对还是错
    爱能迷了一个人的眼,更迷了一个人的心,哪怕夜溟是仙,哪怕已经看尽几千年岁月,红尘万丈,他仍旧看不破。

    他看过绯玉一世又一世的苦痛彷徨,他看过绯玉一世又一世面对世间最黑暗的一面,被抛弃,被背叛,被出卖,甚至那一世又一世,绯玉的人生出奇相似,永没有幸福的一天。

    在黑暗中挣扎,在阴谋中残喘,在冰冷中变得最终冷漠……

    他剥离了自己一魂一魄,逆天改命换得绯玉一生平静,却不想……将绯玉变成了如今这样。

    她没有经历过挣扎,她不再遭受背叛,甚至哪怕无法改变命中定数,她半生顺风顺水,却与她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

    夜溟至今也无法想明白,他所作的一切到底对不对。

    他想让绯玉不再经历背叛,将她身边的人变得无比忠诚,却让她不知该如何与人相处,甚至不懂得御下之术。

    他想让绯玉不再经历血腥黑暗,改变不了命运却改变了细枝末节,绯玉做了半生的雇佣兵,居然鲜少动手伤及他人性命。

    他想让绯玉不再痛苦纠结,将她的人生绊脚石提早全部解决,却让她没学到任何解决困难的方法。

    其实,他也是自私的吧,他害怕再次面对绯玉,她又是那个寒颜冷漠之人,对他毫不留情。他害怕再一次上演五百年前,当他找到她的转世,那一剑穿心,他连想说的话也没说完。

    但是最终,他一手塑造了一个不会伤害他的绯玉,冥冥之中,哪里又不对了呢?

    夜溟深深叹了口气,疲惫的从软榻上起身,是对还是错,他早已经一片混乱。

    替夜月擦去额头上的冷汗,见他至今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夜溟缓步离开房间。

    信步一路走着,公主府他虽鲜少游逛,但是记忆极好,且旁边就是公主的寝殿。

    下人们见居然是夜溟,大惊失色之余欣喜若狂,刚要传话,只见夜溟摆了摆手。未来驸马的命令谁人敢不听?下人们纷纷退了下去。

    夜溟缓缓步入平月的房间,入目皆是喜庆的大红,为的……无非是他与平月的大婚。
正文 商量身后事
    “你……怎么来了……?”平月一见是夜溟来,慌忙将桌上卖弄的小首饰收入匣子中,脸颊绯红一片,四下打量着看屋中是否有不妥当处。

    “想与公主聊聊。”夜溟说着落座,看着平月手足无措,心中多少都有些歉疚。这个女子确实待他极好,可是,他不可能娶她,如今一再拖延时间,恐怕真到了大婚的日子……

    “好……”平月应着,却仍旧手足无措,“你大可派人传句话,我过去便是。”

    夜溟笑了笑,径直道:“我此来,有一事相求。”

    “无须客气,若是我能办到。”

    “公主,夜月跟随我虽时日不长,但是忠心待我。”夜溟一边说着,一边客气接过平月递来的茶,“如今他身受重伤,我唯恐日后又有不测……”

    “何出此言?”平月忙不迭打断道:“你我不日便要大婚,兴许大婚之后……”

    夜溟没有反驳平月,而是继续说道:“我想恳请公主,将夜月收入公主府,哪怕我日后遇有不测,还请公主多加关照他。”

    有哪个驸马在大婚之前就与公主商量身后事的?可如今平月一颗心早就已经扑在了夜溟身上,既然是夜溟的恳求,哪怕是天上的月亮,她也要试一试的。

    “这个你大可放心,待他身子好了,我即刻命人替他脱了奴籍,改为平民。日后再给他诸多银钱田产,他如若愿意留在公主府,必有公主府庇护,如若不留,也够他衣食无忧。你看如此,可好?”

    夜溟笑着起身,拱手深深弯下腰,“多谢公主。”

    平月瞬时间慌了神,赶忙伸手,却仍旧不敢沾染了这个如仙一般的男子,急得眼睛都含泪了,“你……快无需如此,你我……你……”

    夜溟直起身来,淡笑看着平月,“公主,夜溟此番,乃是由衷之谢。”

    “我……我明白……”平月一张脸红到了脖子根,话语早就不利落了。

    “公主,夜溟还有一事,还请公主择日替夜溟引见,进宫面见皇上。”

    风起云涌,该面对的人总要面对。
正文 再现惊梦
    又是一夜……

    红殇记不得这样的夜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漆黑一片,那梦里似乎都呼啸着阴冷的风。

    狰狞猥琐的笑声,冰冷刺心的话语,那梦里,处处都是肮脏,肮脏得让人直想将心都呕出来。

    黑幕之中,他动弹不得,却能看见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手,数也数不清……

    “红殇,看看吧,你是个多么肮脏的贱种,徒有一身漂亮的皮囊又如何?昔日千人压万人骑,你居然还敢言爱?被你爱上的人,该有多么恶心?……”

    仍旧是那冰冷的话语,字字句句生生刺入心中,一夜又一夜提醒着他,他的肮脏……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仿佛如那些日子一样,被操控着,被药物驱使着……

    不,这一切早就已经过去,只要他不说,绯玉只能猜测大概,却猜不到其中细节。只要他不说,绯玉永远不会开口问他曾经发生过什么。只要他不说……

    不……

    梦里似乎还有几千双眼睛在看着他,他的过去,根本无法消除,时间也无法磨灭。

    几千双眼睛看着他沦陷入世间最肮脏的深潭,他们在看着,也记着所有发生的一切,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那些知道他过往的人仿佛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仿佛时时刻刻等待着将他的努力完全打碎,他们认识他,他们记得他,他们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世人皆知。

    他肮脏,就连一个乞丐都可以用不齿的目光看着他,青楼妓子一样能用嘲讽的目光打量他,那些曾经贪恋风尘的人仿佛一瞬间都冒了出来,他们躲着他,却又远远看着他……

    梦里的声音喧杂不堪,所有的人都在议论同一个人,是他。

    仿佛所有的人都看见了他的过往,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那一天有一天,一夜又一夜。

    仿佛所有的人都看见,他主动去迎合,那**的日日夜夜……却没有人看见他被灌下药……

    但是,她曾说……“红殇,你骨子里本就肮脏,若无劣根,哪怕再强硬的手段,也不可能逼你就范……”
正文 无处不在的伤
    红殇的双臂紧紧抱着自己,仿佛身处极寒之中,仿佛只有紧紧抱着,他才能听不到梦中的议论纷纷,才能不去感受那犀利透彻的目光。

    绯玉极尽全力抱着被梦魇困住的红殇,却仍旧止不住他的颤抖。恨不得将全身的热量都给他,却仍旧止不住他额头上的冷汗。

    “红殇,我在这……”绯玉一遍遍呼唤着,轻轻拍着红殇的后背,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望着屋内长明的夜烛,绯玉深深叹了口气,自从那日起,红殇仿佛如崩溃了一般,再也无法面对黑夜。

    说出夜溟的事实之后,又被战况打扰,一番话有头没尾,她与红殇还有些尴尬,却谁都避免着再挑起这样的话题。

    可是,那一日……

    她其实只是临时想要出去,她着实害怕魅玉偷偷搞什么鬼,亲眼看看这个京城,她多少能放心些。

    变换了装扮,戴着一般妇人出门用的黑纱,却不料,红殇非要跟着。

    两人一同出了北营司,难得一起逛逛,绯玉有几分兴致,红殇也心情舒爽几分,时不时与她讲些京城中的风土人情。

    京城大,繁华的地段也多,令人目不暇接。两人兜兜转转早已忘了初衷,绯玉还顺手买了个糖葫芦,虽然两人都带着黑纱出门吃不得东西,拿在手中应应景也好。

    直至晌午,索性也真的无大事,红殇还提议说京城有一家酒楼,菜色甚好,不妨去尝尝。

    时逢两婚在即,京城中格外热闹,那酒楼更是人声鼎沸,两人还等了半晌,方能等得一个不算吵闹的桌子坐下。

    人多口杂他们也不介意,桌子的位置也算僻静,并不起眼。

    然,两人刚要摘下黑纱,却有武夫一般的大嗓门,彻底打破了所有的温馨。

    “我说,你们都没见识。凌月楼的小倌算什么?爷可是真见过美人儿。先别说长得没话说,绝对不像那些假娘们儿那般无味,那骨子里都透着媚啊,啧啧,那腰身,那声音,你们若是有幸,恐怕这辈子看什么人都不入眼了。不过,你们也没机会了,那美人儿最终让人破了相,脸上寸把长的口子,完完全全毁了。”
正文 无尽梦魇
    绯玉记不得那天是怎么回来的,只知道脑海中一直嗡嗡作响,看着面色只是略微阴沉不再开口说话的红殇,就连想要安抚,也无法开口。

    而就在那晚,梦魇就开始困扰着红殇。夜半苦痛挣扎,她却无可奈何,只能亮着烛火,抱着他。而一夜过去,红殇什么也不说,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绯玉不敢问,她可以让红殇慢慢接受她并非之前的绯玉,可以让他明白,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可是,唯有这个伤疤,她不能揭。

    轻轻吻着红殇的额头,将那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小心撩开,那紧皱着的眉心,看得人阵阵心痛。

    红殇噩梦的时候从来不抱她,只是紧紧抱着他自己,她曾经试图让红殇能抱着她,多一点温暖,他兴许会舒服些。但是,一旦她掰开红殇的双臂,他无意识中马上就会推开她。

    绯玉只能就这么搂着,轻声呼唤着,等到那梦魇过去,红殇累极了,方才能安静。

    直到天色蒙蒙泛亮,红殇的眉心才渐渐舒展开一些。

    绯玉轻手轻脚下床,倒一杯温水,喂着红殇喝下,再重新躺在他身旁。

    看着那疲惫的眉眼,看着那被汗水打湿的长发铺散一旁,看着那脸上……狰狞的伤痕,她不想红殇再这么折磨自己,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人,她不难猜测红殇曾经落入魅玉手中到底遭受了什么,她也痛,也懊悔,但是,她真的不在意,却无法告诉红殇,让他相信。

    “红殇,你真的无法再快乐了么?”绯玉轻轻问着,手指抚上红殇的脸颊,一寸寸感受着他,眼中渐渐模糊。

    将头轻轻靠在他胸膛上,身周都是他的气息,阵阵袭入心中,安宁中仍有心动,甜蜜中又带着苦涩,“红殇,我们离开这。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还有很多时间,她会让红殇明白,她爱的是他的灵魂,并非身体。她会让红殇明白,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他是她心目中最纯净的人,她从未在意过他的身世,从开始一直到现在……
正文 一无是处有人争
    红殇醒来,着实是因为身上的感觉太压抑,也太过于熟悉。

    曾几何时,他早已经习惯了清早起来身上的沉重,又在何时,绯玉睡觉突然变得老实。

    而此刻,微低下头,只见绯玉整个人趴在他半边身子上,与昔日如出一辙,睡的正香。

    微微一笑,又闭上了眼睛,那梦中一幕幕,异常清晰还在脑海中回荡。遂又睁开了眼,细细看着绯玉。

    梦里总有一股微弱的力量试图安慰他,总有一股温暖试图靠近他,他知道,是绯玉在陪着他。

    可是……

    红殇闭眼深深叹了口气,再次看向绯玉,她不知道,他最怕的,反倒是她……

    不,他不是怕她,而是……已经无法自拔。

    那梦太强大,也或许,魅玉……

    红殇皱了皱眉,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将昔日的主子称之为魅玉,而将眼前人,只看做是绯玉呢?

    轻轻一笑,哪里能分不清呢?这个女子与他昔日的主子毫无相似之处,或许有,但屡屡也是昙花一现,她根本就不是狠心之人。

    魅玉从来不会小心翼翼,也从来不会对任何人如此毫无防备,更不会对他……温柔相待。

    他到底喜欢她什么呢?若说是移情,两人无丝毫相同,若非要说是相貌相同,也太勉强了,他从未觉得绯玉哪里长得令他动心。

    要说性情……红殇莫名的一笑,笑自己的莫名其妙。要说现在的绯玉,还真没什么优点……优柔寡断没主见,对谁都好甚至不分敌我,甚至懦弱,甚至……

    可是,就这样一个女子,还是有人来争……

    昔日的绯玉锋芒四溢,眼中却只有封昕瑾,甚至为了风碎而出手伤他。然现在的绯玉一无是处,还是有人争,不,不是人,居然是仙……来与他这个凡人争一个女人。

    越想心中越是憋闷,红殇深深吸了口气,也感受到了身上的重量。

    绯玉如今就在他身旁,就在他怀中,不管他做什么,绯玉总不会狠下心伤他。而那个病秧子也并非有通天彻地之能,此处是玉园,没人敢擅入半步……
正文 一生一世
    那么……绯玉如今就是他的,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红殇再也忍不住心中激荡,心中欲念犹如那梦魇一般,他抗拒不了,抵挡不住。

    心中层层叠叠回荡着一个声音,她如今就是你的,只要你能把握住机会,她一生一世都将是你的人,都将是你的人……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多么令人魂牵梦萦,多么令人神往,别说一生一世,哪怕只给他一年,不,一个月,不,一天……能够让他体会什么才是一生一世的爱恋,那种幸福,他愿用性命去换!

    红殇猛地翻身,紧紧将绯玉搂在怀中,她是他的,谁也不能夺走!

    绯玉迷蒙中只觉得自己猛地翻了个身,没弄明白如今情形是如何,只知道是红殇或许醒了,又或许……

    伸出手臂回抱着他,轻拍安抚道:“又做噩梦了么?别担心,我……唔……”

    绯玉迷蒙中猛地睁大了眼睛,安抚红殇的手臂顿时僵硬。

    充满着霸道与疯狂的吻,瞬间将脑海中一切炸得粉碎,头脑一片空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红殇会突然吻她,这一切,只在脑海中闪过,却无法细细去思考。

    唇齿纠缠,红殇的气息似乎如狂风一般席卷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狂野的吻,又带着似乎与情愫无关的战栗,那狂野,仿佛下一刻便是世界末日来临。

    口中回荡着丝丝血腥味,直到绯玉快要喘不过气来,红殇才慢慢放开她。

    细柔的发丝就垂在她脸颊两侧,红殇一双高挑的媚眼中燃着火,那其中的果决,她从未见过。

    “红殇?”绯玉难以置信看着这样的红殇,一个吻她不至于大惊小怪,但是,她并不是单纯的白纸,她似乎明白红殇要做什么。

    单薄的衣衫凌乱着,耳边尽是红殇粗重的喘息,绯玉只觉得完全摸不着头脑,嘴唇隐隐发麻,似已经肿了。

    “我不逼迫你,如若你不愿意,就杀了我。”红殇低声沙哑着说完,缓缓俯下身。那炽热的呼吸吐在她颈侧,仿佛带着足矣焚尽她的温度。
正文 爱如一根刺
    “红殇,发生什么事了?”绯玉只敢问,却不敢推开红殇,她不会伤他,但是,并非不伤身就不算伤。

    红殇没有回答,唇就在绯玉颈边轻轻触碰,细若羽毛,淡若轻风,“绯玉,你是我的。”

    绯玉越想越觉得诡异,她虽与红殇夜夜同塌,却从未有过这等暧昧的事,就连尴尬……也从未有过。

    一来,她与红殇之间似乎总有隔阂,二来,红殇的身体……

    “红殇……”

    “绯玉……我爱你……”

    一声轻语,也如一声叹息,淡淡回荡在绯玉耳边,瞬间闯入了脑海,也直入心中。

    绯玉睁大了眼睛,脸上尽是难以置信。

    已经记不清她与红殇究竟心隔两地了多久,记不得她们之间到底有多少爱与恨的纠葛,甚至,她早已忘却红殇对她的种种欺辱。

    她一直在猜,一直在试图证实,一直在暗暗揣测,而如今,红殇就将答案直接抛入她心中,他……爱她……

    并非是她无端臆想,并非是她想入非非,红殇……真的仍旧爱着她,真的有那么一天,愿意亲口告诉她。

    绯玉的手臂动了动,紧紧回抱着他,红殇……红殇……你可知,我等这一天,这一句,究竟等了多久……

    红殇细细吻去绯玉脸上的泪,这一刻,红殇眼中那笑意,再一次如烟花一般绚烂,却与昔日不同,附着着烟花那独有的落寞。

    “你也爱我,对不对?”然,没等绯玉说话,红殇又接着道:“哪怕不对,骗我一次可好?就一次,只今日。”

    绯玉失神摇了摇头,为什么是一次呢?为什么只今日?他的爱,在她眼中弥足珍贵,为何在他眼中,却如此卑微?

    “一生一世可好?”绯玉温柔的一笑,她身边纵然有再多的纠葛,她不能再伤他了。

    他是她爱的人……他的爱,他曾经的苦痛,他整个人,如同扎入她心中的一根刺,碰一下,她也会痛彻心扉。

    她们……还有多少时间要花在互相伤害呢?

    突然,绯玉猛地抓住了红殇的手腕,那手中不知何时……一个何其眼熟的瓷瓶,“红殇,不行……”
正文 魅玉说的没错
    绯玉看着那瓷瓶,红殇曾经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说起瓶中的药,他说,这是他最常吃的药,他说,如若没有这个药,他兴许活不到今日,他说……

    可是,怎么可能无关痛痒呢?绯玉曾经一怒心起想要夺过这瓶药就此毁掉,却被红殇闪过,他说,没有这瓶药,他根本算不得男人。

    绯玉紧紧抓着红殇的手腕,“红殇,不……”

    这是红殇心中的痛,是他恐怕终其一生也难以摆脱的魔障。她爱红殇,不管他要她的身体还是心,她都愿意给。可是,如若用了这瓶药,她又与那些龌龊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绯玉的手攥得极紧,就连红殇也感觉到了丝丝疼痛,动也动不了.

    突然,放弃了挣动。

    “果然,你自是可以说爱我,但是……若是事到临头,还是会觉得恶心对么?”红殇的脸色瞬间变幻,高挑的眼眸微眯,嘴角又勾起了嘲讽,直视着绯玉的眼睛,深深看着,一字一句,“你到此刻还没有作呕,我是否就该感到庆幸了呢?”

    “红殇,别这么说,你明知我不是……”

    “人都是口是心非,心口不一,只有试过才知心中所想……”红殇淡淡说着,眼眸中的光华渐渐散去,留下仅剩下死寂。

    眉眼颤抖挣扎,突然恍然问自己,他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心底柔软的女人,他说要么爱他要么杀了他,她说的爱,能作数么?他哪怕最终以性命逼迫……哪怕得到了,他算个什么?

    他如今又算什么呢?他与那些摇尾乞怜卑贱承欢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确有不同,他们兴许摇尾乞怜,兴许卑贱承欢,也不至于……被人拒绝……

    廉耻,他早已经抛诸脑后,他这样的人,若是顾忌廉耻,恐怕才可笑。尊严,他曾经以为自己拥有,最起码守住了一片心,而如今……

    他抛却了所有,仍旧什么也换不来。

    一瞬间,红殇只觉得自己真的肮脏无比,卑贱至极,又冥冥中明白了魅玉曾经说的话,她没说错,一句……也没错……
正文 愿望之所以美好
    一瞬间,红殇只希望自己从来没存活于这个世上,只怨自己为什么屡屡受难却不死,只恨……今日为何不知廉耻的冲动。

    “红殇……”绯玉察觉到红殇明显的变化,紧紧抱住了他,“听我说,你曾经的经历我都明白,我不在意,更不曾嫌弃!我要的是一生一世,并非一时贪欢,我们有的是时间,我能等……不管多长时间,我要等你的身体好起来。”

    屋内寂静一片,就连呼吸声也无,外面乍然传来鸡鸣,天快要亮了。

    绯玉静静看着红殇,不管他面色如何,她一直在微笑,“不要去在意世人的眼光,他们不懂你,我懂。”

    空气沉凝着,绯玉静静的等,她明白,红殇纵然性子烈,却也聪明,他虽然屡屡将自己逼上绝路,要的无非是一片安宁。

    谁都没有错,红殇一切所做无非是世事造就,他习惯了万事用自己的手去争,而绯玉习惯了等待。

    她等待着如今平静形势下那股涌动的暗潮爆发,等待着自由的一天,等待着远走高飞海阔天空的一刻。

    她能等,等着红殇的身体调息休养,等着他终有一天能够走出梦魇,安然享受幸福。

    “你懂什么?”红殇的声音淡淡飘来。

    绯玉浅浅一笑,“只要你爱我,我就懂。”

    红殇俯身看着绯玉,心突然奇迹般静了下来,方才那欲绝般的火焰,渐渐熄灭,不再翻腾,也不再灼痛。心中静谧一片,却没有曾经那般空洞,那般冰冷。

    一切都静了下来,仿佛真的……什么也没发生过。

    “红殇,信我一次,哪怕再多的纠葛,我不负你。”

    “你曾说过,我说什么,你都懂。”

    老话重谈,绯玉突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伸手点上了红殇的鼻尖,语气也轻松起来,“是啊,嘴硬的家伙,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嘴硬的,你也够狠心折磨我,我曾经真以为你恨我,如今看来……”

    绯玉突然拖长了声调,狠狠掐了红殇的腰一把,“你这醋劲真吓人。”

    红殇冷硬木然的脸上终于出现裂痕,伸手紧紧将绯玉揽入怀中,“你是我的。”

    绯玉笑着窝进红殇怀中,她不贪心,她会努力去化解这些恩怨纠葛,只希望,红殇不再受伤害,而夜溟,也能安然。

    可是绯玉不知道,愿望之所以美好,珍贵,令人期待,就是因为,大多数时候,愿望并不容易被实现。
正文 山野闲情
    边关战事如火如荼,北辰很凶悍,璟朝很草包,战况几乎一边倒,大多数的人都没想到,璟朝居然能这么软弱。究其原因……不明,边关远在千里外,京中的官员们大都查了又查也是应付了事,天知道为什么璟朝兵马如此不堪一击。

    这仗一打起来,曾经上奏推举将军人选的官员们恨不得剁了自己的手,圣意一下问何人能出将,均成了缩头乌龟。

    曾经被推举的所谓将才纷纷要么身染重疾就连床也下不了,要么折胳膊折腿,京城中各大医馆医者忙碌盛况空前。

    最终,还是由万默忠老将军一番怒斥之下,自己唯一的独孙,万志勇首次披挂上阵,年仅十五,领着号称的几十万大军匆忙赶赴边关。

    再激烈的战事也影响不了京城的歌舞升平,更影响不了远在南地的偏远山野。

    卓凌峰独身一人,也没地方可去,本想着一路遍寻封昕瑾总得个把年头,寻到了再做打算。

    却不想,这么快就能找到封昕瑾,且已经……算是落地生根?

    那个女子从山崖落下失去了记忆,连自己叫什么也不记得。封昕瑾只说救她之时,已是一身粗布衣裳,却手指细嫩,不大像山野人家的女子。

    封昕瑾索性暂时叫她平儿,或许自己曾逢大劫,方知发生过什么并不重要,之前是谁也不重要,平安则矣。

    卓凌峰暂时住了下来,一身武艺替代了封昕瑾的捕猎夹,顿顿都有野物肉食,几人的生活反倒好了起来。

    偶尔下山去,变卖猎物,或用几年来积攒的银两买些必需品,还按照封昕瑾的意思,替平儿做了套新衣。

    三个人的避世生活,乍看平静无波,倒也真的有滋有味。

    平儿是个性情随和的姑娘,虽说总有些怯生生的,一会儿看不见封昕瑾便紧张得两眼含泪,倒也识大体,没有因为家中又多了个男子就扭扭捏捏,这也才没逼得卓凌峰另觅住处。

    数日相处下来,卓凌峰倒是看出来,平儿一双眼中只有封昕瑾,看着封昕瑾时的那种眷恋依赖,像足了绯玉。
正文 天下大乱终因绯玉
    一想到封昕瑾曾说,天下大乱终因绯玉,卓凌峰说什么也不愿承认。

    他虽没读过多少书,但是道理他都懂,如若有朝一日璟朝真与北辰开战,那实则是天经地义无法避免,但是,世人终会将红颜祸水的骂名一股脑加在绯玉身上,她终究是个女子,如何承受得了?

    但是,山野乡下,偏远小镇,什么消息也传不进来,他只能当天下还太平着,一切只是封昕瑾的猜测。

    然,没过几日,卓凌峰就闲不住了。

    他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人,辞官一事也算被人劝解开了,其实也是自己心灰意冷。昔日故友做了皇帝便翻脸不认人,历史上这样的皇帝不少见。或许不用什么人劝解,他恐怕也呆不长……那曾经欲要他命的军棍,说不在意,怎么可能?

    如今万事不用他再多想,卓凌峰逛完了大片青山绿水,仍旧喜欢在周围走走。

    更何况,小屋内还有一对郎情妾意,虽说怎么也难以想象封昕瑾会随便找个女子过日子,但是,既是人家的幸福,他自然不能去妨碍。

    山林中没有路,一般的山民也不会到这里来,卓凌峰腾身跃上一棵大树,这片树林到底有没有边呢?

    突然,一片苍翠之中人影攒动,再细一看……居然是……

    卓凌峰不细想,飞身跃下树,轻功直奔山中小屋,踏草而奔,几乎用上了全部的功力。

    飞身落在院中,大喊道:“瑾,快走……”

    封昕瑾牵着平儿的手出门,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不远处有大群人包抄过来……”

    然,没等卓凌峰说完,封昕瑾淡淡一笑,“你我是辞官,并非朝廷钦犯,怕什么?”说完,又拍了拍平儿的手背,紧紧握着安抚她。

    卓凌峰那还能见得他们二人此刻还你情我浓,咬了咬牙道:“瑾,或许是我多疑,但是,这么多年一同长大,你还不了解墨离的为人?”

    一提起北宫墨离,封昕瑾的脸色暗了暗,“了解又如何?”

    “你……”

    然,不等卓凌峰再多说什么,包抄过来的人群似早已经知道了目标,黑压压一片,将小屋重重包围。
正文 接他们回京
    卓凌峰一把抽出腰间佩剑,挡在封昕瑾身前,人群分开,走出一个人来。

    封昕瑾伸手拨开了卓凌峰,这个人他认识,曾经……也是他麾下一员。

    “末将方问杰,见过二位将军!”方问杰单膝跪地,恭恭敬敬的拱手行礼。

    封昕瑾挡在平儿身前,背着手握紧了她的手,看向这个激动难以自已的昔日下属,并未有太多感慨,“方问杰,此次带兵马这般声势前来,所为何事?”

    “启禀将军……”

    “慢,这里没有将军,只有平民三人,更受不得如此大礼。”

    方问杰尴尬着起身,仍旧难以自持上上下下打量着两人,也同是一员猛将,此刻却抖动着膝盖,似乎除了下跪没有什么再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情,可是,却不行。

    拱了拱手激动着道:“末将奉命前来,……接二位回京。”

    封昕瑾轻轻点了点头,问道:“京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方问杰面对两人,毫不犹豫将战事全盘托出,从一开始被破了防线,再到边境屡屡告急,再到北辰如今已经攻下十余座城池,甚至那些密报才有的消息,无丝毫隐瞒,更无半点遗漏。

    二人细细的听,同样的表情,开始是惊讶,继而又皱眉,一路听下去,终于证实了封昕瑾之前的推测,而此刻……心中也一片了然。

    “皇上让你找我们二人回去所为何事?”

    “末将不知。”

    二人对视了一眼,卓凌峰依然皱紧着眉,而封昕瑾脸上的笑容,已经带上了丝丝苦涩,“方问杰,不妨直说,如若我二人不随你回京城,皇上可有交代?”

    方问杰顿时一脸的为难,但面对昔日崇敬的将军,却不敢有半点花言巧语。

    突然扑通一声跪倒,“二位,还请虽末将回去,末将保证……”

    “方问杰,你还不了解我么?你今日若不肯说,要么就此回去复命,要么带着你手下众人与我二人较量一番,去留也自有分晓。”封昕瑾淡淡说着,抽出平日里防身用的普通铁剑,他是废了武功,可旁人不知。
正文 凶多吉少
    “皇上有令,急召封昕瑾,卓凌峰回京面圣,如若抗旨不尊,均以谋逆论处,就地格杀,将尸首带回京城。”方问杰颤抖着声音说完,脸上那挣扎早已不像个铁血男儿,深深伏在地上,沉痛道:“二位,方问杰绝无冒犯之意,只是……只是……”

    “无需愧疚,你是世家子弟,仅五族就有近百人,你不为难我们,墨离就要为难你,起来吧。”

    “谢……”方问杰的话语直梗在喉咙中,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封昕瑾倒是一脸淡然看向卓凌峰,问道:“你怎么看?”

    “凶多吉少。”卓凌峰咬牙说完,又懊悔不已,“怪我,若不是我寻到这……”

    “早晚的事。”封昕瑾淡淡说完,转身,轻轻扶住了平儿的肩膀,只见她早已经一脸的水痕,笑着用衣袖替她擦了擦,“对不起,我不能再陪着你了。”

    平儿猛地摇头,泪水随之飘飞,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仿佛流也流不完。紧紧抓着封昕瑾的手腕,直到关节已经发白。

    封昕瑾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方问杰,将浑身打颤的平儿搂入怀中安抚。

    “要么,先随我一起走吧,这里距离京城尚远,路上兴许能找到妥善的地方安置你。你记不得之前事,一个姑娘家住在深山里也不安全。”

    平儿猛点头,又向封昕瑾怀中缩了缩。

    封昕瑾轻拍着她的后背,望着一山青翠,事来突然,他也只能暂且这么安排,好在来的是方问杰,倒不至于为难一个不相干的女子。

    三人本就没什么家当,两袖清风就这么上路。

    封昕瑾背着平儿走山路,直到她哭湿了他的后背,直到哭累了睡去,才借着内力传音对卓凌峰交代道:“峰,你贸然离开边关,与此次璟朝边关沦陷关系甚大。如今璟朝虽然缺将,但是凭白被人攻下十数座城池,墨离恐怕早已是暴怒多过顾国。这一路上,如若有机会脱身,千万莫放过。”

    “那你呢?”卓凌峰皱紧着眉头看了看他。

    封昕瑾微微一笑,“有我一个,就够了。”
正文 清官难做忠臣难当
    世人有云,清官难做忠臣难当,古往今来,似乎这两类人终究都没什么好下场,清官一世清贫困苦,忠臣身后还得遭挖坟鞭尸。

    做忠臣难,做一世忠臣更难,而做一个没有正当官阶地位的忠臣……难上加难。

    白沐一身治国之道,一腔为国忠心,可是,他仍旧得呆在北营司,他仍旧只是个奴才。

    国家大事他没资格多言,而北营司中的事他似乎也没多大的决定权,反倒是灾祸一降,首当其冲就是白沐,至少紫瑛是这么认为。

    白沐身上那淡然儒雅总是能令人如沐春风的气息渐渐少了,取而代之则是郁郁愁容,总是在院中负手而立,仰望着天空,有时候一整个下午就这么站着,望着。

    紫瑛无能为力,她本就是江湖中人,哪怕身在北营司,对国事政务完全没有什么概念,虽然知道白沐在忧心什么,却也提不出什么可行的建议。

    她唯一能做的,是时时刻刻跟着白沐,防止再有人给他下毒,她的作用,也太微乎其微了。

    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白沐身后,纵然劝不了,仍旧开了口,“白沐,事已至此,不如……我们一起离开。”

    白沐仍旧仰望着一方天空,轻轻摇了摇头,“谁都可以走,唯独我,不能走。”

    “为什么?”紫瑛一听就有些急了,“现在这个绯玉必定是要走,之前的主子若是在,偷梁换柱未尝不可,但是,如今也下落不明。谁也不管这个北营司了,现在若是不走,一旦绯玉离开,到时候……”

    紫瑛顿了一下,隐隐咬了咬牙,“到时候,北宫墨离会放过你么?”

    “绯玉不会就这么偷偷离开,到时,皇上也必知,绯玉离去并非我的过错。”

    “迂腐!”紫瑛恨恨说了一句,突然发现,她真的没法跟白沐心平气和谈论这样的话题,“如果他真的是明君,他或许真不会迁怒于你。但是……他平日里怎么对你?这之前桩桩件件哪一件是你的过错?冷在雪地中一等就是两三个时辰,在御书房里一跪又是两三个时辰……”
正文 所谓宿命
    说起白沐曾经遭遇的种种不平,紫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甚至一腔断言道:“将你放在北营司已经是大材小用,而又处处刁难你。我觉得……他本就是嫉妒。”

    白沐没有反驳,仍旧怔怔望着天空。

    这么多年来在宫中长大,也看尽了些宫里暗地里的事。他纵然一直极力让自己变得不存在,极力在能证明自己不负教养却又不夺了主子们的光彩,但是,太后曾经的屡屡赞言,还是将他推向万劫不复之地么?

    其实他早已明白,所以,当北宫墨离派他看顾北营司,他毫无怨言,也所以,当北宫墨离屡屡刁难他,他并不觉得难以理解。

    可是,他并非为自己而活,哪怕真要说为谁而存在,那个人,也理当是故去的太后。

    “紫瑛,我没有回天之力,但是,如若璟朝还需要我存在,我必不会离开,哪怕只是一枚弃子,哪怕不能为国效力,只要……”

    “哪怕成了北宫墨离的出气筒?!”紫瑛愤然打断问道。

    白沐这才回过头来,对着紫瑛微微一笑,“也可以这么说,如若我能让皇上消了绯玉离去的气,能让皇上放下儿女情长一心为国,也便值得了。”

    “你……”紫瑛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世间还能找到一个比白沐更傻的人么?

    “紫瑛,如今璟朝不太平,北营司恐怕也要不太平了。前些日子,绯玉已经将解药给了你,你如今已经自由,寻个机会尽快离开这里。”

    “我不走。”紫瑛果断拒绝道:“除非你跟我一起离开,否则,要死陪你一起死。”

    白沐淡淡一笑,看着眼前果断坚决跟随他的女子,又岂能不知她的心思她的情意?可是,在他心目中,他从被太后收留的那一刻起,他……就不能为自己活着了。

    他曾经也苦恼于究竟是该放手携爱人一同游走天下,还是螳臂挡车宁可失了性命也要为璟朝天下一搏,终纠结数月,此刻的他,已经心静如湖。

    负自己,负一人,还是负恩情,负天下,他也只能选择前者,这或许就是……所谓宿命。
正文 万能好老公
    绯玉这几日过得极其舒心,红殇终于肯坦言说爱她,终于不再对她冷冰冰的,就连夜半的梦魇也渐渐在缓和。眼看着距离获得自由的日子越来越近,绯玉止不住心中雀跃,仿佛已经见到了曙光。

    “又在偷笑什么?”红殇低头看着躺在他腿上的绯玉,她比之前还要黏人,似乎时时刻刻都不愿再离开他。就连他回红苑沐浴换身衣服回来,都能看见她担忧的眼神。

    这样的绯玉,他曾经连做梦……不,连想都不敢想。

    绯玉灿烂的一笑,转了个身,直搂着红殇的腰,虽然两人就这么腻在一起已经好几日,仍旧掩饰不住心头阵阵浮上的喜悦,“该笑什么笑什么,什么都能笑。”

    见着绕口令一般的答话把红殇逗笑了,绯玉却还觉得不够,手指摸上红殇腰侧,轻轻的挠,一下下捅着,一边观察着红殇的面色。

    不一会儿,挫败感油然而生,“不痒么?”

    红殇勾唇一笑,“你觉得呢?”说完,一只手也袭上绯玉的腰。

    “不痒?”

    “没感觉啊。”绯玉一脸得意的笑,她天生就不怕痒。

    “你自己都不痒却要挠我?”

    “我不痒并不代表你不痒啊。”绯玉一边说着,转移地方再接再厉,她就不信,能有这么巧合,两个不怕痒的人碰在一起。

    红殇也真的不躲也没反应,任她几乎找遍了他身上,任她挠,笑道:“别费力气了,就算挠透了衣裳,也不痒。”

    绯玉翻了翻白眼,索性不再尝试,又搂上了红殇的腰,枕着他的腿向上看。

    这几日以来,饭菜顿顿都是红殇亲下厨,绯玉只在一旁看着,美其名曰……为了未来多做打算。未来的打算,当然是将红殇变成一个十佳好丈夫兼万能好老公,做饭当然首当其冲。

    不过,绯玉也并不清闲舒坦,代价自然还是有的。

    盐糖不分,酱油醋不分,香油清油不分,可想而知,如若弄错了两样以上,那道菜的味道将是多么的诡异。绯玉甚至怀疑过,红殇的味觉是不是丧失了或与常人不同。
正文 厨艺没天分
    生的糊的混着吃了几顿,苦辣酸甜尝了个遍,绯玉也自然练就了一身吃什么都面不改色,甚至能够满脸幸福的灿烂笑容。

    不过,想想也怪异,红殇对于酒可是异常敏感,不管是什么酒,他哪怕不尝,略微一闻便知何地产是何种酒,这也足以证明,他的味觉嗅觉均没有问题。

    唯一的可能性……红殇对厨艺完全没有天分?

    不过,绯玉绝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开口问道:“晚上吃什么?”

    “萝卜煮白菜。”红殇答得异常干脆。

    绯玉顿时一脸苦相,好吧,自从她抗议了炒糊的菜,红殇就改用水煮,最起码不煮干了是不会糊。

    “能不能换一个?”

    “白菜煮萝卜?”

    绯玉顿时一脸悲愤看着红殇,那演技颇好,硬生生居然逼出些泪花在眼中滚动。

    红殇哈哈一笑,伸手将绯玉抱起来放入怀中,“那就……”红殇挑着调,眼看着绯玉眼中又有了兴致听,“仅煮萝卜?”

    绯玉登时磨了磨牙,几根手指如铁钳,直掐红殇的腰。

    “要么就煮白菜。”

    绯玉更加用力,两人顿时笑做一团,笑声震飞了屋顶的鸟儿,就连外面守着的人都依稀听见了。

    直到两人都笑累了,红殇紧紧抱着绯玉,突然问了句,“绯玉,可还会离开我?”

    “不会。”绯玉信誓旦旦道,心中也异常甜蜜,红殇终于不那么嘴硬,想问什么,脱口便能问。

    “如果我让你不高兴呢?”红殇的问话似有些模糊。

    “那我就让你也不高兴。”绯玉一脸恶狠狠道,随即又笑开,“如果误会无法避免,那就尽早说开,不要嘴硬,又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如若不是误会呢?”

    绯玉敏感的感觉到红殇似乎想问什么,却不知为何不直言,略微想了想,又是灿烂的一笑,“我信你就是,你总不会做什么伤害我的事。”

    红殇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将绯玉又一次揽在怀中,“我不会害你。”

    绯玉也点了点头,可是,她此刻并不知,仅差一字,害与伤害之间的差别,到底有多大。
正文 地府冥王
    “绯玉,今晚陪我饮酒如何?”

    绯玉不知道红殇为什么突然来了兴致要喝酒,猜测着恐怕也就是那句信任,让红殇感到高兴了。爽快点了点头,又加了个条件,“有酒要有肉。”

    “好。”红殇这才放开绯玉,理了理凌乱的衣衫,回头道:“你等……”

    然,话没说完,只见红殇突然身体一僵,毫无预兆。木然着缓缓闭上了眼,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

    “红殇!”绯玉一惊,赶忙扑身去接,与红殇一同倒在地上。

    没有半点预兆,方才还是温馨甜蜜,瞬时间,红殇……就这么倒下了。

    绯玉一边呼唤着,一边轻拍红殇的脸颊,却不想,红殇就像直接昏迷过去,怎么也叫不醒。

    脉搏依旧强劲有力,绯玉着实想不到红殇身上能有什么突发的病症,更不大像中毒。

    突然,屋子中凭空陡然降低了好几度,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窟一般。

    绯玉抱着红殇猛地抬起头,仅有她们两人的屋内,一条黑线似乎划破了虚空,从中,走出一个人。

    一身漆黑衣袍无风而动,那一身的漆黑却不似绯玉身上穿着,那黑色,如宇宙星空,又如不见底的深渊,仿佛多看一眼,人的魂魄都要被吸了进去。

    长发随着衣袍舞动,那张面孔犹如被千年冰封,却隐然能见,那冷凝下,汹涌着怒火。

    这个人不是人类,那身上却有着绯玉熟悉的气息。杀气,他身上附着的是浓浓杀气,仿佛整个人,是从幽冥地府而来。

    绯玉猛地回神,后怕着方才居然被那杀气所震慑,沉静开口道:“你是什么人。”

    “地府冥王。”

    那人的声音也如千年寒冰一般,包裹着杀气袭来,四个字,仅是语气,就足矣令人心胆俱寒,更何况他说,他是冥王……

    冥王……是夜溟的朋友。

    绯玉看向昏迷不醒的红殇,再看向冥王,“是你下的手?”

    然,冥王并未理会她的问题,仿佛此刻正压抑着什么,冰冷吐出几个字,“去救夜溟。”

    绯玉一惊,遂又是一愣,下意识答道:“夜溟在公主府……”
正文 下地府找你算账
    “他爱你如此,你纵然不爱他,却连一点儿心思也没有放在他身上?”冥王终于动怒,伸手一指红殇,“他做了些什么,你早已被甜言蜜语迷了心,居然一点儿都不曾察觉?!”

    绯玉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此刻心惊胆战,心中说不出的恐惧紧紧压着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去救他,否则,你们所有的人,都需给夜溟陪葬!”冥王说完,奋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却掩不住那肆意杀气。杀气肆意居然已化成型,席卷了一屋子的零碎,一阵乱响,屋中一片狼藉。

    “他现在在哪?”

    “凌月楼……”

    绯玉一听,顿时脑中一片炸响。看看昏迷的红殇,身体止不住颤抖,他……夜溟……

    “那红殇……”

    “女人,我警告你,如若夜溟再遭此等无端祸事,再受半点委屈,他……”冥王一指红殇,“我定让他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绯玉一听这话,倒是突然放下了红殇,闪身就向门外奔去,一边道:“冥王,我也警告你,红殇若有不测,我必拉着夜溟下地府找你算账!”

    扔下一句话,绯玉几乎使出了全部的能耐,初学的轻功加上自己飞檐走壁的本事,直奔凌月楼。

    她能断定,冥王不会伤害红殇,他对夜溟的关切与维护溢于言表,她若是出言威胁,最起码,冥王在这个时候不会孤注一掷。

    她如今更担心的是夜溟,不知道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事。

    夜溟本应该在公主府,却为何在凌月楼?而冥王言之凿凿,都是……红殇?

    夜色蒙蒙,绯玉一路狂奔,却不敢再猜测下去,红殇……夜溟……他们两个人……

    红殇,你到底又做了什么?你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平日里此刻已经灯火辉煌的凌月楼漆黑一片,没有喧闹的宾客,没有任何嘈杂的声音。

    绯玉飞身闯入,径直揪了个人问话,夜溟那一头的白发,凌月楼乃是北营司的地盘,她是首领,何其简单。

    仓皇奔走,推开内院隐秘小屋的房门,扑面而来的媚香几乎熏痛了眼睛……
正文 一切根源
    一室的烟雾缭绕,直能呛得人喘不过气,熏得眼睛直想流泪。触目的桃色粉红,轻挑暧昧,是人都能知此处是什么地方。

    绯玉猛地闭了闭眼,不禁咳嗽了一声,才看向被惊动的人。

    宽阔的大床上,两个不着寸缕的女子俯卧着,遮掩了床上躺着的人,却无法遮掩那披散在外的三千白发,散乱在金丝华被之上,明是妖娆之态,此刻见却触目惊心。

    躺着的人一动也不动,间隙中能见得露出的皮肤,甚至比那些女子更加白上几分。

    绯玉的头脑此刻已经木然了,脚步也木然,心……在一阵剧痛之下,也木然了。

    两个女子或许是见人来,或许也认出了绯玉,有些怯怯的避向一边,露出那床上直挺挺躺着的人,紧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那身上星星点点的痕迹,此刻却不带一丝暧昧的影子。

    绯玉只觉得头渐渐发晕,也不知是否是那些浓重的香气所致,直到木然走到床边,旁若无人一般的淡然,将散落一旁的长袍盖在夜溟身上。

    夜溟缓缓睁开眼,死水一般的眼眸中掀不起点滴波澜,哪怕是看见绯玉,看见有人来救他,仍旧无动于衷一般。

    “对不起。”绯玉沉声痛语,或许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相信,眼前一幕发生的根源,是她。

    夜溟静静眨眼,身体动不得,动了动嘴,没说出什么。最终,脸颊似乎动了动,缓缓闭上了眼睛。

    绯玉没法替他穿衣,也只能就着锦被将他抱起,仍旧是轻飘飘的,她甚至可以不用内力,也不会觉得沉。

    看了看一旁两个女子,早已跪在地上,吓得不知所措,“今日事,莫宣扬。”

    绯玉只留下这样一句,这样如此宽容的一句,抱着夜溟转身离开。

    不用问什么,这两个女子其中一个,是她有几分面熟的人。她见过的人必不会忘记,那个女子……曾经是红殇身边的红三。

    夜幕已落,绯玉小心的抱着夜溟,尽量避人耳目一路走向北营司。

    夜溟一直很安静,一动也不动,至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正文 一碰就会碎
    风吹去了两人身上浓烈的香味,绯玉不期然抬头看向天上明月,亮得耀眼,在眼中那朦胧闪动之中,更加刺目。

    红殇,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难道,还是她的错么?她连关心一个人,也会给他招致灾难?她连爱一个人,也会给其他人,找来无端祸事?

    这一路,仿佛很短,绯玉心中一片杂乱,尚未理清,就已经带着夜溟回到了玉园。

    风一等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敢贸然收拾凌乱,见绯玉回来,即刻禀报道:“主子,红殇……离开了。”

    绯玉心中一阵痛,咬了咬牙,轻轻点头。屏退了众人,将夜溟轻轻放在床上。

    “需要我……做些什么么?”面对这样的夜溟,绯玉束手无策。他如果是个正常人,找药也好,想法子也罢……可是,他如今动不得,也不说话,那些媚香对他到底有多大的影响,绯玉一无所知,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她眼中,夜溟就像个玻璃人,稍有不慎,一碰……就会碎。

    夜溟缓缓睁开眼,似乎挣扎了半晌,才模糊着开口,“出去……”

    然,一开口,声音模糊沙哑几乎听不清,一条血线从嘴角急速淌下,瞬间划过了脸颊。

    “你这是怎么了?”绯玉一惊,慌忙俯下身轻轻将血擦去,手指已经止不住颤抖。她害怕,平日里哪怕一阵风,都能让夜溟病上半个月,更何况是这个时候,夜溟口中的血……

    眼见着夜溟微皱眉重重吞咽了一下,再开口,声音也似利落了些,“出去。”

    绯玉猛地掐住了夜溟的下颚,血腥模糊中,绯玉的心渐渐绞痛得没了知觉,身体也渐渐没了力气,踉跄了几步,瘫坐在床边。

    握起夜溟冰凉的手,额头触上那片冰凉,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夜溟……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也止不住心里的震颤。

    夜溟几乎将自己的舌头快要咬碎了,上面赫然可见几条狰狞的伤口,他为的是……为的是……

    “……玉,别哭……没事,先出去……”
正文 红殇,你错了
    红苑中一片漆黑死寂,仿佛无人的空院落,只是那院中池塘边上,定定坐着个人。没有慵懒躺卧,没有美酒相伴,那一身的红衣,淡淡月光映照下,居然是崭新的。

    静静坐着,直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想替他报仇,就动手吧。”

    红殇说完,眼看着面前漆黑的池水,前一刻还是幸福与甜蜜,瞬间又被打回地狱,或许,他本身就只能活在地狱间,是他……奢望了幸福。

    他的计划其实很完美,他不想要夜溟的命,不想让绯玉终有一天要他以命偿命,他只是想……只是希望……

    哪怕公主寻了去,驸马夜宿青楼招妓,夜溟照样是驸马,日子不好过,他的目的也达到了。哪怕日后他再来纠缠绯玉,他还有资格么?哪怕日后绯玉就算是知道了……一切早就已经成真。

    但是,他没有想到,夜溟真的是仙,他的朋友,居然是冥王。

    他并非昏厥,而是突然凌空看着绯玉和冥王,绯玉得知一切都是他所为。

    他不想解释,徒劳去申辩,他不想要夜溟的命,如果他真想杀了夜溟,何苦大费周章?

    但是此一刻,事情就发生在绯玉面前,且是她亲自去救,性质早已不同,他无法面对,也无法解释。

    他所做的一切,如若被绯玉撞个正着,形同……

    红殇轻轻闭上眼,却突然,一个柔软的怀抱从后拥住了他。

    “红殇,别这么对他,也别……这么对自己。”绯玉的声音仍旧哽咽着,“红殇,我都懂,但求你,别再逼自己,哪怕你逼我,也别再为难自己。”

    红殇的身体一僵,感觉到绯玉的手臂收紧,耳边又传来她的声音。

    “红殇,你错了。不管你曾经发生过什么,我都未在意过,我在等你的身体好起来,不希望那些药彻底毁了你。那些药,你吃了会心痛,我也会心痛。

    红殇,哪怕现在有无数人爱我,我爱的仍旧是你。哪怕他们各各比你清白干净,我的心里也只有你。

    别再逼自己了,别再去伤害任何人,我知道,这一切都非你所愿。”
正文 五百年前也是错
    红苑之中一番爱至切情至深,天地可鉴,却也同样落入夜溟的眼中,是冥王带来的影像。

    夜溟强撑起身体俯在床榻上静静的看,直到冥王收了幻象,久久,夜溟才用心声问道:“她不会爱我了,对么?”

    “看见了这些你还要问我?你是真的变傻了么?”冥王皱眉郁闷道。

    夜溟仰起头,直定定看着冥王,“冥王,我究竟错在了哪里?”

    冥王深深叹了口气,想了想,“夜溟,或许从一开始你就错了,恐怕……五百年前的绯玉也未曾爱过你。”

    “不可能……”

    “你细想想,如果五百年前她爱你,又怎能离开了山谷便再也不回?而她……当时就已经爱着别人,就如同现在这样,或许略有不同,但没太大区别,总之,她爱的不是你。”

    “但是,五百年前,我们已经……”

    冥王一听这个就觉得头痛,或许……这就是夜溟逃不过的心魔,“五百年前你的风华谁人能抵抗?你别忘了,她只是个凡人,她是被你迷惑了,或许也能说是……贪恋美色。”

    “那为何现在的绯玉……”夜溟试图将所有的问题问个明白,哪怕是最让人尴尬的问题。

    冥王略想了想,“这个绯玉的性格可以说是你一手缔造,你看顾了她近二十年,还不了解么?她懒,她需要的是一个事事能为她出头,死心塌地愿意保护她的男人。甚至可以说,她要的是承受一份爱情,而你……给不了。”

    夜溟顿时不甚明白,却接着问了下去,“那我若是能给呢?”

