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风流火
恒久阴郁的天空下,黄泉路蜿蜒绵长,血一般红艳的彼岸花,一直延伸至看不见的尽头。
黄泉尽头,不见底的忘川水,不映人影不映天。
忘川河畔坐着一抹月白孤影,已经静静坐了数百年,如一尊玉雕,看着眼前幻境中女子红尘翻滚,世世彷徨。
“你,给我下来!”话音落,一身肃黑的修长身影,不知从何处闪现,似闲然踱步,却瞬息间已至幻境前,“三生石乃我冥府神石,你倒坐的舒坦。”
那如扎根在三生石上的男子终于动了,蓦然转身,垂眸看向来人,清朗优雅的声音,说出的却是……“谁让你这连把椅子都没有。”
“我还给你沏壶茶呢。”冥王翻了个白眼揶揄道。
白衣男子浅浅一笑,翻身跃下三生石,那身影犹如仙人降世,又飞扬丝丝妖娆。明明无尘,仍旧潇洒掸了掸衣襟,“我什么时候能走?”
“你现在就该走了。一个月之后,二十一世纪雇佣兵首领绯玉,魂魄转移到璟朝北营司绯玉身体中。你等的人终于等到了,还不早点去做准备?”
白衣男子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向着来人缓缓弯腰,恭敬且优雅,“多谢冥王殿下。”
冥王大步闪了开去,避过那一礼,爽朗笑道:“不敢当,你若不是执迷不悟,落得现在这样,我兴许倒要向你行大礼呢。好了,抓紧时间上路。”
白衣男子直起身,分明是男子,却有着一张绝世面容,妖冶不似凡人。浅笑之下,让周围妖艳无双的彼岸花都瞬间失了颜色。
“求你了,别对我笑,自认定力不足。”冥王拱了拱手,肆意开着玩笑,“还有什么要求就直说,别用美人计祸害我。”
白衣男子眼中划过一抹狡黠,笑道:“记忆。”
“想也别想。”冥王果断一口回绝,“记忆向来追随魂魄,并非身体。除非是曾有过的执念,不过,这一点,正是你要小心的。”
白衣男子无言点头,随后又沉吟开来。
“不用再算计我,能做的我都替你布下了,神通什么的也别想。
强行离人魂魄,之前那个绯玉只能按枉死处理,我已犯了天律。
现在这个,让她自求多福,反正不还有你在?”
冥王利落交代几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担忧嘱咐道:“你如今这样,几乎没有自保能力,要是死了,就必须入轮回,我也帮不了你。”
“她不会再杀我。”白衣男子断然否定,转身便向幻境中走去。
“五百年前被人一剑穿心,两天就落得一息残存的人是谁?”
“我不会再给她机会!”
直到白色身影渐渐融入幻境中,冥王深深叹了口气,无奈摇头信步而走。
行至一方桌前,随手端起碗仰头灌下。
红尘多苦楚,为什么这么多人想不开?反倒他这个想得开的,没权利忘却。
怅然叹息一声,“孟婆,你被他带坏了么?这汤……越熬越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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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潮湿的地牢中,铁链声声脆响。
绯玉收拢起连着双手的铁链,在窄小的地牢中慢慢活动身体。双脚上的铁链擦着地面,发出嚓嚓的声响,异常刺耳。那腰间扣着连于墙面的铁铐,坠得她快要迈不出步子。
整整一天了,自从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样。
她本是二十一世纪某个雇佣兵组织的首领,然而现在,她却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哪怕没有镜子,她也能确定,这个完全使不上什么力气的身体,不是她的。
上半张脸覆盖着半块金属面具,似乎牢牢粘在了脸上,一动就撕扯着疼……
“喂,你,吃最后一顿饭,一会儿该你上场了!”牢房外一人粗声嚷嚷着,将两个馒头扔了进来,砸在地上,居然砰砰作响。
这是在喂狗么?!绯玉一双眼睛迸射着杀气望去,却没人理会她。
慢慢挪动步子,看着那个肮脏发黄,像石头一样硬的馒头,他说,是最后一顿饭?上场?是什么?
这里,恐怕不是她所熟悉的世界。她原本就是华裔,那些看守她的人,穿着装扮,好像中国古代电影里的人。
而她,也能从牢房内巴掌大的透气孔中,隐隐看到那与现代相比湛蓝太多的天空。
绯玉终究没有弯下腰,而是恨恨伸脚一踢,馒头咕噜噜满地滚,这种东西,能吃么?吃完了牙还能留下么?
门上那把如小孩玩具一样的铁锁,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她现在要做的,是让这个身体尽快恢复些力气,哪怕杀不了外面的人,拼了命逃跑也要能够负荷。只有逃出去,她才有功夫去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身体,在刚刚醒来的时候,还是一动都不能动的,现在,她可以越走越快了。
索性把馒头当成了运动器材,绯玉追着它又加快了步伐,揉捏着僵硬的手指,争取为数不多的时间。
然而,那些人给她最后一顿饭的时间未免太短了些,她踢着馒头刚走了两圈,牢房的木栏杆哗啦啦被打开了。
一人解开了她腰上的铁铐,伸手扯着她两手间的铁链,将她拖出了地牢。
“二胖子,这人不是刚来么?怎么这么快就弄出去了?”
“还说呢,这女人,来了之后不哭也不闹,顶这个面具到处溜达,怪吓人的,老板怕她想什么鬼花招再闹点事出来,索性今儿人多,拉她出去多赚几个回头客。”
绯玉……只剩下愕然了,歇斯底里,她也会啊。
头被蒙上了一个黑布袋,看不见,周围也没有人再说什么,绯玉只能在心中记忆着转弯的路线。
兜兜转转,似乎走了很远,突然,头上的黑布袋被冷不丁掀了去。
还没等她看清眼前到底是什么,后背被大力推了一把,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入了阳光中。
远处四周似乎人山人海,她整个人摔在地上,却引来一片兴奋的喊叫,她居然从这些喊叫声中,听出了异样的热血沸腾。
绯玉挣扎着起身,不顾刺目的阳光睁开眼,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那天空下,真的是人山人海。
他们穿着极尽华丽的衣袍,有的一脸兴致勃勃,有的交头接耳比比划划,有的还扇着折扇,悠然喝茶……
形形色色的人,均是非富即贵,绯玉却能从他们的身上感受到同一种东西,那就是,疯狂。
一种嗜血的,异常残忍的疯狂。
人山人海围成了一个圈,她正站在中央一侧,而她此刻站立着的地面上,大片深红渗入黄土地,还散发着新鲜的血腥气。
他们……要她做什么?这里是……
对面的栅栏门缓缓打开。
人群顿时喧闹起来,将目光焦点从她身上挪开,看着那栅栏门后,缓缓走出一头甩动着浓密鬃毛的雄狮。
绯玉慢慢站起身来,周围人群顿时沸腾了,口中喊的却是……
“上啊,上啊,咬她!!”
“撕碎她……”
“上……”
面对着不慌不忙却威风凛凛走向她的雄狮,耳边听着那绝不属于自己的呐喊声,绯玉的心反而越来越平静,平静到了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个场景让她想到了古罗马贵族们玩的东西,将奴隶放入竞技场,与野兽搏斗,没想到这里也有。
可如今她手上脚上,仍旧被粗重的铁链链着,别说搏斗,就连逃跑也只能是做个样子。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虽然周围层层叠叠都是人,但那近乎失了人性的呐喊声,却让绯玉觉得,此地……并非人间。
看着沉稳踱步的雄狮,心中暗暗估量着有几成胜算,就凭她这个没什么力气的身体,就凭她已经被搅乱一团糟的头脑。
微微躬下身,脚跟拿稳,将铁链攥在了手中。
有几成胜算?
答案,没有。
“等等,这个人,我买了!”看台上突然有人站出来喊道。
绯玉不敢回头看,有人说要等等,其他的人都能听懂,但狮子听不懂,它不会等。
“这个人,我要(买)了!”看台上一左一右又有两人站出,同时说道。
但是,雄狮确实不会等,兴许是走得越近,她脚下的血腥味越加浓重,深深刺激了它的野性。
只见雄狮猛地昂头,嘶吼一声,俯身向着绯玉扑过来!
看台上顿时沸腾了,将那三个买主焦急的声音瞬间淹没。
绯玉站定不动,眼看着狮子张开大口扑上来,速度,距离,此刻在她心中飞速计算着。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在那狮口近在眼前的一刹那,绯玉双手猛地交叉向前一递,将铁链径直卡入雄狮口中。
使尽全力纵身,劈腿跨上,脚腕间的铁链捆上了雄狮的后背。
看台上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声,但绯玉仍旧听到了唏嘘,不由得一咬牙,双手用力拧转,将铁链深深嵌入雄狮口中。
雄狮吃痛,狂躁挣动,嘶声狂吼,用力甩着头。
绯玉本就没有力气的身体瞬间像要被颠散了架,最后一丝力气,一伸手,手指深深抠入雄狮的眼睛。
没胜算?那是笑话,她绯玉如果被只狮子撕碎,还要脸做什么?!
突然,远处嗖嗖两箭破空,一左一右,几乎同一时间,将雄狮的身体从两侧射穿。
绯玉被重伤暴走的雄狮猛地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猛抬头,又是一左一右两支箭!
雄狮挥舞利爪,咆哮嘶吼,最终,在距离绯玉仅有两步的地方,轰然倒地。
看台上杂乱一片,有人惋惜有人叫好,热闹至极,似都要将看台震塌了。
短短时间,绯玉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身体脱力,别说站,连动也动不得。
一人匆匆跑进场中来,先是心疼的看了看狮子,发现确实是死了,这才蹬蹬跑向绯玉,一把拽起她双手间的铁链,将她拖向入口处。
绯玉仰头望去,一个淡蓝身影,一个暗紫身影,纷纷离开看台。
“没想到你这娘们还挺抢手,三人抢你一个,撞大运了吧。”那人一边拖着她,一边粗声嘀咕着,“瞅你那副德行,还真有人要,早知道把你卖窑子里兴许也能算个价。”
这一刻,绯玉又想起脸上的面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幸运。
绯玉进门便被扔在了地上,待抬起头来,几个人已经开始商议她的身价了。
“三位爷,人只有一个,公平起见,价高者得。”胖老板眯缝着精光乍现的小眼,搓着手道。
一男子负手而立,正在打量着她。
紫色长衫,下襟隐隐绣着云纹,那腰间玉带之上缀挂着的玉佩,任谁看去都能知是价值连城。
头戴玉冠,发丝些许披散,昂首挺胸,眼神微厉,尊贵之气浑然天成。
突然开口,肯定又带着几分试探道:“绯玉?”
绯玉听见自己的名字,一刹那自然反应回望,只见那紫衣男子微微一笑,转过了身去。
他怎么可能认识她?她到这个身体中才一天,也就是说,这个身体,原本也叫绯玉?
而蓝衣男子看到这情形,微微皱了皱眉。
紫衣男子瞥了其他两人一眼,悠悠开口道:“你二人是什么人?”
绯玉看向其他人,恐怕穿着月白长衫的人,就是她身后那个。
见其温文尔雅,一副书卷气,恭敬向着紫衣男子拱了拱手,道:“璟朝夜氏,我代我东家前来买人。”
“夜氏?”紫衣男子一脸迷茫。
白衣男子仍旧恭敬谦逊道:“璟朝新起之商贾,还仅在京城一带行商。”
“哦。”紫衣男子随意应了一句,又看向一旁蓝衣男子,“那你呢?”
蓝衣男子冷冰冰别过头,不理会他的盘问。
“明白了说,你们绝不比我有钱,这个人我要定了。”紫衣男子一席话说得斩钉截铁,还带着财大气粗。
一句话落,白衣男子表情甚是为难,微低头想法子,而蓝衣男子却直盯着紫衣男子,眼中杀意隐现。
“劝你还是别轻举妄动,要是有点头脑,应该明白,这里是我的地盘。”紫衣男子双手环胸,悠然威胁。
绯玉看着三个男人神态各异,看着紫衣男子占尽上风,他们虽然在谈论谁该买她,但,又似乎与她无关。
璟朝?果真是个陌生的时空。
而这些人,紫衣男子知道她的名字,白衣男子受东家委托来买她,他的东家肯定认识她,而那蓝衣男子,应该也认识她。
眼下,她算不算是安全了?
但这几人看上去,除了白衣男子之外,剩余两人,可都不见得是什么好人,她会不会出了狼窝又入虎口?
“好了,他们二人都退出了,你一个奴隶卖二十两银子,给你便是。”紫衣男子说完,从袖中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胖老板手上。
“这……”胖老板一张油腻腻的脸顿时苦成一团,见过打价的,没见过这么打价的,小眼睛转而精光一闪,道:“这位爷,我们这卖奴隶不假,但是,狮子可是从遥远的天虞国买来的……”
“你那狮子值多少?”
胖老板伸出两根手指,一副夸张表情道:“纹银两千两。”
绯玉顿时想宰了这老板了,她值二十,一头狮子值两千?!
用力动了动身体,却连站都站不起来,经过一番搏斗的身体又变得虚软无力,还隐隐作痛。
紫衣男子毫不犹豫,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拍在胖老板手心,一手指着蓝衣男子道:“他杀了一半,另一半钱找他要。”
胖老板的脸垮了,蓝衣男子的脸更冷了,但顾及确实是他人的地盘,不便挑事,也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扔给胖老板。
胖老板一张脸顿时又笑开,忙对着紫衣男子道:“爷,这个奴隶是在半路上捡的,也没有什么奴隶契据,您带回去玩便是,玩死了也无妨。”
一席话落,紫衣男子倒没什么反应,那个一直阴沉着脸庞的蓝衣男子,身体却微微摇晃了一下。
“主子,您先委屈一阵,属下定会救您……唔……”绯玉脑海中响起话语,又突然被什么打断,猛抬头,只见蓝衣男子略微欠身,似是突然被袭,却仍旧微微向她示意。
内力传音?还真有这种功夫?
主子?什么样的主子沦落到成了奴隶任人宰割?
绯玉不禁心中恼怒,也恼怒这主子的窝囊,也恼怒这下属的无能。
就因为这,他的主子,已经死了,现在在这的,是她这个莫名其妙的灵魂。
紫衣男子瞥了蓝衣男子一眼,嘴角一挑,似有嘲讽,也有提醒。
而正在这时,一直低头不语的白衣男子突然说话了,再次拱了拱手,恳求道:“二位,还请行个方便,此人对我东家而言,极其重要。
临行时,东家一再交代,务必要将人完好带回去。
我能替我东家承诺,日后定送数名奴隶给二位,无论男女均可。”
“没得商量。”紫衣男子断然拒绝,继而也不管那两人,径自走到绯玉身边。
伸手轻柔撩开粘在她脸颊的发丝,又用手背擦了擦她脸上的污渍,转头对胖老板道:“把锁链打开。”
胖老板颠颠的拿了钥匙,却只打开了脚铐的锁,一脸为难道:“这位爷,这个奴隶,手不是我们锁的,我们也没有钥匙。”
却又怕紫衣男子反悔似的,解释道:“其实不妨事的,只是手上,不妨碍爷,比如,这样……”说完,胖老板双手上举,扭动着腰示意。
绯玉脸一沉,撑着就要起身,就算是费尽全力咬下那死胖子一只耳朵,也值了!
紫衣男子忙伸手安抚她,拿起她双手间的铁链,掂了掂,猛地凝起一股力,铁链瞬间被挣断了。
“先这样,稍后找个铁匠把这手环打了便是。”
绯玉这才细细打量紫衣男子的脸,英气之余更带几分嚣张,整齐剑眉下,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极亮,犹如夜晚映着月光的海水,不见波澜却知其深邃。
薄唇微翘,削尖却平滑有致的下颚,一缕光映照过来,仿佛玉一般剔透。
“你是谁?”绯玉平静问道,他是她之前的朋友吗?那为什么蓝衣男子说是委屈?还说要救她?
紫衣男子对她温柔,却让后方蓝衣男子焦急了,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紫衣男子浅浅一笑,尊贵与亲切丝毫不冲突,“你不认识我?”
绯玉细细思量,按照方才紫衣男子连她的名字都不很确定的情况,她可以说……“不认识。”
紫衣男子突然转头,向着蓝衣男子问道:“你可认得我?”
蓝衣男子不敢再用内力传音,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做不得任何事,只得愤然一甩手,飞身离去。
而白衣男子,不知何时早已离开。
“你可以叫我宸,我会把你安全送回去。”宸说完,轻轻抱起绯玉,大步离开。
回去?送她去哪?
既然要送她回去,那交给她的属下,或者交给那个来买她的人,结果又有什么不一样?
“你可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么?如果觉得可以,要尽快赶路。”
“洗澡。”无论情况怎么样,她现在算是逃出生天,首要想到的,就是把这个不属于她的身体洗干净。
之前一心只想着怎么逃走,而现在,一想到身体不是自己的……好恶心。
如果洗干净了,多洗几次,也就勉强就能算自己的了。
宸诧异了一下,转而又笑了,完全没有刚才面对那两人的架子,温言道:“那就先去客栈。”
“你不是本地人?”绯玉想到那些看台上的人,应该都是当地贵族,再看看宸,恐怕身份也不一般,但是,他却不肯告诉她真实姓名,甚至不让她知道他的住处。
“不是。”宸答得干干脆脆。
绯玉也只能默认不语,这个世界,她一点儿都不了解,但是她下意识不想问宸,一个不能值得她信任的人,问了等于白问。
如果让不怀好意的人知道她的情况,那么,他口中所告诉她的,只能是他灌输给她的信息,绝对不可能是正确客观的。
而她,只能将这个连姓名也不愿说全了的人,暂时划为不怀好意的行列。
更何况,这个身体的身份,貌似有些复杂。
“你为什么会救我?”
宸突然神秘一笑,带着几分狐疑问道:“你真的不认识我?”
绯玉细想了想,左右似乎没什么破绽,摇了摇头。
“那也不奇怪,无名小卒,入不了你的眼。”宸又是极神秘一笑,全然不是无名小卒的姿态,“我其实也不太认识你,方才不是才确认么?”
“那你为什么救我?为什么不让我跟他们走?”绯玉下意识觉得,三人之中,宸才是最不可靠的那个。
宸又是微微一笑,将绯玉抱着上了马,无比自信的口吻说道:“他们?他们带着你恐怕走不出五里。不过你大可放心,我将你送至北辰边境,你的属下自会在那接你。”
看来他不止知道她的名字,还知道她的身份来历,但是,为什么?他为什么凭白做这些事?完全说不通。
绯玉心中尽是疑惑,加上那些什么属下,什么主子,各种不明纷纷纠缠在一起成了死结。
最好的方法,快刀斩乱麻。
那竞技场本就是供贵族玩乐之用,距离大城镇并不远,没走多久,她们已经到了城中。
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穿着短衫的,也有穿着长衫或长袍的,女子均着各色裹胸长裙,风姿摇曳,别有古韵。
四周亭台挑角,不算高,最高的建筑物也仅仅三层而已,全都是雕梁画栋,漆木围栏,完完全全的古色古香。
步入这里,仿佛进了古代画卷一般,仿佛误闯了一个影视场景,但那些人,那些桩桩件件,都比之现代装扮出,模拟出的,要逼真精致万分。
绯玉微低着头,却将这一切全数收入眼中,将心中波涛汹涌的震惊,全数压下。
她现在没工夫想自己为什么会一梦就到了这里,没工夫去震惊这些天方夜谭,虽然离开了竞技场,但她没有觉得安全,而这不安……绯玉低头用余光看了看身后的宸,这人救她,绝对有目的。
由着宸抱她下马,进了一家看似奢华的客栈,掌柜殷勤得腰都快要折断,不多说也不多问,将他们引入一个房间内。
“今夜就在此地留宿,明日一早便启程,好生休息。”说完,宸也不多话,礼貌优雅离开房间。
还能听见门外大堂传来的喧闹声,绯玉插好了门,迅速脱下身上满是泥土已经近似褴褛的衣服,却忍着没下水洗澡,直接换了干净的一身。
她身上的力气早就恢复一些了,快刀斩乱麻最好的方法,一走了之。
她现在用这个身体,那么,她就是她,凭什么要去继承前人遗志?
让那些复杂的关系都见鬼去,从今往后,她只是绯玉,不是谁的故友,也是谁的主子,更不是莫名其妙谁的谁。
轻轻将窗子推开一条缝,二楼,倒也不高。
一步跨过窗棱,小心翼翼踩着瓦片走到屋檐,还好,确实不高。
手搭屋檐纵身跳下,却冷不丁的,房檐下窜出一个紫色的身影,半空之中无法转身,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落在宸的双臂上。
“内力受损被封,身上还有软骨散未退,你胆子也真够大。”宸笑着赞叹,却继而一愣,“你没穿过女装?何以把衣裳穿得如此怪异?”
绯玉脸微微一沉,暗暗磨了磨牙,伸手一推宸的胸膛,翻身一跃落地。
逃跑被人当场抓住,还有什么可说?不过倒是证明了一点,宸在监视着她。护送还有这么积极的?这样看起来,她倒更像是被软禁的人质。
绯玉一言不发,重新回到屋里,索性还是洗澡。
水还是温热的,宽大的木桶相对她略显纤细的身体,泡着也算舒适。
直到这时,她才有功夫细细查看这个身体,与自己曾经的身体做个比较,然而,一比较下来,实际情况着实令人叹气。
身高比她之前略低些,虽然不多,但这也是劣势。
肌肉发达程度也比不上,刚才宸说到关于内力,恐怕是这个身体依赖内力时间久了,忽视了肢体锻炼。
一想到这,绯玉顿时头痛了,内力?那东西怎么用?
受损?被封?专业术语完全无法理解。
身体上有些刀伤疤痕,不过都是多年前的,已经淡了。
再低头看看自己胸前……最后一个结论,没有她以前丰满,这一点最让人泄气!
直到木桶里的水渐凉,绯玉才起身,光裸着躺在床上,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挺身而起去找镜子。
昏黄的铜镜中,只见一个戴着半块面具的女人,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仅凭一张嘴,绯玉无法确定到底长什么样。
那看上去微翘的唇,不论她做出什么表情,那嘴角,似乎总带丝丝寒意。
又一次试图揭下泡过水的面具,仍旧撕扯着疼,牢固就像是长在了脸上。
要么就是丑到天怒人怨,要么就是毁容了,绯玉对这张脸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镜中女子一头长发披肩,倒是柔顺,不过……
绯玉伸手撩起一缕,黑亮的发丝隐隐呈紫色,营养不良?非也,倒像是慢性中毒。
重新将自己扔回床上,细细思考着出路,宸一直在防着她,现在已经察觉到她要逃跑的念头,恐怕以她现在这身手,逃跑是没戏了。
不过……如果真如宸所说,他将她交给她的手下,那个蓝衣男子会不会好对付一些?
最起码,她是主子不是么?
“绯玉。”门外突然传来了宸的声音,绯玉一掀被子将自己裹了,同一时间,宸已经推门而入。
“敲门。”绯玉冷声提醒道。
“抱歉。”宸的道歉听着相当没有诚意,抬了抬手,“女装多有不便,我送套男装来给你。”
见绯玉没答话,宸突然暧昧一笑,慢步向着床边走来,“你要是不会穿,我帮你?”
绯玉眼睛微眯,突然嘴角浮上一抹笑,“试试?”
两匹骏马飞奔离城,一路向南。
宸瞄了一眼身旁安静淡然的女子,身着一身绛色衣袍,再配上一头披散的长发,脸上银质的面具熠熠生辉,如若不知道她是个女子,是人都要赞叹,好一个英俊潇洒的公子。
真正吸引人注意的并非样貌,而是从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淡定的气魄,带着些许冷意的从容,仿佛一切都在股掌间,谋算自在心中。
宸微微点了点头,不错,闻名不如见其人,不愧是璟朝北营司赫赫有名的绯玉。
如若不是提前得了消息,又得知绯玉脸上有面具,他也想不到,堂堂绯玉竟然落得这般地步。
这是天意,上天有意成全他覆灭璟朝一统北地,将绝好的机会送到了他面前。
他不需要做什么,只消将绯玉完好无损送至边境,他敢说,不出两年,璟朝必定大乱。
如此有能力之人,毁去未免可惜,但是,此人不可能为他所用,就只能做棋子了。
宸抬起手,看看手背上红肿着的牙印,不禁微微一笑,说她淡定,其实也不尽然。
她可是也有烈性子的一面,仅是说了句要替她穿衣,待他走近,就被冷不丁翻身而起的她狠狠咬住了手背。
士可杀不可辱,有骨气,有意思。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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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玉若是真需要安静的时候,她可以接连数十天不说话,仅是思维飞速运转。
五天过去,绯玉真的可以不说一句话。没什么可说的,这个宸,说是护送,其实算软禁她,肯定在打着她身上什么主意,道不同不相为谋,说半个字都是多余。
不过,这五天,绯玉倒是从宸偶尔的字里行间中,稍稍得到些信息。
比如,璟朝,是她该去的地方。她们的目的地,是璟朝和北辰的边境,那么,她们现在所在,就是北辰。
她究竟是什么人?以后的路怎么走?她不想在这陪一群古人玩,怎么才能回去?
但是,不管怎样,她先要解决眼下的麻烦,只有安全活着,一切未来才有的打算。
绯玉在这五天的沉默中渐渐捋清了头绪,把必须要做的事分清,把要注意的事项刻进习惯中,把未来她能想到的可能性全部理了一遍。
甚至把脑海中所见过的古代用语全部拿出来复习了几遍,她现在可以不说话,可是今后是要说话的,最起码不能一开口就漏了破绽。
比如那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正适合她现在用。
没有记忆一无所知又怎么样?
有一副清醒的头脑,足够!
“再过六七日,就能到北辰边境了,绯玉,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
人是群居性的,承受孤单寂寞也是有限度的,直到绯玉沉默了十日,宸终于耐不住了。
这性子,未免坚忍的过于恐怖了!他也总算明白,北营司中的人,跟着这样一个首领,各各强悍成精,也就一点儿都不新鲜了。
十日来,他们一同入住客栈,一同露宿野外,几乎称得上同吃同睡,即便如此,绯玉能点头摇头的绝不多吐一个字,完全把他当成了领路的。
她不再有任何举动想要逃跑,但是,两人本就素不相识,也就没什么共同话题,她就更加理所应当的一言不发。
绯玉看了宸一眼,把脑海中下了一半的国际象棋推翻,想了想,开口道:“多谢。”
“仅此而已?”宸身体一摇晃,差点儿从马上跌下来,十天了,就这么两个字。这个女人有没有弄明白,是他救了她。
绯玉又想了想,索性省的麻烦,“你想听什么?”
“不是我想听什么,荒郊野外的,就我们二人,聊聊总可以吧?”宸一张俊脸苦的要滴水,好无趣的女人。
“多余。”绯玉平淡的扔出两个字,脑海中又摆开一副跳棋。心怀鬼胎算计她,还有什么可说?
不指望能从宸口中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她有的是办法,委婉小心翼翼的套消息?她不屑。
宸挫败叹息一声,望着远处茫茫树海,突然面色一凛。
绯玉也感觉到了异样,风变得不寻常,猎猎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迅速飞向她们。
两人迅速下马,宸一把抽出剑,挺身站立。
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十余人,各各身形矫健,黑衣蒙面,为首之人手执一把细剑,几个轻盈腾身,已经快到面前。
“你的人?”宸问道。
“有可能。”绯玉淡淡说道,她记性绝对好,领头那人的身形似熟悉,但是蒙着面,她无法确认。
一群人飞身而来,二话不说,凛冽招式全数袭向宸。
宸腾身而起,剑似繁花沐雨,萦绕身周,滴水不漏。
好身手!绯玉心中暗赞,劲气十足,攻守得当。
不过,花架子多了些,全然没有那些黑衣人利落狠辣,有点中看不中用。
果不其然,宸以一挡十,武功也没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寡不敌众,数十个回合已露败像。
一侧树林中纷纷窜出四个人,紧衣束袖,利落敏捷,飞身而上,将袭向宸的剑挑开了部分,俨然就是宸的人。
绯玉在后面抱着双臂微微点头,不错,还带着暗卫,给自己留后手了。不过,还是有算漏的地方,比如,差距。
然而,宸身边暗卫突然分出一人,却向着绯玉袭来。
黑衣人也瞬间分出几人,意图保护绯玉,相比配合之下,黑衣人的作战调动性更胜一筹。
场面一时间异常混乱,黑衣人明显是冲着宸来的,然而,宸的人又要杀绯玉,三方乱战,唯有绯玉……没有目标。
一个闪身躲避,绯玉一把钳住那人手腕关节,回手用尽全力一肘,那人手中的剑已经控制不住松动。
利落夺剑,反手,毫不犹豫向后刺去。
在二十一世纪,剑早已绝迹,她不会剑法,但是,匕首,她不陌生。
身体可以无力,但技巧已经成了本能,生存也是本能。
绯玉侧移几步,避过倒地的尸体,无奈摇了摇头。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如果不是先要杀我,我肯定旁观到底。
然而,绯玉的反击,仅是针对袭击她的人,却突然乱了宸的阵脚。
宸见眼前四名暗卫已经毙了两个,剩余一个也身受重伤,就在收势欲逃之时,却不想身后剑风猛地扬起,心中不禁一惊。
仅一念之差,仅一丝闪神,再低头,一把细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身体。
重伤的暗卫勉力腾身向宸身边奔去,然,众多黑衣人怎可能放过他?顷刻间,最后一名暗卫也倒地了。
一场恶战,来得突然,结束得迅速。
宸身边暗卫尽毙,黑衣人完全占了上风,仅折损四人。
宸执剑艰难支撑着身体,一手紧捂下腹一侧伤口,鲜红的血从指缝中奔涌而出,染红了整个手掌,浸透了衣襟,滴落在地上,点点暗渍。
绯玉想了想,几步靠近宸身侧,微低头,问了句废话:“你还好么?”
宸大口喘息着转头,脸色苍白着,额头泌出层层汗水,而那双如沐月海水般的眼眸,望向绯玉,露出了些许绝望。
黑衣人收了手,为首之人迈步上前,单膝点地毕恭毕敬,冰冷的声音掩不住几分激动,“主子,属下来迟。”
“不是迟了,是来的不是时候。”绯玉只给对方这样的评价。
然而,为首之人愕然之下还未开口,宸倒是先说话了,“蓝弈,你主子说的没错,这个时候,我若是死在这,你们……谁也休想活着离开北辰!”
“没错。”绯玉点头赞同宸说的话,完完全全一副中立立场。
“主子,您……可知他是谁?”蓝弈的问话,在绯玉听来,居然有着几分愤恨与焦急。
“谁?”
“开始之时,属下只知他是北辰皇族,现如今已查明,他就是北辰二皇子,龙绍宸。”蓝弈话语中,仍旧带着绯玉不甚明白的焦急。
“那又怎样?”绯玉毫不在乎说完,再次看向龙绍宸,似乎读懂了他眸中的绝望。
她们应该是敌对的,如今她一方胜,那么,等待他的,要么是死,要么是被俘。
“你们先走。”绯玉冷淡着对蓝弈说道。
“主子,您……”
蓝弈刚刚开口,绯玉一双厉眼就看了过去,眼睛微眯,不是愤怒,而是杀意。
既然她是主子,那么,她的话就是命令!
哪怕在二十一世纪,平日里嬉笑打闹的同伴,任务的时候,她的命令也绝不打折!
然而,蓝弈却不怕死继续说道:“主子,此人留不得,我们可以留他一条性命,到了北辰边境,是杀……”
咣当一声,绯玉抽手就将身边的剑扔到蓝弈面前,“再多说一句……自己看着办。”
说完,伸手搀扶起近乎脱力状态的龙绍宸,走不了太远,只得在一旁树下先让龙绍宸靠着。
转身对蓝弈说道:“我数十声,把这里清理干净,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便是,“八……九……”
蓝弈本还想说什么,却猛地听见主子那十声,居然从八开始数起!
无奈向周围人使了个眼色,众人纷纷背起地上的尸体,飞身离去。
“为什么不杀我?”龙绍宸沙哑着声音问道,那前一刻还温润俊朗的脸上血色尽失,已经开始显得暗淡。
绯玉蹲下身,伸手解开龙绍宸已经满是血的衣襟,紫色外衣还不甚明显,然白色的里衣之上,鲜红触目惊心。
“你之前救过我,虽然也算计我,但到现在我还没吃亏。所以,现在是我欠你,这次算还你。如果以后我被你陷害成功,就是你欠我,就别怪我寻仇。”绯玉条理清晰句句说着,她自己心中的计算,一报一还,分得真真切切。
“你会后悔的。”龙绍宸诧异之余突然有些落寞。
“现在还没有。”绯玉淡然道。
龙绍宸下腹一侧被剑生生刺穿,不过,以她处理外伤的经验来看,有幸没伤到内脏,应该不算危及生命,只能算失血过多。
绯玉将自己的里衣撕成条,牢牢捆在龙绍宸腰腹间。是能止血,不过,这种条件下,还是很危险。
两匹马早就受惊逃跑了,她们现在,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等绯玉忙碌完,将龙绍宸的衣服重新拢好,再抬头,他已经昏了过去。
扶着他就地躺下来,不由暗自摇头叹息。
北辰二皇子,不管你究竟谋划了什么,有一点你错了,太冒险,付出的代价也太大。而且,谋划的不够详细,欠了火候,你其实可以……
绯玉用力甩了甩头,果然,习惯成自然,最近思考的太多了。
眼看着天色渐黑,绯玉在附近捡了些干树枝,从龙绍宸袖中找到个火折子,这东西,她见龙绍宸用过。
就这样,绯玉守着一堆火,一个重伤昏迷的人,直至月明星稀时分。
也不敢随意走开寻找野物,生怕一个不好,毫无反抗能力的龙绍宸被什么动物袭击,恐怕,今夜要饿肚子了。
不期然又想到了蓝弈,那个一脸冰冷,却对她有几分关切的人。
但,纵然有几分关切,绯玉还是敏感的发现,蓝弈对她,更多的是畏惧。
畏惧……绯玉细细沉吟着,好事!
凭着畏惧,可以给她带来很多方便,比如,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想的……闷在心里!
突然,低矮的灌木丛中一阵沙沙作响,似有什么东西靠近了她们。
“什么人?”绯玉问出一声,将剑拿在了手中。
灌木丛窸窸窣窣动着,忽的,从旁露出一个小小脑袋,滚圆晶亮的眼睛望着绯玉,似是等待。
绯玉淡淡一笑,原来是只小动物,不是什么猛兽。
放下手中的剑,打量着那个好奇的小脑袋,它嘴里好像还叼着什么,探头探脑的,在确定没有危险之后,缓缓向绯玉走来。
这是……谁家的狐狸狗?龙绍宸养的?……不对,这不是狗!
绯玉仔细打量着,凭借她对动物的了解,突然发现它与狗的种种不同之处,相比下看,它倒像只……狐狸,银狐?
只见银狐迈着缓而优雅的步子,不紧不慢的向她走来。
映着火光,身上蓬松柔顺的毛发熠熠生辉,遍体流银,悠然轻舞,似有光华四射。
随着火苗的跳跃,银光涌动,似能照亮一方天地,令人看着恍惚不禁失神。
银狐口中叼着一只兔子,优雅走到距离绯玉几步之遥,低头将兔子放下。
退后了两步,款款而坐,蓬松柔软的尾巴向前一弯,遮住四只小爪子,坐得端端正正,昂首挺胸。
绯玉忍不住嘴角浮笑,她曾在野外生存过,见过不少小动物,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那遍体闪着银光的长毛,就像是假的,一丁点瑕疵都没有。
银狐见绯玉没有动静,伸出爪子将兔子向前推了推,抬头望着她。
给我的?绯玉对这个似乎抱有善意的小家伙一笑,伸手捡起兔子,还是温热的。
抽出剑将兔子剖好,想了想,割下一块兔肉来,放在兔皮上。将其余的兔肉穿在树枝上,熟练在火上烤着。
却没想到,那新鲜还带着血丝的兔肉,银狐闻也不闻一下,端庄坐着,一动不动看着绯玉。
绯玉也歪了歪头看它,小动物对人会有好奇心不新鲜,但它似乎一点儿也不怕人。
不过,却也不显得亲近,只是优雅的静静坐着,看的是她,而非她手上烤着的兔子。
好奇怪的小家伙,绯玉不禁暗笑,对小家伙善意的举动倒也不觉得过于意外。
她曾经在野外生存时,松鼠还将榛子送给过她,只不过她替它剥开,又还给它了。
看着兔肉被烤得滋滋冒油,绯玉吹着气撕下一块,又一次放在兔皮上,并且示意银狐,一起吃。
终于,银狐站起身来,优雅挪了几步,低头张了张嘴,似是在寻找下口的地方,但最终放弃了。
仍旧抬起头来,继续看着绯玉。
绯玉没辙了,生的熟的都给它留了一份,它却都不吃,狐狸在丛林里,不都是吃这些吗?它不一样?那它吃什么?
却不想,银狐突然跳起,嗖的一声窜至昏迷的龙绍宸身边,张口就向他手腕咬去。
绯玉顿时一惊,这小家伙不吃兔子,吃人?!
它不是原想拿一只兔子跟她换身边的大活人吧?!
“唔……”龙绍宸痛哼一声,急促喘着气,眼睛却一时间无力睁开。
绯玉赶忙上前驱赶,只见银狐嗖的一声跳远,回头望了望她,隐入树丛中不见了。
再看看龙绍宸的手腕,上面四个清晰可见的牙洞,正向外渗着血。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只狡猾的狐狸,居然想到用兔子分散她的注意力。一想到这个,绯玉就哭笑不得,她被只狐狸给算计了。
夜风幽凉,阵阵吹过,虽然有火烤着,但绯玉仍觉得有些凉了。再看向龙绍宸,眉头紧锁着,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滚落,哪怕是被咬之后,一双手臂仍旧紧紧抱着身体。
绯玉又是一声叹息,养尊处优的一国皇子,沦落到这地步,你这是何苦?
索性脱下身上的外袍,盖在了龙绍宸身上。
回看龙绍宸挣扎睁开的眼睛,那眼中,似有动容,也有不解,可是,绯玉不打算解释。
将烤好的兔肉撕下一条,递到龙绍宸嘴边,没话说还是搭了句废话,“没有盐。”
龙绍宸深沉看了绯玉一眼,缓缓张口。
“这附近有没有城镇?”绯玉一边把兔肉撕成条递到龙绍宸嘴里,一边问道。
“往西十里。”
“等天亮了,我把你送过去,你能安全么?”
龙绍宸顿时一愣,满目尽是疑惑看着绯玉,她说……要送他去城镇?还顾念他皇子的身份,重伤之下是否能安全?
她……真的是绯玉?
绯玉也有些疑惑看着龙绍宸,怎么?她要做的事,这么难以理解么?做事考虑周全,还错了不成?
腹中受伤,龙绍宸不能吃得太多,绯玉拿着剩下大半只烤兔,索性就坐在一旁替他挡挡风,继续填饱自己的肚子。
“绯玉,你会后悔的。”龙绍宸又一次提醒,他真想知道,这个绯玉,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大智若愚。
“那等我后悔了再找你寻仇。如果你救了我,我现在就扔下你,或者杀了你,我岂不是很畜牲?”绯玉一边随意说着,一边将吃剩的骨头扔向附近草丛,那只狡猾的狐狸,会不会仍旧潜伏在四周?
果然,一侧树丛中真的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银狐又叼着一只兔子窜出树丛,优雅略带些小心警惕踱步过来,将兔子轻轻放在地上,款款端坐,仰头望着绯玉。
绯玉不禁一笑,也不管银狐能不能听懂她的话,对着它说道:“你就算是抓尽了这山里的兔子,也不能跟我换活人。”
看这小心翼翼的小家伙应该不会吃人,它是饿了吗?但是狐狸不吃兔子吃什么?那就是……不饿?
正想着,只听见寂静的夜中咕噜一声响,虽微弱,但也听得极其清晰。
绯玉不禁笑得更开,是小家伙的肚子叫,看来,它真的饿了。
不再多想其他,将兔子收拾干净架在了火上,兴许它喜欢七成熟的?或者五成?
“哪来的狐狸?”龙绍宸问道。
“自己跑来的,刚才你我吃的兔子,就是它叼来的。”绯玉悠闲翻动着火上的兔子答道。
龙绍宸艰难支起身,上上下下打量了银狐一番,发现银狐一双小眼睛,也在打量着他,不禁开口问道:“它通人性?”
“漂亮的不像活物对不对?或许也很聪明。”
说完,绯玉又一次看向银狐,一身柔顺松茸的银色毛发,晶亮黝黑的小眼睛,尖细小嘴也颇为秀气,确实漂亮的不比寻常。
恐怕她在照片电影上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狐狸,甚至比那些贵妇人脖子上围着的更显华美。
更何况,那优雅的坐姿,丝毫不像只食肉动物,优雅的,仿佛人们刻意摆弄好了姿势的标本。
这么漂亮的动物,着实有些缺乏真实感。
当绯玉将烤得金黄发亮的兔子放在银狐面前,银狐仍旧闻也不去闻一下。
看看绯玉,又低头看看烤兔子,覆在爪子上的尾尖微微弹动,似有不耐。
绯玉顿时泄气了,这小家伙难伺候,明明饿了……它到底想吃什么?真想吃活人么?
“绯玉,你如今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如果北宫墨离……记得回来找我。”龙绍宸突然冲动说出一句,却又继而摇了摇头,“罢了,不可能。”
“你后悔了?”绯玉淡淡一笑,却又开口道:“龙绍宸,我希望今后我们不会成为敌人。”
龙绍宸此刻,却只能苦笑着轻轻摇头。
绯玉见他状态不好频频像是胡言乱语,以为他是累了,转头对着银狐说道:“考虑好了没有?吃还是不吃?”
却猛地发现银狐并未再看着她,也没再看烤兔,反而直盯盯看着龙绍宸。
难道是龙绍宸身上的血腥味吸引了它?随即一想又觉得不对,先前给它的生兔肉,也是带着血丝的,它连闻都不闻一下。
“你最好别打他的主意,否则……你做成围领一定很好看。”绯玉带了几分狰狞威胁道。
银狐转头,挑了绯玉一眼,重新看着身前的烤兔,复又看看绯玉,又看兔子,又看绯玉……
不头晕你就继续来回看,绯玉暗自发笑,突然觉得小家伙着实有趣,它似乎听不懂她说什么,但能判断她的语气。
或许,它确实有灵性。
咕噜一声轻响,银狐的肚子又叫了,而此刻,银狐不再来回看,而是眼巴巴望着绯玉,等待,它一直在等着什么。
绯玉突发奇想,捡起地上的兔子,撕下一条,递到银狐嘴边。
只见银狐飞快弹动几下尾尖,张口,小心翼翼不碰着绯玉的手,将肉吃了下去,复又直盯盯看着绯玉。
吃相虽仍然优雅有加,但能明显看出,是饿坏了。
荒郊野外,这么娇气的狐狸怎么长大的?绯玉心中百般不解,但看着银狐难得肯吃东西,也耐着性子将兔肉撕成条喂给它。
“你喜欢动物?”龙绍宸轻声带着柔意问道,一个如此善待野外小动物的人,他很难与所了解的,冷酷无情的绯玉相联系起来。
“我曾经养过几条狗……嘶,你咬我?!”绯玉猛地抽回手指,上面有两个淡淡的牙印。再看看银狐,一脸无知状弹动尾尖等待着。
揉了揉手指,又继续撕肉,状似闲聊道:“动物比人真诚。”
龙绍宸在旁看着绯玉喂狐狸吃肉,心中震撼不是一星半点。
绯玉,居然也能笑得如此肆意,居然也能如少女般跟个无知狐狸自说自话,看来,他不了解她。
信枭来报说,北营司首领绯玉,为人处事冷酷无情,手段极其狠辣,对他人如此,对自己更甚。
她曾经面不改色手刃跟随她多年的属下,情谊对她来说似形同无物。
她手下众人,一旦犯错,就算不死也尽是酷刑折磨,手段狠毒令人胆寒。
她对自己,更是下得去狠手,抛开那些年已久远的事不说,仅看眼前。
是女子都会爱惜自己的容貌,然而她此次出行,居然将面具生生粘在自己脸上,哪怕日后除去,半张脸也尽毁,仅这一点,他就不得不佩服。
如此看来,那些信枭探得的消息也仅是片面之词,绯玉并非像他们所述那般残酷若神,她也有属于女人的一面。
比如,信枭曾来报说她也有逆鳞,他人绝碰不得,就连璟朝皇帝北宫墨离也只敢软禁。
曾经他不信,巧合见到绯玉,也只是抱着一试的态度,如今看来,她有极其在乎的人,也无可厚非。
再比如,她居然会救他。
龙绍宸脸上却突然浮现一丝落寞,绯玉……可惜了……
当她决定救他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你还好吗?”绯玉见龙绍宸略微失神,冷不丁问了一句。
龙绍宸没回话,说道:“绯玉,你明日送我去城中,我保证,北辰的人,绝不会追杀你们。”
“那就谢了。”绯玉随口答着。
突然,火堆中噼啪跳出一个火星,正巧落在银狐脖子上,银狐倏地抬起前爪,似愣了一下,才赶忙又换了后爪挠向脖子。
然而,迟疑之下,脖子上的毛被瞬间烧黑了一缕。
绯玉看到这一幕,似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又撕了条兔肉递到银狐嘴边,也不知它是吃饱了还是毛被烧了心情不好,别过头,再也不肯张口了。
好个别扭性子的小家伙,绯玉暗道,放下兔子用力舒展身体,今夜,恐怕无眠。
冷不丁的,银狐突然窜至绯玉身边。
尖细的小嘴在她衣角上蹭了几蹭,还没等她回神,随即转身,满意离去。
绯玉懒腰伸了一半,举着双手,错愕低头看向衣角,雪白的里衣角上,星星点点油渍……
“再让我看见你,把你做成围领!”绯玉恨恨道,喂它吃肉,还在她衣角上擦嘴?
“呵……唔!!”一声轻笑,转而又是一声痛哼,只见龙绍宸一手捂着伤口,深深弯着腰,痛得满头大汗。
“我能说你活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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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玉,北宫墨离此人心性想必你比我清楚,他为人心胸狭隘,极为多疑,你此次回去,一定要小心行事。
还有,你身上冰火两重天的毒快要发作了,尽快回去续药,他还不至于用药来为难你。”
绯玉一匹马悠然行于密林之中,回想着龙绍宸临行时实在忍不住关切她的话,不难猜,她虽是主子,但北宫墨离,也是她的主子。
冰火两重天?续药?恐怕是牵制人的毒药,也难怪她头发的颜色会偏紫,就是不知道如果发作起来会是什么样。
那么就是说,她非得回去不可了?
脑海中画好的行程又变动了,必须先找到一劳永逸的解药,其间还得保住这条命,然后才能考虑找个神棍问问怎么回二十一世纪。
那里,才是她的家,有她亲如手足的兄弟们。
想到曾经的兄弟们,绯玉不禁勾起了嘴角,他们,都是最可爱的人。
阻击高手,号称一百米内能打中苍蝇翅膀的沃克斯,却经常估算高度失误,脑门总是撞上门框;
电脑天才夏蓝多,爱财如命的小姑娘,喜欢把数字变成现金,趴在床上数,却最终总是睡过去,醒来重新数;
爱臭美留长发的小罗,知道她欣赏长发男人,总在她眼前打转,也总是以被她一脚踹过去告终;
性感美女沙索尔,整天周旋在各色男人中间,始终有办法不吃一点儿亏毫发无损的回来,却在半夜碰上小罗**溜达便气得要杀人……
他们……知道她已经死了吗?还是,有其她的灵魂取代了她?
绯玉一想到这,又有些落寞了。
突然,眼角扫到一缕银光,夹在茂密的灌木丛中快速闪过,甚是显眼。
那小家伙跟来了?
绯玉猛地一赶马,甩掉它。野外的小动物,有时是会跟着人走。
但是,她不希望它跟着,从龙绍宸看它的眼神中能得知,银狐在这个世上绝对稀有。
她如果把它带出丛林,免不了会遭人猎杀。
“政王殿下,绯玉如何处置,还请明示。”一名新调至龙绍宸身边的暗卫请示道。
龙绍宸撑着发烫的额头,此刻思维并不清晰,“不必管她,通知相关人等,放她离开。”
信枭无用,探来的消息偏差过大,看来,他该再试试安插什么人到绯玉身边。以前不甚了解屡屡失败,可如今,恐怕就不难了。
如若真到了事发那天,是杀是保……再议吧。
龙绍宸长长舒了口气,见暗卫隐了,终于无力躺了下来。
一想到绯玉,他竟然情不自禁想笑,冰冷沉静的外表,其实内心,还是异常丰富的,很奇特的女子,也难怪北宫墨离视她如宝,如若是他……
龙绍宸一丝苦笑摇了摇头,不住告诫自己,他是北辰政王,兴许过不了多少时日便是储君了。妇人之仁,他已经有过,不切实际的奢念,他不能再有。
不过,绯玉,若真有缘,真盼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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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玉策马狂奔,一路径直向南。
她不怕蓝弈找不到她,这点儿本事都没有,怎么找到她和龙绍宸的?
主仆关系……看蓝弈的身手和做事的风格,怎么看怎么像杀手,她的身份,不会是个杀手头目一类的吧?
马儿狂奔并不干扰绯玉的思考,反正这也不可能有红灯或是查超速,她就由着马跑,自顾自整理脑袋中千丝万缕的资料。
突然,前方窜出个银色影子,胯下的马顿时惊了,嘶鸣着扬起前蹄,银色影子就在马蹄下,不动了。
绯玉俯身弃了马,抽手将马蹄下的小家伙拽出来,顺势在地上一滚,躲过了马蹄践踏,然而,速度纵然快,身手纵然利落,手背仍旧被马蹄踢中。
手背阵阵剧痛发麻,绯玉甩手将银狐扔到一边,心中已有恼怒,管它听懂听不懂正要开骂,一转头,又不忍心了。
小家伙究竟跟了她多久了?需要跑多快才能追得上她?还要超到她前方?
只见银狐张着嘴大口喘着气,已能听见粗重的肺音似要枯竭了一般。
剧烈的喘息令它小小的身体急速起伏,似乎也是累了,连站都站不稳。
绯玉擦去手背上的泥,青紫一片,已经开始肿了,若不是她伸手快,小家伙要被马踏成泥了。
银狐有些颤抖着撑起身体来,迈步走近绯玉,虽然有些狼狈,但仍旧尽力保持着优雅,坐在她面前。
“你别跟着我了,我不能带着你。”看着银狐一直望着她,绯玉有些无奈道,她也知道,它听不懂。
果不其然,银狐仍旧大口喘息着,压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绯玉左右看了看,虽然周围树林仍旧茂密,但明显已在丛林边缘,人为痕迹已经很明显了。
“快点回去吧,这里也不安全。”绯玉说完,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抬腿就走,却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什么扯住了她的衣襟。
“放开。”绯玉顿时觉得更加无奈。
银狐咬着她衣襟一角,定定望着她,无论她说什么,它听不懂,就是不松口。
“为了你好,我自己如今都是走一步算一步,兴许哪天莫名其妙就死了。我保护不了你,你跟我走,早晚有一天被人做成围领。”绯玉最后一句咬着牙狠狠威胁道,它应该能听懂她的语气。
但是,银狐就是不松口,管她说什么。
绯玉拽了拽衣襟,小家伙,累成那样,你不用张口喘气了么?
见银狐咬得紧,绯玉直接提起了衣襟,当然,顺带着上面的银狐。
看着银狐咬着衣襟在自己面前晃晃悠悠,手用了些力抖了抖,甩不掉。
绯玉终于深深叹了口气,挫败道:“先跟我走吧,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把你放下。”
她服了这个死心眼的小家伙,如果她再跑,它恐怕还得追,累死了都不知道。
抱着银狐翻身上马,见它终于松口继续喘息着,心脏跳得几乎快感觉不到起伏了,绯玉心中,全是诧异。
银狐为什么非要跟着她?
从之前种种看来,它一开始对她还抱有几分警惕,应该不是这个身体之前的主人养的。
爱上烤兔子了?绯玉恐怕只能用这个来解释自己心中的疑惑。
低头看了看安然蜷在怀里的银狐,绯玉不住勾起唇角,柔顺蓬松的银色毛发手感极佳,渗入指间的绒毛软软的,还带着温热,能抱抱这样的小动物,也算享受了。
银狐身上没有一丝异味,反倒是有着山林间青草的香气,淡淡的。
如果不是如今处境叵测,她真希望能一直养着它。
“主子……”
绯玉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转头看向从后方追来的蓝弈,见只有他一个人,愣了一下,“其他人呢?”