    “你能给她什么?”冥王极认真问道,“她对待你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如今已经不知所措,她从未学会怎么对待像你这样一个人。越是面对你就越是为难,你觉得,她怎么才能爱你?”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夜溟有些难以接受,缓缓垂下了头。

    “夜溟,别执迷不悟了,跟我回冥府,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不……”夜溟拒绝的果断且干脆,突然抬起头来,那眼中闪烁的光芒令人心惊。
正文 跪求冥王
    “是我将她带入这个世界,甚至将她抛入这个死局,无论如何,我要替她争了自由,保她平安。”

    冥王听了却微微一笑,“你还是不死心么?”

    “最起码……”

    “夜溟,何必如此?想你自己也已经明白,宿命纠葛,命由天定,你改了一次所付出的代价……你已经改不了下一次。但是,你……”冥王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劝动这个死心眼的狐仙,却不得不再次苦口婆心,“回冥府吧,就算是没有了下一世,也总好过转世为人,你犯下的天律,足以让你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夜溟其实早就明白,他做了这么多逆天之事,冥王替他挡了一部分,而剩下的,轮回之后生生世世再还。可是,他不在意轮回,他在意的是……

    这一世,他真正爱上了一个人,又一次……莫名其妙的爱上同一个灵魂,却并非同一个人。

    但是此刻,他已经求不了天长地久,他只求……死的瞑目。

    猛地抬起头,“冥王,帮我。”

    “不可能。”冥王断然拒绝,“逆天之事我都能做得,但是唯独这件事,要我亲手毁了你,做不到。”

    “我如若一直是这副模样,哪怕三年五载后,世世轮回中,我也再难如愿。冥王,我不求苟延残喘,不再求安逸仅留残躯而已,我只要此生……哪怕她能记得我,我……能了结心愿。”

    冥王看着夜溟,很难想象,昔日不可一世的他,曾经傲气四溢的他,也能这般卑微与他说话。

    一个承天命降生的仙,一个集世间荣耀于一身的他,居然有一天对他说,只求爱人记得他,而非与爱人携手百年。

    他不能理解夜溟此刻的想法,他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居然能折损夜溟的骄傲。

    “夜溟,我不能帮你。”

    此一时是帮,但是,形同亲手将千年的故友毁灭,他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然,一句拒绝,夜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挣扎着翻滚下床,却是双膝跪倒在冥王面前,深深俯下了身体,“冥王,求你……”
正文 末路的开始
    冥王虽受上天管束,仍旧位阶一界之神。

    神灵吹灰之间,已能让人间瞬间天翻地覆,神灵的血,能化腐朽为神奇。

    区区几滴血,对冥王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夜溟来说,是新生,却也是末路的开始。

    白发无风飞舞,夜溟身周四溢着五彩光华,那身体上曾经留下的伤痕瞬间消失,泛着莹莹亮光再无半点苍白。那满是病容伤痛的脸上重新焕发昔日光彩,眉眼飞扬,流光涌动。

    一挥手,一身雪白的衣袍加身,如雪一般沁人心,夺人魂。

    冥王看着宛如五百年前如出一辙的故友,心底第一次有了淡淡的殇,那举手投足再无虚弱之形,仙姿飘渺,除了那一头白发,与五百年前一模一样。

    可是,其实不一样了。

    “夜溟,你后悔么?”冥王轻轻问道。

    夜溟轻笑,看着自己的身体仿佛还有些新鲜,“后悔又有何用?”

    是啊,后悔又有什么用?从五百年前破不了人劫,一步步走到今日,要说后悔,无非是自寻烦恼。

    夜溟对着冥王拱手,深深弯下腰,“大恩不言谢。”

    冥王苦笑一声,都已经做了,如今怅然又有什么用?

    “重新做仙,你真的没有一丝后悔?”

    夜溟直起身来,那笑容可谓集天地灵气于其中,“说实话,这种感觉不错,最起码……我不用怕你了。”说完,几步上前拍了拍冥王的肩膀,重生一般的口吻道:“真要多谢你,虽然没什么能报答你,恐怕也没有来生了,这份情,欠定了。”

    “不用这么说。”冥王仍旧忍不住苦笑,“或许……也是我错了。”

    “逍遥冥王何以面露苦涩?”夜溟挑眉一问,清朗的声音中带着些许调侃,“你就当日行一善,从此之后,你就呆在冥府,再也别来人间了。我如今这样也不会再有危难……”

    说着,夜溟倒也怅然了,“冥王,就此别过。”

    就此别过,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就此别过。”冥王蓦然转身,没有珍重保重之语,几千年的情谊,终于……到了尽头。
正文 活脱脱像个小孩
    绯玉看着仍旧呆愣坐着的红殇,微微安下心来。她也愤怒过,也揪心过,甚至曾一时想面对面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去伤害夜溟,为什么……

    但是心中如今却庆幸着,她能够及时想明白,能够在思维混乱到极点的时候,还能站在红殇的角度替他找理由。

    此刻的红殇已经不同了,他不会再像对风碎或是封昕瑾那样施尽毒手,想要置其于死地,他或许只是想……

    他夜晚的惊梦中曾有呓语,那一句句平日里根本不会吐露半字的伤痛与恐惧,参杂在呓语中阵阵刺心。

    他不再那么放荡不羁,他开始在意甚至后悔之前数年所做,他怕的,无非是他拥有一个不光彩的过去。

    而他要的,或许仅仅是,让夜溟也不那么清白……

    绯玉轻轻一笑,平日里坚强傲气不可一世的红殇,有时候那点心思,却活脱脱像个小孩。

    在绯玉眼中,清白根本形同无物,然,红殇此次在世人看来伤天害理的举动,在她眼中,只等同是个倔强的孩子,自己的衣裳脏了,也要抹别人一把泥。

    不过,夜溟受到的伤害……

    “红殇,不要再胡思乱想,夜溟受伤了,我去看看他。”

    红殇深吸了口气,轻轻别过头。

    绯玉笑着收回手臂,红殇身上那清新的皂角香味残留在她的身上,与前些时日的不修边幅判若两人。或许,时间真的是最好的疗伤之药,终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只是红殇太心急了,她也心急了。

    回转过身,却猛地看见身后回廊围栏上站了个人,登时吓了一跳,刚要出声,却心惊失了语,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踉跄退了两步,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如见鬼一般。

    “夜……溟……?”

    绯玉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却骗不了自己的记忆,她怎么可能不认得夜溟?

    可是如今的夜溟……并非应该这样,他应该动弹不得,他应该被媚香影响虚弱着……

    她从来没见过身着白衣的夜溟,那一身白衣在夜幕中似乎熠熠生辉,仿佛银光四射……
正文 玩不起么?
    红殇听见身后响动,也转过身来,同样看着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夜溟,他此刻根本不应该在这里。

    “你是什么人?”红殇一闪身将绯玉护在身后,手中长剑赫然出鞘。

    夜溟从围栏之上轻盈落地,那一身的仙姿飘渺,光华世间独一。慢条斯理的踱步,直至红殇的面前,微微仰首挑眉,“红殇,你可是,为祸仙人,该落得何种报应?”

    “无需故弄玄虚,我既敢做便敢当,仙人又如何?谁知你如今是仙还是鬼?”红殇愤言说着,一边微微挪步向后,将身后绯玉挡了个严严实实。

    “你以为你区区一个凡人,真能杀得了我?”

    “他没想要杀你。”绯玉慌忙开口,一闪身,却被红殇的手臂挡住。

    夜溟看着绯玉,那飞扬高挑的眼眸中杂陈着不明的情绪,微微一笑,魅惑丛生,“绯玉,我待你如何?”

    一句话问出,绯玉自然知道夜溟言下之意,他显然就是被红殇迫害,而她如今,却站在红殇一侧。

    “夜溟,对不起……”绯玉诚恳道着歉。

    “如若今日因他迫害,我惨死于诡计之中,你如今是否要对着我的尸首道歉?”夜溟眼眸高挑着,句句紧逼。

    绯玉有些惭愧低下头,却猛地又抬起,不愿再逃避,“夜溟,他并非想要杀你,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夜溟淡淡反问,突然话语转了方向,“你可知,如若他今日真的杀了我,他如今,早已化为飞灰?”

    “我如若真要杀你,何须这等小伎俩?”红殇说着,轻移几步,又将绯玉挡在身后,他看不得夜溟逼她,看不得她为难。

    夜溟脸上显露丝丝不悦,白袍舞动,那满头的银丝长发,似无风缓缓飘扬。

    红殇挺身站立,不管是否有用,手紧紧握着剑,突然邪肆一笑,更加无所顾忌,“夜溟,休要在此小题大做,我若真想杀你,红苑之中哪个人杀不了个病秧子?我若真想祸害你,红苑中有的是高手,我甚至可以找群男人上了你。给你两个女人而已,怎么,玩不起么?”
正文 狭隘的爱
    “红殇……”绯玉一时失声,慌忙抓紧了红殇的手臂,这个傻瓜,他难道看不出,如今的夜溟已经今非昔比。虽然不知其中发生了什么,但是夜溟……

    夜溟似有若无般淡淡一笑,“玩得起,你已是轻车熟路,我又有什么玩不起呢?”

    红殇一张脸顿时漆黑如墨,凝着眉,攥着剑的手指咯咯作响。

    而绯玉突然愣了一下,平日里的夜溟,哪怕愤怒,哪怕不屑,却从来……不会这么说话。

    如此尖锐,如此嘲讽,似又有挑衅在其中,绯玉一时间不明白,夜溟究竟是怎么了,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夜溟脸上的笑容渐渐明显,一笑之下,周围万物都失了颜色,但那话语中,却冰冷如霜,“红殇,我如今重获仙力,必能让绯玉自由,而你,解不了她身体里的毒。若是旁人,我兴许愿意日行一善,但是如今……你需选择。离开绯玉,要么,连累她陪你一同葬身北营司。”

    红殇的身体僵住,事态发展之快,就连他一时间也难以适应。形势似乎突然颠倒,前一刻还是风吹即倒的病秧子,而此刻,信誓旦旦与他谈条件,而代价是……离开绯玉。

    然,思考并没有多久,红殇淡然开口道:“我没有成全别人的习惯。绯玉是我的,我生她即生,我死……必拉她一起下地狱。除非她不爱我,否则,我不能因爱她,反倒要抛弃她。”

    “如此狭隘的爱?”夜溟挑眉嘲讽道。

    而红殇也眉梢一挑,却毫无畏惧嘲讽起夜溟,“果然如此,成仙不成人,难怪你渡不过劫。只为自己心中愉悦才是狭隘,我若只求是对她好,为了保住爱人成全一己相思,反倒让她伤心,才是狭隘。”

    “原来如此。”夜溟笑着点头,那笑容中仍旧说不出的意思。复又看看在红殇身后已然听愣了的绯玉,道:“绯玉,一切可准备妥当?”

    绯玉看了看红殇,又看了看夜溟,着实猜不透夜溟在做什么,只得点头应道:“随时可以走。”

    “稍安勿躁,我必会来接你走。”说完,夜溟飞身而起,如一束银光,消失在夜幕中。
正文 坐拥两男不成
    红殇和绯玉就这么看着夜溟离去,仍旧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恍得愣神,而夜溟被红殇迫害却突然恢复了仙力,到让眼前的苦闷如过眼云烟了。

    久久,红殇才深深呼了口气,随手一甩将剑抛入剑鞘中,转身挑眉看向绯玉,“我越来越觉得他像你爹。”

    绯玉一脸的怪异表情眨着眼睛,郁闷的挠了挠头,开口道:“他是看着我长大的,但是……红殇,你不觉得夜溟变得奇怪么?”

    “病秧子翻身了性情大有不同,有什么奇怪。”红殇毫不在意道。

    “不……”绯玉一边轻摇头,一边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方才那番话究竟想说什么?”

    “或许是疯言疯语。”

    绯玉郁闷看了红殇一眼,低头苦想,偶然浮现的猜想浮浮沉沉,终于开口道:“他想通了?”问完,又觉得不大现实,夜溟的执念强烈到何种地步,她多少也明白,若是能轻易想通,也不至于执着了五百年,受尽苦难。

    一想到夜溟所遭受的那些,虽然如今看来与她并无太多瓜葛,但是,也冥冥中与她息息相关。

    “红殇,你能不能……夜溟他……”绯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或许,是不敢开口,要知道,红殇可是个仙人掌兼醋坛子,万一一个不对……

    果然,话语零零碎碎,红殇却登时一挑眉,“你莫非还想坐拥两男不成?”

    “没……没有……”绯玉慌忙澄清,却又很为难,终一咬牙开口道:“红殇,我爱你一人,但是……如若夜溟帮我逃离,北宫墨离也不会放过他,你们……能不能暂时和平相处?”

    “他放你自由,自然回天上做他的神仙,瞎操心。”红殇鄙夷道。

    绯玉又一次低下了头,“或许……没那么简单。”

    红殇也知道此事并非那么简单,但是心里仍旧堵得慌,要他和夜溟和平相处?纵然此刻的夜溟看起来风轻云淡,但是,他已经不再是病秧子,若是哪一天对绯玉再起觊觎之心,他又岂能与情敌淡然相处?
正文 行房!!
    可是,红殇并非真正狭隘之人,若是没有夜溟,他不可能与现在的绯玉相见,若是没有夜溟,恐怕以他的能力,仍不足以救绯玉逃出牢笼。

    一星半点的良心他有,感恩图报的规矩他也明白,可是……神仙啊……情敌啊……叫他怎么能坦然大度?

    “不管简单不简单,总之,你是我的,他休想抢。若是日后他非要死皮赖脸跟着,我大不了忍了,但是丑话说在前,他要是敢动半分心思,管他是神还是仙,跟他拼了。”说完,红殇一把拉起绯玉的手,大步走向前院。

    “干什么去?”绯玉几乎是被拖着走,一边莫名其妙问道。

    “行房!!”红殇大吼一声道,他就不信,生米煮成熟饭,夜溟还有脸来抢。

    一声大吼惊了绯玉,也红了绯玉一张脸,顿时错愕道:“红殇,你又……”

    “我没疯,两情相悦鱼水之欢乃是人道之本,又有什么不对?你如今也无需顾忌什么,不吃药就不吃药,难道还真做不了男人不成?”红殇一边气势磅礴说着诡异的话题,大步流星就拖着绯玉回房。

    “可是……”绯玉虽是个现代人,仍旧憋红了脸,最终憋出一句话来,“我今日不方便……”

    “我不介意。”

    “我介意……”

    最终,行房计划夭折,改为了露天烧烤。

    院中架起一堆小小篝火,绯玉靠在红殇身上,翻动着手中木棍穿着的……信鸽,春季里着实没有鸟禽,而如今北营司一切吃食均从外有专人送来,没办法,也就只能吃这个了。

    一人一壶酒,轻轻一碰,绯玉索性半躺在红殇身上,仰头望着寂静的星空,实则,还有些没有回过味来。

    寂静,幸福,甜蜜,她此刻似拥有了想要的一切,只是那心中隐隐的不安,一直无法忽视。

    “绯玉,夜溟于你……有多重要?”红殇静静问着,上一刻那火焰翻腾,此刻已经熄灭。

    “与你不同,却不可缺失。”绯玉静静答着,仰望着星空闪烁,有些问题,她不敢问自己,而有些话,永远只能埋在心里。

    人不能贪心,爱不能均分,这其实不是人的本性,却是……每个人若要幸福,需遵守的原则。
正文 【番外】贺新年大杂烩(一)
    2011年最后一天,贺新年大杂烩

    2011年的最后一天了,写文一年多,想起来感慨颇多。善写纠结善写虐,惹读者心疼纠结睡不着觉外加各种讨厌,唉……其实写文也很难。

    顶着金光闪闪的后妈标签,其实我也很纠结,要不要写下去,要不要本本虐下去,要不要纠结下去,要不要把人性剖析的那么痛。

    读者越来越包容我,我也越来越珍惜各位,写文也越来越难,生怕虐狠了,读者恨我,会弃我而去,生怕写浮了,也会有人弃我而去。

    得失心太重,考虑的也越来越多,头发也掉得越来越多,失眠也越来越严重……咳……不诉苦,开开心心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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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临时策划了个大杂烩,将曾经书中的人物汇集一堂,大家热闹热闹,纯是个番外。

    特邀:《杀手异世,朕不为妃》书中幻雪,端木昊彦,慕容子峥,君影,冯玉尧,凌鸿

    《猎神传说,独恋黄泉》书中北堂翎,涅天(咳,这本书里那啥……人写着写着都没了)

    《痴情醉,妖孽在侧》书中,绯玉,夜溟,红殇

    主持人:凤白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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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殇:“都说排名不分先后,为何把夜溟放我和绯玉中间?”

    夜溟:“先来后到,我先出场的。”

    红殇:“那先来后到也该你排第一。”

    夜溟(挑眉):“女士优先。”

    红殇把绯玉悄悄拉在身后,交代道:“离他远点,刚分清楚点谁是男主,别又被他抢去。”

    凤白墨轻咳一声,开场白:“诸位,年内最后一天,临时挖坟招各位来此……”

    群起而攻之,“你才死了!!”

    凤白墨闪身躲,“前两本不是完结了么……”笑着摊了摊手,“各位,先坐下。”

    涅天自然抱着北堂翎落座,昊彦抱着幻雪,其他人……未带家眷的,单身的,没得抱,夜溟和红殇互飞眼刀。

    凤白墨坏笑一声,“你们两个,再含情脉脉,后妈就把你们写成**了。”
正文 【番外】贺新年大杂烩(二)
    继续开场白:“年内最后一天,各位来跟众亲亲读者们恭贺个新年,说几句话,也不枉亲亲读者们为你们熬红了眼留干了泪,班也上不好,课也听不进去……咳……祸害啊。”

    凌鸿:“没新意。”

    凤白墨黑脸,“没新意你来。”

    凌鸿:“不屑。”

    凤白墨咬牙,“对了,凌鸿貌似只是个男配外的男配,请他来做什么?”

    凌鸿:“照样有人喜欢。”

    慕容子峥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新年就要到了,别伤了和气,家和万事兴,就希望各位读者常回家看看,貌似后妈的群里天天热闹,虽然话题很少有我们的份儿了。祝各位新一年里事事顺心,平安快乐。”

    君影:“做自己想做的,无需他人看法。”

    冯玉尧:“该多找几个老婆的多找几个老婆,该多搂几个夫君的多搂几个夫君……”(拍飞,谁拍的,不知。)

    端木昊彦:“我和幻雪一同,祝各位……好话貌似都让慕容说完了。”

    涅天:“……”

    北堂翎:“……”

    ……

    北堂翎:“希望有情人珍惜眼前幸福,来年都能收获满满。”

    涅天:“有情人终成眷属。”

    红殇(挑眉):“几位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希望各位都能继续支持我,免得某仙又死灰复燃。”

    群瞪眼,绯玉赶忙给红殇捋毛,小声道:“这几人可都是修成正果的元老……”

    夜溟:“我不做炮灰。”

    凤白墨笑了,拍拍夜溟的肩膀,“这位兄台,尚未尘埃落定,谁敢说你是炮灰?更何况后妈八字箴言,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也信誓旦旦的说了,没人是炮灰。”

    夜溟淡淡一笑,“祝各位心想事成,想要的,一定要去争取,哪怕未必成功。”

    红殇:“好话一箩筐你们俗套说,我希望,别再虐了。”

    凤白墨笑,“虐虐更健康。”

    红殇(厉目):“敢情你没被虐过,换你来试试?!”

    凤白墨仍笑:“人间悲情之处实则唯美,且曰越悲越美。而看客也并非冷漠,为你们流的每一滴泪,都是她们的真心。”
正文 【番外】贺新年大杂烩(三)
    凤白墨一说不可收拾,“虐有何不好?最起码,让人知道,自己仍旧会痛,仍旧会流泪,而并非麻木不仁。痛到极致方知珍惜眼前甜蜜,失去了才知珍惜眼前拥有。”

    绯玉挠头,“貌似没我什么事。”

    凤白墨丢过一眼,“你乖乖呆着被爱就行了,后妈最疼你。”

    绯玉:“那我祝各位衣食无忧,来年好运连连。”

    凤白墨笑:“乖。”

    环顾四周,“后妈人呢?”

    “早就跑了。”

    “据说后妈又在策划新文了?谁知道是什么?”

    凤白墨:“据说是个不虐的故事。”

    众人鄙夷,“谁信啊。”

    凤白墨:“所以,还在初期构化中。”

    ……

    “好了。”凤白墨结束语了,“最后,祝愿各位一世安好,哪怕现有困境,终究否极泰来。福祸与否均出自自己之手,命运都在自己手中,风生水起一生,平淡无波一生,均是福。”

    众人齐声,“2011年最后一天,将祝福带入下一年,明年的生活,将更加美好!!”

    红殇很认真的问似乎百事通一般的凤白墨,“我的明年会美好么?”

    “会。”凤白墨言之凿凿。

    夜溟:“那我呢?”

    “也会。”

    “怎么可能?”夜溟自己都不信。

    凤白墨:“后妈早已有结局,不便透露罢了。”

    “不便透露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凤白墨笑,“我是后妈老相好。”

    众人群起而攻之,大杂烩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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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废话: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觉得好玩,反正就这么写了,占了一章正文,但是有八章呢,原谅我吧,算弥补吧。

    新的一年了,确实有很多计划,也有很多彷徨的地方,这本书的结局虽然有了,但是细节还在一点点琢磨,我希望这本书能够完结的圆圆满满。有时候自不量力想要试试出版,但是苦于没有门路途经,暂且搁下吧。

    新文也在构化中,不会写俗套的东西出来,届时会有预告发上来,估计过段时间吧。

    最后,再次写上群号,146958216,只要没有事,我每天都会在群里冒头,群里有筒子们画的人物画,也有搜集的画,我写文听的歌,杂七杂八装了一堆,有兴趣欢迎来看看。
正文 何须故作姿态
    璟朝战事如火如荼,好在璟朝根基厚重且幅员辽阔,被迅雷之势攻下可能性极小,万默忠老将军的孙儿也不是孬种,年纪轻些,却也沿袭了热血豪情。

    璟朝北辰一战,恐要僵持了,最终胜负如何分,那就要看哪一国能够耗得起。

    虽然北辰战线渐长,乍看之下必是北辰有朝一日后劲不足,顶多派人和谈划些国土罢了,但是,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璟朝的境况并非表面光鲜荣耀。

    燕国不知是否有所察觉,那送亲的队伍慢如龟速,却也没有折返,只是频频派人前来说,因水土不服所致,公主一路上连病几场,所以耽误了行程。

    但是慢归慢,就算是爬,到达京城,已经指日可待。

    终于瞒不住了,一入京城,倒还能拖几日,说公主身体不适,但是,大婚眼见将至,他们……去哪找个公主呢?

    没错,燕国的公主燕彤熙……早就不知去向。

    燕国送亲的官员一边拖着行程,一边分散了兵马四处打探寻找,但是,实则,过了璟江之后没多久,公主就失踪了。

    一干官员只觉得脖颈冷飕飕,脑袋……早已不在自己掌握之中,只恨不得公主如今能如救世活菩萨一般从天而降,结束这场慢如凌迟的噩梦。

    但是,公主不可能从天而降,从天而降的,另有其人。

    为首官员接过一封信,信上仅有几字寥寥,却顿时变了脸色,小心谨慎的打量着送信的人,又斟酌了再三,也无可奈何,只得大手一挥,“速速进城!”

    而北宫墨殒作为王爷,也是要迎娶公主之人,走了个过场出城迎接,却连公主的马车没多看一眼。

    他是觉得那公主的画像哪里眼熟,但是,也仅是眼熟。兴趣,没有。

    “王爷,公主殿下一路奔波劳碌,您……多少也问候一声才是啊。”一旁小林子好言相劝道。

    然北宫墨殒一撇嘴,“我对她好她也得嫁,对她不好她也得嫁,何须故作姿态呢?”

    小林子无奈噤了声,北宫墨殒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
正文 行将就木
    “平月倒要先大婚,听说今日驸马进宫面圣,可有消息传来?”

    小林子苦笑道:“王爷,平月公主将驸马可是看待如珍宝一般,别说探听消息,寻常人就连驸马的面也见不着,只听说,此人相貌绝世……”

    “得了,我对个男人长什么样没兴趣。我只知他如今既然能进宫面圣,想必也没病得那么离谱了,应该能诊治绯玉的病。走,随我去趟公主府。”

    “王爷,公主随驸马一同进宫了啊。”

    “那我就等着好了。”

    北宫墨殒过于心急了,也或许是手底下的眼线过于尽职了,此一时,平月怀着忐忑又有些雀跃的矛盾心情,刚刚陪着夜溟踏入宫门。

    下了马车,平月公主之尊居然先行跳下,转身伸手,扶着夜溟冰凉的手。

    夜溟仍旧是一身墨黑的衣袍,衬得那病态的皮肤更加苍白,甚至在搭着平月的手下车的时候,还摇晃了一下,摇摇欲坠令人捏一把汗。

    一头及膝的白发,又是一副病态模样,若不是那张脸勉强能判定没有皱褶,完完全全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这样的一番现身,甚至比不上当初初见平月之时的风华,平月虽然不介意,但是宫里的太监宫女们见了,难免议论纷纷。

    “你……我们过几日再来可好?”平月心疼扶着夜溟,几乎将他身体的重量都转移在自己身上,形同架着夜溟。

    夜溟看似极勉强一笑,“无妨。”

    平月紧紧抿了抿唇,心中无限感动,她未来的驸马,终于肯与皇上见面,为了她……为了她们的大婚。

    尚春阁早已准备妥当,平月搀扶着夜溟缓慢走入,刚要行礼,却抬头一见北宫墨离,吓了一跳。

    如若不是那一身明晃晃的龙袍,她都不信眼前此人是皇上。

    那阴郁的脸色并不陌生,可是北宫墨离整个人消瘦得嶙峋之态昭显,脸颊凹陷,皮肤晦暗着,微垂的眼眸下深深的黑影。甚至,平月近来对发色极其敏感,居然在北宫墨离鬓边瞥见缕缕银光,她的皇兄,还未至而立之年……
正文 富可敌国
    平月回了回神,搀扶着夜溟示意他与她一同下跪行礼,然一转头,夜溟挺身未动,仰头看向北宫墨离,那眼神……一时间无法琢磨。

    “无需见礼,平月,你先随皇后退下,朕有话与夜溟单独聊聊。”

    平月有些不解,但是一旁坐着的皇后此刻已经起身,微微颔首示意,她又不能不懂规矩。她毕竟是个女儿家,或许,皇兄要同夜溟谈谈她们大婚的事,她是不合适参与的。

    “皇上,他……身子不好,能否赐软座于他?”

    北宫墨离阴郁的眼睛一直看着夜溟,微微点了点头,“赐坐。”

    夜溟无半分拘束客气,优雅落座,虽与北宫墨离一个主位一个下首,两人却不见分毫气势上的差别。

    尚春阁周围全清了人,寂静一片,尚春阁内,沉寂如无人,两人就这么淡淡对视,似乎各有各的心思。

    过了半晌,北宫墨离终于沉凝开口,“说说你的来意。”他始终不相信,夜溟会这么简单只闹了个性子就妥协娶平月,而今日一见夜溟,更加证实了他的想法。

    虽然是个瘦骨嶙峋的病秧子,虽然是个虚弱成这般的姿态,但是,此人身上那隐隐散发的从容,那没由来的俯瞰之意,令他不敢小觑。

    夜溟微微一笑,虽看似虚弱,说起话来却没有往日气短,“璟朝遇强敌奇袭,北辰虽看似与璟朝奇虎相当,但是,你心里应该最清楚,璟朝看似广阔,实则外强中干,撑不了多久。”

    一开口便是一语中的,直将当前璟朝最尴尬的形势全盘托出,北宫墨离缓缓皱起了眉,“你意图为何?”

    “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可知,夜氏现如今有多少资产?”

    “富可敌国。”北宫墨离咬着牙,宁夸大了说,也不愿人觉得他愚昧眼界短浅。

    “非也。”夜溟得意一笑,“夜氏如今除了产业之外,真金白银就已经敌国,然,夜氏渗入璟朝商脉之中,粮草,兵器兵甲锻造,甚至战马饲养,夜氏都握有优势,更何况,药材本就是夜氏根基。”
正文 会害怕抄家么
    北宫墨离愣了一下,他知道夜氏有钱,而他赐婚的目的,无非也是为了笼络财商。让璟朝如若有困,国库拿不出钱来,也有其他人选,更甚一步说,他不愿从国库抽调钱财的时候,也有人能够接下。

    但是,他没有想到,夜氏居然已经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做大到如此地步,他手下的暗探,居然上报差距如此之大。他更加万万没有想到,没有想过,一个毫无根基又无家族背景的商家,半年有余的时间,居然能迅速壮大到如此地步。

    一切不合常理却如今就在他面前,他又不得不信。

    “你想要什么?”北宫墨离也挑明了说。夜溟说的没错,璟朝战事到了今日,最缺的,就是钱。

    如若有泼天的财富鼎力支持,璟朝甚至能打个翻身仗,将北辰重新赶回边境外。

    而如若就此下去,璟朝根本消耗不起,此刻……国库早已快亏空干净了。

    “我要绯玉。”夜溟也挑明了说,“不仅要你手上那颗解药,更要你允诺,自此放她自由,不得加害她,更不能以任何方式打扰她今后的生活。”

    北宫墨离沉寂如一尊雕塑,哪怕听到有人要逼他放弃数年来心心念念的人,仍旧没有太多惊讶。或许,他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天,或许,他也早有绯玉要走的准备,只是,他没想到,是这样一番情形。

    “解药早已遗失……”

    “数年前,解药就已经不在御书房,而被你另换他处藏起,需要我提醒你在何处么?”

    一句反问,一句毫无恭敬可言甚至带着丝丝轻蔑口吻的反问,顿时让北宫墨离心火骤起,紧咬牙沉声道:“夜溟,莫要得寸进尺,你可知,如今仍是璟朝的天下,你也是璟朝子民,夜氏仍在璟朝!朕如今与你在此密谈,也有怜才之意。若朕真要做暴君,随便寻个罪名,将夜氏抄家又有何难?”

    夜溟眼微眯,轻笑道:“我从无家国天下之迂腐想法,而如今,我能与你在此对峙,你以为,我会害怕抄家么?”
正文 要女人还是要江山
    “莫要口出狂言。”

    “是不是口出狂言,看你是否敢一试。我若是就此消失,或者无法再传递消息,三日过后,夜氏也将从璟朝消失得干干净净。莫以为你三日内还能做些什么,我既然告知你时日,就不怕你筹谋。”

    北宫墨离只觉得一张大网将他牢牢捆缚,一句句一步步,夜溟似乎真的是有备而来,字字句句均堵死了他的退路。面对这样一个形容虚弱的人,却没由来被他牵着走,逼迫得毫无反抗余地。

    而夜溟下一句,将他再次清晰摆在绝路前方。

    “要女人还是要江山,北宫墨离,你实则早已心有打算。”

    要女人还是要江山,要做昏君还是明主,要保得璟朝太平,保得他的皇位,还是握紧一个根本不爱他的女人最终落得一无所有?

    这需要考虑么?需要筹谋么?甚至,答案无需猜测。

    “你早已知解药就在宫中,为何不告诉绯玉?”

    “没有筹码你会妥协么?”

    “如果是她……”北宫墨离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与夜溟争执这些,他只知道,他此刻……更想见到的是绯玉,而非一个向他索要绯玉自由的男人。

    “如果是她,你必不会放她自由。”夜溟断然道。

    人心就是这么微妙,同样的筹码同样的说辞,若是绯玉,恐怕激起的是北宫墨离孤注一掷的占有欲甚至毁灭之心,而非他能够给予北宫墨离的那种恐惧无措。

    看了绯玉几世挣扎,几世黑暗,若是连这些也看不明白,那才是枉活了千年。

    北宫墨离的声音突然变得颓然,丝丝的沙哑,那鬓边偶现的银白,瞬间令人觉得又苍老了几分,“她传言重病,不得与人接触,也是你所为?”

    “是。”夜溟毫不隐瞒道。

    北宫墨离有些失神,嘴唇动了动,说了些什么,也只有自己听到了。

    那就好,只要绯玉并非身染重疾,那就好,只要她……能够安然活着……

    “朕……要考虑……”许久,北宫墨离才低沉着声音开口,虽然已经尘埃落定,虽然他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正文 不是个好皇帝
    夜溟一笑,谈判似乎很顺利,不枉费他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又道:“我不会娶平月,不过,希望你能替她寻个良人。你也无需担心我日后再把持璟朝命脉,如若你信守诺言,夜氏一切分文不少均入国库。至于我日后,你更无需提防,如此残躯,时日无多,无需再花心思。”

    解了北宫墨离心头最后一块大石,夜溟曾看尽绯玉的生生世世,也看过魅玉这一生。他多少了解北宫墨离,此人并非暴君嗜杀,只是……仍旧是执念吧。

    他还仅存些许没被帝王教化所磨灭的良心,善良,否则他也无需对他说这些。

    他此刻实则已经不再是那个虚弱无能的人,但是,他护不了绯玉这一生,循着这世间的规矩,绯玉今后的生活,还长……

    不过,夜溟永远不会放过一丝错漏,起身开口道:“我就留在宫中,等你考虑。不过,你也见得我如今这副模样,万一稍有不慎断了气,璟朝……恐怕就回天乏术了。”

    夜溟随着管事太监离开了,北宫墨离就坐在尚春阁,看着窗外已经吐露新芽的柳枝,呆愣愣坐着,直到皇后小心翼翼前来回报。

    “皇上,您说还有话为谈完,要留夜溟在宫中宿下几日,平月已经先行回府去了。”

    北宫墨离没有回应,只是那么靠在椅背上,端坐着一动不动,眼睛仍旧望着窗外。

    “皇上……”

    “皇后,你入宫几年了?”

    “臣妾入宫已有四年……”

    北宫墨离缓缓转过头,四年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皇后叫什么名字。四年了,这皇后还是当年太后震怒之下钦点,他从未正眼看过她一眼。四年了,他哪怕偶尔留宿她宫中,甚至早已有夫妻之实,她对他来说,仍旧只是个女人,仅此而已。

    他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绯玉身上,却换得终究众叛亲离,他曾自认爱一个女子又怎样,但他不做昏君,他最起码不会贪恋一个女子而祸患了江山社稷。

    但是,这一切,全部都是他的臆想。

    “皇后,朕不是个好皇帝……”
正文 搜查北营司
    北宫墨离自认不是个好皇帝,功高不过先祖,更称不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是,他在反省之余也一直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帝王,也不在昏君之列。

    纵观历史上多个无道的昏君,他没有鱼肉百姓,反而国库亏空之下硬撑着不再加赋税;他没有宠佞臣而冤忠臣,他明白,一国之治需听各方声音,佞臣也好,忠臣也罢,各有各的想法,他还能分辨的过来;他没有沉溺于后宫,各宫的嫔妃他也雨露均沾,视其地位而宠之,后宫一片太平。

    甚至,他从不因私事误国事,哪怕外忧内困,他除了没有心思用膳夜里无法安眠之外,国事大小,他一点儿也没耽搁。

    更退一步说,他纵然深爱绯玉,也从未用过激的手段逼迫她,甚至屡屡给她方便任她行事,不用任何规矩约束她,只期望她常入宫陪陪他,只期望她有朝一日能够醒悟他对她的好。

    可是,他也不是圣人,也难免做过几件错事,然,这或许就是一个帝王苦痛的地方,帝王……不能犯错。

    一个执念,一时的怒上心头,终究步步踏错,众叛亲离,直至今日,江山社稷岌岌可危,而他终究,什么也留不住了。

    燕国使者急切要求觐见,北宫墨离强打起精神,面对燕国使者的恳切相求,最终,点头应允。

    “什么?!”绯玉瞪大了眼睛一脸的莫名其妙,“燕国人要搜查北营司?”

    “正是。”白沐沉声道:“燕国使节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说燕国公主恐怕如今身在北营司,是藏匿还是被挟持……这个不好说,如若北营司与此事无关,就需接受搜查。”

    虽然有了解释,绯玉仍旧一脸困惑望了望红殇,而红殇,也一脸的疑惑。

    北营司与燕国公主没有一点儿联系,差得十万八千里,燕国人不可能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那么那个消息的出处……

    “白沐,北营司也属京城重地,岂是有人说搜就搜呢?”绯玉反问着,总觉得事有蹊跷。

    “主子,话虽如此,但是,燕国使节已经从宫中请了旨,皇上亲口应允,恐怕……”白沐顿了一下,“还请主子做些准备,届时恐怕要混乱些时候。”
正文 突来奇袭
    不知为什么,绯玉没有在意北宫墨离应允他人搜查北营司,反倒在意了那一句……混乱。

    “让他们搜吧。”绯玉只能妥协,看向红殇说道:“小心些,总觉得哪里不对。”

    红殇点了点头,他也觉得事情蹊跷的厉害,却摸不着什么头绪。

    燕国丢了公主,如今得到一个消息就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倾尽全部人力涌入北营司。一草一木一石都不肯放过,恐怕这搜查一时半会儿也难以静下来。

    大石假山也被敲击了个遍,以防有密室,就连廊桥湖泊,也纷纷有通水性之人潜下去细细查看,房屋中房梁墙壁,就连粗大的柱子都没有放过。

    绯玉皱眉看着涌入屋内的一小队人,翻箱倒柜,就连地板都一寸寸敲着听,隐隐皱了皱眉,拉着红殇的手退到了墙角。

    红殇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笑道:“要么就闭上眼,眼不见为净。他们确实放肆了些,不过,丢了公主,也情有可原。”

    绯玉仍旧皱眉,却也点了点头。再有几日就要走了,她也不介意屋子被人翻过,左右也没什么属于她的东西,可是,她在意的是自己的直觉,她总觉得……

    突然,屋内忙忙碌碌的人群中乍现一抹精光,同一时刻,屋中变暗了些,门窗瞬间关闭。

    精光一闪直向绯玉袭来,绯玉袖中的匕首应声而出,铛的一声,一枚飞镖应声而落。

    屋内的人停止了忙碌,搜查她的房间比用不着兵器,而此刻,人人从腿间手臂一侧腰际纷纷抽出武器,不再装模作样的搜查,而是朝着两人,渐渐包抄过来。

    “主子……”屋外响起风一的声音,却未听见任何响动,想来,兴许也是这般境况。

    围攻的人虽穿着燕国服饰,但也能看出,必不是真正的燕国人。

    红殇的剑几乎从不离身,一把抽出,将绯玉挡在了身后。

    人群分开,从后踱出走出一人,一身仍旧是燕国侍卫装扮,只是那脚步……略微眼熟。没等红殇去猜测,只见那人手指在鬓角处一撕,一张薄薄的面具下,一张与绯玉如出一辙的脸。
正文 愚蠢离间
    “红殇,干得不错,苦肉计再加上美色,她也只是个窝囊废而已。如今整个玉园没有几个是她的人,你功不可没,辛苦了。”

    红殇的身体明显一僵,执着剑的手臂甚至微微下沉。

    绯玉闪身将红殇护在了身后,紧紧靠着他,突如其来的大敌当前,她不敢分神去看红殇的神情,却也不难猜测。

    微微一笑,“魅玉,此刻再用离间计,蠢了点。”

    魅玉阴仄仄一笑,看着绯玉,也似看着她身后的红殇,“绯玉,是不是离间计,你需要想清楚。此前我并未杀他,你觉得,他那副样子,真能逃出我的手心么?而现如今,绯玉,你与他朝夕相处,已经有多久没见过外人了?甚至与你日夜亲密,你玉园周围把守的人少之又少,落得今日……”

    绯玉也笑了笑,虽真是大敌当前甚至形势一面倒,仍旧回头对着面色惨白的红殇一笑,“咱俩最近是玩得挺过分?被人钻了空子了。”

    红殇脸上木然着,有些惊恐,也有些迷茫,动了动唇……

    又听魅玉继续说道:“绯玉,此刻外人还不知玉园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如今在我手中,聪明些,我尚且能留你性命。”

    “能下狠手把自己的身体砍烂,你可以试试。”绯玉一边耍着嘴皮子,一边紧紧攥着红殇的手,却怎么捂也捂不热,偷偷环顾周围,暗叫最近真是大意了,已经被人逼到了墙角,而如今红殇也一副失神的样子。

    攥紧了手中的匕首,又听魅玉说道:“你以为我还需要那个身体么?如今的我,才是真正的北营司首领。”

    魅玉已经能够与绯玉穿着不同,已经能够易容,或许……

    绯玉悄悄移动手指,将手指压在刀刃上,一阵刺痛,却不见魅玉有什么反应。

    “你想要北营司?”

    “本来就属于我,是你鸠占鹊巢。”

    “那就还给你,反正我也不想要。”绯玉实话实说,手心中却已经有了汗,黏腻一片。

    魅玉得意的一笑……

    “不过,你若敢动我一根头发,你知道谁不会放过你。他如今今非昔比,一根手指,就能让你连灰也找不着。”绯玉说着,不着痕迹的推着红殇向后退,一边捏捏他的手。
正文 两个主子
    她虽然能明白红殇此刻的心情必然一团乱麻,可如今不是愣神的时候。

    屋外传来了打斗声,北营司众人也不是吃素的,一时的疏忽可以,但是,玉园有异状,又岂能真正掩人耳目?

    红殇的身体微微一动,突然,将绯玉拥入了怀中,抬头看向魅玉,那眸子中的情绪,百味杂陈,“别伤害她,我不欲与你动手。”

    魅玉邪肆一笑,那笑容熟悉,却从未在绯玉的脸上出现过,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红殇,数年养一个吃里扒外的废物,这一生恐怕只这一件事让我悔不当初。”

    绯玉微微一动,却被红殇禁锢在了怀中,“你救我养我之恩情,多年来我所做早已能抵消,如今你我再无瓜葛,我带着她离开,不会让她再回来。”

    绯玉紧紧抓着红殇的手,能够感觉到他的颤抖,她曾想过如果有一天要面对魅玉,红殇必然会痛,他如今能说出这番话……

    屋外风声阵阵,惨叫声连连,哪怕是伪装成燕国人,数量也并不多。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飞身而入的,居然是……蓝弈……

    一头的细碎短发,冷硬之余带着几分潇洒,一入门来,登时便愣住了……两个主子?

    魅玉笑着转身,静等蓝弈到底任谁做主。

    蓝弈手执细剑呆愣屋中,看看魅玉,又看看绯玉。

    “蓝弈,出去。”绯玉忙开口道,虽然有人来救是件好事,但是,偏偏来的是蓝弈。她没忘了蓝弈曾被魅玉重伤,哪怕十年也未必能养的好。他如今,完全不是魅玉的对手。

    涌入门来的人越来越多,蓝一等人一入内,也如木桩一般错愕在原地,更何况其他的信枭,要是认不出自己主子的模样,岂不成了瞎眼的信枭?

    而这一刻,从门外慢步进来一个人,一身黑衣劲装,一副挺拔的身形,那脸上的坚毅,绯玉永远忘不了。

    风碎沉着眼,慢步走向魅玉,单膝跪倒,“主子……”

    事态似乎见了分晓,北营司首领的影现身认主,那另一个必是伪装之人,可是……那人身后却站着红殇。
正文 开出的条件
    众人眼中疑惑重重,红殇,风碎,这在北营司首领身边最重要的两个人,如今都有了分歧,这让他们该如何是好?

    绯玉看着眼前一锅粥一般的事态,哪怕魅玉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们身上,可是,如今她哪里能抽身逃走呢?如若她逃走,将魅玉留在了北营司堂而皇之又做回首领,那么……别说她会不会再追究蓝弈的背叛,首当其冲,她不会放过明明知情却毅然倒戈的白沐。

    又看了看风碎,更加不明白,这是夜溟的计划……还是疏漏……?

    整个玉园被信枭包围着,院中曾欲反抗之人已经被剿灭,当白沐与紫瑛也赶到玉园,玄霄也随后而至,该到的人,似乎都到了。

    玄霄看着屋内情形,心知肚明却冷冷站定人后,甚至双臂环胸,静等下文。

    魅玉看着面露仓皇的白沐,沉声开口道:“白沐,你是聪明人,如若北营司少了首领,其后果如何,你应该早已明白。换句话说,你如若还想执掌北营司,不想成为北宫墨离刀下鬼,这一次,就该认对了主子。过往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甚至……你与紫瑛情投意合,我也可以成全你们。”

    这是魅玉开出的条件,北营司众人隐隐以白沐为首,他的选择,必是所有人的选择。

    既往不咎与成全,一切均回到以前,性命无忧又能继续为国效力,这样的诱惑,又有几人会拒绝?

    而白沐一直以来的初衷,哪怕绯玉从行宫回来之后将想法全盘托出,继续留住绯玉的念头,他也不是没有过。

    但是,一切都晚了,白沐……早已经不再挣扎,他确想保得天下太平,却不知从何时起,不愿再不惜任何代价。

    “白沐已经面见过皇上,皇上旨意,北营司首领身患恶疾,恐难以回天,北营司从此划归南营司管理。”白沐淡淡开口道。

    魅玉终于不笑了,一皱眉道:“白沐,你这是何意?”

    “无需问白沐是何意,白沐只转达皇上的意思,北营司从璟朝消失,指日可待。”白沐说这,微微抬起头来,看向绯玉和红殇,“主子,您还病着,请勿过于操劳。”
正文 劝情
    一时惊变,形势又一次翻天覆地,魅玉突然飞身而起,冰冷的眼中尽是恨意,没有人肯再支持她,她的一切……全部都毁了。

    绯玉手执匕首刚要挡,只见眼角处飞过一抹红,直挡下魅玉的剑。

    两两对峙,红殇微微垂眸,“事已至此,你也自由了,此前在北营司,你也过得不痛快,不如……”

    “放肆!我的事,何时需要你来评断!”魅玉说着,一挥手挑开红殇的剑,剑气凛冽,回手挥舞,红殇胸膛上的衣衫瞬间绽开。

    红殇死死护着身后的绯玉,纵然无法反击,又一次将魅玉的剑定定挡下,“快走吧,晚了……就无法离开了。”

    绯玉的房间不大,然白沐认定之后,除了玄霄,其他人都已经认定了位置,门外众人涌入,均一致对向欲假冒首领之人。

    魅玉身边带着的几个人纷纷乱了阵脚,哪里还顾得上新雇佣他们的人?慌乱之下,已经被人冲散,死的死逃的逃,不知去向。

    “玉,封昕瑾尚在人世,他如今没有了武功,独身在外已是难保。北宫墨离前日派了御林军四处寻找,恐怕已有不测。”

    红殇一席话,魅玉瞬间收了攻势,难以置信问道:“他还活着?”

    红殇点了点头,“不知去向,但是,并非寻不到,兴许与卓凌峰在一起。”

    魅玉一听,左右如今大势已去,狠狠看了绯玉一眼,飞身出了门。

    众人似乎也顾忌着些什么,没有贸然去追,一场恶斗,似乎这样就要落幕了。

    红殇看着门外,虽然已经看不见魅玉远去的身影,缓缓转身,几乎是倒在绯玉身上,紧紧将她拥在怀中,“别离开我……”

    “咳……”煞风景的一声咳嗽,没能让红殇有什么反应,绯玉却听着陌生,好像是……玄霄?

    “北营司既然已经不存在,那么,我对昔日太后的诺言也便到此,各位,后会无期。”玄霄利落说完,毫无拖泥带水转身就走,“对了,白沐,奉劝一句,人要为了活人活,莫为了个死人为难活人。”
正文 强弩之末的挑拨
    直到众人都退去,绯玉这才轻拍着红殇的后背,安抚他坐下来,低头看着他胸前被划开的衣襟。

    松了口气,还好只是伤了皮肤,浅浅的一条血痕。

    一边替他伤药,绯玉一边抬头打量着红殇仍旧木然的表情,低下头不去看他,问道:“红殇,还在想什么呢?”

    “她方才说那些话,你没有怀疑过我?”

    绯玉微微一笑,替红殇拢好了衣服,随手收拾着被人翻乱的东西,“强弩之末的挑拨,我要是这么三言两语就能倒戈,那我成什么了?”

    “一点儿也没有?”

    “一点儿也没有。”绯玉淡然答着,下了密室将里面的东西取出,几个药瓶,一些路上要用的衣物银两,她们两人所有的家当也就这么多,不由得笑着问红殇,“这像不像要私奔?”

    “我们要去哪里?”红殇问着,缓缓喝下一杯凉茶,试图冲淡心中压抑的感觉。

    绯玉细细看着屋内,索性就开始收拾行囊,将路上要带着的东西打了个包袱,“我也不清楚,不过,夜溟自有安排。”

    “那他岂不是要与我们同路?”红殇微微皱起了眉。

    “所以,我曾经才劝你,希望你们能够和平共处。”绯玉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瓶,那是曾经的绯玉每月抠下的解药,如今,应该用不着了,“红殇,如果没有夜溟,我哪怕有这些药,也不敢贸然离开。一来解药似乎这世间真的少有,二来……如若惹恼了北宫墨离,终日惶惶被追杀的日子,也并非长久之计。”

    红殇沉默了,虽说夜溟才是他们未来幸福生活的恩人,可是,一想到夜溟要跟着,三个人的生活,多少有些不快。

    “别想这么多,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我欠他太多,希望……日后有朝一日能还。”

    “如果还不了呢?”

    绯玉微微一愣,笑着回避了话题,“那也总不能把我劈成两半吧?”

    有朝一日能还?还得了还不了?事已至此,她还能顾及那么多么?

    有朝一日……绯玉细细看着手中的瓷瓶,或许,她和红殇心中依稀都明白,真的有有朝一日么?
正文 彻底解散
    北营司彻底解散了,或许这也是一个强悍组织最终的结果,没有了首领,没有了依仗,这样的组织,恐怕帝王也难容。

    能令人觉得欣慰的是,在北宫墨离还没有确切下令北营司该怎么解散时,玄霄,就已经离开了。

    而接下来,蓝弈也前来请辞,顺便带走了几个愿意追随他的信枭。

    虽然不知道风碎为何死心塌地跟着魅玉,但是也能看出,魅玉并没有将报复心施加在他身上。

    北营司越见得遍地苍凉,屋子空了,院落也显得荒风四起,曾经练武的众人也不见了,该走的走,该逃的逃。

    红苑中的人也尽数离散,毕竟,是男是女,都有一身的武功本领,没有人愿意委身青楼楚馆中,红殇没有留下任何人在身边,用他的话说,身边带着个夜溟,已经让他难以忍受了。

    绯玉雀跃着看着眼前巨变,似乎那光明的时刻就要来临,甚至一晚上都失了眠。

    “主子,宫里差人传话,要您……独自前往。”

    绯玉愣了一下,继而问道:“夜溟出宫了么?”

    “没有。”

    独自前往……绯玉细细琢磨着北宫墨离的用意,抬头见的红殇一脸紧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会有事,我去去就来,原计划行事就好了。”

    说完,又看向白沐,“白沐,你真的不走?”