“主子此次救了北辰二皇子,此事若是宣扬出去,恐怕对主子不利。但属下不敢自作主张,已将其他人留于一处,还等主子发落。”蓝弈一板一眼说着。
对绯玉怀中多了个动物,视而不见。毕竟,主子养什么宠物,什么时候养,不是他们能过问的。
“他们是否可靠?”绯玉淡淡问着。
“都是属下的人。”
绯玉倒是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是蓝弈自己的手下,否则,他恐怕就不会请示,自行灭口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只不过救了他国一个皇子,至于都那么紧张么?
蓝弈这样不奇怪,就连龙绍宸,也是屡屡欲言又止,一直说她会后悔。
“放了他们。”绯玉仍旧淡淡交代道,如果为了救一个龙绍宸,再杀那么多人,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在她眼中,龙绍宸也好,蓝弈那些手下也好,一个是救过她,一个是与她毫无关系,谁都没有被杀的理由。
蓝弈微微松了口气,这才策马回返,将其他九人带了回来。
绯玉低了头,用眼角扫了扫身后跟着的众人,清一色的冷硬男子,端坐马上昂首挺胸,绝不左顾右盼,面上只有冰冷表情。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属下。
全都跟蓝弈一个模子。
蓝弈一身黑衣劲装骑在马上,剑一直出鞘在手,不停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那如刀削一般冷硬的脸上,剑眉微耸,眼神冰冷却不显僵硬,挺立的鼻梁下,唇总是坚毅的抿着,没有一刻放松。
绯玉不会告诉蓝弈,龙绍宸此前承诺过不会派人追杀她们,警惕点也好,省的蓝弈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眼睛不期然又瞟向蓝弈的头发,不知道是为了利落还是什么,蓝弈不似龙绍宸那般潇洒,半髻半散,而是全数髻于头顶,是挺利索,但是,着实缺乏美感。
“主子,可有不妥?”蓝弈似乎感受到了她带着略微不满的目光。
“头发难看。”绯玉随性答了一句,不愿不明不白引人忐忑,继而开口说道:“说说近来情况。”
问得笼统,问得巧妙,不会暴露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可以从蓝弈任何回答中,获取最直接的信息。
蓝弈愣了一下,继而恭敬回道:“皇上听闻主子失去消息,焦急万分,特命属下前来寻找。属下半月前离开京城,京中无大事发生。北营司中事物暂由白沐打理,主子还请放心。”
一席话,绯玉就沉默了,目视着前方,脑中却已经开始画关系图。
那就是说,她是北营司的主子,而北营司应该隶属皇家,也就是说,她的主子是皇帝,那么,皇帝……北宫墨离?
绯玉迅速思考着,偶尔问出一两个简短的句子,都是顺着她该有的身份问下去,并且是模凌两可,怎么答都行的那种。
而蓝弈没有丝毫诧异,绯玉问什么,都极尽可能简短但详尽着汇报。
一主一仆,一问一答,其他众人面色不改,但均赶马退后,远远跟着。
直到绯玉佯装视察工作一般,将能问的都想办法问出口了,脑海中的关系图逐渐清晰起来。
背对着蓝弈,绯玉不禁微微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原来,她的身份,这么有意思。
北营司,乃是璟朝直属皇帝的一个组织,明面上是负责京城治安,实则,这个组织,是替皇帝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大到暗杀官员搜集违逆证据,小到替君分忧,处理些许杂事。
而绯玉,就是北营司的首领。
至于在一个男女地位不平等的时代,一个女子如何握有一个皇家组织,有过人的手段无可厚非,她与皇帝私交究竟到了什么地步,这是从蓝弈口中无法得知的。
绯玉为什么会笑?北营司,说穿了,杀手组织,跟雇佣兵有什么两样?她接手,那也是轻车熟路。
据蓝弈的汇报整理出来,北营司中与蓝弈平级的还有几人,比如,白沐,红殇,玄霄,紫瑛……
蓝弈一级,每人均有自己的亲卫下属,均冠他们的首字,而名……居然是一,二,三,四……
绯玉不禁撇了撇嘴,看来,她这些手下,各各是起名无能。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从抱着它开始,喘匀了气就睡着了,一直到现在,恐怕是真累着了。
绯玉微微活动了下肩膀,这些日子以来,她也真累了。
一行人走着直至日落时分,绯玉便吩咐早些住宿。
她无所谓,但是,蓝弈却不是个体恤下属的主子,她身后这些冷硬的汉子们,各各已经显出了疲态,想必十几日来,各各都是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想让属下死心塌地,就不能当奴才使,经由绯玉这样一个理念,蓝弈前方引路,一行人入住一座小城中,据说是唯一的客栈。
“主子,是否要清人?”蓝弈上前请示道。
“不必了。”绯玉满不在乎淡然道,又不是自己的地盘,能低调就低调些。
客栈不大,一楼是用饭的地方,也可在二楼房中用饭,一行人进入,让小小客栈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绯玉抱着银狐索性上了楼,让小二将饭菜端到房间内,还特意给银狐要了只烧鸡。
看看一路颠簸仍旧睡得香的小家伙,绯玉不禁轻笑,拍了拍它道:“起来了,吃完再睡。”
银狐挣扎了半天,才把眼睛睁开,看了看绯玉,又看了看四周,继而闭眼。
绯玉气笑,索性把它放在了椅子上,将烧鸡放在它面前。这可比野外烤的兔子强多了,一整天了,她不信它不饿。
银狐尖细秀气的鼻子抽了抽,继而转头,后脑勺对着烧鸡,继续睡。
菜陆陆续续端了上来,然而,当小二一脸惊异又有些贪婪望着熟睡的银狐,绯玉一双厉眼瞪了过去,直把小二吓得一哆嗦,失手打碎了盘子。
“对不起,客官……对不起……”小二忙不迭的道歉,眼睛却不由得又瞟向银狐。
“管住眼睛,最好也管住了嘴,不然,就要拿命换了。”绯玉刻意说出的狠话,加上她脸上冰冷冷诡异的半块面具,令人骨头都发寒。
“是……是……客官稍后,小的……就来打扫。”说完,小二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绯玉看看终于被声响惊动的银狐,正侧躺着,一双黝黑晶亮的小眼睛定定望着她。
“你属于山林,不属于人间。”绯玉轻轻叹息道,她能吓唬得了一个店小二,但是,这世上,总会有她也抵挡不了的贪婪,银狐,着实太特别太稀有了。
银狐终于缓缓起身,抖了抖身上被压扁的毛,轻巧一跃,跳到了绯**上,向她怀里一倒,继续闭眼。
敲门声又响,绯玉用宽大的袖子将银狐挡了,看着小二哆哆嗦嗦进来打扫,摆上了饭菜,又哆哆嗦嗦离去。
“主子,属下失职。”安排好了一切姗姗来迟的蓝弈,已经看到了绯玉房间的异状。
“无妨。”绯玉丢出一句觉得最恰当的古语,没心思与一个普通店小二计较太多。
“属下会一直在附近,主子随时吩咐。”看来,觉得有些不妥当的蓝弈,主动放弃了一夜的休息。
“也好。”绯玉点头不加拒绝。银狐被人觊觎,虽然她不怕什么,但若是半夜上演起黑店劫财,也怪郁闷的。
蓝弈关上了门离开,房内只剩下绯玉。
突然,绯玉拎着银狐两只前爪提起,瞄了一眼,笑道:“公的。”
银狐睡眼惺忪一愣,等回过味来用大尾巴挡,已经为之晚矣,用力挣了挣前爪,张口就向绯玉的手咬过去。
“敢咬我今晚上没饭吃!”绯玉狠狠威胁道。
落在手上的牙,改为示意性轻轻碰触了一下,继而又用力挣着爪子。
绯玉突然将银狐抱住,面对着它,一脸怀疑问道:“你能听懂我说话?”
要说她威胁它,口气的不同震慑了它倒也说得过去,但,她说它是公的,恼羞成怒就有点诡异了。
银狐尾尖动了动,扭头看向桌上的菜,噌的一下跳上去,挨个闻了闻。
而后尾尖盖着前爪,优雅端坐在桌子上,这副样子,居然是想要开饭了。
“下去。”绯玉抿着一边嘴角无奈道,让它坐椅子还不行?上桌子了。
银狐一副全然听不懂,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椅子上的烧鸡,再看看绯玉,将三者连成了一条线,绯玉自然就明白它的意思了。
一再妥协,绯玉终于认命了。
拿起一旁的烧鸡,将肉撕成条,递到银狐嘴边。
没错,是直接递到嘴边,不知这小家伙怎么养成的毛病,就算是撕成了条放在桌上,它都不看一眼,就等着嘴边上的。
看着银狐小口吃着,细细嚼着,动作极其乖巧喜人,绯玉也不再跟它计较什么。
能与野生小动物有这样的接触,也算是缘分。她相信,动物都是友善的,绝不会像人一样,表面一套,心中一套,算盘打得噼啪响。
银狐吃饱了,才轮到绯玉吃饭。
看着一副心满意足样子的银狐,绯玉不禁心念一动,迅速伸手,将油滋滋的手在银狐华美亮丽的毛发上擦了擦。
一报还一报,绯玉心中的计较,可是非常公平的。
银狐躲闪不及,顿时,柔顺蓬松的毛发沾了油腻腻的几缕,愤然抬头看着绯玉,毛茸茸的小爪子顶端,乍现精光。
“敢挠我,你晚上就睡地板。”打蛇打七寸,压狐……要压痛脚。这么养尊处优的娇气狐狸,睡硬邦邦的地板?它能愿意么?
银狐气急,爪子在桌子上吱啦一声,划下三条印子,噌的跳下,在屋里来回踱步。
绯玉不管它了,小客栈里的饭菜极其简单,味道也淡得出奇,随意吃了几口填饱肚子,抄起了一旁的剑。
这把剑是蓝弈给她的,据说,她曾用过的剑已经遗失了。
绯玉落座铜镜前方,噌的一声,剑出鞘,轻巧一挥,几乎齐腰的长发瞬间飘落。
她无法留着这长发,虽然长发是每个女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但是她不会打理,不会盘髻,如果就这么披散着,早晚会露馅。
揪着发梢,将碎散的头发削成了型,照了照,这样看起来利落多了。
最起码,她不会再看见泛着紫色的头发,不会时时被提醒着,她被人下了毒,身不由己。
抖了抖头上的碎发,将剑回鞘,转过头,见银狐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安静下来了。
就端坐在她身后地板上,小爪子轻轻挠着地上的头发,将其归拢在一起,似若有所思看着。
偶尔用爪子碰碰头发,倒像是抚摸一般。
忽然抬头看向绯玉,方才的气愤张扬,已经看不见了,乖巧的犹如个标本。
绯玉暗暗一笑,这小家伙突然变乖了,是不是害怕她给它也削削毛?
不期然心中倒有几分酸了,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身边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人,反而是这个小家伙,能够听她说几句废话。
虽然这小家伙也来得莫名其妙……
绯玉叹了口气,将银狐从地上捞起来,翻了翻它身上的毛,确定没有什么虱子跳蚤一类,将它抱到床上。
要是把它放在冰冷的硬椅子上,还真有些不忍心了。
和衣躺下,银狐也乖巧的蜷在她身旁,大尾巴卷着将脸遮住。
然而,绯玉心中胡思乱想着什么直至深夜,再想睡,却睡不着了。
客栈么,到了晚上,某种营生也要开张了。再加上,客栈墙壁的隔音几乎没有,从这一间房,似乎都能听见远处三四间的动静。
各种声音,清晰传来……
客栈内住着的都是来往商人过客,基本以男性为主,男人行走在外,到了晚上,总有些需要女人的。
而客栈中,就养着这样一批女人。
一入深夜,客栈反而热闹起来,此起彼伏的娇音柔喘,挑着高调,拖着长音,似有比赛的意味在其中。
其实确实是比赛,在这样的客栈中,没有什么专门的老鸨,就靠着这叫声打招牌。谁叫的好听,谁叫的响亮,兴许一晚上,就能多拉几个客,多赚几两银子。
也有本没有这意思的男人,在禁不住声声诱惑之下,投入其中。
这叫声,对男人着实管用,也成功将绯玉所有睡意全部驱散。
她实在想不明白,男人们为什么会对这种叫声感到兴奋,在她听来,简直比噪音还让人难以忍受。
没腔没调没旋律,尖挑着的声音直刺耳膜,渐渐地,她已经有些烦躁了。
而她也明白,这样的夜生活,恐怕刚刚开始,那也就是说,煎熬才刚刚开始。
果然,此起彼伏的叫声越演越烈,几乎都能听见床板咯吱咯吱作响,绯玉终于明白蓝弈为什么要请示是否要清人。
看来,还是她缺乏经验,有些事,光是严谨的思考,是思考不到的。
绯玉烦躁的翻了个身,甚至觉得空气都浑浊了,她宁可露宿山野,也不愿听群女比赛吊嗓子。
“呜……”银狐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声。
这么长时间以来,绯玉还是第一次听到银狐出声,想必是这种声音也吵到它了。
绯玉起身倒了杯水喝下,带着凉意的水瞬间抚平了些许烦躁,索性又倒了一杯,走到床边蹲下来。
伸出手指碰了碰银狐尖尖的耳朵,“喝不喝水?”
银狐的耳朵扑扑动了动,似有不耐。
绯玉见它一直弹动着尾尖,和她一样睡不着,索性就想逗它玩玩,这几日肯定要送走它了,兴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想着,绯玉用手推了推银狐,却不想,一推之下,银狐突然浑身战栗异常,身体剧烈起伏着。
病了么?绯玉心中微微一惊,她没忘记银狐今日为了追赶她,跑得快要累死。看它似乎真的挺娇气,不会是累病了吧?
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这小家伙,才跟着她一天,就病了……
兴许是脱水?绯玉突然想起,一整天了,小家伙一口水也没喝过。
要是个大活人在这,她索性搬起来就灌,可如今,对方是个……小动物,怎么办?
绯玉惆怅磨了磨牙,真得尽快把它送到丛林里去,否则,跟着她,早晚有一天让她养死了。
将浑身颤抖的银狐抱在怀里,递过去水杯,银狐头一次异常配合,伸出粉色薄薄的舌头,舔着杯里的水。
“你太娇贵了,我养不了你,明天把你放回林子里好不好?”绯玉跟银狐商量道。
没想到,话音刚落,银狐不喝了。
绯玉又开始磨牙了,这小家伙,究竟能不能听懂她的话?好像时懂时不懂的样子。
把银狐放回床上,绯玉心中的烦躁又被那此起彼伏的叫声勾起了,索性也管不了什么低调不低调,向外面喊了声:“蓝弈,让她们安静!”
蓝弈办事效率极高,也不管用了什么法子,片刻的功夫,客栈内已经悄然无声。
绯玉总算能安心躺下来享受喧闹之后的宁静,却发现,一直处于躁动状态的银狐,也慢慢安静下来了。
难道……?
绯玉猛地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不能想!太邪恶了……
直到昏昏沉沉睡过去,绯玉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究竟要不要把银狐送到丛林中去。
这样世间稀有的动物,一旦露面,麻烦必定不断。
但是,小家伙似乎铁了心跟定她,真要送走,恐怕也不是容易的事。
头痛……
一觉醒来,已见着窗外蒙蒙亮,推开窗子,已至秋季,早上薄雾寒凉。
深深吸了口气,这里唯一的好处便是,空气过于新鲜,似有不真实的感觉了。
然而,当绯玉抱着银狐拉开房门,见着外面蓝弈和他身后一干人等,顿时愣在了原地。
而蓝弈等人也错愕的看着她。
发生……什么事了?
绯玉看着门前众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问什么。戴着面具的脸不禁抽搐,牵扯着丝丝作痛。
而蓝弈他们也有些错愕望着自己,也不知该说什么。
两方对望了一会儿,还是蓝弈先开口了,“主子,可以启程了。”
绯玉略有些僵硬迈步,不禁在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
包括蓝弈在内,共十个人,全把头发剃了?!!
她剪掉些许头发,那是她自己愿意,也没让别人效仿,更别说是剃光了啊!
一行人走下二楼,稍显喧闹的前厅顿时鸦雀无声。
昨日看着主仆一行人入住还是各各仪表堂堂,可过了一夜,怎么那主子的头发少了大半,仆从的……都没了?
绯玉用宽大的袖子遮着银狐,一路尴尬出门,直到骑马赶路,心思才又转了回来。
她昨日是关注过蓝弈的头发,但是,仅是觉得发型不好,她偏爱欣赏长发披散着的……等等,她昨日说了什么?
她说……头发难看……
绯玉一想到这个,差点儿从马上跌下来,不禁回头看了看蓝弈。她说难看,也没让他们都剃了啊!
这一行十个,硬挺着腰杆,冰冷脸颊,头上锃光瓦亮……跟在她身后,何其壮观!
“主子……可有不妥?”蓝弈见着绯玉仍旧用不满的眼神看着他,开口请示。
绯玉这回不敢说什么了,昨日蓝弈就是问了这句,她随口答了。
如今她要是再说蓝弈的头不好看,兴许明天一早就见不到他了。
这手下……真够听话!
不过,仅是听话而已,信任……
绯玉又一次回头看看一脸冰冷的蓝弈,距离信任,她们之间恐怕还距离遥远。
如果她身上有牵制人的毒药,那么蓝弈身上,应该也有。
那么,蓝弈所效忠的,究竟是她,还是皇帝,还是那毒药,就有待商权了。
绯玉抬头看了看晴朗无云的天,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时日不短,渐渐地,她已经感觉到孤独了。
绯玉越来越有沉默的理由了,脑海中各种想法各种思考,完善了一遍又一遍,脑海中各种棋,下了一盘又一盘。
不再跟蓝弈说任何话,该问的都问了,能知道的都知道了,再多说,就剩废话了。
一路上就由着蓝弈安排一切事项,夜宿必定包下整间客栈,蓝弈鞍前马后布置得极其妥当,绯玉自然也没什么话说。
更不会跟蓝弈的手下说些什么,这些人,甚至要比蓝弈更冰冷几分,与她差着两个级别,更是没什么话能说了。
然而,绯玉也极少再对银狐说什么,她终于明白,银狐……根本不能作为交流语言的对象,时懂时不懂的样子,让她觉得泄气,也觉得自己冒傻气。
它只知道跟定她,在她试图将它放生丛林之时,紧紧咬住她的衣襟。
它只知道吃饭必须要她喂,骑马要她抱,仅此而已。
眼见满目金黄,枯叶铺天遍地,她们一行人,终于离开了北辰。
越往南行,按理说气温应该越高,绯玉却觉得日日渐凉,甚至有时晨起,发现手脚早已凉透,甚至像是冻得微微麻木。
看着周围寻常百姓穿得衣服,似都比她单薄些,绯玉心中隐隐不安。
她添了许多衣服在身上,却突然发现,那股寒意,似乎是从身体内向外散发。
刚刚住进客栈,绯玉便一杯杯喝着热水,直到舌头都被烫得发麻,身上仍旧觉得冷。
动了动已经麻木的指尖,绯玉看看桌上摆好的饭菜,夹了些喂饱银狐,便直接上床裹被子。
她的猜测应该没错,那叫什么冰火两重天的毒,终于开始发作了吧。
被子突然动了,银狐从被子一条缝隙钻进了绯玉怀中,仰着头,定定看着她。
绯玉安抚着一笑,将它温热的身体搂入怀中,它不会说话,甚至不知道能否听得懂她说话,但是,几日来,它给了她所有的温暖。
她的身体变得很凉,银狐小小的身体根本暖不热,反而被她冻得有时不自觉地发抖,但是,绯玉将它推出去,它又会钻回来,一次又一次……
绯玉又一次避开了众人,将银狐带至一片丛林较深的地方。
曾经说过的话果然应验了,她如今真的快要自身难保,就算是强忍着不表露什么,那已经被冻得发青的嘴唇,也快要出卖她了。
她不知道再过几日会是什么情形,也就只能……
“小家伙,我不能再带着你了,一旦我出了什么事,蓝弈那些人,不会善待你的。你还是从哪来,回哪去,快走吧。”绯玉将银狐放在一块大石头上。
小家伙明显没有几日前那么有精神了,能看得出,它也很疲惫,脚步已经没有初见时那么轻灵,就连一身银光闪烁的毛发,也渐渐开始暗淡。
这些日子以来,确实也苦了它,整夜整夜被她身上的寒气冻得直发抖,到了白天稍好些,一睡就是整日。
银狐端坐在大石上,盖在爪子上的尾尖扑闪着,黝黑的小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绯玉。
绯玉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银狐柔顺的长毛,这个一直以来给予她全部温暖的小家伙,乍要分离,她还舍不得了。
见银狐盯着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绯玉索性狠了狠心,转身就走。
这里距离璟朝京城据说还有至少十日路程,十日,照她身上毒发作的情形推算,恐怕再过不了几日,她就得结冰了。
她……有些开始厌倦这种身不由己,厌倦未来迷茫叵测,厌倦这种……绝对的孤独。
绯玉漫步在一地枯黄之中,轻风带起片片枯黄,缀上了她的袖,也蒙了她的心。
如果这么慢慢走着,是否,一切荒唐就结束了?
她就当是一场梦,一个烂到极点的身体,一个诡异到极点的身份,一个毫无牵挂的时代,就算是这么死了,就当是一梦再也没醒过来,她也认了。
银狐没有再咬着她的衣襟不放,甚至没有追上来。
绯玉不禁苦笑,它也知道她已到末路了吧,好聪明的小家伙,这一次,它不再执迷不悟了。
想着,心中却忍不住各种滋味在其中,她,连只小动物也保护不了……
忍不住回首望去,小小的银色身影已经不在了。
突然,绯玉忽听得不远处嗷呜一声,不由循声望去。
距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处悬起的山崖,不算高,但也陡峭,然而,此刻银狐正站在崖顶,一声嚎叫之后,定定望着她。
虽然银狐总是莫名其妙望着她,但是,绯玉此刻却能够清晰感觉到,银狐……生气了?
见她望了过去,银狐微微向崖边挪了挪步子。
绯玉顿时一愣,小家伙……这是要做什么?
银狐又向着崖边挪了挪,踩下几颗石子,噼啪落下来。
绯玉心中渐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抬脚便向着崖下跑过去。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银狐猛地纵身一跃,居然从崖上跳了下来!
靠!这小家伙死皮赖脸升级了,哪学来的寻死觅活?!绯玉恨恨咬牙,抬头看着距离,拼命向前跑。
砰的一声,接了银狐一个满怀,绯玉自己也被撞得坐在了地上。
一把揪着银狐脖颈的皮毛拎起来,绯玉恨不得揍它一顿,说它有灵性,说话它似懂不懂,说它没灵性,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它居然会!
一抬头,看见银狐那双略显得疲惫的眼睛,绯玉愣了,那都已经举起来的另一只手,却不由得把银狐接了下来,将它抱进了怀里。
银狐的身体隐隐有些颤抖,从那么高跳下来,终归还是会害怕的吧?
就因为她要遗弃它……
不,可以说,阴差阳错之下,是它,将她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了……
“小家伙,如果你执意要跟着我,那就先说好。我或许没有能力保护你,但我会尽全力,如果有一天你仍旧落入别人手中,别怪我。”
绯玉知道,她说的这番话,银狐未必能听懂,但是,她已经提前交代了,也算是问心无愧了吧……
算么?
她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自欺欺人。
“走吧,兴许我命不该绝,受点罪,也死不了。”绯玉叹着气抱着银狐上马。
不管怎样,在她还能动弹的时候,她自己就不能泄气,就算是……为了这个死心眼的小家伙。
“主子,您……”蓝弈看着绯玉又一次将银狐抱回来,也已经见怪不怪了。令他感到吃惊的,是绯玉如今的状态。
方才离开的时候,他还未看见什么异状,短短时间回来,已经大有不同了。
那青紫的唇,他早先已经有所察觉,但是主子并无什么表示,他也不能多问。然而现在,那已经能用眼睛看见的颤抖,那从袖中伸出,已经没了血色的手,他就不用再猜测了。
“没错,迅速赶路。”纵然放纵自己显露异状,让蓝弈也有所准备,也并不指望蓝弈能为她做什么。
恐怕她身上的毒,其他人都知道,如果能有拖延的办法,蓝弈按理说不会等到现在。
一行人在绯玉的示意下,这才真正开始赶路,是争分夺秒的抢命。
快马如飞,绯玉将银狐牢牢抱在怀里,低头看它,眼睛紧闭着。
她身上的毒,只有在晚上才发作的厉害,白天身上不怎么散发寒气,小家伙倒也不至于冻着,但是,这样的颠簸,它恐怕也睡不了。
看着银狐的疲惫越来越明显,绯玉心中,焦急又添了几分。
拼命赶马,几乎日夜狂奔,不再顾忌夜晚寒彻了心肺骨髓,不再顾忌身体疲惫传来的痛。
绯玉明白,唯有尽快到达京城,这一切的折磨才能结束。再多的迁就,只能让她多受罪,而银狐的身体,看似已经吃不消。
然而,天不遂人愿。
一场秋雨,打落满天枯黄,将连续奔行了三天三夜的一行人,浇了个透彻,也让绯玉,凉了个透彻。
手脚已经麻木,那从身体内透出来的寒意,似乎让她身体中的血液都带上了冰碴,流速异常缓慢,她,已经被里里外外冻僵了。
狂风暴雨下,一行人不得已住进了客栈。
而绯玉,抱着银狐刚刚走入屋内,便控制不住一个踉跄,将怀里的银狐摔了出去。
蜷缩在地上,绯玉使尽了力,也没能站起身来,感觉银狐拽了拽她的衣袖,绯玉仅仅只能动了动手指,小家伙,我已经尽力了。
在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看到银狐那双黝黑的眼中,似乎闪烁着什么……
不知道冰冷了多久,在绯玉还残存微弱意识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圈入一个如火一般的怀中。
绯玉下意识抱紧了火热的来源,攥着的手松开了,紧绷的身体也舒展了,尽可能紧贴着,极尽本能汲取着温暖。
如同一个溺水之人抱紧了救命的浮木,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暖意渐渐透了过来,融化了她冻僵的血液,一丝丝驱散着身体每一寸寒意。
寒意渐渐退去了,多日来积攒的疲惫顿时席卷过来,昏昏沉沉的就睡了过去。
一夜温暖,一夜无梦,一夜安眠。
然而,当绯玉被清晨鸟鸣吵醒,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精壮无比的胸膛。
块块隆起紧凑的肌肉,形状完美至极,小麦色光滑紧致的皮肤,泛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光,随着那绵长的呼吸,向她展现着所有的美感。
让绯玉感到惊讶的不是这完美,而是……她的手臂,还紧紧搂着……
抬起头,顿时,本已经没有寒意的身体,瞬时间僵硬了。
蓝……弈?!
只见蓝弈光裸着上身就睡在她身边,任由她的手搂着,而蓝弈的手,也在她腰间。
不止是蓝弈,就连她的上身,也衣衫大敞,几近**,与他,身贴着身。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平日里一板一眼冷冰冰的蓝弈会抱着她?为什么他们会是这种姿势?难道之前这个身体的主人就跟蓝弈……?
……
绯玉脑中顿时乱作一团,无数疑惑全数涌上,搅得头脑阵阵闷痛。
不由得又看向蓝弈的脸,却渐渐看出了些端倪。
按理说,她醒了,照蓝弈该有的警觉性,也就该醒了。
然而,此时此刻,蓝弈仍旧睡着,脸上的冷硬少了几分,显得异常平和。眉头有些蹙着,脸色微泛白……
累的?
一个念头下,绯玉倒是细细感觉了下身体,除了寒意被驱走,什么也没发生过。
昨夜一些模糊的记忆浮上脑海,那么就是说,昨夜救了她,温暖了她的……是蓝弈。
绯玉很难想象,平日里与她保持绝对距离的属下,冷硬如北极千年冰一般的蓝弈,会救她。
如果说,她是主子,蓝弈是下属,他若不救她,皇帝饶不了他,这样说得过去。
但是,为什么是这种方式?
绯玉尽量减少动静,就连呼吸,也调整到了睡着时候的节奏。
先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整理清晰些再说,反正已经抱了,多抱一会儿少抱一刻,有区别么?
突然,绯玉的眼角扫到了一抹银白。
银狐此刻就端坐在床脚,距离她不足两步,定定的望着她,望着她……抱着一个男人。
不知为何,绯玉却觉得有些尴尬了,更何况,银狐今天很安静,只是看着,连尾尖都不动一下,真真如个标本一般。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就算是个小动物,绯玉也躺不下去了。
佯装着刚睡醒一般,转了个身。
蓝弈顿时就醒了,迅速翻身下床,双膝跪在了床边,却是一言不发。
绯玉刻意冰冷着一张脸,镇定无比,慢条斯理的将衣服穿好,一把将一旁客串标本的银狐抱入怀中,突然冷声开口道:“蓝弈,你有什么要说?”
威严,在很多时候是很管用的,面对这个她所不熟悉的下属,威严,永远不会露出什么破绽,就算是蓝弈心有揣测,他也不敢深想,更不敢质问。
蓝弈仍旧一言不发,紧抿着唇,直挺挺跪在床边,一副任她发落的模样。
绯玉轻抚着银狐,状似有阴沉怒火,但实际上,却是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直至此刻,她才突然发现,蓝弈光裸的身体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伤痕,但是,打斗的伤痕和刑伤是有极大区别的。
蓝弈身上,刀剑伤一类并不多,鞭伤一类的刑伤反而不少。
按理说,蓝弈这等性格,再加上看着他一路做事妥当,心思缜密,犯错的机会应该不多。
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曾经的绯玉,是个极严格的人?
或者说,极其冷酷无情,或者……残暴。
“真没有什么可说了?”绯玉索性继续敲山震虎,说完,也不等蓝弈说话,径自起身开始洗漱。
势必要从蓝弈口中问出点什么,她突然发现,这身上的毒,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又或许,复杂的是原来绯玉与属下的关系。
半晌之后,蓝弈终于硬挺着开口了,“主子,属下……做不到。”
一言出,绯玉突然愣了,做不到?什么事做不到?他都做到这般了,还有什么没做的么?
然而,更让绯玉惊讶的,是蓝弈的语气,硬生生的语调,一副豁出去的口吻,更带着几分……不齿?
凭什么他不齿?她求他救她了么?也绝对没有勉强他做什么不是么?
抱着一堆疑惑,绯玉索性顺着往下说,突然邪笑了一声道:“把话都说出来,兴许,我就不会不怪罪你了。”
蓝弈背对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绯玉能够清晰地看到,蓝弈的后背上,鞭痕累累,那密密麻麻的伤痕,虽不致命,但也让她不禁有些唏嘘。
她隐隐有些明白了,蓝弈那冰冷谨慎的性格,是如何养成的。
“主子,蓝弈不是红殇,他能做的事,蓝弈抵死不做。如若主子不满意,杀了属下,或者下令,属下定无怨言。”蓝弈硬着声音说道,那一副腰杆挺得笔直,一席话出,竟有了要慷慨就义的姿态。
绯玉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问下去了。
究竟什么事,红殇能做,蓝弈抵死不做,而且还带着隐隐嘲讽鄙夷的气势,她心中也有了几分思量。
看来,之前这个绯玉,如若真跟下属有什么暧昧之情,不是蓝弈,而应该是红殇。
“你起来吧,用饭,休息,一会儿继续赶路。”绯玉淡淡说着,仿佛之前恼怒,顿时释然了一般。
蓝弈的身体微微一僵,却也听话,起身穿好了衣服出门张罗饭菜。
绯玉这才看了看无精打采的银狐,她昨晚,没喂它吃东西,想必饿坏了吧。
“怎么了?不合口味么?”绯玉疑惑着收回举到银狐面前的筷子,闻了闻,据说是新煮出锅的牛肉,很新鲜,味道也还不错。
可是小家伙近几日吃得越来越少,今日更甚,才吃了薄薄两片,就趴在桌子上不肯再开口了。
银狐挑了她一眼,扭过头就要睡了,显然,它是累了,累到没胃口。
绯玉今日倒是精神了几分,身上的寒意像是被抑制住了些,又安然睡了一夜……
她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既然蓝弈视与她过分接触为不齿,那为什么用那种方法救她?
更何况,据蓝弈所说的推断,他仅仅是抱着她,把身体的温度给了她,而不是内力一类的东西。
她曾试过,烤火,增加衣物,却都远不如抱着银狐,虽然那小小的身体暖不热她,她却能感觉到温暖。
难道……?
绯玉细细想着,想到一个异常匪夷所思的可能性,脸颊不禁抽动。
难道,她身上毒性散发的寒气,需要的是……身体的温暖?
顿时就想扔碗摔凳子了,这是什么毒药?!
那皇帝为了牵制人,下毒无可厚非,但是,没有必要那么缺德对不对?难道让她这样中了毒的人,一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逮了谁抱谁?
再想想蓝弈方才的表现,他不愿做的事,已经呼之欲出。
绯玉心中一阵恶寒,一把抄起桌上打着瞌睡的银狐,奔出门去。
必须尽快会京城找那皇帝续药,这毒能抑制多久,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再次发作起来,会不会……
蓝弈抵死不从?他以为她愿意?!
这回绯玉真的有动力了,连骑马的姿势都不同了,生生一副奔命的样子,一路如离弦之箭。
到了夜晚仍旧会冷些,她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停下来。银狐被冻得颤抖不已,索性就扔给蓝弈,命令他先抱一会儿。
哪知,一向乖巧温顺的银狐,到了蓝弈怀里,便龇牙咧嘴张牙舞爪,折腾个天翻地覆,挠得蓝弈手上层层爪痕渗血,自己身上的毛也被揪掉了不少。
就这么折腾着,一行人在三天三夜狂奔之后,终于回到了璟朝京城。
璟朝地广,京城位于璟朝中心地界,而皇宫,就位于四方四正的京城正中央。
北营司距离皇宫并不远,虽不是衙门府第,但也是权威要处。
一行人在一处大门前停下,绯玉据一路看下来估算,这北营司,占地不小。
并不显得富丽堂皇的大门外,没有什么石狮侧立,也无红柱高耸,很低调,却隐隐透着肃杀气息。
门前早已等候着几人,见她们到了,忙上前迎接。
“见过主子。”几人同声,纷纷单膝行礼,没有阿谀,没有献媚,没有排场,干净利落,倒让绯玉松了口气。
不过,那声声“主子”,让她暗暗下了个决心,这称呼,日后得改。
他们别扭不别扭不管,她听着别扭。
各各都身怀绝技,能够鼎立一方的男子汉,这一声主子叫出,瞬间矮了一截,变成奴才了。
替她卖命并且能够让她赞赏的人,她绝不吝啬尊重。
不过,这事不能急,她如今还要靠着这森严的尊卑制度替她掩饰,况且,近在眼前的事,还很多。
绯玉端坐马上,打量着面前一干人等,还好,不难对号入座,按颜色分了便是。
一身白衣胜雪,温润飘逸,白沐。
红袍加身,穿得随性肆意,领口几乎快要敞到胸前,红殇。
黑衣紧束,利落且干练,一脸的冷酷比之蓝弈更带几分煞气,玄霄。
“扑哧”一声,有人笑了。
绯玉循声望去,见一个俏生生的女子抬眼,看的是她身后的蓝弈,一双精气四溢的大眼睛尽是戏谑。
紫色衣裙尽显女子柔媚灵动,紫瑛。
其他人也纷纷抬头,看着绯玉一脸惊异,再看看她身后的蓝弈,顿时,表情怪异无比。
时隔半月,蓝弈等人剃光的头发,才堪堪长出寸许……
绯玉不用回头,也能得知蓝弈此时的表情有多难看,其实,说实话,如若不是这一路上一波三折,她恐怕也得忍笑一路。
还是白沐率先回过神来,起身向着绯玉恭敬说道:“主子,还请尽快更衣,宫里即刻便会派人来接了。”
绯玉翻身下马,没有顾及其他人,转头对着蓝弈说道:“蓝弈,辛苦了。”
一声下,众人皆惊,绯玉却在回过头之后,淡淡笑了。
攻人攻心,就凭着蓝弈那一身伤,绯玉相信,他心中,必有期盼的东西。
手下这样一群各各如精一般的人,虽然都未说话,但从气势上,已经让她这没有记忆的半个冒牌货,感觉有些如履薄冰了。
或许,该让他们的情绪更乱些,他们才不会将注意力放在她细微的一言一行上。
北营司如同一个府邸,进门之后,脚下青石铺路,周遭草木茂密,眺望屋顶层层叠叠,乍看下去,就像个最普通的府宅。
白沐落于她身后半步跟随,一身胜雪白衣,甚至微显得刺眼。那眉宇之间,举手投足,整个人散发着的温润暖意,着实引人不禁放松心神。
绯玉悄悄判断着他步伐的走向,以至于自己不会走错,一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四周,将地形全部记于脑中。
而且还能淡淡开口道:“近日如何?”
“甚好。”白沐温雅答道,还带着暖暖笑意。
然而,绯玉却不满了,好不容易盘算着没有破绽问出句话,就被他轻描淡写回答了,一个有用的字都没有。
绯玉静静走着,白沐也静静跟着,不管前方绯玉走快走慢,白沐始终落后她半步距离,温润从容,不多说,不多问。
这么一个容易让人放松的人,绯玉如今却有些如临大敌,她的潜意识告诉她,包括白沐在内其他几人,恐怕都比蓝弈要深的多。
相比下来,蓝弈,算单纯了。
兴许也就因为如此,蓝弈才会被派去找她,这样费力讨不到好的差事,这样容易办砸了掉脑袋的差事……
两人转过几条回廊,穿过一处小花园,在一个独院门前,白沐静静止了步。
“主子,可需要属下随您一同进宫?”
“好。”绯玉随口答了一句,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索性先将疑虑搁置一旁。
抬头望着院门上的匾,玉园,倒真是个简单的名字。
白沐显然是不会随她一起进去了,绯玉伸手推开门,走入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独院可能许久无人来过,倍显得清幽,枯叶散落在地无人打扫,又显得些萧索。
小院之**三间房,绯玉只需一看便知,她肯定是住主屋。
院内无人,绯玉抱着银狐进了屋,屋内已经有了些许浮尘。
看来,只要她不在,这里,没有人进得来,或许,是没人敢进来。
绯玉打量着她未来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小厅一侧是书房,而另一侧,转过一道雕花镂空的木栏,便是卧房。
整间屋子,可以说,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屋内有没有人,一览便知。
屋内摆设极其简单,除了些桌椅之外,装饰品少到了可怜,或许也能叫寒酸。
床幔为黑,被褥为白,看来,之前的绯玉,着实没什么情趣可言。
身为女子,连些脂粉首饰都没有,空荡荡的妆台上,只有一把木梳,散落几根发带。
绯玉这时倒有些后悔削去了长发,早知道之前的绯玉仅是将头发束起来,她也不用剪了头发做掩饰了。
最好的掩饰就是低调,就是一切如常,她……是有些冲动了。
怀里的银狐挣了挣,绯玉弯腰将它放在了地上,只见它四处看看转转,也不去管它,小动物,到了一个新环境,总喜欢先熟悉过来。
绯玉打开衣橱,又撇了撇嘴,毫无趣味的女人,所有的衣服,除了款式略有不同之外,清一色的黑。
随手挑了几件,绯玉想象着从一路上看来的穿着方式,从里到外换了,走到铜镜前一照。
一身肃黑长袍,细碎利落的短发,再配以脸上彰显冷硬的面具,活脱脱一个杀神。
一回头,只见银狐就站立在她身后,直定定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这小家伙看着她换的衣服?
不过转念一想,罢了,小动物而已,公的又怎样?
正在这时,白沐在院外朗声禀报道:“主子,皇上派聂公公来接您进宫面圣。”
绯玉深深吸了口气,该来的总是要来,皇帝,北宫墨离。
“玉主子,奴才给您问安了。”太监总管聂如海挤着一张胖脸笑道:“您能平安回来,奴才可真要感谢老天爷了,他老人家有眼有耳,可算是听见奴才日夜祷告了。”
聂如海极尽阿谀讨好,点头哈腰,引着绯玉和白沐上了马车,自己也笨拙着爬了上来,吩咐前面小太监稳着赶车。
“不过……”聂如海突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继而有些痛声叹息道:“奴才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吧。”绯玉看着这个有些聒噪的太监,着实有些腻烦。
“您的头发,乃是当年皇上替您保住的,您这回剪了……”聂如海说着,突然打住,小眼睛滴溜溜望着绯玉。
“形势所迫,我会向他解释。”绯玉淡淡说道,心里不由得又一次懊悔自己的冲动,真是千算万算,却漏了一石,反而激起千层浪。
“聂公公。”白沐此刻极有眼色,恭敬开口道:“我主子三天三夜赶来,想必早已累了,眼看要面圣,让她歇歇如何?”
聂如海脸色转得飞快,一愣之下即刻忙不迭请罪道:“那是自然,你看,奴才老了,话也多了。玉主子,您赶紧歇歇。”
绯玉靠坐在马车一侧,不介意递给白沐一个带着谢意的眼神,她是想歇歇不假,这太监,太吵了该让他闭嘴倒是真的。
不大一会儿便进了宫,北营司距离皇宫,真的非常近。据聂如海所说,她如今乘坐的马车,居然可以一路入宫,直至御书房前。
而白沐,并非皇帝想要召见的人,仅能在御书房门外等待。
聂如海引着绯玉一路上了台阶,弯腰禀报之后,替她开了门。
“玉主子,皇上等您好久了,请。”
绯玉一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后大门缓缓关上,殿内突然稍暗了些。
铜炉内飘出袅袅青烟,乃是上好的香料,清新凝神,仍旧掩盖不住房内浓重的书香气。
抬起头,只见一人已从桌案后方站起……
“见过皇上。”绯玉有样学样,她的属下这么说,她也这么说。
一声同时,绯玉一撩衣襟,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地上。
事实证明,膝下根本没有黄金,说有黄金视骨气为生命的人,大都是直挺挺的炮灰。
她是绯玉,眼前这人在这个世界地位本就比她尊贵,尊卑有序这样的大规则,她必须要习惯。
更何况,为了让自己今后行事更加顺利,她不觉得这一跪折损了什么。
然而,她这一跪,却让殿内顿时又沉寂了几分,半晌听不到任何声音。
绯玉也不抬头,毕恭毕敬跪着。
一遍遍告诫自己,眼前的人,不是龙绍宸,更非她那些手下,这个人,确实掌握自己的生杀大权,说多错多。
过了好一会儿,前方才传来一个略显阴郁的声音,“起身吧。”
绯玉起身,仍旧微低着头,并不急于去打量北宫墨离。
“绯玉,你此去……朕不怪罪你,回来就好。”
“谢皇上。”
“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绯玉顿时没词了,自然是没什么话说。更何况,这种笼统问话的方式,是她总拿来对付蓝弈的,如今被人拿来对付她,她可是半个字都没有。
沉默着,沉默着,又过了许久,北宫墨离才深深叹了口气,“罢了。”
说完,又向着门外道:“宣御医进来。”
早已在门外等候的两名御医匆匆赶到,纷纷行礼之后,想必早已得了指示,将绯玉请到一旁坐下,一人把脉,一人检查着绯玉身上。
绯玉这时才偷偷瞄向北宫墨离,一身明晃晃的锦绣龙袍,负手而立,就在她不远处。
金冠束发格外威仪有加,剑眉连心,星目乍现精光,确是帝王气魄。
但是,那其间隐隐含着阴郁,阴郁中又有着极其复杂的情绪,看上去略显急躁,似有纠结在心中。
高挺的鼻梁,使得他本还算线条柔和的脸颊,再也找不到温和之意。
坚毅有型的唇略有紧绷……
绯玉一路看下来,已有些底,这个皇帝,不好蒙混。
自从看见北宫墨离的那一刻起,绯玉就觉得心中压抑异常,憋闷的喘不过气来。
按道理说,北宫墨离的气场还不至于让她感受压力,他对于她来说,还算是个陌生人。
但是,心脏跳动渐渐变缓,好像真的被东西紧紧压住了一般,有一种欲求解脱,挣扎不动的感觉。
不,这感觉不是她的,恐怕……是曾经的绯玉。
“启禀皇上,北宫大人身体确有损伤,但已经愈合的差不多,无大碍。”一名御医恭敬回报。
然而,身体有没有外伤,绯玉自己自然知道,但是那称呼,却让她瞬间惊悚了……
他们称呼她……北宫大人?!
她姓北宫?!
与皇帝同姓?!
北宫墨离微微点头,一言不发。
“启禀皇上,北宫大人身受内伤,已经算休养了数日,无大碍。
内力被封,臣可用金针替其解开,不过,近日内切勿用内力便是。
脉象略微虚弱了些,恐怕是一路奔波劳累所致,也无大碍,大人休养几日便可。
臣还探得北宫大人身体中有毒发迹象,还请皇上定夺。”替绯玉把脉的御医恭敬回禀。
绯玉还沉浸在那一声声北宫大人的震惊中,再次听到这样的称呼,心中仍旧半点头绪都找不到。
虽同姓,但怎么感觉也不像亲人,她……到底和北宫墨离什么关系?
她不愿信无稽之谈,但是那心中的压抑,她却控制不住。不是惧怕,不是惶恐,而真真就是几欲窒息的压迫。
北宫墨离示意御医可以用针,也不避讳什么,就在一旁看着。
绯玉万般不自在褪下上衣,短短几日,她这身体,多少人看过了?还好,御医仅是让她露出后背来。
又一次偷偷瞄向北宫墨离,见他似乎一点儿都不新鲜自己露出的后背,不禁开始琢磨,可以肯定一点,之前的绯玉,真的和北宫墨离私交不浅。
后背几星刺痛,又阵阵酸麻,然而,片刻之后,绯玉穿好了衣服,并未感觉有什么异状。
看来,所谓内力,不是想用就用的,不过也没关系,她本就没有内力,有没有也无所谓了。
北宫墨离挥手让御医退下,御书房中,仅剩了他们两人,突然阴沉开口道:“绯玉,为何只敢偷偷看朕?朕于你,真已如虎狼一般?”
绯玉腾地一身冷汗便起,她相信,她隐匿的技巧,寻常人绝对看不出。然而,方才还有旁人加以遮挡,北宫墨离居然发现她偷窥他。
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她知道,北宫墨离不会为了这点事就杀她,但是,想脱身,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就在绯玉挖空心思,要面对这绝对出乎她意料的情况时,北宫墨离又一次阴沉着开口了。
“绯玉,据消息,明日子时,兰陵王邀请数位官员至府中商议大事。你亲自带人前往探听,如真有违逆之举,可即刻调兵将其一网打尽。”
绯玉一愣,方才还在追究她偷窥的事,如今突然变成了布置任务,态度转换之快,让她都有些措手不及。
而且,刚才那御医说了,什么内伤,什么虚弱,这北宫墨离应该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吧?不然,还给她布置任务?而且,一旦确定了,还让她抓人。
前一刻还觉得北宫墨离对她有什么什么暧昧,下一刻,他又不顾她死活了,这人的心思,还真不易摸透。
“是。”绯玉答道,不管她心中想什么,但是,答应是必须的。
直到现在,北宫墨离还是没有给她毒药的续药,或许,就像方才御医所说,他……还在定夺?
“带几个可靠的人随你一起,务必保证自己安全。”北宫墨离补充交代道。
“是。”绯玉应道,忽冷忽热,恐怕也是帝王天性吧。
交代完了事,北宫墨离起身至桌案前,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个檀木盒子递给绯玉。
绯玉接过来,见北宫墨离仍旧看着她,伸手打开来,其中,有一颗近乎透明的乳白色药丸。
也没多犹豫,将药丸放入口中,入口即化,北宫墨离的视线才从她身上离开。
一切从长计议,吃下这颗药,最起码一个月不会再发冷。
继续保持沉默,低着头,希望北宫墨离能够发现,是该让她离开了。
绯玉如今在这,如坐针毡,北宫墨离的视线时时在她身上打量,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压迫感,她还未能适应,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做错了什么。
“罢了,你去吧。”许久,北宫墨离才淡淡说出一句。
绯玉如蒙大赦,赶忙起身告辞,却在临出门时听到……
“对了,墨殒最近越来越放肆了,替朕管管他。”
北宫墨离见绯玉中规中矩应了,继而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手略微抬了抬,终又是放下,嘴动了动,终未吐出一语。
绯玉,一走月余,你仍旧在记恨我吗?
绯玉乘着马车一路回返,看着手中的檀木盒子,其上一层,是存放她吃过的那颗药,而其下一层,则放着她手下那些人的解药。
品种有所不同,他们的解药,各各火红透亮,或许真应了那药名,冰火两重天。
聂如海交给她时,以为是她忘在了御书房,其实是她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不过,从聂如海那个唠叨的家伙口中得知,这解药,如同她身上的一样,已经迟了十多日。
北宫墨离的命令,如果她死了,其他人,陪葬。
直接递给了白沐一颗,白沐笑着淡然放入口中。
绯玉看着盒子中剩余的药,数量……似乎不对。
除了白沐,还有蓝弈,红殇,紫瑛,玄霄,而盒子中,还有五颗药,那剩余的一颗……
她不会觉得是北宫墨离数错了,那么,有可能是她数错了?
还有谁呢?
回到了北营司自己的院落,绯玉已经倍感疲惫。
“白沐,替我交给他们。”绯玉将手中的盒子索性给了白沐。
看见白沐不带一丝惊讶的眼神,她知道,她又一次猜对了。
这种药,配方应该几乎无人能配得出,否则,北宫墨离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让聂如海等人经手。
而且,这种药分量把握极其精确,恐怕一旦有人私藏,将要面对的,就是提前毒发。
比如……她。
绯玉坐在桌前,摊开一块手帕。
她在服下解药的一瞬间,抠下一块藏在了指甲中,虽然是皇家秘药,但是,她相信,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只要她拿到了解药,想办法找人分辨配方,哪怕不是最终的解药,只要一月一颗,她也能不再受牵制了。
想着,绯玉小心将药用手帕包好,收入一个抽屉不起眼的角落中。
这时才发现,她临走时留在房间内的银狐,一直没露面。
绯玉突然起身,她走后,这个房间仍旧没人来过,银狐,去哪了……?
北营司另一处院落极其热闹,所有的人聚集其中,一个清亮的女音已经笑了好久。
“蓝弈,你的头发到底怎么招惹主子了?从实招来,省得我们跟你一同遭殃。”紫瑛俏生生笑着,强忍着去摸摸蓝弈脑袋的**,改为拍了拍他的肩膀。
蓝弈阴着一张脸躲开,“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他的,无可奉告。”
“非也非也。”一旁红殇,一张妖媚到了极致的脸上尽是戏谑,突然欺近了蓝弈身侧,距离极近,打量着他的脸,带着丝丝危险问道:“主子回来的时候,可不像是毒发的样子,说,你碰过主子了?”
蓝弈飞出一掌,红殇闪身而过,眼中闪过些许狠辣,“我猜对了?”
“谁像你那般浪荡!”蓝弈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
“那你做了什么,可敢说出来?”红殇一口咬定蓝弈做了什么,生生咄人。
紫瑛又一副唯恐天下不乱掺和进来,“就是啊,以前主子毒发的时候,可都是红殇去,那声音,余音绕梁,整个北营司都能听见了。你不说,我去弄你几个手下问问,给他们下点药,什么实话都能听到。”
说完,紫瑛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示威一般晃了晃。
“你们……”
见蓝弈被气得一句话噎住,紫瑛转而看向一直以来一言不发的玄霄。
玄霄背靠一根廊柱,抱着双臂站立,见三人都看向他,冷冷说了句,“与我无关。”
玄霄置身事外,红殇更是变本加厉又一次欺身而上,“蓝弈,奉劝你,实话实说,否则,你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紫瑛那都是毒药,你可知,我身上都是些什么药?”
“你敢?!”蓝弈怒不可遏,劈手就是一掌。
“你看我敢不敢!”红殇一经挑衅,眉眼一挑,登时也是一掌,与蓝弈直直对上。
斗嘴改为斗内力,一时间,两人衣袍无风自动,身周渐渐旋起一个圈来。
紫瑛退后了两步看热闹,而玄霄,仅仅是皱了皱眉。
“住手。”白沐到了院中,见着两人对阵,赶忙出声制止。
“白沐。”紫瑛一把扯住了白沐,拉到一边说道:“红殇这几日毒发,一股火气正憋着呢,见谁跟谁扎刺,就算是你,他也能挑事。”
白沐惆怅着看了看脸上都已经涨红的两人,叹口气摇了摇头,将盒子中的解药递给紫瑛,又扔给玄霄一颗。
继而走到一旁池塘边上,将盒子拿着,悬空水上,对着两人说道:“住手。”
两人虽然对掌拼内力,却一直分神注意着周围,见白沐手中拿着解药,已知他的意思,恨恨看了对方一眼,同时收了内力。
“主子回来了?”红殇从白沐手中接过解药,随口问了一句。
“正在休息。”白沐温文尔雅答道,最终,将剩下一颗药的盒子递给了红殇。
红殇一挑眉,“你没对主子说什么吧?”