    白沐浅浅一笑,“皇上命我带着剩余的人入驻南营司,白沐还有用,就不能离开。”

    “那……”绯玉有些迟疑,不知该问不该问。

    “我已经派人将紫瑛送走了。”

    绯玉点了点头,虽然以她的想法来说,白沐是最应该离开的人,但是,她也不能强人所难。白沐是个有信仰的人,有些时候,信仰,比审时度势更加无法撼动。

    红殇犹豫了一下,虽说仍旧担心,虽说不愿承认,但是,如果夜溟还在宫中,绯玉必不会出事。

    这是他哪怕不愿承认也必须去面对的,当夜溟不再是个病秧子,他不及他,那能力心思,那一身俯视众人的气势,他……永远没有。

    “白沐,此前给你所谓牵制人的药,纯属子虚乌有。”红殇坦白道。

    白沐微微一笑,似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红殇,保重。”
正文 一个毒妇
    该走了,终于该离开了,不止绯玉感到欣喜,红殇也不例外。带着行囊一路出了北营司,再多的不愿承认如今也要放下,昨夜,脑海中响起夜溟的声音,嘱咐他,如若绯玉入宫,他需在城外南十里处接应。

    而此一刻,绯玉独身迈入宫门,看着巍巍宫墙,她希望,这是此生最后一次来到这个如牢笼一般压抑的地方。

    “你这个毒妇!!!”突然,冷不丁从一旁窜出一个人,虽然被人拖住,却仍旧歇斯底里喊叫着,“你根本不爱夜溟,你迷惑他,利用他……”

    平月脸上泪痕遍布,发髻散乱着拼命挣扎,直想扑上去与绯玉同归于尽一般,“他已经虚弱成那样,你还在利用他!你凭什么……凭什么……!”

    平月如疯了一般,眼睛瞪大着咬牙切齿,那狰狞的样子,仿佛想要将绯玉撕碎。

    虚弱?绯玉心里不由一惊,夜溟不是早已恢复了仙人的身份,怎么会虚弱?而更加令她感到心惊的,是平月那一声声的怒骂。

    “你没有心!你是个没有心的怪物!他为你倾尽全力,倾家荡产,你从未挂念过他!你只知道利用,利用他对你的感情!你哪里值得……哪里值得!!!?”

    一声声的谴责,一句句的心痛,炸响在绯玉心中久久回荡。

    是啊,她不值得。

    她明知道夜溟将她当**人,倾尽全力付出无数代价帮她,她却一直在告诉自己……她是为了夜溟好。哪怕在他心目中做一个替身,让他安心度日……而她,却在安然享受着夜溟为她做的一切。

    究竟是她在安抚着夜溟,还是在利用他?

    绯玉缓慢抬脚,平月的怒骂声在身后渐渐停止,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恸哭。

    她也想哭,愧疚感动自责……种种情绪她也有,她也是个人,她不是个怪物,夜溟的好,她当然体会的比平月清楚……

    只是造化弄人吧,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如果她和夜溟的相遇……可是一切不能重来,红殇,已是她心头不可磨灭的存在,如同……夜溟一样。
正文 相忘于江湖
    御书房外,宽阔的石板路,空荡荡任由春风卷起阵阵灰尘。

    御书房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负手挺身形销骨立,那一身的明黄在红色宫墙的印衬下格外醒目,也被让人觉得孤单。

    绯玉缓慢踱着步子,空旷的院落中响彻脚步声,终于,在石阶下站定。

    “夜溟人呢?”

    北宫墨离站着未动,久久才飘出一句话,“绯玉,你可有话要对我说?”

    绯玉看着北宫墨离,说句实话,北宫墨离可恨却也可怜,他虽然做了些许错事,但是,谁也不是圣人,谁不会做错呢?

    “墨离,你是个好皇帝,如若不是我,璟朝恐怕不会遭此劫难。”绯玉轻轻说着,又觉得此刻说这些,颇有些冠冕堂皇的虚词之意,“墨离,墨殒是个好孩子,如若有可能,让他入朝帮你吧。骨肉亲情浓于水,他……或许才是永远也不会背叛你的人,你在他心中,是兄长,也是至亲之人。”

    北宫墨离深深吸了口气,微微仰头,“绯玉……你……可还会回来看我?”

    “不会。”绯玉果断答道,“你我本不是一路人,相见也必是互相折磨,墨离,有一句话,不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有些事,不走到尽头,反倒一生忆起,都是快乐的事。”

    北宫墨离微微晃动了身子,终究也没挪动脚步,或许,他已经没有资格再说什么。如果他顶得住艰难,拒绝了夜溟的条件,只要绯玉陪着他,这种可歌可泣的帝王爱,兴许待有朝一日璟朝转危为安重新繁盛,也能传为佳话。

    可是,他没有冒险,他做不到为了女子弃江山于不顾,做不到甘冒灭国的风险,只为爱人在侧。更何况,绯玉并不爱他,更何况,他与她之间,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话到如今已可谓是半句都多,北宫墨离不再说什么,沉重击掌示意,身后御书房的门缓缓打开,一身墨黑衣袍的夜溟……踱步走出……

    “夜溟……”绯玉赶忙迎了几步上去,紧张的看着夜溟,一脸难以置信。
正文 自由了
    他说他已经重获仙力,他说他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病秧子,可如今……那摇摇欲坠得令人心惊,她从来没见过夜溟可以虚弱成这样。

    几步迎上前,搀扶着夜溟的双臂,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刚要开口问,只见夜溟向前一倒,将她拥在了怀里。

    之前夜溟的风华犹如做梦?他到底……

    夜溟抬起手,指尖夹着一颗药放入绯玉口中,“玉,你自由了。”

    药丸顺着喉咙滑下,顷刻间犹如冬日里热腾腾的咖啡,化在腹中,暖流顺着身体的经脉缓缓流淌,将冰火两重天冰寒刺骨的冷意,渐渐驱散。

    “夜溟……”绯玉眼中闪烁着亮光,刚要笑起来,只觉背后猛地一阵刺痛,不,是剧痛。

    剧痛瞬间蔓延了四肢百骸,抽空了她身上所有的力量,绯玉艰难的抬起头,不期然,咣当一声,一把匕首落地。

    绯玉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身体又开始变凉,力量一缕缕被抽走,甚至眼前不知是眼泪还是伤痛,一点一点模糊了。

    但是,她看见了夜溟的痛,那闪烁着浮冰碎雪一般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破碎着,碎片似乎在向外飞扬,夜溟的白发,极其刺眼。

    绯玉张了张嘴,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扶着夜溟的手臂渐渐软了,夜溟……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痛?

    夜溟扶着她,那看似虚弱无力的身体,扶着她居然也绰绰有余。

    绯玉倒向夜溟,一直紧紧盯着夜溟的眼睛,伸手想要摸上夜溟的脸颊,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夜溟,不要痛,不管因为什么,不要再痛了。如果我生就是你痛的根源,我宁愿……自己从未存在……

    夜溟扶着绯玉,知道她昏过去,才将她打横抱起来,转身面向北宫墨离,“你的最后一个要求,我做到了,夜氏所有产业两日内必入国库。北宫墨离,你也记得你说过的话,君无戏言,若是日后倒戈,后果自负。”

    “她……可有性命之忧……?”

    夜溟看了看怀里的绯玉,“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正文 忘了我……
    北宫墨离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被别的男人抱走,就只能这么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他甚至最后的挣扎,让绯玉能够恨夜溟,哪怕顾忌那种伤害,然……或许,他什么也没做到。

    绯玉要走了,从此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个相伴他十几年,保护他,陪伴他的女子,终于……被人带走了。

    春日艳阳,北宫墨离却无端感觉如身处九寒之天,那冰冷的感觉,蔓延了身体,也侵蚀了心。

    绯玉要走了,真的……就要消失在眼前了……

    突然,北宫墨离转身进了御书房,再出来,手中已经握着一把强弓,搭弦拉弓,直向夜溟的后背。

    他什么也没做错,绯玉对他也并非寡意无情,都是他,都是他,若不是他,绯玉永远也不会离开!

    “不!!!!”宫墙内回荡着一声惨烈的叫声,一个踉跄奔来的身影毫不犹豫挡在了夜溟身后,而同一时刻,弓箭应声呼啸而出。

    夜溟突然转身,单手揽着绯玉,一挥衣袖,千钧利箭居然瞬间化为灰烬,而平月,轰然瘫坐在地上。

    “北宫墨离,这是最后一次,若有下次,璟朝定消失于这个世间。”夜溟冷声警告,再看向平月,缓缓蹲下身来,“忘了我吧。”

    “不!!”平月紧紧抓住夜溟的衣袖,眼泪随着晃动的头四处飞溅,“夜溟,她不爱你啊,夜溟,不要再傻了,夜溟,我爱你……”

    夜溟脸上浮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着这个无端深爱他的女子,若说绯玉负了他,他何尝不是负了这个一心为他好的女子呢?而他……利用了她。

    事事轮回,有因必有果,或许,正是如此吧。

    那人劫中,苦求而不得,得而不惜,惜而无法圆满,原来,就是如此。

    夜溟轻轻抚上平月的脸颊,看着她为他心痛,看着她为他焦急,他……原来也能被人爱至如此……

    轻轻抚上平月的额头,看着这个爱他至深的女子,心中微叹,“平月,忘了我……”

    “夜溟……不……”平月嘶哑喊着,似要将夜溟的容貌刻在心中,却在下一刻,软倒在了地上。
正文 仙术也卡壳
    绯玉从一阵痛楚中醒过来,只觉得身体比以往要沉重得多,背后的伤似乎被包扎过,可是,一提气就疼得冷汗直冒。

    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夜溟干嘛要无缘无故捅她一刀,从现如今的身体状况,心里倒也明白了些。

    然,一睁开眼睛,绯玉登时就愣了。

    她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但是,绝对不应该在……山洞中啊。

    山洞有些狭窄,不像是总有人住的样子,而夜溟正坐在她身旁,背靠着山洞壁,似是闭目养神,但是眉宇间有些疲惫,不像是在北宫墨离面前装出的那样。

    直到她挣扎着要起身,夜溟才缓缓睁开眼,一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上趴着,“别乱动,我暂时治不好你的伤。”

    “怎么,仙术也有卡壳的时候?”绯玉笑着挑眉,觉得似乎这时候压不坏夜溟,也顺应着趴在他身上。山洞阴暗潮湿,地上着实太凉了。

    夜溟有些阴郁,绯玉见一个玩笑居然没能让他轻松些,索性直接问道:“你是不是把我废了?北宫墨离的条件?这样他才能安心?”

    夜溟没说话,只是将头向后靠着,搂着绯玉,夜溟的怀中有些暖暖的。

    绯玉用力挣了挣身体,无论如何,她都害怕压坏了夜溟,调整了个姿势开口道:“别觉得难过了,我知道,我受伤你心里都不舒服,更何况是你自己亲自下的手?不过,你也没必要自责,内力那东西我本来就不会用,顶多是让自己力气大些,暖和些,还能替你养养身子,现在你用不着了,我也就用不着了,废了就废了吧。”

    夜溟微微怔了一下,手臂略微圈紧了些,仍旧没说话。

    绯玉左右环顾了一番,仍旧不知到底为什么在这,开口道:“对了,这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夜溟轻轻说道。

    “那我们是怎么来的啊?”绯玉一脸莫名其妙。

    然,夜溟给她的答案颇为离奇,带着她一路出宫之后,夜溟本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利用仙术直接出城,却不想……可以说有些失控,且仙术不能频繁使用。
正文 并不完整
    也就是说,现如今她们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更不知身在何处,而夜溟,暂时不能用仙术带她离开,只能自力更生。

    “对了……”绯玉猛地直起身来,疼得咬牙切齿,“红殇……红殇还在北营司……”

    “他如今在京城南十里外等候,去找便是。”

    “那我昏了多久了?”

    “一天而已。”

    “一天?!”绯玉腾地起身,都已经顾不得身上的伤了,一把拉起夜溟,“快走……”

    夜溟有些疲惫任由她拉着站起身,微微皱眉,“很担心?”

    “不能不担心啊。”绯玉此刻虽然知道急也没用,却仍旧急如火烧,“他若是等不到我们,不知道又该怎么胡思乱想了,那不得急死他?更何况,你也在宫里,我进宫去,他必定会以为是你把我掳走了。”

    “你就不会误会么?”夜溟的声音总是淡淡的。

    “这倒不会。”绯玉摇头否定道,“我信得过你,你的为人,这等手段你根本不屑。”

    “你抬举我了。”夜溟笑道。

    绯玉一路拉着夜溟下山,眺望之余,也没见有村庄,“我们先找地方能买到马,然后打听了路再去找他汇合,就希望他别……”

    绯玉实则焦急的难以自持,如若换做红殇来考虑,她与夜溟一同离开皇宫,却没与他汇合,将他留在等待的地点。一天两天,若是再迟,红殇心里……该有多难过?

    后背上的疼感觉不到了,实则每走一步伤口就撕扯着,但是,哪怕早一刻也好……

    可是,夜溟纵然已经重获仙力,这时候,却走不快,那手指,渐渐有些冰凉。

    绯玉也慢慢缓了脚步,平日里内力并不明显,但乍然失去,仍旧觉得身体沉重,更何况还有伤。

    “夜溟,你重新获得仙力,其实……并不完整对不对?”

    夜溟任由绯玉拉着,缓半步跟在后面,轻声道:“可以这么说。”

    “你到底又付出了什么?”

    夜幕之下,虫草声沙沙作响,野外连风声也无。

    “何出此言?”

    绯玉深吸了一口气,“如若你能够重获仙力,又何必等到现在?”
正文 何其简单
    凡事若是有优,就必然付出代价。昔日的夜溟虚弱如枯槁,而如今今非昔比,她不相信夜溟有办法却不早用,那么……夜溟走到今日地步,他,又付出了什么呢?

    夜溟的脚步减缓,声音也缓缓流淌,犹如春日的风,“绯玉,付出什么并不重要,而是想要的结果能否得到。”

    “夜溟,你很固执。”绯玉摇头无奈道。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若没了坚持,几千年也是枉然。”

    夜溟的话句句犹如禅语,听的人云里雾里,却隐隐又能明白些许意思,然,又抓不到真正的重点。

    茫茫荒野望不见边际,也看不见一丝亮光,明月挂在头顶上,夜溟看着此刻能与他相携而行,与他畅言的绯玉,心中曾经执念,却安宁着,不再那么阵阵揪心。

    “夜溟,我一直想问你,如若你想找的魂魄就是我,为何……不去现代,反而要这么波折呢?”绯玉想要个答案,或许对她而言,此时说什么也晚了。

    “我去过……”夜溟淡淡着说,映衬周围一片空寂,“但是那时我身子不好,那里的空气无法适应。”

    绯玉怅然望着天上明月,原来如此,何其简单。

    终是走累了,两人找棵大树倚靠坐下,夜溟倒也有些药,绯玉背上的伤口除了需要时间愈合,也无大碍。

    看着夜溟比她这个伤患还能抓紧时间休息,绯玉心中,一阵阵没由来的泛着酸意。

    “夜溟,你以后……要去哪?”

    夜溟缓缓睁眼,挑眉道:“嫌我碍眼了?”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绯玉慌忙解释,“我只是觉得,你要是重获仙力,总会有该要去的地方……”

    “的确有该要去的地方……”夜溟轻点着头,“不过,我需将你们送到安全妥当之处,或许也算……绯玉,再陪陪我可好?”

    看着绯玉真诚的点头,夜溟突然笑了,那笑容如冰雪沐阳一般,单薄却荧光四溢。

    他已经求不得一生一世,甚至求不得绯玉一颗真心,他不能害了她,陪伴……就已能知足了。

    他可以体会并非一个虚弱残躯,不让绯玉小心翼翼对待他的日子,他们或许会有一段快乐的生活,就已经……足够了。
正文 没得选择
    事实证明,夜溟的身体不可能像真正换了一个人,当两人找到一个小小的村落,辗转买下一匹瘦马,夜溟眉宇间的疲惫已经遮掩不住了。

    绯玉翻身上马,将手递给了夜溟。

    “为何不多买一匹,行程还能快些。”

    “我怕风把你吹跑。”绯玉笑着,却忍不住心里惆怅。

    若说夜溟是个不算完整的仙,可这仙术一动,却将两人送到了数百里外,若说他有了仙法,大多数时候,他还仍旧像个凡人。

    夜溟无奈笑着摇头,伸手,坐在了绯玉身后。

    “我的身体已经无碍,仙力过度,稍后几天便能休养好了。”夜溟说得极其认真。

    绯玉重重点着头,“我知道,你如今是个不需要人照顾更不需要小心伺候的人,但是,我也就当你身体暂时不适,稍加关照而已。”

    夜溟笑着,说绯玉懒,但是她似乎又什么都知道,她若是愿意善解人意,又有什么心思能瞒得过她?他看着绯玉长大,那性情,他自然了解。一颗被净化了的玲珑心,却配以他惯坏了的懒惰性子,曾经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但如今看来,最起码,绯玉这一世,能够快乐了。

    绯玉说是照顾他,却也没小心捧着,而是将身体略微向后靠,“借你靠一靠,有点累。”

    夜溟一笑,伸手接过了缰绳,已经分不清是他护着绯玉,还是绯玉照顾他。

    “夜溟……我没得选择,不能选择。”绯玉望着前方,轻轻闭上眼,或许就像很多人所说,心里话却偏偏不能说给爱人听,反而能向知己倾诉,“我不能放弃红殇,他的一生只有不公平,当然,我知道你也有。可是,如若我放弃他……他……”

    “他会死。”夜溟静静接过了话。

    绯玉心中一阵难过,“夜溟……我陪着你……是很无耻对不对?可是,你也同样重要。”

    “无需想太多,谁也没逼你做出选择,陪着我,不会太久。”

    “你会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也算……回归。”

    “还会回来么?”

    “你若是幸福,我便不用再回来了……”
正文 吃素的狐狸
    一匹瘦马,再加上两个人的重量,加快不了速度,充其量只能是代步而已。

    乍得自由,绯玉心中的喜悦却被焦急冲淡了,望着茫茫前方路,急也没什么用,还要顾着马别累死。

    初始多少还有些尴尬,但时间一长,绯玉发现夜溟变了。或许是不再那么病容憔悴,不用再那么小心翼翼看待,发现夜溟……也变得比以前好相处。

    不用再吃药粥,夜溟对于什么食物似乎都充满了兴趣,哪怕绯玉的烤肉手艺顶多能填饱肚子,夜溟也能一边优雅吃得津津有味。

    不再有昔日那么犀利的言辞,整个人如舒展开了一般,有着一种脱世超然的云淡风轻,总是淡淡笑着,不论绯玉说起往事,还是说起红殇。

    “夜溟,今晚上烤兔子,又是你最爱吃的。”绯玉挥舞着手中的兔子调笑道,“其实按理说应该你去捉,必定比我顺手。”

    夜溟微微一笑,“我初遇你之时,那两只兔子,可是大费苦心。”

    “狐狸捉兔子不是拿手么?”绯玉一边说着,一边剥皮清洗。

    “我不吃兔子,生来便是人,还是瓜果居多。”

    “哦,吃素的狐狸,难怪那么瘦。”

    夜溟一听,倒是真的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想了想,“谬论。”

    “对了,你说你曾经在狐族,当年折腾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怎么没阻止你?”绯玉随口问着,数日以来,这样的话题倒也能聊,夜溟并非那种郁郁寡欢的人。

    “他们抓不到我。”

    “扑哧……”绯玉一乐,“那现在呢?”

    “现在?他们还抓我做什么用?”夜溟一笑,一副就事论事的表情道:“他们要的无非是一个荣耀,已经无法荣耀了,要我有何用?”

    “毕竟是同族,他们就这么忍心……”

    “狐族本就是自私的种族,没有所谓骨肉亲情兄弟情深,他们能够几千年如一日群居起来看管我,已经是奇迹了。”

    “难怪你……”绯玉不禁嘟囔着。

    “你说什么?”夜溟一挑眉。

    绯玉赶忙递过手中的兔子,“没,没有,吃兔子。”

    夜溟皱了皱眉,“没熟呢。”

    “没熟才够野味,磨磨牙也好,明天的换你去捉。”

    “找揍。”
正文 小气的男人
    好不容易见到了大一些的城镇,在夜溟的坚持下,绯玉在驿站买了两匹快马,速度果然不同凡响,当天,便到了京城南十里处。

    “此山上有间小屋,当时我要他在此等候。”夜溟伸手一指,郁郁葱葱的林间,依稀一幢小木屋。

    绯玉刚要赶马,又看向夜溟,有些忐忑,也有些犹豫。

    夜溟笑开,挥鞭子抽向绯玉的马,“快去吧,再晚了,你要哄不住他了。”

    绯玉嘿嘿一笑,骑着马直奔山野小径,虽然心中仍有些沉闷,但是,有什么能比得上再见到红殇更令人兴奋不已呢?

    “红殇……我回来了……”绯玉翻身下马,兔子一样跑向小木屋,一把推开门,登时……怔在了原地。

    木屋中没有人,简简单单的桌椅摆设歪倒在地上,一片狼藉中甚至有打斗的痕迹,细看那桌椅上,隐约还有血迹。

    “红殇!!!”绯玉大声喊着,木屋极其简单,也没有密室,那血迹似乎已经干涸了数日,红殇……

    闪身冲出门,木屋附近也无可藏身之处,绯玉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出什么事了?”夜溟远远听见呼声赶来。

    “你确定真的是在这里?”绯玉赶忙问道,恨不得夜溟此刻能恍然大悟,是他记错了地方。

    然,不可能有这样的奇迹发生,夜溟极其肯定道:“确实是这里。”

    “可是……他不在,屋里有打斗的血印,那他……”

    夜溟皱了皱眉,突然指尖一挑,一颗血珠飞出,化作一抹淡淡的光晕,却又在原地砰然散开。

    深深叹了口气,不悦的看向一旁树上,“这般小气,看着她仓皇,你可觉得痛快?”

    话音落,只见高高的树上飞落一个红影,轻盈落地,衣衫之上稍有些伤痕,形容有些憔悴,却厉眉飞扬。

    一把揽过向他奔来的绯玉,咬牙问道:“你跟他私奔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绯玉小声嘀咕着。

    “私奔之余后悔了?”

    绯玉一脸的犯窘,上上下下打量着红殇,这才开口问道:“来的是什么人?”

    “这恐怕就要问他了。”红殇抬头,直看着绯玉身后的夜溟。
正文 做人很难
    “你说的是夜溟?”绯玉诧异着转头,随即否定道:“不可能。”

    红殇不屑一瞥眼,“有什么不可能?是他要我来这里等着,刚到没有半刻,山下就杀上人来了……”

    然,红殇的话没说完,夜溟突然开口道:“快走。”

    “是什么人?”绯玉慌忙问着,却毫不犹豫,拖着心不甘情不愿的红殇一路跟着夜溟走向山后。

    “兴许是他出城就被人盯上了,是魅玉还是天靖叶,此时还不知。”夜溟疾步走着,穿过山间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在一处极其隐秘的地方站定,一挥衣袖,一道风划过,掀起了绿葱葱的攀藤,露出一辆看着极其普通的马车。

    “一路向南走,越快越好。”说完,夜溟弯腰进了马车,只留下绯玉和红殇两人。

    逃命在即,两人身边都没有带着其他人,绯玉看着一脸阴沉如墨的红殇,也知他并非是愤怒而是郁闷,拍了拍红殇的后背笑道:“委屈委屈吧……”

    “怎么补偿我?”红殇明知此刻不是玩笑的时候,仍旧挑眉讨价还价。

    绯玉头痛的看着红殇,又看看已经在马车里等待的夜溟,她再把夜溟当朋友当亲人,在他面前打情骂俏仍旧做不出来。夜溟的眼中没有斥责,也没有曾经那忧郁的悲伤,但越是平淡,绯玉就越不能得寸进尺。

    只得尴尬笑着道:“我被北宫墨离废了武功,如今受着伤,你看……”

    话音还未落,只见红殇突然将她抱起,轻轻放入马车内,隐忍了再隐忍,“若不是她伤着……”

    “无妨。”夜溟淡淡说道。

    红殇心中憋着一口气,砰的一声关好了马车的门,狠狠抽了马背一鞭,略有些老旧的马车缓缓出发。

    绯玉隔着透亮的车门,看着红殇依稀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

    兜兜转转,她仍旧是汉堡中那块肉……

    她一再告诫自己,不能再拖泥带水,不能再做缩头乌龟,可是,两个这样的男人,她能怎样?

    只能这么拖着,这么微妙的平衡着,这么小心翼翼照顾着两方的情绪。

    哪怕如今自由了,仍旧觉得累,做人……真难……
正文 金蝉脱壳
    绯玉走了,短短几天内,北营司曾驻扎的府邸被封闭,白沐到了南营司,位居袁嘉手下,虽然仍旧执掌一方,却形同架空,再没有半点权力。

    手下曾经四人也被打乱了编组,不在身侧,就连他每日起居所做,均有人监视着向袁嘉一五一十汇报。

    白沐难得十几年头一次这么轻松,睡觉可以自然醒,饭菜均有人送到屋内,闲来翻翻已经记得烂熟的璟朝律法,挥毫泼墨,全然一副闲人模样。

    饭菜已经冷了,白沐才放下毛笔,将宣纸拎起来,细细吹干上面的墨迹,却终苦笑一声,将刚画好的一副寒冬竹韵揉成一团扔在了一边。

    北宫墨离也算是善待他了吧,对他的失职失责并未追究,甚至再未传召,可或许,北宫墨离了解,这才是让他生不如死的办法。

    数日如一日,那么,或许就这样数年如一日过下去,哪怕直到有一天北宫墨离忘记了他,他仍旧要老死在南营司。

    枯坐,没有目标的等待,唯一的尽头……

    白沐执着筷子翻动碗中的米饭,不期然,底层一张油纸包裹的纸条。轻轻展开来,顿时皱起了眉。

    饭菜没有心思吃了,白沐在屋中踱步半晌,终于也算没得选择。

    而此一时,国库已经清点了夜氏所有的家产冲入国库,全部都是现成的真金白银,可见夜溟为了筹谋今日,早就开始准备。

    北宫墨离拿着手中清帐的折子,纵然是帝王,也禁不住手指颤抖。

    富可敌国真是小看了夜溟,整个夜氏完全折合成银两,居然真的比他执政时期国库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多。仗可以继续打下去了,可以不再缩减将士们的军需粮草,可以不再两人共用一把兵器,可以不再全军徒步跋涉千里。

    璟朝保住了,但是,北宫墨离此刻却没有一点儿欢愉,这一切的一切,是他用自己心爱的女人换得……

    “夜氏还有什么人在?”

    聂如海也被召回了宫,赶忙回禀道:“启禀皇上,夜氏……已经没有人了。就连负责送银两来的伙计,也均是夜氏雇来的短工,甚至不知道自己护送的是银子。至于夜氏的管事掌柜,也在前些日子就陆续辞退了。”
正文 宽厚仁德的皇帝
    “卓凌峰等人现在何处?”

    “回皇上,应该快到京城了。”

    快到京城了,他们……又能见面了么?那再见面……

    “他们可有反抗?”

    “回皇上,据说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并且是即刻启程,一路上也没耽搁。”

    北宫墨离的心境微微舒缓了些,或许,璟朝解了危难,曾经那心中澎湃的恨意,也轻了许多。不期然想起曾经他无权,他们无官之时的洒脱快意,北宫墨离脸上居然微微浮上一丝笑意。

    聂如海望着心情貌似突然转好的皇帝,抖了抖胆又鼓足了一口气,小心迟疑着问道:“皇上,平月公主的大婚……”

    “罢了,夜溟非她良人,宣旨下去,商贾迎娶公主实属不相配,是朕的疏忽大意,险些误了公主一生幸福。大婚取消,平月的婚事可自行做主。”

    聂如海惊讶的望着北宫墨离,跟着北宫墨离数年,从来没想过,心思**不定的皇上,居然也能做出如此决定。

    猛地跪下身,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皇上宽厚仁德,乃璟朝之福……”

    北宫墨离释然着一笑,将手上的折子扔下,“聂如海,替朕更衣,朕要亲自去迎接他们二人。”

    聂如海赶忙吩咐着准备皇帝出宫的仪仗,北宫墨离却突然摆了摆手,“罢了,朕要微服出宫,去迎迎昔日故友。”

    春暖了,恰逢春忙时节,城中一片熙熙攘攘,京城是皇宫所在,也是各地经商往来必经之地,那京城中的热闹令人目不暇接。

    虽然只是天子脚下,看着这一副国泰民安,北宫墨离还是难免心情舒畅。难得在街市间款步走着,听着耳边热闹的叫卖声,看着百姓脸上的笑容,突然觉得,自己从未做错过。

    放弃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女子,守住这片江山万里,保得这么多人的幸福生活,本就是一个帝王应该做的,而他,其实选择了一条正确的帝王路,哪怕负己,也未负这天下。

    一边走着,不期然的一转头,突然在人群中看见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一身白衣,一闪就不见了。
正文 故友齐重逢
    北宫墨离微微一愣,对着身后聂如海使了个眼色,悄悄跟了上去。

    只见白沐急匆匆走着,并未有太多警惕,北宫墨离尾随着他一路到了城门,掩身在墙角后。这里本是他漫步而来要走的方向,而如今白沐却也赶来,莫非……?

    “皇上……”

    北宫墨离抬了抬手,示意聂如海噤声,静静的等待。

    不一会儿,一辆马车由着几名士兵护卫着进城,只见白沐忙迎了上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马车的帘子掀起,继而两男一女下了马车。

    那个女子他不认得,只是觉得与封昕瑾似乎极为亲密,那牵连从未松开的手,细看那女子,唯唯诺诺的样子,娇小的身形,与绯玉决然不同。

    街市喧闹,听不清几人说着什么,只见封昕瑾微微皱眉,转头望向身旁的女子,而卓凌峰,一脸为难之下似还有愤慨之意。

    北宫墨离悄悄的挪步,直到距离他们近了些,白沐那一番焦急的话语飘入了耳中。

    “二位,事不宜迟,不能再犹豫了,恐怕此刻皇上已经知晓你们进了城,再不走就晚了。”

    “白沐,绯玉究竟是不是离开了?还是北宫墨离又对她做了什么?软禁?还是……杀……?”卓凌峰的声音焦急且愤怒。

    而白沐此刻异常诚实,“二位,绯玉确实是离开了,但究竟去了何处,白沐不知。”

    卓凌峰冲动的一把揪起白沐的衣领,反问道:“白沐,绯玉去哪里,你能不知?!”

    封昕瑾伸手搭上了卓凌峰的肩头,“放开他吧,或许他真的不知,绯玉……很久以前就走了。”

    北宫墨离微微愣了一下,这话似乎不大对,绯玉才走了几日而已。

    “瑾,虽然她连累过你,但她如今下落不明,你……”卓凌峰仍旧气不过,愤然开口。

    “白沐从来都不说谎。”封昕瑾肯定道。

    “或许他已经被遭北宫墨离逼迫……!”

    而正在此刻,街角处缓缓出现一袭黑色的长袍,沉着步子迈向他们,那声音……极其熟悉,“瑾……真的是你么?”
正文 从九天入地狱
    试问好不容易超脱出九天又跌回地狱是什么感觉?北宫墨离此刻就在体会着这种感觉。

    只有失去过才知道珍惜,当他无法挽回绯玉之后,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他想通了。绯玉并不爱他,他的苦求就着实无理,而哪怕绯玉爱着他……若还是身处这种境况,他恐怕也得将这千里江山放在第一位。

    他是帝王就不能做凡人,而他醒悟之后,只想痛改前非也好,一切往事化为云烟也罢,他希望一切能重新开始。

    封昕瑾回来了,卓凌峰也回来了,他信一句话,男人间不打不相识,他们……会理解他的苦衷,他们还能像从前一样把酒言欢畅谈国事。

    他会极尽所能对他们好,加官进爵,京城最大的府邸也能给他们,他只想挽回昔日的兄弟之情。

    可是,他又错了吗?

    绯玉没有走,她心心念念在等着封昕瑾。封昕瑾和卓凌峰一同回来,听来也是因为绯玉。而白沐,这个曾经太后器重的人,曾说白沐日后必能出将入相,乃是璟朝难得忠臣,却在此刻,从南营司的监视之下脱身前来……营救?

    北宫墨离看着绯玉走向封昕瑾,距他只有一步之遥,微微一个踉跄,身后聂如海扶住了他。

    脑海中一片嗡嗡作响,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周围的人似乎都不见了,他眼中只有那几个人。

    他们是昔日一同长大的兄弟,而如今,他们情深似海,而他,是万恶之首。

    原来,一切并非他想要珍惜便能挽回,原来,一切并非他悔过,就能重来……

    “皇上……”聂如海轻声在他耳边唤道。

    北宫墨离微微回神,沉下了心,声音又重新灌入耳中,却只听到一句,“瑾,我等了你很久,终于……又能见面了。”

    等了很久,等了很久……绯玉,你可知,我等了你更久?你却……从未回头,哪怕多看我一眼。

    北宫墨离微微摆手示意,聂如海自然心领神会,悄悄退了几步,猛地运起轻功,飞身离开,而北宫墨离站在原地,静静地听,冰冷的等。
正文 亲迎变成了围剿
    “瑾,她是什么人?”魅玉失神之后才发现封昕瑾身边还有个女子,才发现他们手牵着手,无比亲密。

    平儿一脸惊恐躲向封昕瑾背后,却被他一把揽入怀中,让她的头埋在胸口处,温柔的安慰着,“绯玉,她是我的妻子。”

    “什么?”魅玉微微一愣,后又突然勉强的笑了笑,“瑾,还在怪我么?这玩笑,确也过了。”

    “不是玩笑,绯玉,我也不再怪你。”封昕瑾淡淡说着,真像是故友多年重逢一般笑着道:“我还没介绍你们认识,绯玉,这是我的妻子,平儿。平儿,这是我年幼时就认识的朋友,叫绯玉,与卓凌峰一样,不用怕。”

    平儿的头埋在封昕瑾胸口,只是用眼角怯怯瞄了一眼,又一次将头深深埋起来,面前这个女子眼中的寒光,令她浑身毛骨悚然。

    “不……不可能……”魅玉难以置信看着眼前温情蜜蜜的一对,哪怕昔日封昕瑾不肯见她,也从无为难她的意思。封昕瑾明白的,她是无辜的,只是连累了她。

    她曾想过有朝一日她们都自由了,封昕瑾就不会再避而不见。多年来对她同样的温情,对她的关心,为一个身为影卫的她争取地位,争取公平,她以为……封昕瑾也爱着她……

    可是,封昕瑾没有这么抱过她,他对她一直的关切不假,然,有礼有节也是真,可是,这真的能说明封昕瑾从来没爱过她么?

    卓凌峰叹了口气,轻轻拍上魅玉的肩膀,“玉,瑾确实与平儿……”

    “不可能!!!”魅玉大喊一声,惊了周围的百姓,也惊动了距离不远的御林军,但是已经顾不得什么,魅玉周身四溢着杀气,不看任何人,只看着封昕瑾怀中的平儿。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分开了远远围观的人群,甚至一股风一般都散去了。

    银光闪闪的铁甲,明晃晃的刀剑,为首一人扫视一圈,朗声开口道:“奉皇上旨意,现将罪臣一干人等押入天牢,违抗者,就地处斩!!”
正文 观念不同
    青山脚,隐秘的山涧,绿树成荫间,越往南走,越加暖和起来。

    “你什么时候能做你的神仙去?”红殇一边恶狠狠压低了声音问,一边分神注意着不远处在溪水旁洗脸兼发呆的绯玉。

    “该走时自然会走。”夜溟淡淡说着,靠坐一旁休息,一抬手,茶盏飞入手中,挑着眉轻啜,似有提醒。

    红殇又闷下一口气,撤了心中的盘算。又看了看绯玉,继续说道:“你可有觉得,绯玉自由了却并未开心过?”

    “两难。”

    “你什么都知道,为何还在这纠缠不休为难她?”

    夜溟仍旧挑眉,一脸清淡着,“你也明白,那你为何不走?”

    “夜溟,放聪明点,绯玉爱的是我。”

    “难说。”

    “你……”红殇气得直咬牙,恨不得一掌劈死眼前这个莫名其妙抢他爱人的仙,不一会儿,突然微微一抹邪笑,“你不会身为神仙,要不知廉耻的与我共拥一个女子吧?”

    夜溟眼中划过一丝凛冽,“休想。”

    “可是如今你就是这么做着。”

    两男互挑眉,那眉角一个比一个高,小小的马车一内一外,气氛居然有些剑拔弩张。

    终于,夜溟微微撇过了头,透过车窗看着绯玉的身影,绿树青湖间,那一袭黑色,熟悉的感觉……

    “她说过,会陪着我……”

    “自私的狐狸精。”红殇一副尖牙利齿发挥到了极致,“她的性子你不了解么?只要你开口,她连拒绝都不会,但她并不爱你,顶多是狠不下心罢了。你就这么厚颜无耻的拖着,总有一天,惹恼了我,大不了谁也得不到。”

    夜溟一愣,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不爱她?”

    红殇用眼角甩给他一个你有病的答复。

    “如果你爱她,终是希望有一天长相厮守,为何……要与我赌气,谁也得不到?”

    红殇一副理所应当道:“我得不到的谁也休想得到。”

    夜溟轻轻摇了摇头,“你这样不对,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对她有加害的心思,不管发生了什么。”

    红殇再次用看异类一般的目光看了看夜溟,抬脚下了马车,回头道:“你果然不适合凡间,趁早从哪来回哪去。”
正文 又一只动物
    红殇踱步走向绯玉,在她身后停下来,与她一同望着……

    什么东西?毛茸茸的一团,居然就在绯玉的手心中,那绯玉方才就不是在发呆,而是看着这个小东西?

    “这是什么?”

    绯玉惊了一下,起身回转,将手捧到红殇面前,笑得暖融融,道:“小松鼠。”

    “它认识你?”

    绯玉一愣,“不啊,可是它也不跑,你看……”说着,手又举高了些。

    红殇隐隐皱眉,看着眼前毛团一般的松鼠居然真的愿意停留在一个陌生人的手中,不由得心里不痛快,意有所指道:“你跟动物还真有缘分。”

    绯玉压根没听出红殇的意思,顺着接道:“是啊,我一直喜欢动物。”

    突然,红殇一伸手,手指将松鼠捏着尾巴提了起来,“不会哪一天冷不丁又变成妖精吧?”

    松鼠被揪着尾巴倒吊,拼命闹腾挣扎着,甚至露出两颗雪白的小牙,吱吱叫着,想要去咬红殇的手指。

    “啧,这性子,也与某人相仿。”

    绯玉一脸的尴尬,慌忙伸手接住了松鼠,却不想,松鼠一入她的手,嗖的一声,直窜入她的衣襟内。

    “给我出来!”红殇正气不顺呢,却看见跟那个狐狸同宗的小畜生居然钻进绯玉怀里,一时间都忘了,那真是个松鼠。

    伸手就探向绯玉怀中,绯玉捂着胸口一躲,“红……红殇……”

    “让它出来,不然就宰了它。”

    绯玉一脸的郁闷将松鼠从怀里掏出来,刚要说话,只见被折腾了一番的松鼠终于毛了,嗖的一下窜走,爬上一棵树不见了。

    树林沙沙作响,貌似是要起风了。

    绯玉看着松鼠消失不见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红殇看着这样的绯玉,心中那闷了一股又一股的火灼得胸口直泛痛,好几天了,绯玉脸上除了尴尬无措,要么就是愣愣的发呆。别说是笑,就连曾经那点灵气都消失不见。

    整个人仿佛木然了一般,要知道,她是自由了,但如今看来,却更像是被装进笼子的鸟。

    小心翼翼,尴尬着假笑,那种彷徨无措,那种如失魂了一般的迷茫。

    他本以为离开了北营司从此就是快意的生活,却不想……绯玉,何必为难自己?
正文 青山夜雨
    “喜欢松鼠,我替你捉回来。”红殇认真开口道。

    绯玉淡淡落寞摇了摇头,扬起一抹牵强的笑容安抚着他,“不用了,它陪我玩一会儿就足够了。这种野外的小动物,一旦被人抓了,是不肯吃东西的,那就是害了它了。”

    “多捉几只,总会有能养的,其他的再放生就是了。”说完,红殇转身就要飞上树,绯玉的笑容,如果松鼠就能留住,百只也无妨。

    绯玉一把扯住了红殇的衣袖,无奈道:“算了,我们还要赶路,哪有精力养小动物呢。”

    风扬起,红殇纤长的发丝飘在她手上,柔软光亮,有些痒痒的。

    纵然离开了北营司,红殇仍旧一身大红色的衣袍,红如火,烈如焰,却也……更加宠她了,除了那嘴上仍旧不饶人而已。

    山林中,雨说下就下,前一刻才刚起风,下一刻便是电闪雷鸣。硕大的雨点打在马车上噼啪作响,外面鼓鼓的风声听着都令人心惊。

    不能在树下避雨,四处杂乱中也找不到山洞,只能将马车停在了稍避风的大石后。

    红殇进了马车,身上里里外外已经湿透了,发丝上的雨水顺流而下,绯玉赶忙第过一块帕子,又递过一杯热茶,碰着红殇的指尖,冰凉凉的。

    坐在一旁替红殇擦着发梢,绯玉偷偷瞥向夜溟,夜溟正闭目养神。

    “把衣服换下来?湿衣服会着凉。”绯玉轻声开口道。

    红殇的衣袖都能攥出水来,紧巴巴贴在身上,山雨似冰,着实有些冷,却开口道:“在你面前倒是无妨,可是……”

    说话间,只见夜溟闭着眼翻了个身,背对着两人。

    红殇得意的一笑,伸手褪下外袍一扬,却在一瞬间,低头触上了绯玉的唇。

    绯玉一惊之下腾地站起身,却被红殇一把拽住,“真不记教训,怀疑你的脑袋就是这么撞得越来越傻。”

    说完,解开了里衣的系带,挑着高挑的媚眼眨眨看绯玉,“原来你真的想看。”

    绯玉一脸错愕,转过了身坐着,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突然,腰上一紧……
正文 当爹供着
    红殇捞着绯玉的腰猛地推开车门冲了出去,大雨磅礴中只听朗声一语,“病秧子,老实呆着,小心风把你吹跑。”

    “红殇……”绯玉就这么被夹着飞跃树丛间,雨水夹着风,一开口就灌了一嘴。

    电闪雷鸣,红殇雪白的里衣似比惊雷更加刺目,飞身如雨燕一般穿梭于树林间,似将风雷都甩在了身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似乎都小了些,红殇才找到一处勉强可以避雨的小山洞,狭窄到只能两人站着。

    绯玉弯腰咳着喉咙中的雨水,一身也同样湿透,抬起头来,看着同样浑身滴水却笑得灿烂的红殇,深吸了几口气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红殇一把将绯玉紧紧揽入怀中,头埋在她颈侧,低声道:“我想你了。”

    “天天都能见……”绯玉的声音细如蚊子叫。

    “财不外漏,情不外现,我可不愿教会了那个狐狸精……亲亲我我……”

    绯玉回手搂上了红殇的腰,两人身上湿透,雨水交融着,似乎将两人连成了一体。

    其实她早就毫无隐瞒告诉红殇五百年前她的前世和夜溟发生了什么,但是红殇……绯玉心中有苦,但此刻也泛着丝丝的甜,红殇明白她的苦衷,他知道她左右为难之下究竟藏着什么,他信她,也懂她。

    “红殇,不冷么?”绯玉轻轻问着,虽然红殇湿衣下的身体透过来温暖,但是还是怕生病。

    “我若用内力烘干了衣裳,你上哪哭去?”

    绯玉终于笑了,之前庆幸着有这雨水在,再多的眼泪打湿了红殇的衣服,也不会出卖了她的心情,但是,红殇不再误解她了,就像她曾经对红殇说的,她懂他,如今,周而复始。

    “红殇,对不起……”

    “对不起就收下了,欠着,总有一天,我得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绯玉蹭着红殇的胸口轻点头,“好。”

    红殇抚摸着绯玉半长的头发,用内力细细烘干着道:“我暂且就把他当成你爹,但是,他可不是我岳父,你自己的爹,你自己供着。”

    绯玉瞬间凌乱……
正文 像不像偷情
    一脸的尴尬,重回马车中,虽然夜溟仍旧背身躺着,绯玉仍旧手足无措,活脱脱像个青春期叛逆的孩子偷偷出去约会回来。

    不期然又想起方才路上红殇的调笑,“咱们像不像偷情?”

    红殇说夜溟像她爹,这又来了个偷情?虽说是开玩笑,但是,这关系,怎一个乱字了得?

    脑袋里就像一锅粥,越来越乱,也越来越疲惫……

    对于红殇来说,淋了雨基本上不会生病,习武之人风里来雨里去,他纵然曾经身处红苑,也不会那么娇气。可是绯玉不行,内力没了,身上伤初愈,一场雨一场惊,没过多长时间,额头就开始发烫了。

    夜溟高挑的眼眉厉着,把脉需沉心静气,此刻却忍不住道:“你满意了?如此轻率……”

    “停……”红殇一抬手,“你可以教训她,但是别来教训我。”

    “若不是你强行带她出去淋雨……”

    “她没拒绝。”

    “那你就可以任性胡为?”

    红殇是一点儿内疚也没有,反倒觉得夜溟有问题,开口道:“夜溟,你可有想过,她并非是个玩偶,她有她的选择,可是,你从来不让她选择。曾经在北营司,你一再告诫她什么也不许做,只需要等待。而她的选择,你却要来替她判断是否正确?”

    “最起码你应该善待她……”

    “她病了也是心甘情愿,她都没说责怪,你操什么心?”

    “你……”夜溟气得不轻,翻了翻药箱,走的时候匆忙,能用的药已经所剩无几。勉强找了颗能够起死回生一般的药先代替,看着昏昏沉沉的绯玉,沉声道:“你不能善待她,我怎能放心离开?”

    “女人可以宠,但是不能如你一般关在笼子里面养,你可知,她并不需要。绯玉说过,动物捉了来放在笼子里养,通常都不会快乐,宁可饿死也不愿好吃好喝被囚禁。”

    “人与动物岂能同日而语。”

    红殇微微一挑眉,“你和动物不就能同日而语么?”

    夜溟狠狠翻了红殇一眼,起身下了马车,“我去采药,别叫醒她。”
正文 以身相许
    红殇硬着一张脸直到夜溟消失在树丛间,回头看绯玉,微微瘪了瘪嘴,轻轻将她抱起来入怀,抚上她滚烫的脸颊,“怎么会病了呢……”

    他真是没有想到绯玉也会那么弱不禁风,或许,真的是他太粗心了?

    虽然夜溟交代要绯玉好生休息,别叫醒她,可是红殇这一搂,绯玉不可能不醒。

    有些迟钝转动着眼珠,看着红殇脸上还未来得及隐去的愧疚,微微一笑,“你把我弄病了,负责。”

    红殇虽然也怜惜绯玉,但绝不会把她当成个玻璃娃娃护着,挑眉一笑道:“以身相许可好?”

    绯玉撇了撇嘴,嘟囔着:“你本来就是我的,现在拿我的人送我人情,没诚意。”

    “没吃到嘴里就不算。”

    绯玉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才回过味来红殇说的是什么,顿时不自然的将目光逃向别处,脸颊不知是发烧还是怎么,渐起一小块晕红。

    等了约莫快有半个时辰,夜溟还没有回来,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不见人影,绯玉隐隐有些担心了。

    “夜溟怎么还没回来?”

    “说不定在树林里遇见情投意合的母狐狸了。”

    绯玉诡异的看了红殇一眼,“采药也该回来了……”

    “兴许那个笨蛋迷路了。”红殇仍旧揶揄着,“也兴许兜兜转转居然找到了会天上的路,顺便回去探探亲?”

    绯玉对于红殇这种针对夜溟的恶搞玩笑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惆怅郁闷,却也直言解释道:“他说,他的族人已经不认他了。”

    “有这样又笨又自私又偏激又高傲的族人,要我我也不认他。”

    绯玉郁闷的不再解释什么了,总之,只要是针对夜溟的事,红殇都能七扭八拐没了边。

    红殇微微一笑,将绯玉放下又替她盖上了锦被,“我出去找找那个狐狸精,不过,万一坏了人家的好事,我就说罪魁祸首是你。”

    绯玉安心点点头,红殇虽然平日里找尽任何机会说夜溟的坏话,但是……她相信,他不会再对夜溟下手,她的心思,他懂。

    马车空了,丝丝冷风从远处吹来,钻进马车的缝隙,淡淡的……血腥味……
正文 一面倒的屠杀
    接天的绿意盎然,血顺着小草的枝叶缓缓淌下,坠落在地上,瞬间渗入暗红色的土壤中。

    腥风阵阵,仿佛空气都被染红了,风也飘洒着血雾。尸身残骸遍地,身首异处比比皆是,已经数不清到底是多少人。

    夜溟挺身站立在尸骸中,那墨袍似乎是浸满了血,垂挂在身上,风过不动。一头及膝的白发被血一次次染红又洗去,红的耀眼刺目。

    风似乎也静了,偶尔轻轻呜咽,又悄然哽住。

    红殇自远处一棵大树上飞身落下,一脸沉凝看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抬脚向前走。

    他不知道眼前一幕因何而起,但是,又在冥冥之中,几乎目睹了全过程。

    十几个武林高手围攻一人,一面倒的屠杀,优势却是倒向夜溟。十几个人身手不凡,有的甚至手执名家刀剑,却在夜溟面前,犹如个刚习武的孩童般稚嫩。甚至有的人脱身想逃,却连一丝机会也没有。

    那一幕中,夜溟仿佛就像一团黑雾,萦绕过后,飞天的血腥。

    这是仙术么?却又不像,那剑术招招式式,他虽未曾见过,却也能多少领略些精妙之处,看得出只是些武功招式罢了。但是,那强悍的力量……凡人真的有么?

    挥挡还击,那招招式式行云流水,他自诩武功虽不是天下第一,却也能位居高手行列,而像他一样的高手,就这样毫无悬念的被夜溟一击毙命。

    平日里冰冷淡然的夜溟,很难想象那一刻却一反常态,就像化身杀神一般,面不改色,仿佛眼中的只是蝼蚁。

    他还是那个病秧子么?

    一个人如若拥有如此强悍的力量,他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呢?

    夜溟缓缓抬起头来,苍白的脸颊上溅着几滴血迹,早已经干涸。那双高挑的清冷眸子中,如今只有冷漠寒光,那血,似乎将眼眸都染红了。

    红殇站在外围,看着一地的尸体,一时间竟然开不了口。他是凡人,任何人面对这样强大的力量,有几个能淡然自若呢?