“没有。”白沐笑着答道。
“乖。”红殇拍了拍白沐的肩膀。
白沐无奈笑着推开,“红殇,就算是皇上有令,但如今主子回来了,你也要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好啊。”红殇说完,居然取出盒子中剩余的唯一一颗解药,抽手扔进了池塘中。
“你……”白沐想伸手去抢,却让红殇一把拽住。
“一个月没有解药,死不了人的。”红殇一张妖艳的脸上尽是邪恶,回头又对其他人说道:“谁也不许跟主子提起,否则,别怪我寻仇。”
紫瑛仍旧一副高高挂起看好戏的样子,说了句,“别给我留太大祸患,整太惨了,医着麻烦。”
“给你留口气。”红殇满不在乎说完,等着玄霄表态。
玄霄一脸冷硬,“与我无关。”
蓝弈瞥了红殇一眼,不表态,也不发话。
红殇又看向白沐,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肯定道:“你一向是老好人,这次也是。”
白沐无奈笑着,推开红殇,问道:“你们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在怀疑,主子是假的。”一旁玄霄突然开口。
绯玉将小院里里外外寻了个遍,也没找到银狐,最终又回到屋里坐下来,细细想着,小家伙初到这里,能去哪里呢?
心渐渐静了下来,一个细微的声音也传入了耳中,似乎,是挠墙的声音。
“狐狸,是你吗?”绯玉不禁问道,细细听着声音。
爪子挠墙的声音并不明显,她方才焦急之下四处找,根本无法听得见。
当绯玉终于听见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之时,面前只有一堵墙。
绯玉伸手敲了敲,“狐狸?”
终于,听见墙内嗷呜一声响,确实是银狐在墙的那一侧。
方才绯玉已经找遍了整个院落,这墙后没有房间,但是,银狐确实在,那就是说,恐怕是它在四处熟悉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什么机关。
这堵墙就在卧室床一侧,周围并无什么明显的机关摆设,绯玉找了半天,终于,在床脚的一处,找到了些线索。
而所谓的线索,无非就是几个爪印,如若不是屋内蒙尘,这里,根本无人知晓。
绯玉用力将砖块按下去,只听身后哗啦一声,墙壁居然向一侧挪动了。
银狐嗖的一声窜出来,直直窜入绯玉怀中,两只前爪已经挠出了血,点点血渍,看得人心疼。
绯玉抱着银狐,看向身后渐渐合拢的墙壁,又一次用脚压下了砖块,墙壁又一次打开。
密室?也是,北营司这样的组织,没有密室才奇怪,而银狐,阴差阳错替她发现了。
绯玉看着里面黑洞洞一片,点着了油灯,走了进去。
这里只是个入口,步下几个旋转的台阶,密室就建在整间房的下方,并不大,仅有两个小间。
一间空着,另外一间,有些简单的木桌椅,还有一张小小的床榻。
而吸引了绯玉注意的,是桌子上放着的东西,大大小小几个药瓶。
绯玉不敢轻易去动,拔开一个青瓷细颈瓶的塞子,将里面的东西倒了些在桌上,突然,愣住了。
这个是……
瓶中倒出些药丸的碎屑,全部都是半透明状,有的还保有着月牙的形状,看这分量,居然比她还要大胆,几乎快要抠下一颗药的一半了。
这是……曾经的绯玉,偷偷攒下来的解药?那么她离开这里出行任务,为何不带着?
这里,像是曾经的绯玉偶尔会来住的地方,被褥还是松软的。
绯玉从枕头下方找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副药方,有几处药名后面,做着墨点标记,数量与桌上剩余瓶子的数量相等。
那么也就是说,之前的绯玉,早已经开始着手自己找寻解药,并且已经有了药方,只差寻来药了。
绯玉将东西放回原位,虽然解药对她来说是最终的目标,但是,之前的绯玉权力之大,都没能在第一时间配齐解药,她,也只能从长计议。
密室内的门,从内部也可以打开,绯玉索性抱了银狐出来,替它洗了洗爪子上的血。
从密室出来不久,已经有人前来请示打扫房间,并且准备用晚饭。
绯玉倒有些奇怪,这些人,看似跟她并不熟,仅是埋头干自己的活,而她那些手下,一个也没出现过。
难道,之前的绯玉,连个近身服侍的人都没有?那么如果她要下达什么命令,还需要亲自走出院子去找他们不成?
晚饭倒是极快,看了看外面还大亮的天,这晚饭,似乎太早了些。
银狐噌的一下窜上桌子,低头细细闻着菜,这是长久以来小家伙必有的习惯,绯玉也随它去。
然而,银狐突然伸了爪子,将一盘菜拨到了地上。
盘子被摔得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声音,将绯玉从思索中拉了回来。
看见银狐每闻过一盘菜,伸爪就拨到地上,不禁愣了,这小家伙,从来没这么无理取闹发飙过。
银狐将最后一碗汤也拨到地上之后,地上一片狼藉,桌上已经干干净净。
银狐端坐在空荡荡的桌上,直盯盯看着绯玉。
而这时,绯玉伸手捡起一块碎片,细细闻了闻,终于明白银狐的意思,菜里有毒!
“过来。”说完,绯玉张开手,银狐跳到了她怀中,继而一伸脚,将整个桌子掀翻了。
看来,北营司在曾经绯玉的强压下,也不见得就太平,第一顿饭,就有人耐不住了吗?
不过……绯玉心中又有疑惑,如果是这样,曾经的绯玉如果不认识毒,她不可能活下去,那么,这样的试探……
“有点本事,不过,你不觉得有失优雅么?”门口突然传来挑着腔调的声音,没有丝毫恭敬。
绯玉抬头,眼睛微眯,这里是她的院落,居然有人连招呼都不打。
只见红殇倚靠在门框上,正用着一副极其挑衅的目光打量她。
一双媚眼斜挑,五官精致到了极点,配上大红的衣袍松松垮垮,露出小半白皙的胸膛,长发不羁披散着,极尽妩媚妖娆。
但是,这样一个妖艳的男子,却不觉得他雌雄莫辨,任谁一看便知,此乃是真正的男儿,身上没有一丝柔弱气。
那妖艳的神采中,夹杂着凛冽,更有一种愤世嫉俗的狂傲,仿佛天下,都曾对不住他,仿佛他活着,就是与天斗,跟地挑衅。
“你做的?”绯玉淡淡问道,她甚至有些庆幸,自己脸上有个摘不下来的面具,可以随时掩藏她各种表情。
然而,红殇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反而开口问道:“绯玉在什么地方?”
“你不考虑后果么?”绯玉慵懒坐着,轻抚着怀里的银狐,刻意带了丝丝杀意问道。
“这话该我问你,冒充北营司绯玉,真是愚蠢到了极点,可曾考虑过后果?”红殇一甩阔袖,缓步朝着绯玉走来。
“红殇,连自己的主子都不认得,留你何用?”绯玉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狠烈,她赌,赌的是红殇绝不敢肯定,她不是绯玉。
然而,她也有王牌,这个身体,就是真正的绯玉。
红殇突然极尽嘲讽着冷哼一声,走到坐着的绯玉面前,微微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道:“自己的主子,岂有不认得?如果真不认得,红殇不活,也就罢了。”
“红殇,是我之前太宠你,已经到了要弑主的地步了么?”
“宠?你以为,得知绯玉宠我,便能演的了绯玉么?那么,你宠一个我看看?”红殇说完,一手勾上了本就松垮的衣襟。
“红殇,你真的不如蓝弈。”
见红殇突然怔住,绯玉接着说道:“论相貌,你确实胜蓝弈一筹,但论心性……”
“少在那信口雌黄,你以为,仅凭几句口舌,就能骗了我?”红殇怒然抬手,直向着绯玉的脖子掐过去。
然而,绯玉一抬手接住,继续说道:“就此收手,我可以当今日事未发生过,否则……”
“做个交易如何?”红殇突然改变了态度,“你告诉我真正的绯玉在哪,你要走,我送你安全离开,就算是你继续呆在这,也随你。”
你当我三岁孩子么?绯玉轻笑,将红殇的手甩至一边,伸手掳起了袖子,露出那些已经变淡的陈年伤痕,冷声说道:“红殇,不管你心里想着什么,还想活命的话,就此离开,我当你没来过。”
红殇看着那手臂上的伤痕,顿时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不由得伸手触摸,人的性格可以模仿,面貌可以易容,甚至伤痕都能现养成。
但是,这是多年前的伤,有为了救他留下的,这些伤,不是假的。
可是……可是……
红殇突然奋起一掌,直拍向绯玉的胸口,而早有准备的绯玉,微微低身,抬脚就踹。
砰的一声,那危难之时的一脚,居然激起了身体中潜藏的内力,直将红殇踹飞出去,撞在了门柱上,又重重跌了下来。
绯玉只觉得心肺间一阵翻腾,喉咙中如着火一般,继而一甜,一丝血顺着嘴角滑了下来。
这是那御医所说的内力?这就是他所说的内伤?
看起来,内力是好用,这一脚下去,她听得细微几声,恐怕,红殇已有肋骨断了。
然而这内伤,也够人受罪。
就在绯玉考虑是否要在回来第一天便杀人灭口之时,白沐从门外匆匆进来,毕恭毕敬跪倒拱手求道:“主子,红殇连日来心浮气躁,练功有些走火入魔,无心知错,还请主子开恩。”
“走火入魔?”绯玉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好拙劣的借口,如果真因为心浮气躁走火入魔便要弑主,那这北营司,早完蛋了。
红殇捂着胸口从地上摇晃着起身,嘴角已经渗出大片鲜红,衬得一身红衣都快失了颜色,更衬得一张妖颜,说不出的凄美。
“我不知道你这些伤痕从哪来,但是,你不是绯玉!”
“红殇!”白沐忙大喊制止,甚至不顾一切起身,抬手就要点红殇的穴道。
红殇愤然一把推开白沐,伸手直指绯玉,“你如何证明你就是绯玉?!”
绯玉怀中的银狐突然起身,又被绯玉一把拽回怀中,不由低头轻笑道:“小家伙,老实点,你想去咬他不成?”
继而抬头,眼中那面对银狐时的暖意,瞬间退去,“白沐,红殇欲弑主,该如何处置?”
“主子……”白沐顿时有些失神,弑主,自古以来,还能如何处置?唯有一死,恐怕有区别,就是死的方式不同罢了。
他们这试探的计策,他虽不曾主谋,但他也未去阻止。
他们都觉得,主子对红殇,是不同的,他们从未想过,红殇会这么失控,主子会这么无情。
归根结底,还是红殇错了,若他只是质问,顶多挨罚,论他在主子心中的分量,恐怕就算是罚也能不了了之。
可是,他居然动手了,性质,就全然不同了。
“你要杀人灭口?”红殇一抹嘴上流出的血,笑得无比肆意,“那我便告诉你,绯玉永远不会杀我,下令杀我,你就承认了自己不是绯玉!”
“红殇!”白沐大喝一声,却没了词,红殇究竟是怎么了?所有的人只是怀疑,红殇如今没和任何人商量便一口咬定,还口出狂言。
而这句句,不是正逼着主子杀人么?
细想下来,如果昔日红殇真的放肆到这个份上,主子真的不会杀他么?恐怕未必。
绯玉啪的一声拍碎手边茶碗,茶碗碎片瞬间划破了手心,脸上却没有一丝反应,“白沐,出去。”
白沐心中大骇,还欲继续求情,却猛地看见绯玉那双冰冷的眼睛,顿时倍觉无力,他能感觉得到,绯玉……怒了。
绯玉冷酷无情,他们都见过,但是,绯玉愤怒,他只见过两次,次次……血流成河。
“你是在毁灭证据么?那你就算是白费功夫了,真正的绯玉,从来不执笔写字。”红殇紧盯着绯玉的一举一动,出言揭穿道。
虽说绯玉此刻因为自己的多此一举感觉想要撞墙,却也不免在心中暗暗遗憾。在这么纷乱的情形下,居然能够一眼看出,她状似怒上心头随性动作背后的目的,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却是这样的性格?
绯玉将银狐放在椅子上,缓步走到红殇面前,看着那双妖娆尽显却有焚天之意的双眼,在初见面的一刹那,她便能读懂他的眼神。
这种眼神,她曾经见过,她在另一个世界的手下,沙索尔。
沙索尔是混血儿,公认的美女,性感,妖娆,女性所能嫉妒的优点,几乎全汇聚于她身上。
但是,她出身战乱地区,就注定她的美貌便是灾难。
当她遇见沙索尔的时候,那双眼睛是空洞无物的。当她因看上她的优点,将她培养成一名间谍之后,那双眼睛,就与红殇的眼睛,一模一样了。
那眼中,有着对天地的愤恨,十足的凛冽,他们看似云淡风轻,看似妖娆不羁,其实,他们心中,全部都是无法磨灭的恨。
然而,这种恨,看在她眼中,全都是悲哀。
“红殇,不管你怎么想,我不想杀你。”绯玉淡淡说道。红殇没有错,她本就不是真正的绯玉,所以,她没权利杀他。
他只是洞悉了部分真相,他在为他曾经的主子焦急,所以,他没错。
但是,她也没错,她只是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占据这个身体,所以,这个机会,她还是不会放过。
“提醒你,你在被人利用。此次回来,我是变了,我想要珍惜你们,不再杀戮,所以,别逼我。”绯玉说完,不等红殇有任何反应,回身抱起了银狐,慢步走向外面。
她思来想去,一个人如果能在短短时间内露出破绽来,恐怕就只有她那些善意的表现了。
原先的绯玉果然够冷酷无情,然而,这个破绽也是她故意的。
她用最容易转圜的破绽试探众人,结果如她所料,所有的人都怀疑她。
那么她,再提醒了红殇,他被人利用。
如此一来,他们就真的有事可做了,就不会把心思全放在她身上,就算他们不会被她一句话就分裂,但是揣测,已经够能乱人心了。
红殇,你我虽未谋面,但是,并不意味着我不了解你,也不意味,初见一眼,我就看不穿你。
“主子,我……”身后传来红殇略显虚弱的声音。
绯玉回头,面上冰冷,心中却暗笑,终于愿意喊主子了么?那么这一场,她,赌赢了。
“回去疗伤。”绯玉淡淡一句,转身走向小院后方的小花园。
她知道,提前晚饭,并非晚饭,而仅仅是餐前的开胃酒,等她回来,一切都会恢复如常。
“小家伙,你饿不饿?”绯玉小声问道。
银狐动了动尾巴,仍旧在怀中半睡半醒。
绯玉微微叹了口气,好几天了,银狐仿佛没有之前那般有精神了,它好像变得越来越疲惫。
是不是病了?是不是该找个大夫替它看看?
绯玉抱着银狐坐在花园庭中,看着夕阳已沉,花园中寂静一片,树叶都快落光了,花草已是败像丛生。
深深吸了口气,缓解着心中的异样,她其实不够善良,最起码不会对与她公然为敌的人保持善意。
然而,方才红殇口吐鲜血的一刹那,她居然感觉到了心中触动,就如同在御书房面对北宫墨离时那般毫无由来。
她必须面对现实,这是曾经绯玉的身体,记忆不是她的,但是,心是她的。
面对昔日旧人,这颗心,还是会有反应,当红殇激起了她一丝杀意的同时,这颗心仿佛在提醒她。
而她,也顺应了提醒,没有下手杀他。
但是,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是她,与谁人都无关。现如今却被不属于她的情绪牵动着,那么她的灵魂,是否已经不完整了?
“小家伙,如果我哪天跟他们玩累了,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这里的一切与她无关,这里的种种,都不属于她,就连这个身体,也屡屡让她感到别扭万分。
她忍得了一次两次的挑衅,为了她这条命,为了还能回去,她暂且陪他们玩,但是,保不齐哪天累了,被他们折腾乏了,大不了一了百了,拖他们陪葬。
整理着脑海中的信息,突然想到,她离开御书房之时,北宫墨离交代的话。
“墨殒最近越来越放肆了,替朕管管他”。
墨殒是谁?墨离,墨殒?北宫墨殒?
那么说,很可能是北宫墨离的兄弟?那也就是说,最起码是皇族?她来管?
别说怎么管,她连那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没有想到,北营司,大到谋逆调查,甚至抓捕,小到帝王家事,她也得管。
果然,当绯玉重新回到房间,一切已经收拾妥当,所有的痕迹都被擦了去,若不是地上仍旧留有水迹,她会觉得,一切从未发生。
将银狐放在桌子上,绯玉可以安心吃饭了。
其实,小家伙很好养,她甚至可以一边吃一边喂它,一双筷子,她吃什么,给它也夹一块,无论荤素,小家伙一点儿也不挑食。
比如,来块辣椒吧。
银狐端坐,看着面前红通通的辣椒,瞪眼睛。
绯玉微微一笑,看吧,她吃什么小家伙就吃什么,当然,她不吃辣椒。
“小家伙,你跟着我,给你起个名字怎么样?叫……小白?”
银狐一勾爪子,桌上一个盘子落地。
莫不是刚才掀盘子上瘾了?
“啧啧啧啧,红殇,我刚才还跟蓝弈打赌,赌你怎么被主子赶出来。蓝弈赌一个耳光,我赌一脚,所以,我赢了。所以呢,我珍藏的药,必定捡最好的给你用。”紫瑛一边检查着红殇胸前的伤,一边啧啧叹道。
“无聊。”红殇气愤着说道。
紫瑛轻轻按下一处,却引得红殇顿时咬牙拧眉,不由眼睛一沉,“这么重?”
细细查看下来,肋骨居然断了三根,一番查看,已经让红殇汗如雨下。
“你……究竟做什么了?给你的那些药,只是些最普通的,吃了顶多泄几个时辰,主子……不会对你下这么重的手吧?”紫瑛有些难以置信,抬手便想重新检查。
“意图弑主,你说重不重?”白沐迈步进门,正好搭了一句。
“你疯了?!”紫瑛顿时住了手,重新从药箱中换了其他药出来,“前些日子,冰火两重天发作,你受着似火烧身的苦,烦躁些也就罢了。吃了解药也这么……”
白沐坐在红殇一边,看着他缺了血色的脸,提醒紫瑛道:“应该有内伤。”
紫瑛应了一声说道:“还好主子也有内伤,并且没想杀你,不然,那一脚,准要你的命。”
“白沐,你怎么看?”红殇突然开口问道。
白沐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我觉得,应该是主子没错,恐怕北辰一行,经历了众多事,性情略有变化,也在情理之中。”
“那么,昔日的绯玉,可会挑拨我们之间关系?”红殇阴沉着脸,身体绷得极紧,紫瑛替人疗伤,一向是将人当木头对待。
一句话,惊得白沐诧异,紫瑛的手不由抖了一下,红殇又一次皱紧了眉,猛瞪她。
白沐沉吟了半晌,开口问道:“红殇,是否是你先入为主,继而草木皆兵了?”
“我有这么愚蠢?”红殇眉眼一挑,全然一副你在怀疑我智商的愤怒。
话音落,紫瑛手下突然猛地一按。
红殇身体顿时一颤,几乎快要从椅子上跌下来,痛苦紧着眉,一双高挑的眼睛狠狠瞪着紫瑛,紧攥着手,几欲杀人了。
“看到没有?你就是这么愚蠢。”紫瑛无视他如利刃般的目光,继续替他用着药,“你此次算大难不死,捡回的命。”
“可笑。”红殇仍旧嘴硬。
一旁白沐突然深深叹了口气,一向温润有加的声音,如今带着丝丝怅然,“红殇,听我一言。紫瑛说的没错,今日之事,确实是你鲁莽。
你可有想过,不管如今住在玉园的是不是真正的绯玉,她已经见过了皇上,就连皇上都没说什么。
那么她,不管是谁,如今都是北营司的首领,想杀你,易如反掌。
换句话说,如果主子是真的,性格只是稍偏颇了些,你今日所为,着实是在逼她杀你。”
“你怕了?”红殇仍旧不服气。
“不是怕,而是,这么做是否有意义。”白沐一席话劝完,起身走到红殇身后,伸出一掌顶上他的后心,替他疗内伤。
红殇一时间找不到说辞了,几人之中,白沐的心思最为缜密,审时度势分析的丝丝入扣。
白沐说得对,是否有意义,如果绯玉是假的,他若是死在了这个假绯玉手上,岂不是天大的冤枉?
“蓝弈去哪了?”红殇突然问道。
噗的一声,紫瑛忍不住笑了,边笑边戏谑说:“红殇,我总觉得,你今日控制不住情绪,跑去和主子拼命,多少也是因为蓝弈。”
红殇一张脸黑得快要滴下水来,忽听身后白沐道:“红殇,冷静,走火入魔了。”
然而,紫瑛并不管那些,添油加醋道:“冰火两重天,在主子身上是寒性,按照时日来推算,路上的时候就该毒发倒下不省人事了。可是,你看主子今日刚回来时,哪有半点中毒的样子?说不定……”
红殇突然觉得身体内一阵气血翻腾,白沐注入他身体中的内力陡然失控,一低头,一口血已经淌了出来。
白沐赶忙住了手,无奈看向紫瑛,“少说两句。”
“已经说完了。”紫瑛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我只是实话实说,兴许主子此次性情变了,就是因为口味变了,喜欢上冰块,不喜欢妖精了。哎呀,我要不要也提醒一下玄霄?”
“紫瑛。”白沐不禁皱了眉,温润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警告。
看着已经被气得内伤发作,口吐鲜血的红殇,不禁心中更加惆怅。
这么多年来,红殇为主子所做的一切,所付出的,实在太多了。之前主子并无多加在意,旁人都说主子宠红殇,其实实情,又有几人知晓呢?
主子心中一直以来装着的,从来没有红殇。
然而,如果现在的主子是假的,恐怕,真正的绯玉已经……
白沐向紫瑛递去一个近似恳求的眼神,这事,已经不是可以用来开玩笑的了。叹息了一声,重新扶起红殇,将内力送了过去。
“蓝弈现在在什么地方?”红殇抹了一把嘴上的血,开口问道。
紫瑛用眼神询问着白沐,我能说么?
白沐用眼神答着,别再添油加醋。
“蓝弈出去了,皇上有安排,明日夜探兰陵王府,他去准备消息。”紫瑛老老实实答道。
“主子还受着伤,安排谁去了没有?”
“哦?刚才还口口声声说是假的,如今还要关心。不过,没办法,皇上点名要主子亲自去。”紫瑛说完,向白沐递过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明日我去。”红殇这是在对白沐说。
“拖累。”紫瑛口快说完,一拎药箱,拔脚就走,“我的任务完成了,先走一步,自求多福,死了可没得救。”
直到紫瑛不见了人影,白沐语重心长道:“红殇,主子身边不能没人,适可而止……”
“她有没有问起?”红殇突然问道。
“没有。”
红殇沉默了,对自己身边的人都不闻不问?
转而,心生一计。
绯玉终于知道了,蓝弈,在北营司中原来是主要负责信报。
原先她还以为蓝弈是杀手,也是当蓝弈职责归位之后才发现,负责杀手的,应该是玄霄才对。
“兰陵王,名北宫向清,年四十七,当今圣上六皇叔。曾在先皇驾崩之时意图夺位,后告失败,加封兰陵王,居京城,永不得离开。
有消息报,今夜子时,兰陵王邀请共十五名大小官员,于府内密会,其中,有兵部侍郎薛恒……”
绯玉听着一长串的官员名字,顿时头发蒙,以前的绯玉,真正是听过不忘?那记性未免真比她要好些了。
然而,究竟带谁去,才是如今绯玉最该头痛的事。
这些人情况如何,她几乎一无所知,好像每个人所负责的方面都不同,如果选错了人……
“我去。”站立一旁许久,已显得有些吃力的红殇突然开口了。
“去送死?”绯玉一眼挑了过去。她的规矩,状态不佳的人,绝对不能用,出事几率,几乎九成以上。
可是,还真没有太合适的人选。
绯玉扫视了一圈,“白沐,蓝弈,你们跟我去。”
众人纷纷下去准备,唯有红殇,仍旧留在原地,突然开口问道:“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
绯玉听到这话,顿时就明白,红殇,又在试探她了,“我是觉得奇怪,但是,现如今情况,我没时间多想。”
问的模凌两可,绯玉索性打起了太极,也答得模凌两可。
银狐突然从卧室内走了出来,腾地跳起,绯玉伸手将它搂入怀中。
然而,银狐仿佛只是想换个睡觉的地方,蜷在绯玉怀里动了动,继续睡。
“主子何时喜欢上了宠物?”红殇微斜着眼,似闲聊般问道。
“需要向你请示么?”绯玉一句堵回去。
她知道,她如今对待红殇的方式,想必与曾经的绯玉决然不同,可是,红殇和曾经绯玉的相处模式,她着实推理不出来。
“红殇,再一再二不再三,你可以继续闹下去,在北营司闹,随你。不过,提醒你,如若闹到皇帝那里,让皇帝对我起了疑心,你们,谁也活不了。”绯玉一席话并非空穴来风,昨日得到解药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答案,她死,他们也得陪葬。
“你怕了?还是已经承认了?”红殇似乎抓到了把柄,追问道。
“没错,我是怕了。”绯玉坦然承认,见着红殇踉跄了一下道:“我怕你们陪我枉死。皇帝疑心颇重,一旦起了疑,谁也承担不起后果。而我,无法保证是否能打消他的疑虑,更保证不了能否留得住你们。”
一席话,说得绯玉舌头快要打结,虽然一路上练习了很多遍,但仍旧不很习惯古代用语。
一席话,都是为了他们好,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他们着想,她就不信,这世上有无法撼动的人心。
红殇沉默了,想起白沐曾对他说过的话,似与绯玉的话异曲同工,他这么做,是否有意义?
他如今心中也摇摆不定,那伤痕不是假的,见过那些伤痕的人,寥寥无几。没有什么人有机会早早便去模仿伤痕,更何况,就算是早年模仿了伤口,愈合的过程中,也总会有所偏差。
但是,他就是感觉不同,一言一行举手投足,他都感觉到了变化。
红殇的心异常纠结,到现在,他都不敢确认什么,或许,是他拒绝答案,昔日的主子,是变了……
变得……离他越来越远……
其实这么多年来,主子对他,不也如此么?
“主子,带我一起去,我发誓,绝不会成为拖累。”
绯玉唇角不可见的一勾,忽信忽疑,她,快要成功了么?
“没得商量。”绯玉绝然否定,现实是残酷的,并不是说发过了誓,就能不出意外的。
看到自己一席话出了效果,绯玉微微一笑安抚道:“不必担心,我会活着回来的。”
阴差阳错一句话,却瞬间乱了红殇的心,一个多月前,主子在临走时,也是同样一句话……
然而,人是回来了,可是,变了……
而与此同时的皇宫中,久久飘扬着阴郁的味道,北宫墨离握着一本奏折,已经看了大半天,显然,心思并不在那寥寥数十字上面。
聂如海轻手轻脚从外面进来,欲言又止站在一旁。
“何事?”北宫墨离淡淡问道。
聂如海斟酌了下,轻声开口,“皇上,皇后娘娘方才传了老奴去问话,您已经有一个月未夜宿嫔妃宫中,皇后娘娘仅是问问,皇上近来,是否心事过重。”
然而,北宫墨离虽然问了,但一听到皇后二字,心思便又跑得没了边。
“绯玉昨日直接回去了?”
“老奴送她直到宫门,亲眼看见她回去的。”
“今日呢?”
“皇上,她如若进宫,不管为了见谁,必定会先来看过皇上。”聂如海是个机灵人,自然知道皇上问话的意思。似有安抚之意,却也答得明白,绯玉今日,并未入宫。
北宫墨离心中隐隐烦闷,扔下了根本看不进去的奏折,想了想,“去玲珑殿。”
聂如海面带着欣喜,准备好了仪仗,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玲珑殿。
裴玲珑,乃是左相独女,真正的掌上明珠,自一入宫,便被封为贵妃,地位显赫不说,隆宠极盛。
可是,皇上一个月谁也不见,裴玲珑已经开始焦急,却也喜忧参半。
忧的是皇宠不再,喜的,自然是皇上也没宠其她人。
一听闻皇上驾临,裴玲珑迅速对镜整了整日日都会盛装的容貌,压抑着心中狂喜,盈盈碎步出门,弱不禁风般便要拜倒。
“不必多礼。”北宫墨离伸手虚扶,裴玲珑也借势倒向他怀中,娇弱之貌自然而生,引人垂怜。
明明是人比花娇入目,明明是温香暖玉在怀,但是,北宫墨离仍旧觉得心中倍感烦躁。
坐了没有半刻,完全不在状态,连借口都没给一个,匆匆离去。
“贵妃娘娘……”一旁贴身宫女怯生生看着裴玲珑。
裴玲珑望着已经不见人影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罢了,这后宫无数佳丽,除了她,又有谁,真入了他的眼呢?”
绯玉一身黑衣束身,蹲在床边,看着整日昏昏沉沉的银狐,心里倍感担忧。
它似乎很累,而且越来越累,整日睡着,也不见再有半刻的精神。
曾经银光闪烁的毛发如今已经失了光泽,黝黑的眼中尽是疲惫,伸手握握它的爪子,能明显感觉到无力。
“小家伙,等我回来,带你去看大夫。”绯玉说着,轻轻揉了揉银狐的脑袋。她答应过要保护它,但是,刚到达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有太多身不由己,以至于,她连最基本的照料都做不到。
叹了口气起身出门,白沐与蓝弈,同样一身黑衣,已经在门外等候。
绯玉用黑布蒙了脸,触到脸上的面具,挫败叹了口气,这东西是会反光的好不好?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之前的绯玉,怎么想的?
路上,绯玉突然问了蓝弈,“璟朝可有通鬼神玄异之术的人?”
蓝弈不疑有他,答道:“国师天靖叶,通星象算理,测国运未来,据说还能降妖除魔,但,没人见过。”
真是好不费功夫,国师天靖叶,听这形容,就是绯玉想要找的神棍。
而此人又是国师,想必就在京城,她不用走远,便能与这人见面。
如果她真的能回去……
绯玉不由得看了看身边两人,如果她回去了,之前的绯玉回不来怎么办?那么他们……
不管,他们别惹她,否则,大不了她这烂命不要,提前结束这一切!
子时正,圆月隐入云中,兰陵王府却异常寂静,十几人悄然从侧门进入,而绯玉等人,已经潜伏在了书房屋顶上。
绯玉的反应速度和身手利落程度,丝毫不会造成什么拖累,当然除了轻功之外,是两人驾着她上的屋顶。并且,她又有绝好的理由,内伤。
十几人在书房中聊着,确实是共商大计,此事也是兰陵王挑起,打算同众官员一同上奏。
一群人愤慨了许久,商议了许久,直至快天亮,才疲惫的没了词,纷纷离去。
绯玉轻轻招了招手,收工。
这份工作,倒也真的轻松。
兰陵王没有谋逆,绯玉等人听得真真切切。
他们所谋划的,乃是联合起来,弹劾右相,贪赃枉法。
事情的起因极其蹊跷,一年前,右相长子突然身患怪病,药石无医。皇上派了御医前往,束手无策,右相广寻天下名医,仍旧无人能医。
右相爱子心切,许下了诺言,如若谁能救得他儿性命,愿奉送一半家产。
璟朝乃至其他国家各路医者纷纷前往,却同样无功而返。
而就在前些日子,突然来了位名医,轻而易举医好了病不说,居然真的拿走了右相一半家产。
身为一国之相,表面清廉,可背地里自然不用说,诸多人睁一眼闭一眼只当没这回事。
然而,那个医术高超的医者,不仅清算出了右相所有的家产不说,还真真拿走了一半,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恐怕也只有右相知道了。
正因为这个,右相家产全数曝光,为相百年也不见得有这么多,这才引得兰陵王策划一同弹劾右相。
至于兰陵王弹劾右相做什么,绯玉不用细想也明白,不过,这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了。
她更对那个名医感兴趣,一介平民,居然能让右相吃闷亏奉上一半家产,还能全身而退,其心思,真够了得。
北宫墨离听完绯玉的回报,细细沉吟了一番,开口道:“绯玉,给朕查查这个名医,究竟是何来历,拿走了重金,意欲何为。”
“是。”绯玉欣然应道,正和她意,她也想看看此人是何方神圣。
那人着实钻了空子,按理说,右相贪赃枉法,那些家产,属赃款。但是,一国之相没有些正当的家底也说不过去。
按规矩收诊金,右相贪赃的,是那剩下的一半,而他拿走的,是干净的。
如若北宫墨离强行带人收缴……那人既然有办法让右相吃下那闷亏,想必也必有办法堵官家的口,一来二去,恐怕最终面子挂不住的,还是官家。
有意思。
绯玉暗自想着,忽听北宫墨离突然道:“绯玉,寻个时间,将面具摘下来吧。”
原来,绯玉脸上这面具并非常年就有,而是原来的绯玉离开京城时粘在脸上的。
那能摘下面具的药,尚在宫中,北宫墨离发话,让她在调查名医时,休息妥当,再行入宫。
绯玉也不敢开口让北宫墨离直接将药给她,说多错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回到了北营司,绯玉随便差遣了个人,去叫紫瑛。
紫瑛,乃是北营司用毒高手,医毒本就是一家,北营司一旦有伤者,也是她负责。
北营司中,应该无弱兵,紫瑛能坐上这个位置,想必也有过人之处。
“主子,您找我?”紫瑛轻盈快步进门,言笑晏晏,倒比其他几人要放得开些。
绯玉看了看睡在怀里的银狐,点了点头,“我在北辰时偶遇这只银狐,但是它跟随我之后,状况越来越差了。”
紫瑛一看遍体流银的银狐,大眼睛顿时放光,几步上前,弯下腰,脸上丝毫不掩饰喜爱,打量着它。
绯玉看着紫瑛,这个洒脱灵动的小姑娘,虽然浑身是毒,却丝毫不遏制自己的天性。
在北营司这样一个组织中,她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恃才放旷确有其中,但是,这样的心性,已然难得。
不禁又想到了自己,她的心性,比之紫瑛,又能沉静的了几分呢?
可是,自从来到了这个世界,处处危机四伏,从何时开始,她,已经不敢说,也不敢笑了。
或许,她真的不再是以前的自己,被迫装进了这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中,她,就已经谁都不是了。
她一直在扮演一个自己不熟悉的角色,日子久了,她是谁?她自己都迷茫了。
“主子,您在想什么呢?”紫瑛突然状似无心问了句。
绯玉一惊回过神来,是她大意了。
紫瑛能在北营司有这样的地位,并非毒术或者医术高超便能高枕无忧的,恐怕她如那些人一样,心思深沉更甚旁人,唯一不同的,仅仅是有个天真的外壳罢了。
绯玉没有答话,只是看着紫瑛小心翼翼打量了银狐半晌,伸手探向银狐的脖子。
银狐突然一激灵,睁眼瞧了瞧紫瑛,那眼中,尽是警惕。
绯玉抱着它的手略紧了紧,伸手安抚着它,示意紫瑛可以继续。
紫瑛小心将手指伸入银狐脖颈间,探着它的脉搏。
银狐挣了挣,却无奈没什么力气,只能任由紫瑛在它脖子上摸来摸去。
过了半晌,紫瑛收回了手,又扒着看了看银狐的眼睛,甚至撩开它的嘴看了看,引得银狐异常不悦弹动着尾尖。
“主子,它应该没什么病,就是累的。打个比方说,就好像人接连十数日不睡觉一般,继而脾胃失调,心肺衰弱,就是这样。”紫瑛利落说完,仍旧一脸遗憾看着银狐。
“有没有什么办法?”绯玉虽然知道了原因,但是,终归还是需要一个解决的办法。
“吃药?”紫瑛也有些束手无策,她可从未诊治过动物,“按照人来说,接连十数日不眠,精神体力已经呈崩溃边缘,令其休息,对症下药即可。但是……它是个动物,又无心事可言,也无焦虑的理由。更何况,您也说了,它一直都在睡着,这……主子,属下无能了。”
紫瑛有些惋惜的看着银狐,“照它如今这副样子看,恐怕,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没有……办法吗?绯玉不愿接受,可是,事实如此,就算是银狐一直睡着,就算是她想尽了办法给它进补,它仍旧渐渐衰弱下去。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紫瑛说道:“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紫瑛得令便走,临到门前,微微停了一下,继而大步离开。
“小家伙,我该怎么办?”绯玉看着连睁眼都似乎费力的银狐,隐隐痛心。她答应保护它,但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眼看着它一天比一天虚弱,她找到了原因,却仍然无能为力。
突然,银狐站起身来,挣扎下地,有些虚软着向门口走去。
回头望着,似乎在等待绯玉跟上。
绯玉一脸疑惑跟着银狐,一路走到了后院,绕过弯弯折折的小路,最终在院墙处停下来。
银狐望了望墙角用来泄水的洞,又望了望绯玉。
“你……要走?”绯玉迟疑问道。
然而,她以为银狐听不懂,却在下一刻,银狐果断的点了点头。
绯玉心中惊异更甚,蹲在银狐面前,认真问道:“你能听懂我说话?”
银狐又点了点头,不再像之前那般装糊涂。
为了确认银狐并非乱点头,绯玉突发奇想问道:“你会说话么?”
银狐挑了绯玉一眼,摇了摇头。
绯玉心中一阵激动,一把将银狐抱了起来,它居然可以听懂她说的话,那么她之前种种并非是自言自语,最起码,有只狐狸听着。
她不指望银狐能说什么,但是,一直积攒的情绪突然迸发出来。
连日来,她不敢跟任何人多说一句,不敢表露任何表情,将自己关在封闭的世界中下尽了各种棋。
突然告诉她,哪怕是只狐狸,可以听她说话,她也觉得心中异常欣慰。
但是,它,要走了……
“你还会回来么?”绯玉舍不得,但是,她又知道,银狐要离去,必然有它自己的想法。
银狐点了点头,支起身,薄薄的舌,轻轻触了触绯玉的脸颊。
绯玉愣了一下,突然笑了,恐怕之前银狐一直装糊涂,是怕吓着她?毕竟,初遇一只能懂人言的动物,确实够人惊异万分。
可是如今,小家伙愿意坦诚它能听懂她的话,那么,是不是说,小家伙已经开始信任她了?
“你会不会有事?”绯玉仍旧担忧银狐那异常虚弱的身体。
银狐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墙角的小洞,似乎向她示意着,它该走了。
“你要去哪?我送你去。”
银狐又摇了摇头,恋恋不舍的看了绯玉一眼又一眼,钻入墙洞,离开了。
银狐就这样乍然消失在绯玉的生活中,其实,也算不得消失,银狐答应她,它还会回来。
绯玉摇头,淡淡苦笑,她如今生活中唯一的小小期盼,居然是等一只银狐回家。
然而,要等,她就不能闲着,就必须替皇帝做事,好在那个名医,倒也有点儿意思。
蓝弈的效率极高,再加上消息也非机密,很快,便有了结果。
夜溟,家中世代从医,名医辈出,然到了夜溟上一代,人丁渐少,家道中落,到了夜溟这一代,居然成了独子。
右相之子的病就是夜溟医好,然而,夜溟拿了巨额诊金之后,并未返回家中,反而弃医从商,在京城做起了生意。
兴许是有着雄厚的本钱实力,兴许也因为夜溟本就有经商头脑,生意做的是顺风顺水,短短时间,已经快将京城大半商业占下了。
有意思的地方是,明明右相吃了大亏,反倒不知为何,没人能找夜溟的麻烦不说,右相却成了夜溟的招牌靠山。
酒楼饭庄,钱庄茶楼,大到官家生意,小到百姓买卖,都有他涉猎的地方。
绯玉从蓝弈那里得知这样的消息,任务算完成了一半。蓝弈将夜溟的祖宗八代查了个透彻,她只需要整理一下便可。
但是,皇上有命,还要弄清楚夜溟究竟想干什么。
在这样的时代,医者德高望重,商贾可是地位最低微的,弃医从商,又掀起这么大的波澜,说他只为了钱,未免说不过去。
可是,怎么问?
人家明面上就是正儿八经的商人,虽涉猎极广,但青楼赌场高利贷,绝不沾边,她就连跑去询问人家的理由都找不到。
总不能直愣愣的跑去,劈口就问,你做那么大的生意,究竟想干嘛?
然而,最直接的方法,往往是最有效的方法,绯玉,真就是这么打算的。
夜溟,夜氏……京城新起商贾……
那么说来,夜溟,应该就是当初在北辰,派了人前去买她的那个。
绯玉一路想着,已经走到了京城最繁华的街心,这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侧有一座京城内最为奢华的建筑,仅仅二层的小楼,却是京城里最具风雅,也是最昂贵的茶楼,夜风楼。
据消息说,夜风楼乃是夜氏的核心,夜溟就是在这里打理生意方面的事。
但是,事情却没有绯玉想象的那般顺利。
“姑娘,您有什么事?”夜风楼的掌柜一脸和气问道。
绯玉索性亮出自己的身份,只见那掌柜脸色顿时变得有些惊恐,忙从后面绕了出来,拱手向绯玉行礼。
这个时代,百姓怕官,这不难理解。
但是,怕官怕成这样,简直如见了洪水猛兽,就让绯玉不得不有些想遮起脸来,看来,北营司的名声,在民间恐怕不太好。
“我找夜溟。”名声本就不太好,绯玉也就不搞什么挽回形象的亲民措施了,她的目的,就是要见到正主。
却不想,掌柜一副颇为难的样子道:“大人有所不知,东家并不常见外人,诸多事宜,都是管家在打点。更何况,东家已经有段日子没来过夜风楼了。”
“那管家现在何处?”
“我带您去。”掌柜差了个腿脚快的伙计先上楼打招呼,自己则亲自引着绯玉上了楼。
绯玉暗暗打量着茶楼,大手笔之处,茶楼内居然有人造溪流蜿蜒流淌,假山青石,微小瀑布,溪内锦鲤偶跃,水草荡漾。
紫檀桌椅,雕花精美绝伦,就连茶具,件件都能看得出就算不是绝世珍品,也必定出自名师之手。
周围名人字画极多,总有些文人墨客在前流连忘返,啧啧赞叹不已。
若论细微之处,这里桩桩件件,大到门板围栏,小到一块石头,都能任人端详半天,绝对花了心思,且是极巧妙的心思。
明明是最奢华的茶楼,却毫无奢靡粗雅之感,只觉得处处细腻,处处得心,不管望向何处,都别有一番赏心悦目。
而这里的客人,也不见别处茶楼中景象那般喧吵,没有高谈阔论,没有吹拉弹唱,会友品茗是其一,图的,也是这里的清幽。不管是多大的官,多富的商,到了这,全都不自觉变成了文人雅士。
其间轻盈走过身着浅绿小褂的侍茶女,均是妙龄,各各眉清目秀,水灵可人,逢人眉目含笑,却无人有轻薄之意,反倒有几分红【河蟹】袖添香的美妙。
掌柜引着绯玉一路上了二楼,直至尽头一处房间,推开门,将绯玉请了进去。
然而,绯玉一见眼前人,虽有些准备,却也难免惊讶,是他?
“在下冉清羽,见过大人,大人请坐。”冉清羽一身月白长衫,恭敬行礼,正是当日北辰欲买下绯玉的人。
这处雅间不算小,装点得格外清幽,那入目翠绿的竹,居然是新鲜的,想必每隔数日,就要换上一批,常保青翠。
绯玉落座紫檀木雕花的椅子上,看着冉清羽一双略显纤细的手熟练洗茶泡茶,茶香已经混着竹香淡淡飘了起来。
和着这意境,绯玉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身墨黑,外加一张冷冰冰的面具,着实煞风景。
“在下当日势单力薄,未能帮得了大人,着实惭愧,还望大人海涵。”冉清羽谦静有礼说着,将茶盅放在了绯玉面前,淡黄泛绿的茶水之上,飘着零星两片嫩芽,分外静心。
“称呼我绯玉就好。”绯玉难得觉得轻松,虽然面对一个算是陌生人,在这里,却比在北营司小院中舒坦许多。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冉清羽淡淡笑着,坐在绯玉面前,开口道:“您此次来,可是要见我东家夜溟?”
“对。”
冉清羽带着几分歉意说道:“那您恐怕需耐心等候,夜溟通常不见外人,夜氏生意大大小小,均由我替他明面打理。即便是非见夜溟不可,也需提前打了招呼,他再做安排。”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他向来行踪不定,您要见他,我自当留话,五日后,您需得再来一趟,才能知夜溟安排何时见面。如若五日内未曾做下安排,届时,恐怕还要再等五日。”冉清羽说完这规矩,脸上的歉意更浓了些。
这么麻烦?绯玉不禁有些惊讶,等于说,这次她算预约,五日后再来算是听消息,而什么时候能见着人,还得夜溟安排。
这……见个商人,居然比见皇帝似乎都要难上几分了。
冉清羽见绯玉面色有异,躬身歉意说道:“还请您多多包涵。”
“那好,我五日后再来。”绯玉倒也不是不讲理,如果这是夜溟的规矩,为了保证日后能够谈的顺利,她也只有遵守。
人生地不熟,绯玉却很忙。
回到了小院连口水没顾得上喝,蓝弈便前来汇报消息了。
她之前差蓝弈收集消息,还有那叫墨殒的一份,她不能问墨殒到底是何人,但皇帝让她管,她总能问问墨殒在她离开这段时间,究竟干了什么吧。
然而,蓝弈冰冷着语气说着,绯玉越听越想撞墙。
北宫墨殒,确实是北宫墨离唯一的弟弟,当今璟朝肃王殿下。
而这个肃王殿下,一不上朝议政,二不建功立业,三不娶妻纳妾安生过日子,唯一的爱好,闯祸。
细数从之前的绯玉离开到现在,北宫墨殒都做了些什么,简直让见多识广的绯玉也发指不已。
仗着一身好武功,处处寻衅挑事,专找王公子弟打架,屡屡将人打得轻则鼻青脸肿,重则伤筋动骨,一躺数月。
夜宿青楼,包花魁,捧歌姬,这也罢了。居然还弄了两个小倌陪酒,消息一出,北宫墨离不知摔了多少茶杯。
详细些的,比如,光明正大撬了某官员的小妾,搂着招摇过市,明显就是为了给人戴绿帽,引得那官员是告他也不是,人家是王爷,不告,气病半个月。
再比如,前些日子他有皇叔过生辰,五十大寿,他当着百官众人的面,堂而皇之带人送了口棺材进去,当场将那皇叔气得口吐白沫,至今还瘫在床上。
再比如,客串神秘小倌,引得纨绔子弟垂涎,丑态毕露时再亮明了身份,命令隐在一处的暗卫将纨绔子弟当下是什么样,就什么样扔到大街上去。
再比如,有皇室的支脉子弟,妻妾成群,坐享齐人之福,然而,他跑去,不知下了什么药,竟能让人不举,引得人一府中上百妻妾哭声震天。而他,蹲在墙头看热闹,被人当场看见。
再比如…………
绯玉揉了揉发痛的额角,伸手倒了杯水,递给蓝弈,“喝口水,休息一会儿。”
天啊,这是什么王爷?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恶魔。
蓝弈看着绯玉亲自递过来水,有些诧异的接过来,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绯玉瞄了他一眼,开口问道:“能否查得到,他下次闯祸,是什么时候?”
蓝弈脸上略有些怪异,想了想道:“突发事件查不出,但,肃王殿下经常出入青楼,能找到他的地方,也只有那里。”
绯玉又有些惆怅了,想来,兴许之前的绯玉与北宫墨离关系匪浅,或许与北宫墨殒关系也不错,所以,北宫墨离才要她管管北宫墨殒。
但是,她如今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管?直接闯入青楼,揪着北宫墨殒的耳朵送回府里不成?
此事,真的要从长计议了,或许……她能不能不管这些烂摊子的事?
“怎么,不认识北宫墨殒对不对?”突然,门外传来一声讥诮,话音未落,红殇一步跨入门来。
绯玉一见红殇,头更痛了,挥了挥手让蓝弈先退下,抬头道:“觉得好玩么?”
她与红殇之间,蒙着一层纸。
红殇不能确认她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绯玉,忽信忽疑,屡屡各种试探。
而她,无法推断出之前绯玉与红殇的相处模式,索性就按照自己的习惯来,总之,就是不承认自己是假的就对了。
其实,确实不是假的,要说假,也只假了一半。
就这样,她的习惯与之前的绯玉绝对不同,这也是红殇有疑的地方,绯玉又不加以掩饰。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就差一层纸,谁也不去捅破。
“当然,你虽然愚蠢了些,居然假扮北营司绯玉,但也着实有几分聪明,与你斗,自然好玩。”红殇屡屡咬死绯玉是假,但是,已经不似前日那般歇斯底里。
然而,绯玉采取的策略,是根本不再理会他的挑衅,任他去忽信忽疑。
“我没工夫跟你玩,近日事物多,很累。”绯玉撑着一边额角,随性说道。
身体累,心也累,自打银狐走了,她连个陪她一起吃饭的都没有了。虽然忙碌,却也是瞎忙,她没理由给皇帝卖命,只是用忙碌打发孤独罢了。
红殇望着丝毫不掩饰疲态的绯玉,心中纠结百转,熟悉的样貌,熟悉的气息,其实就连看他的眼神,也仅仅比昔日的疏离更甚几分罢了。
可是,正是这又远了几分的疏离,他受不了。
他花了多少年时间,付出了多少,才换得绯玉一个另眼相看,然而,绯玉一走月余,又一次远离了他。
其实,说绯玉是假,是他,真的希望是假吧。
他希望这个对他更加疏远的绯玉就是假的,那个已经愿意多看他几眼,在用得着的时候毫不犹豫去利用他的绯玉,还存在于这个世上某一角落,而不是他眼前这个。
红殇缓缓挪步,看着面前侧撑着头,微微垂眸的绯玉,心中有一个声音不停在呐喊,她是假的,她是假的!
绯玉警觉到红殇靠近,缓缓抬起头,却微微愣了一下。细细回想方才与红殇寥寥几句,似乎她没说什么刺激他的话。
可是,如今红殇的状况……
一身似血红衣,让那张微显苍白的脸显得异样凄厉,媚眼微垂,似忧伤,但那眼中,却跳动着火焰。
饱满凝红的唇,紧绷着,他……在紧张?紧张什么?
看着红殇步步靠近自己,绯玉也暗自做了防备,不过,今日红殇的状态确实怪异,离她这么近,她感觉不到一丝杀气。
以红殇的性格,再加上他的武功远不到宗师高手级别,是不可能掩得住杀气的,然而,他身上,真的一丝杀气也没有。
他……想要做什么?
红殇已经近在眼前,绯玉似乎已经能闻到他身上熏着淡淡的香气,微微攥了手……
突然,红殇的身体猛地下沉,就在绯玉挥手便要一击的时候,高高举起的手,却怔住落不下来了。
红殇,就这样跪在她面前,就这样,完全不顾一切,搂住了她的腰。
不顾自尊,不顾身份尊卑有别,不顾将后背露给她,没有杀气,他……这是做什么?
绯玉一手高举,紧绷着身体,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主子,杀了我吧。”红殇低沉着声音说道,他在不顾一切抱住绯玉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被一击毙命的准备。
然而,那一掌并未落下,他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遗憾。
绯玉惊了一下,她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红殇怀着挑衅而来,为何突然又要求一死。
“红殇,我没理由杀你。”绯玉的声音冰冷渐浓,她为了保住这条命,寻找回二十一世纪的办法,不得已必须沿用绯玉的身份。
替皇帝做事,与他们周旋,桩桩件件,都不符合她的性子,只是被逼无奈。
但是,她沿用绯玉的身份,不意味着她就要继承曾经绯玉留下的感情债。感情依托于灵魂,她的灵魂,与曾经的绯玉无关,与这里……任何人都无关。
就因为这样,红殇屡屡挑衅,她都能如同置身事外,连杀他的念头都没有过。
是的,是她不想杀红殇,而不是那心中传来的一线抽搐,这个身体是她的,她绝不会任别人的心摆布!
“主子杀人,何时需要过理由?”红殇抬起头,高挑的眉眼之中,闪烁着异常复杂的情绪。
“但是,杀你,需要。”绯玉顺应着答道,真的需要理由,她只想着等局势稳定些,便开始寻找回去的办法,而红殇,只能算她梦中一景,她为什么要杀他?
她宁可相信这是她自己的谋算,也不愿意相信是被不属于自己的心所操控,更愿意忽视,在看到一双绝望的目光中,那属于自己的心灵震颤。
红殇突然笑了,笑得很肆意,很洒脱,猛地站起身来,“主子,我替你找个理由可好?”
“最好够充分。”
“你一定会满意的。”红殇绝美的脸上绽放笑容,犹如罂粟花一般,似能迷乱了人的眼,蛊惑人的心。
但是,这一切看入绯玉眼中,却全部都是悲哀。
红殇不再纠缠下去,似是真的在找一个让绯玉杀了他的理由。
对这个时时燃着烈火,似欲要将自己也焚尽了的人,绯玉只得抱以无奈叹息。
真的很像,很像当年的沙索尔,她曾对她说,如果能有什么办法拉着这个世界一同灭亡,她什么都愿意付出。
她曾试图改变沙索尔这种错乱的人生理念,但是,她们各各都是刀口舔血出生入死,谁的人生,不是错位的呢?
就像她,她自认心中有一座天枰,可以将所有的人和事放上去衡量,公平,所有的事都力求公平。
她不愿因一己之私打破她心中的平衡,但是,她没做错过吗?显然不可能。
一个已经错位的人生,她们要活着,就是一错再错。
所以,昔日的伙伴,都曾嘲笑她那所谓的公平,而她,也固执的出奇。仗着自己的能力,仗着自己能力得来的首领地位,坚持着她心中那可笑的原则。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她心中有个极深且异常可笑的念头,她想做个完美的人。
这世上哪有完美的人,因为,最完美的人,完美,反而就是最大的缺陷。
所以,她的念头异常可笑,所以,她曾经戏言,为了让她的人生多点乐趣,她将坚持这可笑的原则。
但是现在,就连身体与灵魂,都是极不完美的搭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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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玉的身份特殊,拥有官位,却不在百官众臣之中,所以,她不用日日上朝,但是,也逃不掉皇帝又一次传召。
在秋日中还能保持百花怒放的御花园,着实让人有季节错乱的感觉。
绯玉由聂如海引着,一路到了御花园湖心的暖亭中,四面环水,暖亭下方已经烧着地龙,毫无阴凉之意,反倒有习习干燥的暖风,甚是惬意。
北宫墨离身着便服落座亭中,见绯玉到了,不由微微温和一笑。
然,这笑容,仍旧将绯玉心中那不属于她的压迫感,又一次勾了起来。
北宫墨离向周围使了个眼色,宫女太监们纷纷退了下去,仅留下绯玉一人,站立在亭中,似有突兀。
“坐吧,这里不是御书房,不必如此拘谨。”北宫墨离今日一身淡雅的天青色衣袍,眉宇间的阴郁也被衬得少了几分,那话语间,也不似前几日那么冷硬。
绯玉依言落座一旁放着布垫的椅子上,微微调息心情。她不能总是这么压抑,否则,很快就会露出破绽。
北宫墨离甚是温言闲聊了几句,无非是事情进行的可顺利?有无过于劳累?伤是否要紧一类的事。
绯玉听着这句句关心,迎合着能如实答的便答了,答不了的,干脆若有所思状沉默。
终于,两人都没话说了。
“绯玉,为何削去了长发?真的……那么恨朕么?”北宫墨离突然低沉着声音开口问道。
恨?绯玉不禁脑中迅速思考着,一个皇帝和一个下属之间,哪来的恨?
她如今最怕的就是昔日旧人问起她之前的事,更何况,恨这种东西,范围着实太广,根本抓不对地方。
绯玉轻轻笑了笑,状似尽释前嫌却又有苦涩说道:“当日在北辰一路波折,长发……被那些人损了不少,所以,干脆削去了。”
“那为何回来之后,不愿进宫见朕呢?”北宫墨离终于问出了这句话,连日来,他天天都在等绯玉,却也是天天等空。
绯玉只能沉默了,随北宫墨离怎么想,她自然是想离这个皇宫越远越好。
北宫墨离微微叹了口气,“绯玉,朕知道,你就算是不恨,心中也已有了忌惮。不过,朕可以答应你,今后再不……你是否能释怀?”
今后?今后再不怎样?绯玉顿时暗暗磨牙,啊啊啊,不带说八卦说到关键地方卡壳的,好不容易听到些有用的信息,最重要的地方……没有!
“皇上,北辰一行,所遇颇多,我……也有诸多改变。不如这样可好,昔日之事,就当是过眼云烟,重提必伤人,何必呢?”绯玉一副超脱般的口吻说道。
北宫墨离脸上突然浮现欣慰的笑容,本就一副俊朗夺目的容貌,此刻阴郁渐少,更显得英气勃勃。
一句话,绯玉的一句话就能让他心胸渐宽,一句话,就能让这个阴郁了许久的男子展露笑颜。
绯玉不禁暗叹,之前的绯玉,相对于北宫墨离,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
“绯玉,朕曾经跟你提过,要调红殇入宫做侍卫。当时你走的匆忙,还未认真答复朕。”北宫墨离温言说道,真就是一副与她商量的样子,而非下令。
让红殇入宫做侍卫?绯玉微微一愣,心中全都是不解,她想不明白,北宫墨离,究竟是看上红殇哪一点,他难道不了解红殇?
就红殇那副如仙人掌一般的性子,他能服从谁的命令?北宫墨离确认能使唤得了红殇?
再者说,红殇必定不愿意。
“皇上,北营司近日尚缺人手。”绯玉利落拒绝,却没有把话说死,拖一段时间,如果北宫墨离还记得这个事,那就再议。
“也是。”不知是不是歪打正着,北宫墨离倒是极认可绯玉的说辞,继而又转移了话题问道:“墨殒近来的事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绯玉点了点头,那个恶魔,惹祸大王。
许是也想到了那些荒唐事,北宫墨离揉了揉额头,叹言道:“朕管不了他,你的话,他还能听进去几分。等你空下来,管管他,朕御案上参他的折子,都快堆成山了。”
“我恐怕也管不了他。”绯玉一副怅然的模样答道。
“愿打愿骂随你,朕又不会怪你。”北宫墨离轻笑说着,“他从小就怕你一人,却也哪次闯了祸,都往你那跑。
此次你去北辰,他可是跑到朕这里来,大闹了好几场。近来极其荒唐的事,也是为了气朕。去看看他,他许是想见你了,引你去找他。”
如此渊源,如此长情,绯玉突然明白了,之前的绯玉,恐怕是与这兄弟二人一同长大,自幼的交情。
与皇帝聊天,堪称身心俱疲。
绯玉婉言谢绝了北宫墨离在宫里留饭,拖着有些无力的步子回到北营司。
此去入宫,她本就是一人去的,回也是一人。独自回到小院中,看着里面黑洞洞一片,虽早已知道是这样,但心,终究还是凉了几分。
同样是首领,同样是一群常行走于杀戮之中的人,差距,却如此明显。
她昔日的伙伴,平日里爱打爱闹,吵闹得小小基地中尘土飞扬,笑语一片。她有时故意板着脸嫌他们吵闹,却引得他们一起调侃她,甚至拽了她一块儿闹。
那基地中,灯总是亮着的,就算是她半夜从外面回去,也总会有人等着她,会有人担心她。
同样是首领,她在北营司,没有感受到身处高处,却仍旧时时觉得不胜寒。
红殇不再找她麻烦,白沐似乎本就与她不很亲近,中规中矩,一派温文尔雅,永远保持着距离。
而蓝弈和紫瑛也一样,除了必要的事,绝对不会出现在她面前,玄霄,她只见过一面。
叹了口气推开院门,突然,从院中窜出一个银白色的小小身影,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投入了她怀中。
绯玉一惊,赶忙伸手抱着,看着在怀中打滚的银狐,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真的能听懂她的话,它,真的回来了……
一时间居然有些情难自抑,将银狐紧紧搂入怀中,她能感觉得到,银狐的身体不再虚软无力,真的,它回来了,只要身体好了,它真的回来找她了。
绯玉止不住笑了,抱着银狐回屋坐下,将它放在膝盖上,欣喜的问道:“这几天你去哪里了?”
银狐怔怔看着她,不过,似有不悦弹着尾尖。
绯玉不禁又是一笑,她忘了,银狐能听懂,但它不会说,它只会点头摇头。
“饿了没有?”
银狐痛快点点头,随后,向着绯玉怀中钻去。
绯玉此刻的心情真的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了,小家伙也想她了。
玉园中今夜温馨暖暖,绯玉异常开心喂着银狐吃饭,甚至自从知道它能听懂话之后,不停问这些废话。
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是否太咸……
面对这只让人爱得紧的小家伙,绯玉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头一次感受到快乐。
直到喂得银狐左右再也不肯开口了,绯玉才停下来,快速填饱了肚子,抱着银狐上后院散步。
一人一狐,一黑一白……
绯玉慵懒半躺在亭中小榻上,银狐趴在她身上,半眯着眼打瞌睡。
“狐狸,你的病真好了么?”绯玉开口问道,银狐对小家伙这个词,明显表示抵触,又不接受她给起的名字,索性就喊它狐狸。
银狐点了点头,挪动了下身子,试图找到更舒坦的位置。
“你在京城中还有其他认识的人?”
银狐摇头。
“吃药将病医好的?”
银狐继续摇头。
绯玉突然起身,银狐猝不及防,在她身上打了个滚,起身刚要重新找舒坦的位置,只听绯玉狐疑开口。
“说,你是不是出去找了只母狐狸?欢快够了,就精神焕发的回来了?”
银狐一脚踩空,噗通一声滚到了地上,有些狼狈爬起来,冲着绯玉龇牙。
绯玉哈哈一笑,一手将它捞了起来放在身上,开口道:“不管怎么样,你到外面野了一圈,今晚必须洗澡,不然不许上床。”
一听这个,银狐小脑袋摇的如拨浪鼓,复又仰起头,将脖颈伸向绯玉,似在向她示意,它不脏。
“不脏也不行。”绯玉宣布反对无效,突然问道:“你今后是否还会发病?”
银狐想了想,点点头。
“就像发情一……嘶,你咬我!”绯玉看着并非总那么温顺的银狐,不期然想到那时,蓝弈手上层层叠叠的爪印,小狐狸还是有脾气的。
看着银狐虽然精神了不少,却仍旧一副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绯玉一笑,抱起它回到房中。
见它一动不动蜷缩在怀里,绯玉又一次忍俊不禁,逃避洗澡!
不过,既然它不想洗也就罢了,不勉强它,绯玉还真怕一洗澡,又把它折腾病了。
反正当初带着它的时候,它也是从山林中来,与她同吃同睡,没什么不好。
抚摸着趴在她身侧的银狐,绯玉已经觉得满足了,轻声问道:“狐狸,你回来,是怕我寂寞么?”
银狐微点头,一双黝黑晶亮的眼睛望着绯玉,向前蹭了蹭,将头放在她手臂上。
“你的病能不能根治?”绯玉一想到银狐今后还会发病,就微微有些心疼。
银狐就趴在绯玉手臂上,摇了摇头。
“是不是很累?”绯玉回手搂着银狐,轻抚着它。
银狐点头,似乎绯玉的抚摸令它极舒服,慢慢闭上了眼睛。
“如果以后再发病,不要拖得太久了,这里是你的家,什么时候都能回来。但是,注意安全,需要我送你走,就告诉我。”
银狐点头。
绯玉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银狐道:“你几岁了?不会说话,点头就可以,几岁了就点几下头。”
然而,这一次银狐却不听话了,忽的一下,用大尾巴盖住了脸,不理绯玉,睡觉。
绯玉一愣,这小家伙什么毛病?年龄还不能问的?它又不是母的。
“狐狸,你成年了没有?”这么问总可以吧,够隐晦了。
银狐的尾巴突然颤了一下,从脸上拿开,狐疑看了看绯玉,最终,点点头。
“好了,睡吧。”绯玉轻轻揽着银狐,确定不会压着它,这才闭上了眼,临睡时,迷迷糊糊说了句,“很抱歉,我居然帮不了你。”
银狐动了动,算是回应了绯玉的话。
绯玉轻轻叹了口气,她曾信誓旦旦说要保护它,却到头来,连它身上的怪病也治不了。几日来,她看它出门一趟,并没什么不妥之处,想必,就算是在外面,它也不缺吃不缺喝。
那么,她能做点什么呢?
绯玉想了半天,直到沉沉睡去,终于想到了。
与此同时,北营司地牢,一个如今绯玉还不曾知道的地方。
这里经常关押着意图不轨的官员,或者一些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士,又或者,是北营司中犯下过错的人,总而言之,凡是有意无意与皇权对抗的人,都有可能被关押在内受审受刑。
当然,有牢狱的地方就有冤狱,这一点不奇怪。
红殇悠然漫步其中,耳边听得尽是叫屈喊冤的嘶声,然而,这条路,连续一个多月以来,他几乎每天都要从这里走,早就已经可以听而不闻了。
弯弯转转,最终走到了尽头,红殇示意单独看管此地的人开了门,挥挥手走了进去。
牢房中满是血腥腐臭,油灯借着阴风忽忽闪闪,照亮一隅,却现出一片狼藉。
地上扔着几节抽断了的皮鞭,一些衣服的碎片,零零散散。
肮脏的墙壁上吊着一个上身**的男子,垂着头,听见有人进来,挣扎着向外看,但是,当看到红殇的身影,又将头沉沉低下。
男子的身上已经找不到一处完整的皮肉,鞭伤层层叠叠,似快要将这人撕碎了,浑身的血污,已经有伤口隐隐溃烂。
吊着的手腕早已磨破,依稀间几乎能看见白生生的腕骨。
红殇款款落座于男子面前的椅子上,翘着腿,眉眼一挑开口问道:“风碎,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可好?”
“红殇,放我出去,主子……有交代……”风碎重复着每次见到红殇都会说的话,一句吐出,已经气息不全。
“放你出去?哈……”红殇仰头一笑,竟笑得似要疯癫,一指撑着下颚道:“这么久了,风碎,你还不清楚我想做什么么?”
“我知道,你想报仇……”风碎喘息着说,突然又有了愤慨,“可是,红殇,十年前仍是儿时的事,你居然……”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红殇突然带着恨意打断,一双高挑的媚眼此刻迸射尽是怒火,“你还有脸提主子,若不是你没用,她怎么会中了圈套?!”
“放我出去!”风碎一想到主子临行前的交代,顿时又急躁起来,徒劳挣着铁链,血又一次顺着胳膊淌了下来。
“哦?看来还有力气。”红殇挑眉轻笑,“毒发焚身,日夜严刑,风碎,这一点,我佩服你。”
“你究竟想怎样?!”风碎怒喊出口,却无奈,声已经嘶哑,气已经不足。
“想怎样?”红殇又是一声邪肆的笑,拿起桌上的鞭子,走近了两步,将风碎的下颚挑起,一字一句道:“我希望你从未在这世上出现!但是你已经在这了,所以,你就必须承受你存在的后果。”
风碎用力将下颚移开,一双坚毅的眼眸中,尽是不解,无奈,痛恨,“红殇,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影是主子亲自选的!”
“胜之不武也有脸说,风碎,你已经被折磨到没有廉耻了吗?”红殇咬着牙说道。
风碎不语了,但是,他不承认自己有错。
十年前,主子从众人中以比武的方式挑选影,他年龄尚小不提,一直以来,他遵从的是主子的教诲。
主子曾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只不过在比武之时小用了些心思手段,略胜几分,做了主子的影,这么多年来,红殇便一直耿耿于怀。
其实,红殇也并非光明磊落之人,他一直记恨的,恐怕是他抢了他一直向往的位置罢了。
而此刻,他落入红殇手中……
见风碎不说话了,红殇却依然没有离去的意思,反是又问道:“风碎,我问你,主子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中了圈套,她交代过你什么?”
“我不能说。”这句话,风碎也重复了数百遍,“红殇,放我出去,主子交代我的事办完,我自会回来,任你宰割。”
红殇冷哼了一声,根本没将风碎的保证当回事,“嘴真硬,你可以不说,不过,你自己找罪受,就莫怪我了。”
“红殇,如果不能完成主子交代下的事,你,我,都逃不过……”
已是入夜,冰火两重天发作渐入高峰,风碎一张脸烧得通红,身上的伤口被热血冲击,开始向外渗着血。
但是,他什么都不能说,主子明知会被擒,那一切,早就是她算到的。然而,主子临走前将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托付于他,他却……
他不能说,同为下属,他却不能将事情托付于红殇。依红殇的性子,很可能不会替他完成,反而……
其他人究竟去哪了?他们……为何不来?!
红殇看着被毒发折磨得没了气力的风碎,心中却没有几分快意,他只想知道绯玉在被擒之时交代的话,那恐怕是她的最后一言,他,如今却无权知道。
不能说,绝不能说,风碎整日就会这些,然而,他不知道,主子已经回来了,但很可能,是假的!
虽有疑虑,虽有摇摆,但是他仍旧怀疑,他想知道绯玉究竟说过什么,兴许,假的绯玉就会被揭穿,真相就会水落石出。
但是,他不会告诉风碎主子回来了,他要看他焦虑,要看他绝望,他要他抱不得任何希望!
红殇心中怒火渐盛,突然从袖中取出一颗药,想也没想,就塞入风碎口中,继而一顶下颚,不容他反抗。
“你……这是什么?”风碎惊惧之下却无力,只得被迫咽下了药。
“你说呢?你都忘了我是谁了吗?我是红殇,红殇的身上,还能有其他药么?”红殇那妖媚的脸上恨意尽显,不愿说,那就受尽折磨再死吧。
“你……”风碎顿时睁大了眼,难以置信的看着红殇,究竟有多大的仇恨,可以让他如此疯狂?
红殇从地上捡起风碎的腰牌,玉石俱焚一般笑了,这算不算杀他的理由?
“风碎,我拿你的命来赌。”
赌如今在北营司的,是否是真正的绯玉,赌风碎是否能活着再见天日,赌他自己,是被弃了,还是被遗忘。
红殇将风碎的腰牌收入袖中,款步出了牢门,对着一旁看守道:“他还有的是力气,明日来,我不希望他还能对我说那么多废话!”
一觉醒来,天大亮,绯玉伸了个懒腰,突然觉得,有点像猪一样的生活。
她把自己关在小院里,没人敢进来,没人轻易来骚扰她。她就是吃吃睡睡,逗逗银狐,这生活,哪像个什么组织的首领?
喂饱了银狐出门,守时守信,今日是五日之期。却不想,小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夜溟只留一句话,四日后,夜风楼。
绯玉暗暗磨牙,架子真大!
见夜溟,真的比见皇帝困难,一等就是近十天,人影也没见着。
至于北宫墨殒那个惹祸精……绯玉一想起来就头痛,真得去找他了,不然,皇帝又有理由找她絮家常了。
远远望着北营司大门微敞,绯玉诧异了一下,按理说,北营司也属于京城重地,要么门大开,要么紧闭,不会这么松散才对。
然而,再等她离近了,却听得门内一片嘈杂,人来人往虎虎生风,竟像是……打起来了?
莫不是窝里反吧?绯玉想着就要转脚,那几个人乱,如今正是她乐得见的,怪不得……
“我再说一遍,让绯玉出来,交代个明白!”一声男音大喝腾空,震天彻地,绯玉都能感觉到脚下大地微微震颤。
好挑衅的话,绯玉不禁停住了,遥遥几步望着微敞的大门,找她的?交代?
“滚!我主子岂是你这等货色能见的?!”同样一声怒喝,居然是红殇?虽带着伤,听着有些中气不足,不过,在外人面前,没拆她的台,也算是懂事了。
门内数十人,阵分两侧,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包括白沐在内等人,均带着自己手下亲信,与前来挑衅的人乱战一团。
拳脚刀剑灌注着内力,凛冽劲风听而有音,夹杂着两方的怒骂……
绯玉静静走到门边,其内各各饱含杀意,势要夺对方性命一般全力厮杀。就连紫瑛也在,用毒高手,其武功也不是常人能比。
这不是窝里反,而是有人挑场子。
靠近门这拨人中,有一人手上挟持着一个女子,双手被反剪在后,半昏迷状,几乎是被人缚在身前。
那身上衣衫极尽破碎,全是刀伤剑伤,恐怕是经历了一场恶战,体力不支或者受伤太多,才被人擒住。
而蓝弈,拼力搏斗之时,偶尔瞟一眼那女子。
哦?蓝弈的人?
只见那些来挑衅之人也各各身手不凡,蓝弈等人虽也拼命,但似有所顾忌,束手束脚之下,占不了什么便宜。
然而,那些来挑衅的人,为首者身材威猛,乍看下去,竟抵得上绯玉两个,只是一个大男人,说话着实难听……
绯玉悄悄进门,忽然脚尖点地,如风影一般掠过一人身侧。出其不意,一手猛袭向那人双臂,一手已经将那女子揽了过来,再次掠身,人已经到了几步之外。
开玩笑,真以为她这几日在院里养猪呢?
自从知道这个身体拥有内力,她就暗地尝试过了,已经渐渐摸到了些门路,再结合她自身的技巧,内力算是如虎添翼。
但是,其他的她还不会用,仅能让自己的速度快些,身体轻一些罢了。
然而,一动之下,绯玉又感觉心肺间隐隐撕痛,显然,那内伤还是没好。
众人一见她进来,纷纷收势散开,分立两侧。
绯玉看着被伤得不成样的女子,半昏半醒,似乎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怎么回事?”绯玉冷着一张脸问道,其实,就算不冷着脸,脸上这面具,也已经够冰冷了。
白沐微微有些气喘,手臂上已经有了一条血痕,上前两步刚要回话,只听那震天的声音又响起了。
“绯玉,你安插眼线入南营司,意欲何为?未免欺人太甚!”那男子发声之时恐怕灌注内力,一语出,震得绯玉耳中嗡嗡作响。
“你是谁?”绯玉冷酷至极又带着挑衅问道,这话可以问,就算是曾经认识,这么问,也可以当做是挑衅。
果然,那男子登时一脸涨红,却恨恨报上了名号,“南营司负责信枭,戴辉。”
负责信枭,那也就是说,与蓝弈是平级。
绯玉扫了一眼身侧众人,多多少少都带了些伤,而红殇,恐怕之前胸口的伤还未痊愈,微微躬身站立。
回首一挑下颚,冷声问道:“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少在这卖关子!”戴辉粗暴开口不去理会。
“好,不卖关子,我来告诉你我是谁。我是这北营司的主子,和你主子是平级,谁给你的胆子在这放肆?!”绯玉一脸威严傲气开口,冰冷的脸飞扬丝丝杀气。
在这个等级制度森严的时代,她就来教教这个古人,什么叫官大一级压死人。
戴辉此时却昂首挺胸,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你在我主子议事之处公然安插眼线,我替我主子向你讨个公道,何须跟你客气。”
“公道?”绯玉状似漫不经心开口,“不就是在你南营司安插了个眼线么?这种事,你来我往。被发现了只能说我们技不如人,你们也可以安插,别让我们发现就好。”
然而,一语下,戴辉更是涨红了脸,天知道他们为了抓这个眼线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而更让他红脸的,还是北营司中,根本无法插入眼线。
绯玉微微冷笑,该猜到的,她都猜到了。
技不如人就拼命抓了把柄上门挑衅,想必南营司那位主子,也是个缺半拉脑袋的。
安插眼线这种事,真真是你来我往,各凭本事的,上门挑衅就能阻止?这本就是不该放在明面上说的事好不好?
缺脑袋不说,连心眼也缺。
再加上这戴辉,做信枭?笨重了些吧。
绯玉不禁看向蓝弈,两者同是负责信枭,一比较下……不由对蓝弈的身形流露出满意的目光,却惊得蓝弈眼神恍惚躲闪。
“绯玉,别仗着有皇帝撑腰就有恃无恐,这等事,如若上奏皇帝……”
“那你就去,别在这撒野。”绯玉更加轻慢说道,随即将手上的女子交给紫瑛带下去医治。
气氛越来越激起了火药味,而这时,白沐突然向绯玉恭敬开口道:“主子,不如息事宁人。”
不管白沐为什么又一次跳出来做老好人,绯玉倒也顺下了意思,开口道:“那好,此事作罢,你们可以走了。”
一语将形势颠倒了过来,她反倒成了既往不咎的了。
“你以为这么就算了?”戴辉恨恨问道。
“那你想怎么样?”绯玉挑眼问道。
“带着他的人头,去南营司登门谢罪!”戴辉一手指向蓝弈。
“你没睡醒么?”绯玉怪异加郁闷的一抬眼反问,不禁带上了自己习惯性的说话方式。
然而,这果然不是之前绯玉的说话方式,一语出,所有的人都愣了。
一向冷酷无情,手段毒辣,做事说话死板到底的绯玉,居然学会了幽默嘲讽。
但谁也不了解,这样的方式,如果是在这样的场合,反而代表着绯玉已经在愤怒的边缘。
戴辉恼羞成怒,知道今日已经讨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便宜,愤然开口道:“好,绯玉,敬酒不吃吃罚酒!提醒你,看好了你的狗,再敢踏入南营司半步,我们就直接炖了吃肉!”
一番极尽侮辱,众人均气得拳头紧攥,咬牙切齿,被人打上了门极尽羞辱,却无奈此人杀不得。
白沐一把拽住欲要上前拼命的红殇,然而,他拽得了一个,却挡不住两个。
只感觉一道厉风闪过,前一刻还异常嚣张的戴辉,此时脖颈喉咙处猛地喷出一股血,血柱直射半空,连一丝声音也没发出,难以置信瞪大着眼睛,砰然倒地。
再看那伤口,居然是用指尖生生豁开。
“你也回去提醒你的主子,北营司也不是疯狗撒野的地方。不过……你没机会了。你们听清了没有?!”绯玉突然看向戴辉身后众人,方才还冰冷淡然的眼中,此刻怒火极盛。
她有心不去计较,她连自己的心性都可以无视,她一次次告诫自己要低调。
但万事都有底线,就算是白沐他们对自己退避三舍,但他们仍旧是她的手下,最起码名义上是。
至少现在,她还有力气陪他们玩,就容不得自己玩的这么憋屈。
低调,隐忍,不能挑事,她都知道,可是,被人打上了门,骂个狗血淋头,她要是还能保持低调,那就真是乌龟了!
绯玉甩了甩还沾着血渍的手,眨眼间,戴辉身后那些人纷纷逃命一般跑了,顺道,还背走了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转头道:“我去跟皇帝解释。”
一时冲动的后果,她必须马上去一趟那个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皇宫。
她甚至想也没想后果,着实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会不会以命偿命?这个绝对保证不了。
试想,如果有人这样杀了蓝弈,哪怕蓝弈死活与她没太大关系,她恐怕也是会跟那人拼命的,不管那人是谁。
这无关乎利益,无关乎情谊,为的,恐怕又是那心中所谓的公平吧?
他们是对她毫无亲厚,他们是对她毫无情谊可言,但是,就冲着他们还称自己一声主子,这个头,她就必须替他们出。
一想到这个,绯玉只觉得脑袋隐隐作痛,这该死的原则!该死的公平!该死的……好无聊!
索性直接转身出门,向着皇宫方向走去,留下一干人等,还有些呆愣。
“白沐,这个……蓝三,救还是不救?”紫瑛扶着昏厥过去的蓝三,拿不定主意。按照平常,办砸了事,不是死就是重刑。而蓝三如今这副样子,就算是重刑,也跟死没什么区别了。
“主子没发话,自然是先救。”
“那就算是救了,兴许也白救。”紫瑛嘟囔道,救活了再打死,浪费药么。
“难说。”白沐淡淡说出一句,转而对蓝弈道:“蓝弈,你手下人出的问题,而且还闹出这么大的事,规矩不必我多说,你自己看着办。”
“明白。”蓝弈看了一眼蓝三,转身离开。
眼看着蓝弈离开,紫瑛突然一脸怪异说话了,“白沐,你够狠。负责北营司刑罚,却不明了量刑。捅这么大的篓子,连主子都搭进去了,你让蓝弈自己看着办。不就是在暗示他,活生生把自己打死算了。”
“你以为我救得了他?”白沐深深叹了口气,转而看向红殇,“你最近很安静。”
红殇眉眼一挑,“何以见得?”
白沐并不想解释,嘱咐道:“别做错事,主子是变了,但那‘狠’还留着,小心些,我也救不了你。”
“你能救得了谁?”红殇对白沐依旧的屡屡找刺。
“惹恼了主子,我谁也救不了。不过,话说回来,红殇,别再做什么去试探她,你快要惹怒她了。”
“已经晚了,等着替我收尸吧。”红殇无所谓道。
一直以来从未说话的玄霄突然冰冷开口:“她做了我们不敢做的,痛快!”
说完,一纵身没了影,留下一院子怔然矗立的众人。
而当绯玉急匆匆入宫,一路到了御书房,正如她所料,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北宫墨离召绯玉坐下,笑着开口道:“绯玉,你来的正好,袁嘉刚到朕这来解释,说他手下人吃了亏,跑你那去闹他拦不住。这不,还央求朕替他向你说句好话呢。”
绯玉瞥了袁嘉一眼,倒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只是那脸上的谦逊,实在太假了。什么叫拦不住?他是主子,他手下带了一群人跑出去闹事,有拦不住的?鬼才信!而且,她觉得,北宫墨离也不信。
继而一副正经八百说道:“皇上,我来也是为了这事。戴辉等十几人,挑衅滋事,又屡屡出言不逊,我一个不小心……将他就地正法了。”
北宫墨离一愣,而袁嘉脸上的谦和笑意,登时有些挂不住了。
绯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拱手道:“此事确实是我无心之失,但是,毕竟错杀了人在先,还请皇上降罪,绯玉心甘情愿。”
她又一次把自己押上了赌局,赌之前的绯玉跟北宫墨离的关系。错了就认错,认打认罚,把话都说满了,也省的袁嘉借题发挥。
“绯玉,你先起来。”果然,那一声跪倒时的巨响,北宫墨离心疼了,“朕信你绝不会徇私枉法,起来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绯玉却不起身,直接将她在门外听到的谩骂,加上进门之后发生的一切,略微添油加醋说了出来。
戴辉本就有些近似莽夫,说出来的话更是粗糙的不像样,所以,略微润色之下,简直不堪入耳,连袁嘉自己都有些听不下去的样子。
“好了,朕知道了。”北宫墨离干脆离座,上前将绯玉扶了起来,转头对着袁嘉,已经隐隐有不悦问道:“袁嘉,你有什么要说?”
袁嘉应声跪倒,恳切说道:“是臣管教不利,此等顽劣手下,北宫大人管教的是,还要……谢过北宫大人。”说到最后一句,袁嘉已经忍不住咬牙了。
“那好,此事就此了结。日后再有这等丑事,袁嘉,南营司的首领,就要换人了!”帝王威严一出,此事算是了了。
说罢,北宫墨离摆了摆手,“你跪安吧。”
袁嘉千恩万谢的下去了,但是,绯玉却没忽略,他临走时,那一眼怨毒,得,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绯玉,出了事,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袁嘉一走,北宫墨离脸上的欣喜就再也不用掩饰了,眉眼飞扬,就连自称都省了。
绯玉有些尴尬一笑,“给你添麻烦了。”她在利用他,在利用他和之前绯玉的交情。
不过,绯玉倒有些释然了,不管之前绯玉跟北宫墨离有什么过节,她如今却要感谢北宫墨离。
还没听什么事,就无条件的信任她,偏向她独断专行。否则,袁嘉要是借机发难,怎么都有的说,毕竟是她杀了人。
纵然心中还有着不属于她的那股压抑感,但是现在,身体是她的,她不能总让这颗心来指挥她做事。
北宫墨离微微一笑,说道:“袁嘉匆匆赶来,我还没用午膳,陪陪我?”
承了人的情,哪有不陪人吃顿饭的道理?绯玉欣然答应。
一桌两人,北宫墨离极尽体贴,亲自替绯玉布菜,堂堂一国之君,竟显得些许讨好。
“绯玉,你我……已经有一年没一同用膳了……”北宫墨离有些感慨说道。
“是么……”绯玉只得这么应答,虽然说心中释然之下,压迫感也轻了些,但是,她仍旧跟北宫墨离多说不了什么。
毕竟,她不是真正的绯玉,聊天也聊不出什么,反而怕说多错多。
更何况,北宫墨离再信任她,再帮助她,然而,她身上那用来牵制她的毒药,也是他下的,要说真正释怀,又怎么可能呢?
她之所以能坐下来陪北宫墨离吃饭,一是感谢,二是已经拒绝过一次,再三推辞,有些说不过去。
“绯玉……”北宫墨离刚要说什么,只听门外聂如海突然大着胆子禀报道:“皇上……皇后……来了……”
北宫墨离一张脸顿时阴沉了几分,绯玉也觉得有些尴尬,她陪北宫墨离吃饭仅是应应场,但是北宫墨离对她的态度,总是有些暧昧,而今天,兴许是气氛好,那暧昧就更加明显了。
而现在,皇后来了,而北宫墨离明显有些不待见皇后,她总有种……被人捉奸的感觉。
“皇上,皇后是听说玉主子来了,数月未见,也甚是惦念……”能够听得出来,聂如海此刻,也是硬着头皮说出这番话来。
北宫墨离重重叹了口气,“让她进来。”
皇后推门而入,小步轻移,那一身只有皇后才能穿的大红绣凤,显得人格外高贵。妆容素雅,首饰清减,倒也让人觉得端庄之余,有着不同于肤浅女子的修养。
皇后一脸温柔的笑,对着北宫墨离规矩行礼之后,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绯玉,几步上前,亲热的握起了绯玉的手。
“我听说玉儿进宫留膳了,这不,怎么的也有半年未见了,甚是想念,不知是否打扰了你们用膳?”皇后一脸和善,那温暖的手握着绯玉冰凉的手,分外滚烫。
绯玉不着痕迹抽回了手,客气一笑道:“皇后不必客气。”
皇后微微一笑,略有些责怪道:“玉儿这是怎么了?往日里见了我哪里有那么多客套?这是……跟我都生分了?”
绯玉听着那一声声玉儿,着实身上阵阵发麻,虽说明白叫得不是她,但是,听着的却是她。
“得空到我宫里坐坐,你以前最爱吃我宫里的燕窝粥,总是一听说你进宫就给你备着,你也总不去。”皇后就靠着绯玉落座,仿若两人真就是昔日闺中密友一般热络。
绯玉只能应着,看向脸色早已没了阳光的北宫墨离道:“皇上……我那边,还有些事……”
北宫墨离阴沉着脸,最终无奈挥了挥手,“你去吧。”
而这时皇后又插了一句道:“玉儿,有空记得过来。”
“一定一定。”绯玉应着,瞥见北宫墨离的脸色,只因为她一句答应,微微好转了些。
直至回到北营司小院中,绯玉才伸手揉着还隐隐作痛的膝盖。那一跪有多重?能有多重就跪了多重。不付出点代价来,怎能引得北宫墨离动容?
而这一路,她倒是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皇后会突然赶去。
其实很简单,后宫那点事……她被当成跳板了。
皇后不见得和之前的绯玉多么亲密,但是,面子上的事是做给北宫墨离看的,喜人所喜,北宫墨离今晚恐怕夜宿皇后宫中,就这么简单。
推开门,就见得银狐趴在厅中椅子上,身下还有厚厚的棉垫,挑了她一眼,背过头去。
“生气了?没办法,皇帝请吃饭,哪能不作陪?”绯玉松着气懒散说道,一把将银狐抱起来。
哪知银狐根本不买账,挣了一下跳出绯玉的怀抱,抖了抖毛,端庄优雅窜上另一个椅子,也不管是不是硬邦邦的,接着趴下不理她。
绯玉有些无奈笑笑,复又上前,抱紧了银狐窜动的身体哄道:“我知道你自己在这挨饿,匆匆赶回来的,给你道歉总行吧?”
突然,银狐不动了,低头嗅了嗅绯玉的手,轻轻打了个喷嚏,又抬头看着她。
绯玉微微一愣,也不隐瞒说道:“鼻子真尖,我手上用了点香料,怎么,闻不惯?”
银狐果断点点头。
“那我去洗洗。”绯玉放下银狐,真就到了水盆中又洗了手。其实这已经是洗了第四遍了,她不希望银狐闻见她手上的血腥味,怕吓跑了它。
然而,不知道洗去了香料后,手上是否还残留只有动物才能闻出来的血腥气,银狐一顿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绯玉看看不再开口的银狐,又看了看根本没少多少的牛肉,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又感觉到累了?到底怎么回事呢?”
银狐一仰头,那黝黑发亮的眼睛中,它的情绪,居然能表露得出来。
“我没嫌弃你。”绯玉解释着,又端起一旁清水,递到银狐嘴边。
“堂堂北营司绯玉,居然跟一只畜生说话,真让人贻笑大方。”门外传来熟悉的挑衅声。
“红殇,精力那么旺盛,去前院洗地。”绯玉没好气瞪了红殇一眼,方才刚刚一场恶战,他明显就是带伤参与,这个时候不回去老实养伤,还有心思找她麻烦。
红殇却漫不经心般缓步走入,声音懒散异常,带着丝丝蛊惑,“你有足够理由杀我了……”
“你这么想死,索性就在这上吊,我不拦着。”绯玉痛快利落说完,只觉得额角阵阵抽痛。
今日无端替北营司出头,埋下了日后祸根,还跟北宫墨离吃了顿尴尬的饭,再加上银狐如今状态又有些不好,她又无能为力,一系列事情下来,她……真的累了,不想陪红殇闹下去。
一个极端到了癫狂的人,她虽然隐隐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她的同情心,不会总那么泛滥的,尤其是在她感觉疲惫的时候。
红殇完全不理会,散漫着上前。一身大红长袍,阔袖扶风,衣领低敞,露出些许白皙却也壮实的胸膛,再配以那媚到了极致的面孔……却让人无端感觉到与天共焚般的气势。
突然一低手,一块东西从袖中滑落入手,直接递到了绯玉面前,那声音,近似疯狂,也似绝望挽言,“这个,够你杀我么?”
五指修长有力,握着一块还沾着些许暗红血渍的玉牌。
这种玉牌,绯玉在红殇他们身上都见过,是他们这一等级身份的象征。
非金非铁,而用玉,也昭示了他们地位之高,也是提醒他们,如若以他们的能力还会玉碎,那么,玉碎则身死。
通体润白的玉牌之上,镂空刻着两个隽骨飞扬的字,风碎。
绯玉慢慢抬起头来,开口问道:“人在哪?”
红殇一丝惊讶之余,复又平静,“我带你去。”
“很好。”绯玉起身,将瞪眼看着红殇的银狐放回卧室床上。
她如果没猜错,风碎,就是当初多出来一颗解药的那一人,而当时一路上,蓝弈在内,谁也没向她提起过,还有这么个人。
风碎这名字,明显与红殇他们的名字规则不同,那么他……
绯玉心中已有猜测,地位不同,身份不同,恐怕……和之前绯玉的关系,也不同。
红殇说,这是杀他的理由……
但是,如果风碎被红殇迫害了,那也是在她回到北营司之前就发生的事,那么也就是说,不管如今在这的绯玉是何人,杀红殇的理由早就存在?
那也就是说,红殇想死,并非几日前一念之间?
红殇引着绯玉一路直向地牢,绯玉在其身后,什么也不问,仅是脚步略有缓慢,短短一路,却走了小半个时辰。
红殇频频不耐回眸,最终找死一般问道:“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只为了考虑……该怎么不着痕迹杀了风碎?毕竟风碎是绯玉的影,最了解绯玉的人。”
“我在考虑,什么样的死法,才能让你满意。”绯玉冷声挑调说道,心中却无限惆怅。这么聪明的人,却有一副偏激到了极点的性子,着实让人觉得又恨又可惜。
没错,她是在想怎么处理风碎。正如红殇所说,风碎是之前绯玉的影,恐怕她的一举一动,风碎一眼都能看得出不同。
就算是风碎对她而言是个陌生人,就算她从来不想滥杀无辜,但是,如今的风碎,可已经算不得无辜了。
如果风碎证实了她并非真正的绯玉,那么,即将掀起的轩然大波已经可以预料。
北宫墨离如若知道之前的绯玉已经死了,他必定会以为,现在的她,完完全全是个冒牌货,必是他国奸细,毕竟冒名顶替要比借尸还魂更能令人接受。
那么,接下来,她们会面对的……她死,恐怕已经没什么悬念,但是,红殇他们几人,谁也逃脱不了。
是死一人还是大家一起死,这等事,兴许不用去商权。
而她,也的确是在考虑,如何能够不着痕迹,能够让众人在不起疑的情况下,杀了这个完全了解之前绯玉的人。
风碎其人,真的带给她危机感了。
跟着红殇一路穿过阴暗潮湿的走廊,看着他潇洒不羁的背影,高挑却并不显得单薄,举手投足间,凛冽之余又不乏运筹帷幄的沉稳。
凄厉的大红色上,披散着墨黑的发丝,随着那阔袖宽襟一并舞动……久久散发着那焚天灭世的气息。
突然,绯玉有些看不透红殇,他心中怀着对之前绯玉的那份情,究竟是恨,还是爱?
“你在后悔么?”红殇未回头,声音轻轻飘了过来。
“你可后悔?”绯玉平稳着步子,犹如同红殇闲聊一般。
“我不后悔,只是,我已是将死之人,你可否了结我一桩心事?”红殇平静问着,地牢已经快走到了尽头。
“说说看。”虽然绯玉猜到了红殇究竟要问什么,但仍旧顺着说下去。
红殇突然停住,就停在尽头一处牢房门前,猛地转过身,眼睛直定定望着绯玉,似要将她的灵魂都看透。
“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绯玉。”红殇说着,继而淡然一笑,“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或许,等我剩最后一口气时,再告诉我,你可以更加放心些。”
“不管答案如何,你都不后悔?”
“对,不管你是不是绯玉………………不管你是不是,都已经物是人非。”红殇心思飘忽了一瞬,继而又恢复过来,一勾完美至极的唇,说道:“这么久了,想必你怎么处理风碎,也有了答案,趁着其他人还不知道,你尽可以下手。”
绯玉看了看红殇,直接推开了连锁也不落的牢门,这一切,红殇早就已经准备妥当。
牢门吱呀一声开了,伴随着她进门,牢内油灯忽闪了两下,散发着昏黄的光。
牢内满是血腥气,新鲜的,浑浊的,就连空气,似乎都有一股粘稠的感觉,令人的心,猛地压抑异常。
一片寂静,红殇并未跟进来,而牢房内吊着的人,也无声息。
绯玉见过伤,见过死,见过血肉模糊,见过肉烂骨碎,但是,仍旧被眼前一幕怔住了。
眼前人的上身,就仿佛被凌迟过了一般,看不见一丁点皮肤的颜色,却能分辨得出层层叠叠的鞭痕,近几日发红,前几日发紫,还有的,已经泛黑……
那被铁环吊着的手腕,被生生磨去了皮肉,依稀见骨。
而手腕伤成这般,整个人就这样被吊着,垂着头,如若不是那胸口仍旧细微的起伏,完全像一具尸体。
现已入秋,牢房内已经阴冷森森,但是,那人身上流下的汗,仍旧打湿了地板,留下了白花花一片盐。
这个人就是风碎,是之前绯玉的影,是与她朝夕相处,最了解她的人。
绯玉静静上前,突然伸手,却是将风碎额前的发丝撩向一边,露出那痛苦锁在一起的眉心,紧凝在一起的眼眸……
她其实不用费什么力,只需要手指轻轻一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只当是风碎受尽酷刑不支身亡了。
就连红殇,她要是灭口,对红殇来说反而是成全。
这个人不能留,留下祸患无穷,他如果醒来,很可能第一眼就将她费尽心思掩盖的一切全数揭穿。
这个人不能留,他如今伤成这样,身上的毒早已发了,就算是活,兴许也是个废人,活着不如死了痛快。
这个人……不能留……
绯玉一遍遍说服自己,找尽千般万般的理由,停留在风碎额角的手指,触着那滚烫的皮肤,却迟迟也点不下去。
她曾问过自己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她没有阴差阳错来到这个世界,那么,之前的绯玉,是不是还能活着?同样是被人救了,同样是一路快马回来。
她曾换了角度想过,比如说,是不是她在二十一世纪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而她这个魂魄,在自己无意识的情况下,侵占了这个身体。
那么也就是说,她的角色,或许,是个掠夺者。
那么她这个掠夺者,掠夺了他们信奉的主子的身体,是否……还要掠夺他们的生命?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红殇也好,蓝弈也好,包括风碎!他们……对之前的绯玉,不仅仅是有药控制,还是,有几分忠心的吧?
心中的天平再也无法保持平衡,她不是他们的主子,那么,她真的有资格在他们仅是忠心的情况下,为了自己一己之私,杀了他们吗?
这么做,对他们,公平么?
或许……
绯玉一伸手,解开了风碎手上的铁铐,将他放在地上,对这外面开口道:“进来。”
她只是这个时代一个匆匆过客,或许一觉睡过去,她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兴许她费尽了苦心,到头来,一场梦就结束了。
就算是她回到现代,真正的绯玉没有回来,她又何苦要提前迫害他们呢?
红殇慢步进门,看见地上的风碎,微微一愣。
绯玉叹了口气,略微整理思路,仰头开口道:“红殇,你可想解释?”
“没什么可以解释,都是我干的。”红殇傲然挺身而立,一副早已准备赴死的姿态。
但在从未想过要杀人的绯玉眼中,完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绯玉点了点头,起身至门外差了个人去叫白沐和紫瑛。
“你既然能留下他,为何回来的时候不问?”红殇看着绯玉有些出乎他意料的反应,仍旧一脸狐疑。
“我以为他死了。”绯玉随口扔出一个答案。受刑之人必是犯错,她不相信,以红殇在北营司的地位,可以对主子的影无缘无故用刑。
然而,一句合乎常理的话,却让红殇瞬间失了神,脸上闪烁几分动摇,半晌,才开口道:“风碎是我做主囚禁,也是我做主吩咐只留一口气,他的解药,是我扔进了池塘,他身上还有……”
“我不想杀你。”绯玉果断说道,抬眼看着红殇脸上隐隐划过的凄厉,心中全是叹息。
红殇一次次挑衅,现如今动摇之后,又一次次给自己加码,他无非,就是想要一个真相吧?或许,只是从她口中说出的,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是,她明白,无论她怎么回答,红殇都不会满意。
如果说她不是绯玉,就等于他的主子已经死了,对于他来说,无疑是莫大的打击。
如果说她就是绯玉,那么红殇要面对的,恐怕就是他主子喜新厌旧,弃了他。
哪怕他不再怀疑她是真是假,他要的,也只是一死吧。
这么个偏激又骄傲的人……
“主子……您……”白沐和紫瑛一路轻功而来,见着牢房中一幕,不知该说些什么。
紫瑛看向绯玉,在她点头示意之后,急匆匆上前,见风碎手腕全伤,连脉都把不得,伸手探向他颈间。
一探之下,顿时咬牙看向红殇,气得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劈口便是,“红殇,你还是不是人?!”
红殇不置可否,看向绯玉,如今他眼中,只剩她一人。
绯玉不再理会红殇,转而问紫瑛道:“伤势如何?”
最见惯伤者,最不会被伤口震撼的紫瑛,如今一脸愤怒,咬牙看着红殇,压了压心中怒火道:“外伤加毒发……还有,还有……他居然给风碎下药!”
紫瑛说着,已经又压不住激动,起身冲上前,却被白沐一把拽住,挣扎着愤然开口道:“红殇,就算是世仇也不过如此,你心里有恨,怎么报复他我们都理解。可是,你不能侮辱他……”
然而,不知紫瑛是否是有心,这一句侮辱,却已经刺进了绯玉心中。
“下了什么药?”
红殇毫不在意的一笑,看向绯玉,那笑容能倾倒众生,又带着丝丝诡秘,“主子,您忘了吗?红殇数年来在您的授意下,所学为何?红殇身上,哪里能有别的药?”
“解药。”
红殇又是一声轻笑,“主子,您又忘了,红殇只害人,何时救过人?”
绯玉也看明白了,红殇屡屡挑衅,无非是加码激她,无非就是求死。
不由又瞟了一眼一脸愤恨的紫瑛,不知那一句侮辱,是否是摸着了她的心性,还是无心之言?
再看看白沐,本温文儒雅的脸上,在看向风碎之时,也有着几分痛色。
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所有的人都希望她愤怒?
再看看红殇,一脸复杂之极的表情,他要的又似乎不是死,而是个能解脱他的答案,或许,也是想看见她的愤怒?
但是他们绝对想不到,她的愤怒,与之前绯玉那种嗜血的疯狂,不太一样。
“白沐,封了红殇的内力。”绯玉吩咐。
白沐见状上前一步道:“主子,风碎之事,是属下处理不当。只是,当日风碎作为影,居然弃了主子只身回来,皇上大怒之下欲要处斩,还是红殇……”
“不用你替我求情。”红殇一甩袖上前,昂首道:“要怎样随你高兴,但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
“你还没到快死的时候,急什么。”绯玉挑眼慢语嘲讽。
“哈……”红殇突然笑了,笑得似有解脱,又有几分快意,挺身说道:“好,那还请主子观刑,莫让红殇带着遗愿去了,化作厉鬼纠缠。”
“白沐。”绯玉一声令下,白沐也无奈不能违抗,上前将红殇的内力封了。递给他一个劝他少说两句的眼神,红殇视而不见。
“主子,风碎他……”紫瑛最终忍不住开口了。
绯玉见紫瑛一脸急切,微微点了点头,看着一个娇小的女子毫不费力,将身量高挑的风碎直接抱起便走,明知是内力,仍旧瘪了瘪嘴角。
而紫瑛离去的正是时候,此刻,牢房中已经只剩下她们三人。
“白沐,红殇此次,虽说有错,但功过暂能折抵,鞭五百。”绯玉一本正经说道,以鞭还鞭,公正公平。
红殇一愣,继而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情绪,不知是错想了什么。
白沐也一愣,又看了看一旁红殇,似微微松了口气,看来,主子对红殇还是不同的。
绯玉不禁勾起嘴角,一个邪恶的笑容跃然脸上。
“还有,把他给我剥光了再打,身上要是留下一根线,就是你失职。”
当然要公平,伤可以抵过,但是,侮辱呢?自然是得换另一种方式抵回来。
“主子……”白沐不禁开口欲求。
“白沐,我的话,什么时候起,已经全成玩笑了?”绯玉质问出口,虽说是命令剥光了衣服打,却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
“……”白沐强行咽下想说的话,一脸无奈看向红殇。
见白沐低头不语,绯玉暗暗轻笑,恐怕不止是红殇怀疑她,所有的人,也都在怀疑吧。
不然,按之前绯玉的性子,白沐怎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试图违抗命令?
没错,她是假的。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们就能为所欲为。
人之常情,心思算计,他们算得了两步三步,可信不信?她能算得五步十步?
手下这几人各自究竟怀了什么心思,她不是瞎子,也绝对不迟钝。一言一行,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足以出卖他们。
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就是。
他们确实是精英中的精英,而她,首领永远是首领,到哪都是!
只要她还有精力跟他们将这个角色扮演类的游戏玩下去……但是,她似乎已经腻了。
很无聊,很无趣,就算他们再是精英,他们在她眼中,仍旧是有着时代隔阂的古人,很有意思么?
她已经觉得乏味了。
红殇一张俊脸终于木了,不再那么嘲讽,不再那么凄厉,渐渐地,一袭落寞浮上了脸颊。嘴唇抖动,却没说出话来。
白沐万分尴尬着上前,他宁可绯玉性子没变,索性该怎么罚怎么罚,而不是现如今这样,看似轻,实则……
“红殇,自己来。”
红殇看向绯玉,那冰冷的面具下,不知是何表情,似乎由着面具的遮挡,此刻,他连她的目光也看不清晰。
只有那嘴唇,带着寒意,又带着嘲讽,还有……厌弃。
她在嘲笑自己的固执吗?或许,她是在嘲笑他拙劣的理由?明明是赴死之心而来,却只讨得一顿不轻不重的鞭打。
又或许,她在嘲笑他那颗扔出去任她践踏的心?
红殇突然嗤笑,鞭打,羞辱,这么多年来,又不是第一次……
那么,他能否安慰自己,主子……仍旧是主子。
勾开了扣带,红衣落地,却在那一霎那,看见绯玉转身就走。
“主子,您没兴趣观赏么?”红殇言语充满着挑衅与魅惑,心中却早已五味杂陈。
“嗯,没错,没兴趣看**。”绯玉利落答完,头也不回离开牢房。
红殇眼见着绯玉的背影消失,又一次将自己一颗心放回怀中。
转而看向一旁别这头的白沐,问道:“白沐,何为爱撕爱摸?”
“……”白沐咬牙不言。
红殇倒是会意的点了点头,别的没听懂,但是也明白了。
主子,是对他没兴趣了,不过,对他表现厌弃,也不是第一次了。
“白沐,先说好,不许打脸。”
“老规矩,不打脸翻倍。”
“不许打要紧的地方。”
“再翻倍。”
然而,绯玉转身走了,身后的鞭声还未响起,倒是听得另一侧,鞭声呼啸。
看来,这北营司地牢,还真关着不少人?