    “你都看见了?”夜溟不明意图问着,抽手将本不属于他的剑扔在了地上,溅起点滴的血。

    红殇略微警惕了几分,开口道:“不是我要袖手旁观,你若是万一一个不小心……并非是错手而杀了我,我岂不冤枉?”
正文 莫过于贪婪
    夜溟冷哼一声,微微垂眼,“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红殇不以为然,再次打量着周围,开口问道:“这是些什么人?别告诉我你要吃人肉养身子,所以……”

    “天靖叶收买的杀手。”

    红殇微一皱眉,“天靖叶?他与绯玉……”刚迟疑着,瞬间想起了什么,“原来是你惹的祸。绯玉本与天靖叶无冤无仇,当初替你出头才惹下这么多事,而现如今……他要杀谁?”

    “我和绯玉。”

    红殇的眉头终于锁死,若按照他对天靖叶之前的了解,天靖叶曾为一国国师,满怀的悲悯天人,断不可能做出追杀这样的事。但是,夜溟骗他貌似没有意义,那么就是说……

    “你做了什么把天靖叶逼急了?”

    夜溟冰冷的脸抬起,那话语犹如梵音一般,却带着浓浓的审判之意,“世间最能改变人的莫过于贪婪,贪婪本就是万恶源头,一旦踏入,万事皆能令其入魔。”

    “杀了你们有什么好处?”

    “开宗立派,流芳百世,繁盛千年,名扬万里。”

    红殇不由得觉得心口发闷,若真是这样的诱惑,恐怕真正的圣人也要动心了吧?争名夺利并不奇怪,只是天靖叶此人……红殇不禁一阵头痛,天靖叶的本事与来历他均有耳闻,神鬼一说的门派大大小小也不少,如若天靖叶真想得到夜溟所说的那些名利,若是这样下去……

    不过,红殇随即倒也向好的方面想,好在只是些门派杂人,并非天下人人觊觎的什么宝物,这算不算不到走投无路?

    “恐怕天靖叶只是针对你而已吧?”

    夜溟一挑眉,眉眼中寒光凛冽,“他也不会放过绯玉。”

    “你这么大的本事,不如直接去找天靖叶,杀了罪魁祸首一了百了,我带着绯玉走,一举两得。”红殇轻飘飘建议着,又扫视着周围。夜溟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着实够狠,半个活口也没留下。而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着没动过,站在尸体包围之中,难道就不恶心么?

    “他已经有了依仗,轻易不会再现身。我护送你们去荣国,那里神鬼之说并不得人心,北宫墨离就算日后有变,也鞭长莫及,更何况,夜氏在荣国,仍旧部分产业。”夜溟又一次如留遗言一般。
正文 仙与凡人的区别
    或许事有突然,但是,夜溟好像早就想到了最坏的处境,做了最完全的打算。他们只要离开璟朝到了荣国,真正的平静生活,并不难得。

    这真是仙与凡人的区别么?他也曾替绯玉寻后路,但是,他费劲了苦心,终究还是失败了,而夜溟,却以当时一副病躯,做出了最完美的计划且付诸行动。

    凡人真的无法与仙相比?他如今面容留了疤痕,不能否认,他曾自诩完美的脸,比不上夜溟。他的武功虽然不俗,比之夜溟,差得太远。他的身体已经算毁了,肮脏的痕迹哪怕心中不去在意,也终烙在了身体上,而夜溟,远比他干净。

    他处处无法与夜溟相比,这或许真的是差距,一个凡人……一个仙……

    “那你呢?”红殇面无表情问道。

    “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必须一生爱她,保护她,甚至……宠溺她……”说话间,夜溟突然回神,淡然冰冷瞬间破碎,急切开口道:“绯玉呢?”

    “在马车里睡着,我本是出来找你的。”

    “荒唐!”一向淡然冷漠的夜溟居然勃然大怒,抬脚,身体不似方才那般飘渺敏捷,甚至有些踉跄,“你居然留她一人独处……”

    “她不会有危险。”

    “她如今病着,万一有人调虎离山呢?就算不被偷袭,她病着,你居然离开她?!”夜溟言语中尽是斥责,但是,哪怕心急如焚,依然走不利落。

    红殇听了这些话顿时心中也起了火,夜溟关心绯玉,他忍了。日日三人相处,爱人就在身边却不能相拥,他也忍了。可是,夜溟凭什么用这样的口气对他说话?哪怕是因为绯玉。

    更何况,绯玉是他的女人,何须他人如此的关心?

    “夜溟,莫做得太过分,绯玉只是染了风寒,并非病入膏肓,她不是个废物,你如此处处维护过甚,你可知她……”

    “你根本不够爱她。”夜溟愤然的话脱口而出。

    “你对她才并非是爱,你在囚禁她!你什么也不肯让她面对,形同把她关起来,她什么也学不会该怎么做,你难道要她一生如同废物一样?!”红殇也愤然开口道。
正文 怒下杀手
    “就算是又如何?”夜溟高挑的眼眸微眯,乍现丝丝残忍,“红殇,我夜氏剩余的财富仍能保绯玉一生衣食无忧,哪怕做个废物也无妨!你并非绯玉的良人,若不是绯玉心中有你……可如今……要你何用?”

    一句要你何用,瞬间将红殇心中数日以来压抑的火焰激得翻腾四起,什么叫要他何用?

    他爱着绯玉,千般爱恋甚至否定了自己曾经的一切。怕绯玉伤心,他再也不提起往事,就当此前一切什么也没发生过,怕绯玉为难,他任由她心软,任由夜溟就这么夹在他们中间,怕绯玉担心,任何事……他都小心掩藏……

    而……要他何用?在夜溟眼中,他只是个物件?什么叫用?把他当做了什么?!!

    红殇紧紧攥着拳,身体止不住战栗,咬着牙,口中血腥味滚动在喉咙间,“夜溟,我不与你计较,莫欺人太甚!”

    “离开绯玉……”

    “休想!哪怕我死,也必带着她黄泉路上作伴!”

    “那我现在就毁了你!”夜溟冰冷说着,突然身影一闪,空手一掌就向红殇袭来。

    红殇一闪身,飘扬的长发触到了夜溟的掌风,瞬间如被刀削,一缕发丝缓缓飘落。

    一腾身站定几步远处,高挑的眼眸中尽是掩不住的愤怒之火,却又突然一勾唇,“好,平日里看你是个病秧子百般谦让,如今你居然先动手,就莫怪我不客气。纵然杀不了你,一争高下,输的人,就只有死!”

    夜溟回手一记劈掌,红殇堪堪侧身闪过,青绿的草地上瞬间一道沟壑,泥土飞扬,“区区凡人……”

    “仙又如何?还不如一个凡人!”

    红殇愤怒了,曾经,夜溟与他争夺绯玉,而他也曾心有魔障,无法接受绯玉,让夜溟钻了空子,他可以自认倒霉。

    而如今绯玉心中爱的是他,对夜溟心存感激,心软迟迟不肯表白清楚,他也能理解。夜溟对绯玉确实有大恩,而他,作为绯玉的爱人,与她一同报恩,他也一直说服自己是理所应当。

    但是如今不同了,夜溟居然更加强势介入他们两人之间,屡屡试图拆散他与绯玉,甚至到了此刻,居然对他下了杀手。
正文 夜溟的愤怒
    夜溟愤怒了。

    重获仙力,他如今看似无所不能,却犹如强弩之末,仙力短短时间就会亏空,待到丰盈时,也已能察觉到越来越少。

    他还有多长时间,他不知道,他能陪绯玉走到哪里,更加无法估算。

    情和爱,他若是还想着这些,未免太荒唐了,他只想替绯玉找寻一个良人,陪伴她最起码此生不再饱受彷徨无措。

    可是,红殇的性情过于刚烈,且不知从何时起,他居然屡屡试图将绯玉推出去独当一面。他难道不想爱护她么?还是绯玉在他心中不值得他如此费尽心力?这样的人,如何能陪伴绯玉长久,又如何能毫无条件的爱她?

    他难道不记得,当绯玉面对困境杀戮,整个人会性情大变,那样的绯玉,能有什么幸福?

    夜溟其实有犹豫,但是时间已经容不得他再犹豫下去,他曾经想过封昕瑾,甚至想过卓凌峰,但也未必适合绯玉。

    而他如今,只能放手一搏,杀了红殇,哪怕将绯玉托付给冉清羽,没了爱,最起码能安然富足一生。

    青绿的草地上飞沙走石,一黑一红两道残影交错又分开,招招式式几乎看不清,只能听得风声赫赫……

    红殇撑了十几个回合,突然猛地凌空一转身,远远落在一侧,粗喘着气,抬起手用衣袖将嘴角的血迹抹去。

    而夜溟落地之后,也未见几分胜意,萎顿摇晃了下身子,飞扬的眉眼看向红殇,仍旧四射着杀意。

    红殇已经感觉有些脱力了,如若夜溟不是先前动武杀了那么多人,恐怕他这样的,也是几招就能毙命了。可是,他也再撑不下去了,胸口翻滚着血腥阵阵冲向喉咙中,拼命咽下,心口如焚烧一般又如撕扯裂开。

    “我不会离开她。”

    红殇一句强硬的诺言出口,只见不远处黑影一闪,随即动身,却不想心口一阵剧痛,身体一滞,夜溟……已经到了他背后,空门大开,再无闪避的机会……

    不再徒劳挣扎,在那一瞬间,红殇静静闭上了眼,或许,这就是仙与凡人的区别,但是,是夜溟不如他……
正文 真爱谁懂
    掌风呼啸,这一瞬,时间仿佛凝固了……

    夜溟真的明白什么是爱么?他曾经那一段短暂就夭折的爱情,真的让他明白爱情是什么了么?

    最起码红殇一直以来觉得,夜溟从来没明白过。他或许是将执念不甘当作了爱情,又或许……将相处千百年的熟悉当作了爱情,又或许……他看着绯玉长大,一心呵护她到了极点,他将这当作了爱情。

    就凭这一点,红殇能够笑得出,夜溟不如他。

    他曾经爱过一个女子很多年,远远望着静静陪着,抛却了自己的一切替她达成心愿。只要她想要的,他都会满足,她不要的,他永远不求。

    哪怕她就在他身旁,他也从不忘情,因为他知道,她真正要的,并非是他的怀抱。

    他爱过,就知爱一个人,知她心中所想,懂她心中所求。他能给的,不遗余力去给,他不能给的,就算拼上所有也要去试,而会让对方心中不快的,不能强求。

    但是夜溟不懂,枉为神仙,恐怕这也是他度不了劫的原因。

    他不懂爱,仅从他不顾及绯玉的心只求她一世安好就要杀了他,那他就是不懂爱的。

    而他自己,也是后知后觉才懂,可是,没有机会了么?

    很不甘心,但是这世间又有多少人死的时候是心甘情愿的呢?

    突然,一股强劲的力道撞向他,不是掌风劲力,而是一个……略显滚烫的身体,直搂着他摔倒在地上,那个身体颤抖的难以想象。

    夜溟奋力的一掌落空,看着周围草屑飞扬,呆愣在了原地。

    半晌,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再看看一侧相拥的两个人,颓然放下手,眼中那一抹淡淡的血红退去,只剩下……绝望……

    绯玉看着与她一同倒在地上的红殇,心中余悸还紧紧抓着她。她甚至不敢动,生怕一动,那股强烈的恐惧就会瞬间让她失声痛哭,她不敢动,生怕一动……这千钧一发却是幻觉……

    “红殇……”绯玉颤抖出声,带着丝丝哽咽。红殇衣袍散乱着,看不见外伤,只见嘴角残留着血迹,那一张脸惨白如纸,却挂着笑容……笑得……很开心……
正文 谁离了谁会死
    “别哭,咳……我没事……”红殇伸手想要擦去绯玉脸上的泪,却发现手指上又是泥又是血,只能用衣袖替她擦了擦。

    绯玉听到红殇的声音,才略微定下神来,才感觉到,心里阵阵抽痛的厉害。她从来没想过,夜溟居然会杀人,更加没有想过,夜溟会下手杀红殇。

    她一直以为按照性格来说,红殇要杀夜溟还有可能,但是……是她不了解夜溟还是不了解红殇?瞥了眼不远处的尸骸遍地,不愿意承认,但是,这样的杀戮不是红殇的习惯。

    “能走么?”绯玉扶着红殇坐起身来,此刻想紧紧抱着他,却不敢,想背他起来,却怕压了他的胸口,红殇身上没有伤痕,恐怕,都是内伤。而想像以前那样抱起他,已经没那份力气。

    突然,红殇猛地弯下腰,侧身吐出一口血,却没忘了抓着绯玉的手,捏了捏以示安慰。

    绯玉扶着红殇,焦急之下想不出办法,转头看向夜溟,那眼中的情绪,头一次显露出无数复杂。

    “夜溟……”绯玉有些颤抖着开口,她不想问夜溟为什么会出手,不想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冥冥之中,有些事,不用问也能了解。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心中所想。

    夜溟一身浸血的衣袍黯然无光,打斗中凌乱的染血发丝披散了一身,那苍白冰冷的脸,此刻看来,不似仙,更像初坠地狱的魔。

    纵然身上杀气消散,那血腥的气息仍旧与平日判若两人。

    “马车中有药。”夜溟淡淡说道,没有了执拗,更没有解释。

    绯玉收回了目光,她此刻根本没有心思整理一团乱麻,红殇的伤最重要。

    几乎是架着红殇起身,小心翼翼扶着他走,两人身后,夜溟仍旧木然挺立,仿佛已经入定一般。

    “夜溟……此前我对你说过,红殇若是失去我……你说他会死,其实你错了,会死的人是我。”绯玉的声音淡淡的,没有愤恨,没有决断之意,仿佛只是叙述一个平凡的故事,“夜溟,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恩人,甚至是我的亲人。我欠你太多,这条性命也远不够还……”
正文 无需何德何能
    绯玉扶着红殇慢慢走,声音也缓缓而出,“但是不管你做什么,我只有一个请求,别对红殇下手,我……不能与你为敌……”

    红殇听着这番话,本是甜蜜,本是欣慰,本应该笑,却只觉得眉宇间阵阵发酸。能让绯玉说出这番话,已经不易了吧,她是个善良又心软的女子,这样的话,对着夜溟说出,已经算狠了……

    他有绯玉就够了,其他的,他不求……夜溟在她心中的分量,甚至在他心中的分量……

    红殇略微转头,看着仍旧呆愣在原地的夜溟,开口道:“走吧,再来一批杀手,你恐怕就得站着任人砍了。”

    夜溟微微一愣,而绯玉也是一愣,难以置信的看着红殇,这……真是红殇么?

    红殇笑着摇头,心思复杂,却也只有一个想法,“真让他就这么在这等死,你我还是人么?他若是走了,你也会伤心。”而后面这一句,是说给夜溟听的。

    绯玉微微咬了咬唇,甚至手臂又加了些力气,让红殇靠着她能够轻松些。能够抱着自己爱的人,她已经不敢再奢望什么了,或许,不知何时,她已然明白,人其实可以贪心,但是,她不能。

    这两个何其完美的男子,都非池中物,她的心软,实则……算是玷污吧。

    “红殇,何德何能……”绯玉低头轻语。

    “无需何德何能,我就已经很万能了,不爱万能的女人。”红殇心情渐好,哪怕重伤,仍旧开起了玩笑。转头见着夜溟仍站着不动,又在绯玉耳边开口道:“我走不动了,你去赶马车过来接我们。”

    绯玉一阵紧张,也知是最好的办法,忙扶着红殇坐下,一路跑着去赶马车。

    风声呜咽,血腥味渐渐散去,草叶沙沙作响,一片寂静。

    “夜溟,你若是放心不下她……”红殇犹豫了一下,无奈道:“就与我们一起走。”

    夜溟的身体微微一晃,转头,眼眸中尽是不解。

    “为了绯玉,而我……”红殇眼眸一挑,“宽宏大量,可以等你死。”

    红殇眼中一片了然,而夜溟听到这一句像是诅咒一般的话语,突然间嘴角似乎勾起,“好。”
正文 某种共识
    红殇硬撑着坐在地上,心肺间翻腾,整个身体都在痛着,却不知为何,看见眼前的仇人情敌,突然不恨了。

    昔日的他怎能容忍这些?而如今的他,真的不恨,反倒是心中隐隐有些怅然,他所为,顶多是凭心而论罢了。

    绯玉欠夜溟的恩,他又何尝不是?如若没有夜溟,他永远也不可能与这个绯玉相见吧。

    风过流转,两人似乎在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达成了某种共识,总之,绯玉再也没见过两人剑拔弩张,虽然红殇重伤之下,大多数时间是昏迷的。

    红殇伤得不轻,不能再赶路,绯玉带着两个伤患深入山林中,又细细掩去了一路的痕迹。其实距离杀人的地方并不远,而通常被追杀的人都会在第一时刻能逃多远逃多远,这里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

    山林深处有一间小小的木屋,应该是猎户打猎之时落脚的地方,虽然简陋,但也能将就些日子。

    夜溟实则没什么伤,只是脱力虚弱了些,替红殇把脉之后休息了一日,便已经能出去采药了。

    绯玉那感染的风寒,居然也经由这一吓,都没有再吃药,就完全好了。

    窄小的木屋中唯一一张床自然给了红殇,而绯玉,不分日夜守在一旁。

    看着睡着的红殇,那脸上平日里带刺一般的防备不见了,整个人松懈着,纤长浓密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睡得很熟,表情单纯得就像个孩子一样。

    红殇此人,哪怕是伤得再重,也鲜少显露出痛意,仿佛真的不痛。可只要是正常的人类,谁又能不痛呢?只能说,习惯与否吧。

    近正午,夜溟才从外面回来,绯玉见红殇睡得正熟,轻轻起身出门。

    夜溟就坐在不远处的小溪边上,身边放着临时用树枝扎成的药篓,里面满是翠绿,绯玉是叫不出名字。

    “他醒了么?”

    “还没有。”绯玉说着,蹲在夜溟身前,将他处理好的草药放入溪水中细细洗干净。

    “过几日我们尽快离开这,越早赶到荣国就越早安全。”夜溟的声音淡然清雅,手中眼中也只有那些草药。
正文 求婚
    “我们……可以多呆几天么?红殇的伤……”

    “不行。”夜溟断然拒绝道:“让他在马车中养伤,一旦能坚持,必须换马。”

    绯玉微皱了皱眉,甩了甩手中药草上的水,“夜溟,我必须替他着想。”

    似乎,这是绯玉第一次否决夜溟的提议,虽然夜溟前所未有的坚决。

    夜溟脸上渐露一丝不悦,“天靖叶能够招揽到武林人士做杀手,绝对是拥有了新的依仗,留在这里终有后患。”

    “这里人为的痕迹少之又少,且有野兽出没的迹象,一般人不会来。更何况,我已经将我们来时的痕迹清除了,并且又做了假的痕迹,一路向南。”

    听着绯玉已经做好了安排,夜溟突然有些难以接受,甚至她否决他正确的判断,只因为……“红殇伤势确实重,但并不致命……”

    “夜溟,不致命不代表不会痛,强行赶路……”

    “绯玉,你何时变得不再信任我?”夜溟面露些许痛色,只为了红殇不受苦,绯玉就要铤而走险留在这?

    绯玉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洗好的药草放在碗中,“不是不信,夜溟,未来的日子还长,我不希望再给他的身体留下什么隐患。”

    未来的日子还长,这或许只能说是红殇和绯玉,而对夜溟来说……罢了,若是真让红殇身体的根基再受损,以后谁来照顾绯玉呢?

    刚要开口,如今耳力极佳的夜溟听到了些许响动,起身一边整理着药一边道:“红殇醒了,我去准备药。”

    说完,自顾自端起了药,留下绯玉一人蹲在溪水边。

    日上三竿,太阳有些火辣,绯玉推开小木屋的门,不期然对上红殇望过来的眼睛,还有些迷蒙状,没有半点锐气。

    绯玉等了一会儿,见着红殇仍旧目光如炬看着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醒了么?喝点水可好?”

    突然,红殇一把抓紧了绯玉的手,“绯玉,等到了荣国,嫁给我。”

    绯玉一愣,再也……没回过神来。

    嫁人?绯玉虽然爱着红殇,可也从来没往那个方面想过。不是不愿意,而真真是从来没往结婚的问题上想过。
正文 懒得吵架
    之前事多波折与众人绕圈子,后又几经磨难才逃出了京城,如今虽然仍旧被人追杀,但是似乎……她们真的可以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柴米油盐,闲来逛逛山水,她是没有什么才艺的人,顶多陪红殇他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

    嫁人?嫁人该是什么样呢?

    绯玉心中暗琢磨,看着夜溟替红殇针灸,那胸膛之上刺满了银针,明知道针灸并不疼,可是绯玉还是心疼。

    突然,红殇翻了个身,探着床边吐出一口血,绯玉忙闪身去扶,一边轻抚着他的后背。

    “我没害他,淤血而已。”夜溟淡淡解释着。

    绯玉耸了耸肩,“我知道。”

    “既然知道,何必监视我?”

    监视?绯玉瞪大了眼睛,夜溟今日似乎气不顺?她只是想着事,没来及回避,更何况,红殇裸着半个身子而已,她回避个什么劲儿?整个裸的她也见过……

    绯玉递给红殇一口水让他漱口,无奈对夜溟道:“夜溟,实话实说,虽然是你打伤红殇,但如今既然我们三人仍旧相处,我就不会凭白总是怀疑你。”

    “那你出去。”

    “我在这也好照顾他……”

    夜溟冷眉一挑,“出去。”

    绯玉不知道夜溟又怎么了,只得扶着红殇躺好,擦去他嘴角的血,见他呼吸平稳着,这才离开了木屋。

    “你要娶她?”夜溟冷冷问道。

    “我爱她,自然要娶她。”红殇利落答着,一副对方乃明知故问的口吻。

    “你可知你如今的状况?”

    “知道又如何?”

    夜溟皱着眉咬牙道:“既然知道,你就该有自知之明。”

    红殇缓缓撑着坐起身来,锦被滑下,露出略带旧伤疤痕的胸膛,“夜溟,我懒得跟你吵架,但是,不管我自己怎么样,我不会把绯玉让给任何人。她只要爱我一天不变,我就要把女子该有的名分幸福全给她,哪怕她不爱我了,她也属于我。”

    “你……”夜溟气得说不出话。

    红殇有些虚弱又躺下来,“夜溟,不管你最终的目的如何,让她知道你试图拆散她的爱情,她是不会领情的。”
正文 擦肩而过
    三人一行没有再小木屋中呆多久,并非是夜溟坚持要走,而是红殇。

    自从嫁人一说从红殇口中出,他就犹如有了希望一般,居然催促着绯玉尽快启程。

    夜溟必定不可能赶马车,好在道路并不复杂,只要循着一条向南的路一直走就好了。绯玉倚靠在马车门上,偶尔挥舞一下马鞭,马车缓缓而行。

    偶尔有路过的行人,她们这辆马车,一点儿都不起眼。

    听着马车内夜溟似乎淡淡说着什么,细听又听不懂,好像口诀一类,绯玉不由暗笑,心中那块长久以来堵在那里的大石,终于松动落下。

    她曾经害怕,甚至恐惧着,夜溟一旦知道了她爱的是红殇,会不会伤心,会不会痛。那个五百年前的故事,而这一世她与夜溟之间发生的事,屡屡让她感觉恐惧。

    无论如何,夜溟为了她倾尽所有,甚至可以说为她煎熬了五百年,这对他来说绝对不公平。

    但是她是她,只是这一世的她,人的心并非对方付出所有,就能拿来等价交换。

    她先遇见了红殇,这个一开始烈如火焰与她屡屡作对的男子,却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破开了她那颗懒惰的心。

    他的尖锐挑衅,让她不得不见招拆招,一刻也懒不得,第一次让她觉得,生活居然可以这么丰富。他身上那焚天一般的火焰灼烧他却在温暖着她,他身上有一种叫做活力的东西,与她死水一般的生命截然不同。他一生苦痛,遭遇的种种不平种种迫害,终于让她的心,学会了痛,学会了珍惜。

    何其庆幸,红殇这样的男子,之前的绯玉不珍惜,周围的女人看不见,最终,轮到这个一无是处的她。

    她该知足,曾几何时,她期盼过银狐能够变成人,她期盼过能与屏风后的夜溟相见成为朋友,甚至之后还在想,夜溟居然看见过她的生活,她们能算半个同一世界的人。

    可是……一切都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她也算是与夜溟阴差阳错着就这样擦肩而过,直到她有一天,为了红殇,不再愿意平衡下去。

    唯一庆幸,她所恐惧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小看夜溟了,或许是她不了解男人?

    可以为爱重获生的希望,却不会为爱死……

    突然,身后马车内红殇一声哀嚎:“绯玉,夜溟又打我!!!”
正文 这叫情趣
    绯玉诧异的望着马车内,只见夜溟斜靠在一侧,飞扬的眉眼直射寒刃。而另一侧红殇……绯玉微微一愣,这一脸的委屈……

    红殇见绯玉露面,忙有些吃力挪动身子靠过来,仿佛瞬间就有了依仗,一手指夜溟道:“你教归教,别妄想我尊你为师,更别故作我的长辈动不动就动手。现如今我是打不过你,欺负人小心你哪天虎落平阳,我再把你扔青楼去!”

    绯玉看了看夜溟,又看了看红殇,只见红殇额头上微微一小块儿红,好像是……夜溟敲了红殇的额头……?

    没肿起来也更别提流血,可方才红殇那一声哀嚎……他曾经受再重的伤也没出过声。

    “红殇,你怎么惹他了?”绯玉还是秉着公平起见,最起码不能因为爱他,就什么时候都一边倒。

    红殇苦着一张脸,靠在绯玉身上,抱怨道:“他一个早上嘴就没停下,已经教了我三套练功的心法了。寻常习武之人一生也就修习两套,我又不想去做武林宗师盟主……然后就……我身上有伤,睡着了也不算什么。”

    绯玉忍不住一笑,伸手紧跟一个爆栗敲上了红殇另一侧额头,“打你活该。”说完,对着夜溟感激的一笑,夜溟回了她一个白眼。

    把红殇塞回马车里,绯玉继续赶着车往前走,越往南方走,天上的雨就更加捉摸不定,眼看云又厚了,要尽快找地方住下。

    马车内,红殇靠坐在一旁,得意的看向夜溟,方才那些虚弱,没有。

    “故弄玄虚告状,非大男人所为。”夜溟对方才红殇所为,甚为不齿。

    红殇一挑眉,“你懂什么,这叫情趣。”

    “恶心。”

    “嗯?”红殇微微一愣,继而挑着一边眉,嘴角也挑着一边,“仙也会骂人?”

    “扭捏造作,何以为绯玉撑起一片天?”夜溟很严肃。

    红殇一身做寒状撇了撇嘴,“夜溟,是不是做神仙着实无趣,你才下凡来祸害凡人?你这般没趣的人,三千多年怎么活下来的?”

    夜溟一脸的冷寒,转过身去。
正文 谁才是变态
    又下雨了,不宜入住城镇抛头露面,绯玉只能将马车赶到城外一间宅子门前,敲了半天门才有人应,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宅子的下人才允许他们赶着马车进院子,但仅限于在回廊下避雨。

    夜溟仍旧收拾着草药,在山中那几日,他几乎天天早出晚归,采了好几筐的草药,该熬的熬,或者制成药丸备用。

    “明日路过大些的城镇停一停,有几味珍贵的药材,采不到。”

    她们走的并不算匆忙,银子倒是一点儿都不缺,可是绯玉仍旧不解,“做什么用?”

    夜溟揉着草药,青翠的汁液将他白皙的手指染绿了,略微抬了抬头,“他脸上的疤痕……”

    “真的?!”绯玉顿时喜出望外,却又看向红殇,觉得自己的态度是不是过分了些,又尴尬道:“其实我不在意。”

    “面容有损的人时日长了遭世人非议,终会有一副阴暗的性子,因自卑而伤害身边人的事……”

    听着听着,红殇终于听不下去了,“夜溟,你疗伤便疗伤,别血口喷人行不行?我不是变态!”

    夜溟认真抬起头,也认真道:“现在还不明显。”

    天空中找不着窝的乌鸦飞过,发出嘎嘎的声音,回廊下一片静寂。

    终于,绯玉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拍着红殇的肩膀道:“夜溟鲜少主动关心人,你配合变态一下也无妨。”

    “谁要他关心。”红殇撇嘴道。

    “若不是绯玉认定你,怕某一天不经意吓着她,你的脸没了我也不管。”

    找不着窝的乌鸦又一次飞过,嘎嘎叫着。

    骤雨骤停,天边还挂着彩虹,空气湿漉漉带着青草的香味,马车慢悠悠行进在乡间的小路。

    绯玉深吸一口气,也不再去鞭打拉车的马,晃晃悠悠往前走,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幸福其实很简单,她要的不多,这样开心的日子就足够,或许……心中又难免有些贪婪,三个人若是这么过着,也未尝不是件快乐的事,当然,关系不同。

    她和红殇在这个世上没什么亲人,而夜溟,也是孤单一人,最起码,三人在一起,夜溟不会孤单。

    越想越觉得可行,或许什么时候能提出来,让夜溟作为她的兄长,替她和红殇主婚。

    想着高兴,忽听身后马车中红殇的声音又一次炸响,“绯玉,夜溟才是变态!他要脱我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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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废话:咳,周日很无耻的断更了,自从元旦加班一天到这一周,每天睡三四个小时,所有的工作收尾直指年前,恐怕这种不是人过的日子还要继续。

    长久的缺觉却导致了失眠,周六晚上直到凌晨6点才累极了睡着,咳,没码字,睡不着却很累,起不来身的那种,结果睡了很久,起来的时候喝温水,嘴里全是痛的。

    缺了一天的更新没法一口气补上,但是会慢慢补,平日里工作多也只是忙碌,年前的工作负担已经形同天灾**,还请各位多多体谅。

    争取不再断更,也争取在过年放假其间能多码些出来,适当加更,争取在一月内能完成这本书的结尾,番外就不敢打包票了,尽量尽量。

    有的读者留言说文越来越啰嗦,咳,其实,文越到后面,感情想写细一些,就像归纳总结一样,不过听取意见,适当控制一些。

    之后的文就开始以三人生活一路走为主线,至于璟朝那边只要不关系到这三个人,尽量少再穿插,放在番外写,避免一天下来全是别人的戏,主角没得看。

    就解释这么多吧,很啰嗦,但是真诚希望各位能够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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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番外:配角人物的番外暂定龙绍宸,白沐,风碎,或许也有蓝弈,如果还想看其他人的番外,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或者加群146958216
正文 恼羞成怒了
    “你的伤好了?”绯玉听着那一声喊,可谓中气十足。

    红殇手揪着胸前衣襟,眨了眨眼,突然又虚弱了,甚至顿时就软靠在马车壁上,虚弱说道:“当然没有,不过……你知道的,我对男人……”

    突然,夜溟飞起一脚直踹,红殇迅速闪身一躲,双手揽着绯玉的脖子,靠在她肩上,回头挑眼,“恼羞成怒了。”

    继而又转过头,在绯玉耳边说话,但声音却不见压低,“绯玉,我与他共处太危险了,恐怕一个弄不好伤上加伤事小,晚节不保事大,想个办法。”

    “还要不要脸?!”夜溟顿时脱口一句毫无优雅可言的话,气得本苍白的脸泛着青,紧攥着的拳都在隐隐颤抖了,“我不看你身上的伤痕,该如何配药?!”

    红殇扭着头佯装畏惧又狐疑,“当初你给绯玉治脸,不也没见过就下药?谁知道你是不是想对我做什么……”

    “你以为世人都如你一般龌龊?!”

    “世人当然不会都如我一般龌龊,但你是仙,不在世人之列,就很难保证了。”

    “你……”夜溟气得说不出话来,优雅的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只能自己气得快要背过气去。

    绯玉一脑袋黑线,瞧了瞧咬牙切齿的夜溟,又看看挂在她身上煽风点火的红殇,伸手一个爆栗直敲他脑门正中,“别没事欺负夜溟,我看你伤好了,出去赶马车,就不用再吵了。”

    “休想。”红殇扭头挑眉望夜溟,“赶我出去你们二人独处?你当我真是宽宏大量的圣人?信不信我再吐口血给你看?”

    “夜溟不能出去赶马车,他需要休息。”

    “我觉得他不需要,身体壮得像头牛。”红殇一脸不屑,毫无自知之明鄙夷着没事装病的人。

    绯玉微微叹了口气,又找理由道:“他一头的白发,太显眼了。”

    “给他染黑。”

    夜溟的脸已经够黑了。

    “他的长相……”

    “你嫌我丑?”

    绯玉无语了,一把揪起红殇的衣领,“那你跟我一起赶车。”说完,转头向夜溟一笑,那笑容仿佛是家长拉着捣蛋的孩子给先生赔不是,“夜溟,辛苦了。”
正文 两只狐狸精
    红殇一出了马车,也不顾还在大路上,伸手将绯玉揽在怀里,接过了马鞭。翘着脚倚坐,那姿势别提多潇洒,受伤?鬼才信。

    绯玉微微将身体正了正,方便红殇多少能靠着,不期然微微一笑。想起曾经紫瑛说的话,红殇是个打不死锤不烂的人,但凡不是重伤的根本起不来,就一点儿也不愿显露。

    “最近你和夜溟相处的不错?”绯玉笑着问道。

    红殇从来不顾及什么光天化日,歪身躺在绯玉身上,挑眉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相处得不错?”

    绯玉又是一抿嘴,红殇这个嘴硬,可一点儿也没变。

    “哎……”红殇小声招了招手,绯玉微底下头,“逗狐狸精挺好玩的,要不要试试?”

    “红殇……”绯玉一脸的无奈加惆怅,“夜溟是人,别老挑他生气,他……”

    “嘘……”红殇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又勾了勾让绯玉弯下身,无比轻声道:“小点声,狐狸精耳朵尖着呢。”

    绯玉顿时给了红殇一个大大的白眼,这两个人,一个本就爱生气,还有一个偏偏爱逗,和平相处?谈何容易?

    “他哪天被你惹急了再动手,我可不帮你。”

    红殇毫不在意一挑眉,“他乐在其中呢。”

    绯玉的眼睛翻得只剩下眼白了。

    虽然微微觉得对不住夜溟,但也能看出,夜溟虽有些说不过红殇而生气,但也说不上愤怒或者记恨,或许……这是男人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犹记得,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基地里的男男女女也经常这么打趣,比起红殇的尺度,可谓不相上下。

    红殇顺势抓过绯玉的手,纤细的手指在她手心划着字,“他自己呆着无趣,时间长了会变态的。”

    绯玉无语凝噎,也抓过红殇的手划道:“真的气成变态,你我都遭殃。”

    “这样他会快乐。”

    “我觉得你更变态。”

    红殇一挑眉,在绯玉手心中继续划。绯玉看了半天不懂,示意他再写。

    白皙纤细的指尖似乎有些透明,在她掌心中轻轻划着圈,绯玉突然抽回手,那手心中还有些灼热痒痒的。

    再看向一脸妩媚笑容极具挑逗之意的红殇,狐狸精?恐怕眼前这只更像!
正文 哀嚎求救声连连
    红殇的好日子没过多久,也就逍遥了半日,就被夜溟一把拽回马车内。

    有红殇在,哪里都安生不得,绯玉驾着马车,只听身后哀嚎求救声连连。

    “绯玉,他又打我!!”

    “绯玉,他揪我的头发!!”

    “绯玉,他摸我的脸!!”

    “绯玉……”

    绯玉只能一脸怪异的笑容继续赶车,对身后已经听而不闻,狼来了的故事,用在红殇身上再合适不过。

    “绯玉,救我……!!”

    身后又是一声哀嚎,绯玉回手敲了敲马车门,“夜溟,要么点了他哑穴,否则,万一有人从旁边过,恐怕要上演英雄救美了。”

    马车内顿时安静了,却仍旧能听见红殇喋喋不休的声音,万变不离其宗,将夜溟毁得一塌糊涂,说着说着,身后声音戛然而止,绯玉终于忍不住笑了。

    夜溟说,红殇脸上的伤痕虽然已经陈旧,可如果加以医治,小心养护,哪怕不能完完全全恢复原状,不细看也不会太明显了,尤其是身体上的伤痕,因未有日光照射,去处起来更加容易,几乎可以完好如初。

    事总要一件一件做,伤痕也需要慢慢祛除,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心里的,终有一天……她们的日子,真的还长。

    途径一座城墙高耸的城镇,绯玉将马车赶入了城中。运气不错,城镇虽不大,却也是贸易往来之地,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夜溟要的药材,应该都能凑齐。

    将马车停在城中最大的药铺前,夜溟戴着一个白纱的帏帽走入药铺,绯玉和红殇在外等着。

    红殇恨恨看着夜溟背影消失,又恨恨看向绯玉,“你个没良心,如今吃定我,就不担心我了。”

    绯玉轻轻一笑反驳道:“你才没良心,人家好心替你祛除疤痕,你却叫得像杀猪,风姿飘渺的仙人,顿时成了屠夫。”

    笑盈盈看着红殇气哼哼,那一头的长发随风……缺了一块。

    “红殇,一会儿路上修修头发吧。”绯玉劝道,红殇最爱惜这一头绸缎一般的长发,被夜溟的掌风削去一块,着实看着怪怪的。
正文 红殇旧识
    “休想,内伤可以养好,但这是他打伤我的证据,怎能这么轻易就让他心里坦荡了?”

    绯玉无奈笑着摇头,自从给红殇吃了定心丸,如同吃了兴奋剂。

    转过头看向药铺中,夜溟仍旧在柜台前方与掌柜说着什么,而掌柜眼中似精光四射,恐怕夜溟要的药材非比寻常,绝对是大主顾。

    还未收回目光,只见药铺中雍容华贵走出个妇人,绫罗绸缎甚有些晃眼,带着轻纱帏帽缓步迈过门槛,一旁还有小丫鬟小心搀扶着。再看看一旁富丽堂皇的马车,向一边挪了挪。

    自从离开北营司,绯玉只要是见到看似有钱有势的人,不分男女,均能避就避。却不想,身后却传来如莺歌一般的惊喜声音,“红殇?真的是你?”

    贵妇人一边惊喜着,一边甩了小丫鬟的手快步走近,距离红殇只有寥寥两三步,有些羞涩打量着他,甚至有些少女的腼腆。

    红殇面对其他人仿佛换了个人一样,一身的冰寒,冷硬开口道:“你是谁?”

    “我是齐悦儿啊。”说着,贵妇人赶忙撩起了帏帽,露出一张保养的脸,虽然眼底隐隐有了皱纹,但那眼中水盈盈的,甚是激动。

    红殇微微皱眉,“我不认识你。”

    “那……”齐悦儿瞟了绯玉一眼,轻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红殇的脸更冷了,似乎想起了眼前是什么人。

    “红殇,我……只是有几句话想问你,你也无须顾忌,如今这风城中,我说了算。”齐悦儿温言软语,说出的话口气却不小,偌大一个风城,她说了算?

    而这句话所谓红殇的顾忌,却明显指的是绯玉。

    而红殇真正的顾忌……却是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如今他们在风城正中,他们的身份……

    红殇的脸色很难看,冷着脸向那辆马车走去,并未走得太远。

    绯玉看着莫名其妙发生的一幕,仍旧摸不着头脑,这个女子有多大势力她没兴趣,而这个女子,说是红殇的旧识,她怎么总觉得……怪怪的?
正文 强行赎身
    灿烂的阳光打在红殇身上,一身红衣隐隐泛光,却不似火焰般灿烂,透着几分莫名的寒意。

    绯玉没了内力,周围又嘈杂不堪,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只见齐悦儿面带焦急怜惜说着什么,红殇轻轻撇过头,掩去了脸上的伤痕,面带些许愤怒。

    而齐悦儿急切说着,甚至情急之下去抓红殇的手,被红殇甩手避过,偶尔应答几句,言语也极尽寥寥。

    最终,齐悦儿看了绯玉一眼,脸上浮现一抹坚定,绯玉不由觉得不安,脑海中还真浮现了四个字,英雄救美,不,或许是美女救英雄。

    绯玉刚刚抬脚欲要上前,突然红殇转头看过来,那眼神告诉她,不要过来。

    不要过去……红殇他……绯玉心里有些闷闷的,而总觉得红殇看她的眼神,除了制止,还掺杂了其他的东西。

    就在下一刻,不知齐悦儿又说了什么,红殇略微犹豫,又看了她一眼,居然弯腰上了那辆富丽堂皇的马车,而齐悦儿紧随其后。

    马车车轮缓缓滚动,绯玉,呆愣了……

    谁能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红殇制止她上前?为什么又利落跟着齐悦儿走?到底……发生了什么?

    绯玉一时心急,索性抬脚就要追过去,却见着齐悦儿的马车又停了,一个小丫鬟跳下马车,向她走来。

    “这位夫人……”小丫鬟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从怀中掏出一大摞……金票!“这位夫人,我家夫人乃是红公子的多年故友,曾相识于寒微之中,现如今故人重逢,我家夫人要替红公子赎身。”

    绯玉顿时更加呆愣了,脸上表情复杂得理不清头绪,赎身?红殇可以说是她的未婚夫,而如今有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要从她这里替她未婚夫赎身?而红殇……?那她到底是什么?

    而那个叫齐悦儿的贵妇人,居然问也没问一句,径直带走了人,只留下一个小丫鬟……给她钱?

    到底是谁没有搞清楚状况?

    “这位夫人……”小丫鬟见绯玉愣神儿,也不觉奇怪,继续劝说道:“这位夫人,我家夫人也说,确实有唐突之处,但红公子对我家夫人而言非比一般,还请夫人能够体谅。”

    风中凌乱,她的未婚夫,被人强行赎身了?
正文 把红殇卖了
    夜溟提着几个精致的盒子被掌柜弯腰一路送出来,放下东西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绯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向夜溟解释这件事,简直……太突然也太荒唐了……

    小丫鬟见着夜溟,脸上一丝不解过后有些鄙夷之色看着绯玉,却秉着来意径直又说了一遍,并双手再次将金票奉上。

    夜溟也一愣,却伸手接过了金票,打眼一扫,笑问道:“红殇就值一万两金?”

    小丫鬟脸上此刻的鄙夷再也不加掩饰了,却微躬身道:“我家夫人有言,此次出门并未带足银两,如若夫人嫌少,可告知家中住处,十日之内必定差人再送一万两金。”

    夜溟一听,毫不犹豫将金票揣入怀中,对着小丫鬟道:“不必了,你可以走了。”

    小丫鬟总算见有人送了口,又收下了金票,一溜烟跑得没了影。而那富丽堂皇的马车也瞬间开动,仿佛怕绯玉后悔一般,迅速消失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中。

    “快走。”说着,夜溟一把拉起绯玉就要上车。

    “等等,去救红殇,他肯定是被人挟持了。”绯玉顶力拉住了夜溟,一个势力颇大的女人,红殇在她手中该如何救出?但她不能就这么走啊!

    “没人挟持他,他心甘情愿的。”夜溟说着,硬着一股力将绯玉扔入马车中,迅速挥舞马鞭。

    “夜溟!”绯玉拍打着马车门,随后一把掀开车窗。

    “绯玉,信我一次,他没事。”夜溟飞速赶着马车,那言语间,似乎有笑意。

    但是绯玉未能听出这笑意,只是静下心来,暂定红殇没事,开始盘算着怎么能够偷偷将他救出来,与地头蛇硬碰硬,是绝对占不到便宜的。

    夜溟赶着马车出城,却也没走太远,跳下马车,落座一旁大石上……数金票,那表情,活脱脱就是……把红殇卖了。

    绯玉却一脸焦急,频频望着城门。

    “不必担心,你以为谁都像魅玉那般?”夜溟一语点破了绯玉的担忧,笑得很狡猾。

    “夜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绯玉难以理解,总觉得夜溟不该接下那金票。

    夜溟抬起头来,头一次笑得狐狸眼眯起,“多好玩?”
正文 调教红殇
    绯玉深吸了一口气,虽打心里不愿破坏夜溟难得的笑容,仍旧不愿附和的摇了摇头,“一点儿也不好玩。”

    心里已经成了乱麻,事情来得突然,这个齐悦儿又是风城的地头蛇,要从她手里抢人,硬碰硬行不通,但是,若是从长计议……绯玉心中一阵灼烧,她真害怕红殇又遭遇了什么,害怕着……可能发生的一切。

    “我觉得好玩就行了。”夜溟清点好了金票,全部揣入怀中,又走到马车旁取出新买来的草药,分别细细研磨。就像没事人一样,就像,他们只是在等临时离开一下的红殇回来。

    “我进城去。”绯玉根本坐不住,噌的起身。

    “站住。”夜溟淡淡下着命令。

    绯玉又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贸然去抢人,我去探探地形。”

    说完,绯玉也不再征求夜溟的意见,抬脚就要走,却猛地,身后一道厉风袭来,身体顿时被定在了原地。

    “你还是不信我。”夜溟一边淡淡说着,轻轻捶着铜碗中的药,“你以为,我会害他?”

    而夜溟点穴的功夫毋庸置疑,一道厉风,绯玉动不了,连话也说不出,这个人就如僵住了,只能听能看。

    “绯玉,我不可能跟着你太长时间,你既然认定了红殇,他身上有些缺点,就必须要改。”

    绯玉用力眨了眨眼,不可能太长时间?夜溟要去哪?

    “红殇为人尖锐任性,你的性情又太过忍让,我担心……他会越来越忽视你。”夜溟静静说着,似也不需要绯玉答话,听着就是。

    均匀的捣药声就好像和尚敲的木鱼,清脆带着几分劲力。

    “绯玉,我知道,红殇半生困苦,你心疼他,却也不能由着他肆意妄为,终有一天会误了事。”

    夜溟一边研磨着药材,一边仿佛真是个长辈一般,谆谆教诲。不管绯玉信不信他,他把该说的话说尽,能想到的都说给绯玉听。他历尽几千年,又看尽了绯玉几生几世,人心这种东西,多少他都看得透。

    就连曾经一度痴迷的爱情,也在他心中逐渐清晰起来,无外乎就是些庸人自扰的心思罢了。
正文 绯玉罚站
    太阳渐渐西沉,夜溟终于将药材全部分类研磨成粉,手上沾满了药渣,身旁精致的木盒中,纸包一个个堆叠着,整整齐齐。

    而绯玉,就只能这么站着,听着,眼睛也只能看着城门。

    终于,在太阳收回最后一缕光芒的时候,沉重的城门轰然关闭。

    不知道夜溟到底打着什么主意,就让绯玉这么站着,直到腿脚已经麻木,夜溟仍旧在她身后不远处忙忙碌碌。

    月上树梢,夜溟居然就在原地升起一堆火,从马车中径自拿出干粮和水,却继续让绯玉罚站,一句也没再问过她什么。

    突然,空中一阵衣炔声响,夜幕之下,一个暗红色的人影似夹带着风火而来,“该死的狐狸精!你居然把我卖了?!!!”

    夜溟猛地一挥手,手中拨弄着篝火的树枝还带着火苗儿,流星一般向着红影射去,“下不为例。”

    而红殇闪身一躲,一腔愤怒之下听岔了意思,以为夜溟心有歉疚,“卖了我才知道说下不为例?”

    “我是说,你今日这等作为,下不为例。”

    跟夜溟说话着实费劲,红殇转头看向绯玉,咬牙道:“没良心的女人,你居然……”

    “红殇,莫再用这等伎俩试探绯玉,让她焦急忧心,你会快意么?”夜溟冷声问着,站起身来,挺身直视红殇,“你仅为自己的任性心思,就将绯玉留在陌生的城镇中,红殇,你可知错?”

    “多管闲事的狐狸精,别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红殇不屑挑眉。

    夜溟冷着脸,一指绯玉道:“她如今没有内力,如若我也不在,她若是遭遇不测,又岂是动不得这么简单?”

    红殇这才发现绯玉一动也不动,赶忙闪身过去解了穴道,伸手揽起欲要软倒在地上的绯玉,厉眉道:“你让她站了多久?”

    “你离开多久,她就站了多久。”夜溟句句中带着警告之意,“如若是他人捉走绯玉,她如今恐怕已经死了。”

    绯玉借着红殇的力道站稳身体,慌忙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有些关切的话,到了嘴边,却不能问。
正文 欲美容必先毁容
    “绯玉,红殇的武功并非泛泛之辈,若非他愿意,谁能将他掳去?就算是魅玉,若不是他心中动摇,谁又能制得住他?”夜溟句句说着,句句都是真理。

    “别说了……”绯玉轻声开口,慢慢低下头,“我都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红殇也顾不得咬牙怒视夜溟,忙低头问道。

    绯玉仰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伸手捏上红殇高挺的鼻梁,狠狠揪了一下,“你不就是想看我吃醋么?是我傻,还替你担心,看来夜溟做的没错,把你卖了真够本。”

    夜溟也突然笑着应道:“确实够本,且一本万利,如若日后少了盘缠,把他卖了便可,反正还会自己跑回来。”

    “你……”红殇咬牙看着夜溟,“你皮相更不错,也能卖个好价钱。”

    “不及某人桃花旺盛。”夜溟居然几日内也学会了反击,而说的那些桃花,正正踩中红殇的痛脚。

    红殇气得牙咬得咯咯作响,却无奈,这本就是他自己设下的套,最终套上了自己,只能认倒霉。

    索性也不理夜溟,揽着绯玉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道:“实话告诉我,吃醋没?”

    绯玉双腿还是木的,挂在红殇身上,“更多是担心。”

    “无趣的女人。”

    眼见夜溟又是一双厉眼看过来,红殇抱着绯玉一转身,将后背给了他,“再无趣也是我的。”

    三人行的生活并不枯燥,反倒是过于热闹了些。夜溟仍旧爱生气,红殇仍旧爱逗,且越逗越上瘾,因为夜溟居然学会了反击。

    无奈笑着赶马车,红殇脸上的伤开始正式敷药,而马车中又有了新版本的呼救声。

    “绯玉,夜溟嫉妒我长得比他有魅力。”

    脸上要长时间敷药,红殇的脸被夜溟整个用白布包裹起来,乍看像个重伤员,只留下两只眼睛,都看不见完整的形状。绯玉以为,红殇脸上就一道伤痕,根本不用那么严实。

    而用夜溟的话说则是……“欲美容必先毁容。”

    夜溟如今说话原来越劲道了。

    ————————————

    作者废话:先发三章,今天争取凑够六章,实在抱歉,工作太多太多了。
正文 逃脱天牢
    京城天牢,堪称固若金汤,其中又有重要钦犯关押,看守更加严密。

    风高无月夜,火盆中的火焰被吹得烈烈作响。

    把守的侍卫在门前站着略微打盹,开始点头,一下……两下……终于身体一软,重重摔在地上,居然未醒来。

    十几个黑衣人在夜幕下身影难以看清,飞身进了天牢,几个手势间,有人把守望风,有人迅速入内,合作得天衣无缝,倒不大像是这个时代杀手的作风。

    不一会儿,黑衣人从天牢中带出来几个人,也均是高手,悄悄地,再一次隐入夜幕中。

    悄无声息的来,轻轻的走,只留下睡了一地的侍卫,和那空荡荡的牢房。

    “你们是什么人?”封昕瑾开口问道,一边用眼角打量着饱经惊吓的平儿,见她脸都被吓白了,神智恍惚着,紧了紧手臂。

    黑衣人为首一人上前一抱拳,“诸位,我等奉主子交代留守此处,就是为救诸位出来。主子救诸位不求任何事,只有一个条件,诸位逃离,莫往南行,北地宽广辽远,请自便。”

    “你家主子是什么人?”魅玉开口问道。

    “夜溟。”

    魅玉一听,顿时怒火上脸,“他在什么地方?!”