另一侧乃是绯玉离开地牢必经之地,然,路过之时,下意识一瞟,却突然定住了脚步。
是啊,北营司地牢……还真是热闹啊。
紫瑛和风碎刚走,那边是白沐和红殇,这边……蓝弈,就差玄霄,人就齐了。
只见蓝弈背对着她,光裸的后背上,已经鞭痕累累。别问她为什么光看后背就能认出人,就凭那刚刚长起一层的头发,还有……身形,她的记忆力,绝对强悍。
北营司……究竟在之前的绯玉手中,变成了怎样一个存在?
她之前在一瞥之下,发现红殇的身上,同样有不少鞭打的伤痕。
按照她之前的猜测,红殇和之前的绯玉,绝对有暧昧。
而看红殇那么骄傲的人,居然屡屡放下了身架,只求一个真正结果,她原以为,之前的绯玉,对红殇也是不同的。
但是,那些伤,同样出现在红殇身上,她……是不是将一切想得过于简单了?
“主子,蓝四越矩,愿代为受罚。”蓝四便是那行刑的人,一见绯玉,立即弃了鞭子,跪倒恳求。
“不用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绯玉淡然说道,见着蓝弈稍显萎顿的身形,不禁暗叹,这北营司的规矩,是否该变变?这么打下去,哪怕再是精英,迟早打成废柴。
“还有,蓝弈,信枭行事本就比寻常人艰难些,今后,信枭再有闪失,只要不是大祸,你这罚,不用随了。”绯玉对于这种类似连坐的方法甚不敢苟同。幸好蓝弈的手下各各听话,否则,几个人联合起来舍身做陷阱,蓝弈就得被活活打死了。
“主子……”蓝弈听到恩典,不但没有任何谢意,反倒惊恐起来,不顾身上伤痕渗血,伸手将衣服披上,遮掩裸露的身体。
绯玉不禁一窘,回想了想方才说过的话,很暧昧么?很讨好么?很有目的性么?应该没有。
那么,蓝弈为何一脸惊慌……仿佛看见了色魔的微笑?
不禁叹了口气,不解释,越抹越黑的事,解释个屁。
哪知这叹息,在蓝弈听来,如同未能得手的遗憾……
“对了,蓝弈……”绯玉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猛地回头,又一次对上蓝弈惊恐带着防备的表情,磨了磨牙道:“这几日若是伤好了,查查北宫墨殒近几日又做了什么,有没有将要做什么的打算。”
“属下遵命。”
而与此同时,另一间牢房中,白沐掂量着手中的鞭子,一筹莫展,最终扔给了一旁的白一,吩咐道:“鞭两千,不准打脸,不准打要紧的地方,掂量着些,主子不让打死。”
之前的绯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绯玉根据现在种种,加上结合这个时代生存法则的一些揣测,同样身为首领的她,也不禁唏嘘。
完完全全一个冷酷无情的代名词,杀伐果断,没有丝毫人情可言。
只要犯了错,哪怕是忠心的下属一时疏忽也好,皆重罚,或死。
就连与她有着暧昧关系的红殇,也休想借着关系逃避责罚。
之前的绯玉确实够铁硬手段,不过鞭子大棒动辄攸关性命的严酷镇压,真的能换来权力的稳固么?
如今情况看来,确实可以。
但是,一旦让这些人有机会反噬,后果恐怕谁也承受不了。
之前的绯玉没有想过么?还是她根本没有想过要长久下去,仅仅是在短时间内,得到暂时的也是最保险的稳固?
与此同时,不知曾经的绯玉到底做过什么,按理说,作为一个组织的首领,大权在握,就算是拉了红殇上床,也仅仅是私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也说不得。
但是蓝弈那般避她如蛇蝎……之前的绯玉还是个来者不拒的主儿?处处染指属下?
绯玉不禁打了个寒战,又一次感觉这个身体令她作呕不已,同是首领,她可是无比洁身自爱,甚至说,有洁癖。但是用小罗的话说,她是性冷淡……
绯玉用力甩了甩头,她是个正常人,绝对正常!是之前的绯玉不够正常。
好在之前觉得该洗澡了,早早让人备了热水,绯玉迅速拽下这一身奔走了数个地方的衣服,扑通一声跳入木桶中。
借着热水,绯玉细细将身上各处搓洗了个遍,直到身上搓得通红,才感觉心中舒服了些。
还是觉得脏,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
伸伸手,这才发现,手边上连条手巾也没有……
“狐狸啊,麻烦你一下,帮我拿擦身子的布过来,外面很冷。”
听着银狐跳下床,窸窸窣窣过后,叼着什么东西过来,绯玉懒洋洋伸了伸手,道:“递上来点,够不着,出去我要感冒了。”
听着银狐吱啦推凳子,绯玉不禁一笑,小家伙还挺聪明。
银狐窜上凳子,这才够得着木桶边缘,将手巾放下,转头就要走。
“帮我去衣柜里拿套衣服。”绯玉继续使唤道。
银狐回头,瞪了绯玉一眼,跳下凳子去抠衣柜的门,好不容易折腾了一身出来,将衣服放在了凳子上。
抬头望见绯玉一脸不怀好意的笑,狐心惊,欲逃,却被绯玉猛地揪住了尾巴。
“一块洗洗吧,看见我干净了,你好意思不洗?”绯玉说着,拽着银狐毛茸茸的尾巴,拖进了木桶中。
银狐顿时什么优雅端庄也没了,犹如溺水困兽一般,死命扑腾着,扬起尖尖的爪子,瞬时间在绯玉胳膊上留下几条血痕。
绯玉没想到银狐这么大的反应,一手抓着银狐防止它沉下去,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道:“怕什么,我抓着你呢,不会淹着你!”
哪知银狐此刻根本就听不进去,仍旧扑腾着,撕挠着,甚至一口咬上了绯玉的手。
“嘶……”绯玉咬牙,却也不敢松手,两手托着银狐出了水面,怒道:“你不是能听懂人话吗?说了是洗澡,不是要溺死你!”
银狐身上的毛发被水浸了个透,湿哒哒的贴着,整个小了一圈,尖尖的耳朵瘪着还滴着水,一双黝黑晶亮的眼睛中闪烁着怒火,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浑身发抖。
绯玉看了看手上渗血的几个牙洞,再看看手臂上同样渗血的爪痕,再看看一副可怜兮兮模样的银狐,重重叹了口气。
它能听懂人话已经算了不起,怎么能指望它跟人一样呢?
狐狸一类的动物,本就是怕水的,让它们洗澡?是她天方夜谭了。
“你怕水?”绯玉看着离开水面便静下来的银狐,抱歉的问道。
银狐猛点头。
“我抱着你不行?放心,不会让你淹水的。”绯玉小心商量。
银狐猛摇头,拼命摇头,摇着摇着,突然不动了。
绯玉一愣,顺着银狐的目光看过来,顿时嘴角抽搐,“色狐狸,你看哪里?”
清澈的洗澡水下,绯玉的身体,可以说是一览无遗。
银狐抬头看了看她,一脸无辜状。
绯玉暗暗嘲笑自己,一只怕水怕成这样的狐狸,就算是公的,又能看懂什么不成?
冷不丁的,就趁绯玉晃神的一瞬间,银狐嗖的一声跳走落地,狠狠抖了抖身上的水,仍旧显得狼狈不堪。
怒恨恨的看了绯玉一眼,几步跳上窗台,抠开窗户,跳了出去。
等到绯玉穿好了衣服追出,银狐……已经不见了……
无疑,小家伙生气了。
绯玉惆怅之余想道歉又找不到它,只得无功回返,它应该只是生两天的气吧?应该不会再也不回来了吧?
她今日忙碌了一整天乱七八糟的事,本想跟它聊聊呢……
眼看着外面已经黑透了,这么冷的天,小家伙不会感冒吧?
绯玉心中懊恼无比,正担忧着,只听院外响起了紫瑛的声音。
“主子……”
主子,主子,前几日连个人影都见不着的众人,今日这是怎么了?事件频发,有多少事能不能一气说完或者分批做?
绯玉揉了揉额角,带动着脸上面具撕痛,但听着紫瑛的急切,最终还是妥协了。
紫瑛她们对她也是能躲就躲,找她,想必就是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么?”出了院,绯玉见着一脸焦急似火的紫瑛,微微一愣。
“主子,风碎身上的毒……若是平常,倒也挺得过去,可如今……”
就算是紫瑛没有说下去,绯玉也听明白了。冰火两重天,加上红殇的药,再加上数十日的刑囚……这也是当时她说服自己的原因,就算侥幸能活下来,风碎,也只能是个废人了,而如今,怕是挺不过去了。
紫瑛的目的,绯玉也明白,无非是拜托她再进宫,向皇帝再要一颗解药,但是这事,说的倒是轻巧。
这种牵制人的药,解药突然没了一颗,跟北宫墨离说扔池塘了?他信么?
那就要将这事情来龙去脉说一遍,可是,这样一来,说多错多,不知要费多少口舌去圆这个谎,能不能圆的住,还是未知。
更何况,实话一出,红殇,白沐,都脱不了干系。
她不了解北宫墨离,他所能接受的底线,她更是一无所知,万一北宫墨离一个翻脸要大开杀戒,以她现在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她能保全得了自己,却保全不了所有人。
“主子,风碎跟着主子七年了,还请主子看在……”紫瑛见绯玉迟迟犹豫着,不由焦急开口。
“不用说了,我进宫一趟。”绯玉深深叹了口气,好人做到底总行吧?
又不禁暗暗嘲笑自己,她如今要救的人,很可能一醒来就能要她的命。她有一种……挖坑埋自己的感觉。
突然感觉……累了。
璟朝,位于整片大陆中心地带,占地之广,乃是数一数二的大国。
璟朝京城,乃是璟朝最繁华的地方。
而璟朝的皇宫……也不是绯玉她家后院……
就算她有些特权,就算北宫墨离对她确有几分特殊,但是,深夜入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此刻的北宫墨离真的已经下榻皇后宫中。
绯玉又一次将银票塞到宫门侍卫手中,指明了要见太监总管聂如海,不能勉强那些侍卫通融放她进去,让人传个话总行吧。
侍卫假意为难了一下,跟旁人交代了一声匆匆离去。
绯玉站在夜幕中,一身墨黑衣袍,细碎的短发还潮湿着,已经觉得冷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自打知道自己中毒,虽然毒未发作,她仍旧时时觉得冷。
或许,是因为脸上的面具?纵然很酷,纵然能够遮掩她些许不自然的表情,但是,她似乎暖不透这张薄薄的面具,一直觉得冰冷。
聂如海胖墩墩的身体小碎步跑了过来,边跑还边抹着汗,一路到了宫门,喘着粗气道:“玉主子,您找我?”
“我要见皇上,现在。”绯玉简短说道。
“这个……”聂如海胖脸顿时一片苦色,“玉主子,您看这天色已晚,皇上已经在皇后宫中就寝了,您……能不能明天一早?赶在上早朝之前?”
“如果明天可以,我就不会这么晚来了。你帮忙通报一声就行,出了什么事,我担着就好。”绯玉大包大揽说道,心中又一次暗叹,出了事她担着?她拿什么担?
“您看您这话说的,这么晚来,想必是有要事,奴才带您进去便是。”聂如海机灵的奉迎着,转身便引了绯玉进去。
此时的皇宫已经寂静一片,皇上就寝,众人不得喧哗。
聂如海也默不作声,小心陪着笑,一路弯腰引路。
然而,聂如海所说没错,北宫墨离确实已经就寝,皇后所在的栖凤宫中,除了门外的长明灯,已经漆黑一片。
北宫墨离却并没睡着,看着身旁脸上带着满足笑意的皇后,心中仍旧压抑不住的丝丝厌烦。
他甚至弄不明白,后宫中这些女人,究竟要他什么?其实不难猜,权利,地位,家族的荣耀,他只要将这些给予后宫的女人,她们各各趋之若鹜。
但是,这些,为什么不是绯玉要的呢?
只要她开口,只要她妥协,他都愿意给,只是,绯玉什么都不要。
门外传来聂如海轻轻的敲门声,“皇上,绯玉求见。”
这么晚了?
北宫墨离没有幼稚到因为心有所想,人又恰巧要见他而欣喜。自从太后故去之后,绯玉就越发变得中规中矩,甚至刻意与他拉开距离。
深夜入宫这种事,绯玉是不会做的,那如今她来了,必是有事了。
北宫墨离缓缓起身,见着皇后也被惊醒,总要给一国之母几分脸面,不悦开口道:“朕已就寝,有事明日一早。”
门外的聂如海没有离开,继续开口请示,“皇上,绯玉说,有要紧的事求皇上。”
求他?北宫墨离微微一愣,绯玉何时求过人?
有些睡意迷蒙的皇后纵然有千般不悦,也要显得一国之母的度量,开口劝道:“皇上,去看看吧,玉儿不是不懂礼数的人,她从不深夜入宫,此来定是有要事了。”
兴许北宫墨离等得就是这句话,起身下了床,由着皇后替他更衣,又安抚了她几句,稳步出门。
而聂如海,已知栖凤宫不是两人说话的地方,就在北宫墨离起身之时,将绯玉带向了沐阳殿。
沐阳殿乃是皇帝不宠幸妃子之时的独居之所,北宫墨离的后宫生活相对简单,自登基以来,倒是大半的时间都夜宿于此,故而也不显得清冷。
绯玉暗暗打量着被她从温香暖玉中吵起来的北宫墨离,一身明黄色的衣袍,烛光打在其上,熠熠生辉,却怎么也灿烂不了他的脸色。
微微苦笑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绯玉心中早已有了估量,她此次来,讨不了什么好。
“皇上,前日我从宫中带走解药的时候,路上不小心遗失一颗,如今风碎毒发,命在旦夕,还请皇上……”绯玉觉得已经将话说明白了,索性打住。
然而,一个开场白,却让大殿中的空气顿时冷了几分,也让北宫墨离本有些欣喜的心,凉了个彻彻底底。
半晌,北宫墨离才突然开口道:“你深夜前来见朕,就是为了给一个男人求药?”
绯玉愣了一下,低头去不看北宫墨离,听这话明面的意思,是将她的目的说清楚了,可是,这话里话外的味道……
“皇上,风碎重伤……”
“绯玉,你可明白自己究竟是谁?”北宫墨离一语问出,已经隐隐带了怒气。
“绯玉明白。”绯玉只能顺着答,她究竟是谁?谁又能明白呢?她自己都弄不明白。
“那你可以退下了。”北宫墨离阴沉着脸,攥紧的拳掩入袖中,站立前方一动不动。
绯玉仍旧是一愣,她明白了自己是谁,就可以走了?那药……?难道这真的不能是她来讨的东西么?
完全摸不着头脑,摸不着头脑的事却要硬着头皮做下去,这种感觉……
“还请皇上开恩,救风碎一命。”绯玉说着,屈膝跪倒在地上,能做的事,她都做了,她都尽力在做了。
大殿中的空气变得更加凝重,绯玉心中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压迫感也越来越重,突然,北宫墨离抬脚,缓缓踱至绯玉面前。
“你为了一个男人深夜进宫见朕,为了个男人给朕跪下,好,那朕也明白告诉你,就凭你这一跪,风碎死不足惜!”北宫墨离阴沉的脸颊微微抽动,仿佛在他面前,是他绝对无法容忍无法接受的事实。
“皇上,风碎于我,只是一个普通手下。”绯玉这才听出了话中潜藏的意思。
“普通手下?”北宫墨离微微嘲笑,继而又带上了恨意,“区区一个影,你都能重视如斯,那么朕,于你到底是什么?”
绯玉无法答出,如果论实话,北宫墨离于她,无非是个可恶的障碍.如果不是他,她兴许不会面对那么大一个烂摊子,她也不会面对,走走不得,留留不住。
北宫墨离缓缓起身,望着跪在他身旁一言不发的绯玉,千般念头闪过心头,最终只吐出一句,“你回去吧,朕只当你没来过。”
往来周折,最终,北宫墨离还是不愿开那个恩,区区一个影,一条性命,对他来说可以视同无物。但是,他无法容忍的是,绯玉居然愿意为了其他人,坏了她一直以来坚持的规矩。
他可以得不到绯玉,但是他也无法容忍绯玉心中有其他特殊的存在,已经有了一个,他拦不住,但是,还要出现第二个第三个?那么他,在绯玉心中,到底还算是什么?
绯玉缓缓起身,无畏看向愤怒隐然的北宫墨离,如今已经不能怪她了,她,已经尽力了。
潇洒转身,莫须有的屈辱感却袭上了心头,她从未求过人,从未那么卑躬屈膝求过人,从来……没活的那么憋屈。
“就这么走了?”身后北宫墨离紧紧咬着牙问道。
绯玉突然回转身,又一次跪在地上,深深叩头,朗声便呼,“奴才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真的玩腻了……
北宫墨离猛地像被蝎子蜇了一般,攥紧的拳暴着青筋颤抖,看向绯玉的眼中,情绪异常复杂。几步上前,一把拽起绯玉,看着那张冰冷的面具,遮掩了她的面容,似乎也遮掩着她的心。
纵然昔日的绯玉已经对他不比往日,但是,何时这么疏离?他没由来的感觉,绯玉……会离开……
她为何要毁了这张脸?为何就算是回来了,仍旧不愿摘下这张面具?她是否,已经不愿他再看见她的容貌?
北宫墨离无视绯玉透着冷意的眼眸,轻轻抚上那冰冷的面具,忍不住微微使力。
绯玉,难道一切真的无法转圜了吗?你……真的绝情如此?
绯玉一转头错开了北宫墨离的手,她是不想跟这些古人玩了。她也明知道一旦这个游戏不继续下去,可能会死得很难看。
但是,那不意味着在她死之前,还要接受脸被撕下一层皮。
一双厉眼冷然看向北宫墨离,都说帝王心性最是难以捉摸,如此看来是不假,不仅难以捉摸,还真就是变幻莫测。
“我可以走了么?”绯玉冷淡问道,她从没求过什么人,如今虽然做了,但也只尽力而为。
“风碎的命你不要了?”北宫墨离距离绯玉极近,阴沉问道。
“生死有命。”绯玉微微眯了眯眼,她要走,他又开口留余地,但是,她没兴趣跟北宫墨离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不知是否是绯玉对他人的绝情居然安抚了北宫墨离,脸色微微缓和之下,突然伸手搂住了绯玉,“绯玉,陪陪我。”
说完,一双手向着绯玉腰间抚去。
绯玉一闪身脱离,脸上已经不由显出了厌恶,她可没忘记,就在前一刻,她可是从皇后的怀里把北宫墨离叫起来的。
然而,正是那一闪而过的厌恶,深深刺痛的北宫墨离的眼睛。
绯玉暗觉不好,眼见北宫墨离突然欺身而上,居然也是会武功的,下一刻,北宫墨离已经极尽粗暴吻上了她的唇。
一股强势的气息笼罩着她,心中那不属于她的压迫感骤然膨胀。
绯玉下意识猛地一记勾拳,将猝不及防的北宫墨离打得倒向一旁,撞翻了桌椅。
恨恨擦了擦嘴唇,一种无法抑制的作呕感在心中跳动着,久久的抑郁几乎要迸射出来,绯玉此刻已经恨得想杀人了……
“皇上……”门外听到动静的聂如海出声请示。
“无事。”北宫墨离站直了身子,用手背蹭了下唇角的血,看向绯玉的眼神,异常复杂。
动了动唇,绽裂的唇角又流下血来,“绯玉……”
“在我踏出皇宫大门之前,你可以命令手下的人砍了我!”一语打断北宫墨离的话,绯玉转身就走。
北宫墨离没有追上来,可以说,他甚至未动一下。
聂如海看着脸色阴沉的两人,聪明的没吱声。
直到绯玉一路愤愤而行出了宫,也没人阻拦她半点。
深秋夜风习习,绯玉单薄衣袍下的身体已经有些发抖,而那一头仍旧有些湿润的碎发,似乎永远也干不了的样子。
脸上冰冷的面具下微微有些刺痛,方才北宫墨离失控那一刻,似是伤到她了。
京城宵禁,空旷的大街上,偶尔只传来几声狗吠。
一身墨袍,闪着寒光的银色面具,形单影只,毫无目的的漫步。
是的,绯玉不想再回什么北营司了,那里一团糟的烂摊子,她再也不想去理会。
她直到现在才醒悟,没有记忆,再好的头脑也不够用。
很多事,并非算计得百无一疏就能够顺利进行。
曾经发生过的纠葛已经成了定局,不是她算计就能够扭转的,身边人各各深藏不露,似乎都与之前的绯玉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
这些,她猜不透,此刻,也不想再去揣测了。
复杂的关系,理不清的烦乱,久久勉力做戏的后果,就是她此刻,破罐子破摔,什么也不顾了。
她甚至怀疑,之前的绯玉是不是抱着寻死的念头一走了之,离开这个纠结成一团的烂局,不然,她怎么连救命的药都不带在身上呢?
“风碎啊,我已经尽力了……”绯玉叹息着自言自语一声。
他们与她毫无关系,但是,她确实尽力了。
红殇屡屡挑衅,她不杀他;
明知风碎醒了就能揭穿她,她也不去下死手;
手下其他人避她如蛇蝎,她虽不刻意去网络关系,但是她毕竟也没因为他们的怠慢而找麻烦不是么?
她替他们出头,替他们杀不敢杀的人出气,改了规矩让他们日后好办事,甚至就连解药的事,她都说是自己一不小心把药丢了。
她觉得,不管他们怎么想,她作为一个首领的替代者,已经做得够多了,够完满了。
但是,有人领情么?
一心要死的红殇必定是不会领情,蓝弈……将她的屡屡宽容当成了色魔的诱惑。
她本想继续这份工作,借着手头便利做自己的事。
然而,她突然发现,北宫墨离想要的根本就不是一个爪牙,他要的是一个暖床的女人,这个女人名叫绯玉。
有句话说得好,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然而,她来到这个时代,这个开始绝对是烂透了的,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这么失败,屡屡碰壁。
绯玉边走边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她本想着等一切安稳下来,再找寻回去的方法,甚至想给那些人找条活路她再走,但是现在,她什么也不愿再顾及了。
好心没好报,她的好心,也很有限。
算算下来,她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身上还有些银票,倒是不愁没钱。
突然,绯玉猛地停住了脚步,嘴角抽搐着,表情异常尴尬,说不出是该哭还是该笑,她忘记……问国师究竟住在什么地方……
当日只是闲聊似的问一句,只知道,国师住京城,可是,京城之大,哪里去找?
绯玉被自己气得苦笑了一声,天要亡她!
什么叫百密仍有一疏?这就是,层层谋划处处精心,却仍旧有漏,而且还是漏了最重要的。
索性一路走着,绝不考虑北营司的方向。
相比起用着一个令她作呕的身体,还要去违心应付那些无聊的事,她宁可选择安安静静看看来之不易的无污染天空。
清冷的大街上,墙角突然窜出一只野猫,漆黑发亮,一双滚圆的眼睛警惕望了望她,嗖的一声又没了影。
绯玉不禁想到那只银狐,它如果回到了院子等不到她的话,应该会有去处吧,毕竟它一累了就神出鬼没,总不至于离不开她。
放下纷纷扰扰,绯玉借着夜色,在城中溜达了几圈,确定无法找到国师的住处时,天已经微微泛白。
城门大开,绯玉就跟随着往来的人,顺利出了城,看来,北宫墨离并没有恼羞成怒下令抓捕她。
有点不可思议,她可是打了皇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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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营司一切如常,该收集消息的收集消息,该抓人的抓人,该杀人的杀人。其实除了些大事必须需要绯玉参与之外,北营司早已形成了系统,凡事不用事无巨细请示最高级别,完全可以自我运作。
然而,这个时候,却有人在等待绯玉回来。
紫瑛已经不知道向门外望了多少次,不记得遣了多少人去门外观望,仍旧等不来人。
索性一屁股坐在床边地上,看着居然会亲自照顾风碎的白沐道:“白沐,主子好像进宫一晚上没回来。”
白沐脸上的表情略微不自然了一下,继而叹口气说道:“紫瑛,如今北营司已经够乱了,你就莫要再添把火了。”
“我干什么了?”紫瑛仰头,一脸无辜反问道。
白沐实在是拿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没辙,这一晚上不知叹了多少口气,如今又叹了一口说道:“以你的医术,如若全力救治,风碎死不了,你又何苦将主子骗进宫去呢?”
“我不是……也想让风碎好受点么……”紫瑛被拆穿了伎俩,有些讪讪道。
继而又真的有几分不忍,“白沐,不是我要骗主子。风碎虽然死不了,但现在真的是生不如死。
你也看见了,风碎身上全都是伤,还因为毒发,不停流汗。
他就算是不醒,我也知道他有多疼。
要是你,你能忍心就让他这样,一个月,伤口被汗水泡着,绝不可能愈合。”
“但是你也知道,主子,最不愿去的就是皇宫。”白沐也没什么可反驳,相处数年,虽说都是替主子卖命,但是人心,他也有。
一听这个,紫瑛倒是想起了其他的,望着白沐道:“你不觉得奇怪么?主子愿意为了救风碎坏自己多年的规矩,却没怎么罚红殇。”
“两千算少?”白沐只觉得惆怅,也就只有风碎这样的伤,才能让紫瑛觉得是伤。
紫瑛翻了翻白眼,“那是他自找的,主子只让打五百。”
“对了,红殇伤势如何?”白沐问道,他可是交代下去之后就回避了,虽然负责北营司刑罚,但是他一般不会观刑。
紫瑛撇了撇嘴,“还能怎样?又不是第一次打成这样。不过,我倒是发现,红殇越来越耐打了,我敢保证,五日之内,他就能下地。”
白沐听着紫瑛一番评价,不由得额角抽搐,不禁问道:“紫瑛,你跟红殇是不是有过节?”
细细想来也想不出什么两人不对盘的,莫非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紫瑛微微一愣,下意识直接开口道:“没有啊。”
“那你对红殇……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白沐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之间。
“有什么好在意的?那家伙不怕死,不怕痛,记吃不记打……”紫瑛痛快说着,忽而……又有些落寞了,瘪了瘪嘴道:“兴许,也是习惯了吧。不管主子对他做了什么,他都能笑颜以对。被主子折腾了这么多年,他不都活下来了么。
就说一年前,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救了,连主子都放弃了,结果,躺了一个月,硬是活回来了。”
紫瑛越说,脸上的表情越加怪异,都不知是落寞还是嘲笑,或许又是不解。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人,要说没心没肺,他对主子又是那般……但是主子所作所为,似乎都伤不到他,伤身好得快,伤心……闻所未闻。
我有时真想把他切开来看看,他跟我们到底哪里不同。”
白沐温润的表情突然有了裂痕,怪异无比的看了紫瑛一眼,叹了口气道:“你不了解他。”
“所以我才想切开来看看。”
两人正说着,紫瑛派出去等消息的紫一终于回来了,一拱手道:“主子,宫里派了聂公公前来,据说是来送药……”
紫瑛一听这个,皱起了一双秀气的眉,口中的话却甚是不够秀气,“我们等了主子一晚上,为何等来的是那个阉货?”
聂如海对待紫瑛和白沐,却完全不是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了,一张胖脸高高仰起,鼻孔朝天,透着精光的小眼睛挑着眼前两人。
伸手将一个小木盒子扔到紫瑛面前,挑着高调开口道:“皇上有话,叫你们别再惹事,否则,北营司又要肃清了。”
白沐根本不指望紫瑛能够奉迎这种场合,递给她个别乱说话的眼神,向着聂如海拱手道:“谢公公前来一趟,还请前厅奉茶。”
“不必了。”聂如海挥了挥手道:“皇上有令,宣绯玉进宫面圣,我还得带她回去复命。”
一听这话,白沐不由得和紫瑛对视了一眼,开口道:“公公,我主子昨夜进宫,至今还未归……”
“她昨夜进宫仅是片刻。”聂如海说完,也不跟两人再对词,甩手道:“许是去了什么地方,你们找到她,让她即刻进宫便是,皇上有要紧的事找她。”
白沐赶忙将聂如海送出了北营司,待回转回来,紫瑛已经将解药给风碎服下了。
细细沉吟了一番,白沐开口道:“紫瑛,你先行休息,我来照看风碎。”
虽然对白沐如此主动微微有些诧异,不过,白沐一向是个老好人,紫瑛也未多疑,只是开口问道:“主子昨晚就出宫了,现在还没回来?”
“兴许是有什么事,主子的行踪,我们不能问。”白沐好心提醒。
紫瑛只能点头,探了探风碎的脉,确定无大碍之后,打着哈欠转身离去。
白沐看着仍旧昏迷却紧蹙着眉的风碎,缓缓落座一旁。
风碎的伤,他也必要负责任,如若不是他放纵红殇,风碎不会落得如此,只是……
白沐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气息,确定无人之后,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从中倒出一颗乌黑发亮的药丸。
犹豫了一瞬,继而果断将药塞入风碎口中,又用内力直接催化。
风碎,为了北营司能够得以保全,为了北营司中数百人能够活着,只能委屈你了。
北营司一处风云暗涌,然而,此刻的绯玉,却已然悠闲在山林中。
黑衣银面,不管是走到哪,都绝对是焦点。绯玉索性买了些能够带着的肉食打包上路,她是肉食性动物,能吃肉的条件,绝对不会啃干粮。
尽量捡着人少的地方走,天下之大,她如今算是爱去哪去哪,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掂着手中的酒,绯玉自娱自乐般笑了开来,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酒是什么滋味。在二十一世纪,她品酒可是行家,嘴也够刁,寻常酒糊弄不了她。
是啊,天下之大,她爱去哪去哪,可是,她也真的没有要去的地方。
去打听个神棍?说得简单,就算神棍满地都是,她也得打听个可靠些的。毕竟她现在这样貌特征,到哪都遮掩不住,北宫墨离……要是发现她逃跑,必定抓捕她。
从长计议,绯玉给自己下了这样一个命令后,更加能坦然的游山玩水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死老天把她弄到这里来,兴许生死也早都注定了,她操什么心?
穿过一片树林,眼见着人为的痕迹越来越少,直至最后,完全是一片野生地带。
爬上一处山坡,视野倒也广阔,背靠着挡风大石,懒洋洋晒着太阳,呼吸着比氧吧中还要纯净的空气,别提多惬意。
绯玉席地而坐,将一壶酒的塞子拔开,猛地灌了一口,却继而又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酒?这也叫酒?一比十的伏特加兑凉水!淡得出鸟了。
但是,不管这酒怎么样,她如今都需要它……
绯玉看着遥遥远处青山绿林,地阔天空,这里,却不是她的世界,除了这个令她极不舒服的身体,没有什么是她的,更何况,就连这个身体,也不完全是她的。
她的心会莫名其妙抽痛,会莫名其妙沉闷,这些情绪都不属于她。
粗劣的酒顺着喉咙滑下,味道不佳,却同样能焚着了心。
“死老天!看我不顺眼直接一道雷劈死我!这么玩人算什么??!!!!”
一日过,龙颜大怒,怒偌大一个北营司,居然丢了主子。
龙颜怒,首当其冲,自然就是白沐。
白沐一身白衣胜雪,已经直挺挺在御书房跪了近两个时辰,而北宫墨离,自顾自批阅着奏折,对就跪于眼皮底下的人,视而不见。
已是入秋,北地收成欠佳,官员上报恳请减税,国库又要少入了。
南地收成较好,但饱暖思变,趁着秋收抢粮抢银,已经有一股势力崛起,意图拥兵自立了。
秋后也是罪行问斩之时,各地递上来要求复议的罪状快要堆成山,虽说有下面官员整理过,但其中仍有多数关乎官员生死,必须需要北宫墨离裁断。
礼部说,皇后的生辰快到了。
户部说,没钱。
工部说,为防来年春雨,上奏请求重建河堤。
户部说,没钱……
……
兵部说,五年前的士兵部分已老迈,需退役安置,还需再征新兵……
北宫墨离提起朱砂笔,大大的画了个叉,握紧了手才控制住没直接写上“没钱”二字。
世人都欲做皇帝,人人都有皇帝梦,可有几人能知,皇帝也有难处,也有揭不开锅的时候。
北宫墨离一筹莫展,将最后一本折子草草看完,又画了个叉,端起一旁已经凉透的茶,猛地灌了一口。
这才阴沉开口道:“白沐,当初朕将你屈才安置于北营司,你可知是为何?”
白沐深深一个叩首,恭敬道:“白沐明白。”
“明白?”北宫墨离挑眉反问,“那你告诉朕,你明白什么了?”
“还请皇上降罪,北营司近来发生之事,均是白沐疏忽不严。主子历经险境,初回北营司似有不适,白沐未能及时察觉……”
北宫墨离微微点了点头,“绯玉为何会突然离去?”
“这……”白沐略微迟疑了一下,小心抬头,看见北宫墨离脸颊一侧些许青印。
他下意识觉得,应该是主子在宫中发生了什么,可是,他也不能明白了质问皇上,只能硬着头皮道:“是白沐疏漏,风碎负罪重伤,白沐未能及时安置人手在主子身侧。”
北宫墨离一皱眉,“风碎为何重伤?”
“是白沐量刑过重。”白沐清淡着声音,将所有罪责一力担下。
“白沐,朕一直以为,你是个做事知分寸的人。”北宫墨离已经明显不悦。
白沐又一次深深叩首,“白沐有负皇上重望,甘愿领罪。”
“两日之内,将绯玉寻回,朕此次暂且既往不咎。不过,如若今后再有此等事发生,你该知道后果。”
“白沐……明白。”白沐只能依言应下去,还能是什么后果?他存在于北营司的用途,如果没了,还能怎样?
北宫墨离叹了口气,又一次端起茶盏,却是空了,也不唤人进来,放下茶盏道:“朕了解绯玉,她的性子是偏颇了些,不好估摸。也是因为如此,朕才让你跟着她。
她是一手创立的北营司不假,可是,如若依照她平日里的强势作为,迟早有一天会出事。
自从太后故去,她是越来越肆意胡为了……”
白沐低头不语,的确,主子曾经虽也冷酷,但绝非现在这般。自从太后故去,主子就像是换了个人,手段狠辣令人望而生畏。
要说手握重权,必须要压制手下这些顶尖的人,必要有雷霆般的手段。
可是,主子除了这些手段,那些真正算得胡为的事……
白沐微抬头看了北宫墨离一眼,他更觉得,主子是刻意做给什么人看的。
“皇上,绯玉兴许仅是想起了些要事,暂时离开。因为,他……仍在宫中。”
北宫墨离听着白沐的提醒,突然一声嗤笑,“他?绯玉回来数日,又屡次进宫,从未去见过他。她在北营司,可曾提起过?”
“至今未曾。”白沐低声应答,不再接话。
北宫墨离一提起那个人,心中就越发觉得闷,突然想起来什么,开口问道:“你可有发现,绯玉似乎变了?”
一语下,惊得白沐忙低头,诚恳道:“皇上,绯玉此去北辰,遭人毒手后,又被人锁了做奴隶,险得救出,路上又遇毒发。重重遭遇下来,近来有些神形恍惚,也无可厚非。”
北宫墨离点了点头,心中划过阵阵酸涩,摆了摆手道:“你去吧,尽快将她找回来。”
“是。”
孤马独行,一身墨黑衣袍,一顶轻纱帽……
绯玉一路向南走,下意识觉得,南方毕竟更加温暖。然而,一匹并不健硕的马,一个没什么目标的人,也走不快。
第不知多少次回头扫视,荒草千里,枯叶遍地,落尽了叶子的树林变得稀稀松松,也藏不了什么人。
但是,她总觉得似有什么人跟着她,已经整整一天了。
可是,屡屡望去,什么都没有。
是她多心了?
突然,风改了方向,夹杂着秋风凉意,却带着几分不寻常的烟火气。
绯玉诧异之余,又有几分不安,一把摘下头上能够遮掩面容的纱帽,回头眺望风吹来的方向。
只见后方远处天空黑烟渐起,焚烧的味道随着风已经越来越浓重。
山火么?
也不奇怪,这个季节,哪怕是一颗火星,都足以烧毁忘无边际的山林。
然而,绯玉再次环顾四周,却突然发现,身侧两方,居然也渐起了黑烟,前方……居然也一样。
攥紧了手中的缰绳,一双眼凝重再次扫视,这恐怕并不是什么天灾山火,而是……**!
滚滚黑烟将她围在了中间,风助火势,仅是短短时间,她已经能眺望到依稀的火苗。
毫无疑问,有人想要她的命,或许是不愿正面交手,才想出这么个方法。
然而,地段选的也相当好,如若是方才路过那片旷野中,她大可以将一些枯草拔去,制造一个无法燃烧的防火带。而现在,周围尽是灌木枯树,恐怕她还没有拔出两棵,火已经要烧身了。
纵观她记忆中的山火,能有几人幸存?
看来,这个世界还真的不欢迎她……
绯玉苦笑一声,愤然一赶马,她是不喜欢这个世界,但是,不拼就等死,也不是她。
眼前火势越演越烈,滔天的火焰舞动狰狞,绯玉只感觉头发都快要被燎着的时候,身下的马却突然止了步,不管绯玉再怎么驱赶,也不肯再迈出一步,反而嘶鸣着步步后退。
绯玉看着前面火势,计算着逃脱的可能性。
如果没有马,以她奔跑的速度,加上秋季本就干燥,恐怕逃脱的几率微乎其微。
死老天,我真的是个令你厌恶的人么?那你大可一道雷劈死我,何必这么玩弄人?
除了这一句,绯玉心中再也没有其他思考。
策马一周,却发现已经被大火重重包围,明显是早有预谋的。
来到这个世界近一个月,二十一世纪昔日的伙伴,在她心中已经成了纪念,她不相信一场火就能将她送回去。而这个世界,她,其实没有任何牵恋。
绯玉翻身下马,周围的热气将她身上衣袍卷起,放肆舞动,一头碎发纷飞,只是那眼中,却如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波澜。
她不属于这里,或许,她在二十一世纪也已经死了,她只是一缕孤魂,闯错了地方。
她与这个世界完全就是两条平行线,种种纠葛都是将她逼入死境,或许,也在告知她的结果。
像她这种无牵无挂的人,这种结果恐怕是最完美的吧。
就像昔日同伴所说,她,其实并不是个很顽强的人。
他们说,她的性格过于淡漠,对人生没什么执着可言,更别提什么奢望。
他们说,她是个很容易失去动力的人,因为,她除了坚持自己的原则,其他事,吸引不了她。
她不爱钱,不爱享受,不开名车不寻刺激,美男放在面前,也仅是欣赏两眼,她对任何事……没什么**,包括执行任务。
常年双手染血,她却对杀戮仍旧不喜不厌。
她觉得自己心中总是在尽力维持一种平衡来做事,但是,他们说……她生来就无心。
或许,他们是对的。
哪怕是在二十一世纪,她也是冷眼看着周围纷纷扰扰,虽然也与他们说笑,虽然也惦念他们,但是究其根本,她一直把自己当个局外人。
旁观着手中人的生生死死,喜怒哀乐,她所计较的,仅仅是是否公平,仅仅是一报还一报,可以放在天平上去称量的公平。
说句不自量力的话,她一直以来觉得自己仿佛是个裁断者,那些纷扰与她都无关系,她只是在旁观之后,做出裁决。
而现在,她在这个世界,真正算是局外人了。偶尔萌生的一点点兴趣,也在几天之内,被消磨的一干二净。
她,其实是个懒人吧?
他们都说她做事干脆利落,其实,她只是不喜欢在纠结了百遍之后又回到原点,比起去费尽力气折腾,不如在脑中想过一遍,然后就做决定。
那么就是说,她来到这个世界,兴许费劲了全力,最终换来的,也仍旧是无法回到二十一世纪,生活无法重回正轨,那么她,还要去折腾什么呢?
火势如虎,短短时间,已经是黑烟漫天,火焰越燃越高,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冲得出去。
绯玉就这样坐定于大火还未烧及的中心地带,看着马被惊得四处乱窜,窜入火中,也最终没能跑掉,远远地,便一头栽倒。
他们说,她缺一颗心,她心中只有个衡量是非恩怨的天平,却没有真正属于人的血肉之心。
绯玉嗤笑一声,将脑海中不断窜出的昔日伙伴统统挥去,说得好像他们真的了解她。
她也是会哭会笑会玩会闹的人,说她无心?他们真以为自己是心理专家不成?
“绯玉!!!”震天彻底一声呼喊,竟然穿过了火墙,盖过了火焰呼啸的声音,分外清晰。
绯玉一愣,循声望过去,只见熊熊火焰之外,一抹红影闪烁,听着声音,居然是……
不可能,那家伙刚受了罚,能跑得动么?
是她……幻听了么?她还在期盼有人能来救她?她不是……早已想通了么?
绯玉没应声,反而干脆躺在了地上,尽可能不动。
无论如何,那人是来救她的,这么大的火,她何苦拽着其他人一起死呢?
人之将死,其心也善。
看着被火焰描了边的天空,感受着周围已经炙热的温度,绯玉不期然又想到了那句话。
无心?是啊,现在这颗心,本就不是她的。
她想要属于自己的……
然而,来的人,真的是红殇。
自从得知绯玉突然离开的消息,红殇就再也不肯休养,一路飞奔,就好像真的如紫瑛所说,一切的伤,对他来说,真的可以无视。
熊熊大火怎能再掩人耳目?遥遥瞥见大火中坐立的黑衣人影,红殇的眼中,再也看不见其他。
绯玉只觉得眼前一暗,红殇将身上浸着水的衣袍兜头将她裹住,抱起就向大火外冲去。
温度极高,隔着一件浸湿的衣袍,绯玉仍旧感觉皮肤寸寸灼痛。衣袍并不能覆盖她全身,但是,却没有一点儿火苗能够挨着她。
整个身体被红殇紧紧搂在怀中,甚至能感觉到他剧烈不稳的心跳。
他……跑来救她?
他带着伤,仅仅只是浸湿了身体,就跑来救她?
在绯玉的原则中,无法保全自己的情况下,是绝不会救任何人的。
而哪怕是在二十一世纪,她所在的雇佣兵队伍中,也有这样的原则。
没有人会不顾自己的性命而去救其他人,她们是亲密的伙伴没错,但是,她们只会帮助,却不会牺牲。
如果仅仅是举手之劳,每个人都不会袖手旁观,但,一旦牵扯自身安危,冷漠也是必然。
因为,谁也不能保证牺牲是否有价值,牺牲的结果,也很可能是一起死。谁也不能保证,如果受伤,以后还能不能再执行任务。
所以,她们要学会自保,要学会理解这种冷漠,不成为累赘,也不做圣人。
红殇一扬手,将外袍披回身上,看着脚边一地尸体,皱了皱眉,“玄霄,下次做事能不能干净点?一击必杀你手下绝对都能做得到,这缺胳膊少腿的,谁爱看?”
玄霄冷冷瞥了红殇一眼,转而看向绯玉,恭敬一拱手道:“主子,设伏之人全数毙命,全部都是死士,没留下活口。”
绯玉真的想一了百了,真的想直接告诉他们,她根本不是绯玉,真正的绯玉,早就死了。
然而,当看向红殇虽坚持挺立,但仍旧掩不去萎顿的身体,当她看到他眼中那骄傲之下,已经有些控制不住的痛意……
“走吧。”最终,绯玉仅是轻轻一句。
他们是来寻她的,就算红殇受着伤,有玄霄在,她恐怕就算是孤注一掷,也未必能脱身。
更何况,红殇真的是救了她。
试问,如果能活下去,谁愿意选择死呢?
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境,她原本也计划找到回去的办法,而不是原地坐等,想些乱七八糟。
玄霄只带了十余个手下,而红殇,则连亲随都没带。
绯玉翻身上了空余的马,红殇策马已至身旁。
“北营司首领不得擅自离开京城,这是多年前皇上亲拟的规矩。如若超过十日下落不明,北营司众人,一日一个,斩完为止。”
绯玉不禁眼角抽动了一下,这是北宫墨离用来牵制之前绯玉的方法,恐怕那些人,之前的绯玉就算是罚,也必定是有几分情意在内的。
但是,她不是之前的绯玉……
红殇披着外袍,一头长发被火燎去了些,雪白的里衣上,块块烟熏污渍之下,被水浸过的里衣晕开片片淡红。
白沐绝不敢放水,红殇,真的是负伤前来。
红殇抱着她穿过火场,里衣的衣袖早已被烧光,未穿进外袍的胳膊上,尽是透着晶亮的水泡。
而他,仿佛视若无睹,端坐于马上,那一副极尽完美的容颜上,居然找不到一丝痛意,看向她,反倒有隐隐欣慰笑容。
红殇察觉到绯玉的打量,不着痕迹拢了拢身上的衣袍,将手臂掩了进去。仍旧一副笑脸迎人,问绯玉道:“主子,如今罚也罚了,我又救了主子一命,可否……能消消气了?”
绯玉有些尴尬别过脸,听着红殇话里话外的意思,仿佛她只是负气出走,耍了个小孩子脾气。
红殇微微一笑,继续道:“望主子今后若是再生红殇的气,放开了罚便是,红殇绝无半句怨言。只是,白沐已经进宫三趟,次次都跪足了两个时辰,恐怕这时,还在御书房跪着呢。”
绯玉不知该说什么,自从她进入北营司以来,白沐待她虽说不很亲厚,但是事事也算安排的妥妥当当。温文尔雅的笑容,从见他第一面起,就能感觉到轻松。
但是她的愤然离去,却让白沐……恐怕北宫墨离除了罚跪,也没少为难他吧。
她的遭遇,老天对她的玩弄,如今又借由她的手,加诸在他们身上,这对他们来说……公平么?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说她在北营司处处觉得无法适应,记忆是一个方面不说,那么是不是也证明,她不如之前的绯玉?
之前的绯玉能够驾驭这些精明能干的手下,能够挡得住皇帝,护得了他们,仅仅是记忆的差距么?
“主子,您是在心疼白沐么?”红殇突然问道,似乎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喋喋不休。
“你伤势如何?”绯玉不想与红殇谈论这么无聊的话题,索性换了一个,却又发现,这个话题似乎更无聊。
“主子似乎近来记性不好,红殇早就说过,红殇这条残命,是主子的。主子说不会死,就不会死。”红殇嘴硬一般提醒,但是那脸上,却已经掩不住一丝喜色划过。
玄霄听了这句,脸上表情说不出的诡异。
突然勒住了马,向着身后众人打了个手势,一行人齐数后退,在两人身后远远跟着。
红殇侧脸瞥了玄霄一眼,正好看见他隐隐有作呕之意的表情,轻嗤一声,又看向绯玉,也见她一脸不自然,不由低头思索。
这句话他是说过,曾经以为自己将死之时安慰自己的话,或许他们觉得,这个时候说不太应景?
伸手拢了拢外袍,却引得双臂一阵刺痛,他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躯,但是,他不在意,因为,已经习惯了。
“这里距离京城有多远?”绯玉突然开口问道,她离开京城只是漫无目的走着,应该没有走的太远。
“照此速度,两个时辰便能到了。”红殇指的是如今一行人策马徐行的情况。
绯玉轻叹一声,看来,她还真的没逃出去,但是,这个时候心中又有些庆幸,她真的没走太远。
“你……能行么?尽快回去。”绯玉下意识觉得红殇虽然面不改色,但伤势却挺重。现在她完全没有逃跑的机会了,不如尽快回去。拖着一个重伤的人慢悠悠散步,绝对是极不人道的。
“我不会有事。”红殇浅浅一笑,那明明已经泛着青白的脸上,却仍旧妩媚得犹如浓墨重彩,如烟火一般绚烂。
向着后方玄霄打了个招呼,一行人快马加鞭直奔京城。
绯玉看着在一旁面色淡然的红殇,不禁有些惊讶,她见惯了生死更见惯了伤,她大体能了解红殇伤的有多重。
然而,此刻绯玉的心中,波澜却不仅仅因为这些……
红殇一路将绯玉送回玉园,又调拨了红三红四两个女子暂时随侍她。
绯玉看着面前两个妩媚妖娆绝对不逊于红殇的两个女子,举止却端庄优雅,步步稳而不俗,简直比曾见过的大家闺秀还要上得了几分台面。
说她们是北营司中用来执行任务的人,如果不是事实摆在面前,她绝对不信。
她也渐渐能猜得出红殇在北营司到底负责什么,红殇手下,男的俊女的俏,恐怕真的和沙索尔所做的一样。
魅惑目标,套取情报或者是暗杀,有些时候,真枪实弹的暗杀,远远比不上魅惑之后的成功率。
但是……
绯玉不禁看向红殇,沙索尔是女的,做这些也还算理所应当。但是,红殇生于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做这些,他……
红殇见绯玉久久不语,继而又看着他,眼色略微低沉道:“主子若是不满意,我将红一红二安排在主子身边便是。”
一挥手,红殇身后站立的两个男子上前一步,中规中矩的俊朗,眉清目秀带着几分灵气,如果真跟红殇作比较,相貌毫不逊色,恐怕差的,只是红殇身上那带着些许邪魅不羁的气质,就仿佛毒药一般,却引人饮鸩止渴。
“不必了。”绯玉赶忙别开了眼睛,开玩笑,从红殇的口气中就能得知,安排红一红二到她身边,究竟是要做什么。
可是,她不是之前的绯玉。
“主子一路风尘仆仆,早些休息。”红殇碍于手臂有伤,仅是略微欠了欠腰。
一转身,潇洒带着众人离去。
绯玉看着那一抹红色随风,看着红殇沉稳的脚步,暗暗嘲笑自己。
红殇现在是真的不怀疑她了,她却反而不自在了。
红殇不再处处挑刺挑衅,她居然跟他也没话说了,甚至有点像被他的气势压制了。
恐怕,她还是有心的吧。
她有心想挑明了告诉红殇真相,但是,看到了那一身伤,她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红殇披着袍子一路回了自己的红苑,却在踏入院门的那一刹那,就彻底原形毕露了。
“红一,去叫紫瑛。”红殇咬着牙吩咐道。
红一应声闪走,红殇微弓着腰,几乎是挪进了自己房中,当脚迈过门槛的那一刻,终于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也是人,只是,他从不愿在绯玉面前表现伤痛,这也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他一直希望绯玉能够相信,他不比风碎差。
但是,影早已注定,而他,武功再好,心思再精,也只能是红殇,以色魅人……
然而,自从他不再执行任务,主子……就再也不顾忌他身上是否会留下疤痕,自从太后不在了,她就连他的性命也不再顾忌。
但是这一切,他仍然不后悔。
“主子……”红二在后面跟着,只剩下焦急担忧了,红殇身上全都是伤,他就算是想扶,都没地方下手。
“告诉红三红四……看好了主子,不准再跟丢了……”
红殇交代完,硬是从地上撑起身来,扶着屋内桌椅,将身上披着的袍子掀在地上,这才坐在床上。
身前身后都是伤,与其躺着,真还不如坐着。
“啧啧啧,我说,你还真是不怕死。”紫瑛一路轻功而来,一步跨进门,清灵的声音响彻整间屋子,“你能不能再不怕死一点儿?别差人找我,也别用药,自行好了便是。”
然而,当她转身看见斜靠在床头的红殇,顿时一双明眸瞪大,噌的一下到了红殇身旁,看着那一身伤上加伤,不知是该咬牙还是赞叹,“你不是出去找主子了吗?上刀山下火海找的?”
“你再废话几句,我真要死了。”红殇不用再强撑,沙哑着声音无力说道。
紫瑛瘪了瘪嘴,放下肩上的药箱,从中找出药来,“算你走运,刚给风碎配的药,救死人用的。”
“风碎也快死了?”红殇挑眉问着,将药咽了下去。
紫瑛点了点头,“你两人,差不多了。”
“他什么时候死?”
“你死了才轮到他死。”
“紫瑛,做个交易如何?”
“说来听听。”紫瑛一边说着,一边用刀划开红殇的上衣,被水浸泡过的鞭伤又被捂了许久,已经开始泛白。暗暗咬牙心痛,又是一大瓶药白用了。
“风碎……能否疏忽一些?”红殇暗示道。
“你要我自砸自的招牌?”
紫瑛一边问着,一边将一大瓶药索性全倒在红殇身上,也不管他痛得皱眉牙咬得咯咯作响,迅速将药抹匀在僵硬的身体上,拿了布条开始裹。
红殇硬着一口气,挺到了痛楚过去,才开口道:“就算是你,也有疏忽的时候……”
“我如果对风碎疏忽,对你也疏忽。”紫瑛明摆了就是拒绝,抽出一根银针,将红殇手臂上的水泡尽数挑破,“火烙的伤最不易好,且容易溃烂,你最好叫你手下的人熬些药,我会加几味镇痛的给你。”
“三两药加二斤黄连,不吃。”红殇有些虚软靠在床头,嘴却硬如往日。
“爱吃不吃,到时痛得满地打滚别差人唤我。”紫瑛恶狠狠说着。
红殇不屑的撇了撇嘴,“我又不是风碎。”
紫瑛直咬牙,手上更加没轻没重,直把红殇当块木头。
一刀划开红殇烧尽一半的裤管,果不其然,腿上的水泡比手臂上还严重,换而言之,红殇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处好地方,除了那张比女人还媚的脸。
纡尊降贵的蹲下身,将水泡尽数挑破。
也就是红殇,如若换了他人,这样的重伤,她就索性扔给紫一紫二他们练手了,能医活医活,医不活死了也无所谓。
“紫瑛,如若是主子不想让风碎活呢?”
“不可能,少糊弄我。”紫瑛断然否认,“主子愿意破了自己的规矩,深夜进宫为风碎求药,她为了你,可愿如此?”
一语刺中红殇心头,是啊,绯玉从未为了他做些什么,哪怕是……举手之劳……
“紫瑛,劳烦你差个人,请主子来一趟。”
“死了这条心,主子不会来看你的。她最厌恶伤着的人要死要活,别触她霉头。”紫瑛恶言却好心的提醒道。
“我留遗言还不行?”红殇挑眉反问,堪堪直起的身子却忍不住眩晕又靠了回去。
紫瑛一听这个,已经知道,红殇那股子炸毛的劲儿又上来了。隐隐有些后悔,她有口无心,怎么偏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刺激了红殇呢。
“你又死不了,留什么遗言?”一语出,紫瑛就又后悔了。
“想死还不容易?”果然,红殇一句说出,猛地站起身向外走去。
紫瑛赶忙起身,一把将摇摇晃晃却一副执拗样子的红殇重新拖回床上,气道:“你是不是有病?寻死觅活的要是让主子知道,你不想死也得死了。”
可是,谁也不知道红殇心中有多憋闷,他承认,他解脱不了。
解脱不了却又得不到,如今重伤在身,他心中那念头就如火上添柴,越演越烈。
他其实要的并不多……
紫瑛见红殇没了话,也没了什么反应,迅速将他身上的伤处理好,背起药箱向着外面喊道:“红二,去禀报主子,红殇装死,让主子明示!”
见红二一脸的不知所措,紫瑛也不管,转头对红殇说道:“我没工夫理你,再伤了自己看着办。白沐快回来了,我给他送药去。”
“白沐怎么了?”红殇微微诧异。
“接连三天,你每日在御书房跪上实实在在两个时辰试试看。”紫瑛说完,边走边嘟囔,“这可好,短短时间,也就玄霄还完整了。”
“主子在外受伏,玄霄左臂被伤了。”红殇坏心眼说道。
“啊啊啊啊啊……”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而就在关门的那一霎那,红殇的身体也重重摔在床上。
刚上过药的清凉感渐渐退去,身上灼烧一般的痛,令他直想将皮肤撕尽,但是他动也不敢动。本就残破的身体,如若留下了狰狞的疤痕,恐怕主子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了。
其实他要的,真的不多……
绯玉在院中寻了两圈,最终能够确定,银狐并未回来,小家伙难道真的感冒了?
但是,银狐来来去去,她也曾让蓝弈注意一下,却无奈,小家伙钻洞爬墙,信枭跟踪人的本事不差,却也跟不上这样神出鬼没的小动物,只能作罢。
回房,见着两个俏生生绝美不可方物的女子,说是随侍,恐怕就是监视。
她这一怒上心头,不管不顾的离开,祸害太多人了,这个时候,她就算是想逃……除非杀出一条血路。
“你们先出去。”虽同样都是女人,但是被比自己还美的女人盯着自己洗澡,这个心理承受能力,她还欠缺。
还好两人并不会目不转睛盯着她,她毕竟是北营司的主子,而不是被软禁的犯人。
绯玉清洗着身上烟熏火燎的痕迹,看着白皙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的胳膊,不期然想到了红殇。
虽然这不是自己的身体,但是痛却是由她来承受,而这本该是她承受的痛,如今是红殇在承受。
她身上没有一处伤痕,就连露在外面的部位,也没有被火烧着。她隐隐记得,红殇抱着她冲出火场的时候,身边总是萦绕着风,将舔上她衣角的火吹开,而他自己……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她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之前的绯玉欠了红殇,还是她,也欠了红殇。
“主子,白沐求见。”门外红三突然禀报。
“稍等。”绯玉又是一阵叹息,暂时逃不了,她就还得应这个场,否则,被如狼似虎的众人包围其中,露馅等于被大卸八块。
总之,肯定比烧死要难看许多。
绯玉换上一套干净清爽的衣服,照了照镜子,仍旧是一身墨黑,银白色的面具,似乎真的是看惯了,也不像当初看着那么厌恶了。
白沐缓着步子走入,一身白衣胜雪,与她一身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微微有些刺眼,却也觉得心中不那么压抑了,或许,她也该换身白的试试?
白沐直到亲眼见着绯玉的那一刻,方才松了口气,儒雅一笑,瞬时间温暖了整间屋子一般,“主子受苦了。”
一句话说得绯玉都有些脸红了,明明是她任性妄为坑了他们,到头来白沐一句却是她受苦……
“坐吧,有事?”
“主子离开的匆忙,可是忘了与夜风楼东家夜溟的约定?”
绯玉不是忘了,而是扔到脑后了。她当时是真的想一了百了,谁还能记得替北宫墨离没办完的事呢?
“约定取消。”绯玉硬着声音说道,她把皇帝都打了,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继续替他做事?她没这个心情。
“主子,恐怕不妥。”白沐温文尔雅说着,一张如玉般散发荣光的脸上,淡然之色令人看了极其放松,“夜溟虽是商贾,却在京城中的势力已不容小觑,虽说此次是因右相而起,查到夜溟,但是,照夜氏如此发展,皇上迟早也要查。”
“白沐,把话说完。”绯玉淡淡说道,北宫墨离早晚要查,和她不见不妥,似乎没有什么关系,白沐说不妥,必有充分的原因。
白沐被拆穿,淡雅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道:“敢问主子,夜溟其人是难得的名医又是巧商,主子可想让此人无缘无故死了?”
绯玉听着这话,暗地里倒是点了点头。这个白沐,心思可真是细腻,当初她仅仅是对夜溟露出一丝兴趣,居然被他察觉了。
不过也没什么可遮掩的,夜溟是当初去北辰想要搭救她的人,她有兴趣一见也是理所应当,“如果没必要,不会想要他的命。”
“那主子就必须要去了。”白沐一语定论,“如若此事主子不去,就是摆明了不插手。那么,皇上日后若是想查,必定是派南营司前去。
主子,恕白沐提醒,进了南营司的人,几乎没有能活着出来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绯玉的眼角微微一跳,她是不是……又给自己找麻烦了?
如果按照白沐所说的,她如果不继续这件事,有朝一日,夜溟可能落入袁嘉手中……
一想到袁嘉那样貌,阴仄仄的笑面虎,手段绝对不逊于曾经的绯玉。
夜溟……巧商……名医……
等等,名医?
绯玉突然有了想法,“我与夜溟相约的时间已过,明日再派人去约。”
“主子,今日夜风楼差人前来致歉,说东家夜溟有事脱不开身,相约正好推至明日。”
绯玉点了点头,算是结束这个话题,不过,白沐并未离开。
而是从袖中掏出一个青色的瓷瓶道:“皇上说,您脸上的面具,要尽快摘下来,时日长了,怕是留下后患。”
“等明日之后再说吧。”绯玉可没有多么乐观,摘下来,说得容易。这面具在脸上呆着最少一个多月了,没影响?不可能,就算是个墨镜,也晒出印子了。
阴阳脸怎么见人?
白沐笑笑,又将药瓶收入袖中,“主子,此药有些凶险,明日白沐替主子将面具摘下来。”
绯玉此刻倒是有种占了便宜的感觉,北宫墨离的态度已经明了了,明明是用药引诱她必须进宫一趟,这时却让白沐带了出来,无非就是卖好。
但是,见好就收,也不见得容易。
心念一转,突然开口问道:“白沐,怨我么?”
一句问出,白沐微微一愣,继而笑得更加温润,无一丝瑕疵,“主子言重了,人无完人,白沐哪能怪主子不是?”
绯玉隐隐叹息一声,白沐此人,做事过于圆融了,话拣好听的说,就连表情,都无懈可击。
方方面面挑不出错漏,找不到破绽,却也是说什么都等于白说。
如果真想知道点什么,还不如去跟红殇斗斗心思。
“不过,白沐有一言。主子,您替北营司出头,为风碎之事受了委屈,为众人挡下罪责,这些我们都铭记于心。
还望主子日后莫再铤而走险,陷自己于危难中。”
绯玉细细琢磨着白沐最后一席话,信步已经到了红苑。说实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来做什么。
真的是来跟红殇斗斗嘴?她的趣味还没有这么惨无人道。
轻轻推开红苑的大门,已是入夜,悄无声息的院落远远见着一人守在房门前。
见了她刚要开口行礼,绯玉一抬手,又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鲜少窥探什么人的生活,她此刻也分不清是究竟想出其不意看看红殇又在打什么主意,还是不想惊动了正在养伤的他。
缓慢推开屋门,屋内闪闪烁烁的烛火似有熄灭的势头,绯玉随手关上了门。
与她格局相仿的屋内,古色古香带着几分飘渺之意,似有洒脱。大红色的床幔旁,还挂着红殇招牌式的红衣。
相比起她一屋子的黑,红殇这里,倒更有几分人气的样子。
一室的淡雅馨香,处处精细,看来,红殇确是个讲究的人。
绯玉收敛气息,脚步极轻,迈入卧室,红殇躺在床上未动,似乎她的到来,没有惊动他。
只见红殇仰躺在床上,一头墨黑的长发铺在身下,身上裹着的白布条微微渗红……
似乎不用再盖什么了,布条几乎裹了全身。
纤长的手指不知是痛还是为了让自己不乱动,紧紧攥着身旁布单,哪怕是睡着,也攥得骨节泛白。
绯玉没有搬凳子,而是索性盘膝坐在了床边的地上,仰头望着红殇光洁的脖颈上仍旧残留着鞭痕。
一张完美至极的脸上,布满汗水,打湿了鬓边的发丝,紧贴在脸颊。
眉头紧锁,就连眼睛都用力闭着。
形状完美的唇虽然没了血色,一片惨白,却仍旧毫不破坏美感。
这样相貌的人,如果生在二十一世纪,恐怕是众星捧月,不可一世。
或许也不见得,如果生错了地方,像沙索尔那样的,也同样是人间悲剧。
又或许,红殇在这个时代,也是生错了地方……
他要是生在官家,恐怕就这相貌,也吃不了大苦,哪怕在商人家中……
她不知道红殇的曾经,但是能想得到,进入这跟杀手组织一样的北营司中,不会有什么好的出身。
更何况,红殇还爱上了之前的绯玉,且能猜得出,之前的绯玉,似乎并没把红殇放在心上。
爱上了自己的主子,又得不到回应,悲剧中的悲剧。
绯玉突然莫名其妙一笑,她真是没事干了么?
夜深人静跑进一个男人的房间坐地上,研究他的人生?
伸手轻轻触上红殇的手腕,她不是医生,但是也能从人的脉搏中感觉生命迹象。
雇佣兵生涯告诉她,人的生命是脆弱的,红殇受了这么重的伤,又经历一番折腾……
仅是碰触一瞬,迅速收了手。
心中倒是安定下来,虽然有些混乱虚浮,但明显透着生命力的脉搏告诉她,红殇……绝对死不了。
绯玉轻轻起身,看了红殇一眼,转身悄然离开,无声无息。
但是她却没再回头,没有看到红殇悄悄睁开的眼睛。
红殇一直目送着绯玉离开,动了动手指,浑身灼痛得耗尽了全身力气,真是那句话,伤重如山倒。
绯玉如今回来了,他也放得下心,却怎么也起不来了。
看了看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绯玉指尖的些许冰凉,用力抬起手,将手腕放在心口。
绯玉……来看他了,她甚至坐在床边看着他,她甚至替他把脉,是……担心他么?
突然,红殇青白的脸上绽开一丝微笑,如夜幕中烟花灿烂,飘渺寂寞,却也如烟花一般,迅速消散,不留痕迹。
红二肯定没有听从紫瑛的戏言,也更不会自作主张告诉主子他的情况。
看来,主子是变了。
如若是往常,她不会来看他,她如若前来,必是有事找他。
而如今,她悄无声息的来,又悄悄离去,究竟是单纯来看看他,还是已经厌倦利用他了?
细雨清晨,绯玉一觉醒来,院外飘洒着清冷的秋雨,分外清凉。
绵绵秋雨打落了树上仅存不多的枯叶,看来,冬天快要到了。
绯玉由着两个完美如玉的女子服侍加了稍厚的衣袍,对着镜子整了整细碎的头发,这一头短发,惊世骇俗的程度比之她脸上的面具也不逊色。
“不用跟着我,我不会出城。”交代完,绯玉独自撑着一把纸伞,悠闲着步子出门。
城中青石路被雨水湿润着,寸寸冰凉,空气中弥漫着清冷泥土的香气,倒也让她的心情无端好了几分。
夜风楼毕竟是茶楼,清早并没什么客人,清寂的大厅中,几个嫩绿小褂的女子围坐一团,一边热络聊着,一边筛捡竹篓中的茶叶。
明明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明明是京城最奢华的茶楼,此刻,却如同最朴实的世外桃源,分外静人心神。
冉清羽早已等候在厅中,一见绯玉前来,忙迎上打招呼:“没想到大人这么早。”
绯玉一直都不习惯有人称呼她什么大人小人,她记得曾经跟冉清羽说过,叫她绯玉就好,不过,她的身份……算了,她的身份对于这些普通百姓来说,怎是一个官字就能形容?
“夜溟可来了?”
“已经在楼上等候,大人请随我来。”冉清羽略微躬身,却丝毫不显得献媚,仅是有礼有节,将绯玉代入之前两人见面的雅间门前,替她推开了门。
仍旧是熟悉的一室竹翠,厚重雕着繁花的檀木桌椅,在这一室翠竹中,居然丝毫不显得突兀,反倒浑然一体。仿佛天造万物,它们就生在一起。
然而,进门并未见着任何人,却见屋内之前没见过的一组偌大屏风,将茶室隔去一段……
“北宫大人见谅,夜溟自惭面容见不得人,怕惊了大人,只得如此。”屏风另一侧,夜溟突然开口,音如飘渺梵音,沉稳中却不乏生机,声声入耳直冲心头,这一句听来,说不出的引人心静。
面容见不得人?绯玉不禁有些诧异,转而一想,或许真的是见不得人。
听蓝弈那里的消息,夜溟从不现身于人前,就连替右相之子医病,头上也罩着厚厚的黑纱。
从来没有人见过夜溟长什么样,只是兴许从他口中露出的传闻,形似鬼魅……
绯玉撇了撇嘴,她想象不出,只要还能保持人形,一个人,能长得多狰狞?
侧头想从屏风的缝隙处看到些什么,却换了无数个角度,也只能看见墨黑的衣袖。
或许……是破相?
夜溟见绯玉不应声,继而自嘲道:“我只知曾经皇上赐皇姓于北宫大人,但貌似大人并不喜,弄巧成拙了。”
一句无心的话,却阴差阳错解了绯玉心中的疑团,原来,她与北宫墨离,并没有什么亲缘关系。
然而,又一个问题浮出水面,北宫墨离对之前绯玉的态度绝对是暧昧的,那么他,为什么要赐皇姓给绯玉?
一旦赐了皇姓,不管两人有没有血缘关系,在亲缘上,恐怕就是一家人了。
在这个封建保守的时代,一家人再搞暧昧,形同**……
绯玉轻轻摇了摇头,落座椅子上,开口道:“叫我绯玉就好。”
她这次来是有目的的,不能为了乱七八糟的事分了心思。
“好。”夜溟倒也随和,不像冉清羽那么小心翼翼,“这里是茶楼,虽然清早饮茶不算风雅,不过,秋雨甚凉,暖暖身子也可。”
绯玉注意到身旁小桌上,已经放好了茶壶茶杯,细腻的紫砂茶杯中,还腾着丝丝热气。
嫩黄的茶水中,仍旧飘着星星点点的嫩叶间,轻啜一口,似能驱散心中燥腻。
“你约我相见,所为何事?”夜溟终于开了话头,语气悠闲,似是闲聊一般。
“只是想问问,堂堂名医世家独子,为什么要弃医从商。”绯玉一边喝茶,一边借着缝隙打量夜溟,只见他似也同样喝着茶,举手之间,那宽阔的墨袖,衬得一只手,白皙如常年不见太阳的人。
“行医虽受人爱戴,名声显赫,但是,终究是要见惯生生死死,且医病劳心费力,哪有行商轻松?”夜溟倒也毫不顾忌,答得坦坦荡荡,“你也看到了,我不必出面,也能日进万金。如今夜氏一月所得,比起昔日我从右相那里得来的诊金,也丝毫不逊色。”
换而言之,一国右相毕生收受贿赂所得,短短一月,就能在夜溟手上翻一番。
“你只为财?”绯玉简短问着,她不相信拥有这么超然淡雅气息的人,也会被铜臭所吸引。
“玩玩而已。”夜溟云淡风轻说着,仿佛只是与人搏几个铜板一般。
绯玉不禁一笑,反正夜溟应该也看不到她,索性坐得随意,也不用板着一张脸。
身体放松下来,口气难免也不再冷硬,“你这玩的有点大了。”
“不必担忧,我一个见不得外人的模样,掀不起什么风浪。”夜溟一语挑破了绯玉此行的目的,继而又道:“更何况,我身子不好,赚些银两,也都花在自己身上了。千年人参,百年灵芝,各种奇珍药材,不用担心我屯着银子不花。”
“你是名医……”
“医者不自医。”
绯玉倒是点了点头,虽听着夜溟声音圆润沉稳,但是隐约也有中气不足。看他抬手的角度,应该是半躺着,是有几分身体不很健康的状态。
“你为什么派人去北辰救我?你认识我?”
“不认识。”夜溟答得干干脆脆,“只是当时听说北营司没了首领,一干人等全要处斩,行善积德而已。”
绯玉心中不由漏了一拍,如果从白沐口中听到这些话,她兴许还要揣测。
但是,冉清羽当时的表现,明摆着就是不太认识她,那么就是说,夜溟没有说谎。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她离开,北营司现在几百人,真的一个都活不了。
“不过,惭愧势单力薄,没能帮了你。”虽说是初次见面,然夜溟的语气却异常放松,言语间丝毫没有什么畏惧,仿佛绯玉只是个初见详谈甚欢的友人。
“那也多谢你。”绯玉一句客套带过,不管夜溟是否帮上了忙,不管他仅仅是为了行善积德,他也算尽力搭救她。
她没忘记当初冉清羽一句,“此人对我东家而言,极其重要……”
哪怕是冉清羽一时想到的说辞,那时的她,还真被这句话吸引过,极其重要……
哪怕是错觉,哪怕是误会,她也会没由来觉得欣慰。
“谢倒是不必。不过,我确有件事,无关你的官阶职位,也无关向你索要回报,算是个交情可好?”夜溟轻松打着商量,或许是商人本能,顷刻间已经与绯玉有了交情,且熟络。
“只要我能做到的。”
“再有半个月,定北将军卓凌峰就要回京述职了。传闻卓凌峰英才盖世,我想见见他。”夜溟说出自己所求,继而又解释道:“偶然间得知,你与卓凌峰乃是过命的交情,一同长大的情分。我做东,如何?”
“你是商人,为何想要结交将军?”绯玉听着话似乎不对,一个商人,想要结交军事力量,仅仅是好奇?仰慕?
然而,她又从夜溟字里行间中得到了消息,卓凌峰,又是一个跟之前绯玉异常熟悉的人,半个月……
“好奇而已。”夜溟随意答道,似乎他所有的目的,都是从自我出发,做生意是玩玩,结交将军只是好奇。
绯玉不禁沉吟,夜溟屡屡话中透着蹊跷,似乎有什么目的,却拐了很大的弯。
然而,念头一转,却也想通了。
夜溟身体不够健康,必须依靠大量珍贵药材过日子,这样的人,谈什么抱负?谈什么未来?
对于一个没有未来,甚至没有明年的人,一切……也真的只剩下玩玩和好奇了,却是她想得太多了。
“到时候看情况。”她也只能这么答应,卓凌峰,她都不知道会蹦出这么个人,又是同样一个熟悉之前绯玉的人,恐怕到时候她都要手忙脚乱,哪里能应付得了其他?
“也不重要,随你。”夜溟低沉又带着几分飘渺的声音再次随性响起,混着一室茶香竹韵,让人想浮躁也浮躁不起来。
绯玉看着茶杯中飘荡的嫩绿,轻啜一口,唇齿留香之余,一股暖流似能暖透了晨起发凉的身体。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隔着屏风,一人一侧。
什么也不说,似乎两人都在品着茶,都在享受这难得的静谧。
久久,绯玉才发现,在这里,她居然可以什么都不想,不去思考,不去谋划。
她在二十一世纪,都从未找到过这么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地方。
“你……真的就这样不见人?”绯玉终于出言打破了宁静。
“我从不屑谎言。”夜溟清淡说道,肯定了自己曾说过的话,似也是肯定着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
绯玉轻轻叹了口气,人各有志,莫强求,他说见不得人,她还能硬闯过去不成?那也未免……太不优雅了。
“绯玉,可喜欢这里?”夜溟突然转了话题。
“不错,很清静。”绯玉诚实答道,确实清静,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哪怕楼下厅中坐满了人,这里也听不到喧哗,甚至只要不开窗,也听不见外面车水马龙。
这里,是一个似乎隔绝了的世界。
“那这里送与你可好?别误会了,不是整间夜风楼,这间茶室本就是我闲来坐着的地方,你如若喜欢,闲来坐坐,我会交代下去。”夜溟小开玩笑说道。
“为什么?”无功不受禄,这一点,绯玉还是明白。凭白将一个茶室送与她闲来坐坐?她们只是见了一面,似乎……还不熟。
“能有耐心等着见我的人寥寥无几,如若不是你约见,我恐怕也看不见几个活人。”夜溟依旧玩笑着。
绯玉也不禁一笑,“是啊,要见你,比见皇帝还难。”
“近来风冷,我兴许也难再出去,没事了陪我聊聊,我给你讲故事。”
绯玉不禁笑抽了肩膀,给她讲故事?
这夜溟,初见几句还道貌岸然,稍微熟稔了之后,虽然声音依旧沉稳,但是那性格,却也开朗随和。
给她讲故事?怎么听怎么像哄三岁孩子。
“你会讲什么?”绯玉不信,在二十一世纪信息极其发达的时代,还有什么故事能吸引她。
“什么都会讲,就看你要听什么。”夜溟随性一答,似抬手将什么丢进了茶杯中,轻微水声之后,和着一块儿入口。
“你不怕我?”绯玉也索性了放开问道,百姓怕官,就连楼下冉清羽,见了她都有些畏惧。
她是皇帝爪牙,说白了,和地痞流氓没两样,只是披着官家外衣罢了。
所有人见了她,恐怕都是退避三舍,生怕一个弄不好……北营司杀人,根本不需要理由。
“你又不是豺狼虎豹,怕你作甚?”夜溟轻笑,仿佛也是个健谈的人。
“那好,不过,近日可能不行。”说着,绯玉也不管夜溟能不能看见,指了指脸上的面具道:“这个东西今天要摘下来,可能也跟你一样,见不得人。”
她倒是不怕触及夜溟的痛处,相谈之下,她倒觉得,夜溟对自己的外貌并没悲观到极点。恐怕只是与她不熟,才不愿出来见她。
果不其然,夜溟丝毫没在意她与他相比较,仍旧轻松随意的开口道:“我给你配些药,明日来取,诊金千两黄金,你北营司应该不缺钱。”
“好说。”绯玉笑着答道,他要是真送给她,她还不敢要了。
直到绯玉出了门,确定已经离远,夜溟才深深舒了口气,将一旁桌上的参片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好半天才喘匀了气,“呼……累死我了。讲故事?要我命……”
然而,绯玉离开夜风楼,却绕了一圈上了对面一家酒楼。
虽然与算是夜溟相谈甚欢,但是,此人身上疑点重重,她没那么容易被糊弄。
但,兴许是她低估了夜溟?
刚刚在酒楼中坐定,冉清羽便送来了夜溟的信。
我住京郊东三里处,夜风别苑,外布有阵法,擅闯凶险。
清冷秋雨细如牛毛一般,天色并不暗淡,反倒有隐隐亮光,衬得雨丝晶亮。
绯玉的伎俩被夜溟识破,索性也不继续呆在酒楼了。撑着纸伞,悠然漫步城中。
不知夜溟是真的七窍玲珑心,还是歪打误撞,她确实不太愿意回北营司,甚至感觉,那里的空气都不如外面清新。
但是,她也不太愿意真如夜溟所说,没事了就去茶室坐着。
虽喜欢那里,但终究是别人的地盘,寄人篱下……她跟他不熟。
任由细雨打湿了衣襟,墨黑的衣角沾上点点薄泥,绯玉直将京城转了个遍。
她不爱逛街,衣服首饰对她来说毫无吸引力,在这个生产力相对落后的古代,也没什么新鲜玩意能够吸引她。
就连菜香四溢的酒楼,她也没什么兴趣跑去品尝。
直到转得腿脚都快僵硬了,绯玉才无奈回到北营司。
没人跟踪她是没错,但是,如果她离开……真的会拉一堆人陪葬,她自认,还没凉薄到了泯灭人性的地步。
临近小院,忽听院内嗷呜一声响亮,绯玉不禁心中乍喜,不由加快了脚步飞奔进门,狐狸回来了。
然而,一推门,绯玉登时愣住了。
只见院内一棵胳膊细的树上,绑着一条细铁链,而那细铁链的一头……居然栓着银狐?!
看起来已经栓了不短的时间,只见银狐一身银色毛发湿哒哒的,一双耳朵也瘪着,说不出的狼狈。那身下银色的毛,沾满了泥土,可怜兮兮的……
银狐一双晶亮的小眼直盯着绯玉,眼中似有极度的恼怒。
绯玉赶忙上前解开了铁链,也顾不得什么脏不脏,将银狐抱了起来。
银狐一身细密的长毛几乎湿透了,瑟瑟打着颤,泄愤一般将身上的泥拼命往绯玉身上蹭。
“谁干的?!”绯玉愤然开口,眼中已经浮上了怒火。
她在这个世界唯一能够牵挂几分的,就是这只银狐。
它对于她来说,是能听得懂她说话的朋友,而不是只看门狗!
她的院内本是没人能进的,而如今,所谓服侍她的人,只有红三和红四。
红三和红四早就在绯玉进门之时便迎了出来,一见绯玉怒火滔天,登时扑通跪在了地上。
红三轻咬了咬薄唇,开口道:“主子,红主子曾交代的,说如果这只银狐再回来,务必要将它留下。
属下看见它回来,似是没见着主子,转头就要跑,无奈之下,本想先抓住它。
但是,它挣得厉害,关进屋子也屡屡要往外逃,我们……它不让抱,咬人……就只能……先拴着……”
绯玉听着红三断断续续说完,已经咬的牙根都发酸了。
这两个人,不仅仅是红殇派来监视她的,恐怕还是来抓这只银狐的。
以红殇的心思不难看得出,她在意这只银狐。
“你们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们服侍。”绯玉冷着声说完,抱着银狐进入房间。
不管这是不是个好理由,她都不想被任何人监视,能抓到银狐,红三红四的武功也不容小觑。
试想,两个武功高强却并非听命于自己的人,放在身侧,能有多不自在就有多不自在。
房间已经重新收拾好了,仍能看得出被折腾过的痕迹。她哪怕是随手放置的东西,都记得确切位置。
银狐仍旧在颤抖的身体紧紧靠着她,似乎是想从她身上汲取些温暖。
绯玉此刻心中万分抱歉,如果她没有在外面溜达那么长时间,小家伙不至于冻成这样。
“狐狸啊,你这澡非洗不可了。”
一句话,银狐的身体猛地一僵硬,突然一挣就想跑。
绯玉一把紧紧抓住拼命挣动的银狐,心中不知是惆怅还是想笑,这小家伙,一听说洗澡,就什么优雅都没了。
“用热水,会暖和过来。”绯玉安慰道,却也是徒劳,银狐压根听不进去,拼命挣,死命挣。
“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淹着一点儿水。”
没用,继续挣……
简单到本有些清冷的屋内一派热闹非凡,一片狼藉之下,地上水印斑斑。
“噗……”
绯玉已经不知第多少次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看手臂上条条爪痕,再看看紧紧抱着自己手臂警惕万分的银狐,一筹莫展。
“狐狸,你到底能不能听懂我说话?”这句话,绯玉不知道问了多少遍了。
银狐耳朵滴着水,坚定的点点头。
绯玉擦了擦从头发上滴下来的水,她没洗澡,但是,她身上恐怕比这小家伙还湿。
“那你就给我听好了,我是给你洗澡,不是给你褪毛,也不是要淹死你,别再闹了好不好?”
银狐坚定的猛摇头。
“你……”绯玉气得说不出话来,恨不得一掌把这家伙打昏了再洗吧干净。
银狐趁着绯玉泄气一闪神时,突然噌的窜走,无奈门窗都关着,嗖的一声,窜到了桌子下面。
绯玉转了两圈也没能捞着它,气得直磨牙,一手指着道:“给我出来。”
银狐抖了抖身上的水,摇了摇头,继而又看看门。
“就不放你走,今天你洗也得洗,不洗也得洗。”绯玉一股倔劲儿终于上来了,她今天要是治不了这个小家伙,她就不叫绯玉!
银狐终于炸毛了,龇着牙,眼冒火光瞪着绯玉,突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见银狐已经有些感冒了,绯玉本有些显得恶狠狠的口气,终于软了下来,打着商量道:“你过来,我给你擦干,不洗了还不行?”
银狐一脸警惕看着绯玉,继续僵持。
“主子,白沐求见。”白沐在院外朗声道。
“进来。”绯玉直接开口让白沐进来。她知道,她现在所作所为,绝对不是之前绯玉会做的。
但是,她不是之前的绯玉,那就注定两个人绝对不可能一模一样,遮遮掩掩提心吊胆怕穿帮,不如按自己的习惯来。
一开始他们可能惊讶,时间长了肯定会习惯的,反倒比哪天一不小心露馅要安全得多。
白沐一推门,本迈开的脚顿时又收了回去,错愕的看着一室狼藉,还有一身黑袍滴水,蹲着与桌下银狐对峙的绯玉。
“关门!”
白沐赶忙将门关上,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主……子,您这是……”
绯玉站起身来,抖了抖湿透的衣袖,一点儿也不见外,也不尴尬的说道:“给它洗澡,但是它死活都不肯。”
传说中如嗜血煞神一般的北营司首领,居然会在屋内满地追着只狐狸给它洗澡,一想到这个,白沐脸上的温润绝对挂不住。
有些失态的张了张嘴,一向精明圆融的他,居然不知该说什么来应对。
再看看屋内水印中央宽大的木桶,心中猜测了一下,继而转身,从隔壁小房中取过一个小木盆。
回到绯玉的房间,弓腰从大木桶中舀了些水,放在地上,冲着银狐招了招手,“过来。”
却不想,一向怕水怕洗澡到了令人发指地步的银狐,居然迟疑着挪了步子。
白沐温润的一笑,耐心等待银狐挪过来。
绯玉惊讶的看着银狐居然自己走入小木盆,试着水不深,继而卧倒在水中。
“主子,小动物都怕水,您这水,着实太深了。”白沐笑着又看了看大木桶,这多半桶水,淹死个人都够了。
绯玉嘴角抽搐看着终于能够安静下来的银狐,她万万没有想到,银狐并不是怕水,而是洗澡水对于它来说,实在太深了,它没有安全感。
而她,根本没往这个地方想,只是觉得银狐能够听懂她的话,她安慰保证就是了。
银狐侧头挑了绯玉一眼,躺在温暖的水中,尾尖隐隐摆动,银色纤长的毛发在水中漂漂荡荡。
“谢了。”绯玉半天才开口。对于帮了她的人,她从来不吝啬一个谢意,如果不是白沐,她都不知道还要跟这个倔强的小家伙奋战多久。
“主子,这是白沐分内的事。”白沐重新恢复了谦谦儒雅。
银狐虽然听了白沐的话,但也绝不让他碰一下,好在不折腾了,绯玉将它身上的泥洗干净,真像照顾自家曾经的小狗一般,将它擦得半干之后,又用干燥的布裹起来。
这一系列过程,银狐不知道多乖巧,多配合,简直和方才比,判若两人,不,判若两狐。
白沐看着这与昔日绯玉决然不同的一切,眼眸仅是微微深邃了一瞬,继而又变得云淡风轻。
“开始吧。”绯玉将银狐放在床上,坐回了椅子上。她还真有些急于摘下这个面具,她想看看,她究竟长什么样。
“主子,闭着眼莫睁开,药有毒,会伤了眼睛。”白沐说着,将绯玉额上碎发拨至一旁。
绯玉只感觉白沐的手指极其温暖,触上了面具边缘,紧接着,一缕冰凉的液体,顺着面具的缝隙处,缓缓淌下。
丝丝刺痛,倒也不是不能忍,脸上冰凉一片,她也早就习惯。
她能感觉得到,随着冰凉的液体慢慢渗入,面具被一点点剥离下来,乍见空气,脸上的皮肤极其敏感,一丁点的风动都能感受得到,包括白沐低头浅浅的呼吸。
白沐极尽小心,直等到面具真正脱离之后,才松了手,扶着绯玉洗净脸上的药水。
看着那上下截然不同的面色,白沐心中隐隐不安,希望主子莫要因为毁了脸就……他也无能为力。
绯玉终于从镜中看见自己的样貌,说实话,与所有女性用词完全不沾边的一张脸。
细眉飞扬,虽不似剑眉,也绝没有柳叶的形状。眼梢微挑,却看不见妩媚,只觉得凛冽。鼻梁坚挺,那线条,看着绝对够硬气。
再看看唇……好吧,薄唇的人薄情,也适合她。
整张脸,哪怕她现在是惆怅的表情,也透着阴仄仄的冷意,那眼眸中夹杂着的冰凌,似乎是天生就有一般。
突然,绯玉靠近了铜镜,伸手轻轻抚着额头,眉心上方似乎有些细细碎碎的疤痕,这是怎么伤的?
“主子,药水颇具毒性,必有残留,还要多加注意。”白沐交代完,唤人进来收拾了一地的狼藉,告辞离去。
绯玉仍旧照着镜子,百思不得其解,额头上有伤,细细碎碎的,到底是什么伤的?
如果说之前的绯玉被人袭击,都能伤着额头了,脖子肯定保不住。
“狐狸啊,你觉得我这样吓人么?”绯玉看着上红下白的脸,叹了口气问道。
银狐从被单中钻出来,抖了抖毛,轻盈一跃到绯玉膝上,仰头打量了半晌,继而摇头。
“这样还不吓人?”绯玉怪异的问道,这小家伙还见多识广不成?
银狐继续摇头,状似诚恳至极。
真会安慰人。绯玉淡淡一笑,抱着银狐上了床,摸着它如绸缎一般细滑的长毛,越摸越上瘾。
银狐终于不耐烦了,从绯玉手中挣脱出来,抖了抖毛,寻了绯玉身边一处,优雅趴下。
绯玉看着依偎着她的银狐,眼神不禁有些恍惚,“狐狸,为什么看见我不在就要跑?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银狐瞥了她一眼,欺负它不会说人话么。
“可惜,你不会说话。”绯玉深深叹了口气,将银狐搂入怀中,能听懂她说,已经是奇迹了。
“你曾经是家养的?”
银狐摇了摇头。
“那……你是妖怪?”绯玉突然想到一个很神话色彩的缘由。
哪知,银狐听了这个,拼命猛摇头。
“好了,再摇下去,你的脑袋就要晃下来了。”绯玉笑着揉了揉银狐的脑袋。
“狐狸,我给你讲个故事。”
银狐挑眼看她。
“我其实不属于这里,来自……另一个地方,一直很想回去。
但是,我暂时没找到方法不说,也不能扔了这几百人的性命不管。
不过,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解决了所有的事,办法应该也能找到了。
到时候,我把你托付给可靠的人,或者送你回山林,好不好?”
绯玉说完,看向银狐,顿时翻了翻白眼,她讲的故事很催眠么?
一片漆黑,周围似有阴风四起,飘飘荡荡,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
绯玉从来不跟着自己的直觉考虑,只要她还能按照自己的意识行动。
用力掐了自己一下,不疼,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她是在做梦。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绯玉不禁反省自己,她的内心,有这么黑暗么?
人哪怕是意识到了自己在做梦,也有无法醒过来的时候,正当绯玉觉得困顿难耐,努力挣扎中,突然,前方飘忽出现一个人影。
一身血一般的红,长发风舞飞扬,直挺挺的不动,却径直向她飞过来。
那人缓缓抬头,一双微挑的眼睛闪着凛冽的光芒,薄唇紧咬,这张脸,她刚才也是第一次见,居然是……她的脸!
不,那长发,她早就削去了,不如说,这是之前的绯玉。
只见她慢慢飘近站定,一双眼眸中如冰封一般,突然,阴仄仄开口,“你满意了?”
满意?绯玉愣了一下,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可以满意的。
这或许不是梦,她的脑海中不会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如果像借尸还魂这样诡异的事都发生了,那么,之前的绯玉魂魄找她,她也不会觉得意外。
女鬼一双如刀刃般的目光让绯玉极其不爽,莫名其妙顶了别人的身体,周围全是乱七八糟的事,绯玉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我什么都不满意,你有没有办法换回来?”
“少在那装腔作势。”女鬼不屑的声音夹杂阴冷,“夺了我的身体,你们以为装糊涂,就能一了百了么?!”
“我们?还有谁?”绯玉敏感捕捉到不寻常的字眼。
“你想知道?”女鬼似乎在卖关子,这种方式的问话,绝对会有下文。
“说明白点,到底怎么回事?我还能回去么?”绯玉有些急切问道,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回去?”女鬼诱惑式的一笑,“很简单,只要你死……”
绯玉紧紧皱了皱眉,看着一身血红衣的女鬼,她不觉得她是来解脱她的,之前的绯玉绝不是什么善人。
自杀的方法确实有很多种,但是,只要是死,不管什么方法,都会破坏身体。身体保存完好的情况虽然也会有,却大都是巧合,人为无法控制。
那么也就是说,这个女鬼……是想要她的命,而不是要讨回身体。
与其说是来告诉她回去的方法,不如说是来报仇更恰当些。
别问她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既然连鬼都撞见了,有些知识普及的很。红衣,就是怨灵,就算她只是面色冰冷,她也能感觉到她心底深埋的怨气。
“现在死的是你,活着的是我,我为什么要陪你?”绯玉淡漠说道。
然而,不出她所料,一语拆穿了女鬼的伎俩,只见其一双厉眼腾地血红,恶狠狠的盯着她,突然,又笑了。
阴冷的面容上狰狞的笑,如毒蛇吐着信子,一计不成,遂又心生一计。
“骗不了你,那我就明白的告诉你。他居然连换魂都不愿,直接说我已经死了。他为了不让我进入你的身体,一把火烧了。”女鬼挑着下颚,冷漠之余,最后一句话,说的甚是挑衅。
绯玉猛地窒息了一下,明早已有心理准备,但乍一听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火化,等于希望破灭,她,再也回不去了。
不过,既然希望破灭无法挽回,随后想来倒有些欣慰了。
她是个有洁癖的人,不愿用别人的身体,更不希望别人用她的身体,怎么都会觉得脏。
更何况,同为首领,之前绯玉这样的性格,如果她到二十一世纪,那些兄弟们各各都得遭殃。
“他们是谁?他们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那么你呢?你会怎样?”绯玉慢慢发现,她进入这个莫名其妙的身体中,并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有人一手操控了这一切。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女鬼冷冰冰拒绝。
“那你告诉我,你会不会再回到这个身体?”
“哼,原形毕露了,你可是怕我又夺回去?”女鬼索性不再掩饰自己的怨恨加厌恶,说道,“如果你真的不想活了,生心黯淡之时,我自然就能回去。
我比你的求生意识强得多,最起码,我要杀了红殇那个连主子都认不清,轻易就倒戈的蠢货!”
“他不是倒戈,他是爱你。”绯玉说完,又后悔了,她真是闲,居然跟个女鬼解释这些有的没的。
“如果山火之时,不是他多事,如今化作孤魂野鬼的就是你!”
“你有什么遗愿没有?”绯玉沉静开口问道。
人都是自私的,她也没到了消弭意志等死的地步,做鬼和做人相比,根本不需要衡量。
更何况,近来发生的一切,想必之前的绯玉也看到了。如果她回来,所有曾经对自己表现一丝善意的人,恐怕都要遭殃,比如红殇,白沐……
“你不用那么得意,你们欠我的,我自会讨回来。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他们各各都难逃一死!”女鬼愤怒着,一双眼已经血红。
“如果你只是来示威的,那么,现在就滚!”绯玉冷酷说道。
从女鬼的话中不难得知,她如果想夺回这个身体,必须等到自己真正不想活的时候,也就是说,她奈何不了自己。
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对于无缘无故被赶出自己身体的女鬼,她问她有什么遗愿,已经是仁慈了。
而女鬼一次次开口侮辱,是她最不愿意听的。
她没资格侮辱他们,她仅仅是牵制了他们不得不效忠,却在牵制在手之后,随着自己的性子酷刑迫害。或许她真有手段,真有能力,但是,她这样的为人,不配做首领。
突然,女鬼阴仄仄的笑了,带着几分诡秘,带着几分得意,一字一句说道:“你想知道他是谁?如今你过得不舒坦吧?想报仇?那我便告诉你,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
梦里的绯玉倒是沉稳淡定,然而,躺着熟睡已经没什么知觉的绯玉,却躁动着。
脸上嫩薄的皮肤难免见空气,没什么抵抗力的皮肤开始渐渐干燥,慢慢紧绷起来。
绯玉无意识的伸手,脸上痒痛难耐,手指就向着脸上挠过去。
银狐感受到动静,忙抬头,一爪子按住了绯玉的胳膊。
无意识的绯玉继而抬起另一只手,又被银狐后腿踩住。
然,小小的银狐哪能压得住一个大活人?
绯玉两手一抬,咕咚一声,银狐被掀到了床底下。
银狐嗖的一声窜上床,四爪并用,与绯玉的双手搏斗着。
被屡次掀下床之后,银狐终于恼了,一口咬上了绯玉的手背。
“啊!”绯玉骤然惊醒,下意识一扬手,银狐被甩飞了出去,轻盈灵巧落在地上。
银狐向着虚空中瞥了一眼,继而又跳回床上,钻入绯玉怀中。
绯玉从梦中回过神来,再看看手背上尖尖的牙印,突然伸手,一个爆栗敲上银狐的脑袋。
“早不咬,晚不咬,你还真捣乱的是时候。”
那个女鬼刚要说出造成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就被银狐这一咬,全泡汤了。
银狐不悦瞪了她一眼,甩了甩头,或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或许不屑于解释,优雅趴下,不理她。
绯玉觉得脸上痒痛,刚要伸手,猛地停住。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挠,别说脸上还残留着毒药,挠了肯定会破相。
如果夜溟真的是绝世名医,兴许还真有痊愈的可能。
复又躺下,想重新继续那个梦,想女鬼还未离去,却就像真正梦醒了一般,再也无法回到之前的场景。
昏昏沉沉刚睡着,就又被银狐挠醒或者咬醒,翻来覆去折腾至天蒙蒙亮,绯玉终于挫败着起身。
看了一眼同样睡意浓重连连点头的银狐,绯玉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你接着睡,我不会再睡着,也就不会挠脸了。”
她来到这个世界不是偶然,而是有人真有什么通天一样的本事,把之前绯玉的魂魄抽离了,强行把她塞了进来。
至于目的,她还不知道,总不能是因为真的看她不顺眼,把她弄到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受折磨。
绯玉将窗子推开了一条缝,望着外面仍旧细细扬扬的秋雨,雨打落了枯叶,院中一片萧索。
她的希望完全破灭,二十一世纪,在那里,她已经死了,已经化成灰了,再也没希望回去了。
而做下这一切的人,恐怕就在这个世界。
兴许就在某个地方偷偷看着她,看着她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烦得焦头烂额,或许还在偷偷的笑。
很有意思么?
这个人恐怕不好找,但是,她一定要把这个人找出来,大卸八块,挫骨扬灰……绯玉想尽一切能够做出的事,只可惜,辞藻有限。
“嗷呜”一声响。
绯玉回头,见银狐优雅端坐在床上,冲着窗子扬了扬头。
好吧好吧,这张脸不但见不得人,还见不得风。
绯玉关好窗,回手揉了银狐一把,小家伙,居然会管着她了。
银狐不悦,躲开了绯玉的魔爪,抖了抖毛,换了个位置睡觉。
绯玉看着在床上蜷成一个毛球的银狐,一身流银一般的毛发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甚至有些晃眼。
“主子,夜溟差人送来了药。”白沐在院外朗声道。
来人只是个跑腿的,将药给了白沐就离去了,然而,白沐还带来一顶素白的纱帽,以便她必须出门时使用。
“主子,此药紫瑛已经看过,说无毒,但主子还有再掂量。”白沐温言提醒道。
绯玉点了点头,无事献殷勤,是需要好好掂量,她相信,夜溟绝不会为了钱。
忽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白沐,据说国师天靖叶能降妖除魔,是真是假?”
白沐愣了一下,坦言道:“天靖叶师从万仙山,确有些本事,天灾**他都能占得七八分。可是,妖魔这等,谁也不曾见过。”
“那好,你尽快去找天靖叶,问他要些可以降妖除魔方便的东西。”绯玉含糊交代道,谁知道这个世界降妖除魔是不是用符什么的。
“主子您要哪一种?做何用处?”白沐甚感奇怪。
“驱鬼的那种,怨灵恶魂。”
白沐温润的脸上闪过些不自在,杀戮无数的绯玉……居然怕起鬼来?不过倒也没再多问。
看着白沐躬身告辞离去,绯玉脸上浮起丝丝笑容,她是觉得身边一片烂摊子,她是曾不想活,但是,她只是不想在这个世界活着。
然而,现如今的情况,她已经回不去了。
虽从公平方面来说,她确实觉得之前的绯玉遭遇了不平,但是,她也同样是受害者,并且事关她自己是生是死。
她不是佛,地狱,谁爱入谁入,反正她不入。
绯玉把玩着手上精致的白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药物特有的清香飘了出来,清心怡人,光是闻着就舒服。
仔细辨别了下,似乎没有她所熟悉的毒药,不过,这个世界,有没有她不认识的毒呢?
索性又回到床边,把银狐揉了起来。
“狐狸啊,给鉴定一下,有毒没。”
银狐惺忪着睡眼,极其不悦的弹动着尾尖,鼻子凑到瓶口,似乎只是草草掠了过去,又蜷回去睡了。
绯玉看着睡意懵懂的银狐,越看越觉得可爱,也不放过它,继续揉啊揉。
“呜……”银狐怒了。
绯玉也不管它怒不怒,越看越喜欢,索性把银狐团成了个球,各种揉。
噌的一下,银狐怒气冲天起身,狂抖了抖身上被揉得乱七八糟的毛,龇牙狠狠瞪了绯玉一眼,嗖的跳下床。
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床边,一踩床边的石砖,密室的门应声打开,银狐回头挑了绯玉一眼,走了进去。
绯玉微微诧异,又觉得好笑,真把这当成自己的地盘了。
又想起了什么,也跟着银狐进了密室中。
该做的事不用等了,她必须主动寻找自己想要的生活。
秋雨弥漫了数日未停,绯玉终于有了闲心,可以堂而皇之的什么也不干。
呆在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了养伤这个借口做挡箭牌,天不塌下来没人会找她。
闲着生毛病,绯玉还真闲出毛病来了,揉银狐,揉得一身银毛变各种形状。
银狐自打回来,就再也没离开过,每天陪着她,听她自言自语一般说话,看着她往脸上涂药。
绯玉闲来无事,就抓过它揉一通,兴许是快入冬的关系?她总觉得银狐身上的毛,越来越柔顺了。
银狐一开始还抗拒,到后来,慢慢就老实了,不过,绯玉却不敢再揉了。
她渐渐发现,银狐的体力似乎支撑不了很久,短短几天,又显出疲态,懒懒的趴在床上,连眼睛都不愿挣了。
“狐狸啊,你要去哪,我送你好不好?”绯玉商量道。
银狐果断摇了摇头。
“该走你就走吧,不用在这陪我了。”
银狐抬头看了绯玉一眼,没表态。
绯玉这话不知说了多少遍了,银狐总是这样回答她,她多少也能明白,银狐有可能是担心她,想多陪她几天。毕竟在这个地方,能陪着她的,只有它。
心中不禁一动,轻轻抱了银狐入怀,“狐狸,你要是会说话该有多好。”
继而又嘲笑自己,她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一只狐狸,能够听得懂人说话,已经够灵性了。
然而,天不塌下来没人会找她,终有一天,天还是会塌的。
北宫墨离终于再也忍不住,派了聂如海来接她入宫一见。
“玉主子,皇上听说您养伤,颇为担忧。但是您也知道,秋后政忙,皇上实在脱不开身,特命奴才带着轿子接您入宫。”聂如海细心解释着。
绯玉一身黑袍,略有些慵懒坐在椅子上,垂纱掩面,手指轻敲着扶手,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半晌,才深深舒了口气道:“还请公公转告皇上,绯玉这张脸,不仅见不得人,还会吓着人。等再过些时日,我必定尽快进宫面圣。”
一席话,算是打消北宫墨离一些顾虑吧。
哪怕北宫墨离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屡屡示好的举动,也让绯玉心中有了些底,这些示好,无非是因为当日强吻她,表示些心虚。
一个吻对于绯玉算不了什么,她气愤的只是那份强势与无理霸道,但是对于一个古代人,一个吻,都可以逼得一个女人上吊自尽了。
聂如海有些尴尬,也有些不知所措,为难道:“玉主子,您这可难为奴才了。皇上金口玉言,说了命奴才来接您,奴才要是这么去回复了,可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绯玉正了正身子,对着一旁白沐道:“白沐,关上门。”
屋内光线稍暗,风也吹不进来了,绯玉伸手一掀,将头上戴着的垂纱揭去,露出她今天早上才仔细看过,绝对够惊悚的一张脸。
只见那脸的下半部,光洁如玉,精巧的下巴薄唇一抹,说不出的别样风情。
可是,从鼻子往上看,刚取下面具的时候,皮肤还只是微红。但现在,过于娇嫩的皮肤,哪怕没见过什么风,也被干透了。
皱巴巴贴在脸上,绷紧之下,似乎都影响了眼睛的形状,变得异常诡异。
更何况,干透的皮肤虽有上药,但是痊愈的阶段,仍旧开始结痂,紧皱外加干裂,弯弯曲曲的裂缝,将上半张脸割成无数块。
至于那颜色,似血不是血,淡淡暗红,与下方微显小麦色的皮肤,足以形成鲜明对比。
聂如海一双小眼此时瞪得老大,没规矩的张着嘴,满脸都是惊恐,犹如见到了厉鬼一般,不由得踉跄后退了两步。
“都看到了?这样的脸,能见人么?”绯玉重新戴上垂纱,慢条斯理道。
“奴……奴才这就去告诉皇上,请皇上派御医……”
“不必了,没用。兴许过几日就好,如果不好,再请御医也不迟。”
饶是绯玉戴上了垂纱,聂如海仍旧仿佛是怕了,诺诺应下,脚步不稳匆忙离开。
就算这一系列举动是绯玉自愿做出,但是,当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吓跑了,自尊心还是有些受创。
其实就是这样,就拿刀伤来说,皮肤刚被划开的时候,切面很完整,血是鲜红色,也不见得就有多狰狞。但是,一旦包扎一段时间再看,伤口会揪成一团,坑洼不平不说,血色黑红,反倒会比刚伤的时候恐怖。
绯玉如今就是这个状态,她天天用着药,天天看着脸上皮肤一点点变化,这是过程,她当然明白。
夜溟不愧是神医,药确实是好药,短短几天,愈合的速度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
恐怖是恐怖了点,但是,要不了几天,等痂掉了,兴许这张脸不会有大问题。
白沐也送来了天靖叶给的符纸,只有一张,说不管贴于任何位置,方圆一里之内,任何厉鬼孤魂,都不可能靠近半步。
绯玉拿着鬼画画一般的符纸,嫌弃的看了又看,最终决定,贴在床底下。
她没心思非要除掉之前的绯玉,但是,她重视**生活,一个女鬼天天跟着她,看她吃饭睡觉,听她说话,她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那符纸真的有用,之前绯玉的灵魂,再也没来找过她。
秋雨渐歇,后又狂挂了两日的风,将最后几片枯叶打落在地,天气,终于彻底凉了。
银狐又显出刚回来时那副样子,就连睁眼都已经很吃力,更别提进食了。
绯玉一次次问它究竟要不要紧,银狐一直都是摇头,却仍旧日渐瘦了下来。
“狐狸啊,你要是再不走,恐怕连离开的力气都没有了。”绯玉极其担忧的说道,然而她更担忧的还有其他,只是不愿告诉银狐。
秋后入冬,可正是采购冬衣的时候,银狐身上的皮毛……
一想起这个,绯玉心中的担忧就再也放不下了。
狐狸不愿告诉她它能去哪,万一体力不支在路上被人捉去,她连消息都得不到。
绯玉面对银狐并不用遮着脸,也只有银狐,在面对她那鬼一般的脸,从不见有什么异状,仿佛她很正常。
“我的脸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担心我。”绯玉一遍遍说着,银狐只是闭眼听,偶尔尖尖的耳朵抖动一下,置若罔闻,不理睬她。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绯玉不禁一愣,她的院落,没人轻易进来,就连白沐,也仅是在院外喊声等候。
然而一开门,正是白沐。
只见白沐一向温润的脸上有些异色,一拱手道:“主子,风碎醒了,可是……还请主子去看看。”
“稍等。”绯玉深深吸了口气,继而又关上门,回到床边看着银狐,“狐狸,听我说,如果等半日,我没有回来的话,就赶快离开这里。”
风碎醒了,这是迟早的事。就算其他人看不出异状,风碎肯定能看得出。他要是揭穿她,手上握着无数绝对有利的证据,她见招拆招,不见得能应付。
而手下这些人,虽现在对她恭敬,对她的态度也有好转,但是,一旦认定她是假的,恐怕绝对不会有犹豫。
银狐突然从床上爬了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一动不动看着绯玉。
绯玉一笑,伸手抚了抚银狐的脑袋,“我只是说如果,这么多麻烦事都让我碰上,不也过来了么?兴许运气不会一直这么差,也兴许,没那么严重。”
银狐看着她,思考了好久,终于点了点头。
绯玉笑笑,转身离开,曾经她凡事毫不在意,都能化险为夷,这个时候,她还能应付不来?