    “不知。”为首之人不欲多说,仅最后一行礼,“诸位,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尽快上路,告辞。”

    说完,一群黑衣人行动有素,飞身而走,没有再留下只言片语,甚至就像一场梦,没有痕迹。

    夜溟留人救他们?而他如今应该与绯玉在一起,也早已算到了他们的境况,莫往南行……封昕瑾略微一想,看向卓凌峰,“你的意思?”

    卓凌峰看了看封昕瑾,又看了看魅玉,却是对魅玉道:“绯玉,不如一路……”

    “不必。”魅玉冷着脸,眼中只有封昕瑾,冷声问道:“瑾,她到底是谁?”

    封昕瑾心中叹息一声,有些情,捆缚了他们半生,将他们从九天打入尘泥,也是该……了结的时候。

    紧了紧怀抱,再一次郑重对魅玉道:“她失去记忆,但不管她是谁,她是我封昕瑾此生唯一的妻。”
正文 今生再难见
    唯一的妻……唯一的妻?!

    魅玉曾经对封昕瑾的爱也可谓遥不可及,她甚至没想过此生是封昕瑾的唯一。封昕瑾年纪轻轻官拜将军,掌一方兵权,她甚至想过某一天……封昕瑾会明白她的爱,接受她,哪怕只是个妾,并非唯一。

    而如今,封昕瑾有了唯一,却不是她。

    “你会后悔的。”魅玉咬牙说出,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卓凌峰,又看了看一直未表过态的白沐,或许懂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们……也有走到末路的那一天。

    到底是谁打乱了这一切?她们哪怕不能相知相爱,若是没有那些变数,她们……仍旧还能是朋友,相互照应吧。

    而如今,这一别,恐怕今生再难见。

    魅玉走了,不知去向何处,不知心怀多少叹息与不甘,但是散了即是散了,封昕瑾也无法再试图说服她。相处十几年,他……太了解绯玉了。

    叹了口气转头,问道:“白沐,你如今……还是与我们一起走吧。”

    白沐微微一笑,躬了躬身,那脸上淡然的笑容带着诀别之意,“二位,如今二位已经脱困,白沐虽未能帮得二位,如今……心愿已了……”

    “白沐,别傻了,你难道还要留下?墨离不会放过你。”卓凌峰皱着眉劝道。

    “白沐与二位不同,本受皇家蒙荫,生死均是人臣。”

    没人能劝得动白沐,就连封昕瑾,虽明白白沐那一腔忠心与固执,也只能深深叹息。十几年,他了解绯玉,也了解白沐,只是从未想过,今日能走到这一步。

    白沐重新回到天牢,在天牢门口等待着。

    卓凌峰咬牙最后也只说出一句,“愚蠢。”

    “不,他只是比我们都干净。他心中至始至终只有一个心愿,那是他心中最崇高的向往,并且坚决不倒戈。他只是比我们……更加心无杂念罢了。”

    “可是……他明知道……”

    “对,他知道,但也是他所求。如若他今日与我们一起离开,他的一生在他看来,形同无物。”

    最了解白沐的人,居然是封昕瑾。
正文 目的不纯
    “他们能行么?”绯玉听着夜溟的计划,难免有些不确定,那些人,她没花多少心思在上面。

    夜溟微微一笑,“你也太小看自己了。”

    天靖叶的爪子没有再伸过来,夜溟断言,谁也不会零散着出招,宁静便是风暴来袭前夕,蓄力待发终有一天会来。

    虽然一路奔逃形同束手挨打,可是,夜溟并未再做什么谋划,而是催促着绯玉已最快的速度向南走,越快越好。

    夜溟很忙,当红殇的脸初见效果,夜溟就将其几乎绑成了个木乃伊。

    借着夜晚宿在野外,夜溟下车寻药,绯玉钻进了马车。看着一动也不能动的红殇,用湿巾替他擦去手心的汗,继而又擦了擦脚。在马车中困了好几天,多少也能舒服些。

    看着红殇眼中略有些没精打采,绯玉关切问道:“疼么?”

    红殇缓缓眨了眨眼,嘴被布条封着,眼中尽是无奈。

    绯玉用手指梳理着红殇的长发,那发根处些许潮湿,夜溟说,无论如何,药会有刺激,多少会疼。而如今已经夏天,全身裹着布条,也挺热的。

    不过,绯玉总是觉得,夜溟还参杂着别的心思在里面,红殇身上有伤痕不假,但也不至于这样。

    “夜溟,这么裹着,他都没法喝水吃饭了。”

    夜溟用溪水调制着药丸,头也没抬道:“你不觉得这样清净么?”

    绯玉一阵愕然,这几天确实是挺安静的,夜溟仅有几次解开布条,红殇就忙着喝水了,哪里有空斗嘴?

    却看着没了精神的红殇,下了马车偷偷商量道:“那你总得让他吃饭吧,这样下去,人会坚持不住。”

    “多食无益,全当减肥。”

    好吧,虽然仍旧觉得夜溟目的不纯。

    忍饥挨饿,还要被捆缚,更要忍受夜溟屡屡飘过来似有得意的目光,红殇索性装了死人,静等破茧的时刻。

    直到不知是不是夜溟也觉得无趣了,这才拆开红殇身上的布条,而不知何时,红殇身上的伤痕已经不见了。

    红殇犹如脱出牢笼的鸟儿,裹着外袍直奔溪水,这一幕,绯玉只要想起来,总会笑得肚子都疼。
正文 围观洗澡
    绯玉守在溪水边上抱膝而坐,虽然看人洗澡确实很……但是她已经多长时间没好好看过红殇了?

    红殇背对着她,溪水打湿了长发,一缕一缕盘桓在如今光洁如玉的后背上,闪烁着太阳的光泽,甚至有些耀眼。晶亮的溪水顺着腰背的曲线缓缓流淌着,没入……双腿间。

    绯玉纵然再想念红殇,也有些不自在了,“咳……红殇,溪水很凉……”

    “你愿意看,我就愿意洗给你看。”红殇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或许……也是绯玉的目光太过于专注了?

    “咳……”绯玉耳根有点发烫,别过脸,却见夜溟踱步走了过来。

    “就这点儿出息。”此乃夜溟对绯玉如今行为的全部评价。

    话音落,红殇突然一伸手,大石上的衣袍瞬间飞入手中,转身一裹,从溪水中走了出来,挑眉看向夜溟,“也不知谁没出息,大男人洗澡也来围观。”

    夜溟看着红殇脸上已经明显减淡的疤痕,伸手抚着下颚,“看来还得多加些药,再多裹几层。”

    绯玉看着这两人明讽暗损,挠了挠头,已经有所习惯。

    “从明日起,你不得再乘坐马车,徒步而行,一边练武。”夜溟说完,转身即走。

    红殇揽着绯玉的肩膀,恨恨看着夜溟,咬牙对绯玉道:“他就见不得我一天安逸。”

    绯玉对夜溟这种填鸭式的改造很无奈,只得劝道:“他也是为你好。”

    “他是为了你。”红殇挑眼看着绯玉,虽然有个男人对自己的女人这么好,着实有些别扭,但是这份好……他又不能不识好歹。

    绯玉仰头看着红殇的脸,昔日的疤痕坑洼不平,如今已经光滑了,只剩下淡色的痕迹,相信不用再过多长时间,红殇的笑容,又能如昔日那般绝美。

    红殇看似不在意,实际上又怎么可能呢?他是何其追求完美的人,自从脸上有了疤痕,红殇再也没照过镜子。

    而那些敷在他身上脸上的药,绯玉曾经弄了一点在手上,不一会儿就蛰疼得赶忙清洗掉,这些日子以来,红殇所受……
正文 此生无憾
    靠在红殇怀中,听着胸膛之下有力沉稳的心跳声,他对她的付出,他永远不说,却从不妨碍她去感动。

    清清淡淡的药香遮掩了红殇身上独有的气息,但是,他仍旧是他,难能可贵,只属于她一人。

    “还不快走?”夜溟的声音远远传来。

    绯玉靠在红殇身上一僵,回过味来有点儿尴尬,红殇……似乎现在不止属于她一人,还属于夜溟的调教对象。

    浮云清风,山林中的空气比路上更加清新几分,鸟语花香甚是怡人,就连夜溟也坐在马车外,不用戴帏帽,享受难得的自由空气。

    几乎没见过阳光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是眉宇间没有昔日的憔悴忧伤,云淡风轻,仿佛这样,才真的像个仙人。

    红殇不见人影,不让他乘坐马车,又憋闷了那么长时间,轻功一闪,山林任他行走。

    依稀能看得出,红殇的武功多少有所提高,偶尔的衣炔声响起,循声也不见人。

    “绯玉,你可还有其他心愿?”夜溟闭着眼轻轻问道。

    绯玉倒是认真仔细的想了想,“应该没有,现在的生活不是已经很好?我希望找一处安静的地方,我们三人能够就这么安逸生活在一起,就是幸福了。”

    夜溟轻轻一笑,没有去否定绯玉的话,这是绯玉的希望,而也是他的希望。这样的生活,虽然超乎他的想象计划,却出他意料的幸福。

    没有求而不得,没有枉自心痛神伤,没有点点滴滴的争夺较劲,绯玉脸上的笑容也轻松起来,他们之间的相处,真的很令人眷恋。

    他能看着她笑,能看着她幸福,甚至为她再一次一手打造幸福,这远比拥有她更加让他觉得此生无憾。

    “对了,夜溟……”绯玉见夜溟此刻心情不错,斟酌着开口提议道:“到了荣国,我和红殇……想请你主婚。”

    “你真的想嫁给他?”

    “当然。”绯玉答得理所应当。

    夜溟沉凝了半晌,释然一笑,“好……”

    突然,一抹红影从半空落下,身姿潇洒,片尘不沾衣角,那脸上的笑意比之太阳还要灿烂,焕发着昔日从未有过的光彩。
正文 新生活就在眼前
    红殇抽手扔给绯玉一个山果,又扔给夜溟一个,开口道:“再往前走,好像有条河,挺宽的,应该就是璟江了。”

    绯玉顿时欣喜若狂,心头一块大石落下,璟江,他们终于到了,终于,可以开始真正开始新的生活了。

    而夜溟,低头看着手中红彤彤的山果,翻转着看,若有所思。

    突然一伸手,将绯玉手中的山果抢了过来,然后将自己手中那一颗塞到绯玉手中,“此处过了璟江也不是荣国,而是燕国,从燕国入荣国境也可,尽快过河便是。”

    绯玉莫名其妙拿着被换过的山果,其实两个相差无几,正好也渴了,张口就咬。

    “绯玉……”

    红殇的呼声未落,只听咔嚓一声,绯玉已经深深咬了一大口,只得抬手盖上了眼睛。

    “恶……”绯玉一阵作呕,抽手将山果扔的老远,翻身下了马车,蹲在一旁连连呕吐。

    被咬了一口的山果咕噜噜滚得老远停下,开口处一抹翠绿,手指般粗细,正向外挣扎蠕动。

    咔嚓一声清脆,夜溟一边嚼着山果,一边慢条斯理道:“有内力并非有优势,自此暂且卸了内力,多加练习身手招式。你如今若不是内力的优势,恐怕还不如绯玉。”

    红殇赶忙跑去扶起绯玉,恨恨看向夜溟,好狡猾的狐狸精……

    将采来的山果都放在车上,红殇倒也乖乖卸了内力一边徒步走着一边练招式,而绯玉,自从一口咬出了一条虫,就对山果惧而远之。红殇费尽心思从大树枝头采下的山果,全便宜了夜溟。

    “认真些。”夜溟话音落,手中的山果核如利剑一般射出,红殇闪身一躲,挥袖挡了回去,山果核在两个力道夹击间化为粉末。

    夜溟又拿起一个山果,继续慢条斯理的啃。

    “夜溟……”绯玉有些担忧了,“你这一会儿都吃了五个了……”她从来没见过夜溟这么能吃,且是专注于一种食物,吃的这么多,身体受得了么?

    夜溟一边慢慢嚼着,一边看着手中红透的果子,“这种果子,曾经在我修炼的山谷中……遍地都是……”

    绯玉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正文 想家了
    夜溟……想家了……

    他曾经居住了几千年的山谷,纵然与那些族人没有亲厚的感情,那其中一草一木,他……也会怀念吧。

    夜风楼茶室中随时都翠绿的青竹,还有这些山果,从未见过夜溟喜欢什么,很难见执着什么东西,但多多少少……

    “夜溟,你会回去么?”

    “不会了。”

    “你不想家么?”

    久久,夜溟才叹了口气道:“想吧。”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想不想,或许也是明知道,想……也无济于事。

    而绯玉也知道,这样的思乡话题,并不适合夜溟。他多少与她一样,来自另一个世界,并非跋山涉水就能回得去。

    环顾四周,终于岔开了话题,“嗯?红殇又跑哪去了?”

    “绯玉,我不会害他。”夜溟的话带着另一层意思。

    “我知道,他也就嘴巴厉害些,有的时候恶作剧,但他对你已经没有敌意。”绯玉对近日来红殇频频想要反击夜溟的小动作,只能这么解释。

    夜溟笑着点点头,望着前方看不见尽头的山林,再往前就是璟江,他终于能等到这一刻,终于……没有前功尽弃,他能看着绯玉幸福,也就安心了。

    绯玉见夜溟似乎不大对,恐怕是陷入了想家的情绪中,忙笑着开口道:“等我们过了璟江,找一处依山傍水的地方住下来,嗯……找片竹林,搭个竹楼……”

    夜溟耳边尽是绯玉对未来生活无限美好的畅想,听着听着,冰冷了几千年,又痛了几百年的心,终于找到一丝暖意。

    什么才是幸福,什么才是爱,或许,他真的懂了,但也或许,已经太晚了。

    红殇轻功去而复返,已经是黄昏时刻,仅穿着雪白的里衣,怀中抱着红色的衣袍,满满的一大包。

    哗啦一声将衣袍中裹着的山果全部倒入马车中,抖了抖衣袍,虽有些尘土褶皱,但没办法,继续披上。

    复又看着目瞪口呆的绯玉道:“不用这么看我,他既然喜欢吃,山果不要钱,省粮食了。”复又看向夜溟,一副鄙夷状道:“原来这么好养活。”
正文 果然与凡物不同
    “让你卸了内力,你用了轻功,就属犯错。犯错该罚……”

    夜溟的一句话,红殇又自寻了苦果,卸了内力练武已经是轻的,附带……背上了那些山果。

    夜幕西沉,绯玉将马车赶入了山脚下的小城镇,这些日子以来,她们从不在城镇中落脚,哪怕缺些东西,也是路过买了即走。

    而看着红殇一身风尘仆仆,卸了内力奔走一天,满身都是土,额角都有汗渍了,还是跟夜溟商量着找了客栈住下。

    最起码能让红殇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他是那么爱干净,更何况,累了一天,也该安稳睡个觉,野外野兽出没,夜溟从不站岗。

    小城镇中最好的客栈也看似简陋,三人包下了客栈最好的房间,且还有套间可以单独吃饭。

    红殇草草洗了洗手和脸,就吵吵着饿了,也难怪,整整一天,也就夜溟饿不着。

    点了几碟肉菜,绯玉还为夜溟加了两道青菜。

    三人难得安静吃着饭,红殇显然是饿了,嘴忙不过来。

    突然,从窗外跳进来一只流浪猫,黑白花有些脏且瘦,兴许是被肉香引来,喵喵叫着直看红殇。

    红殇挑唇一笑,一伸手,夹了一条青菜给流浪猫递过去。

    流浪猫狐疑着轻移几步,闻了闻,百般不满叫得撕心裂肺。

    绯玉笑了,“红殇,猫是吃肉的。”

    “狐狸还吃果子呢。”红殇挑眉扫了一眼夜溟,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挤兑夜溟的机会,继续拿青菜逗猫。

    绯玉无奈,只得捏起桌上的鸡骨头,向流浪猫丢过去。流浪猫临空一跳张口接住了骨头,嗖的一声窜出窗口不见了。

    再看红殇,一脸怪异的笑着,也捏起桌上的鸡骨头,放在夜溟面前。

    一脑袋黑线,绯玉哭笑不得。

    见夜溟不吭气,红殇居然变本加厉又放了一块骨头在夜溟面前,又一块……又一块……不一会儿,夜溟面前堆起了小小一个骨头山。

    最后摸着下巴得出结论,“嗯,果然不同,果然与凡物不同。”

    “我去沐浴。”夜溟垂眼缓缓起身,他本来就不饿。
正文 精力旺盛的家伙
    接连旅途奔波劳碌,绯玉也累了,草草吃了些,各自回房沐浴。

    客栈小二早已经备好了热水,不算宽大的木桶,泡着多少比在溪水中要强。

    绯玉的头发没有长多少,刚及肩膀,擦干了身上的水珠,头发甩甩也半干了。

    突然,窗棱响动,红殇悄悄推开窗户,闪身跳了进来。

    绯玉忙裹上衣服,一脸的诧异,“怎么不走门?”

    红殇挡唇一指,“小声点,狐狸精耳朵尖,他就在你对门,我若是敲门,他还不知道有多少鬼花招呢。”

    说完,伸手将绯玉揽入怀中,低头埋入她颈间,似在嗅着她身上的气息,“我有多久没好好抱过你了?”

    绯玉闻着红殇身上清新的皂角香味,衣衫上有些潮湿,就连头发也未用内力烘干,一缕缕蜷曲在肩头,不由一笑,这个精力旺盛的家伙。

    “早点休息,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

    “好没有情趣的女人,你就不想我?”红殇的言语中居然带着几分娇气。

    “想。”绯玉无奈,拉着红殇在床边坐下,“但是你累了一天,好好休息才重要。”

    “才不重要。”红殇说着,仰面就躺在了床上,伸手一拉,将绯玉拉在自己胸口,“我今晚就睡这,你陪我。”

    “床太窄了。”

    “你的睡相,床从来不嫌窄。”红殇意有所指,绯玉睡觉喜欢压着人。

    绯玉也只能点头,与红殇一张床,早已经是平常事。再看看一沾床就显露出些许疲惫的红殇,替他脱了鞋,又褪下外袍挂在一旁,活脱脱一个小媳妇模样了。

    漆黑的屋子,月光也仅能铺入半点,红殇搂绯玉在怀,纵然疲惫,纵然累极,但是那手,渐渐不安分起来。

    本在绯玉腰际,摸索着探入里衣内,抚摸着绯玉后背的肌肤,见她没什么反抗,缓缓不着痕迹向上挪着。

    “红殇,老实点,不累么?”绯玉闭着眼,有些迷糊问道,而有些话,不能问。

    红殇的唇落在绯玉颈间,轻轻点点,如羽毛扫过,“不累……”说完,还引着绯玉的手伸入自己的里衣,带领着她抚摸自己已经没有了疤痕的身体——

    作者废话:年前往死里加班啊,半夜更文,唉,不想再找借口断更,再压榨自己一点儿,更文时间恐怕这几天确定不了,但是,努力的更,争取每天都有。各位,谅解谅解,实在太累了。
正文 你骗了我
    红殇的皮肤光洁温润,如上好的丝绸在指尖流滑,腰背上完美的曲线,呼吸间缓缓变幻……

    绯玉猛地僵住了手,刚要抽回,又被红殇一把抓住,按在他心口上。手心暖暖的,其下有力的跳动,令人不禁沉醉。

    “怕什么……”红殇的话语就在耳边,温热的呼吸吐在耳垂上,掀起阵阵战栗。绯玉的耳根猛地滚烫,想抽手,红殇的手却像铁钳一样,不容她退缩。

    月光渐渐清晰,红殇如瀑的长发垂落在她脸颊一侧,莹莹月色,更添了几分朦胧。

    脸上的疤痕在月光铺撒之下看不见了,只剩下高挑的媚眼,飞扬着魅惑,笑看着她,醉人心,摄人魂。

    不再遮掩的半露胸膛,呼吸起伏间,月光变幻着优美的形状,精壮却柔和,宛如鬼斧神工的雕塑。

    “红……”绯玉有些不安,刚要出声,声音被火热的吻淹没了。

    无比温柔的吻,极尽呵护,无尽缠绵。

    绯玉缓缓闭上了眼,心中却天人交战,此情此景,她并非懵懂,却不知是否该这么沉醉下去。

    她想念红殇,这些日子以来,看着他的身影心都在颤动,偶尔与他相依,心中的悸动就难以自持。

    她想紧紧抱着他,将自己的全部都给他,她们的心灵早已交融,这样的分离,这样的隔阂,太过残忍。

    可是……可是……

    “绯玉,你骗了我……”红殇轻轻叹息,撑着身看她。

    绯玉顿时一惊,“我没有……”

    “你曾经说过,不怕我的身体轻易没反应,你有的是办法……”红殇的声音轻轻的,犹如月光一般单薄,旧事重提,他在等待绯玉很久以前许下的诺言。在他初次对绯玉说,他的身体被药伤了,轻易不会有反应,绯玉……承诺过的……

    “……”绯玉不知该怎么答,她是说过,在二十一世纪,那种片子……她看过,挑逗……主动……她也会。曾经,她是真的想要尝试。

    可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被要求,难免有点怪怪的。

    她又害怕,她所承诺的事办不到,该怎么面对红殇的失落?
正文 下一步是什么
    “绯玉,我想你……”红殇的声音带着坚持,甚至是期盼,甚至带着丝丝卑微的……

    不,红殇不能是卑微的,他在她心目中占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他的骄傲,他的自尊,怎能就这样低下头?

    不期然又想起红殇那句话,他要的……并不多。

    心里痛了,并不是怜惜,而是内疚。她总说红殇是她最爱的人,确定了心中的爱,不再左右顾忌,她以为就够了。可是,远远不够,爱一个人,要的是付出,而并非选择而已。

    绯玉轻轻勾着红殇的脖颈,还有些迟疑着贴上了红殇的唇,尝试着动了动。

    “我……其实……不怎么会……”绯玉有些挫败道,果然,看过了解和去做,完完全全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我喜欢。”红殇说着,干脆褪去了上衣躺下,一副任她所作所为的模样,只是那高挑的媚眼荡漾丝丝诱惑,带着不明究竟的喜悦。

    绯玉有点儿恨月关太亮,但是不亮,她又无法看清楚心爱的人。

    最终只能闭上眼,甚至伸手掩住了红殇的眼睛,嘴唇轻轻触碰着他的耳垂,脖颈……一路向下……

    脑中却并不单纯,极力回想着曾经看过的电影,极力去模仿,不敢差了分毫动作。

    突然一翻身跨坐在红殇身上,下一步……下一步是什么?

    “呵……”红殇突然笑了,笑得腰身起伏,让绯玉更加尴尬,却不那么难堪了。

    “笨女人,你从哪学来这些蹩脚的东西?”

    绯玉跨坐着挠了挠头,蹩脚么?按理说二十一世纪的东西,很先进的好不好?

    红殇猛地一翻身,将绯玉压在了身下,“先教你,想将男人压在身下,需要本事的。”

    说完,还没等绯玉回话,俯身吻上了她的唇,犹如狂风骤雨一般,强势索取着她所有的气息。

    双臂紧紧搂着她,甚至越收越紧,似要将她肺中的空气都要挤尽。

    不知为什么,绯玉却觉得,这个吻,带着丝丝苦味。

    一个如攻城掠地一般的吻,疯狂而来,却落寞结束。

    红殇轻轻躺在绯玉身旁,伸手搂着她,“睡吧……”
正文 不离不弃
    绯玉不敢看他,伸手抚至他腰后,替他捏着一整日疲惫而紧绷的肌肉,有些事,不敢想象,更不能说明白。

    “不可能……”红殇将头埋在她颈间,声音轻不可闻,“不可能……”

    或许只有红殇才明白自己说的不可能所为何事?

    他曾经在与绯玉离别之时,那一个吻,他的身体还是有感觉的。而回来之后……回来之后,那种感觉……再也找不到了。

    绯玉的手极其温柔,力道位置也恰到好处,缓解着他身体的疲惫,身体不再酸痛,但是那感觉似乎全部注入了心中。

    “红殇,最近累坏你了……”

    红殇猛地圈紧了手臂,“绯玉,我算不算是自取其辱?”

    “不,说明我还有魅力。”绯玉向红殇怀里蹭了蹭,“你若是这么长时间都不理我,我就要起疑心了。我承认,是我不够厚道。”

    “绯玉,别离开我……”

    “这话该换我说。”绯玉坚定说道,与其说是她选择了红殇,不如说,是她着实幸运,引红殇眷顾。

    她没有什么地方能配得上红殇,她只有一片真心,用力爱他,希望他不会嫌弃。她会努力学着去做,去付出,希望红殇……能等她。

    直到红殇腰腿上的肌肉不再僵硬,绯玉才看向他,已经沉沉睡去,只是那眉宇间略带些苦涩。

    她或许能理解,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样的事发生在身上,且不止一两天,红殇长久以来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他仍旧在笑,仍旧肆意洒脱,但是他这一番尝试,也足以出卖了他所有心中所想。

    轻轻用指尖勾画着红殇完美的唇形,绯玉微低头,悄悄落下一个吻。

    红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上天已经如此眷顾你我,绝不会将这段已经开始的幸福毁灭,总会有重获转机的一天,一切……都会慢慢变得美好。

    哪怕这一生……女人的爱并非来源于性,只求一个不离不弃,此生唯一。

    红殇,你终有一天会明白,我爱的,并非一个完美容颜,而是你那颗晶莹剔透的心。
正文 卷土重来
    “什么?禁行?”绯玉诧异的看着一脸苦色的船坞老板,再看看宽阔的璟江,遥遥只能见得对岸是一条黑线,浩瀚如海的江面上,一只船也没有。

    “三位,不是我为难三位。你们可能有所不知,璟朝数日前刚刚下的禁关圣旨,燕国的和亲公主失踪,为防寻觅范围过大,凡璟朝船只,一律不得出港。”船坞老板一边解释着,一边连连叹息,“天灾**,这公主失踪,你说,与我们平民百姓何干?”

    夜溟从怀中又掏出一张金票,轻轻放在桌上,向船坞老板推过去,“我们买下整条船,且只用一次。”

    一张金票,几乎是一个繁华港口船坞一年的利润,买下一条船绰绰有余,且只是用。

    然,这等诱惑,更让船坞老板的脸苦上加苦,不禁作揖着道:“三位贵人,莫再勉强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抗旨的事,可是要杀头的。”

    “禁行令何时解除?”绯玉开口问道。

    “这就不得而知了,兴许好了数月,不好的话……难说……”

    绯玉暗暗深吸了口气,倒也不再勉强下去,三人围着整个港口又转了一圈,询问数家船坞,无一敢冒险出船。

    “夜溟,你说……只因为一个和亲公主失踪,北宫墨离有必要将璟江的航线都封了么?”绯玉一边问着,一边看着水波荡漾的璟江。清风拂过,淡淡的水草香气,对面就是真正的自由……

    “没有必要。”夜溟答得毫无悬念。

    “那就是说……”

    “恐怕是北宫墨离又玩阴的了。”红殇去而复返,接了句道:“没人敢出船,拿刀逼着也没用。不过,据听说近日来附近多了不少陌生人,虽也可能是汇集在此等待出船的人,不过,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的好。”

    绯玉点了点头,这里来来往往的人确实太多了,她们三人一行,也着实太显眼。

    “我们顺着璟江向东走,如果这只是璟朝和燕国之间的事,那到了荣国对岸,兴许会宽松些。”

    事已至此,还能有别的办法么?

    夜溟望着遥遥对岸,若有所思。
正文 唇枪舌战
    岸边小镇中人来人往,绯玉赶着马车几乎寸步难行,另寻道路也同样如此,仿佛小小的城镇中已经塞满了人。

    绯玉拉开马车门一条缝隙,轻轻向内说道:“稳妥起见,还是易容的好,这里人杂,一会儿我寻个地方换马。”

    确是人杂,可这些杂乱的人群并非往来穿梭,其中不少人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绯玉将马车赶入一个几乎爆满的客栈中,没有理会小二歉意婉拒的笑容,伸手就是一锭金子,将马车赶入了后院,不一会儿,三匹毫不起眼的杂毛马慢悠悠从后门走出。

    绯玉的皮肤变得发黄暗淡,头上还裹着一块头巾,活脱脱一副村姑模样。再看身后两人,红殇终于换下了红衣,却仍旧坚持一身白衣胜雪。夜溟的易容手法简单却效果显著,勾画之下,掩去了红殇高挑的眉眼,变得相貌平平且少了几分锐气。而他自己,白发挽入了帏帽中,半透明白纱的帏帽下,依稀也是一张毫无特色可言的脸,一身灰色衣袍,带着几分书卷气。

    “两男一女恐怕也不妥,不识大体,日后难有作为。”远离了人群,夜溟淡淡说道。

    “说来轻巧,你怎么不识大体些扮做女人?”红殇一想起夜溟方才的建议就火大,让他扮作女人,他还有脸面面对绯玉么?继而一袭心念浮上,勾唇一笑,“一男一女偕行出游,再带着只白毛狐狸犬,也未尝不可。”

    然夜溟听了这话居然没生气,反倒继续慢条斯理道:“祸从口出,莫到求我之时临时抱佛脚。”

    “鬼才会求你。”

    “口出妄言者,恶果自食。”

    “装腔作势者,不得好死。”

    绯玉早已经习惯了两人唇枪舌战,仅在前面听热闹,一旁江水滔滔,远离了喧闹的人群,着实舒爽。

    听着两人一言一语对着,绯玉似乎觉得该劝劝红殇了?夜溟说得对,还真有事有求于他。

    “红殇……”说话间,绯玉一转身,目光顿时看向两人身后,语气瞬间冷凝,“什么人?!”
正文 你不善说谎
    江水拍岸的声音掩去了身后跟随之人的脚步声,直到绯玉回头,两个黑衣兜帽的人也仅距离他们数十步远,无人的江边,那行踪无法掩藏,或者……从未想过掩藏。

    两人似有些迟疑,但没得选择,快走了两步,一高一矮,那矮个子的人更显消瘦。似也没刻意掩去容貌,两人抬手将兜帽撩去。

    “风碎……?夜月?!”绯玉吃惊看着两人,“你们两人怎么会在一起?”

    只见两人脸上均是风尘仆仆,夜月更加明显,消瘦的脸上甚至明显带着病容,看向那带着帏帽的身影,脸上焕发些许光彩。

    “风碎……见过夜公子……”风碎向夜溟紧紧一抱拳,弓下腰去,一向坚毅有加喜怒不形于色的风碎,此刻居然有些激动。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红殇机警打量着四周开口提醒。

    夜月由红殇带着同骑一匹马,而风碎仍旧随后徒步,五人隐入了江边密林中,这才得以说话。

    夜溟伸手摘了帏帽,虽掩去了天人之姿的容貌,举手投足间仍旧优雅不若凡人,“风碎,魅玉都做了些什么?”

    一句话点破风碎的来历,无需解释,无需风碎再忐忑,既然一个愚忠的影能来寻他们且还带着夜月,或许,真有出乎他意料之中的事。

    风碎没有直说,只是一抱拳诚恳道:“夜公子,京城有变……不,是璟朝有变,还请各位尽快想办法离开璟朝,否则……”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夜溟淡淡接道,却也不急着问发生了什么。该发生的恐怕已经发生了,他如今有更加不解的事,转头看向夜月,一脸的淡然问道:“你跟来做什么?平月应该为你安排好了日后的生活,何苦如此奔波?”

    夜月还是有些激动,几步踉跄着差点儿扑倒,站定夜溟面前,又有些手足无措,“主……主子,夜月……不求一世荣华,还想……继续伺候主子……”

    然,夜溟却没有丝毫感动,只是那双饱含浮冰碎雪一般的眸子静静打量着夜月,看着他无措,看着他不敢与他对视,“夜月,你不善说谎。”
正文 都错了
    是的,夜月不善说谎,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在命运的转角处抓住了一线生机,他不会放手。

    他没读过什么圣贤书,大道理他听不懂,甚至知恩图报他懂些,但那也只是听来的规矩,远没有自己心中的坚持更加重要。

    夜月扑通一声跪倒在夜溟面前,他不善说谎,也更加不善伪装,瞬间便脱口而出,“主子……平月公主……命我……带您回去……”

    或许,在夜月的心目中,夜溟就算是做了驸马也没什么不好,锦衣玉食供着,公主小心翼翼陪着,远比如此奔波还要任人追杀要好得多。而当平月陡然破了禁制想起了夜溟,他也觉得,世间难得有情人,夜溟得不到绯玉,陪着公主又有什么不好呢?

    而平月公主也承诺了他,若是真将夜溟带回去,不管所求何事,只要是以公主之尊能够办到,必不食言。

    夜月相信,以平月公主对夜溟的那份痴情,这许诺,便是真的。

    绯玉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红殇身边静静看着,夜月虽然不懂夜溟,但是他不会伤害他。甚至,如果平月公主真能护得了夜溟,一份痴缠如此的爱,对夜溟来说,算不算是一种补偿?

    就连红殇,心中也不禁有些复杂的喜悦。

    但是她们都错了,夜溟要的不是这些……

    “风碎,发生了什么事,你能说的便说。”夜溟没有再理会夜月,对风碎的问话也依旧保持着尊重。

    风碎的脸色有些惨淡,微别过头,“主……魅玉已经向皇上挑明了一切,皇上下令捉拿所有相关人等,包括封昕瑾……”

    绯玉和红殇均是一惊,皱眉看向风碎,或许也算是早有心理准备,北宫墨离是魅玉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却最终,还是走了这一步。

    “难为你了。”夜溟的声音仍旧淡然,“风碎,我曾对你施恩也并非无私心目的,你能待我如此难能可贵,他事不强求,带夜月走……”

    说着,将金票塞给夜月,不顾他的拒绝哀求,认真道:“夜月,听着,我不会跟你回去,而你跟着我,必死无疑。”
正文 成败与否
    风碎不会留下来,他的一腔忠心如今早已在一种微妙的变故之下变得尴尬,他忠心于魅玉,却发过誓言,此生不得做加害绯玉之事,更何况,他对夜溟,有再生之恩的感激,也有尊崇……

    “夜公子,风碎尽力了……”风碎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提醒道:“天靖叶一直与魅玉有往来,夜公子务必小心,天靖叶……已经不比昔日国师……”

    一块又一块的大石压向众人,璟江封闭,魅玉孤注一掷,北宫墨离卷土重来,天靖叶居然也参与其中。

    江边水风吹过,居然带着丝丝寒意,山雨欲来……

    真的是绝路么?他们努力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到头来兜兜转转,仍旧是死路一条?

    那么夜溟所有的谋算倾尽全力的付出,到底又算什么呢?

    仿佛一切境况瞬间又被打回了原形,不,或许比原形更加糟糕。

    夜溟终究如愿以偿给了绯玉自由,又能与绯玉朝夕相处,但是,虚弱残躯还能残喘数年,而如今仙人之姿,又能撑得了多久?

    绯玉自由了,却没有了任何依仗,面对的,是即将铺天盖地而来的报复。

    当所有付出的努力折损了价值,当近在眼前的美好又一次变得遥不可及,所有人……都沉默了。

    红殇紧搂着绯玉的肩头,夜月仍旧带着些希翼看着夜溟,风碎一脸为难,而夜溟,低头沉吟。

    风过,卷起众人衣襟片片,也掀起了众人心中最大的烦闷,一时间,本怡人的清风,变得压抑,甚至带着几分死气。

    “风碎,你回去告诉魅玉,夜溟等一行人被困璟江边,想报仇,就此一劫。”

    “夜溟……”众人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绯玉紧紧握着红殇的胳膊,心中那曾经埋在底层的不安,渐渐浮上。

    夜溟主意已定,侧身看向绯玉,“信我。”其他人信不信不重要,他只要绯玉信他。

    绯玉思索着点了点头,看向身边的红殇,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成败与否,是自由还是死,或许,真的要了断了。
正文 胜券在握
    在红殇眼中,夜溟对于他来说,是个绝对复杂的存在。

    没有夜溟一切所作所为,他今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绯玉相见,更谬谈相知相守。

    而之后,夜溟占据绯玉心中极其特殊的地位,甚至占尽了优势与他争夺绯玉的心,他只是有幸,绯玉的选择是他。

    他恨过夜溟,他曾经遭受种种令人发指的折磨,归根结底,又因为夜溟。

    但是,夜溟又救过他,且……不止一次。

    恩怨相溶,是恨是宽容,仅在一念间。

    红殇不是个宽容的人,甚至自以为,他并非什么好人,能让夜溟继续在绯玉身边了却心愿,他也仅仅是照顾绯玉的心情,或者……

    青山绿林,隐居避世的生活似乎提前开始。

    红殇看着夜溟胸有成竹谋划着一切,他不愿承认,放下恨是因为些许敬佩,而仅仅是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

    一个仙,本就应该比凡人强,他没什么可以自叹不如,唯有……那份他不知是什么的代价吧。

    他是习武之人,自然能够比别人更加敏锐察觉气息的强弱,自从夜溟与他一战之后,那身上强悍的内力气息,就如抽丝剥茧一般,一点点消失着。

    他不明白,内力只要练成,哪怕暂时亏空了,加以休息,又能恢复如前。

    而在夜溟身上,他却莫名感觉到,有些东西,像流水一般,流走了……就再也没有了。

    风碎答应夜溟将夜月强行打昏了带走,夜溟在整个山上布下了阵法,然后淡然自若的该吃该喝,仿佛就是等,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绯玉,你说夜溟到底想做什么?此处虽是易守难攻之地,却也没有退路。你我加起来也只有三人,孤注一掷是不是说不过去?”红殇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惑,连日来,他帮着夜溟布阵,但是其目的,百思不得其解。

    绯玉看着不远处悠然躺坐在树下的夜溟,她也在猜测,却同样得不到答案。

    但是问夜溟,夜溟也只有一句话,信他,其余的,半句也没有。

    “再等等吧,京城往返此处,少说也得一个多月,想办法多做准备就是了。”
正文 难以启齿的话题
    精巧木屋,篱笆小院,夜溟仿佛要在此地长久居住一般,甚至让他们去山下集市采买了写日常用的东西,又从山林里移植不少草药侍弄着玩。

    那身上淡定的气息渐渐感染了两个人,或许,夜溟自有他的打算?

    木屋三间卧房,已到了夏天,院中便是吃饭的地方。

    虽然红殇一再抗议多出一间房,到了晚上,属于红殇的房间也形同虚设,而夜溟淡然不语。

    终有一天,绯玉忐忑着与红殇商量道:“红殇……要不然……让夜溟诊治……”

    “死也不。”红殇顿时一张冷脸,鄙夷道:“若是求他,我宁可一辈子……”

    绯玉忙拉着红殇的衣袖安抚,“这不是跟你商量么?夜溟是医者,不必避讳这些。”

    “他也不是单纯的医者。”红殇仍旧嘴硬道。

    “你就把他当成我爹。”绯玉想尽一切办法劝服,哪怕很荒唐。

    红殇怪异的瞥了绯玉一眼,“休想。”

    绯玉也一脸的尴尬,这种事,就连在二十一世纪,都是难以启齿的话题。可是,她也明白,这件事对于红殇来说有多么重要,屡屡清晨,她都能看见红殇微皱的眉心,有时整个晚上,他辗转难眠,或者轻轻拥着她,但是他心中的渴望,也只能化作一个吻。

    打发了红殇去采山果,绯玉搬了一截木桩坐在夜溟身旁,想了又想,终于开口道:“夜溟,我们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不用太久。”夜溟还是半句口风也不漏。

    “我能做什么么?”

    “不用。”

    绯玉无奈,只得试探着问道:“你给红殇把过脉,知不知道……”

    “知道。”

    绯玉心中顿时一喜,也顾不上羞涩了,直接问道:“可有办法医治么?”

    “或许有。”

    句句清淡,然,夜溟神医的名号并不虚假,他若都不能肯定,那么真正的可能性……

    绯玉咬了咬唇,心一横,“夜溟,试试看可以么?”

    夜溟突然毫无预兆从躺椅上起身,款步走向院外,“也要他自愿。”

    “你去哪?”

    “出去走走。”

    绯玉摸不着头脑的看着夜溟的背影,出去走走?最近几日,夜溟总是突然就出去走走。
正文 事如乱麻
    璟朝与燕国之间的联姻取消了,却并非是找不到公主,公主已经回来了,但是……

    “我燕彤熙今生只嫁封昕瑾一人,且我二人早已夫妻相处,若逼我另嫁他人,大婚之日便是发丧之期。”一身雍容华贵的燕国公主挺身站于大殿之上,面对北宫墨离,也面对文武百官,一番话震惊了朝野上下。

    百官纷纷交头接耳,此时的形势莫名诡异,先是燕国公主失踪,然失踪了数月,却突然现身说不肯和亲,并且心仪的对象是……在众人眼中早已失踪了的封昕瑾。

    燕国民风开化众人早有耳闻,这也是燕国首次与璟朝联姻,联姻也是燕国提出来的,而如今却……

    形势诡秘的紧,众官员没人敢出来说句话。

    要说璟朝这一年来真所谓怪事颇多,先前卓凌峰突然请辞消失在边关,间接引得北辰来犯。

    继而平月公主的大婚取消,国库凭空多了数目惊人的银两,北辰又被逼得连连败退,如今已经在议和了。

    而更令人吃惊的是,北营司的绯玉不知抽哪门子疯,去而复返,这其中多少纠葛,道听途说的版本不少,众人猜测的也不少。

    如今燕国公主又看中了封昕瑾……

    事如乱麻,只得一个结论,说不得,议论不得,不关己者高高挂起,莫趟浑水。

    偷偷看向如今越来越威严且情绪半分不露的帝王,面沉如水,眼眸低垂,就连眸光也不见。

    “准。”北宫墨离沉声一句,“璟朝并非无量之地,封昕瑾如今随同绯玉一行人远赴南地讨伐叛乱,待日后回返,朕便赐婚于你。”

    在众人眼中,北宫墨离如今越来越有度量了,夜溟的悔婚,他不追究,且让平月亲自选驸马,以求一世幸福。而卓凌峰等人回来,北宫墨离也未责怪半句,反倒是加以保护,怕被战乱祸及之人下毒手报复。如今燕国公主当殿又一悔婚,北宫墨离居然这样就应下了。

    “退朝。”北宫墨离一句话先行离开,心力交瘁,他……还能再追究什么呢?
正文 只是个局外人
    燕彤熙顿时欣喜感激,忙跪下行了大礼,俏丽的脸上这才浮上羞涩的红晕,当着这么多陌生人表明心迹,多少有些后怕。

    她已经记起了往事,她是……燕国公主……

    燕国与璟朝璟江相隔,其实无需联姻,此次的远走,无非是父皇宫中的后妃们的把戏,说她曾与璟朝王爷有一面之缘,便将她远远如同发配了一般。

    她半路逃离,却不想事情并未如她想象那般简单,还没逃多远,夜黑路不明,她就掉下了山崖。

    或许,这就是命运。

    没有了公主的身份,她只是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女人,却在冥冥之中,得封昕瑾眷顾。

    她的男人身份特殊,身上背负着的过往,当记忆重回,心中的甜蜜及酸涩已经无法言语,而如今……一切都已雨过天晴,待封昕瑾回来,她们便能正式成亲。

    燕彤熙越想,耳根都已经红了,低着头出了宫门,抬眼望向马车。

    马车边上站着一个人,一身紫衣尊贵,玉冠玉面。

    “对不起……”燕彤熙低低欠身。

    北宫墨殒似有落寞的一笑,这个人他曾见过,乃是儿时燕国国君来访之时,而之后再看画像,却觉得多少有几分与绯玉想象。他总以为,被迫接受这桩亲事,娶一个有几分绯玉神采的女子,也无不可,甚至是幸运的。

    而如今……就连这,也不属于他。

    “无需歉意,希望你们幸福。”

    说完,北宫墨殒翻身上马,又望了一眼高高的宫墙,这里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也是他……与绯玉相见的地方。

    她是皇兄的人,他只能默默的看,至始至终,他也没有可以争夺的资格,更或者说,生在帝王家,却什么也不能属于他。

    没有再回王府,身边也没带任何人,北宫墨殒单身一匹马,终于离开了他视作牢笼却又丝丝挂念的地方。

    昔日在这里惹祸翻天,无非是想让绯玉多看他几眼,奉皇兄之命多关照他几句,而如今,他终于醒悟了。

    这天下乱,与他无关,众人情,也与他无关,至始至终,他只是个局外人……
正文 什么时候死
    枯燥而又百无聊赖的生活,带着隐隐的压抑,恐怕只有夜溟才能怡然自得。

    红殇看着蹲在院中侍弄着草药的夜溟,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款步走过去,蹲在那一片小小的药田边上。

    “你什么时候死?”红殇开口便是这一句。

    “你不会等太久了。”夜溟连头也没抬,慢条斯理答道。

    而红殇并不满意,一挑眉,“你真的会死么?若是有什么办法提前说,我可以成全你堵了你的生路。”

    夜溟这才抬起头来,无波的眸子深深看了红殇一眼,“放心吧,无绝处逢生的可能。”

    似乎这是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似乎只是在说,这颗药草,什么时候会枯萎。

    “记得,要死就死远些,莫惹得绯玉伤心。”

    “嗯。”夜溟轻轻的应下,揪去药草上几片枯叶。

    “告诉我你的计划,免得万一你死早了,我们措手不及。”红殇说着,心中渐起一股火儿,却不知该烧向何处。

    “无需你们知道,你只要记得,届时带着绯玉离开这里便是,哪怕暂时无法度过璟江,随便找一处地方栖身,想必也没人再为难你们。”夜溟似乎时时刻刻都在交代着身后事一般,一头白发及地,披散着掩去了半边脸。

    “你以为她会老老实实跟我走?”

    夜溟侧脸看了红殇一眼,意有所指道:“你把她带坏了,她如今不如此前那么听话,今天……已经是她第五次试图闯出阵法下山了。”

    似乎夜溟什么都知道,红殇也不再兜圈子,直接说道:“夜溟,我不能信你,你的阵法与其说是防敌,却也将我们困在了山中。风碎说,魅玉和天靖叶如今有了璟朝做后盾,再也不是单枪匹马,你的阵法能防十人百人,若是千万人毁山,你能挡么?更何况,你凭什么以为,魅玉和天靖叶会亲自露面?你之前不是说……”

    “她们会来的……”夜溟静静打断红殇的质问,“魅玉要的是亲眼见证仇人灰飞烟灭,而天靖叶,他并非只要杀了我而已,所以,她们都会来,一个也不漏。”
正文 医人不医心
    “回答我,你想死,我不能让绯玉也陪你一起死。”红殇不管谁要报仇谁要扬名立万,他只有一个目的,保住绯玉即可。

    夜溟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指上的尘土,看着指尖上沾染的绿色,突然有些晃神。他想死么?这世上谁如果能活着,反而想死呢?

    “我自有打算,你只要看好了绯玉,莫让她再擅自行动,我能向你保证,你和绯玉都能逃得过这一劫。”

    “那你呢?”红殇追问道。

    夜溟淡淡的一笑,直接问道:“红殇,那天下午,你在山林中看见我,还……不明白么?”

    那天下午,也就是红殇出去采山果回来的那时,临近木屋就看见了夜溟的身影。那一身的墨袍白发,不显眼也不可能。而更加显眼的,是夜溟微躬身,从口中涌出的鲜血。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没有察觉过,但是明显,夜溟并不惊慌,只是面无异色用衣袖拭净了唇边的血,深吸了几口气,起身回返木屋。

    而之后,夜溟经常离开木屋独自在山林中散步,他却相信,并非散步那么单纯。

    “什么病?”红殇的话语终于不再那么犀利。

    夜溟轻轻一笑,云淡风轻,“不治之症。”

    说完,话锋一转道:“红殇,你的身体有亏,并非那一次所祸……”

    “多管闲事。”红殇恨恨咬牙道,“我死不了,无需你操心。”

    夜溟却笑着摇了摇头,“我为何操心你?只是告诉你,你的身体固然不好,但是……医治也未必有效,你若是不信,也可一试。”

    红殇的脸色阴沉着,夜溟的话中有话,他能听得出,而他也明白他的意思。

    绝世神医,医人不医心。

    红殇并不愚笨,相反,自从看透了他曾经与魅玉之间所谓的爱,更加能看透的是自己。

    他自己的身体,他再了解不过,而自己心中那如煎熬生命一般的梦魇,他却无力摆脱。

    夜溟说的没错,并非那一次……午夜梦回,他数年来点点滴滴总是浮上心头,安逸的生活却带来的是回忆更加清晰。
正文 红殇心魔
    他爱绯玉,他更加明白,作为一个男人,在面对心爱的女人时,该有什么样的感觉。

    那心中的澎湃不是假的,但是在心底最深处的角落里,那里肮脏无比,屡屡翻腾上来,将一切美好玷污着。

    年幼无知时尚且不知他曾经遭遇的是什么,而直到入了北营司,再次回到青楼中,他终于明白,这世间有清白二字,但他没有。

    声色犬马,纸醉金迷,他看尽了世间最肮脏的东西,最龌龊的交易,那一张张男男女女荒淫的面孔,至今在他脑海中令他不禁想要毁了这个身体。

    曾经以为,两情相悦之下最美好的事,他却要去学习,学习技巧,被迫去伺候毫不相干的人,用他的身体……

    他可以说服自己,他并非心甘情愿,实乃是命运捉弄,他身不由己,他曾经以为,只要守住了这片心,他仍旧能爱别人,就像爱着昔日的魅玉一样。

    可是,他又忘不了,曾经那些药,驱使着他做尽世间最荒谬的事,去完成一个又一个的任务,一次又一次肮脏的交易。

    他很想爱绯玉,但他又很想毁了这个身体,可是,毁了这个身体,他拿什么来爱绯玉?