随着白沐一路走,正值晌午时分,久未见着的阳光刺得绯玉眼睛发痛,干燥清凉的空气萦绕身周,暖意融融。绯玉此刻心中倒是平静了。
临近紫苑,远远就听得其中肆意都带了些许癫狂的笑声飞扬上空,似要将那房顶都掀了去。
熟悉的声音,虽然已经笑得劈了音,仍旧能听得出,红殇。
绯玉不禁皱了皱眉,她事后得知,两千鞭子,再加上半身烧伤,这么快就又能闹腾了?
紫苑中热闹非凡,人也都到齐了,齐数凑在紫瑛安排风碎养伤的屋子中,唯独红殇一人在门外笑得直不起腰。
绯玉依稀看见红殇嘴角都带血了,不由得心中唏嘘惆怅。
伤肯定没好,或许还有些严重,却放任自己笑到吐血,也不容易。
红殇见绯玉进了院,缓了缓笑声略微直起身,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仍旧止不住身体乱颤,胸前起伏,大口喘了好几口气道:“主子……风碎……哈哈……他也有今天,报应……”
绯玉瞥见红殇已经染了大片血迹的红色阔袖,暗红不很明显,隐隐叹了口气。
一步进门,只见得众人脸上尽是怪异表情,紫瑛脸上隐隐抽搐着,就连玄霄,都似咬紧了牙,一脸强忍。
床上半躺着风碎,一见她来,立即坐起身。
绯玉细细打量了风碎半晌,卧床多日,长发披散着,一张本显得坚毅的脸上,尽是……茫然,而且,不仅仅是茫然,还有着绝对不可能属于风碎的……稚嫩。
“怎么回事?”绯玉索性开口问,看着风碎已经能起身,想必没有大问题了,那这一屋子人,笑什么呢?
紫瑛深吸了口气,皱着秀美,努了努嘴唇,却是一句也说不出。
红殇笑着从门外大步走入,一指风碎道:“他傻了。”
傻了?绯玉狐疑看向风碎,莫不是这些人又在玩什么试探的把戏吧。
“风碎醒来,第一眼见着紫瑛,居然喊她姐姐,还喊得那叫一个幼稚。主子,没记错的话,风碎可比紫瑛大两岁都多。”红殇笑着说话,一双媚眼却一直停留在绯玉身上,从未离开。
绯玉不轻易表态,看向紫瑛,等她解释。
“主子,风碎……”紫瑛一脸郁闷看了眼风碎,“兴许是冰火两重天的毒烧得太久,再加上红殇又给他下药,风碎的神智……好像变成孩子了。”
绯玉这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上前一步,看着风碎那双黑白分明极尽纯澈的眼睛,她相信,作为一个影,绝对不会有那么纯澈的目光。
这目光不仅仅是不经世事的单纯那么简单,这种目光,成人不可能有,这种目光,只属于孩子。
“风碎,你可认得我是谁?”绯玉开口问道。
“主子。”风碎的声音略微沙哑懵懂,却异常坚定。
听着那稚嫩语气,红殇又忍不住笑开了。
绯玉极其无奈瞥了红殇一眼,继而又问道:“风碎,你可记得你的年龄?”
风碎低头迟疑了一下,继而抬头,不很肯定答道:“十岁?”
“啊啊啊啊……”紫瑛一听这个,哀嚎一声,抱着头蹲下,一手捶地,恼恨道:“我的一世英名啊!”
“风碎,你记得什么?可认识他们?”绯玉一步步问着,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如果风碎真的是因为高烧烧坏了脑子,他如果只记得十岁之前的事,一切便迎刃而解。
“我……不,属下……都记得清,主子刚选完了影,要努力习武加以培养,不过……”风碎迟疑着,抬头一指玄霄,“我不认识他。”
“他是你爹。”一旁红殇突然窜出来笑盈盈说道。
白沐一手揉着两边额角,一手拽过乱凑热闹的红殇,温润着声音打算收场,“主子,照现在情形来看,风碎真的神智受损,按照规矩……需要弃了。
但白沐恳求,风碎一身不凡武艺,就这么弃了着实可惜。加之他外伤已无大碍,兴许日后神智也能恢复,就让他先跟着我,不会出什么乱子,择日再从众人中选个影替代他。”
确实是个好办法,绯玉明白弃了是什么意思,她既然救了风碎,就不想在他已经无害的情况下还要除掉他。
然而,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风碎,可想继续做影?”绯玉严肃问道。
“风碎愿意。”
“那好,伤好了继续跟着我。”绯玉一语敲定,无视红殇再也笑不出来的脸,对着白沐交代道:“风碎不记得的事,若有必要,一一告诉他。”
枯叶萧索遍地殇,红苑清寂一片,微风过,吹起地上沙沙作响,如无人之境。
白沐缓步其中,温润的脸上夹杂凝重,深深叹了口气。
红苑后院,清净小湖,玲珑亭。
亭中坐卧一袭红影,举手慵懒,仰头媚态四溢,说不出的潇洒,红衣似火,却不觉得热烈,反倒说不出的伤美。
仰头灌下一口酒,未来及咽下的清酒顺着嘴角流出,一线晶莹滑过白皙若玉的喉结,隐入衣领,分外惑人心神。
“伤未痊愈,酗酒有害无益。”白沐缓步走入亭中,沉声劝道。
“知道你是老好人,少说两句就更完美了。”红殇慵懒说着,抽手将身侧一壶酒扔给白沐。
白沐伸手接住,看了看,琉璃醉,恐怕是京城中最烈性的酒了。
无奈摇了摇头,落座一旁。
“别告诉我你是来安慰我的,有话直说。”红殇微醺之下没几分好气。
“那好,直说,不要再针对风碎,他如今,心思斗不过你。
既然你从未想过要他的命,不如昔日恩怨就此了结。
他不记得你曾经如何对他,或许这也是上天美意,化解干戈。”
“切,谁说我不想要他的命?要不是杀了他后患无穷,你以为他能活到现在?”红殇一脸不屑挑眉,一挥袖,将仅喝了一半的酒壶扔进了小湖中。
白沐淡笑着无奈摇了摇头,红殇的嘴硬,他已经见识的多了。
看着红殇又拿起酒壶,脸色已经泛着微红,眼神迷离,开口阻止道:“别再喝了,这个时候最伤身,何必和自己过不去?”
“你如此关心我,我会担心你是不是喜欢上我。”红殇眼神恍惚,嘴上口无遮拦,“不过,你太滥情了,对谁都好,我不会爱你的。”
白沐气笑着站起身来,“秋夜极寒,你身上还有伤,早些回去,莫再给紫瑛添麻烦了。”
红殇挑了白沐一眼道:“她照顾风碎接连好几日,怎么到我就是添麻烦了?”
白沐被事事都炸毛的红殇堵得没话说,最终深深叹了口气。
他也明白,红殇和风碎的纠葛,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呢?
他此来,为风碎说句话是其一,其二,也是怕红殇心里再生愤恨,又惹出什么事。
不过,见红殇半个字都听不进去,也只能作罢。
“白沐,主子命你将之前的事都告诉风碎,你不会再告诉他,我与他有仇对不对?”红殇突然问得莫名其妙。
白沐点了点头,“没错,如果风碎只有十岁的记忆,他不会记得这么多年来你屡屡找他麻烦。
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不会告诉他那些过往。
所以,我此次来,也是希望你能将这些忘了。
十年过去,你做下的那些事,还不足以平息你的愤怒么。”
“他忘了,他忘记就能挽回结果么?主子宁可要一个白痴一样的影,也不愿意换人。”红殇一声苦笑,仰头灌下整整一壶酒,遂扔向一旁,酒壶瞬间摔得粉碎,声声碎人心。
“其实主子心中,你和风碎没什么不同,你又何必非要挣个明明白白呢?风碎是影,你是红殇,你们二人本就不同……”
“不,确实不同。”红殇突然打断了白沐的话,苦涩说道:“其实十年前就已经不同……白沐,我可以告诉你实情,十年前,影不是比出来的,是主子自己选的。”
白沐微微一愣,重新坐回一旁,静等下文。
“当年风碎比武无胜机,索性使诈,哪里能逃得过我的眼睛?”红殇苦笑得肩头耸动。
“可是,我识破了计谋,却没看透主子的心思。当时一颗石子,将我踝骨都打裂了,试问,当时谁有这等身手?”
白沐突然皱了皱眉,思索着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一颗石子能打碎一个人的踝骨,力道和准头都需极佳。
当年他们都是初入北营司,形如毛头习武,要问谁能有这等功力,自然不用说了。
“比武只是掩人耳目,她心中早有认定!
所以,风碎是她选的影,而红殇的身份,也是她早就留给我。
白沐,试问你自己,你也身为男子,可愿意以色侍人?!”
红殇说着,想起最不堪回首的旧事,又有些激动了。
白沐眼有不忍,别过头去,“红殇,多说无用,这些,我们的命,自生来就注定。”
“没错,但是,我可以恨!
如果没有风碎,主子就不会有其他人选。
如果没有风碎,红殇就轮不到我做,我就不必日日夜夜笑脸迎人,面对那些肮脏的畜生!”
红殇说完,愤然起身,略微摇晃中,面色潮红异常。
“所以,白沐,收起你的好心肠,你就算是把风碎揣进怀里,也别企图来说服我!”
白沐绝没有想到一番谈话,居然成了这样,一向温文尔雅的他,此刻面上已经也有挂不住。
泥人又有几分土性子,白沐惆怅叹了口气,起身道:“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早些回去养伤,莫再这里吹凉风。”
是他操之过急了,他明知道红殇受的苦最多,他明知道红殇心中的恨最烈,今日这番谈论,是他太心急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红殇与其说是恨风碎,不如说,他的情绪无法发泄,只能针对风碎了。
“不送。”红殇说完,摇摇晃晃拎起一个酒壶,仰头将酒倒入口中,喝得潇洒肆意。
玉酒如溪,撒了脸颊一片晶莹,濡湿了红衣,已经片片暗渍。
谁也不会了解,谁也不会理解……
主子放弃了,就连一向宽容儒雅的白沐也放弃了,他……也早就放弃自己了。
主子没变,是他……不知从何时起,不知足了。
红殇微微苦笑迈步,却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完全僵硬使不上力,想开口喊什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眼前一晃,身体不自觉向后倒去。
已经转身离开的白沐微微有感,转头之时,只听扑通一声水响。
定睛看,亭中无人,小湖水面上粼粼波澜,哪里还有人影?
“什么?红殇投湖自尽了?!”
绯玉一张脸上布满全是诧异,看着前来禀报的白一,一副绝对不可能会相信的样子。
“主子,白主子请您尽快去一趟,红苑那里……”白一说着,与白沐气质略有几分相仿的脸上,担忧焦急是有,但更多的,好像是郁闷。
“发生什么事了?”
白一脸上甚是为难,似有很多话,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走吧。”绯玉深深叹了口气,她怎么不觉得,她把风碎留在身边,能刺激的红殇要自杀?
回手把银狐放在了床上,又怕它会不会冷,索性给它盖了床薄被,完完全全当个孩子养了。
已经深夜时分,绯玉一边叹息着一边快步走。
她终于发现,北营司不能出事,一旦出事,必然是连锁反应。
牵一发动全身,受折腾的,总是她。
如果她这张脸彻底好了,悠闲的日子又要结束了。
一步迈进红殇的房间,满目是红,看着几分燥气。
房间一目了然,只见红殇昏在床上,一张脸不知是床幔映的还是怎样,一片通红。长发还湿着,披散在一旁,似乎真是从水中捞出来一样。
白沐几步上前,“主子,红殇……”
“他是不是喝酒了?”绯玉还未走进,就闻到浓烈的酒味。
“是。”
“你确定他不是喝多了一头栽进湖里了?”
“主子,白沐真的不知,当时未能及时发觉。现如今,怕是伤又重了。”
绯玉一脸莫名其妙看着白沐,从他眼中看到,除了略微焦急,没什么异样,“我不会看病吧?”
红殇是掉进了冰水里伤重,又不是寻死觅活要拿剑抹脖子,找她来有用么?
“主子,我之前派人去叫紫瑛,可是,紫瑛把人赶了出来,说…………死了活该。”白沐一脸无奈说道。
“白一啊,去叫紫瑛过来,就说我叫的。”
绯玉终于明白,她的作用是在此。
不过……
绯玉隐隐磨了磨牙,不过红殇还真是活该,今天才在那笑得直吐血,回来又喝酒。
喝就喝吧,跑到水边上喝。
跑到水边上喝也无所谓,那得站稳了啊。
总之,打死她也不相信,红殇会投湖自尽。
但是,活该归活该,谁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得那么莫名其妙呢?
紫瑛一路风风火火跑了来,见着绯玉,劈口就说道:“主子,这个人不用救了。无故酗酒,寻死觅活扰乱北营司正常,按规矩,扔到蛇窟里喂蛇就……”
绯玉一开始还不以为意,突然一双厉眼看过去,直将紫瑛接下来的话塞了回去。
“主子,紫瑛越矩了。”紫瑛也机灵,忙跪地认错,一双大眼睛扑闪着偷偷看向白沐。
白沐隐隐叹息摇头,看着绯玉一脸不悦,开口圆场道:“主子,紫瑛一向心直口快,但也有口无心。”
“看看他怎样了。”绯玉淡淡说道,红殇这样,她现在没心思跟紫瑛计较她的冷漠,虽然自己也冷漠,但在她眼里,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应该是这样。
一个组织中,如果连举手之劳都不愿付出,坐视自己的同伴伤痛甚至丧命,那这个组织,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单打独斗不是更爽利些?
紫瑛乖乖的给红殇把脉,探了探他的额头,又塞了颗药进他的嘴,想了想,又塞进一颗。扒开红殇的衣领看了看其内的伤,又塞进一颗药进他的嘴里。
突然,红殇一把抓住了紫瑛的手腕,轻启红唇,嘴里含糊不清,“绯……玉……”
紫瑛吓了一跳,赶忙一把甩开,掩着鼻子躲到一边道:“主子,我闻不得酒味,会醉。他没事,绝对死不了。”
绯玉倒是有些惊讶,红殇平常称呼她,哪怕是怀疑她的时候,也不呼名字,不再怀疑之后,自然是习惯喊主子,什么时候改的呢?
只见红殇仍旧含糊不清说着什么,开口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醉酒,加上有些发热,可能还有伤口疼,所以,说胡话了。”紫瑛越躲越远,一边利落回道。
“发热能不能尽快消退?”绯玉一听发热这两个字,不由得心里泛寒。风碎就是因为发热,烧坏了神智,成年人的身体十岁的心智,要是再加上一个红殇,北营司就得改幼儿园了。
“主子不用担心,他受的这点儿,比起风碎,简直不值一提。”紫瑛毫不在意说着,突然接到白沐提醒式的目光,一激灵,转口又补道:“不过还是挺危险,我晚上熬了药差人送来。”
说话间,红殇渐渐似乎要醒来,挣扎着双手,又似是被痛折磨。
紧皱着眉头痛不欲生,嘴中含含糊糊的话倒是越来越清晰。
“没事了你们先去吧。”绯玉开口赶人,做主子也有这点好,她不必解释她留下来的原因。
说胡话的人她不是没见过,而那些并非是胡话,而是一个人心中最真切的想法。
难得的机会能够弄明白红殇心中所想,她又怎么能放过呢?
紫瑛和白沐对视了一眼,没说话,带着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
“白沐,你说……主子不会是想支开了我们,亲自下手结果了红殇吧?”紫瑛没心没肺的猜测道。
白沐无奈白了紫瑛一眼,“紫瑛,以后说话当心些,红殇毕竟对于主子来说非比寻常,莫凭白引火上身。”
“我说的也没错。”紫瑛低声嘀咕道。
然而,她们还未走出红苑,只听身后脚步声传来,回头,居然是绯玉。
绯玉一脸怒色愤然走过,临近时,突然伸手拍了拍紫瑛的肩膀,咬牙道:“你说的没错,他是活该!”
说完,没等谁回话,大步愤然离去,只留下一干人等原地错愕。
红殇含糊中究竟说了什么?完全出乎绯玉的意料。
她原以为会听到红殇真实的想法,然,也确实是他真实的想法……
冷漠无情,没心没肺,有眼无珠,不识好歹……全是给她的。
夜凉如水,红苑中已经恢复了往日宁静。
红三小心将药喂进红殇口中,红殇依旧昏沉着,听着他呓语渐少,偶尔发出一两个音,再怎么凑近,也听不出什么。
她叫红三,从她记事起,她已经有过太多名字。
被数不清的人卖来卖去,主人换了不知多少,她早已记不得那些所谓是名字的东西。
反倒是红三这个名字,她用的时日最长。
自从红殇从一家青楼的柴房中找到她,她最起码,不用再换名字了。
曾记得当时的她,直将红殇当成了救命稻草,她的直觉,这个面容美若谪仙的男子,不会像曾经的主人那么肮脏。
她的记忆无损,但是她已经不知跟了红殇多少年,她宁可让自己相信,自从记事起,她的记忆中,只有红殇。
红三打湿了帕子,擦拭着红殇屡屡泌出细汗的额头,那紧紧锁住的眉心,她却怎么努力也无法令其舒展。
轻轻掰开红殇攥紧的手指,她知道,红殇一旦受了伤,就是这样不让自己乱动,生怕留下任何伤痕。
然而,她也知道,在她心目中如神祗一般的红殇这么做,究竟是怎样一副卑微的心态。
雪白的帕子拂过红殇骨节分明的手指,突然,一颗晶莹毫无预兆落在红殇掌中。
红三赶忙用衣袖拭了拭眼角,转头看向红殇,见其并未醒来,略微安了安心。
小心翼翼解开红殇的衣襟,红三已经无法克制住颤抖的手,她本想替他擦擦身子,却无奈,身上根本无处可擦。
那层层叠叠的鞭伤,没有留下一寸尚好的皮肤。
饮泣别过头,将锦被轻轻盖上。
所有的人都云淡风轻,就连深谙医道的紫瑛,恐怕也知道方才红殇已经命悬一线。
但是,所有的人,都置身事外,更谈不上心疼他。
紫瑛粗暴的喂药方式应该是伤了红殇的喉咙,断断续续的含糊中夹杂着破音。
她不明白,这样的人,哪里不值得她们……哪怕是能够轻一点?
突然,红殇的手从锦被下伸出,突然抓住了红三的手腕,含含糊糊中终于听得一字,“……玉……”
红三一惊,却也不忍甩开,任由红殇拼了命一般攥着,似要将她的腕骨都捏碎。
终是忍着痛,将红殇额头的汗轻轻拭去。
不敢说话,也不敢出声,红三望着一脸痛不欲生的红殇,心早已粉碎。
“……玉……”
苍白的唇,沙哑的喉咙,虚弱的气息,生生又一次将红三的眼泪逼出。
红殇又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揽住了红三的腰,欲将她拥入怀中。
红三轻轻靠了过去,尽量不触碰他身上的伤,极尽可能贴近他,满足他。
感受着红殇有力的臂膀,略显冰凉的怀抱,那熟悉令她心悸的气息,被当成了谁,她不在意。
她明白,红殇想要的是绯玉,但是绯玉绝不会来。
但是她在,她一直都在,不管红殇要什么,她都能给。
红殇冰凉的唇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灼热的气息就在她耳边萦绕,如羽毛一般轻扫着心尖,那混着淡淡酒香的气息,吸引着她不住沉沦。
充满着无比爱恋的吻轻轻点落,轻柔缠绵,惜若至宝。
两人青丝曼落,纠缠万千,大红色映衬一室温馨交融。
红三秀丽无双的脸上一片嫣红,她知道现在意味着什么,她不是无知的豆蔻少女,但面对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仍然宛若处子。
她却并不青涩无知,感受着红殇的吻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切,她知道他需要什么。
堪堪腾出手指,罗裙轻解,露出如玉一般光莹的肌肤,予取予求。
红殇冰凉的手指在她身上带起片片战栗,红三低头,红唇吻上红殇光洁微仰的脖颈,一路向下,喉结,锁骨……
小心避过他的伤,轻轻回应安抚着他略显激动的情绪,将自己的身体,毫无保留呈现在他面前。
一挥手,指尖弹出一道风,熄灭了烛火。
红殇想要看到的,并非是她……
见灯熄,门外几人对了个眼色,悄然离去。
屋内一片绯色缠绵,红三躺在一侧,微凉的空气已经阻止不了红殇越加发烫的身体。
突然,缠绵之中,一切戛然而止,红殇的手停住了,吻离开了……
一室内寂静无声,只听得红殇粗重的喘息。
“不管你是谁,给我滚,否则,杀无赦。”
冰冷的声音就在耳侧,带着浓重的杀死扑来,激得红三不由得颤抖。
“我是……”红三只想着将错就错,哪怕是冒名顶替,她也不想就这样离开。
“滚!!”红殇一句暴怒出口,漆黑间,已经闻到了丝丝血腥味。
红三紧咬着唇,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
方才那一幕仿佛是个梦,梦中缠绵温柔的红殇已经不在,而如今在眼前的,也是她从未见过的红殇。
暴戾,杀意,毁天灭地的愤怒,犹如一只被伤重逼至绝境的猛兽。
哪怕她现在看不清红殇的脸,也能清晰感觉到,那昔日明媚灿烂的脸上,全然都是冷酷。
“别逼我杀你。”红殇咬牙说完,兀自倒向一边。
红三缓慢下了床,捡起地上的衣服,再回头,只听得红殇压抑控制的喘息,还有那牙咬得咯咯作响。
心中纵然千般痛,只欲想尽任何办法能够抚慰他。
这世间,没人能笑得比他肆意,没人能活得比他潇洒,但是,他却为了个不值得的女人,生生将自己困住。
她明知道红殇就算是剩最后一口气,也绝不会迷糊到了一直认错人,只是晃神一夕,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她明知道哪怕是熄了灯,红殇也不会认错了气息,绯玉的气息,已经深深刻在他灵魂中了。
她明知道……这只是她一场短暂的美梦。
红三穿好了衣裙,最后再看红殇一眼,依稀中,只见得一个背影起伏,生生剜她的心。
“今日事,如若露去半分,我就把你千刀万剐!”红殇带着杀意的声音响起,可是在红三听来,却忧心着那沙哑的喉咙。
“是……”
“啪”的一掌落桌,红木桌面顿时裂了缝。
“我说,北营司最近是不是撞鬼了?!各各鬼附身不成?!
还是红苑惹了什么脏东西,戾气最重?
昨夜红苑主子投湖自尽,今天早上你们又说红三上吊自缢。
要死,可以啊,北营司又不是没死过人!
但是,要死能不能死干净点,死又死不掉,半死不活总来找我。
我告诉你们,我是专长用毒,不是正道行医,你们来找我,可是要给他们弄点毒药去,死的干净利落不成?”
紫瑛利索说完,直将红一红二冷在了厅中,抬脚就走,躲了这是非地。
倏地又转头对这一旁站着的四人道:“你们四个,也给我听好了,即日起,专心练毒去,谁再伤了,就拿谁练手!”
红一红二多多少少也能预料到这样的结果,无奈之下也不能越矩拦下紫瑛。
只能对着紫三紫四……美人计伺候。
红一红二均是红殇手下偏习媚术的男子,长得英挺俊朗,非凡过人,再加上深谙惑人之术,不用说什么,不用做什么,只是直盯盯看着对方……
不一会儿,紫四就有些受不了那两双明媚夹杂着恳求的眼睛,怯生生的与旁人商量道:“要不……我去一趟?”
然而紫三倒是沿袭了紫瑛几分冷漠无痛痒的性子,瞥了紫四一眼,不齿道:“就这点出息。”
紫四瘪了瘪嘴,向着恳求表情令人无比心热的两人,露出一个抱歉,爱莫能助的表情道:“上吊自缢其实也不用医,运功疗伤也行,加重气息,再休息几日就好。”
“那……谢过几位。”红一红二见没了招,不过也得知了方法,红三没有性命之忧,只得出言告辞。
四人见没了事,各回各的房,遵从教导,悉心练毒。
紫四在紫三鄙视的目光中干笑了两声,又不由自主向外望了望红一红二离去的背影。
“没见过男人似的。”紫三继续鄙视。
什么叫度日如年?现在就是。
绯玉算了算日子,短短一月,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桩桩件件都累人。
她脸上的疤还没好,陆陆续续的纷扰就开始冒头了。
红殇投湖,紫瑛罢工……白沐都第一时间前来告诉她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种处理窝里反的日子?
紫瑛跑来抱怨,一副破釜沉舟的样子,绯玉没怪她,一个用毒高手,天天压着她救人治病,憋屈的滋味,她能想象得到。
不过,绯玉还是把银狐抱了出来,银狐死活不肯走,它这怪病她没法治,总得想些法子让它好受点?
“主子,它就是累的,疲惫。兴许注意些吃食,多几味进补的东西,能够好些。”紫瑛一见着银狐,就忘了方才不悦。
不过,也只能伸手摸摸,一旦她想抱,银狐就龇牙。
“也只能如此,紫瑛,还要辛苦你,给配些它能吃的东西。”
“没问题。”紫瑛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银狐,一脸喜爱,遂又想到了什么,道:“主子,那我赶紧去,晚一刻不如早一刻。”
绯玉笑着点了点头,看着紫瑛一溜烟跑走,哪还有方才跟她抱怨之时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将银狐放回床上,小家伙现在连眼睛都不愿挣了,听她问话的时候动动耳朵,证明它在听。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这小家伙的性格也太拗了,让她不由得想起红殇。
还没片刻,蓝弈居然在外求见,绯玉想了想,突然一喜。
急忙出门,只见蓝弈站在门前一身蓝衣似水,却表情极其不自然,怀里僵硬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犬。
绯玉错愕了一下,脸颊微微抽搐,她曾经是交代过蓝弈,有空的时候,寻只好看些能够算配得上银狐的母狐狸,也算是给银狐做个伴。
但是,她记得没交代错,是狐狸,不是狐狸犬,这两个物种,可不能同日而语。
“主子……方圆百里的猎户家中我们都去过了,数日也未能找到您说的狐狸,据说狐狸生性狡猾,极难捕捉,所以……”一向冷硬的蓝弈反常一脸尴尬,硬着头皮解释。
不管是什么任务,办砸了就是办砸了。
绯玉看着在蓝弈怀中东张西望的狐狸犬,样貌倒是好看,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尖细的小嘴甚是秀气,眼睛也是水汪汪的乌黑晶亮。
好吧,长得也算是七八分像狐狸,就是不知道银狐会不会在意物种差距,不过,就算是不能做它老婆,当个玩伴也行。
绯玉伸手将狐狸犬抱了起来,不很大,似乎不到一岁的样子,如果银狐愿意,给它做童养媳。
“辛苦了。”绯玉谢道。
“主子无须客气,蓝弈退下了。”说完,蓝弈退走几步闪身离开,他如果不是为了跟绯玉亲自解释这件事,说什么也不会靠近玉园半步。
绯玉抱着狐狸犬回屋,揉弄着狐狸犬雪白的绒毛,还好,倒也算乖巧。
“狐狸啊,快起来看看,我给你弄回个妹妹。”绯玉一进屋就大声招呼道。
一向懒洋洋优雅的银狐充耳不闻,只是动了动耳朵,仍旧睡着。
停滞了一会儿,银狐才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着绯玉怀里一团雪一样的东西。
绯玉见银狐有反应了,这才一笑,关上了门,将狐狸犬放在地上。
然而,狐狸犬一落地,顿时撒腿就朝着银狐跑过去,一脸兴奋模样,腿一蹬就上了床。
银狐毛都扎起来了,顿时起身跃下,却无奈身体一直虚弱疲惫着,落地之后,腿一软,跌在了地上。
狐狸犬兴致勃勃,一身使不完的劲儿,腾地又跳下床,朝着银狐就扑了过去。
银狐哀嚎一声,却无奈绯玉听不懂,更加阻拦不了激情四射的狐狸犬。
只见雪白的狐狸犬一爪子按倒银狐,尖尖的鼻子就嗅了上去,从上到下……
动物的天性,都喜欢闻对方身上的味道,更何况是对着颇有兴趣的银狐?
狐狸犬两只爪子按着没有力气的银狐,鼻子细细搜搜到处闻,闻过了脖颈又往下,一路直至银狐后腿间。
“嗷呜!!”银狐一声凄厉的哀嚎,猛烈动着身体,一双眼睛看向绯玉,居然夹杂着许许多多的意思。
绯玉一听银狐叫成这样,忙上前抱起它,只感觉它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浑身瑟瑟发抖,喘息着就缩成了一团。
狐狸犬兴奋的上蹿下跳,在绯玉脚边绕着,直想将银狐够下来。
“狐狸啊,怎么了?你不喜欢它?”绯玉看着银狐的脸,她万万没想到,银狐眼中透着狼狈之余,居然还能看得出怒火与……伤感?
一只狐狸,伤感什么?
银狐看向绯玉,气得直喘,可惜它不会说话,无法向绯玉表达它心中所想。
突然,银狐的眼中腾起一丝水雾,遂又一眨眼,仅仅一瞬间。
“狐狸,对不起。”绯玉赶忙道歉,她把银狐……气哭了?
银狐仍旧喘息着,望了望门,又望了望绯玉。
“你要出去?不,你要离开?”
银狐果断点了点头。
本来银狐愿意离开是好事,但是这样的情形下……
“生我气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你太孤单,想找个同类陪陪你。”绯玉赶忙解释,还真怕把银狐气得再也不回来了。
银狐狠狠瞪了绯玉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绕圈的狐狸犬,复又看向绯玉,其中意思很明显。
“你也看出来了?”绯玉尴尬的笑了笑,“狐狸真的不好找,那个……物种是有差距,不过长得像,也能陪你玩。”
银狐一双晶亮的眼睛瞪绯玉都快瞪出来了,突然身体一软,闪了闪神撑住,又看向门。
“你不会生我气,还会回来的对不对?”绯玉万般歉意问道。
银狐像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绯玉将它抱至后院,又一次看着它虚弱离开,隐隐心疼。
“小家伙,给你起名字叫小白怎么样?”回了屋,绯玉和狐狸犬商量道。
狐狸犬仍旧一脸兴奋未消,吐着舌头看着她,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回应。
绯玉耸了耸肩,看来,并不是什么动物都能听懂人话,银狐,绝对是异类。
然而,银狐不仅仅能听懂她的话,似乎还会思考,会有各种感情,就好像……人一样。
绯玉猛地摇了摇头,太诡异了,不能想。
虽然她很希望在这个世界能够结交朋友,能够不孤单,但是,把希望放在一只狐狸身上,她的思维,真的就退化成孩子了。
恐怕现在只有十岁心思的风碎,都不会这么想。
左右没什么事,绯玉索性端着烛台进了密室,她上次追着银狐进来,银狐睡觉,她也整理了些东西。
解药配方总共三十三种药,而之前的绯玉,才刚刚找到十种。
且从瓶子的新旧上面的灰尘来看,找到这十种药,绝对不易,兴许花了半年?一年?不得而知。
而配方上那些药名,她闻所未闻。
她在二十一世纪多多少少接触过些草药的名字,到了这里,完全无用。
那就是说,别说找,她没有途径,掩人耳目去找需要从长计议。
哪怕找到了,她也未必能够辨别真假。
她有这样的常识,毒药的解药通常也是毒,如果错了任何一味,她等于再服毒一次。
绯玉放下药方,枕臂躺在床上,看着上方青石砌成的顶,怔怔发愣。
有了解药配方,她这条路,仍旧还要走很长。
她没有可信赖的人,就必须自己去学习,虽说自己能算得过目不忘,可是从零开始学习一样东西,也需要时间。
而在此期间,她必须不能再出什么差错。
比如北宫墨离,虽然她不想看见他,但是,躲,永远不是办法,绝对有躲不过的那一天。
那么,既然不能躲,又无法弄清曾经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就只有拖了。
然而,躲确实躲不过,拖……也来得快。
绯玉刚刚清闲一日,白沐就从宫中带回了消息,兰陵王,也就是北宫墨离的六皇叔,意图谋反,让她早做准备。
“什么迹象?”绯玉问道,总得知道是什么事让北宫墨离警惕起来,谋反这种事,不是那么轻易的。
“定北将军卓凌峰快要入京了,南营司安插在军中的眼线回报,兰陵王的人,似乎前去与卓凌峰密谈。”白沐答道。
“南营司的消息?可靠么?”绯玉有些不解,按理说,南营司的消息,袁嘉该接手,为什么会找她呢?
“涉及谋逆,皇上还是觉得主子可靠些。”
绯玉轻轻一笑,北宫墨离,用人求知人善任是不假,但是,用人不疑,也是必须,这一点,你多疑了。
一个忠诚的爪牙,哪怕是为了自保,哪怕是为了高官厚禄,也比她这个与他有着暧昧纠葛的人要合适。
不过,北宫墨离身为帝王,这种多疑,也不无道理。
“除了这些呢?”
“除此之外,兰陵王屡次暗地交涉官员,朝中部分官员已在他掌握之中,伺机而动许不会是近期的事,但是皇上有言,如若抓到切实证据,及早斩草除根。”
绯玉听了点点头,她的拖,兴许打算的太早。
她总觉得不会有太大的事,然而,她忘记了,这是古代。
君主独裁制的王朝,一人当道,千万人觊觎,人人都想做皇帝,这皇帝的位置就不好做。
谋逆篡国改朝换代,似乎是说来就来,纵观历史,有些时候快如一场春雨。
她能拖的,也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北宫墨离一再说的,让她去管管北宫墨殒。
但是,谋逆的事,她却拖不得。
如果她拖了,以至于兵乱四起,她等同于自寻死路。
她绝对不相信,到时候北宫墨离连皇位都坐不稳了,还有心思顾及她身上的解药。
不为国不为民,只为了……不给北宫墨离陪葬。
清早起,地上片片白霜,呵气中已能见着隐隐白雾。
绯玉转回屋子,挑了件厚点的衣袍,其实也只是为了不让路人惊异而已。
直到现在,她也没觉得内力能造就她什么绝世武功,仅仅是身体轻了些,动作更加迅速些,还有一点,就是不怕冷。
身体中似乎涌动着一股能量,能将身上的血液快速推动,身上总是暖暖的,当然,冰火两重天毒发的时候应该没用。
绯玉一身墨袍加身,思量了下,还是用薄纱将脸挡了,虽说脸上的痂极快脱落,也真没留下什么伤痕,但是,上下颜色不一,不吓人,但绝对够好笑。
款款步入街中,怀里揣着大沓银票,她曾经答应过夜溟,只要脸好了,千两黄金。
反正不是她花钱,绝对够大方。
然而,直到从白沐那里接过银票才发现,上面的印鉴居然是夜氏银庄,这夜溟的声音,做得确实够大。
一路走到夜风楼,确实够奢华,刚见凉,楼内已经燃起无烟的火炭,一片暖意融融。
夜溟果然守信用,听说近几日,一直在夜风楼等着她,从早等到晚,倒让她这个兴起才跑来的人,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进茶室,仍旧是翠竹欲滴,一派清新,屋角燃着银色的碳,暖意却不熏人,竹香四溢,已不是秋末清凉。
“给你送银子来了,幸有你妙手回春,果然是神医。”绯玉夸完,毫不客气落座桌边,对着屏风另一侧的夜溟说道。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一向可称之为吃金子喝银子的夜溟,居然一副病怏怏的口气,“不必客套,不过,我偶感风寒,今日不能给你讲故事了。”
绯玉倒真不是冲着他讲故事来的,继而道:“身体不适就早些回去歇着,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绯玉将银票放在桌上,连口茶也没喝,起身就要走。
“可是怕我将病气过给了你?”夜溟本清朗圆融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丝丝优雅的自弃。
“哪里的话?”绯玉随口答着,听着似乎夜溟还要对她说什么,继而又坐下,端起茶盅细细品茶。
“你的脸需继续用药,直至面色也恢复如常。”夜溟交代道。
“你虽是神医,但是,不用替人诊治就能继续用药?你怎么能知道我的脸恢复成什么样?”
“如你所说,我是神医。”夜溟懒洋洋轻声说道。
绯玉一笑,好个理由。她本想着能不能有什么法子,引得夜溟现身见面,一句神医,可是她自己说的,反被他当成了借口。
透过屏风的缝隙,绯玉真就发现,夜溟今日动作也极少,墨袖白腕垂在躺椅扶手上,连动都不动。
很严重?如果真如他所说他的身体情形,病了的话,犹如雪上加霜。
“你也病了?”夜溟突然开口问道。
绯玉一愣,下意识答,“没有。”
夜溟叹了口气,听这叹气声,真怕他把最后一口气也叹没了,“你走吧。”
发话让她走,绯玉倒没真粗神经的起身就走,她直觉到夜溟其实希望她在这里,偶尔说几句话。
他曾说过,他一个月也见不着几个人,恐怕更是说不上几句话吧。
“你说过,这茶室,最起码一半是我的,我陪你聊一会儿。”绯玉好心开口,最起码,夜溟对于她来说,算是恩人了。
否则,她这张脸依照她的判断,在现代医学上来说,破相都是肯定的。
“你随意。”夜溟淡淡一句,优雅随性,却不似那日。
绯玉也不在意,病人么,再加上上一次来说,夜溟的热络着实太明显,太牵强。
虽不能说自己火眼晶晶,但是看人还算能看准几分,夜溟出身名医世家,自然身上有几分贵气,再加上财大气粗,贵气优雅极佳,傲气也是必然的,何必牵强自己略显阿谀呢?
倒是这样的夜溟,她才觉得正常,这才是自然。
她不希望面对一个时时做戏一般的人,这一病,倒也合她心意。
寂寞无聊从来不属于绯玉,啜着香茶,闻着竹香,享受一室静谧,在脑中摆开棋盘,自顾自休息。
茶香缭绕,对面的夜溟也仅仅是偶尔喝茶,动作极少,几乎没有存在感。
突然,屏风一侧传来细细的咀嚼声,慢条斯理,一种慵懒的优雅。
绯玉的表情不禁怪异,这貌似不是优雅的人待客之道吧?躲在屏风后面偷偷吃东西?
她虽然不馋,但是,在她看来,这似乎不是夜溟能做得出来的。
“参片,失礼之处还请见谅。”夜溟直到口中无物,才开口解释道。
“生吃人参?”
“嗯。”
绯玉不禁更加诧异了,她知道夜溟身子不好,需要进补,但没想到会补到这个份上。
“那个……生吃人参会流鼻血的。”绯玉不禁提醒,她可有过经验,曾经有人生吃人参,鼻血根本止不住。
“我是神医。”夜溟直接丢出了万能答案。
绯玉翻了翻白眼,好吧,他是神医,自行斟酌。
“你可愿看书?”夜溟突然问道,“我不能说太多话,说太多了会死。这里有医书有史记,有兴趣么?”
绯玉顿时表情极其怪异,她倒是对什么医书史记不感兴趣,只是那一句……说太多了会死……
什么人话说多了都会死?
“史记?”绯玉猜测着选了一种,史记就是曾经的事,多多少少能不能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听见夜溟强撑着起身,似扶着什么东西才走到一旁,绯玉甚至想劝他什么也别做了。
屏风后凌空扔过来一本书,绯玉伸手接住,听得对面嗵的一声,夜溟重重坐回躺椅上。
“你……没事吧?”
“嗯,无妨。”说完,夜溟就没了声。
绯玉也不多话了,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翻看手中的书。
这个时代的文字与现代略有些差异,不过,有些字不认得,结合前后意思,倒也就明白意思了。
一断完全陌生时代的历史,展现在她面前……
一本书自然只是一部分前事,而不知是不是夜溟随手拈来,恰恰就是……北宫墨离的父皇,也就是十多年前的旧事。
其中记载也更不像史记,反倒像是非官方记载的野史,也有些趣味。
而她,也真就在其中,发现了之前绯玉的身影。
从之前绯玉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武艺过人之时,是经由现在来说的太后,当时北宫墨离的母后引介,陪伴北宫墨离身侧为影。
而自先皇死后,经历各种宫廷斗争,北宫墨离最终胜出。
究竟经历了什么波折,之前的绯玉又在其中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可惜,这本书只是记录当时,绯玉并非是主角,最终只有一句,护主有功。
然而,这功有多大,可以让北宫墨离力排众议,让一个女子执掌一方权威,书上含糊其辞。
但是,北宫墨离明明喜欢之前的绯玉,又为什么赐她皇姓,这仍旧是疑点,书上仅是官方文面说,绯玉已同北宫墨离形如至亲。
有一点可以证实,之前的绯玉确实是和北宫墨离自幼长大,书中还有卓凌峰。
璟朝乱时,北辰趁机进攻边境,卓凌峰年轻受命,带领兵马一路北伐,势如破竹,短短时间收复了失地,最终又将北辰隔去十几个城池,方才罢休。
定北将军名扬天下,有卓凌峰驻北,北辰永不敢来犯。
绯玉无奈笑了笑,天下人写天下书,这天下本就是男人的天下,书中自然是男人的戏份多。
光卓凌峰的事就夸了大半本,而她,仅仅是一笔带过,还有欲遮掩的意思。
恐怕世人都在猜测,之前的绯玉能得如此权势,不过是因为和皇帝交好,美色惑君了吧。
茶室静谧,很适合思考,绯玉将书放在一旁,看看天色,也近晌午了,她可不指望夜溟会请她吃饭。
“我先告辞了。”绯玉轻声说道,夜溟很久没有响动,怕是睡去了,她不想惊扰了他。
“明日可还来?”夜溟的声音轻薄如纸。
绯玉思考了一下,“来。”
已至晌午,夜风楼又处闹市,街上人来人往的倒也热闹。
秋后,作物齐收,各色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买与卖,各凭本事。
绯玉走出夜风楼,顶上太阳高照,还有点不愿回北营司。
忽见得路上行人快步汇聚一个方向,眺望过去,远处已经围得人山人海,卖艺杂耍么?
绯玉不喜欢凑热闹,转身向着另个方向走,却看见蓝弈急匆匆来了。
“主子,肃王殿下又……”蓝弈硬着一张脸,不知该如何形容。
绯玉回头,指着远处人山人海,不由皱了皱眉,“那里?”
“正是。”
“随我去看看。”绯玉无奈说道,人都在她眼皮子底下跳事了,她能视而不见么?或许真如北宫墨离所说,北宫墨殒是要找她,想着法子惹祸。
她就来会会这个璟朝第一的惹祸精,北宫墨殒,光天化日之下,他能惹出什么祸来。
人山人海挤得小小街心水泄不通,人人抻长了脖颈向着其内望去,一边还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绯玉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两手分开人群,向内挤去。
一群人推推搡搡,直把绯玉挤得心头快冒火了,终于挤到了最前方,收获一大群的白眼。
只见喧闹的人群中央,一男子身穿浅青色的阔袖衣袍,其上隐绣着精细纹路,外行也能看得出巧夺天工的绣法。再看衣料,光泽柔和,飘逸绝佳,也绝对是非富即贵,寻常人哪怕纨绔子弟,也不见得能穿得起。
但这么贵重的衣服,男子如今却席地而坐,丝毫不在意粗粝的地面,坐得甚是悠闲。
旦看相貌,半髻半散,头戴白玉冠,青丝如瀑,洒脱自如。
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但是,最让人指指点点的,却是那身前一物。
一个破烂缺了不止五个角的肮脏青花大瓷碗,就放在男子腿侧,其内放着数个铜板,而铜板之上,压着一锭金灿灿的元宝。
男子似是有意,侧转头来,看着绯玉,极其明媚的一笑。
他正是北宫墨殒,恐怕没有蓝弈的告知,她也能认得出。
许是亲兄弟的关系,北宫墨离与北宫墨殒着实太像。
如出一辙的眉眼五官,甚至一模一样的皇家威仪……不过,北宫墨殒却能将这威仪掩了去。
露出的仅是纨绔子弟戏谑的笑意,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还带着几分狡猾,处处透着古灵精怪。
那眼眸中精光一闪,笑得更加灿烂无双,轻开口,说出一句能掀倒众人的话。
“妞,给爷一锭金子,爷给你笑一个。”
轰的一声,人群顿时发出雷鸣般的笑声,顿时有几人站不稳向后倒,继而倒成了一片。
绯玉拼命磨牙,止住了不该有的笑,也止住了不该有的哭。
堂堂一个王爷,当街在这乞讨卖笑,这叫什么?现代到也有这样的,人美其名曰行为艺术。
但是在这,这样的封建王朝,这叫丢进皇家脸面,比之之前北宫墨殒做下的那些荒唐事,有过之无不及!
而她现在恼怒的,是她居然成了闹剧的焦点,北宫墨殒的玩弄目标,居然是她。
绯玉的牙都快磨碎了,突然,报复心一起,抬脚走入人群中,走到北宫墨殒面前,蹲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伸手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放入地上的破碗中,咬牙说道:“那你就笑一个,必须笑得比现在好看才算。”
轰的一声,身周人群又是一片笑声震天,甚至有人开始叫好了。
北宫墨殒明显愣了一下,眨着一双精光四射的大眼睛,睫毛如扇子一般扑扇。
半晌,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而这笑容,已没了方才那般肆意。
“太难看了,重新笑。”相比北宫墨殒的灿烂,绯玉却一脸冰冷加认真。
一语出,北宫墨殒脸上的笑容更难看了,笑由心生,而如今活脱脱的皮笑肉不笑。
“你要是再笑不好看,我只能将你以欺诈钱财论处。”
众人哗然,周围的人越聚越多,还有人因看不见热闹,索性上了屋顶,四面八方全是人,欣赏着京城中难得的闹剧。
北宫墨殒撇了撇嘴,从破碗中拿起金元宝,直接拍到绯玉掌中,耍赖道:“那爷不干了。”
“不行……”
“就是,不行不行,大丈夫言而有信,哪能出尔反尔?”
“对,对,不行……”
还没等绯玉发火,周围众人倒是抗议了起来,虽然能看得出二人均是非富即贵,但是,天子脚下最不缺的就是贵人,再说了,这么多人,谁知道是谁起哄?
一时间,小小街心热闹非凡,人挤人,一眼望去尽是黑压压的脑袋。
绯玉挑眉看着北宫墨殒,仍旧一派公事公办的口气,倏地起身,低头望着道:“那好吧,没得玩了,我就走,你继续。”
北宫墨殒见绯玉真的抬腿就要走,居然这样的举动都没有激怒她,心一横,脸面都索性不要了。
开口向着人群喊道:“一千两金一件衣服!”
轰的一声,声音几乎要将天都震了下来,顷刻间,还真有两张千两的银票飘飘忽忽飞了进来,想必是哪家纨绔败家子,就是为了个热闹。
北宫墨殒挑衅一般看了停滞脚步却未回头的绯玉一眼,利落站起身来,伸手就解腰带。
人群中顿时有女子发出羞涩的尖叫,捂上了脸,却从指缝中偷偷看着。
绯玉隐在袖中的手攥得咯咯作响,牙龈都要得发麻,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见过荒唐的,没见过这么……
他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异类?堂堂一国的王爷,失心疯不成。
人不都说古人保守么?这叫保守?在二十一世纪,这样的人也足够惊世骇俗,照片传遍全球了吧。
可正想着,只见北宫墨殒动作极其利落,将其外带扣解下,手潇洒一扯,浅青色衣袍瞬间飞舞,带起尖叫声一片。
而后,一件雪白的里衣同时飞扬,其内……
还有里衣。
没错,雪白轻薄的里衣内……还有一层里衣。
顿时,尖叫声变成了失望的嘘声。
绯玉直挺挺的背对着身,庆幸面上有轻纱遮掩,否则,北宫墨殒有脸见人,她都没脸了。
“还有没有?”北宫墨殒大声向人群中问着。
众人一片喧闹,也听不出是什么主题。
绯玉磨牙再磨牙,她也知道,北宫墨殒是来找她麻烦的。
她如今已经在这,要是坐视不理,北宫墨殒这股倔劲儿,万一真要在街上脱光了衣服,北宫墨离饶不了她。
骑虎难下之时该怎么办?那就骑虎一路狂奔,把老虎累死完毕。
绯玉突然转身,看着仅着白色里衣也能潇洒非凡的北宫墨殒,一步步走了上去。
伸手入怀,方才还夜溟诊金,她实则带了双份,以防夜溟是奸商,再弄出什么增减项高利贷,但不想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而这剩下的银票,没想到派上这用场。
绯玉直将十张千两金的银票甩在破碗里,一仰头,无比认真直视北宫墨殒,“十张,十件,脱吧。不够了我差人回去拿,脱到一丝不挂为止。”
“你……”北宫墨殒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一双明眸中已经显出了狼狈。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掷地有声,别像个女人一般婆婆妈妈,脱不脱,不脱我帮你。”
“你敢?!”北宫墨殒硬挺起身子,唇微抿。
“你看我敢不敢。”说着,绯玉还真上前,边走边捏着手上骨节,嘎嘎作响。
北宫墨殒一张脸终于灿烂不起来了,眼看着绯玉离得越来越近,还真有几分害怕,小声不让旁人听见,埋怨道:“你出门带那么多银子干嘛。”
“我的银子我愿意全带在身上。”绯玉噎回去道,她渐渐地能够想到,之前的绯玉恐怕不会带那么多银两出门,要是碰上了这样的情况……或许真如北宫墨离说过的,要打要骂随她便。
绯玉一把扯住北宫墨殒的胸口,北宫墨殒一双眼睛顿时睁大,口气也软了几分下来,“玉姐姐……皇家威仪……”
“那东西早被你糟蹋没了。”绯玉冷酷说道。
“玉姐姐,你从小最疼我……”
“现在不疼了,你太能惹祸了。”绯玉手指渐用力,北宫墨殒里衣下的精壮胸膛渐露,又引得惊叫声一片。
北宫墨殒忙伸手揽住衣服,透着精气的眼睛四下乱转,突然一愣,几分惧怕几分失神道:“皇兄……”
绯玉也是一惊,她们已在街心闹了段时间,难道是北宫墨离实在忍不住微服出宫了?