    他爱绯玉,却恨自己……

    长久以来,他甚至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只有灵魂才是,他厌弃自己的身体,可是,这世间哪怕是夜溟这样的神仙,也不能让发生过的事倒转重来。

    “我去把绯玉找回来。”夜溟说着,缓缓踱步向外,复又回头,“红殇,莫在此刻陷于心魔之中,绯玉需要你。”

    红殇看着眼前郁郁葱葱的草药,对,他不能再想下去,一旦沉陷下去,他会不会真的杀了自己?而此时此刻,前方的路不明,绯玉还需要他。

    来日方长,这是绯玉对他说过最多的话。在绯玉的口中,似乎他们都没有过去,只有未来。

    她对他说,等他们成了亲……

    她对他说,等他们有了孩子……

    她对他说,等他们老了,满头华发之时……

    愿望总是美好,而希望时时都有,但是未来……命运的大手时时在掌控着一切,却似乎从不眷恋美好的东西。
正文 就这一次
    绯玉已经在山林中转了足有两个时辰,兜兜转转,眼前一草一木已经甚是眼熟,明明能够看见山下的绿地,却不管怎么走,总是回到原处。

    “转够了就回去吧。”身后传来夜溟带笑的声音。

    绯玉无奈转身,一脸惆怅道:“夜溟,我怎么总觉得,你布下这个阵,不是为了放别人,而是为了圈禁我们呢?”

    “是啊,怕你自作聪明出去惹是生非。”夜溟踱步而来,踩在枯枝叶上,沙沙作响。

    绯玉背靠一棵大树,已经有些累了,无奈一笑,这么长时间,谁也不知道夜溟到底在计划着什么。

    “夜溟,我想下山去,或许想想办法,兴许能找到一条船,虽然有禁令,但是不见得就没有出路,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要强。”

    “不用了,此时情形,哪怕真逃出璟朝,你们也未必能安全,不如就在此了结。”夜溟淡淡说着,突然宠溺的一笑,“你也无须再想其他的法子,乖乖呆着。”

    绯玉翻了翻白眼,抿起了嘴,皱起了眉,“你能不能别把我当个孩子?”

    “就这一次。”夜溟说着,款款几步上前,将绯玉紧紧抱入怀中,这是自从她们逃出京城以来,夜溟头一次这么对她,“绯玉,就这一次。”

    不知夜溟说的这一次,是只让她再安逸呆着这一次,还是再抱着她一次,或许……都有?

    夜溟的身形依旧有些单薄,那身上的幽幽竹香似乎淡了,几乎闻不到,身体也仍旧是冰凉凉的,远没有红殇那么温暖。

    “夜溟,你是不是瞒着我们什么?”绯玉又一次问道,问的不止是夜溟一直不肯吐露半字的计划。

    夜溟肯定的点了点头,却仍旧说道:“别怪我,好么?信我一次,好么?”

    “我信你,也从没怪过你。”绯玉不知道夜溟今天是怎么了,却也乖乖由着他抱,她明白,这个拥抱,拥有不一样的意义。

    “绯玉,不必再苦恼了。”夜溟轻轻说着,不知道是否是生命进入了倒计时,曾经几百年的执念,却在短短时日内,几乎都想明白了。
正文 不一样的爱
    他真的爱绯玉么?是的,他爱,但是,恐怕又与世人所理解的爱不同。

    他修炼几千年,从未见过女子,从未见过敢靠近他的人,他爱的并非是绯玉,而是……第一个闯进他生命中的人。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对他如何,他恐怕都会爱。

    而绯玉弃他而去,居然早就另爱他人,他不甘心。

    之后,他追随绯玉的来世去往另一个世界,居然在短短几天就被绯玉亲手一剑刺入了心脏,毫不犹豫,也毫不留恋,他并不明白,却也更加不甘心。

    他以为,绯玉之所以不留情,是他晚了一步,他以为,绯玉之所以冷酷,是她承受了世间阴暗,不得不防备,他不怪她。

    而他,亲手打造了一个适合他的绯玉,她没主见,心软,没有经历过黑暗,没有经历过背叛,甚至不会杀人,不会愤怒,不会仇恨……

    但是,一个人如果被改变至此,他仍旧爱着,又爱的是什么呢?

    他一次次问自己,一个被改变得面目全非的绯玉,他到底爱她什么?只是那一抹已经转世了数次的灵魂么?

    当他想通这一切,或许已经有了答案,他一直看着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短暂的生命结束,世世轮回,这已经是一种微妙的感情,却……不是爱。

    哪怕让他这一世先遇见绯玉,恐怕最终的结果,又是另一个悲剧。

    若不是他的执念,恐怕绯玉几百年来生生世世,不至于如此。

    若不是他的执念,绯玉这一生,不该如此波折。

    可是,当他醒悟,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一切……都晚了。

    他有幸与她共度数月,她对他的心疼,对他的愧疚,对他的小心保护,他满足了。

    五百年,他历经绯玉三生三世,这是第一次,绯玉待他如此。更何况,她知道,她如今彷徨迷茫的人生,是他一手造就。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终于到了这一刻,该由他……亲手去完结这一切,还绯玉……一个幸福的人生。

    “……玉,谢谢你。”

    谢你,给了我历经三千五百年,最美好的记忆……
正文 求仁得仁
    绯玉迷茫的感受着夜溟无端的落寞,却又能感受到他身上释然的气息,不明所以,伸手回抱着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红殇又惹你生气了?”

    “他的病会好,只要他对你好,足够爱你……”

    绯玉琢磨着夜溟处处玄机的话,不期然目光越过夜溟的肩膀,看见山下一抹白色的身影,怀里抱着东西,看得不甚清晰,似乎在周围找寻着什么。

    而一个白衣人并非引人注目,而是那白衣并非翩然似雪,反倒像是……

    “夜溟,山下那个人,像不像紫瑛?”绯玉猜测着问道,虽然看不太清,但是那脸颊倒真有几分相似。

    夜溟轻轻放开她,转身看向山下,眉心却微微皱了起来。他的目力极佳,远比绯玉要强,能够清晰认得……“应该是。”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绯玉只觉得心里一沉,而紫瑛能够出现在这里,想必也是得了消息,找的必然是她。虽说她与众人而言非敌非友,但是相处了那么久,白沐最终仍旧放她离开,多少也算有些情分了。

    “下去看看,不过要小心些。”说完,夜溟拉着绯玉缓慢下山。

    真的是紫瑛,然,认定了没错之后,绯玉却不敢上前了。

    只见紫瑛已不是昔日一身紫衣,那身上穿的,与其说是白衣,不如说是孝衣,粗布麻线的白,令人有些心惊。

    而她怀中,抱着一个不算大的白色瓷坛子,抱得紧紧的,似乎是极贵重的东西。

    “紫瑛,出什么事了?”绯玉问这话就要上前,却被夜溟抬手拦住。

    紫瑛抬起头来,昔日灵动的大眼睛已然无神,微微红肿着看向绯玉,那眼中……只剩下怨怒,无端的让绯玉想起还是厉鬼时的魅玉,如……欲索命一般。

    夜溟又挡着绯玉退后了两步,直接开口道:“紫瑛,白沐此人,生就唯一的信念便是报效这个国家,如今北宫墨离已经弃了他,他……也算求仁得仁……”

    “胡说,死的为什么不是你们?!!!”一声尖利嘶哑的质问,划破上空,久久回荡。
正文 如有来生
    紫瑛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入夏的雨很凉……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防不慎防被人下毒,待再醒来,已经距离京城千里之外。

    她的内力被封,甚至手脚都没有力气,一路赶回了京城,一切……都已经晚了。

    白沐曾经还留信给她,说他仍有未完之事,璟朝还需要他。

    他说,他生于贫苦之中,本是短命之人,得上天眷顾,栖身于皇家,替国家效力,他就不能奢求太多。

    他说,他此生有愧于她,如今自身难保,便不能再连累她。

    他说……如有来生……

    她曾经爱白沐那崇高的信念,对于她一个无信念可言的武林中人来说,为国为天下,简直想也不敢想。而她,爱着一个心怀家国天下的男人,她爱他的光明磊落,她爱他的无私公正,她爱他那种忘我一般的崇高。

    可是,她第一次恨他,恨之入骨,也因为曾经爱的理由。

    他心中有恩情,却没有爱,他心中有家国天下,却没有爱人,甚至没有他自己一席之地。

    她恨他的迂腐,她恨他的狠心,她恨他的有心无情。

    他的心里,装的满满的都是他自己,他自己的责任,他要报的恩情,还有那什么……他生就于世上的使命。

    她恨他,恨他居然从未将她放在心中,却在信中只说来生……

    她恨他,恨他居然没有给她机会,她曾想哪怕打昏了他,用药囚禁他,最起码保住他……

    却一切都晚了……

    她几经周折,却只在乱葬岗中找到白沐尚未掩埋的尸体。

    她曾经幻想着有朝一日两人相依相守,她也能学的相夫教子,服侍他洗脸穿衣,而她……却只能在最后一刻,为他穿上崭新的白衣,洗净那清瘦的脸颊。

    白沐的身体没有伤痕,面容也安详的仿佛睡着了一般,求仁得仁……他居然在最终,自绝经脉……

    哪怕他的心中没有她,她仍旧期盼着能看着他忙碌,看着他处理好桩桩件件之后的满意笑容,看着他以一己微薄的力量扭转乾坤,看着他……点点滴滴。

    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她只能看着白沐的脸一遍又一遍,最终……化为一捧灰,才能永远陪着她……
正文 信仰比生命更重要
    “你们都只为自己考虑,你们都一走了之,谁曾想过,替白沐留下一条后路?他凭借一己之力成全了你们,你们就是这么来成全他?!!”紫瑛几乎已经声嘶力竭,望着呆愣的绯玉,哪怕她此刻也面露悲伤,哪怕她脸上也有愧疚,但是这些……远远不够。

    “你们从来没把白沐当成人,他在你们心目中只是个奴才对不对?他是死是活对你们来说无足轻重……”

    “不,紫瑛,我只是没有想到……”绯玉急切解释着。

    “借口!你想不到白沐会因为没有了寄托选择绝路,你难道想不到,北宫墨离不会放过他么?”

    声声质问,绯玉终究没有可解释的话了。她的确知道,她们都走了,北宫墨离哪怕要找人出气,第一个当选就是白沐。

    只是她没想到,北宫墨离了解白沐,没有下杀手就能将人逼上绝路。

    她更加没想到,一个人可以为了心中的理想而活着,因为丧失了理想而去死。

    她没见过拥有如此狂烈信念的人,白沐的存在,推翻了她心中生命至上的理念,在白沐心中,信仰比生命更重要……

    “对不起。”绯玉愧疚着道歉,虽然无济于事,“紫瑛,白沐的事……我很抱歉,可是我没有办法。你也知道,我来自别的地方,我从未想过……融入这个世界。事已至此,我不知道该如何补偿,如果我能做到……”

    “虚伪。”紫瑛突然嗤笑,紧紧抱着怀中的瓷坛踉跄后退,“绯玉,什么是补偿?白沐已经去了,你能补偿他的命给我么?而你……是要付出代价!你们所有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夜溟又将绯玉向后推了几步,而就在这短短一番话之中,他已经不知多少次悄无声息封住了紫瑛下手的死角,眼前这个女人,似乎已经疯了。

    “紫瑛,白沐若是在,他不会期望你替他报仇。”夜溟只能沉声劝道。

    “呵……我不报仇……不报仇……”紫瑛疯狂一般说着,突然仰起头,看向她们身后的青山密林,“终有一天,你们会与我一样……”
正文 上天入地永不弃
    紫瑛最后一句话,犹如尖刺一般,深深扎在绯玉心中。她不报仇,但是她如今失去了爱人,饱受煎熬。

    紫瑛的背影就在他们眼前,萧索孤零,她已经疯狂,她会报仇,可是,谁也没能下手以绝后患。

    突然,绯玉如疯了一般转身向回跑,将夜溟远远甩在了身后,穿梭于密林间,几乎只顶了一口气冲上半山腰,直奔木屋。

    红殇正端着一杯水站在木屋前,眼见着绯玉闷头冲过来,抬高了手臂。砰的一声,绯玉撞入怀中,力道之大,撞得他胸口泛痛。

    “怎么了?”红殇一手揽着她,远远望去,夜溟才慢步离他们甚远。

    “红殇,小心紫瑛。”绯玉紧紧搂着红殇的腰,紫瑛的一番话令她心惊。紫瑛失去了爱人,而她一番形同诅咒一般的话……

    红殇轻抚着绯玉的后背,一句小心,他已经明白了大概。与白沐相处十年之久,他太了解白沐的为人。他总是在努力维护着平静,总是替众人受过,说他是老好人,一点儿也不为过。

    而他与白沐也算亲厚,白沐一直以来待他不薄,他惹下的事,白沐能掩则掩,能挡则挡,哪怕罚,一向铁面无私的他,仍旧会手下留情。

    白沐对他的恩,他都记得,可是,他们离开,谁也劝不动白沐,或许,这样的结局,他心中也有准备。

    “绯玉,不是你的错,就算没有你,白沐……北宫墨离也容不了他,他一身才学,终究也无处施展。”红殇轻轻说着,心中一时间也感慨万千,相处了十几年……

    “我怕……”绯玉闷着声吐出一句,更加搂紧了红殇的腰。紫瑛抱着白瓷坛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眼前,那样的凄厉绝望,那样的……孤单……生无可恋……

    “红殇,从今往后,不要再单独出去,不管你去哪,带着我。”

    红殇欣慰的搂着绯玉,“放心,以后不管去哪,我都带着你,上天入地,我们也不会分开。”

    风过,鲜红的衣袍与墨黑的衣襟相纠缠,却又在无风之时,缓缓散开。
正文 就要到尽头
    夜幕低沉,夜溟早早就睡了,绯玉紧紧窝在红殇怀中,心中……总有事放不下。

    而红殇不问,有些事,并非一时半刻就能淡忘。

    “红殇,或许真的是我错了。如果我到了北营司之后,能够像之前的绯玉那样紧紧抓住手中的权力,或许我们今天就不会变得这么被动。”绯玉轻轻说道。

    红殇将手臂紧了紧,绯玉确实太心软了,她仍旧在为白沐的死而感到愧疚。曾几何时,他也这么想过,是不是他们太心急,没有计划好一切,让白沐替了他们受死。

    可是……

    “北营司的权力谁也抓不住,就连曾经的绯玉,也无外乎在疲惫支撑而已。北营司看似拥有无上的权力在手,实则……只是北宫墨离用来囚禁她的牢笼。”红殇很少提及关于北营司的事,但是这一刻,他或许也需要诉说。

    白沐的死……也同样压得他心中沉闷,可是,他仍旧不希望绯玉不快乐。

    “绯玉,你如果真的驾驭了北营司,那我呢?”红殇微微一笑,“执掌红苑的人,怎能长年累月连门也不出,但如果出了……”

    绯玉揪着红殇衣襟的手紧了紧,雪白的里衣上已经满是皱褶,“我只是觉得,我对不起你们……把你们的生活,都打乱了。”

    红殇又是一笑,一指点上绯玉的额头,“你觉得我之前的生活是人过的么?”

    绯玉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好了,不说这个。”红殇仰面躺着,让绯玉趴在他胸前,仰望着屋顶,想着,突然道:“绯玉,近来有空多去陪陪夜溟,我跟他已经逗腻了,怕他自闭时间长了会变态。”

    绯玉禁不住扑哧一笑,“我倒是觉得,你不再挑衅他,他反倒过得舒坦。”

    “是啊。”红殇随意应了一句,偏过头看向窗外,月朗星稀,明日又是个艳阳天。

    前途未卜,再多灿烂的阳光也照不进心中,这种煎熬,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但是红殇冥冥之中,内心却不期望那一天的到来,他总觉得,似乎一切就要到尽头了。
正文 诀别
    还未见晨曦,夜溟就悄然起身了,勉力咽下一口血,看着自己扶在床边的手臂都在止不住颤抖,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一滴神血,可以让他重新获得仙力,而其中的代价,则是透支他早已所剩不多的生命。

    哪怕这一路上再小心调养,却也……真的拖不了几刻吧?

    身体中的力量是有限的,用一分就少一分,夜溟突然一挥手,掩去了身体所有的气息,悄然无声推开了绯玉房间的门。

    晨曦灰蒙蒙的光照进来,山林中静得风声清晰。

    绯玉趴在红殇的胸前睡着,而红殇的手臂一直拥着她,仿佛时时刻刻都在保护着她。

    他们就这样相拥而眠,这么安静,也这么温馨。若是曾经的夜溟,恐怕真的要气得吐血,或者忧伤欲绝,可是如今,他们……很般配。

    红殇不需要一个强势的女人与他一争高下,而绯玉……也不能由一个没有存在感的男人陪伴,她平静的生活不需要再多的平静,而他……太淡泊了。

    夜溟欣慰的一笑,绯玉选对了人,她虽然看似一事无成,但是……她能选对了自己该爱的人。

    这也算成长吧?或许,也能算他成功了?

    五百年前的绯玉疯狂爱上一个不爱她的男人,终究落得惨死,最起码,这一世,她不会再心无所栖,红殇……会好好爱她的。

    清晨一缕晨光射入屋中,打在绯玉熟睡的脸颊上,玲珑透亮,又带着几分暖意朦胧。

    夜溟轻轻上前,伸出手,他爱了几百年的女子,这终究……是最后一眼了。

    他还想再抱抱她,还想再听她说话,还想再看看她的笑容,还想……

    太多太多的奢念,直到这一刻,他还放不下么?

    放不下么?放不下么?

    也该……放手了……

    夜溟缓缓收回了手,该放下了,他……不能再有任何奢念,如果再迟疑下去,真的就要……前功尽弃了。

    慢慢弯下腰,他能留下的,唯有一个轻若羽毛一般的吻,轻轻地……轻轻地……触碰绯玉的脸颊,而下一刻,一颗晶莹的泪滑落,没入绯玉唇中……
正文 决战之时
    艳阳升空,青山望远,空旷的原野之中,一身墨袍,白发随风,再回首……这么远了,应该暂时不会吵醒她。

    让她多睡一会儿,最好能睡到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幸福降临的时候。

    时间刚刚好,欲复仇者必是快马加鞭,欲夺利者必定不惜代价,他没有提醒任何人,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眼前渐现一线黑色,隐隐马蹄奔腾,掀起黄尘漫天。

    夜溟虚空中一伸手,封禁了五百年的剑赫然在手,通体雪亮,纤细的剑身闪着银光,剑声吟啸,天下间再无能与之匹敌。

    喧腾的兵马越来越近了,甚至能看得见为首两人,夜溟勾唇一笑,挺身静等。

    魅玉,他确实有亏于她,但是,人都是自私的,他已经犯了错,却不能再错。这世间,他只保得两人足矣,他欠魅玉的,他自己来还。

    天靖叶,他惹来的敌人,觊觎也好,贪婪也罢,是他给了他太多幻想。而如今,就由他亲手将这幻想破灭,桩桩件件谁的错,都由他来还。

    黄沙飞舞,风满袖,夜溟执剑挺立,看着千军万马在面前止步,笑容之中,带着几分肆意,更有几分疯狂。

    “夜溟,绯玉和红殇在何处?!”魅玉领头开口。

    “就在我身后青山之上。”夜溟慢条斯理说着,高挑飞扬的眉眼如今更加沾染几分魔性,唇角淡淡的笑容,优雅却魅惑,妖娆却高傲,“不过……若想找他们两个报仇,恐怕先得杀了我。”

    魅玉一心报仇,已经等了这么久,根本不愿再放过这样的机会,抽手拉弓,却被一旁天靖叶拦住。

    “有言在先,我的目标只有夜溟,且……你若真能一箭就杀了他,岂不枉费我一番心力?”天靖叶不复往日优雅沉凝,那曾经俊朗无波的脸上,显露着几分兴奋,已然狰狞。

    夜溟笑着,高挑的眼眸也渐渐弯起,“你们以为,我会等你们争出个所以然么?拿不定主意,就将命都留在这里!”

    说完,夜溟雪亮的长剑划破虚空,一道白光肆无忌惮横划众人,快如闪电一般劈过,所到之处沙石尽化灰,血撒漫天……
正文 铲除妖孽
    “风碎,带封昕瑾暂时离开!!”魅玉一声急切的呼喊,人群之后,两个人影闪出了漫天沙尘血雾。

    白光并未直接袭击众人,而是低横着划过,砍断了无数马腿,魅玉等人纷纷跃身下马,地上片片温热的血,甚至湿了鞋袜。

    没有对白,没有挑衅,夜溟似乎根本不欲与她们说什么,横刀过后,又是一道白光,齐刷刷将一队人马分成两半。

    而他自己,挺身站立,微仰下颚,垂肩看向众人,那脚步丝毫未动。

    这力量不属于人间,哪怕再巅峰级的武林高手,也不可能有以一挡百,仍能俯睨众人的力量,而那白光,犹如漆黑雷雨夜中才能见到的闪电,劈开众人队伍,地上沟壑粼粼,问世间,这样的强悍力量,谁人亲见过?

    魅玉等人身后的兵马瞬间乱了阵脚,逃兵四散,甚至已经有人吓得瘫在了地上。他们都是皇家的精兵,也有天靖叶手下称为降妖除魔的高人,可是他们都是凡人……

    “妖孽祸国,尔等承袭天命,降妖除魔,保璟朝江山社稷!!!”天靖叶回过神,振声呼喊,一派大义凛然。

    “铲除妖孽!!!”人群中有人随而喝声,高举着刀剑,更有甚者,念起了咒法,手中法诀捏起,符纸舞动。

    夜溟嘲讽一笑,一挥手,毫不犹豫挥出一道银光剑气,那眼眸中凝结着冰霜,仿佛眼前人都如蝼蚁,挣扎且可笑。

    望着眼前血肉横飞,草芥一般的人命,听着耳边哀嚎遍野,声声讨伐,夜溟又一次高高举起雪亮的剑,露出一个魔性的笑容。

    杀孽,他早已经破了,这世间轮回有报,但是,他已经不在乎有多少报应。

    这是他最后一世,饮神血者,终将化为灰烬,永不超生,他没有未来,没有下一世……什么也不会顾忌了。

    良知,宽容,善良,公平……都统统见鬼去,他的目的,只有将他们一网打尽,绯玉真正自由了,他……也真的能瞑目了。

    “夜溟,放下屠刀束手就擒,可留你全尸……”
正文 天在帮谁
    天靖叶朗声的话还没说完,只见一道银光瞬间向他横扫过来,甚为狼狈的一低身,身后来不及躲闪的弟子登时成了两半。

    夜溟仿佛看着个笑话一般看着天靖叶,勾唇一笑,邪魅妖艳,“天靖叶,枉你师门显赫,又找到了靠山,如今还带着帮手,却如此无用,只能站着被杀么?”

    话落,又是看似随性的一挥手,辟天裂地一般的力量又一次飞向众人,如收割一般,手下亡魂瞬间又增。

    看似慢条斯理,却绝不停歇,银光过处飞沙走石,喷射的血,似要将晴朗湛蓝的天空都染红。

    没人敢冲上去,也没人能冲的上去,但凡有几个血性之人上前,瞬间便成了两半,众人被迫步步后退,留下遍地的尸体。

    “今日……你们谁也走不了。”夜溟缓缓踱步,衣袍随风,那步伐缓慢得……犹如杀神降世,死亡步步逼近。

    魅玉搭箭拉弓,弓如满月,强弓利箭……却到不了夜溟十步内。

    漫天符纸似将日头都遮蔽了,却只能如废纸一般飘洒,遮了眼,掩盖一地血腥。

    夜溟笑着踱步,笑得越来越邪魅,一双高挑飞扬的眉眼,此刻熠熠生辉,闪烁的却是千年寒冰一样的光泽。

    突然,身体微微一滞,摇晃了一步,再次看向众人,眼中又已然多了几分急躁。

    他算得没错,他的力量……不足以消灭这么庞大的军队,甚至魅玉……

    魅,乃是三界六道之外的东西,无轮回制约,也无天道可循,他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什么样的力量能杀死魅,或许……

    夜溟猛地一挥手,一束银光闪向魅玉,魅玉闪身一躲,衣襟飞向空中,那银光却只划破了衣襟,却透过魅玉的身体,向后方无防备的人扫去。

    原来如此,原来……真如他想象的一般。

    可是,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今日既然能站在此地,意料到的也有,而绝无意外发生。

    魅玉似乎发现了什么,站定身形,突然仰天一笑,“夜溟,你害我离奇遇祸,如今,连天都在帮我复仇!!”

    夜溟的笑意却更深,一松手,雪亮的细剑凭空消失,“难说,天在帮谁。”
正文 梦魇预兆
    “夜溟!!”绯玉一声呼喊,猛地从梦中惊醒,耀眼的阳光透进窗子,只射得眼前发晕,一头冷汗。

    一直温热的手抚上了她的额头,耳边尽是温柔的戏谑,“你连做梦都要喊出别的男人的名字,你说……我该不该介意?”

    绯玉尴尬的一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只见外面日头高照,不禁更加尴尬,她从不睡懒觉,居然睡到了这个时候。

    然,又想起了方才的梦,虽然明明知道是梦,但心中的不安却不减半分。

    “红殇,你前几日说要我多陪陪夜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绯玉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一向醋坛子翻江倒海的红殇,居然要她去陪别人,而夜溟……近来真的很安静,且越来越安静。

    “哪里有事敢瞒着你?”红殇挑眉问完,支撑着身体做起来,突然,低头看了看莫名其妙有些发软的手,手指微用力攥拳,这好像……复又放下手,别说绯玉,就连他,也觉得几分没由来的不安。

    日头高照,绯玉惊了一身汗,觉得屋内空气也变得黏腻起来,心中慌乱,索性起身,却又在短短时间内仓皇回返,“红殇,夜溟不见了!”

    红殇梳理着长发的手微微一顿,“兴许又出去散步了。”

    “我出去找找他。”说着,绯玉转身就走。

    “站住。”红殇慢条斯理的起身,将绯玉从身后揽入怀中,“你如此关心他去哪里散步,不如关心关心你的未来夫君吃饭了没有。更何况,他纵然是仙,也需要**。”

    绯玉笑得有些勉强,仍旧止不住心中扑通扑通快要跳出胸膛,仰头看向天空,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阳光刺眼明媚,今天倒真是个好天气。

    或许是她想多了?自从紫瑛来过又再未出现之后,她总是做噩梦,总是梦见紫瑛来报仇。要么是夜溟,要么是红殇,总之……会有人离开她,甚至身边的人都离开她,她变得如紫瑛一般孤零零飘荡在这世间。

    只要一想起来这些噩梦,明知梦只是心中的担忧,但仍旧觉得压抑。
正文 异象天雷
    日上正天,夜溟居然还没有回来,闷热的天气连风也无,绯玉心中越来越烦躁,索性又去夜溟的房间。

    夜溟的房间极其简单,就如他的人一样,似乎什么也不在意。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之上没有一丝皱褶,屋中淡淡的木香还有夜溟留下的……

    突然,外面轰隆一声炸响,惊人心摄人魂,居然是……雷声?

    绯玉难以置信冲出门,看着同样一脸难以置信的红殇,仰头,前一刻还湛蓝无云的天空,不知何时也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乌云,急速涌动着如千军万马一般奔腾一处,而她们所在之处……仍旧无半点风。

    黑云中还夹杂着刺目的闪电,似乎雷就劈在头顶,炸响在耳边,甚至脚下大地都在颤抖。

    不可能,绯玉不懂什么天象,但是,常识谁都明白,这完完全全超出自然规律的气象……夜溟。

    无端将这些与夜溟联系在一起,绯玉一把拉着红殇直向山下冲,“夜溟肯定出事了。”

    红殇仍旧仰头看着天空,雷声滚滚,乌云翻腾,从未见过这么诡异的天气,也从未听过如此响彻大地的惊雷,他也从不知,这与仙真的有关系么?

    如果是夜溟所为,他有如此通天彻地的力量,何以带着他们躲避至此?他大可以直奔京城……或许……与他猜测的又一次吻合?

    山林中的阵法迷离辗转,看似山脚就在不远处,却哪怕是轻功,仍旧找不到出路。

    天上惊雷声声,却没有一丝水汽,这不是下雨,不是……

    “想办法砍了这些树!”红殇大吼一声,利剑狂扫,若他们已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夜溟还没有现身的话,那就真的……是他了……

    前所未有的担心其他人,前所未有的为别人的事拼命,红殇劈倒挡在眼前的树,拉着绯玉飞身向山脚跑去。

    他的情敌……不,夜溟早就已经放开了手。他曾说过他等夜溟死,却从不想……他真的能这么快如愿??真的……如愿么?

    在他眼中,夜溟……从来不是仙……从来……不是……
正文 恨苍天
    “天靖叶,你终究是错了,降妖除魔?你可知,诛仙是何代价?”夜溟笑得都有些疯狂,看着头顶风云变幻,狂风卷起了地上血色的沙粒,飞扬在他身周,血云一般飘渺。

    夜溟一身墨黑的衣袍被狂风卷起,混着白发肆意飞舞,而那胸口,赫然插着一支箭,直穿透了胸膛,宛如末世的妖,癫狂的魔。

    一把抽出胸口的箭,毫不在意的扔在一旁,夜溟笑得肆意爽朗,看着天靖叶的脸上一片死灰,看着魅玉一脸彷徨惊恐,看着众人奔离逃窜……

    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仙又如何,而今日,他第一次庆幸自己是仙。

    不管他未能渡劫还是逆改天命,他终究有仙籍在身。仙人受天道庇护,这或许是上天对他唯一一次展现善意。

    天雷将,诛仙者万劫难逃,尸骨无存,就连魂魄也灰飞烟灭,管她是魅还是替天行道的错杀,谁也逃不过天雷,或者说,谁也敌不过这愚蠢的上天。

    苍天无眼,他不知是谁在操控着命运,但只知,上天是愚蠢的,他有着操控万物众生的权利,却从不知人有性有情。都说天道昭昭,谁又能知,苍天……只是个愚蠢的东西罢了。

    上天纵容贪欲,他只是付出了代价,便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便能搅得这天下大乱。

    上天玩弄人情,让他渡劫,却又让他爱上了一个人,然这情,却如此辗转……最终,如此荒唐。

    上天不知何谓公平,他的一生,所有人的一生,何论公平?

    但是,这一刻,他感激这愚蠢至极的上天,他的身份就是他最后的力量,诛仙者必遭天谴,他……可以瞑目了……

    轰的一声,乌云之中落下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人群中,不见血光也不见挣扎,天雷谁人能挡?

    众人纷纷四下逃窜,但是,区区凡人,谁能逃得了上天的裁决?

    夜溟满意的笑着,笑看众人最后的无力挣扎,笑得肆意癫狂,笑到最后,只剩下苦涩难咽,他……都做了些什么?

    与其说是为了替绯玉筹谋一个自由的未来,不如说……是他在报仇吧……

    他恨苍天,如果有可能,他愿意付出所有毁了据说受苍天眷顾的芸芸众生,他想让苍天睁眼,看看他所谓的眷顾,看看这天下……痴情人……
正文 什么情是错
    众人向外奔逃,却突然有一人急速跑进了正中心,一把紧紧搂住了魅玉。

    天雷就在身边,魅玉只是游魂化作了魅,也经不起如此阵仗,早已心灰意冷,呆愣了,却在这一搂之下回过神来,一把想要推开封昕瑾。

    “瑾,快走,就当我对不起你,我错了……”魅玉拼力推着封昕瑾,却不想,没有了武功的封昕瑾双臂犹如铁铸,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她想要报仇,她心中满满的都是仇恨,她知道,绯玉无论如何,见到封昕瑾都会失常,就连这一丝的胜算,她都不想放过。

    她想让封昕瑾陪着她,威胁也好,强迫也罢,一路有封昕瑾,她就能骗自己,复仇是为了今后更加幸福的开始……

    可是,她没有见到绯玉,或许,命中早已注定,她什么也得不到,可是……她不想让封昕瑾陪她一起死!

    “玉……我们都错了,我只想……寻一个平淡的人生,今生求不得,就只能寄愿来世。”封昕瑾紧紧抱着魅玉,“我陪着你……”

    “我不要你陪!!”魅玉奋力挣扎着,是啊,她们……都错了。

    这一生或许从开头就已经错得离谱,她和封昕瑾,还有北宫墨离,都爱上了不能爱的人,不该爱的人,造化弄人,她们……都错了。

    封昕瑾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要陪着魅玉一起死,究竟是也觉得人生无望,还是终究被魅玉的痴情所打动,还是数年来点点滴滴的情谊瞬间爆发,谁也不知道,万能的上天也不知晓。

    灰飞烟灭之中,只见得两两相依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彼此交缠着,灰烬也融合在了一起。

    他们没有来世,只能在今生最后一刻彼此陪伴,残愿……是否可了?

    问世间什么样的情是错,谁又能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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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废话:近来临近年关,着实太忙太忙,闲下来休息会加更,各位,万分对不住,我一直在努力,从未偷懒。感谢群里的葶苈子,过年期间都是她帮我更文,特此在这里感谢!
正文 上天眷顾
    当绯玉和红殇赶到,一切……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只见茫茫狂野之上尽是残骸污血,风过,片片飞灰卷起,一地萧索苍凉。

    夜溟仍旧挺身站立着,垂着肩,衣襟随风,白发飞扬,一动也不动,仿佛时间就在这一刻停止,再也不向前推移。

    而就在不远处,风碎木然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早已没了回神的能力。

    “夜溟……”绯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夜溟没事,心中一喜,闪身就像他跑过去,却在下一刻,夜溟缓缓转身……

    如覆冰雪一般的脸,甚至比那白发更加惨白几分,微微一笑,眼眸中流露出的欣慰与眷恋,再也不加遮掩,那么温柔,留恋不绝。

    心愿已了,上天终于眷顾他了吧,绯玉没有受到伤害,而他……居然能再看绯玉一眼,上天……终于肯让他如愿一回。

    胸口的伤已经不流血了,墨黑的衣袍也看不出太多血色,不会……吓着绯玉吧……

    他还有多长时间?几分?几秒?他还能再看绯玉几眼?

    不,就一眼,他再也不挪开视线,如若能让他闭眼之时还能看见绯玉,这也是上天的恩典了。

    缓缓抬起手伸向绯玉,他能不能再贪心些?能再……抱抱她,可以么?

    绯玉轻轻接过夜溟的手,冰寒一片,看着他胸前令她心惊的伤,赶忙从怀中掏出药来,夜溟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夜溟……你……”绯玉顿时泣不成声,不知该说什么,夜溟此刻的身体轻若无物,那深不见底的伤口,夜溟渐渐发亮的眼眸……

    “不许哭……”夜溟轻声开口,薄薄的嘴唇已经与面色相同,此刻他万分庆幸,他还能站着与绯玉面对面,好过躺在她怀中残喘,“我是仙,我们终有要离别的时候……”

    绯玉只觉得心如刀绞,心头猛然激出一阵疼痛,压抑着向外奔腾,喉咙中却生生哽住。

    他是仙……离别……

    “夜溟,你答应过我……红殇也……我们三个人一起……”绯玉说着,就算夜溟不让哭,眼泪也止不住滚落。
正文 尽力了
    “我相信,他会对你好的,是么?”夜溟轻声开口,问的是红殇,视线却从未离开过绯玉。

    “难说。”红殇硬生生说出一句,将头撇向了一边。

    “那你就甩了他再找一个,夜氏有的是钱,天涯何处无芳草?”夜溟仍旧开着玩笑,笑看绯玉,伸手想要抚去绯玉脸上的泪水,却手抬到一半……他如今能站着,就已经是奇迹了。

    突然,虚空中划破一条漆黑,无底深渊一般的墨袍缓缓而出,临空而立,静默着。

    “冥王,救救他。”绯玉如见到了生机一般,渴求着看向冥王,却见得他也同样将头撇向一旁。

    绯玉的心沉到了谷底,若不是夜溟仍旧站在她面前,恐怕坚持不住的会是她。

    “夜溟……你不能……有什么办法,我都能做到,求你……”绯玉语无伦次说着,甚至不敢去抱夜溟,生怕一个动作,眼前这一幕,又将被打破……

    夜溟微微一笑,感觉哪怕是一笑,身体中残余的力量也在飞速流逝。

    活了三千五百年,他曾想过无数次,自己也会死,会在什么时候死去,会怎样死去……

    可是,他却从未想过,死……原来是这样……

    他庆幸着身体如今已经僵硬,却不曾倒下,他庆幸着眼睛其实已经看不清晰,却仍能在脑海中勾画出绯玉的容颜,他庆幸着……他还能笑……

    “冥王,可能帮我不致于难看?”夜溟轻声问道。

    冥王阴沉着脸,不管夜溟能否看得到,仍旧点了点头,一挥手,一抹圆润的白光笼罩在夜溟身上,衬得他面容更加温柔祥和,那笑容……深深刻在了绯玉心中。

    然而,那白光犹如有生命一般,渐渐地……渐渐地……侵蚀着夜溟的身体。

    “你在干什么?!!”绯玉厉喝一声,含泪怒目看向冥王。

    红殇飞身而起,一把长剑直刺,管他是仙还是神!

    冥王面色不改,沉眸中,红殇被一面无形的墙挡下,执剑劈过,却半分也再难靠近。

    “别怪他。”夜溟笑着道,“他已经尽力了。”
正文 千年无憾
    “别去怪任何人,也别怪我。”夜溟的声音缓缓飘扬空中,就连风也不再呜咽,生怕掩了他最后的声音,“绯玉,百年陪伴也终须一别,我只是提前了而已……你如今已经自由了……”

    “可我要的不是这些!!!”绯玉再也忍不住悲愤开口,眼前夜溟的身体已经被白光寸寸掩去,就连那墨袍,也看不清晰了,“夜溟,我要的不是自由!!我不要你离开,哪怕你仍旧虚弱,我都愿意照顾你一生一世!哪怕我一生都不自由,只要你还在……还在……”

    绯玉深深低下头,却猛地又抬起,紧紧抓住夜溟冰凉的手,“夜溟,我可以爱你么?”

    她知道,夜溟爱她,那五百年前就开始的爱恋,那份浓烈如酒一般沉醉的爱,直至今日,直至此刻,她仍旧能在夜溟眼中看见。

    不管那份爱被夜溟化作了什么,他骗得了任何人,甚至骗得了他自己,却骗不了那双渗透着刻骨铭心的眼眸。

    他的温柔,他的淡然,他的眷恋……

    她一直都知道夜溟要什么,可是……她选择了红殇。并非夜溟哪里不好,而是她已经拥有了太多,就不能贪婪。

    或许……她错了,但此时此刻,她不想将这悲哀延至到尽头,如果一份爱能留下夜溟……

    夜溟微微一怔,飞扬的眼眸中突然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晶莹剔透,眸光越来越深沉,那笑意……说不出的欣慰,说不出的释然。

    “玉……得此一言,千年无憾……”

    “我不要你无憾!!”绯玉似乎又抓到了一线生机,“夜溟,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夜溟的身形变得虚幻,仿佛已经被炽烈的白光快要淹没了,脸上的笑容有些残缺,却仍旧如水般温柔无边。

    “吻我……”夜溟的声音透着轻快,如恋人愉悦的索吻,也仿佛千百年来的夙愿终此一解。

    绯玉毫不犹豫靠近,踮起脚尖……如果这是夜溟的希望……

    她知道,恐怕一切都难以转圜,恐怕……

    夜溟,我第一次那么恨自己无用,那么恨自己……没有爱上你,那么恨……你的骄傲……你曾经的伤……
正文 差点相爱
    当初的银狐,初见的夜氏东家,她多么想,多么期盼他能真正走进她的世界。

    她初到这个异世,手足无措彷徨无助,银狐给了她唯一活下来的力量,它陪着她,给她温暖,让她心有牵挂,它极尽所能帮她渡过难关……她曾经甚至怀疑自己……难道会爱上一只狐狸?

    银狐识人语,却屡屡不肯与她再靠近一步,只在她怀中,看着她面对众人的阴谋算计,面对陌生的一切。

    夜氏东家,给了她静谧的栖身之所,她可以逃避外面的纷纷扰扰,他不经意的提点让她对于未来不测有所准备,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替她着想,都在为她筹谋。可是……他却迟迟不愿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不愿与他相见。

    而被迫以真面目相见……那时……真的已经晚了吗?

    夜溟,你怕我再伤害没有自保能力的你,你不愿以几百年前的情博取同情,你有你的顾忌,你有你的骄傲,但你可知……我们究竟擦肩而过多少次?

    绯玉看着眼前越来越模糊的容颜,她没爱过夜溟么?不,她不是如圣人一般的女子,面对温柔,面对夜溟那博大的付出,她心动过,感动过,她为他心痛过,他的伤痛,他的忧愁,她也曾揪心的痛。

    可是夜溟……我的爱给了别人,收不回来了……

    绯玉的唇没能落在夜溟的唇上,那白若雪光一般的唇,在绯玉覆上的那一刹那便穿透而过,甚至没有冰凉的感觉。

    “傻瓜。”夜溟笑着开口,声音已经飘若空谷,目光一直紧紧锁着绯玉的脸,不停想记忆,不愿忘记。但是,他要面对的是灰飞烟灭,却连将爱人容颜镌刻进灵魂的能力也没有。

    他真的必须忘记她了么?忘记彼此曾经的存在,忘记他们几百年来的纠葛,忘记他的眷恋神情,忘记他们曾经……差点相爱……

    冥王,你看到了么?她与五百年前不一样,我所做的一切……都值得。只是求你……帮我留下这段记忆,哪怕我再无身躯可寄,再无灵魂可依,这段记忆,已然比我的生命还要宝贵。
正文 放不下,看不开
    青天白日居然星光飘洒,星星点点的白光飞舞着从夜溟的身体剥离,那墨袍已尽白,那笑容……已经几近破碎……

    “夜溟!!!!!”绯玉奋力呼喊,紧握夜溟的手一把抓空,穿过夜溟半透明的手指,划过他的手臂,再也没有支持她的力量,绯玉倒在地上,向夜溟再次伸出手,“夜溟……不要……”

    夜溟温柔笑着伸手,却同样划过绯玉的手指,两两相碰却再也握不起。

    终于……没有时间了吗?

    夜溟甚至有些后悔,方才还能触碰她的时候,他为什么没能紧紧抱着她呢?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就在她身边,却没能……再多看她几眼呢?

    耳边绯玉急切凄厉的呼声越来越小,他的耳朵也要无法听到她的声音了么?

    “玉……一定要幸福……”夜溟的声音如风呜咽,怅然着,眷恋着,人都说将死之时,将看开一切宿命尘缘,可是……他的心为什么在这一刻还是会痛?那撕碎一般的疼痛,似乎比即将到来的死亡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不舍,眷恋,追悔,不甘……

    果然,他渡不过人劫并非上天无眼,直至这一刻,他尽管无数次说服自己,却依然……放不下,看不开……

    闭上了徒劳想要再次看清的眼睛,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必死之时还仍有期望存在,他……果然不配为仙……

    身体变轻了,感受不到触碰,听不见呼喊,这一刻,他仿佛已经置身于无人之境,享受着前所未有的安宁。

    人都是贪心的吧,他为银狐之时,与绯玉同床而眠,日日夜夜被她抱在怀中,她的照料,她的疼惜……可是,他却不肯甘愿做只银狐。

    他为夜氏东家之时,可以与绯玉畅谈云淡风轻,可以与她共处静谧茶室,可以享受她毫无防备的依赖与信任。她关心他,甚至一再恳求相见,她不在意他的容貌异于常人,她悉心照料重伤却欺骗她的他……

    他就是这样不知足,小心保护自己,却又禁不住诱惑,慢慢将自己陷了进去。

    点点滴滴,一幕又一幕,何其珍贵……
正文 夏虫语冰
    绯玉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夜溟一点点消失不见,最终化为小小的一团白光,飞入冥王掌心之中。

    她的眼睛已经昏花,喉咙已经嘶哑,追随着白光看向冥王,“冥王……夜溟……真的……?”

    “世人均是薄情寡义,如今他已万劫不复,你又何必如此作态?”冥王冷凝着眼眸,看向手中莹莹白光,痛楚的闭上了眼,却又猛地睁开,怒视着下方呆愣的两个人,“我曾经告诫过你们,善待他,莫让他再受委屈……你们……居然让他与这些肮脏的凡人同归于尽?!”

    万劫不复……同归于尽……绯玉只听见这两个形容夜溟的词,冥王再说她什么,她丝毫都不介意。

    可是,她看着冥王小心翼翼呵护着手中的白光,那是从夜溟的身体剥离而出,或许……或许……

    “这只是夜溟的记忆罢了,无魂可依,无躯体可容,记忆……”冥王低头看向掌中,那脸上的悲哀痛色毫不遮掩,几千年故友旧交,最终……只留下这一抹记忆而已么?

    突然,冥王身上的墨黑衣袍肆意飞扬,及膝长发乱舞凌空,身上陡然杀气肆意,“绯玉!你告诉我,夜溟到底哪里不值得你爱?!他到底哪里不如一个凡人?!!他为你的付出,你问问这个凡人,他能做到几分?!!!!”

    绯玉猛地被杀气惊醒,奋力起身挡在了红殇身前,面对暴怒似要失控的冥王。她能理解冥王的愤怒,几千年的好友就在他眼前逝去,他却无能为力,而在他眼中,这一切本可以轻而易举就避免。

    红殇不欲躲在女人身后,转步就要上前,却又一次被绯玉挡在了身后,“冥王,爱并非一个人付出多少就能相应得到多少。”

    “凡人与神说教,岂不等同于夏虫语冰?”冥王咬牙讥讽,如若眼前这两人不是夜溟拼力守护之人,他哪怕再受惊雷天谴,杀了他们与夜溟陪葬又如何?

    然……一个念头起,只听风中一声利箭破空,青黑泛紫的寒光,直向红殇背后……
正文 昨日夜溟
    冥王认识夜溟,只是一个偶然。

    当他千年渡过天劫,便开始四处逍遥游荡,全然不将修炼放在眼中,而他,也仅是在一次偶然中,发现从不群居的狐族居然齐齐守护着什么宝贝。

    越是如临大敌般守护的,他便越想知道。

    可是,用神识探寻,却只有个天资极佳还未渡劫的小狐狸而已。

    初次用神识与他说话,夜溟惊恐且懵懂的呼声他仍旧记得,枉他活了几百年,却仍如婴儿一般……像个白痴……甚至很乏味。

    夜溟不大爱说话,或者说,他不会说话,说十句答一句,甚至过个大半天才回答他的问题,而他早已经忘了问的是什么。

    他曾经怀疑夜溟是个极爱睡觉的懒狐狸,也没心思去理会他,唯一一次去看他,也已是又过了千年,他成神,那些守卫的狐狸再也发现不了他的时候。

    但是,夜溟并非爱睡觉,他只是静得吓人。有时候对着一块石头看上大半天,有时就坐在竹林中,呆呆仰望着山谷的天空,就像一只安分的井底蛙。

    他觉得夜溟没有自由,而夜溟仿佛也并不需要。

    夜溟的天资比他好太多,他是狐族全部的希望,成仙成神,位列天际,是他最终的归宿。

    然而,等他再见到夜溟,却一切都变了。

    悲愤不甘,怒目飞扬,仙……不该如此。

    他贪恋一个女人带给他的精彩,而那个女人并不爱他,且早已转世投胎,遭受祸仙的惩罚。

    天定祸仙之罪,仿佛就早已注定了一切,注定了……夜溟的痴迷。

    他甘愿受天责,放弃几千年修为,他说,只要他找到她的转世,问一句她心底的话,他便能了却心愿,重新修炼。

    可是,地府一日,人间一年,他一声叹息还未来及转身,夜溟便又一次从天而降,带着致命的伤,一剑穿心。

    夜溟仍有仙籍,诛仙之人必遭天谴,万劫不复,然……夜溟却无怨无悔。

    他不知道夜溟为什么会痴迷至此,他顾念昔日情分,拼力救治他,也只能保得他一息尚存,枯坐三生石五百年。
正文 爱他太难?
    五百年里,他看着夜溟日日夜夜望着幻境中的女子生生世世,看着他眼中的爱恋越来越浓,越来越难以割舍,他不知道自己滥用神权用得到底对不对。

    终于,夜溟愿拿一魂一魄改变绯玉的一生,他明白,夜溟终于看不下去了。

    祸仙之人必经历生生世世的惩罚,沦落于世间最黑暗之处,经历最苦痛的挣扎,承受最悲惨的命运。他知道,这样的惩罚对于毫不知情的凡人来说极其不公,但是,天道如此,千古往复。

    他看着夜溟一步一步改变绯玉的命运,操控着她的人生在命定之下变得安逸,而他……也只能鼎力相助,或许……夜溟与他不同,夜溟要的是一份真情的回报。

    失去了仙力,失去了健康的身体,又损失了一魂一魄……

    他身为冥王,同样看尽人间生死离别、情殇憾天,却从未见过,有谁人能付出如此。

    他为了爱一个根本不知他存在的人,将身上的光环一件件剥下,他为了爱这样一个女人,踏入异世之中,却也只换得无情一剑啊。

    他替夜溟找到了合适绯玉的身体,不管上天的惩罚,一力担下罪责。他不明白夜溟痴情为何,却也明白,若不能如愿,夜溟……何去何从?

    可是,他又一次看到了人间悲剧……

    夜溟怕了,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他万分小心谨慎,却让这个迟钝的女人没有察觉到情意。

    夜溟步步为营,却造就了他人近水楼台,那个女人本该爱他,却又一次爱上了别人。

    最终,夜溟抛却苦心经营的一切,却是替他人做嫁衣。

    而如今,夜溟最终耗尽了全部,与众人同归于尽,他什么都没有了,身躯……魂魄……整个人……消失了,不复存在。

    有情人终成眷属么?他们凭什么安然享受夜溟付出一切造就的幸福,夜溟是个傻瓜,区区凡人,何以值得他如此?

    而这个女人说……爱情不能用付出来换。

    夜溟,你听到了么?你所有的付出,在这些愚昧的凡人眼中,根本一文不值,就算你舍去了尊严,舍去了一切……仍旧换不来你想要的。

    爱夜溟……真的那么难么?
正文 该走了
    冥王小心呵护着怀中的小团白光,这只是夜溟的记忆,并非神识,他已经看不到这一切,也听不见他的心声。

    手中沉甸甸的,只是夜溟几千年来的苦痛忧伤……仅此而已。

    夜溟,他们没资格幸福,没资格享受你付出的一切,如若他们就此幸福,那你……又算什么呢?

    冥王眼睁睁看着慌乱中无防备的两个人,眼睁睁看着那支淬满剧毒的利剑……深深刺入红殇的身体……

    夜溟,别怪我,他们……没资格踏着你的尸体相爱!

    “哈哈……哈哈!!!……绯玉,这就是报应!你终究落得与我一样……与我一样独自徘徊在这个世上,这是报应……报应……”紫瑛脸上尽是诡异疯狂的笑,仰头踉跄着,手中紧紧抱着瓷坛,“这是报应……你害我失去了爱人,最终……我们谁也得不到……得不到……”

    “红殇!!!…………”绯玉嘶哑喊着红殇的名字,只觉得心……终于碎了……身体深深战栗着,脑海中早已经炸得粉碎。

    无力的摇着头,不,这一切不是真的……这是她的噩梦,她最恐惧的事,却在短短时间内发生在眼前,这一切……真像是梦……

    红殇胸口透出了箭尖,汩汩流淌着的血不是红的,而绯玉眼眶中奔涌出来的泪,却是红的。

    红殇用衣袖将唇边的血抹去,淡淡看了一眼面容沉凝的冥王,鄙夷嗤笑了一声,回看绯玉的眼眸中,温柔如水,“绯玉,我们该走了……”

    “……去哪……?”绯玉失神问道。

    红殇的身体虚晃一下,他不是仙,没有夜溟那般美丽的死法,他止不住口中奔涌的黑血,止不住……身体欲要倒下……

    “去一个……能容得我们的地方……”

    绯玉了然睁大了眼,虽然那眼中血光一片,虽然早已朦胧得看不清爱人的脸,心中苦涩翻腾,痛得快要绞碎,她们努力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最终……为什么……?

    已经没有力气再想,夜溟死了,红殇重伤剧毒,眼看着……他们的绝路原来真的在此……
正文 最该死的人
    绯玉沉沉闭上了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红殇胸前,哽咽着满脸血痕,“红殇,带我走……我……不想变得如紫瑛一样……带我走……”

    “……恨我么……”

    “不恨,你答应过我,上天入地狱,都要带着我……我恨自己没用,没能……保护你们……”绯玉轻轻说着,缓缓搂上红殇的腰,恨只恨自己无能,她没能让夜溟安然渡过余生,最终让他独自与敌人同归于尽。她爱上红殇,却没能守住幸福,红殇所经受的一切……

    算恕罪么?算是吧……她……辜负了他们……

    “绯玉……我爱你……”

    一把长剑穿过身体,绯玉抱紧了红殇,血泪淌满了脸颊,红殇给了她如今最想要的……解脱。

    她已经眼睁睁看着夜溟死在自己面前,她不想……再一次面对自己心爱的人也离开她……她已经……承受不住……

    “红殇……对不起……”

    红殇接住绯玉软倒的身体,艳红的衣袖抹去绯玉脸上斑驳的血渍,露出那张定格着苦涩与释然混杂的脸,她的一生……何其无奈……

    冥王沉凝看着这一幕,他们不配得到夜溟用生命换来的幸福,但是心中,却并不轻松,转身即走。

    “冥王,最该死的人……是你……”

    冥王的身体微微一怔,并未回头道:“只因我本能救你,却眼睁睁看着么?”

    红殇惨然一笑,望着绯玉的脸,“你以为……世人都是愿意活着的么?你以为……凡人都如你们想象般龌龊,苟活便是幸福么?”

    “冥王,看看这一切,再看看你手中夜溟仅存的记忆,你觉得……这一切由谁而起?没错,你们是神仙,凡人如蝼蚁,但是,你们既为神仙,又为何与蝼蚁相瓜葛?”

    红殇说着,将绯玉紧紧揽入怀中,一双飞扬的眉眼之中翻滚着焚天一般的火焰,“冥王,若不是你,这一切根本没有开端,若不是你,夜溟……又何以再承受悲剧?你们操控着世人的宿命,我们确如蝼蚁,可是,夜溟的死……你难辞其咎。”
正文 十年红衣
    风轻过,卷起片片血尘,吹动着红殇的衣角与绯玉的衣襟相纠缠,久久不解……

    “如若五百年前你阻止夜溟,他仍旧是仙。他涉情未深,你若不帮他,他何以一步步至如今……灰飞烟灭?如若你没有玩弄众生的权力,夜溟哪怕情伤也终有看透解脱的一天,又何必抱着希望苦苦等了五百年?你们高估了自己的心,却肆意篡改着他人的命运……你是神,却看不清这世间最浅显的道理,是你一手缔造了所有人的悲剧……”

    红殇眼眸中那欲与天共焚的火焰越来越盛,“最该死的,其实是你……没有你……所有人都不至于此……”

    说完,红殇打横抱起绯玉,再也不看冥王萧索的背影,“冥王……不是每个人在遭遇人生被践踏得面目全非还愿意活着……”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这么活着,最起码,红殇不愿。

    他一生短短十数年,他可以愤天不公,他可以诅咒玩弄他宿命的神。

    他十年一身红衣,或许……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人都说,死时着红衣之人,身后必化厉鬼诅咒,他诅咒这苍天,诅咒宿命,诅咒这世间的一切!

    当他洞悉了自己的宿命,他便十年如一日,穿着红衣,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而当一个肮脏的身体,一个残破的身躯,遇见自己所爱的人,他没有理由不去愤恨这个世界,不去诅咒操控他命运的神。

    命运给了他希望,却不曾给他……享受幸福的机会……

    抱着绯玉慢步走向山上,身后是什么,他早已不在意。

    当最后一丝希望被毁灭,他要的不多,唯有……最终仍能与自己相爱的人在一起。

    他自私,他不想留下绯玉独自在这个世上,她需要有人守护,需要有人为她撑起一片小小的天地,他不忍……让她独自孤零零徘徊在这世上。

    他自私,他不想让绯玉日后再爱上其他人,自他认定起,绯玉就是他的,不管活着还是死……

    他自私,不管这世上究竟有没有黄泉路,他想……让绯玉再陪他走一程,哪怕……终要离别。

    血泪淌下眼眸,红殇看不清眼前崎岖的山路,但是,尽头就在眼前。
正文 神非万能
    绯玉,原谅我,我……也在盼着这一天……

    当曾经肮脏的一切在身体上打下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不堪,活着……比死更加需要勇气。

    当曾经浑浑噩噩的生活造就他日后无法过幸福的生活,他小心翼翼掩藏着心中的伤痛,不敢在绯玉面前表露半分,又无法替自己找寻到出路,他……早已觉得生不如死。

    而冥王看似的见死不救,对于他来说,或许也是……解脱吧……

    他不知何时,已经对未来幸福的生活不再抱有希望,但是,他有绯玉,他不能死,而如今,无法逆转的一切……她也解脱了。

    绯玉,若真有来生,若你我真有缘,下一世……我用一个干净的身体去爱你……

    山风呼啸,红衣翻飞,与墨袍缠绵纠结……

    爱恋不论时日长短,付出不必对谁多谁少。

    红衣与墨袍相拥陨落,坠入山崖下,血肉成泥,骨血交融,再也不分彼此……

    风声呜咽,乌云没有散去,细语飘飞,润泽了腥红一片的大地,又一次扬起血腥的味道。

    冥王第一次去感受这气息,这是人间的气息,他曾经也游走于世间,却从未真正在意过。

    伸出手来,冰凉的雨丝打在指尖,第一次觉得,雨并非肆意,而是冰凉。

    心中几千年来第一次注入一股沁凉,带着些寒意,却直入他不知情爱为何物的心,有些酸楚,有些痛……

    这种感觉,他没体会过,但是他看见过,夜溟五百年恐怕就是如此,而方才的红殇,眼中也尽是这些。

    耳边又响起紫瑛疯癫的狂笑,她报了仇,她在笑,但是……她快乐么?

    又看看目睹了这一切的风碎,他是如今唯一存活下来的人,可是,他的余生……会快乐么?红殇说,并非人能活着就快乐……

    夜溟……他没有了神识,他不知快不快乐,而他……冥王看了看自己承载着雨滴的掌心,没人能踏着夜溟的尸体幸福,他们都随夜溟去了,他替夜溟争到了公平,可是……他不快乐……

    心中仿佛恍然明白了什么,却一转眼间又消散,找也找不到,原来,神也不是万能的。

    “夜溟……他说……最该死的人是我,或许……他是对的……”

    冥王一挥衣袖,夺去了风碎的记忆,或许,这样……这世间能多一个快乐的人……
正文 梦回冥府
    当绯玉渐渐恢复些许知觉,身体骤然袭来的剧痛几乎又要将她打回黑暗的深渊,身体如被撕碎之后又拼凑起来,已无一处完好,无一处不在叫嚣着疼痛。

    心中还在痛着,已经痛得冰凉,痛得麻木.脑海中纷乱一片,交织着一幕幕破碎的片段如潮水般涌入……将她的心凌迟撕碎,甚至只想封闭了记忆,或者……彻底抛却那段足矣焚毁她灵魂的记忆……

    “你不会有事,但需过几日……”声若空谷,梵音一般沉凝优雅的话语传来,犹如周围的空气,干净清澈,带着浓浓的疲惫,从未曾听过的真诚。

    绯玉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意识却又一次被席卷进了深渊中,梦回……不,不是梦。

    血红妖娆的彼岸花,孤单寂寥的黄泉路,只有她一个人,没过奈何桥,却已如灌下了孟婆汤。

    目光空洞,偶然间一瞥,找不到想要为伴的人,或许,是她先走了一步。

    前来接她的不是鬼差,而是冥王,只是那步伐,似比她的步伐还要沉重,黑不见底的衣袍在前方摇曳,比冥府的天幕还要深沉。

    “绯玉……或许只有现如今的你,才能改变一切……这一切经我之手,有个荒唐的开始,却不能再有个荒唐的结局……”

    冥王深沉的声音响彻在血红的花海之中,她只听着,看着,还有什么样的结局比现在更荒唐呢?却也是……那么合理。

    究竟是谁的错?或许……所有的人都错了……

    她的被动无措,夜溟的无限执着,红殇的半生惨痛,白沐的一腔忠心,紫瑛疯狂的爱,魅玉的惨烈,封昕瑾的无奈……

    而这些错杂糅在一起,让这样的结局,那么自然,那么……尚在情理之中。

    高耸的孤山上,阴森的山洞中,孟婆的劝诫还回荡在耳边,“冥王,还请三思……”

    透着阴风的深渊,她不知这是不是人们所说的轮回之处,只知道,她没有等到想等的人,没有如人们所说的喝下孟婆汤,更没有在三生石前看尽她不想再回顾的一切……
正文 隔世相见?
    “绯玉,替我告诉夜溟……对不起……”

    绯玉猛地睁开眼,清凉干燥的石洞,青石被打磨得圆润透亮,洞外的阳光铺撒进来,冰冷的青石散发着些许暖意,石洞中……满溢着竹香,清冽甘醇。

    石洞口背身站着一个人,挡住了暖意阳光,只留下一个泛着光晕的剪影,几分熟悉又有些陌生,仿佛已是隔世相见,物是人非?

    身影缓缓转过,身周晕光一片,飘扬的发丝被染成了金色,慢步走近,眉眼逐渐清晰。

    眉眼若飞,眸中流光闪烁,宛若世间最清澈的甘泉涌动,举手投足丝丝妩媚,却仍能如莲出尘,如竹迎劲风,白衣胜雪,墨发如绸……

    “终于醒了?”眉宇间含笑,晶亮的高挑眼眸望着她,似打量,更多又是在新奇着什么,仿佛从未见过她,又仿佛什么也没见过般稀罕着。

    绯玉顿时睁大了眼睛,有惊恐,也有难以置信,眼前的人……夜溟?!!

    纤长温暖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之上,那指尖晶莹剔透,一股暖流缓缓淌入身体中,化作蓬勃的生命力,滋润着她破碎的身体。

    夜溟的脸上渐露些许疲惫,却又被兴奋与欣喜压下,“不用急,你已经睡了几日,今日应该就能下地了。”

    绯玉这才感觉到先前身体的剧痛早已不见,冰冷也无处可寻,整个身体暖融融的,仿佛……一切都是梦。

    可是,梦中仍有梦,她犹记得,冥王落寞深沉的声音,还有那渐渐稀薄的身影……

    若玉般的手指在眼前晃了晃,绯玉猛然回神,对上的是夜溟不加掩饰的探究与关切,一切……那么自然,那么单纯。

    “你不会说话么?”当然,还有绯玉所不大能理解的好奇。

    夜溟侧坐在她床边,眼眸一刻也不停歇的打量着她,却又不像是打量陌生人的眼神。

    “……夜……溟?”绯玉终于艰难迟疑开口。

    夜溟扑闪着浓密的睫毛,几分惊喜却不惊讶的点了点头。

    绯玉木然撑着要起身,夜溟赶忙扶着,悠然的竹香撞入绯玉心中,也撞开了她脑海中本不该属于她的记忆。
正文 改变悲剧
    一个陌生的世界,更可以说,一个陌生的身体拥有的全部记忆。

    她的身份,她之前所做过的一切,她被人追杀落入悬崖下,摔得……粉碎……

    这陌生却与某个故事有了交集,莫名的吻合,他是……五百年前……

    绯玉惊惧之下几乎从床上翻腾下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被靠上山洞的青石,冰凉一片。

    “我不会伤害你。”夜溟真诚的眼睛没有一丝杂质,静静解释道。

    陌生的记忆中却有着熟悉的故事,碰撞之下,绯玉脑海中乱得一团糟,只能深吸气再深吸气。确实,五百年前的夜溟就像一张白纸,他不会伤害她,但是,在夜溟曾经告诉她的故事中,是她……伤害了夜溟。

    或许,这才是冥王的用意,他说,只有她才能改变这一切,因为她……

    如果改变了,夜溟终将不再受五百年的苦痛折磨,也不会最终灰飞烟灭,五百年历尽几生几世的纠葛,源头就在此,没有了这段开始,所有人曾遭受的苦难……

    绯玉咬着唇,直到口中已有了血腥味,所有人的苦难……苦难,早已成为记忆沉淀,改变就能当做从未发生么。

    “不要怕我,我不会伤害你。”夜溟轻轻说着,如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一般,缓步到绯玉面前。抬起手指,轻轻抚上她的嘴唇,指尖划过,伤痕已经不见了。

    “我要离开这。”绯玉脱口道。

    夜溟眼中划过一丝落寞,却也极其认真诚恳回道:“再等几日好么?我……太累,没办法送你上去。”

    绯玉一狠心咬牙,“那你离我远些。”

    不是看不见夜溟眼底划过的伤痛,不是感受不到他千年在山谷中的孤独,只是,冥王牺牲了自己给予她的机会,让她改变这一切悲剧的源头,她就不能再与夜溟有瓜葛。

    夜溟如今单纯如清泉,或许,不接触,不见面,他……就不会爱上自己,一切也就不会发生。

    夜溟转身出了山洞,不一会儿抱回几个山果,又将用叶片拢好的水放在石台上,又看了看她,这才缓步离去。

    绯玉瘫坐在床上,仍旧难以置信整理着头脑中的纷乱,从怀中掏出一个吊坠,莹莹散发着白光,这是曾经夜溟的记忆。
正文 熟悉的陌生人
    冥王曾告诉她,夜溟的记忆究竟该如何处置,是要还给夜溟还是留在她手中,由她决定。

    绯玉深吸了一口气,将吊坠小心放回怀中,让这样单纯的夜溟就这样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的生活下去,只要不再爱上她,他便不再受煎熬,就是……最完美的结局。

    可是……

    绯玉又望向离山洞口不远处的孤独白影,没有了五百年记忆的夜溟,对她来说……也只是个陌生人。

    人因记忆而存在,能够牵动她心让她痛的,是那个看了她五百年的夜溟,是那个五百年来为他耗尽了生命的夜溟,那个付出了一切也要对她好的夜溟……其实还是死了……

    心中阵阵抽痛,看着自己的手,她还要面对,自己……又换了个身体,是五百年前的自己,且承载了这个身体的记忆,也要承受这个身体的责任。

    清雨绵绵细如丝,湿润了整个山谷,满眼的墨绿,那竹香更加浓郁,清冽的风人间难寻。

    夜溟一身白衣倚靠在翠竹之上,望着山谷之上有限的天空,呆愣愣的出神。

    “你不会找个地方避雨么?”绯玉咬牙道。

    夜溟回过神,一脸无辜又莫名的看了看绯玉,又看了看头顶看看能挡去些雨丝的翠竹,又看向绯玉,多少有些不明白。

    “你不是会法术,不让自己淋雨很难?”

    夜溟倚靠着翠竹,饶是绵绵细雨,衣袍也已经湿了贴在身上,那及膝的黑发也一绺一绺,整个人都被细雨湿透了。

    “我累……”夜溟面对绯玉的愤怒一脸诚恳解释道。没有责怪,是绯玉占了他的住所又轰他出来,让他没了栖身休息的地方。也没有埋怨,他救了绯玉一命,绯玉却忘恩负义,又不讲理。

    他只是在单纯的解释,他为了给她疗伤,耗尽了法力,身体疲惫,没办法抵挡这些雨滴。

    绯玉望着眼前湿漉漉的夜溟,那没有一丝杂质黑若曜石的眼眸,那么无辜看着她,不期然……曾经,银狐也曾湿漉漉狼狈的看着她,只是,那时的银狐已经会愤怒,会拿她撒气,而现在的夜溟……不会。

    他不是夜溟,只是个真正意义上熟悉的陌生人……
正文 宿命不可更改?
    “把自己的衣服头发烘干。”绯玉无奈之下还是让夜溟回到了山洞中,却口吻冷硬,甚至背过身不看他。

    “我能先坐一会儿么?”夜溟居然带着些小心问道。

    “这里是你的地盘!”绯玉万分头痛,万没有想到,五百年前的夜溟居然是这么的……而这五百年,他究竟都遇到过看到过些什么?

    “哦。”夜溟有些拘谨坐在山洞口的大石上,好像个初到别人地盘做客的客人,只是那目光一直追随着绯玉,片刻也不离。

    “咳……”一声压抑的轻咳,绯玉瞬间又头痛,转身看向夜溟,对上他仍旧不离的目光,那目光却不躲闪,仿佛看着她并非是什么无礼的事。

    或许在此时的夜溟心中,想看就看了,他不懂世俗礼法,更不知什么叫非礼勿视。

    夜溟的头发仍旧湿着,垂在白衣之上,蜷曲着坠在了地上,黑亮的长发衬得疲惫的脸上几分苍白,绝美的唇红的有些不自然,只是那半掩住口的指尖没有血色,泛着青晕。

    绯玉伸出手来试了试,无奈走到夜溟身后。这个身体居然也有所谓的内力可以用,索性替他烘干长发。

    “你……可以不走么?……嘶……”

    夜溟一句问出,绯玉不由得手一紧,直揪下了几根长发,心中猛地跳动异常。

    或许,这就是所谓宿命?而宿命……真的在冥冥之中不可更改?

    “我必须要走,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不要不舍,你此劫就能渡过。”绯玉干脆把事情说得再直白不过,不就是渡劫么?

    “渡劫?你也是修仙之人?与冥王一样?……嘶……”

    一提起冥王,绯玉又一次手中一紧,几根青丝飘然坠落。

    “我不是,但我知道,你有你的向往,放我走,你就成功了。”绯玉冷声说着,将烘干的长发散开,转身即走。

    突然,绯玉猛地被夜溟自身后搂住,冰凉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竹香似有忧伤,“我……没有向往,你……很温暖……”

    绯玉一把驳开夜溟的怀抱,“是个活人都会温暖。”
正文 他不是夜溟
    五百年前的夜溟很单纯,他没有谋划没有算计,想要什么就说什么,而他……却也与绯玉所熟悉的夜溟一样,一样的执着。

    那执着的目光,不眠不休看着她,那执着的心声,一遍遍将她所有的说辞都化作无物。

    原来,夜溟根本就不在乎是否成仙,是否能跻身上神之列,他只知道,修炼是族人的期望,那么他就修炼,他只知道,渡劫每千年一次,他只需要承受。

    然,天雷地裂他承受了,上天为他安排的人劫,他……也要承受。

    “夜溟,这与之前不一样,你必须要有所选择,而不是承受。”

    “那你若是离开,我可以选择与你一起走么?”

    “不能。”

    “是你说我必须要选择。”

    “你必须选择放弃,就当没见过我。”

    “那我就是没得选择,又何谈必须选择?”

    绯玉无奈看着夜溟咬牙,夜溟一脸无辜不解看着她,最终,绯玉只能深深叹了口气,“夜溟,总而言之,我与你不能有瓜葛。我已经有爱的人,他在等着我。”

    夜溟眼中浮上一抹痛意,明显得掩也掩不去,这是五百年前的故事中,那个绯玉没有对夜溟坦诚的。

    五百年前的绯玉爱的是封昕瑾,名不正言不顺招致杀身之祸,而现在的绯玉,也有爱人,且心中火焰烧燎,他在等着她,她不能让他等太久,她怕他……等不起。

    “我不在意。”夜溟轻轻说道,那话语中只有委屈求全,却没有半点谎意,“我只想跟着你,看着你,我不介意你有爱人,只要你也一样爱我……”

    “夜溟!!”绯玉难以置信的吼出声,同样难以置信看着被她惊吓呆愣的夜溟。

    这不是夜溟,夜溟一身的高傲绝不可能委曲求全,夜溟的爱博大宽容,他也曾不再介意她有爱人,守护在她身边,却绝不可能要求她同样爱他。

    他的高傲可以降低到看着她幸福的底线,却绝不会与他人分享同一份爱情,这是她所熟悉的夜溟才有的,而眼前的人……

    他不是夜溟,他只拥有夜溟的身体,他也可以说他爱她,但是这个时候的夜溟根本不懂什么叫爱,更加不会有那份陈酿了五百年引人入醉的爱。
正文 不识眼前人
    “夜溟,你说笑了,你我见面仅几日而已,不能言爱。”绯玉激动过后又瞬间冷静,看着仍旧一脸无辜表情呆愣的夜溟,苦涩摇了摇头。

    她不是什么万人迷,没人会短短几天没什么交往就爱上他,这个夜溟,只是真的不懂而已。

    “你……在昏迷的时候,叫过我的名字……你,流泪了……”

    绯玉心中一阵痛,低下头来,“不是你……”

    “是你的爱人?”夜溟一脸迷茫。

    绯玉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答复他,“总之,你我不能有任何瓜葛,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并且再也不会回来。听我的,为你好。”

    “你怎么知道什么对我是好?”夜溟仿佛坠入了迷海一般,句句都是疑惑。

    “别问,我就是知道。现在,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送我上去?”

    “十天……”夜溟斟酌着说,绯玉突然一瞪眼,马上改口道:“五天也可,只是送你上去,我下不来了……”

    绯玉又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额角,此时的夜溟完全像个单纯的孩子,若是真把他扔在外面五天……谁知又会怎么样呢?人劫的对象只有她一个?未必吧。

    心中异常矛盾,她一再告诉自己她在改变着夜溟的命运,让他不会遭受痛苦的五百年,可是……眼前这个,真的不是她认识的夜溟啊。

    一点儿也不像,五百年,夜溟改变得太多了。

    山谷清冷,下过雨之后,格外沁凉。

    夜溟居住的山洞中摆设简单,一张石床上连被褥也无,他已经是仙,从未需要过这些。

    但是绯玉仍旧是个凡人,且刚从鬼门关回来,多少还是觉得冷。

    在石床上翻滚了几下,直觉得阴冷不说,咯得根本无法入睡。

    看向山洞口,淡淡的月光洒入,一身白衣的夜溟斜靠在石壁上,眉宇间带着倦意,飞扬的眼眸合成一条线,静若宁泉。

    她没想过还能见到夜溟,更没敢想过以这样的方式绝处逢生,她……能够改变夜溟的命运。

    那个如浮冰碎雪一般绝美的人,那个为她付出了全部心血的人,那个……扎根在她心底的人。

    看着看着,绯玉的目光逐渐朦胧了,她明明与夜溟近在咫尺,但是……为什么心中仍旧泛着酸楚的痛呢?
正文 天意
    夜溟确实是累极了,三千年来天雷地裂,他也从未操心过什么,伤不着他分毫。族人所有的需要,只是他几百年露面一次,远远任他们膜拜罢了。

    他从未救过人,一身的法力也几乎未施展过,他从来不知道,不遗余力将一个必死的人短短几日变得完好如初,会是这么疲惫的事,但也是……那么令他心中异样。

    偷偷看着辗转反侧终于睡过去的绯玉,夜溟缓缓站起身来,遮住了些许月光,却不阻碍他的目力。

    独守三千年,他突然……不想再孤独下去。她说她必须要走,她一直在抗拒他,但是,他为什么又能在她眼中看见那饱含着苦涩的眷恋?

    她说她昏迷之中喊出的名字不是他,但是,他已经是有仙籍之人,一入仙籍,夜溟这个名字,上天入地仅此一个。

    他是未经世事,但并不说明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能看见她的挣扎,她的痛苦,他……想留她在身边,保护她。

    而当她喊出他的名字,这是否……就是天意呢?

    夜溟看着在石床上冻得蜷缩一团的绯玉,微微一笑,侧身躺了下来,将冰凉的她揽入怀中,哪怕他也一样冰凉。

    不,冰凉的只是这在洞口处被湿气沾染的衣衫吧。

    夜溟想着,伸手勾开了衣带,白袍落在床侧,缓缓坠下。过了一会儿,仍旧觉得不够温暖,又褪去了里衣,光裸着上身。

    不愿打扰绯玉睡觉,刚刚休养起来的法力一挥手,将绯玉的外衣除去,这才笑着抱入怀中,这样,就能暖热她了。

    怀里有了些许温度,夜溟其实是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进食的,他只是累了需要休息而已,却看着仍旧蜷缩身子的绯玉,她的腿……应该也会冷吧。

    轻轻褪去自己的里裤,夜溟仰身躺在石床上,让绯玉睡在他身上,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怕冷,但是他早已习惯了石床,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反倒是绯玉渐渐温暖的身体将温度透了过来,这种温暖与阳光不同,不炽热,却引人无限眷恋,她的身体……软软的……
正文 五百年前后
    绯玉陡然惊醒,猛地看向面前白皙若玉的完美胸膛,再抬头,是夜溟温柔清澈的笑容。

    “啊!!”绯玉一声惊叫,腾地弹起身来,直撞向背后的青石壁,砰的一声坐在石床上,方才好不容易有些温暖,顿时散尽。

    青石床上,夜溟身上不着寸缕,纤长柔顺的发丝萦绕身周,白如皎月,黑如凝墨……身上光洁的皮肤莹莹泛着月色,飞扬的眼眸中媚意与生俱来,清澈却妖娆,完全不同的两种气质却能合二为一,交融得天衣无缝。

    “我吓着你了?”夜溟缓缓起身,一脸疑惑的看着绯玉,一点儿也不明白绯玉心中的……惶恐。

    绯玉只觉得头脑发晕,天塌地陷一般,她改变不了命运么?她小心翼翼与夜溟保持着距离,可是现在……眼前……

    曾经,夜溟告诉她,那在竹林中一夜的温暖缠绵,而她,不会做出那种事,却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仍旧改变不了么?

    “夜溟……你……”

    “还冷么?”夜溟轻声问着,毫不在意身体光裸着向绯玉靠过去,试图安抚她,或者叫做相互温暖。

    绯玉直往床脚寸寸缩去,一边颤着声音道:“我们说好的,你离我远些。”

    “可是你明明怕冷。”

    “我不怕冷。”

    “你骗人。”夜溟缓缓靠近绯玉,一伸手就要揽过她,却不想绯玉突然挥手,啪的一声响彻山洞,夜溟的手被打开,不经意撞在石壁上。

    夜溟的眼眸暗了暗,身体也怔在了原处,半晌,才幽幽开口道:“你怕我……不,你讨厌我?”

    绯玉强压着心中剧烈的跳动,几步下了床将衣袍扔给夜溟,“与害怕无关,也与讨厌无关,只是……”

    话音未落,夜溟根本没接绯玉扔来的衣袍,猛地起身,将绯玉紧紧搂入怀中,“无需怕我,我不会伤害你。也不要讨厌我,我……会难过。”

    绯玉的身体掀起一片深深的战栗,同样的样貌,同样的声音,可是夜溟从未开口对她说过,他……会难过,其实……他也会难过,无论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
正文 执着的力量
    “我不会让你离开,你怕我,终有一天会知道我不会伤害你,你讨厌我……我会对你好。不管千年万年,你留在这里,我陪着你。你会喜欢这里的,我也会保护你,没人再能伤害你。”

    绯玉的抗拒最终换来夜溟的执着提前爆发,从那一夜起,夜溟再也没回过山洞。

    再也不听她晓以大义,再也不听她苦口婆心,他会摘来最新鲜的山果,取来最清澈的山泉,然后就在竹林中,远远望着她。

    夜溟的力量一天天在恢复,他不想听的,只要一挥手,绯玉便一个字也吐不出,哪怕绯玉紧紧拽着他的衣袖,下一刻,眼前一闪,人就已经回到了山洞中。

    或许,曾经的绯玉,用爱换来了夜溟的宽容,或者更直白些,用一个爱的谎言换得了自由。

    但是绯玉不想去换,他对于她来说,不是陌生人,不能欺骗,因为……他是夜溟。

    她不能爱夜溟,更不能骗得他……万劫不复。

    绯玉已经不知多少次冲出山洞,紧紧攥住夜溟的手腕,“夜溟,放我走,他还在等着我。”

    “那就让他等,我也在等。”

    绯玉有无数无法开口澄清的事,她更加不了解现在的夜溟,只能继续解释道:“他等不起,如若他等不到我,他……”

    “他会死?如此甚好,他若是死了,你就可以安心呆在这里。”夜溟一脸认真道。

    什么是轮回,说不清,但是曾经也有这样的话语从夜溟口中说出,而绯玉,不再选择默认。

    “不,他会不会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是……我会死。”

    “你不会。”夜溟果决否定道:“只要有我在,你就不会死。”

    执着的力量是强悍的,而本就力量强大的夜溟执着起来,曾经天地都不可挡,更何况是绯玉?

    此时的夜溟只本着心中所求,他没有看尽世间众生百态,没有与众人一同历尽生死,也没有在情爱中挣扎过,他就像一张白纸,初写上什么,就注定了什么。

    而仿佛绯玉的到来,偏差了缠绵带着谎言的情爱,却铸就了更加坚定的执着。
正文 求而不得
    绯玉无计可施,她将所有的话说尽,甚至告诉夜溟她只是个凡人,短短数十年的生命,无法陪伴他。但是夜溟不以为然,他说,短短数十年,也够他找到长生之法,大不了陪她移居冥府。

    绯玉绝食,夜溟只需挥挥手,山果入腹清泉入口,人斗不过仙。

    夜溟不再是那个温柔如水的男子,他身上渐起一股强势的气息,他要的人,必是要得到,谁也阻挠不了,谁也逃不走。

    或许……他……根本就不是夜溟……

    坐在山洞中,看着日头升起又落下,日复一日。

    看着夜溟越来越淡然却也越来越坚定的态度,看着他轻勾手指就能将她欲逃离的行动瓦解得干干净净,看着他……越来越不像她记忆中的那个人。

    绯玉抱着双膝坐在大石上,低着头,心中不知什么在翻滚,寸寸撕扯着,只剩下低声呜咽,“夜溟……”

    “你在叫我?”不管什么时候,夜溟总是随叫随到,却如果听见了不想听的,下一刻便能不见人影。

    绯玉摇了摇头,已经近乎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她所想念的……不是眼前这个夜溟。

    眼前这个夜溟,就仿佛是个失忆的人,她手中拥有他失去的记忆,却迟迟……不敢给他。那五百年惨痛挣扎的记忆,最终将夜溟沉醉的爱化为乌有,这样的记忆……

    她希望夜溟幸福快乐,希望他做个逍遥神仙,将五百年的苦痛抹去,他不再痛,不再忧伤。

    可是,眼前的夜溟却也未必幸福,她同样看着他落寞,看着他孤单,甚至隐隐有了不甘的愤怒。

    但是他不会对她宣泄怒火,仍旧一时一刻注意着的举动,在意着她的需要,唯独不给她自由。

    这样的夜溟,又一次将他自己困住,或许仍旧不是爱,而是另一种执念,求而不得。

    “夜溟,这样的我陪着你,你就不孤单了么?”绯玉轻声问着,抬起头,看着曾经将身影烙印在她灵魂中的人。

    而话音刚落,只见眼前白光一闪,夜溟的身影又一次消失不见,他不爱听。
正文 人因记忆而存在
    夜溟不住山洞,自从力量恢复了,天上就再也没有下过雨。而周围的竹林果树,哪怕没有雨露的滋润,仍旧能长得青翠茂密,且无半片枯叶。

    但是这一两日,地上居然出现了枯草,夜溟……不快乐。

    他想不明白,他只想留下一个人陪她,却为何,留下了,他仍旧不快乐。

    千百年来守着这片山谷,他从未感受过什么叫做寂寞,却在留下了她之后,渐渐觉得自己如孤立于这个世上,早已被人遗弃。

    他觉得,陪伴就是在她身侧,却当他陪伴在她身边,寂静了千年的山谷,越来越觉得沉寂若死地。

    他不知道她睡梦中哭醒之时口中的夜溟到底是谁,但是,他能感觉得到,她屡屡看着他,却是透过他再看另一个人。

    他眼睁睁看着她短短时日内渐渐憔悴,他纵然有仙力,仍旧挡不住生命的枯萎。第一次感觉到,不是每个有生命的东西,都如山洞口那棵铃兰草那么简单。

    静静的等,一直静静的等,他已经淡然过了几千年,等待对于他来说并非难耐,虽然……到了如今,他已经不知道他究竟在等什么。

    沙沙的草声从身后传来,已不似前几日那般躁动,仿佛没有了活力一般。

    “夜溟……你还记得冥王么?”

    夜溟眨了眨眼,肯定答道:“从未相识。”

    周围一片寂静,绯玉深深低下头,随即又仰望着刺目的太阳。

    真正的逆天改命,是去改变已经尘埃落定的事,去改变历史,而真正的逆天改命,其代价也是常人付不起的。

    她亲眼看着冥王渐渐消失在眼前,以自己成全了他们,而如今,夜溟说……从未相识。

    或许,是她错了,冥王最终一语,要她转告夜溟一声对不起,不是对这个夜溟说的。

    或许,是她错了,她试图用臆想之中最完美的方法去扭转乾坤,却不想,她能改变自己,却改变不了夜溟的执着。若没有这样的执着,他何以能坚持五百年?

    或许,是她错了,她一直以为夜溟重回记忆会痛苦,可是……夜溟最后消失的时候,是这么留恋这个世间,他并非贪生……而是……五百年的情。

    或许,是她错了……

    “夜溟,我终于明白,人因记忆而存在,有了记忆,才有快乐才有痛苦。我错了,我不该一味想要你快乐,就连你的记忆也要剥夺。你不该只活在我的心中……

    夜溟……回来吧,我想你了……”
正文 借尸还魂
    当红殇用尽全力挣扎着睁开眼,朦胧中只见得满目的红,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

    身体剧烈的痛袭来,一动也动不了,仿佛身体从正中被穿透……穿透?

    红殇猛地打起几分精神,他只记得,他是被紫瑛的暗箭所伤,那箭淬着剧毒,却是直入胸口,为什么……胸口没有伤痛,剧痛的来源却在……腹部正中?

    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大红色的床幔,略显老旧的被褥,都不是他所熟悉的。

    厚重的红色床幔上蒙着些许灰尘,红布早已褪色,黯淡着不再鲜亮,只有那其上金线飞舞,绣着吉祥如意的花纹,昭示着昔日奢华尊贵,也映衬着今日的破败。

    房间很大,灰尘蒙蒙中,只见得桌柜之上居然贴着喜字,桌台上摆放着燃了一半就熄灭的红烛,足有手腕粗细,足以一夜天明。

    可是这一切,均被灰尘蒙蔽,仿佛是个新婚就再也无人踏足的房间,清冷着被人遗弃,蒙着灰尘保持原样。

    这是哪里?他……被人救起?

    不可能!

    他清晰记得他抱着绯玉一同坠向崖底,他还记得身体破碎的感觉,甚至骨头碎裂的声音,他还记得自己染血的眼睛望着绯玉,直到两个人的身体融在一起……

    那么……他到底是……?!

    红殇猛地直起身,却不支侧向一旁,直接从床上翻滚下来。

    伤口一直在流血,温热的血淋洒在地上,溅在了手上,一双枯瘦似乎只剩骨头的手。

    红殇难以置信的看着那应该是自己的手,猛地起身,跌跌撞撞扑向一面硕大的铜镜,镜前摆放的盒子乒乒乓乓掉落一地,红殇奋力抬起手,将铜镜上厚厚的灰尘抹去,留下道道血痕。

    铜镜中一张陌生的脸,脸颊深深凹陷,如鬼一般嶙峋,长发散乱,更衬得一双惊恐的眼睛鬼气森森。

    红殇扑通一声跪倒在镜前,扬起片片灰尘,似乎瞬间就弥漫进了心中。

    这不是他,就算是消瘦不成人形,他也能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

    绯玉曾经对他说过有借尸还魂的事,可是……绯玉如今在哪?
正文 求死挣扎
    咣当一声,门被粗鲁的推开,匆匆进来几个面无表情的人,几只手一同抓向他。

    “绯玉在哪?”红殇嘶哑着开口,一边奋力打开伸向他的手。

    三个穿着同样衣衫的人,没有一人回答他的问题,而统统是一脸的冷漠,利落的架起他的胳膊,直向床走去。

    “放开我,绯玉在哪?”红殇已经声嘶力竭,也只能发出些残破的声音,毫无震慑人的力量。

    血又一次顺着里衣一直流到裤脚,拖在地上长长一条血线。

    将他直接扔在床上,两人按着拼力挣扎的红殇,一人一把撕开他沾满了血的衣襟,面对狰狞的伤口毫无异色,手下利落的将血布扯去。

    “绯玉……在哪?”红殇脸色灰白着,大口喘息仍旧止不住痛得眩晕。

    “死了。”一人冷漠扔出两个字,将药粉一股脑撒在他伤口处,拽着布条层层围裹,仿佛已经是在裹着个尸体。

    死了……?

    红殇顿时木然了,然下一刻,再也不顾什么伤痛,如垂死挣扎一般甩动着手臂。

    他亲手杀了绯玉,亲手杀了明明还能活下去的爱人,只求与她走最后一程,只求最后的陪伴,而他如今却如此诡异仍旧存活在这个世上,他如何……对得起她?

    绯玉,这一切并非我所愿,但是……你慢走几步,等等我,我随后就到。

    红殇重伤之下仍将一人踹开,目光散乱望着四周,猛地翻身踉跄着直扑烛台。

    “把他绑了!”一个粗声的女音传来,门外顿时又冲进来几个人,将红殇直接按倒在地,直到用布条绑起了手脚,才又一次重重扔在床上。

    “放开……我……”红殇的眼睛半开阖,猛地又乍现精光,求死的意志再次猛烈,猛地弹起身,“放开我!!”

    没人理会他,两人死死压着他不断扭动的身体,将他的伤口粗暴裹好,又将他手上脚上的布条再次捆牢。

    “放开……唔……”红殇一句话还未喊出,一团带着血腥的布条猛地被塞入口中,如果有可能,恐怕那布条恨不得塞入他的喉咙。
正文 追随
    咣当一声,门再次关上,震气大片的浮尘在空气中飘荡。

    红殇手脚被捆,口中塞着布条,那腹部的伤刺穿了身体,却只得到粗略的包扎,而且异常的紧,勒得整个腰身都凹陷下去。

    里衣被撕坏,沾着血污尘土,就这样如破布一般覆盖在身体上,而那些人,虽帮他治伤,却在临走之时,谁也没想起替他盖上被子。

    红殇一动也不能动躺在床上,就连想要大口喘息也做不到。

    胸口翻腾起伏,整个身体似乎都随着伤口一起痛着,痛彻心扉,冰凉入骨。

    一阵昏黑袭来,他真希望,自己就这么死了。

    但是,有的时候,人想活,很难,但更多时候却觉得,想死,也并非易事。

    红殇一心求死,在心中念了无数遍,绯玉,等等我……

    可是,那些人不知为何,对他冷漠粗暴不耐烦,却一直捆缚着他,不让他寻死。

    他身受重伤,本就消瘦的不成形的身体,想死……或许容易。

    那些人替他治伤却从无半点善待之意,但当他伤势过重之时,又端来了汤药。

    红殇使尽全身力气紧咬着牙,看着那能救命的汤药,仿佛入口就要殒命的毒药一般。

    他不明白,他们绝非关心他,然他想死,他们为什么不能视而不见呢?

    “把他的嘴给我撬开!”又是那粗声粗气的女音发号施令。

    红殇咬断了筷子,咬碎了瓷勺,甚至差点咬断一人的手指,只因那人将他口中的碎片抠出去。

    他只是想死……只是想死……

    他……恐怕就要追不上绯玉了……

    下颚被强行卸下,苦涩的药汁冲撞着喉咙,流淌在脸颊上,顺着脖颈黏腻在长发之中。

    药终究没有几滴能咽下,红殇突然笑了,有些欣慰的闭上眼。

    绯玉……再等等我……

    就快……成功了……

    他没有心思去理会发生在身上诡异的一切,他只得到一个答案,绯玉不在这里,那就足矣。

    他没有心思去琢磨众人诡异的行为,他只知道,谁都阻拦不了他追随绯玉而去,那就够了。

    一直以来,他要的……都不多。
正文 鬼屋住驸马
    随你们去折腾,随你们去莫名其妙,不管你们要这条烂命留着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听着周围的人气急败坏,听着那被他咬伤的人惨叫呼痛,听着他们小声嘀咕着似是害怕,不管他们说的是什么,也与他无关。

    身上渐渐不痛了,神智也开始恍惚起来,红殇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慢慢向黑暗滑去。

    咣当一声门响,周围突然寂静无比,红殇微微一笑,再有多少人来,也阻止不了他。

    “都住手!!”

    一声颤抖的怒喝,屋子里的人跪了一地,哪怕再冷漠又嚣张的人,也瞬间身如斗筛,那脸上,有惊恐也似见鬼一般。

    “公……公主……”

    绯玉眼中只有被捆绑在床上的人,灰白的脸,却怪异的微笑表情,没有理会那个新鲜的称谓,纵然气得想要杀人,也没有追究什么。

    “出去。”

    众人几乎连滚带爬出了满是灰尘的屋子,一时间,屋子中寂静得吓人。

    “红殇……?”绯玉轻声问出一句,将捆绑的布条解开来。没有干净的布巾,只就着磨破手腕沾血的布条,将红殇脸上的污渍药汤勉强擦去些。

    这个人长得不像红殇,最起码……现在不像,红殇从来没消瘦成这样过。

    但是,她希望是,她觉得这个人已经是红殇,心中的感觉不会错,冥王……也不会骗她。

    冥王最终以自己为代价,让她带着夜溟的记忆回到五百年前,去改变夜溟的命运,而他也承诺,会把红殇还给她。

    红殇的气息异常微弱,不知受了多少折磨,身上尽是血渍污渍,仿佛经过一番苦战一般。只是那脸上的笑容,祥和得已经令人觉得诡异。

    绯玉甚至不敢去碰他,生怕一丁点的动作,她们就要错失这样的机会……

    “啧啧……堂堂驸马的屋子,怎么住得像鬼屋一样。”话音落,一身雪白衣袍的夜溟虚空之中现身,墨发无风舞动,仙姿凛然。

    再看向床上只剩一口气的红殇,挑眉摇了摇头,“他这副样子住在这屋子里,倒也应景。”
正文 五百年真正的有缘人
    绯玉从未想过五百年前究竟是什么样,曾经夜溟告诉她的故事中,只有她们两个人,而她究竟是什么人,她从未关心过。

    当被送到五百年前的世界,承袭了她五百年前的身体,也接纳了这个身体的记忆,一切……仿佛真是前世今生就注定。

    五百年前的绯玉,贵为一国公主,拥有尊贵的身份,皇族的宠爱,本应是一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而红殇,自从五百年前就在绯玉身边,身为相国独子,迎娶公主做了驸马,本应是佳偶天成,红殇早在成婚之前就爱上公主。

    而五百年前的绯玉就不爱红殇,疯狂爱着的,是封昕瑾。

    一个“我爱的人却爱别人”这样的故事,若是寻常百姓家,也只能叹有缘无分,但若是发生在权贵身上,足以上演一个人间悲剧。

    红殇家事显赫,先行请旨赐婚,娶了绯玉,却也以至于两人大婚五年之久,绯玉从未踏入驸马房间半步。

    绯玉屡屡请旨要求和离,被相国压下,屡屡阻止封昕瑾迎娶别的公主,终惹来杀身之祸。

    情人眼中不揉沙,哪怕欲与自己抢情人的是自己的姐姐,也要为了捍卫爱情,大义灭亲,绯玉坠落悬崖深谷,正因为此。

    而当绯玉坠落悬崖深谷的消息传至公主府,众人悲痛欲绝几分真假不可知,但是,一直以来与公主有名无实的驸马却突然殉情,一剑贯穿了身体,而在未改变的五百年前,红殇就此辞世,夜溟并不知道他的存在。

    几番轮回,似乎缘分也是上天注定,却又冥冥中,真的被夜溟改变。

    绯玉生生世世执着追寻一份得不到的爱情,终落得惨淡收场,但是如今的绯玉,她是个懒人,她不会一意孤行去追求一个不爱她的人,要的……是个深爱着她的人,而她,也会学着去回报。

    夜溟看着绯玉轻轻抱着红殇,脸上划过尽是幸福的泪水,犹如劫后余生一般,不禁也勾唇一笑。

    她们两人原来真的是真正的有缘人,且已成婚五年之久。原来,她们两人中间,一直就没有他的位置,除非……有人变心,但似乎不大现实。
正文 有事别找我
    而夜溟如今也早已不再执迷一份情爱。当绯玉将记忆归还给他,一切都在心中清晰了。

    历经五百年,试问自己可曾后悔,试问当他真的明白爱是什么,他也曾为自己那所谓的爱感到啼笑皆非。

    一直以为自己付出所有就是爱,然……非也……

    不过,最终能让绯玉得到了幸福,让她今生爱有所依,生生世世不再遭受命运的折磨,他也算了却一桩心愿,只是冥王……他对他的恩,已经还不了。

    心中海阔天空,当一切真的可以重来,他如今另有一个心愿未了。

    “安心吧,他不会死的。还是尽早带他离开这个鬼屋,你也洗漱一番,免得他醒来再被你这副鬼样子吓死过去。”夜溟笑得一脸没心没肺,压根不顾眼前苦尽甘来爱意无限。

    “你……要去哪?”绯玉有些尴尬抬起头,脸上又哭又笑。

    “怎么?带着我这个第三者一起住,住上瘾了不成?”夜溟挑眉笑得奸诈,一挥手凌空抓过一个竹节形状,只有手指般粗细长短的东西扔给绯玉,“我是仙,岂能与你们这等凡夫俗子为伍?这个笛子给你,记得,有事别找我。”

    绯玉扑哧一声乐了,被眼泪沟壑的泥泞小脸上尽是幸福的笑意,点了点头,也有几分怅然,几分欣慰。

    初得记忆的夜溟,或许也伤痛,或许也悲哀,但是,她做对了这件事,夜溟就是夜溟,人因记忆而存在,只有这样,才是她认识的夜溟。

    她要夜溟幸福,却不是那个……与她从未相知的夜溟,而要幸福,需要自己去寻找,而非他人一手缔造。

    低头看看红殇,突然直接抱起来,轻飘飘的,比以前的夜溟还要轻。

    心中有痛,但更多是甜蜜,红殇,一切苦难都过去了,不管是你受的苦,还是之前红殇所留下的遗憾与委屈,我们……真的有一生的时间……

    夕阳快落,撒得院中满地金黄……

    喜讯飞扬,皇帝最疼爱的公主死里逃生,安然回来。

    怪事传开,一直以来对驸马不闻不问的公主,居然一心守候,呵护备至。
正文 万无一失
    绯玉回到那个所谓是自己的寝殿,虽说记忆中的寝殿并不陌生,但身临其境,还是有些不自在。

    寝殿内片尘不染,哪怕公主的死讯已经传来,仍旧有人悉心打扫着这里,光洁到可以映出人影的地面……驸马在公主府的地位可想而知。

    紫檀木的桌椅,处处摆放着皇帝赐下的小玩意,桩桩件件都可见价值连城,鹅黄色的锦绣床幔,那其上的花鸟犹如鲜活一般,处处透着高贵的气息,奢华且精致。

    皇帝很疼爱公主,或许是因为这个公主的生母当年备受宠爱又死的早,一切一切的爱恋都化作了父爱,对她比对太子还要宠溺几分。

    绯玉轻轻叹了口气,什么叫做身在福中不知福?她身边尽是触手可及的幸福,而之前的绯玉,偏偏漠视这一切,追求一个得不到的人。

    看着铜镜中的面孔,不算太陌生,居然与她二十一世纪的面容七八分相同,面对这张脸,绯玉的心情要比第一次换了身体要好太多。

    但是,看着红殇那一副比曾经夜溟还要枯瘦的身体,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浓浓的酸楚浸在心里,沉甸甸的。

    夜溟来去匆匆,红殇的伤好得三四分,没有性命之忧,可是这身体,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调养的好。

    看着那灰白的脸,无色的唇,干枯的长发……

    “公主,皇上差人前来,要您入宫一趟。”

    “替我回话,初回来需要休养,无需探望,待过几日我再进宫。”绯玉头也没回,她如今只守着红殇,再也不敢离开半步。

    不再让下人靠近,甚至送上来的汤药绯玉也不放心的一一尝过,以曾经公主的记忆来看,驸马在公主府,又何止是没有地位那么简单?

    公主厌恶驸马已经时日不短,公主府内上上下下早已与公主同仇敌忾,只要吊着一条命,甚至别死得太明显,相国也没有办法。

    谁知道这府里有没有人不明白她的转变,又对红殇下手呢?

    小题大做也好,万无一失也罢,总之,她哪里也不去,谁也不能让她离开红殇。
正文 喂药
    红殇的牙关紧咬着,别说是药,就连几滴清水也渗不进去。

    整整一夜,直到天又亮了,绯玉这才一咬牙,含下一口药,慢慢靠近红殇。

    那张消瘦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咕咚”一声,绯玉不自觉地将药咽了下去,苦涩冲鼻的药直将她呛得咳嗽不止,眼泪直流。

    赶忙放下药碗,望着这张不同于她记忆中红殇的脸,她就算屡屡告诉自己,这个就是红殇,也有些……别扭。

    苦涩的药味萦绕在喉咙中,直到吃下两个蜜饯,绯玉才深深舒了口气,身体不一样,这个身体极其怕苦,那红殇,会不会怕痛呢?

    再次含了一口药,索性眼睛一闭,这个就是红殇,就是!

    轻轻附上冰凉的唇,鼻间的药味混杂着如今红殇身上陌生的气息,绯玉心中百味杂陈,却只能横下心来。

    如果不吃药,红殇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却最终,“咕咚”一声,绯玉又一次把药自己咽了下去。

    红殇的牙关咬得死死的,她的舌尖都快磨破了,却找不到一丝缝隙。

    苦涩的药汤熏得她眼泪已经忍不住,心中的酸痛与无奈,化为一颗泪,顺着脸颊划下,滴在红殇冰凉的手上,四下溅开。

    眼泪止不住,仿佛情绪被开了条口,长久以来的心酸委屈,苦痛挣扎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不是得到了幸福就能忘记曾经的苦难,也不是得到了爱人……就能当曾经的事没有发生过。

    她面对夜溟,不想哭,可是,面对能哭诉的人,他如今昏迷不醒,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绯玉突然一把将眼泪抹去,不行,她不能什么都做不了!

    又一次含下一口药,绯玉紧着额头,却不再闭眼。

    她要等红殇醒来,为他解释这一切,帮助他接受这一切,如果连她自己都接受不了,红殇的心,谁来安抚?

    坚定了心靠近,她要将红殇如今的样貌再次刻入心中,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是她的爱人。

    然而,当绯玉只差一丁点就要附上红殇的唇,却又一次咕咚一声,将药咽了下去。

    红殇的眼睛……睁开了……
正文 寻死
    绯玉欣喜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就连嘴唇上残留的药汁也忘记抹去,直愣愣的看着红殇仍旧迷蒙的眼睛。原来,不管人的模样变成什么,眼睛……不会变,他真的是红殇!

    突然,红殇猛地从床上挺起身来,奋力一把推开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接迈下床,冲着最近的墙壁就撞过去。

    绯玉跌倒在地上,吓得想也没想,从地上弹起身奋力一扑……没扑到……

    不管是下意识的轻功也好还是什么也罢,脚尖一顶力,拦在了红殇前方。

    “咚”的一声闷响,继而又听清脆一声响,绯玉只觉得胸口剧痛,抱着红殇软下的身体一同倒在地上。

    “红殇……”绯玉刚要开口,一口血陡然冲上喉咙,淹没了后面的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红殇重伤未愈,又虚弱到这种地步,到底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居然生生撞断她一根肋骨。

    红殇无力之余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似还要挣扎。

    “红殇,我是绯玉……”绯玉咬着牙弯下腰,继续在红殇耳边轻声道:“还记得我么?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懂……”

    这个真的是红殇,若是之前的驸马,不会不认识公主的样貌。

    红殇的身体渐渐开始颤抖,手臂缓缓挪动,终于搂住了绯玉的腰,却久久不肯抬头。

    绯玉也不顾胸口被压得痛不欲生,轻轻回抱着他,“红殇,一切都过去了,新的开始,先养好伤。”

    红殇就这样使尽全身仅有的力气搂着绯玉,颤抖着,细微的哽咽声传来,周围静静的。

    公主终于有了真正不进宫的理由,御医诊断,公主胸口大片淤青发紫,甚至一根肋骨断裂,需要好生休养。

    红殇的身边多了个病人,且将他挡在了床内侧,不让任何人碰,哪怕喂水喂药,也必亲力亲为。

    两人躺着,谁动也不大容易,好在,能有个安然聊天的地方了。

    “绯玉,你……接受么?”

    绯玉微微一笑,侧头看着总是露出恍惚之色的红殇,“没什么不能接受,虽说多少也有些不大适应,不过,我又不是第一次换了个身体,习惯了。”
正文 事与愿违(正文完结)
    “习惯了……?”红殇恍着神幽幽开口,却不看她,只是直定定望着床幔,“那我……到底是谁?”

    绯玉摸索着握紧红殇的手,“你就是你,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体,人……因记忆而存在。”

    红殇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了,还记得夜月么?”绯玉转移着话题道,“他居然也与五百年有关,本是夜溟所居石洞口一株铃兰草,承袭了夜溟的仙气才修成人形。他感恩夜溟,曾经为了报答夜溟的恩情甘愿入轮回,想要帮他,却……也算帮了你我,若不是他……恐怕你我兴许错过。”

    见又说到了痛楚的事,绯玉尴尬了一下,又道:“不过现在好了,夜溟给了他一千年的修为,他如今……也算个小仙了。”

    “是么……”红殇并未感到惊讶,也没有欣喜。

    绯玉攥紧了红殇的手,轻声道:“红殇,有我陪着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若是不喜欢这里,等伤好了,我们离开这。我们去过两个人的生活,你仍旧是你,不是谁的独子,也不是谁的驸马,你就是你,你是红殇。”

    “真的?”

    “真的!”

    但是,世间事总有事与愿违,可事与愿违却不一定就是坏事。

    红殇伤势好转之时,突然一日相国夫妇来访,绯玉拦也拦不住,两人齐齐扑倒在红殇床边。

    年逾花甲的两个老人哭得满脸泪水,口中疼惜着不住唤着儿子,当眼看着红殇终于动了,轻轻附上老妇人的那双手,绯玉也禁不住眼中有了湿意。

    她知道,红殇从不知父母是谁,从未享受过骨肉亲情的温暖,而眼前这份幸福,不管红殇要不要,他……都是幸福的。

    皇上也下了旨意,赐予绯玉封地,建造了行宫不管居住哪里都可。

    铺天盖地的幸福快要砸晕了两个人,而这幸福,才刚刚开始。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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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废话:近段时间真的是病加忙碌,在诸位无限的包容下,正文终于完结了,真心感谢各位,没有你们的支持就没有我。接下来,会很努力很努力的更番外,现手头有几个番外,五百年夜溟被一剑穿心的诡异故事,绯玉和红殇后续的幸福生活。陆续也会多想几个番外,争取多写点。各位如果有想看的也可以留言,尽量满足,也可以加群146958216

    关于新文,新文的预告和时间会在番外的过程中发布。

    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与理解,很感动,很感动!
正文 【番外】红莲业火 (1)
    他总是以为,他的人生会永远停在那一刻,可是,当他不再眷恋,总会发生他曾经早已放弃的期待,将他拖回这个人间地狱。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儿子。”

    一句话,结束了他又一段短暂的生活。

    或许不用再背着比他还要高大的木箱,因为他的脊梁已经被压弯,没人愿意在他被压死之后,还要烦劳双手把他扔去野地里。

    或许不用再吃野草充饥,但他知道,只会比之前更糟糕,因为他的价值在一次次被变卖之后,似乎越来越贱了。

    唯一相同的,就是仍旧穿着数年前不知哪个爹扔给他的破烂衣服……

    他们都不是他的爹,在他眼中,他们只是个商人,而他,也只是一件物品。

    奔波辗转,他已经不在意究竟去往哪里,是什么国家,到了什么城镇,住在什么地方,远不如他心中的期待更加重要。

    他期待着一切一切的结束,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

    “瞧瞧,这次买的这个,虽说比之前瘦些,模样倒也周正……”

    那些人一边谈论着,一边用一种诡异且无端猥琐的目光打量着他,这种目光,他也早已熟悉。

    自从他的身体渐渐长开,身上破烂的衣服变得越来越小,也越来越不能蔽体,他不知道他们在打算着什么,只知道,那种目光,不像是看着一个苦力而已。

    他们像是看着一个猎物?或者……

    终于有一天,在路过一片齐腰高的草地之时……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张张记不清样貌却清晰记得狰狞的面孔,永远也忘不了当他们撕碎了他仅有的衣服,那肮脏的手触碰他身体时的感觉。

    恐惧,想吐,想死,却没由来的知道,他们不是要杀他,他面对死亡可以坦然,但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却不能坦然。

    他第一次为了保护自己而拼力挣扎,却不知道在保护着什么,他只知道,他宁愿被杀死,也不愿被碰触。

    当温热的血流淌在他脸上,当那些猥琐的笑声戛然而止,当眼前狰狞的笑容定格,他不敢相信,上天居然终有一天真能听见他的乞求。
正文 【番外】红莲业火 (2)
    一个看似与他一般大的女子,虽然他不知自己究竟几岁,但是,她自己便杀了四个大汉,她有……改变他命运的力量。

    他不愿再将被撕碎的衣服裹在身上,那上面沾染了令人作呕的气息,可是,他更加不愿去剥那些人身上的衣服。

    那个女子就这样一言不发救了他,扔给他一件衣服,就再也不见了人影,而他……自由了。

    一次又一次被转卖,他早已不知道自由是什么,该怎么去过自由的生活。

    他追随着她的方向,不知道追到了哪一个城镇,他只知道,她是改变他命运的人,拥有改变他命运的力量,不管是因为报恩还是什么目的,他只想再次见到她。

    直到数十年之后,他仍旧想不明白,当初的执念,究竟是对还是错。

    他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轻易就被人打晕,再醒来,已经又没有了自由。

    她们不需要他干苦力,甚至让他吃饱饭,唯一的要求便是让他趴在墙壁的孔洞中看着学习,告诉他说,这就是他的未来。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未来?他只从孔洞中看到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漂亮男孩,他被人粗暴按倒,哭泣哀求,一身的青紫伤痕,半身的血。

    他要逃走,或许,也宁可死!

    哪怕他们打断了他的腿,哪怕扭断了他的胳膊,只要还有一口气,他都不能死在这个肮脏的地方。

    他是个不知父母为何物的人,但是他知道,他是男人……他也才知道,这世上还有比乞丐更卑贱的活法。

    好在,她们打断了他的腿还会替他接好,扭断了胳膊也会有人喂他吃饭,他有力气逃,他甚至不再想死,心中莫名的期待,那个女子,是不是还能改变他的命运?

    从没想过自己被上天眷顾,也不知是否真的是被眷顾,绝处逢生,他离奇般在柴房中居然见到了她。

    她没有再救他之后便不了了之,她告诉他,她叫绯玉……

    她为皇帝效命,身份复杂不可一世,且身手不凡,与寻常人不可一般比较。

    她……将彻底改变他的命运,他当时,坚信着……坚信着……
正文 【番外】红莲业火 (3)
    美好的生活看似极其简单,但是在他心中,仍旧紧迫压着他。

    他无时无刻不在试图牢牢抓住这种生活,衣食无忧,不再被打骂,不再被变卖,不再面对那些肮脏的目光。

    天未亮,他就要起身,他的身体已经长成,且常年风寒饥渴几乎掏空了身体,练起武来身体吃不消,收效甚微。

    但是他知道,绯玉不会养闲人,更不会养废人。

    他小心翼翼掩藏身上的枯瘦,哪怕是炎热的夏天也多穿几件衣裳,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弱不禁风。夜里频频发起高烧从来无人知晓,体弱生病曾是经常事,他不知是否该庆幸,居然一次次无医无药还活了下来。

    他勤快,一些看似与他无关的活计他也会抢着做,只希望能在数十个人中,不管以什么方式,多一些以及能让她注意到他。

    他曾是北营司所教化中最好的学生,数年后,不管是武功身手还是学识处事,他都能位于众人前列,只是谁也不知道,其实,他并不聪明,甚至更多时候,他也很愚笨。

    数年如一日,他欣喜的并非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能够衣食无忧,而是看着她,一点点蜕变,将她的身影深深刻入心中,一步步,离她越来越近。

    她是他有生以来唯一那么久那么近接触过的女子,她身上似乎闪烁着光芒,纤细的身体仍旧让人觉得高高在上不可仰视,她发号施令时的果决,那眼中涌动的力量,偶尔的淡淡微笑,没人知道,这些早已扎根在他心中。

    他想离她再近些,再近些,他想要时时刻刻看着她,甚至……想替她抚平眉心的淡淡忧愁,虽然她是他的主子,虽然她的目光从未在他身上停留。

    他们没有名字,他却更不愿记得曾经代表自己的号码,他知道,一个数字永远不会给人留下任何印象。

    而当他破碎了满心的希望,灌满了一腔委屈,拖着受伤流血的脚踝回到屋中,他有了名字,一个真正改变了他命运的名字,从那时起,他叫……红殇。
正文 【番外】红莲业火 (4)
    “红殇,以你的相貌,不入红苑未免暴敛天物了。”这是数年来绯玉唯一一次与他单独说话,那脸上欣赏的表情,身上他久久向往着的气息,哪怕不管过了多少年,仍旧清晰印在记忆中。

    “主子,您想要红殇做什么?”红殇静静的问,退去了昔日青涩稚嫩,困苦的生活却没能磨去他出人的容貌,但是他恨这张脸,如果他能像风碎那般平凡……

    “我相信,你必无所不能。红殇,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真正的痛苦并非委身周旋于众人之间,而是你活着……却对自己心中向往束手无策。”绯玉脸上笼着淡淡的忧愁。他知道那忧伤从何而来,手握重权的她,也会忧伤,也会束手无策,那么他将要面对的……或许根本不算什么。

    “红殇听凭主子安排。”

    绯玉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原来,让她笑如此容易,如果有可能,他愿意付出所有留住这一抹笑容,她改变了他的命运,而他……也愿意为她而改变。

    “红殇,我能给的权力都给你,相信你的才能,别让我失望。”

    这是绯玉第一次信任他,第一次似乎肯定了他所有的努力,然而,他要的不是这样的赏识,不是权力,更不愿意被这份信任推上一条万劫不复的路,但是那时的他……不懂。

    他拥有了权力,也是第一次认识到了手握权力做起事来更加得心应手,最起码,他能够让自己讨厌的人不大好过,比如……风碎。

    不能否认,风碎日后性情更加内敛且身手极佳反应敏锐,也是拜他所赐。

    小打小闹的暗杀偷袭,根本不需要他去做,而当发现绯玉并不加制止的时候,他就能理所应当的变本加厉。

    风碎跟随绯玉身边,当因中毒而手脚僵硬连房梁也上不去之后,就再也不敢轻易喝水进食,因为……他不认得毒。

    身为暗卫是件极其辛苦的差事,有限的睡眠时间,风碎也休想安宁,总之,只消红殇一句话,几点吩咐,风碎就休想合眼。

    指派给风碎的任务,十件办砸九件,红殇……功不可没。
正文 【番外】红莲业火 (5)
    他不明白,这样无能的暗卫,绯玉却从不放弃,也从没有要更替的意思。哪怕办砸了事,红殇推波助澜之下余火越燃越烈,绯玉也从来就当没看见。

    只是,他从未有机会能将风碎置于死地,一次……也没有,曾经,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

    他与风碎斗着,然数年来,却也与自己斗着。

    再次面对那些肮脏,他只能告诉自己,这不是沦落,甚至不是肮脏,这只是一种交易,他付出了代价,对方也要付出更惨烈的代价。

    他能让那些女人说出其枕边人最见不得人的秘密,见识了无数可笑之事,那些恶心的女人放荡之下居然都是白痴,她们难道不知,意图谋反是要诛九族的。

    他能让那些看似一世精明的高官显贵一败涂地声名狼藉,他能看见那些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之人最禽兽的一面,相比之下,引他们堕落的他,何其干净。

    他能……

    他似乎真如绯玉预言的那般无所不能,他一次次告诉自己,风碎用武器保护绯玉,而他也同样,只是用的是自己的身体,替绯玉实现一个又一个的梦想,为的只是不让忧愁爬上绯玉的眉心。

    他想,他才是真正爱绯玉的人,比北宫墨离更甚。

    他可以不在意,不在意,不在意,可是……真的可以么?

    当身体渐渐变得不寻常,当他发现哪怕再努力,身体也不如以往那么听话,当他发现,哪怕多吃了药,身体依旧不再敏感。他想,这或许是为了爱一个人而付出的代价,这世上,没有人再比他更爱绯玉。

    也曾有人愿真心待他,也曾有人信誓旦旦称要救他脱离苦海,他只是一笑而过。

    只有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并不是最卑微的人,要看面对的是谁。

    难得不必伺候人的时候,他总会回到北营司,隐秘在某个角落,静静望着绯玉的房间,享受难得的安宁。虽然根本见不到想看见的人影,但是能离得这么近,与她呼吸同一个地方的空气,他就满足了。

    一直以来,他要的并不多,且……越来越少。
正文 【番外】红莲业火 (6)
    “红殇,若吃不消,我替你向主子明说……”

    “莫多管闲事。”

    或许白沐是北营司唯一会关心他的人,但是,白沐也谁都会去关心,他是个好人,努力维持着北营司众人中的平衡,烂好人。

    “我听紫瑛说过,你……如若再如此下去……”

    “红苑之中每年要死多少人,新鲜么?”

    一点儿也不新鲜,他们不同于普通以色侍人赚取金银,他们没有权利量力而行,因为,完成任务是他们存在的价值。

    红苑每年悄悄死去多少人他最清楚,那种见不得人的死法使得他们连尸首也留不下,或许下一个就是他,下一个……

    肆无忌惮的挥霍生命,他忘记了他只有十几岁,不管是什么药,只要能维持现有的状态,不管吃多少。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爱绯玉而不顾及自己的生命,还是……求一个解脱。

    他没有机会爱绯玉,他离绯玉太远太远,他没有资格被绯玉接受,他们早已经天堑相隔,他又怕什么呢?

    “红殇,你在梦中实现过自己的愿望么?”红殇曾这样问自己。

    不敢,确切的说,是不会。他无法想象得出美好是什么,该是什么样,该有什么样的心情。他的生命或许很短暂,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但是,命运又一次向他展露一个笑容,那么诱惑,却那么诡异。

    北宫墨离终于再也忍不住,将封昕瑾软禁宫中,绯玉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而他,或许是理所应当被卷入这场无声的争斗中。

    “红殇,早就听说你身子不好,北营司不能坐视折损了人才,从今日起你随我身侧。”

    就像一次又一次改变了他的命运一样,绯玉再次将他从死路上拉回来。他宁可相信是上天有眼,宁可相信绯玉眼中多少有他,也不愿告诉自己,他只是个转移别人注意力的替罪羊。

    他成了北营司地位仅次于绯玉的人物,一夕之间,他似乎拥有了连想也不敢想的一切,他在众人眼中成了什么?男宠?玩物?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能正大光明的看着她,能在人前倚靠在绯玉身上,离得那么近……那么近……
正文 【番外】红莲业火 (7)
    众人传言,绯玉看上了北营司最美的男子,传言如长了翅膀般纷纷扬扬,他受绯玉万般宠爱,两人已经如胶似漆,甚至传言中,他与绯玉夜夜笙歌,缠绵至天明。

    “红殇,真没想到,你这几年所学果然不虚。”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如此夸奖,只能说明,他真的已经被那些肮脏的东西侵蚀透了。独自上演颠鸾倒凤,情爱一夜,就连门外的风碎,也洞悉不了真相。

    喉咙有些嘶哑,绯玉挑着眉眼打量着他,半天才点着头说:“居然还如此坚忍,看来将你放在红苑是对的。”

    他能肯定,他此刻的笑容很完美。面对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发出那种暧昧纠缠的声音,他不是坚忍,而是……不敢。

    “以后每隔几日你便夜宿在此,若是有需要,别发出太大声音自行解决,我不怪你。”

    红殇望着远处落下的床幔,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总之脸上僵硬着。需要?这或许是他一生也不会拥有的感觉,他总是被人需要,形形色色的人……

    他想,他是爱绯玉的。哪怕是人前的逢场作戏,他也能感觉到胸口跳得异常,哪怕那夜夜都是假的,他仍旧能感觉到身体的滚烫,甚至梦中划过一些涟漪的影子,美得心中隐痛。

    他是爱绯玉的,只要她让他做的,没有犹豫,他都能做到。

    她心情不好,他可以任她出气,他不怕痛,却怕她忧愁;

    北宫墨离屡屡狠下毒手,他可以一一承受,他不怕痛,唯有怕自己死了,这世上没有人能像他这般待她,所以,他绝不能死。

    他会挑着她心情不好的时候犯错,给她施刑的理由,反正白沐总会手下留情,不会真的打死他。他知道,总有一天,绯玉会习惯他的陪伴,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北宫墨离的层层加害,不管多么惨痛的伤,多么剧烈的毒,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他在替谁受罪都没有关系,只要她不忧愁。

    或许,总有一天,她会离不开他?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她回过头来,眼中能够有他?
正文 【番外】红莲业火 (8)
    弥留之际,他想看见她脸上隐隐的痛,想象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他要的并不多……

    他也有过奢望,儿时,他奢望一顿饱饭,一件不那么破烂的衣裳,甚至奢望曾经遗弃他的父母追悔,将他带回家。数年后,他奢望她回头看他一眼,奢望……不那么肮脏的生活。而此刻的此刻,他奢望她的陪伴,能够陪着他直到他永远闭上眼睛。

    可是,奢望即是永远不能实现的愿望,这些他都没有得到,只知道,她已经决定要放弃他。

    等了多少年的解脱,在那一刻,他却突然不想解脱了。

    他还没有等到她后悔,他还没等到她回头看她一眼。她已经不再对他极致冷漠,两年的朝夕相处,他不相信绯玉是块冰,他看见过她笑,听着她对他偶尔述说几句心事,只要他活着,他就能看到更多。

    只要他活着,他能够等到,他……要的太多了么?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怜悯了他,或许,他该感谢紫瑛,尖牙利齿的小姑娘,却唯有她固执,徒劳一般将无数珍贵的药塞进他口中,硬把他救活。

    这或许也是之后,哪怕紫瑛用箭杀了他,他不怨也不恨,他欠紫瑛,欠白沐,欠了太多人。

    他活了下来,而之后日子如常,直到……绯玉去了北辰,再回来的时候。

    一切都变了,绯玉曾经数次改变他的命运,这一次,却是真真正正的改变。

    她是绯玉,却又不是,一模一样的容貌,却有完全迥异的内在,或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不是绯玉,却不知为何沉沦。

    他恨过自己的贪婪,恨那梦幻般的感觉,当绯玉出手伤他,他看到了她眼中的不忍,当他不顾一切将绯玉揽入怀中求死,他等到的不是冰冷死令,而是宽容,一种从曾经绯玉身上从来感受不到的柔软,属于女性的柔软。

    第一次……第一次……绯玉哪怕面上愤怒,也是雷声大雨点小,不忍伤他……

    哪怕他冒犯了她,也只从她佯装冷酷的脸上看到些许红晕,那么……像个真正的女人。
正文 【番外】红莲业火 (9)
    要说曾经的绯玉宠他,而之后那个绯玉,对他才算真正的纵容。

    一点轻伤,她也会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他几乎要杀了她的影卫,但她的量刑,前所未有的轻。

    他为了救她冲入火场,其实是多么微不足道的本分事,她却会心痛,小心翼翼的掩藏之下,那份心痛依然温暖了他的心。

    他不至于死,她却在夜晚悄悄来看他,轻轻附上他的手腕,她不知,这是绯玉第一次主动碰触他。

    其实,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不同了吧,只是……骗自己。

    就像当绯玉走火入魔一般狰狞掐上他的脖颈,他反倒觉得正常,可是,那心中滴血一般的痛,从来没有过。

    他听见绯玉痛呼他的名字,看见她流泪,一切就像在梦里,一个从来都不敢做的梦,原来,他真的可以等到向往的那一天,但是,一切又不同。

    直到绯玉向他坦诚失去了记忆,他才能放下自己纠结的内心,享受着一生中唯一的快乐时光,纵然极其短暂。

    他们一同吃住,一同轻声细语聊着,一同勾画着未来幸福的生活,没有封昕瑾,没有北宫墨离,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从来没告诉过她心中的快乐,那种满溢着的幸福感觉,几乎快要将他溺死。她不在乎他的肮脏,心痛着他的过往,试图抚平他心中的伤,他看着她焦急,那一言一语的真切刻在他心中,甚至对他已经残破的身体也丝毫不鄙夷,反倒照顾有加。

    一切都如重生一般,有时候恍恍惚惚,他也以为自己已经重生,那些肮脏痛苦的过往,已是前世。

    他想,他已经爱她不能自拔,他想,他的后半生已经不能再回头。他再也接受不了回到过去,人都是贪婪的,经历了如此甜蜜的幸福,若是有一天失去她……若真有这样的可能,他宁可提前就死去。

    他可以死,却接受不了那种痛楚,他用性命去拼,只为赌一份未来的幸福。

    可是,上天又一次与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再一次……颠覆了他的生命。
正文 【番外】红莲业火 (10)
    “红殇,你可看清楚了,我……是谁?”

    一模一样的绯玉……

    “红殇,你真的认不出哪个才是真正的主子么?你以为,以你肮脏的身体真的能够碰触我么?你以为,一个吃里扒外的奴才,还值得主子眷顾么?”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原来,这才是绯玉判若两人的原因。

    “红殇,我从来不知你是这般不长眼的奴才,认错了主子,却无耻可笑的爱上了别人,你以为,肮脏如你,真的有资格爱么?”

    肮脏如他……

    “或许,你还没有意识到你多么肮脏?”

    他的记忆过人,哪怕再惨痛的过往,他都能历历在目。他可以忘记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但是他忘不了那时的感觉。

    心……痛得如寸寸撕裂,绞碎之后再从口中涌出,灼烧着他嘶哑的喉咙,将他一切思考完全化为灰烬。

    他爱错了人,他居然真的如他猜测,最终爱错了人。

    他深爱多年的绯玉无端遭祸,他却与假冒之人郎情妾意,而更可怕的是……更可怕的是……

    再多的侮辱,再惨烈的折磨,也比不过他居然爱错了人,也比不过……他如今想念着的,却是那个骗了他的人。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纯洁爱情,一直以来视为可以付出性命的爱情,居然最终的结果只是一场闹剧!

    他心中一直以来被视为纯澈无比的爱情,到底是什么?

    他爱的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心中那背叛了爱情的耻辱,远比身体的耻辱更甚,心中对自己有眼无珠的愤恨,远比对两人的愤怒更甚,他恨自己,却又不甘心。

    “红殇,你记住,这就是背叛的代价!”

    他记住了,背叛的代价……就是心化成灰。

    他的心很痛,痛得恨不得索性挖出来,那种痛似乎揪扯着他所有的心神,他已经变得无法思考,无法自持,只想与这个天地一同,带着他的耻辱一同毁灭。

    而那心中的角落,久久回荡着一个声音,“……玉……我疼……帮帮我……”

    突然,一个温暖的掌心附上了他的胸口,缓缓注入一股暖流,紧接着,温暖而柔软的身体轻轻挪入他怀中。

    “红殇,做噩梦了么?”
正文 【番外】红莲业火 (11)
    红殇沉沉吸了几口气,胸口尖锐的痛依旧清晰,紧了紧手臂抱着怀中的人,后背的冷汗掀起阵阵凉意。

    周围一片漆黑,或许只有这个时候,红殇抱着绯玉才会觉得安心。

    绯玉轻轻在红殇心口落下一个吻,掌心贴着他的后背,缓缓渡着内力,突然轻轻一笑,“红殇,你胖了些了。”

    红殇的身体微微一僵,压抑着心中剧烈的跳动,喉咙微微嘶哑,“整日无非就是吃睡,不胖也不行。”

    绯玉听出声音不对,刚要起身,却被红殇一把拉回怀中,“不用那么尽心照顾我,接着睡。”

    虽说是接着睡,可绯玉也听出红殇根本没了睡意,拢了拢薄被,静静等红殇说话。

    已经有好几个夜晚,她半夜惊醒,感觉到身旁的人僵硬着身体微微颤抖,身上尽是冷汗,她知道,哪怕换了身体,只要记忆仍在,噩梦也会随之存在。

    “绯玉,你怪我么?”

    也不管红殇能否看见,绯玉微微一笑,“当然怪你,怪你扰了我清梦。”

    静静的,红殇好像还沉浸在噩梦中无法自拔,不一会儿,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我……曾经爱过她……”

    “我知道。”绯玉淡然道,“你能爱我,也是我沾了她的光。而现在换了个身体,完全不再是她的相貌,你很矛盾。”

    听红殇没答话,绯玉又道:“红殇,我从没有怪你曾爱过她,虽然偶尔也有些吃醋,也有些替你不值,但是,我能不能说一句残忍些的话?”

    “……说吧。”

    “她已经不存在了。”

    红殇的手臂微微收紧,漆黑中,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绯玉用手指轻轻理着红殇被汗水打湿的长发,她明白,对于红殇来说,她们如今真的能算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可是,她爱红殇,不管换多少个身体,她都能明白,她爱的到底是谁。

    “红殇,我不想失去你。在这个世上,那些所谓的父母兄妹,都不如你与我亲近,可以说,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看你总是离我那么远,我真的……害怕。”说着,绯玉轻轻向红殇怀中挪了挪。
正文 【番外】红莲业火 (12)
    却不想,红殇突然一把推开绯玉,身体几乎贴在了床边,俯着身子,依稀月光之下,只见得一个起伏的身影。

    “怎么了?”绯玉诧异之下,真的觉得有些受伤,她说她害怕,红殇居然推开她。

    “没什么,睡吧。”红殇一动也没动,就连声音都有些僵硬。

    绯玉的心有点凉,却又不知到底说错了什么,对于换了身体重生之后无比敏感的红殇,她屡屡觉得无所适从,有些东西就像一堵墙横在她和红殇中间,她屡屡想要穿过,红殇却深陷其中,关上了属于自己的门。

    当一个人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但又是自己,爱人不是昔日爱人,却也是爱人,该是怎样一番心境?

    绯玉多少能想象,能理解,但是,仅是理解,心里还是会难过。

    “你……若真不能接受,我……换一个房间。”说着,绯玉小心撩开薄被下床,仍旧没忘了将被子重新掖好。

    “我不是……”红殇想要争辩什么,却刚一开口就生生咽下。

    “我明白。”绯玉一边说着点了点头,站在床边上,半天还是说出了最想说的话,“红殇,我很伤心。”

    说完,转身就要走,手腕猛地又被红殇拽住。红殇的手心有些湿润滚烫,手指却仍旧冰凉。

    绯玉没有动,她在等,已经僵持了这么久,两人明明能拥有最幸福的生活,却打破不了心中的障碍。

    她在等,她相信,红殇的内心虽然也有脆弱的地方,但更多是坚强,对她,也更多是疼爱。

    他不会舍得她难过,不会舍得她伤心,她们距离幸福,如今只有一步。

    “绯玉……我……”红殇语塞艰难,似有极其难以开口的事,内心狂乱挣扎着,不肯放手,也无法开口说。

    “我不逼你。”绯玉淡淡说着,用了些力要抽出手来。

    红殇猛地一紧手掌,犹豫着,挣扎着,牵着绯玉的手,摸向他的身体。

    他会做噩梦,他摆脱不了过去的记忆,但是,经过长久的调养,他这个身体……早已是个无比健康的身体。
正文 【番外】红莲业火 (13)
    若放在从前,他恐怕会欣喜若狂,而如今,这种强烈且敏感的感觉,让他觉得尴尬,觉得无所适从,甚至觉得……恶心。

    但是很矛盾,他又觉得隐隐期待,就像绯玉轻轻的碰触,那种从心底传来的悸动,让他无法控制自己。

    “红殇,你爱我么?”绯玉轻声问着,声音如有魔力一般低沉,缓缓挣脱了红殇的手,黑暗之中,轻轻触碰着他发烫的身体,掀起一阵阵他无法自主的战栗。

    “爱。”不管何时何地,红殇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都极其坚定。

    “那你现在看得见我么?”绯玉幽幽问着,黑暗之中,看不见她悄悄勾起的嘴角。

    “看不见。”

    “那你知道我是谁么?”

    “当然……”红殇有些不明白绯玉问话的意思。

    绯玉一边轻轻触碰着他敏感的身体,一边趁他心乱之时慢慢挪回了床上,突然一个翻身,抓着红殇的两只手,将他仰面压在了床上。

    贴近了红殇耳边问道:“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什么么?”

    “什么……?”红殇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身体,可无奈,这个身体不同以前,一丁点内力也没有。

    “想将男人压在身下,需要本事的。”绯玉旧话重提,暧昧的一笑,生怕红殇反悔一般,接着说道:“我现在算有本事么?”

    “绯玉……”红殇心里像突然被打翻了什么,用力挣了挣手腕道:“别闹。”

    绯玉咬了咬牙,她不是那种强势的女人,也从不想逼迫红殇,他半生的苦痛,她不想再让他有一丝的为难,受一丁点的伤害。可是,她等待红殇自己走出来,陪着他,照顾他,却不想,一向聪明的红殇将自己禁锢了。

    看着他屡屡噩梦痛都在梦中,看着他落寞得已经不像她记忆中的红殇,她其实真的害怕了,害怕他们之间的爱就这样被埋入灰尘中。

    “红殇,你不是曾经还怪过我,说我骗你么?其实……我偷学了不少了……”说着,绯玉咬牙深吸了口气,轻轻吻上红殇的脸颊。

    “唔……”红殇猛地就要弹起身,胸腹间剧烈起伏着,将头偏向一边。
正文 【番外】红莲业火 (14)
    “你今天要是敢吐……!!”绯玉一句狠话说一半,却说不出威胁的词来,眼见着红殇干呕的厉害,赶忙扶起轻拍着他的后背。还是不忍心,还是不忍心……

    红殇顺了几口气,突然一转身,将一旁暗暗自责的绯玉猛地压在了身下,纵然心中百味翻腾,纵然仍旧脱不出心魔,却仍旧咬牙顶着气道:“就这点儿本事……还想压男人……”

    “不是我压你就是你压我,你选!”绯玉也厚脸皮豁出去了喊道。

    “你……”

    其实幸福很简单,其实很多时候,距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

    酷暑过后渐入金秋,公主府内一片和乐融融,没有了往日的压抑,没有了数年的困扰,就连下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安逸的笑容。

    红殇换回一身红衣也已是之前的事了,如今公主府真正的主子,乃是驸马,而绯玉……

    端着一碟蜜枣步入花厅,远远就见得绯玉慵懒躺在软榻上,把玩着一片金黄的叶子,仿佛百无聊赖。

    红殇笑着将蜜枣递给绯玉,蹲下身来,将耳朵贴在绯玉已经隆起的肚子上,他从未想过,他在这个世上,即将有真正的骨肉亲人,这种感觉,很微妙。

    虽然听不见什么,仍旧能感觉到浓浓的幸福,红殇微抬起头刚要说话,却不想,这才发现绯玉肚子的另一侧有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紧接着,一双乌黑晶亮的小眼睛望着他,还对着他龇了龇牙……

    “这家伙不是做冥王去了吗?!!”

    ……

    (红殇番外完)

    作者废话:夜溟的番外随后出,月底之前全本结束,新书预计一个月后发文,具体的新书预告会贴在最后的作者后记,番外让大家等了那么久,实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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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番外】冰莲璀璨 (1)
    独坐三生石,看着幻境中温情蜜意,恍恍惚惚仿佛又如隔世。

    唯一不同的是,不再有友人现身调侃开导,而他如今,已然不需要劝慰,却也是……晚了。

    没人知道夜溟心中的悔,悔之无用,却并不代表就能摆脱得了。

    或许,只有曾经的冥王才知道,他究竟做过了多少荒唐事,一步一步,将自己送上死路,最终却让冥王替他受了祸。

    继任了冥王,他有无限时间去回望过去,曾经犯下的错,爱过的人,输了的情……

    夜溟突然浅浅一笑,有些事,在未看开之前痛不欲生凄凉若冰,而当一切都过去,再想起来,真真让人哭笑不得。

    一段只存在于他记忆中,就连三生石也记录不到的事……

    当年的他一把撕破虚空,硬闯了冥府,才得知绯玉早就已经转世。

    “纵然你有仙籍也枉然,非我冥府之人不得踏入他界半步,这是天律。你不懂我可以告诉你,有违天律者……”

    “你只要告诉我,该怎么去。”

    他犹记得,当时的冥王被他堵得半句话咽回去,脸色发黑看着他,“她已经投胎十几年了,且是正常轮回,根本不记得你,你去做什么?”

    “你只需要告诉我……”他不想回答,或许也是回答不出,他只想见她,至于见到之后,从未想过。

    “被剥夺了全部修为,你会被打回原形。”

    “我生就是这副样子。”

    直至今日,他才觉得自己当日原来那么无礼得固执,也直至今日,他仍旧不明白自己当日究竟怎么想的。

    冥王一挥手,飘渺幻境中浮现他心心念念十几年的影子,只是没有了曾经的安然面容,这一世,她被打入人间的最底层,活得痛苦挣扎,这一切……是他的错。

    “等等!不对!她这一世……”

    夜溟将冥王的话语抛诸脑后,腾身直飞向幻境,他明白,此一去,从此他将是空有仙籍的凡人,三千年的修为毁于一旦,他不再能吸收日月精华,会同凡人一般生老病死……

    但是,那里有她在……有她在……
正文 【番外】冰莲璀璨 (2)
    力量从身体中硬生生剥离,那如灵魂被凌迟一般的痛,或许已经是在向他昭示着他的愚蠢,可是,那时的他,眼中唯有绯玉,甚至没有自己!

    他该庆幸,纵然没了法力,他仍有武功。徒手将坠下山崖一身是伤的绯玉接住,他曾以为,这是幸福的开始。

    “你是什么人?”受伤的绯玉警惕看着他,声音沙哑的不一般。

    “不用怕。”望着刻在他心中的人,他忍不住抚上那张朝思暮想的脸颊,且异常诚实,如今看来异常可笑,“我是爱你的人,永远不会伤害你。”

    “有病!”绯玉坚定果断的回答,“要么说出你的目的,要么离我远些,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他仍清晰记得,当时的他淡淡一笑,相信自己的容貌及笑容,是那么真诚,哪怕冰凉的剑刃贴上了他的脖颈,也仍能笑得出,他相信绯玉永远不会加害他。

    “别让我再看见你!”

    当绯玉恨声丢下一句话踉跄着离开,他并不觉得受伤,这一世的绯玉还不认识他,他明白。他会一直陪着她,保护她,直到她接受他。

    一切似乎是个幸福的开始……

    想着想着,夜溟坐在三生石上笑弯了腰,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别再跟着我,我不会领情,最后警告你一次!”

    “我爱你,你是我的爱人,我就该对你好。”

    “可老子他妈的是男人!!!”

    夜溟笑着从三生石上翻下,伸手用指尖挑去眼角的泪花,他永远也忘不了当时的情形。

    他从来不知,所谓投胎转世,原来是没有性别之分的,再世为人的绯玉……居然是个男人!

    而当时毫无性别观念的他居然对绯玉说……“我不在意。”

    夜溟一边笑得踉跄走着,随手揪下一朵火红的彼岸花。

    其实不能怪绯玉,是他太莫名其妙了。

    不能怪绯玉一剑刺穿了他的心,是他……不了解她的处境。

    他也曾伤痛怨恨过绯玉,可是,当他看尽绯玉的生生世世,他明白了,生活在世中的最底层,良心是必须要丢弃的,一个莫名其妙对她好的人,都是要将她推向死亡的。
正文 【番外】冰莲璀璨 (3)
    这恐怕是他记忆中最荒唐的事了,他自毁千年修行换来他世相遇,却被一剑刺穿连武功也废了,落得一副残躯……

    说句真的,他直到现在也不知究竟该怨谁,是该哭还是该笑。

    当几经周折风雨过后,这一切都成为了笑谈,可是……

    冥王,你是个白痴,居然要救一个比你更加白痴的我。

    夜溟一路笑着,走到一张老旧的桌案前,端起一碗汤仰头灌下。

    “冥王殿下,您已经喝了三碗,此汤对冥府之人无用,您这是……”孟婆的声音还是那么苍凉,看尽人间悲苦的她,也总是会关心任何人。

    “只是喜欢这种感觉罢了。”夜溟耸了耸肩,将空了的碗放回桌案上,“骗自己能够忘记所有,这一瞬间的感觉很不错,孟婆,你要不要也试试?”

    “老身这些汤来之不易……”

    “多兑水就好,我又不会怪罪你。”

    忽略孟婆错愕的表情,夜溟瞟了一眼幻境中的人影,开口问道:“孟婆,我什么时候才能再去看绯玉?”

    “冥王殿下,您这么问折煞老身了。您此前擅离冥府,天律已经网开一面,不是何时,而是……您再也不能离开冥府。”孟婆照本宣科一般说着,抬起头来,夜溟已经朝幻境走去,忙开口喊道:“冥王殿下……”

    “天雷要劈尽管来,劈死了我,看谁还愿意做冥王。”夜溟轻飘飘说着,身影一闪,眼前已是阳光灿烂之地。

    深吸了一口气,总觉得冥王也并非好差事,暗无天日的冥府……

    “抓到了,夜哥哥……”

    夜溟低下头,只见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揪着自己的衣角,再看过去,一个粉团儿一般的小女孩蹲在地上,仰头望着他,黑亮的大眼睛晶亮闪光。

    轻轻一笑,伸手将小女孩抱了起来,手指戳戳小女孩沁水一般的脸蛋,上一次见到她,应该是一年以前了,小家伙居然还记得他。

    “该叫叔叔。”

    小女孩一点儿不认生,粉嫩的手臂圈上夜溟的脖子,将头很自然放在他肩上,“夜哥哥,一年未见,你只有这一身衣服么?”
正文 【番外】冰莲璀璨 (4)
    夜溟错愕了一下,难得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有这么好的记忆力?只是他如今身为冥王,着实……没必要同凡人一样换衣服啊。

    “你娘呢?”

    小女孩一听问话,晶亮的大眼睛瞬间噙满了泪水,揪紧了夜溟的衣领,抽泣道:“爹和娘……有了弟弟……不要菱儿了……”

    夜溟不禁一笑,看着这个今年只有六岁的小女孩,红菱,绯玉和红殇的女儿。

    而就在去年这个时候,绯玉又生下一个男孩儿,当时情况凶险,男婴几乎没了气息,她们如此悉心也是正常。

    可是,也不该忽略了菱儿,偌大的公主府,附近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

    “夜哥哥啊,菱儿命苦啊……娘亲说你来的时候必定是在花园这棵树下,菱儿天天在这等你,都等了一年了……爹和娘不要菱儿了,夜哥哥也不来……没人要菱儿了……”说着说着,菱儿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泪水倾泻而出,顺着夜溟的肩膀就向下淌。呜咽着几句话,已经开始抽泣了。

    夜溟抱着菱儿软嫩的身体,心中微微划过一丝暖意,一笑道:“不哭了,我带你出去玩,想去哪就去哪。”

    “真的?”菱儿瞬间睁大了微红的眼睛,眼中闪闪放光。

    “真的。”夜溟温言笑着点头。

    “那我要吃核桃。”

    夜溟一阵错愕,小孩子的心思果然不能以常理考虑。

    城中酒楼雅间,夜溟抱着菱儿落座,从袖中掏出刚刚在集市中买的一包核桃,又看看如今已经绽放灿烂笑容的小脸,一副满心期待的样子。捏开坚实的核桃皮,将桃仁一块块剥好了放在桌上。

    “夜哥哥喂我。”

    夜溟笑着将桃仁递入菱儿的小嘴,寂静的雅间中,一个喂的优雅,一个吃的欢快。

    “喜欢吃核桃?”夜溟眼看着四个核桃空了,不敢喂了,生怕吃坏了小家伙。

    “不喜欢。”菱儿答得极其坦诚,却又低头咬了夜溟手中的桃仁大口嚼着道:“娘亲怀着弟弟的时候,爹就是这样喂娘亲吃核桃,娘说,这是爱的象征。”
正文 【番外】冰莲璀璨 (5)
    夜溟又是一阵错愕,哭笑不得,伸手扫了扫菱儿吃了一身的碎屑,又喂她喝了口茶。

    “还想吃什么?”

    “饱了……”

    “回去么?”

    “不要。”菱儿有些迷糊躺在夜溟肩上,困意浓浓的闭上了眼,“爹和娘整日就围着那个小萝卜头转,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夜哥哥,我是他们亲生的么?”

    “肯定是。”

    久久没听到回声,夜溟低头,只见菱儿早已经睡得香甜,粉嫩嫩的脸颊偶尔动动,这个菱儿,像极了绯玉小的时候。他没抱过小时候的绯玉,如今却抱着她的女儿。

    直到太阳西沉,夜溟抱着睡得昏天黑地的菱儿回到公主府,公主府内早已是人仰马翻,小公主的呼声一片,下人们几乎连石板都掀开了找。

    夜溟看着惺忪睁眼的菱儿,挑了挑眉道:“看看,所有的人都在找你。”

    菱儿皱起小小的眉心,绷着小嘴道:“那是他们虚伪。”

    “红菱!!!”

    突然不远处一声怒喝,红菱瞬间紧了紧脖颈,一把揪住夜溟的衣领,“夜哥哥,快跑……”

    夜溟看着一脸焦急的绯玉和红殇,又看看搂紧他脖子一副惊恐状的菱儿,有些不满开口道:“绯玉,你吓着她了。”

    “她才没那么小的胆子。”绯玉一边说着,就要上前接过菱儿,却不想菱儿仍旧一副惊恐状紧紧搂着夜溟的脖子,小小的身体直往他怀里钻,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绯玉,你们纵然再有了孩子,也不该亏待了她。”

    “听她鬼扯。”绯玉的脸微微有些阴沉,“夜溟,你别护着她,她的心眼可比你多。”

    “夜哥哥,她在挑拨离间。”菱儿在夜溟耳边轻声道。

    “红菱!!!”

    菱儿吓得又往夜溟怀里钻,继续在夜溟耳边道:“看吧看吧,恼羞成怒了。”

    “绯玉……”夜溟刚想说什么,冷不丁手臂上一轻,菱儿被红殇一把拎走了。

    菱儿面对红殇,已知羊入虎口,缩着脖子怯生生看红殇。

    “被狐狸精迷住了么?”红殇已然成熟的脸上尽是威严,话语间却仍旧几分戏谑。
正文 【番外】冰莲璀璨 (6)
    菱儿突然奋起,一伸粉嫩的小手掐上红殇的脸颊,鼓着脸道:“不许你说夜哥哥的坏话,就算你是我亲爹也不行!”

    随即也明白闯了大祸,忙张着手臂伸向夜溟,苦着一张小脸眼泪汪汪的喊道:“夜哥哥……救我……”

    “红菱!!喊叔叔!”绯玉一张脸更加阴沉,她和夜溟的关系……菱儿称夜溟为哥哥?

    菱儿完全无视绯玉,仍旧伸着手臂,可怜巴巴望着夜溟,声音细若蚊蝇,“夜哥哥……”

    绯玉怒火中烧就要去拽菱儿,突然,夜溟一伸手将菱儿抱入了怀中,语气中已然有了不悦,“绯玉,一年不见,你的性子越来越急躁了。”

    “那是你不了解她。”绯玉深深吸了口气,无奈得直揉眉心。

    “孩子还小,何须过多苛责?”夜溟看着劫后余生一般窝在他怀里的菱儿,又看看眼中含怒的两人,拍了拍菱儿的后背道:“不用怕……”

    “夜哥哥,你要是又走了,他们会打死我的,娘不是亲娘,爹不是亲爹,菱儿命苦啊……”抽泣说完,菱儿又准备放声大哭。

    “死丫头……”

    “绯玉!”夜溟似乎真的有些动怒了,高挑的眉眼瞥了两人一眼,硬声道:“我此次来确想多呆些时日,菱儿我先带走了。”

    “等等,夜溟……”

    然,绯玉的话刚一开口,只见眼前人影一闪,还哪里有夜溟和菱儿的影子?

    这……这……

    “这女儿到底像谁?”绯玉纠结着眉看向红殇。

    红殇耸了耸肩一摊手,“不是像你就是像我,而现在最重要的是,问题解决了,她去祸害夜溟了。”

    绯玉顿觉一阵头痛,天晓得她和红殇都不算什么聪明人,为什么会生出这么个古灵精怪的女儿?

    刚会说话没多久便能有腔有调逻辑清晰,刚会走就踏遍了整个公主府,上至柜顶下至狗洞,没有她没摸过的。会跑了没人追的上,会跳了没人能及她的精力。

    更何况……那副不知遗传谁的心眼儿……鬼花招馊主意一箩筐,她头痛的不是菱儿吃亏,而是……夜溟吃亏。
正文 【番外】冰莲璀璨 (7)
    想当年菱儿只见过夜溟一面,就已然牢牢记在心里,问了她夜溟常出现的地方,总是在那等着,春夏秋冬从无例外。

    而近日也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只要是她独自在庭院,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偷窥,否则……她就玩上吊。

    在真的用绳子比划几次之后,再也没有人敢靠近庭院,包括她和红殇,索性庭院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也就由她去。

    却不想,偏偏被夜溟看见,装可怜扮遗弃……她甚至怀疑这是小妮子使的计谋,这丫头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绯玉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被那小妮子祸害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然而,时间对于夜溟来说,与普通人的意义多少有些不同,数年弹指一挥间,也或许……菱儿并没祸害过夜溟,顶多……

    “夜哥哥,我睡觉怕黑,怎么办呢?”

    “夜哥哥,我一个人睡觉怕冷,怎么办呢?”

    “夜哥哥,我不会自己穿衣服,怎么办呢?”

    ……

    五年……

    “夜哥哥,你也该换身衣服了,总是这一个颜色,怎么办呢?”

    “夜哥哥,听娘亲说,你曾经沐浴踩到过头发摔倒,我担心你,怎么办呢?”

    ……

    十年……

    “夜哥哥,其实核桃不好吃,怎么办呢?”

    “夜哥哥,其实我喜欢你……怎么办呢?”

    ……

    (夜溟番外完)

    《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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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新文《水煮天下:十夫九美》
    新文预告:

    新文《水煮天下:十夫九美》

    简介:身为神偷,纳兰珑月只有一个原则,别惹姐,姐心眼小。各路美男花招多,对不起,攻者残,受者怜!走南闯北寻宝贝,宫廷江湖一锅煮,挥一挥衣袖,把所有云彩都带走。面瘫的卧底夫君,惺惺相惜的废柴将军,狡黠如狐的敌国世子……其实,现实与理想可以一样丰满。

    群号:146958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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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后记:

    《痴情醉,妖孽在侧》终于全本完结了,打上这个书名的时候,总觉得似曾相识,仿佛《独恋黄泉》的完结还是昨天。

    在各位的鼎力支持下,我在进步,从第一本《杀手异世:朕不为妃》开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支持着我往前走,写下去,并且渐渐当做一种责任感认真写下去。

    很惭愧,在学习的过程中,思考的越多,速度一直不是很快,且作为一个工作也很忙碌的兼职作者,今年屡屡又闹胃病。

    很多读者都在包容我,对我说不要紧,累了就歇几天,断更也没关系。

    每次看到这样的话都很想哭,呵呵,虽然是后妈作者,但是泪点也很低啊,易感动。

    当初设定《痴情醉,妖孽在侧》的时候,本是想写个快意洒脱的文,却在写的过程中,心疼了红殇,心疼了夜溟,当真正将他们的生活描绘出来之后才发现,这篇文无法洒脱。或者,痴情的人,本来就无法洒脱。而这两个痴情到了极端的人,更加无法洒脱吧。

    就像直到最后最后,夜溟其实仍旧无法真正洒脱。

    《痴情醉,妖孽在侧》可能折磨了很多人,也让很多人心痛,曾经群里一度火热掐架,都是为了心中的那个人。

    书城的留言恐怕不大好统计,因为作者不能控制,但是网页版会有加精,置顶一直都不够用,以至于难以取舍,很多精彩的长评都沉没了。

    可能我在这里感激不了所有支持我的人,但是,只能说,我的记忆力还不错,只要是曾经支持过我的朋友,哪怕已经离我而去,我仍旧记得,记得每一句让我振奋,给我力量的话。

    最后,语言表达起我心中的感激或许很苍白,但是仍旧想说,谢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