刚回头,只感觉身边风声划过,手一松……
靠,枉她自喻精明,却着了这么简单的把戏。
人群中压根就不可能有北宫墨离的影子,而北宫墨殒,从地上一把捞起衣服,轻功一跃,已经上了一方屋顶。
“蓝弈,去给我抓住他,残了的都行!”绯玉咬牙吩咐道。
随后只见人群中几个蓝色身影同时跃上,应该都是蓝弈手下的人。
北宫墨殒一见不好,轻功极佳,飞速跑远。
绯玉弯腰拾起地上的银票金锭,将大堆铜板抛向人群中道:“谢谢捧场。”
众人见没了热闹看,抱怨了几声,眼前这个冷冰冰还带着面纱的女子也没什么看头,等了会儿不见有新鲜,纷纷散去。
而绯玉,则直接回了北营司。
虽然北宫墨殒武功极好,但是,蓝弈几人均是出生入死练就的本事,再加上以多欺少,抓一个北宫墨殒着实不在话下。
一回到北营司,就见得院中北宫墨殒被五花大绑,而蓝弈他们,因以下犯上,均跪地等待。
“你们先下去吧。”绯玉遣走了众人,一把抓住北宫墨殒身上的绳子,拖向玉园。
“玩够了么?”绯玉淡淡问道。
“玉……你回来都已经半个多月了,也没想着去看我,一见面就要剥我的衣服……”
“自作孽不可活,你要是觉得剥衣服不妥,那下次我考虑剥皮!”绯玉恶狠狠说道。
北宫墨殒四下张望了一番,见着玉园中并无其他人,动了动胳膊求道:“放了我吧,我不跑。”
绯玉一脸狐疑看着北宫墨殒,关好了院门,这才伸手解开绳子。
开玩笑,再怎么熟,人家是王爷,要真绑出个好歹来,她可不信北宫墨离会觉得无所谓。
北宫墨殒松了松手脚,又恢复了一脸灿烂笑容,上下打量着绯玉。
一伸手,将她头上垂纱摘下,顿时,皱起了眉。
“你的脸怎么真成这样?”
绯玉也不在意,笑了笑,看来,两兄弟的心思出奇相似,都想看看她这张脸是否真的那么恐怖。
“宣御医看过了么?”北宫墨殒一脸关切。
“休养一段时间就好。”绯玉淡淡答道。
“你生气了?”北宫墨殒小心翼翼问道。
绯玉翻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觉得呢?”
她还真是生气了,虽然周围都是素不相识的人,但是她生来就不愿意成为任何的焦点。
北宫墨殒又换上招牌式的灿烂笑容,跟在绯玉身后进了屋,看着脚边团团转的雪白狐狸犬,不由有些诧异:“你什么时候喜欢养小动物了?”
“小动物不会惹祸。”绯玉答非所问,意有所指。
北宫墨殒尴尬着笑笑,生来贵气的面容配上一脸纨绔天真,却也相得益彰,最起码,这个人比之北宫墨离恐怕活得更真实些。
“你找我有什么事么?”绯玉开口引话。
却引得北宫墨殒顿时一脸不悦,“我就是想见你,听说你在外面受苦了,我着急……”
“那下次还请换一种普通人的方式,大门的位置你清楚。”
北宫墨殒顿时又尴尬了,半天才找到了理由道:“谁让你总是不肯见我?自从母后去世,你正式离开皇宫。皇上想见你一次都需靠手段,更何况是我?”
手段?绯玉只从一句话中注意到了这个,什么手段?
不过继而又想想,每次北宫墨离召她进宫,也是想尽了各种理由,不也是手段么?
“所以你才惹祸?”绯玉想到一个极其牵强的答案。
“本就无趣么。”北宫墨殒一脸满不在乎,却也有些失落着,“你们都忙,也只有我清闲什么都不用操心。”
“你身为王爷,干点什么不行?”
一句问话,倒是让北宫墨殒惊异了,想也没想开口道:“玉姐姐,可是你教我的啊。母后去世之时,你跟我说,天子忌兄,要我不得参与政事,更不得接触军权。就连婚配,也要小心谨慎,重权高官之后不可,世家一方的也不可……你都忘了?”
“那我可有说过惹祸乃是正道?”绯玉顺着向下,却突然带上了些警惕。虽然北宫墨殒不似北宫墨离那么深不可测,但是,他毕竟也是之前绯玉的故人,刚才一语,差点儿露馅。
北宫墨殒倒是毫无察觉,却依旧还有自己的道理,抬起头,直视着绯玉的眼睛,认真问道:“绯玉,我如果不惹祸,你们谁会理我?”
绯玉微微一愣,刚才还玉姐姐呢,这阵又成绯玉了。
“你们都不会理我,或许,你们都把我当成了累赘,如果我不存在,或许对谁来说都好。”北宫墨殒有些颓废坐在椅子上,兴许是长久未见绯玉,自顾自发泄着心中的压抑。
“我记得刚出宫建府的时候,生重病,母后不在了,你们是我最亲的人。
可是我没想到,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身边围绕的都是阳奉阴违的丫环太监,你们连面也没露过。
我那时候就想,是不是你们觉得我死了才能够放心踏实。”
北宫墨殒嗤笑着抓起一旁茶杯把玩着,低头不看绯玉。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哦,你肯定不会记得了,小事一桩。
我的武功之前从未怎么露过,但是有一次……
乱党意图行刺我,挑了我落单的时候下手,却被我一人杀了五人。
第二天,肃王府里里外外就多了五百个侍卫,你说,皇兄是防贼人还是防我?”
绯玉伸手,将北宫墨殒手上的茶杯斟满,她倒是看出来了,北宫墨殒是来诉苦的,陈年往事,两兄弟的纠葛,对她还真有用。
北宫墨殒看着茶杯,突然笑了,“我如果曾经想找你说这些,恐怕话一开头,影就冒出来禀报有急情了,我也知道,你从来都不想听这些。”
“现如今影伤着不在,我也无事,你可以随便说。”
“后来我才发现,我不管是病了也好,伤了也罢,你们都不会有什么反应。
反倒是我做了什么错事,有人递了折子上去,皇兄才会见我,与我说两句。
或者是犯事被你抓住,你才会有反应……”
北宫墨殒说到这,抚了抚额角,什么反应?不言自明,揍一顿。
“绯玉,你走了这么久,曾经有消息说你失踪了,这段日子我也想通了,只是想找个这样的机会说出来。”
绯玉挑了挑眉,落座一旁,静等下文。
“我不想再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但是,身份摆在这里,隐姓埋名出走是不可能的。所以……”说完,北宫墨殒脸上的戏谑与玩闹霎时间消失,换上的是与北宫墨离几乎如出一辙的严肃。
“绯玉,挑明了说实话好么?如果我真的是你们心中刺眼中钉,不妨直说,我……”
“不用胡思乱想。”绯玉开口打断了北宫墨殒的话,“皇上没有其他心思,只可能是你不了解。”
她其实也不了解北宫墨离,甚至可以说,她也不知道北宫墨离的态度。
但是,此时此刻,她只能这么说,总不能告诉北宫墨殒让他直接死了清净。
“不,我了解。”北宫墨殒却还有自己的想法,深深舒了口气,把玩着手中茶杯,“如果我一直这么闹下去,他确实不会为难我……”
天子家事无解,权力之争本就是处处提防,就连亲兄弟之间,恐怕信任也是有条件的。
绯玉知道,她解不开这个结,她也不想解。
大不了就是多个惹祸精,她没事的时候装装样子去收拾收拾烂摊子而已,必须要把北宫墨殒稳住,如果他这个时候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的麻烦可就大了。
晌午已过,绯玉看着已经失了机灵气发蔫的北宫墨殒,开口道:“还没吃饭吧?北营司的粗茶淡饭,一起?”
一听吃饭,北宫墨殒顿时抬起了头,方才萎靡一扫而空,满脸都是欣喜。
绯玉吩咐下去,饭菜也来得极快,看着北宫墨殒瞬间变化的神采,心中倒也有了猜测。
皇子,王爷,一个高高在上却地位无比尴尬的人,做什么不做什么都让人有说不完的话。
做得好那叫居心叵测,意图谋反。
做的不好,那叫废物草包,纨绔无能。
而北宫墨殒则是个有想法,却被之前绯玉提前告知所有不可行的人。
不知道他有什么志向,但是他不是纨绔,他做这些,或许只是想吸引些注意吧,他希望,有人能够关心他?
绯玉心神一动,夹了筷子菜给北宫墨殒。
据消息说,北宫墨殒年十八,早就成年,却迟迟一妻一妾都未娶,他的生活,远比北宫墨离要寂寞许多。
“绯玉,皇兄近来对你可好?”
绯玉微微一愣,话题突然转到她身上了?
“还好。”
北宫墨殒却对这个答案不满意,抬头皱了皱眉道:“不用瞒我,他怎么可能对你好?”
“知道了还问?”绯玉毫不吝啬仍他一个白眼。
北宫墨殒淡淡一笑,本就俊朗的脸上闪烁着暖意阳光,恐怕也是因为绯玉今日显得过于随和亲切,又愿意听他说了大堆抱怨,得寸进尺道:“我以后常来找你,你会不会再赶我走?”
“会。”绯玉断然肯定道。
北宫墨殒一张脸顿时垮了,放下了筷子,索性离了桌,落座一旁继续喝茶,“我就知道,你只是敷衍我,恐怕皇兄也找过你,因着我的事为难过你吧。”
绯玉微勾嘴角,这北宫墨殒倒也真是聪明,虽然话听着笼统,但也真猜着了她的意图。
“这里不该是你常来的地方,这里是做什么的,你明白。”绯玉好言相劝。
“这有什么?杀人的地方而已,我又不是没见过。”北宫墨殒一副不以为然道。
“你是见过,但是,这里不是能闹着玩的地方。你堂堂一个王爷总往这跑,底下人就没法做事了。”绯玉耐心解释,也算是啰嗦解释。
看着外面日头渐西,北宫墨殒看起来不想走,那也只能拖到能以天色已晚的借口赶他走了。
“好,你们都不是闹着玩,就我一个人闹着玩。”北宫墨殒泄气的灌下一口茶。
突然,北宫墨殒一口茶未咽下,顺着嘴角淌了出来,一片血红相继而出。
只见他顿时萎顿了身子,一只手紧捂腹部,堪堪仰起头,脸上全然是难以置信,倏地,又化作释然。
“玉……为何不能直说?”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绯玉心中大惊,忙起身扶着快要倒在地上的北宫墨殒。
想也未及多想,向着门外喊道:“来人,去找紫瑛过来,最快!!”
一息之间,北宫墨殒口中的血已经开始发黑,身体深深弓下,眉头紧锁,短短时间手指已经开始发凉。
绯玉蹲下身,直视着北宫墨殒那悲伤到了极点的眼睛,那眼中写着的,是被遗弃的痛楚。
“相信我,不是我。”
中毒,就在她眼皮底下,有人要杀北宫墨殒?
她与他同喝一壶茶,同吃一桌菜,她没事,那么目标,准确就是北宫墨殒。
“我相信……你就是骗我,我也高兴……”北宫墨殒艰难说着,仰望着绯玉的脸,不再移开目光,“我会死么?”
“不会。”绯玉肯定答道。这是古代,虽然也有剧毒,但不是化学制剂,没有经过萃取,效果不会那么快。
以她对天然毒药的了解来说,看北宫墨殒的样子,不会快到来不及。
“或许是废了我的武功?或是毁了我的神智?”北宫墨殒苦笑着,已经有些坚持不住。
一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指节挣得发白,也不愿就这么狼狈的倒在地上。
“我说过,不是我,我没理由杀你!”绯玉有些恼怒了,虽然不难想通北宫墨殒的心思,但是,黑锅她绝不会背,哪怕是北宫墨殒下一刻就咽气,她也不背。
“我总给你添麻烦,我只要闯祸,皇兄自然会把你召进宫里去,你最不愿意进宫,你该恨我。”北宫墨殒一边说着,嘴角渐黑的血汩汩流淌。
“这不足以让我杀你,我再说一遍,我没做过!”绯玉一怒,思维就有些被干扰,她想不出什么有利的理由,只能一遍遍重复,她没做过。
北宫墨殒呼吸渐急渐轻,短短时间脸色青白,嘴唇已经深紫。
突然一手抓住绯玉的肩膀,艰难交代道:“别管我,如果我出事,肃王府的东西很短时间就会保不住。
我……从皇兄御书房的暗格中找到了你身上的解药,就放在我寝殿玉枕中,快去……”
绯玉一惊,还没等反应,只见紫瑛在前,带着众人已经冲进了厅中。
王爷在北营司中出事,人人都逃不了责难,白沐等人也随着一起来,听候发落。
“紫瑛,快!”绯玉让了几步,看着紫瑛未来及接住而倒在地上的北宫墨殒,面色异常凝重。
他说,他已经在北宫墨离那里偷到了解药,他说,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在他寝殿中。
她这个时候要尽快去,否则,一旦北宫墨殒死了,他府内一切值钱的东西大都会被一扫而空,更何况一个小巧的玉枕?
她必须去,拿到解药,她就自由了……
但是,绯玉脚下就如生了根一般,一步也迈不动。
一遍遍说服自己,一遍遍命令自己,但是她的脚,不经由大脑控制。
看着北宫墨殒强撑着面对她的脸,看着那刚刚还一脸灿烂笑容的人,生命就这样在她眼前流逝。
不,她留下来也救不了他,能不能活,还要看紫瑛的本事。
但是,她又说服不了自己,北宫墨殒一双眼中,闪烁着被遗弃的苦涩,又似早料到会有今日,那苦涩中有着更加痛楚的释然。
她如果走了,北宫墨殒的心中,将会崩塌成什么样子?
快去……北宫墨殒的口型在催促着她。
然而,下一刻,绯玉却果断动身,几步上前,扶起了北宫墨殒,让她靠在他身上。
如果北宫墨殒不死,解药就不会遗失,两全其美的办法,总会有的对不对?
绯玉安慰着自己,抬头望向一脸凝重沉思的紫瑛,继而又开口对着白沐道:“白沐,下毒极其针对,彻查!”
“是。”白沐也是一脸严肃,皇上的亲弟,一国的王爷在这出事,他们谁也活不了。
“主子,我带他回紫苑,那里比较好医治。”紫瑛说着,运力抱起北宫墨殒,却猛地发现,不知何时,北宫墨殒的手死死攥住了绯玉的衣袖。
“一起去。”绯玉冷声道,将一屋凌乱交给白沐,起身跟着紫瑛离开。
北宫墨殒离奇一般中毒,从紫瑛的言语中能得知,恐怕毒也是非同小可。
再看看北宫墨殒紧抓着她的衣袖,哪怕是人已经昏迷,这是生存的本能吧。
在这里中毒,还未查清之前,谁都可能是凶手,她不能把北宫墨殒交给任何人。
为了他,也为了她自己。
回握着北宫墨殒冰凉的手,绯玉眼中头一次闪烁厉光。
虽然对她来说是头一次见面,但是北宫墨殒却在怀疑她之后还一心为她着想……
是谁下这种毒手?居然在她面前玩手段,挑衅她的智商!
俗话说,祸不单行,而似乎只要是牵扯到了绯玉,不单行似乎都已经无法形容,而真真就是牵一发动全身,一旦出了事,绝对是铺天盖地。
白沐先行来领罪,负责膳食的两人已经在事发之时自尽,其他人尽数关入地牢,似也没拷问出结果。
而还未过半刻,信枭带来消息却将绯玉震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肃王府走水,一个丫鬟方才替北宫墨殒整理就寝衣物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烛台。
秋高气爽,绯玉已经能够遥遥望得远处火光映天,一场大火,就在北宫墨殒的寝殿。
果然,太容易的成功也会容易失去,不过,北宫墨殒的寝殿失火,绝不是偶然。
绯玉打量着周围一干人等,细细看着他们脸上各色表情。
她与北宫墨殒吃饭的时候,天还没黑,他府里的丫鬟这么早就准备就寝衣物?
而还是因为天还没黑,整理衣物需要点蜡烛么?
堂堂一个王爷的寝殿,说是采光不足,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的。
这是个匆忙的局,设得漏洞百出,却也达到了目的,解药,恐怕已经毁了。
她草草能得到一个结果,北宫墨殒最后一言话刚落,众人就跑了进来,以他们的耳力,那些话被听到了,也无可厚非。
那么,这些事,是谁做的呢?
绯玉眼中猛地掀起丝丝杀意,谁在背叛她?!
紫瑛已经有了结果,“主子,解药倒是有了,但是,让王爷将毒吐出来恐怕来不及,只能直接解了。”
“后果。”绯玉沉着脸说道。
“倒也不会严重,只是过程痛苦些,解毒之后要休养一两个月。”紫瑛仍有些怯怯的解释着,突然跪在了地上,“主子,但是紫瑛不敢,他是王爷……”
“出了事我担着。”绯玉看了看身旁的北宫墨殒,没由来的,她觉得他会理解她今日的决定。
北宫墨殒虽一派纨绔作风,但是她能隐隐看出,他不是吃点苦就会大呼小叫的懦夫。
御医匆匆赶到,四个花白胡子的老学究围着北宫墨殒,把脉施针,几乎快要拆开了来检查,最终得出的结论居然是……
“北宫大人,肃王殿下乃是天潢贵胄,断不能在此粗陋的地方医治,还请北宫大人行个方便。”一个花白山羊胡的御医一板一眼说道。
绯玉微微皱了皱眉,打量了下四周,开口道:“就算是我那里,也同这里一样,肃王府失火,估计还乱着,就先在这里吧。”
而死板就是死板,四个老头碰在一起嘀咕了一番,又说道:“那能否劳烦北宫大人进宫一趟,同皇上说明此情况,将肃王殿下送入宫中?”
绯玉听着这些与解毒毫无关系的事,有些不耐烦,但仍旧沉着性子,“还是先解毒,皇上那里我肯定会去。”
“可是……这不合礼法……”一个老头硬挺着胸膛,与绯玉对峙。
“如果耽搁了时间,让他死在这,你们还哪里讲礼法去?”绯玉隐隐开始磨牙,恨不得将四个御医丢出去,交给紫瑛就行了。
四个老头又凑在一起嘀咕,最终叹息着摇头妥协。
绯玉看着他们慢条斯理,每把脉都要凑在一起商议半天,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北宫墨殒的气息越来越轻,心头火终于挡不住了。
“你们到底在商议什么?四个御医,还找不到方法?”绯玉很难相信,四个御医居然顶不上一个紫瑛?
“北宫大人还请息怒,这是宫里的规矩,替王爷诊治,需慎之又慎。所有的意见用药,需四人商议全部通过之后,才能实施。”
“等你们商议出来,他就得咽气了!”绯玉这才明白这群老头在干什么,保守的老学究,宁可延误也不会铤而走险,这就是宫中御医生存之道。
看向一旁紫瑛道:“紫瑛,把你的药方给他们看看,如若可以,尽快!”
然而,紫瑛将药方拿出,却引得四个御医同时跳脚,胡子都快上了天。
“不行不行,此药太烈,恐怕伤及心肺。”一老头摇头晃脑不住否定。
“这一味也不可,药效激进狠烈,肃王殿下的身体怕是受不得,不行,绝对不行。”又一老头否定道。
“嗯,确实不行……”
绯玉快要冒火了,事实上,她早已经冒火,事件频发,她如今只想救个人。
“那你们拿出个可行的办法来,赶快!”绯玉吼着,眼中已经带上了杀气,丝丝骇人。
“北宫大人,臣等用药,需考虑过程和后果,这味药过于凶险,肃王殿下乃是皇亲国戚,断不能受这等摧残。更何况,一旦留下后症,我们担当不起。”
“那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拿出办法来?”绯玉紧咬着牙问道。
“这个……臣等不能保证。”
绯玉终于明白了,这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老头,在乎的是自己一世英名,就算是延误至死,也不能因用错了药害人。毕竟延误世人都能理解,用错了药,他们是负不尽的责任。
“玄霄,把这些御医给我扔出去!”绯玉终于忍不住了。
一旁冷酷站立的玄霄得令,立即痛快的向身后使了个眼色,一干人等拎起了御医们,闪身出门。
“北宫大人,您这是……”御医错愕的呼喊消失在门外。
绯玉这才感觉能松口气,开口道:“紫瑛,按你的办法。白沐,你作证,今日一切如果出了差错,我负责。”
她也不愿负什么责,她甚至想到过找夜溟,但是一想到那个连自己命都快保不住的人,兴许去请也是白请。
紫瑛的药确实猛烈,一碗灌下去,没过多长时间,北宫墨殒就已经大汗淋漓,身体不自觉蜷在了一起。
众人都退了下去,独留下紫瑛和绯玉,守着北宫墨殒不敢离开半步。
紫瑛时不时上前把脉,经由绯玉压着北宫墨殒的身体施针,两人直至折腾到了深夜,方才能缓一口气。
“主子……真难想象,他是王爷……”
北宫墨殒的坚忍超乎了紫瑛的想象,她以为,最能忍的是风碎,最不怕痛的是红殇。
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再男子汉,也不可能如此。
然而,见惯了解毒的惨状,见惯了没被毒死却被解毒痛苦折磨而死的人,紫瑛也保持不了镇静了。
而绯玉所关心的,却另有其他。
“这种毒是否稀有?”她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北宫墨殒的命,如果是他曾经惹下的祸,但这样的手法,也不是他曾经惹过的人能有的。
在北营司安插人,在她眼皮底下下毒,那些吃了亏只敢上折子的小角色,绝对使不出来。
“也不算稀有,不过江湖上流传甚广,死于此毒的人不在少数。”紫瑛一边思索着答道。
那就是说,如果查毒的来源,恐怕查不出了?
“紫一,去叫白沐。”绯玉说完,又突然改了口,“算了,明日再说。”
折腾了一晚上,她都忘了,此刻正值深夜。
“紫瑛,如若无大碍,你也可以去休息。”绯玉看了眼已经平静下来的北宫墨殒,脸色已经恢复了些,应该不会有大事了。
“不行。”紫瑛摇着头否定,“他是王爷,我再怎么没规矩,也不能扔了他不管,倒是主子,您没什么事了。”
“我也走不了。”绯玉无奈说道。
一旦出什么差错,她还能想应变的办法,她不想让北宫墨殒再出意外,保险起见,她在他没问题之前,绝对不能离开。
“对了,红殇怎么样了?”想着也没发休息,绯玉随意开口问道。
“没怎么样啊。”紫瑛愣愣回着,想必方才折腾她也够累,继而又回过神来,“胸口曾伤过骨头,也基本快好了。鞭伤好的差不多了,烧伤可能时日长些,不过泡过了水,拖得久了,好在内伤没有大碍了。”
绯玉略低头微微叹息,一身的伤……
“不过,主子,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妥当。”
绯玉一愣,看着紫瑛说有事,却并非一脸凝重,反倒有几分八卦的迹象,左右也无聊,听八卦也挺好。
“今日给红殇换药,他脖子上有欢好的痕迹。”紫瑛快速说完,继而观察着绯玉的脸色。
绯玉又是一愣,欢好?脖子上?应该是吻痕?继而又一脸窘态,“不是我。”
红殇都快死了,她还能对他做什么?更何况她什么时候也不会做什么。
或许之前的绯玉会,但是她绝不会。
紫瑛若有所思点点头,略带些小心翼翼又说道:“不过我倒是探得,他那晚没与人发生什么。”
绯玉脸色不禁更加尴尬,虽然是纯粹的八卦,但是,看来她对这些东西很难感兴趣,更何况这八卦,她虽未在其中,却貌似与她有关。
一想到这,不禁脑中一个念头闪过,又看了看紫瑛试探式的目光,继而明白了。
恐怕是紫瑛怕她偶然间看见红殇脖子上的吻痕会误会,又明白红殇绝不会坦然告诉她曾经什么也没发生,才借着这个机会替红殇先澄清了。
虽然自己不以为然,但是在他们心中,红殇恐怕早就被贴上了标签——绯玉所有。
不过,也由此看来,紫瑛和红殇的关系,或许不是她想象中那么冷漠。
“你在关心红殇?”绯玉想知道更多的信息。
然而,一句话问出,紫瑛一张俏脸顿时煞白,忙不迭的摆手道:“没,没,绝对没有。”
绯玉不禁更加尴尬,看来,她这一问,倒像是示威一般,宣布红殇归她所有,闲杂人等不得关心。
“我没有别的意思,之前看来,我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你仿佛在意风碎也不会在意他。”绯玉反常的解释道,自从女鬼来过,她觉得,弄明白昔日的事,与解毒同样重要。
夜深人静,两人困坐,正是闲聊的好时候。
紫瑛见绯玉没有几分恼怒,也继而安下心来,本就是个耐不住寂寞枯等的女孩子,开始侃侃而谈。
“红殇那副刺球一样的性子,关心他?好心不如丢去喂狗。越是关心他,他反倒觉得恶心。”紫瑛一脸鄙夷说道。
绯玉轻轻一笑,紫瑛的形容倒跟她形容的仙人掌个性如出一辙。
“就因为这个?”
“倒也不是,不过,我说了,主子您不能生气。”紫瑛看着日渐随和的绯玉,胆子也大了,也似乎想为红殇说几句话一般,看见绯玉点头,一脸兴奋。
“其实我关心不着他,风碎痛极了还知道出声呢,红殇不会。
他只会皱眉头,只会咬牙瞪人,挺没趣的。
多少次死里逃生,他都好像神人一样,好像打烂了都能活过来,连药都能省一大堆。
只顾忌身上会不会留疤,所以,不能怪我。”
虽然紫瑛一席话中充满了不在乎,还带着些许调侃趣味,绯玉心中却不由得一震。
人就是人,哪里能称得上神?
只要是人,谁不会痛?
“你可知为何?”绯玉倒是不怕被揭穿,有些话,随意问出的,她们现在已经认定了她,就不会有太多想法。
紫瑛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比我来得早,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副不怕死不怕痛的性子了。主子您不知道也不奇怪,红殇的性子,他谁也不会掏心说话的,白沐也不例外。”
“他怕什么?”绯玉随口问道。
这下可把紫瑛难住了,翻着白眼望屋顶望了许久,才估摸着说道:“可能最怕主子扔了他了。”
绯玉低头惆怅,没有弱点的人,严刑拷打什么的不会怕,似乎也没有什么极端的兴趣爱好,怕她扔了他……
这种弱点怎么把握?
“紫瑛,如若有朝一日我愿意替你们解毒,放你们走,你觉得可好?”
紫瑛顿时睁大了眼睛,望着绯玉,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半晌才开口道:“主子,您开玩笑……”
“不是玩笑,是认真。”绯玉一脸正色。
“恐怕没几人有能去的地方吧。”
朝阳渐出,堪堪温暖了入冬的空气,却驱不散绯玉心中的寒凉。
紫瑛告诉她,北营司里的人,都是之前的绯玉多年前从各方搜寻来。
有被卖过无数次连姓名都没有的人,有从奴隶贩子中买到的幸存之人,还有江湖中被人追杀走投无路的。
就拿他们几人来说,除了白沐,是自幼在已故太后身边长大,后北宫墨离将他派到北营司。
其他人……
红殇是从青楼中找到的,这已经是公开的事,想必这也是他如今身份的缘由。
蓝弈与她有几分相似,在贵族的斗兽场中存活了几场的人,兴许之前绯玉看中的是他那份坚持。
玄霄,被江湖人追杀,在北营司虽做着杀人的事,北营司也是他的保护伞。
风碎,来历不明,紫瑛也不知道。
而紫瑛自己,师从医毒门派,却喜毒不喜医,两者不愿兼顾,被逐出了师门,继而投入北营司。
也难怪日日救人她会怒不可遏。
那也就是说,他们所要的恐怕和绯玉不同,绯玉要的是自由,有了自由,自在活着,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容身?
而他们的身世却提醒了她,天下之大,也许真的难有容身之所。
之前她的考虑或许过于天真,逃走,兴许容易,但摆脱追捕,一世无忧……似乎不容易。
而放了他们走,给他们自由,兴许不是他们要的,他们要的立足地……她如今给不了。
北宫墨殒终于醒来了片刻,看见绯玉一直在他身旁,那笑容灿烂的能将外面日头比下,但也仅仅是片刻,虚弱过度,又沉沉睡过去。
看看在她房内无缘无故被下毒的北宫墨殒,看看一旁困极点头的紫瑛,再看看明显忙碌了一夜带着疲惫的众人,她究竟,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在她寻找解药的过程中,如果再加些心思,加些努力,能为他们做到什么程度?
她终于明白,万千纠葛,她最该做的是将这些解开,而并非一走了之。
下毒之人找不到痕迹,而肃王府失火,她虽有势力,但也不能明目张胆的查。
虽然由此能证明,他们几人之中有怀着别样心思与她对着干的人,然,解药已经毁了,查这件事不如静观日后。
或许,那人所为,仅仅是为了自保。
一旦她拿了解药离开,北营司绝对遭殃,凭借这一点,绯玉倒也能释然。
一夜未眠,北宫墨殒的情形渐好,但是,有人不会放过绯玉,入宫,势在必行。
软轿一顶,已经算给足了绯玉面子,哪还管她是疲惫着还是脸伤未好?
一路走着,聂如海的脸色也不好看,不再似往常那般阿谀奉承,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绯玉不禁冷笑,风中草,她不是没见过,但是,还真没见过这么敏感的风中草。
不过,或许也能由此看出,北宫墨离恐怕要借着这件事,大找她一回麻烦了。
王爷遇害,北宫墨离自然草草结束了早朝,已经在御书房等着绯玉。
不知为何,当绯玉第一眼见到北宫墨离,一个大胆的猜测没由来浮现脑中。
“绯玉,墨殒在你北营司被下毒,你可有什么要说?”北宫墨离脸上不喜不怒,一派威严有加。
绯玉只得微弓了下身,一板一眼道:“已派人彻查下毒之事,但是,投毒的人已经畏罪自尽,恐怕无法找到事后元凶。
我倒是想,肃王被下毒一事,能否与肃王府失火一事联系起来?”
北宫墨离思考了一下,继而又命人赐座上茶,大有要详谈的势头。
“皇上,肃王还在我那里,并未脱离危险,我……恐怕不能久留。”
北宫墨离愣了一下,站在那里已经有些尴尬,半天才叹了口气道:“绯玉,你我更加生分了,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不敢。”绯玉硬生生答道。
“说是不敢,只是不敢直说罢了,对不对?”北宫墨离几步离开御案走了下来,“绯玉,离开一个多月,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七八分相似的容貌,如出一辙的英挺眉眼,但是,绯玉却能将两人分的真真切切,连一丝错觉都找不到。
同样的容貌,一人阴郁沉稳,喜怒不形于色,而另一人,心思单纯,一脸阳光。
难道,帝王位,真的能将人改变到了这种地步?
“皇上说变了就是变了吧,人……怎么可能总是一成不变呢。”绯玉自然知道对付北宫墨离,最好的办法就是打太极。
“说得好。”北宫墨离带着些苦笑,随后又有些怅然道:“绯玉啊,你为何……不能为我而变呢?”
“皇上以为,这变了,不是因为皇上么?”绯玉垂眼淡然答道。
北宫墨离又愣了下,微皱眉,“绯玉,你从来不会对我这样说话。”
“皇上也说了,绯玉变了。”绯玉也小心的拿捏着分寸,不温不火,不强势也不妥协。
明晃晃的帝王袍到了眼前,绯玉不得不面对,北宫墨离不会轻易结束谈话,纵然她屡屡堵得他没话说,他也不会放她走。
“绯玉,之前的事……是我错了,原谅我可好?”北宫墨离终于放下了架子。
一个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居然向她认错?
“皇上没错,是绯玉错了。”绯玉仍旧淡漠。
北宫墨离面对如此淡然的绯玉,心中不由得有些急躁,忍住了冲动没有去抓住绯玉,而是在她面前微微躬身,能够直视着她的眼睛,“绯玉,你知道,我只是希望你无事的时候能够多进宫来陪陪我,这也是当初你答应我的……”
“那皇上可容得我有事的时候也来?我当初答应皇上可是没事跑来受人侮辱?”绯玉句句反问,步步小心逼近。
北宫墨离被堵得面色微微泛白,终舒了口气道:“别再跟我制气了,我答应你,下不为例。”
“皇上指的是数日前的事还是昨日之事?”
一语问出,只见得北宫墨离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惶。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皇上应该多关心肃王,兴许他入宫也能陪陪皇上。”绯玉忽的转了话锋,心中却一阵寒意袭来,令她不由得隐隐发颤。
北宫墨离静静看着绯玉,越看只觉得越陌生,不,或许不是陌生,而是离他越来越远。
他屡屡想留住她,想将她留在身侧,却无奈,总是事与愿违,将她越推越远。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绯玉,不谈他可好?你好不容易才进宫,我看你脸上伤还未痊愈,这里正好有他国进贡的上好药品,不妨先试试。”说完,北宫墨离走到一旁柜格前。
而绯玉听完这些,心已经寒透了,北宫墨离,墨殒是你的亲弟弟,你利用完了他,难道就不能多问一句?
她无法明白,为什么之前的绯玉能够欠下这么多情债,她到底哪里好?能够引得几人极尽疯狂。
难道,这才是这个时代女子生存之道?
但是她做不到,之前的绯玉兴许真的有个人魅力,长袖善舞,引得一干男子拜倒石榴裙,但是,不管这些情是不是真的,她都不愿再继续。
“想什么呢?”北宫墨离难得露出一丝显牵强的笑意,将药瓶放在绯玉手中,“这药此前已经找宫女试过,无毒无害,大可放心用。”
绯玉又是一阵寒,将手从北宫墨离掌中抽出,突然屈膝跪倒,“皇上,绯玉仅愿做北营司的首领,还望皇上能够开恩。”
她来的时候还没想过要这样,但是,来了之后,证实北宫墨离所做,她就连假意逢迎也不想做了。
或许,她能赌,赌的是之前的绯玉对于北宫墨离来说太不同了,但是她赢,又是一份情。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几乎能听得门外麻雀扑腾飞过,屋内熏香静燃。
“绯玉,你心中所想,我都清楚。”北宫墨离终是一声叹息,颓然坐在了一旁椅上,沙哑着声音诉说。
“曾经我想娶你为正妃,你答应过,却无奈遭太后极力反对。最终逼你削发为尼,是我极力抗争,甚至以命威胁太后。
然而,太后病故之后,我再提起,你却开始坚决反对,我不知道太后临终前对你说了什么,你从不愿提起,说那事,必要带进棺材去。
从那时起,你似乎就对我开始疏远……
绯玉,你可知,其实你当初在我面前磕得头破血流,要我收回封你为后的圣旨,我就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我现如今仅仅是希望你能多入宫,我能见着你,这一点,你都容不得了么?”
北宫墨离的话回荡在寂静的御书房中,带着惋惜,怅然,愤恨,似只恨阴差阳错。
绯玉一愣,继而想到了额头上的伤疤,她万没有想到,那些细碎的疤痕,居然是之前的绯玉力求不入宫为后。
生存之道……
这个答案又一次推翻了,这个时代的女子,哪个不做皇后梦?
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不觉得之前的绯玉超然到了厌烦宫斗,更何况看北宫墨离的反应……
“绯玉,你心疼墨殒,但是你可对我有过几分心软?
你为了不入宫,为了绝我的念头,以江山社稷为理由,拼命选女子入宫,甚至男人……也被你弄了几个进来,我为了不与你争执,都接下了,这些你觉得都是我的享受?”
绯玉知道现在不能笑,却也没办法在心中感到很黑色幽默,之前的绯玉居然前卫到了这种地步,替北宫墨离选妃纳妾也就罢了,居然还怕他不满足,给他纳男宠?
不过,话说回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北宫墨离也是个可怜人。
自己心心念念想娶的女人,拼死了头破血流也要拒绝之后,又拼命塞美人给他,这种事她无法感同身受,却也能理解,是很伤人心没错。
但是同情的前提,是不能违背她的原则。
地上青砖彻骨凉,她得想办法离开了。
“今后我不会再做这种事。”绯玉也算是承诺,她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闲的么。
“那你就更能离我远远的了?”北宫墨离却丝毫不觉得这是让步。
“那你想怎样?”
“我只是想……”
“我答应你,每隔三日进宫一次,当然,是指没有突发状况的情况下。”绯玉一副谈判式的口吻道,就此掐断与北宫墨离的关系绝对不可能,而三日进宫一次,也是她的极限了。
北宫墨离叹了口气上前,将绯玉轻轻扶起,言语中尽是落寞,“何须如此……”
绯玉不可见的一笑,何须如此?是必须如此,否则,遭殃的人会更多,北宫墨离会给她找来无数的麻烦。
北宫墨离见绯玉久久未回应,纵然扶着她的肩,也不见她有什么异样。
忽的,将绯玉拥入怀中,“绯玉,你可知,我整日都在想你。”
耳边听着爱意缠绵,绯玉无奈,只能由着北宫墨离拥抱。
事都要有分寸,她今天已经交换了条件,目的达成,然而,她也算是把北宫墨离快要惹毛了。
如果再向上次那样火星撞地球一般,一旦冷战下来,下一个遭殃的又不知道是谁。
“绯玉,进宫多陪陪我吧。偌大皇宫,能与我说话的,也只有你了。”
绯玉不禁翻了个白眼,后宫那么多后妃,找谁不行?她觉得皇后就挺不错。
但是她不能说,她刚才承诺过,不得再干预北宫墨离的后宫生活。
忽然,绯玉想起了什么,“卓凌峰快要回来了。”
“嗯,再有三四日便要入京。”
虽然只是北宫墨离淡然一句,绯玉却心中欣喜,北宫墨离不排斥,那么就是说,卓凌峰此人,不会是之前的绯玉裙下臣,她能安心了。
“皇上,我还有一个要求。”绯玉面色郑重开口道,“如果要见我,派人传话即可,莫再使手段。”
北宫墨离,有些事做下了,我不会去拆穿,但也终会记着。
似是历尽艰难离开了皇宫,绯玉闲散在街上溜达,北宫墨离请人,一向是管接不管送。
其实北宫墨殒已经脱离了危险,但是肃王府失火,想必一片混乱,暂时在北营司养着也没什么不可以。
然而,下毒的人被她试探了出来,她也不用回去像只老母鸡一样护着北宫墨殒了。
话说回来,北宫墨离知不知道是什么毒?还是有人借机……
绯玉摇了摇头,这个问题,越想可就越深了,她是个懒人。
想着,脚步一拐,直朝着闹市走去,有个好地方,她兴许能睡一觉。
然而,此刻已经不是清早,夜风楼内早已坐满了客人,绯玉一边上楼一边暗自奇怪,什么时候女性变得如此开放,坐在这么奢华的茶楼内品茶了?
夜风楼内女客明显增多,甚至有人见她自顾自上楼,那目光,快要将她戳成筛子了。
绯玉一脸莫名其妙推开茶室的门,茶室内早就备好了香茶,仍旧竹香四溢,竹子又是新换过的。
“夜溟,你这夜风楼里,今日女客渐多。”绯玉闲聊一句落座,大大方方喝茶暖身。
“嗯,今早在门前摔了一跤。”屏风一侧,夜溟浮薄的声音答道,仍旧有气无力。
绯玉一愣,“女客多和你摔了一跤有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
绯玉愕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她怎么觉得,今日夜溟气不顺,兴许是摔了一跤的缘故?
毫无形象的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周围与夜溟商量道:“也给我把躺椅行不行?”
“支张床也随你。”刚说没几句话,又听得屏风那边细细咀嚼声,夜溟又开始生吃人参了。
绯玉耸了耸肩,“不聊了,再聊把你聊死了。”
说完,倒也不见外,真让冉清羽给她找了个躺椅过来,躺下之后四周一片静寂。
夜溟的存在感着实够差,一个才见第三次的人,居然激不起她一丝警惕。
一整夜的折腾,再加上一室的静谧,绯玉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直到绯玉沉沉睡去,屏风后才长长叹息了一声,“好没良心的女人……”
居然可以极尽安逸,居然可以安心沉眠,居然可以睡中恍如一瞬……
绯玉一觉醒来,感觉似乎仅仅是闭了闭眼,而窗外隐隐已发暗淡的夕阳告诉她,已近傍晚。
她睡了……一下午?
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都舒爽,万万没想到,数日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觉居然是在这里,身旁还有着连真面目也没见过,仅仅相处过三次的人。
绯玉耸了耸肩,抻了抻略微僵硬的腰,或许是她最近总绷着精神,已经累到极限了。
忽然发现,屏风那边一直没有声音传来,难道……夜溟也睡着了?
浅淡均匀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动作,似乎真的睡着了。
绯玉轻轻起身,极缓着步子走向屏风,实在不能否认,她对夜溟的长相很好奇。
虽然说声音好听未必脸能看,但是,她听着夜溟纵然虚弱也能如飘渺梵音的声音,她不愿相信夜溟的长相见不得人,哪怕人不如音,顶多相貌平平吧。
更何况,夜溟是名医世家出身,身上的气质,绝不是平庸相貌就能遮挡的。
她就看一眼,等走近了,顺着屏风的缝隙看一眼。
或许,窗户纸捅破了,夜溟索性不会再遮遮掩掩了呢?
绯玉轻挪着步子,眼看缝隙中夜溟一身墨黑的长袍,再走两步就能看见脸了……
“如此行径可非君子所为。”屏风后夜溟突然发话,言语中没有一丝睡意。
绯玉一窘,怏怏转身坐回躺椅上,开口道:“你醒着为什么不出声?”
“你睡醒了也没出声。”夜溟一句顶回,继而声音又薄了下来,“如若不愿回去用饭,我差人从酒楼送过来。”
绯玉倒是认真考虑了这个建议,不过,想想北营司还没有收拾完的烂摊子,叹了口气道:“下次再说吧,今天没胃口。”
“我配药给你?”
“不用了,把你自己照顾好吧。”绯玉说完起身,整了整衣服,突然回头道:“我下次来,送样东西给你。”
肃王殿下在北营司休养,闲人暂避,而紫瑛也不是铁打的。虽说尊卑差距极大,她就算是累死也不能离开,但萎靡不振是免不了的。
“紫瑛,绯玉还没回来么?”北宫墨殒堪堪倚靠着,脸色惨白如纸。
紫瑛一激灵,勉强撑着眼皮答道:“还没……”
“再……差人去看看。”北宫墨殒急得火烧火燎,但无奈腹中还痛着,就连动也动不了。
“哦……”紫瑛得令,迷糊着撑起身子走向门外,扒着门框对紫三吩咐道:“紫三,去看看主子回来没。”
“我不是就在你眼前?”绯玉都已经走进院门了,紫瑛居然没看见她。
紫瑛一见绯玉来,犹如见了救世主一般忙迎上去,“主子,您可算回来了,肃王殿下死活不愿休息,问了您八百遍了。”
“那你可以休息去了。”绯玉赶忙吩咐,她也没想到,一向大大咧咧随性而为的紫瑛,那些繁文缛节居然也能困得住她。
紫瑛如蒙大赦,跟着绯玉一同进屋,将各种药抱了出来。
“主子,这个两个时辰一颗,温水服用。
这个,一个时辰一口,喝完了一炷香时间内不能喝水。
这个,痛得厉害了一颗,间隔不能少于一个时辰。
这个,手心融化,防着手指血凉用的。
这个,如果还呕血,止血用,温水,尽量凉些。
这个……”
紫瑛将各种瓶瓶罐罐放了一桌子,一一交代完以后,逃也似的跑了,留下绯玉一脸错愕。
这……把她当换班的了?她只是来瞧瞧的好不好?
而且……这一大堆各种名目,各种注意事项的药……
“绯玉,皇上他……没为难你吧?”北宫墨殒艰难撑起身子,一脸焦急问道。
“没看我活得挺好么。”说着,绯玉一把将北宫墨殒按回床上,回坐桌边,将各种药各种用法在脑中重复了一遍,好在她的记忆力超强。
看来,今夜她得守夜了。
“对了,你吃饭没有?”绯玉突然问道,她在夜风楼睡了一下午,等于这一整天还什么都没吃呢,再加上熬夜,胃已经阵阵抽痛了。
北宫墨殒一手轻捂着腹部,有些尴尬笑道:“吃药都快吃不下了……”
“那我自己吃。”说完,绯玉差人送饭来,却仅仅随意扒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
确实,她是脸皮够厚,但是不意味着什么时候都够厚。
她在这吃饭,北宫墨殒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她感觉饭入口直顶喉咙,怎么也咽不下去。
“你要不要少吃点?”绯玉开口问道,吃独食被人盯,这种滋味着实难受。
北宫墨殒一愣,继而摇了摇头,“我真的不饿。”
绯玉泄气的看着一桌饭菜,算了,她也不吃了。
差人端出去,又顺便吩咐去喂喂她屋里的狐狸犬,重新坐回椅子上。
“绯玉,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绯玉诚实的点头,确实是个大麻烦。
北宫墨殒脸色又差了几分,抿了抿无血色的嘴,“那……我要是无大碍了,以后想见你是不是就更难了?”
“警告你,别再想什么歪点子,小心把自己玩死。”绯玉冷声警告道。
北宫墨殒被拆穿了心思,脸色彻底白了,连生气都看不出几分了,软软躺在床上,突然皱眉,“绯玉,我肚子痛。”
绯玉眉角一跳,肚子痛?纯属胡说八道!
昨夜那副样子,也只痛得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咬碎了牙都不肯出声的人,如今说肚子痛。
“那就吃药。”说完,绯玉找出桌上止痛的药,塞了一颗进北宫墨殒嘴里。
北宫墨殒脸色更加黯淡,痛是没错,但也没什么大碍,却凭白吃了颗药,继而又道:“绯玉……”
“奔主题。”绯玉岂能看不出北宫墨殒那点古灵精怪的心思?
“你抱抱我。”
“孤男寡女授受不亲。”多完美的答案,用来对付古人最合适了,绯玉此刻极其佩服自己。
“好吧,我就知道。”北宫墨殒长舒了一口气,直挺挺躺在床上,怔怔望着上方道:“我就知道,我这次没死,没有人会觉得欣喜。
怎么样?皇兄找你去也是表示遗憾吧?
有没有吩咐你下次该怎么下手?
或者斥责你办事不利?”
“你有被害妄想症?”绯玉冷声问道。
北宫墨殒一愣,突然收起了戏谑道:“绯玉,其实你也明白,我说的,并非空穴来风。”
“那又如何?他如今不能把你怎么样。”绯玉有些不以为然,虽然这件事中能挖掘出很多的问题,但是,还是那句话,她是懒人。
或许,有些事不去探究真相,反而是安全的。
“是,他确实不能把我怎么样,但是,我也只能保持现状。”北宫墨殒收起了戏谑的脸上布着凝重,这个时候看去,居然真的跟北宫墨离如出一辙了。
“我必须这么纨绔下去,你可知,我不想这样活一辈子。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曾经有大臣上折子,提议要我在朝中任职,或者去军中握权一方,当时皇兄以我尚年幼轻率回绝了。
然后呢?短短两年,你可曾还见过那些人?
流放的流放,贬职的贬职,更有甚者,就连告老还乡也不得善终。”
“为什么现在才对我说这些?”绯玉突然开口问道,她相信北宫墨殒的心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他为什么不告诉之前的绯玉,偏偏要告诉她?难道……?
“以前的你,就算我闯祸也只是揪住了……何时坐下来静静听过我说话?一次都没有。”北宫墨殒隐去了最尴尬的事,继而有些落寞。
“那你对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绯玉又开口问道,她不相信北宫墨殒是对她发牢骚,他是个成年人,虽然爱闹爱闯祸,但终究不是个孩子。
话一落,北宫墨殒突然翻起身来,一双眼睛充满了渴望,“我想随卓凌峰去边关。”
果然,这个古灵精怪的闯祸大王也不容小觑,一句句给她上套,牵着她往他想要的地方走。
“这种事你该去跟皇上说,跟我说没用。”绯玉形同拒绝。
北宫墨殒对于北宫墨离来说,抛去骨肉亲情不谈,确实是皇位最大的威胁,她没法开口跟北宫墨离谈。
或许之前的绯玉也是这么想,所以,才一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你就忍心让我死在京城?”北宫墨殒笑着问道,但眼眸中已经有了痛意。
绯玉微微一窒,有些不自然别过头去,“只要我在,我……能挡则帮你挡。”
她不敢说只要她在就保他,他在她眼皮底下被人下毒,那么就说明,她居然无力保任何人。
绯玉突然攥紧了手指,事到如今她才发现,她居然保不住任何人。
她一直的努力,居然只能顺应着北宫墨离堪堪保持一种平衡,如若有一天这种平衡被打破,她,谁都保不住!
“绯玉,我要的不是……”北宫墨殒说着,忽然,一抹血红毫无预兆淌出了嘴角,红白相称,直刺绯玉的眼睛。
“别再说话。”绯玉起身将药止血的药送入北宫墨殒口中。
北宫墨殒突然伸手,却只是拽住了绯玉的衣袖,急切道:“解药没了,你可怪我?我真的没想到王府会失火,我以为仍旧无法与你详谈,才没将解药带在身上。”
“多说无益,事情已经发生了。”绯玉有些冷漠说道。
试问,错失了本难求的解药,她怎能不惋惜,怎能不怨怒?
她没办法昧着良心安慰北宫墨殒说她不怪他,说她不在意,解药对于她来说,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目标与追求。
她其实早就已经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但是,解药就在眼前掠过,她却没能抓得住,她怎能云淡风轻?
长谈终于耗尽了北宫墨殒的精力,怅然松手,软倒在了床上,看着一脸强忍怨怒的绯玉,北宫墨殒叹息着闭上了眼睛。
北宫墨殒身份特殊,紫瑛独自陪伴总是战战兢兢。
再加上解药确实狠烈,时不时呕血,吓得本信心十足的紫瑛说什么也不愿让绯玉离开。
往地上一跪,直称,如若绯玉不能坐镇,她不敢再治下去了,万一将一国王爷治出个好歹来,她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绯玉只得在北营司中打打转,也不愿跟北宫墨殒多聊,他的心思,她基本上都能明白,但是如今的她,实在爱莫能助。
然而,绯玉的苦日子也不长。
身为一国王爷,哪能在北营司这等粗陋的地方休养?
肃王府日夜赶工,终于将凌乱收拾妥当,另整理出一处寝殿,大队人马来接北宫墨殒回府休养。
临行时,看着北宫墨殒那似乎是被人遗弃了的眼神,绯玉终究一冲动……
“我尽量经常去看你。”
一句话,可以让北宫墨殒脸上重新萦绕灿烂的笑意,绯玉不由想到,曾经,也是一句话,可以让北宫墨离冰冷的脸上也浮现暖意。
看来,兄弟俩也真有相似之处。
红殇这些天很老实,甚至不知道他除了养伤在做些什么,不过,听得紫瑛一句戏言:应该在房里苦恼脖子上的痕迹呢。
绯玉轻轻一笑,红殇不找她麻烦就好,那无端的苦恼……最好那个吻痕够重,让他多苦恼几天。
转身回去拿了东西,左右也没什么事,信步又去了夜风楼。她答应过,要送夜溟一样东西,兴许……两人就能面对面了,迟了几天,夜溟应该不会介意。
然,一路走至闹市,还未进门,就听得里面吵吵嚷嚷,丝毫不是夜风楼该有的气氛。
“怎么,夜风楼改做派了?一群娘们没事喝什么茶?爷就是要包下夜风楼待客,怕爷付不起银子?”
“各位还请回,夜风楼待客有挑,不招待各位。”听着应该是冉清羽的声音。
绯玉缓步走入夜风楼大门,不由得眉头锁紧。
只见夜风楼掌柜处,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矗立,而一旁冉清羽,虽不卑不亢,但面上仍有些撑不住了。
为首一人突然一掌拍上柜面,紫檀木质的厚重柜台笔墨算盘登时全跳了起来,桌面裂开条条细缝。
“老子为国效力,替你们在外打仗拼命,你们在这摇头晃脑的喝茶,就不行我们来坐坐?”
冉清羽仍旧拱手作揖,一副礼多人不怪的样子,却也颇有立场,“官爷,夜风楼乃是风雅之所,本客来无拒,但拒绝包场,更不受大声喧哗的客人,客人还请移步,另觅佳所。”
然而,那孔武有力的男子似听不得这等话,兜手一把揪起了冉清羽的领子,“听不懂人话是怎么着?!爷就要包下夜风楼!就喜欢这地方!
我还告诉你,不光包下夜风楼,到时爷还要招月红楼的姑娘们来添彩,你敢再给爷说半个不字,信不信爷现在就带人砸了这?!”
绯玉一双眉皱得更紧了,转头看向冉清羽,用眼神询问着。
冉清羽苦着脸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绯玉赶紧上楼去。
绯玉也不多管闲事,径自上了楼梯,商家之事自有商家处理的办法,如果处理不了,冉清羽不会强撑,反正她就在楼上,再下来也不迟。
既然对方是官,虽然看上去应该是武官,她绯玉的名号,也算能镇住些人吧。
不过……绯玉一边上楼一边倒真诧异了,几日未来,这夜风楼真的改做派了?
堂下九成均是女客,熙熙攘攘的完全没了当日风雅宁静,反倒是三个女人一台戏,无比热闹。
旦看那些女人,应该也是千金小姐,贵族妇人一类,毕竟夜风楼不是寻常人消费的起。
大都薄纱掩面,欲露还遮,怎么看也不像是来喝茶的,而是见着她上楼,齐齐看过来,又一次将她瞪成筛子。
“看来夜风楼真是改做派了,明面上什么附庸风雅,现如今……你东家可是赚不够银子,货腰为生了?”
身后一句极不长眼,极其侮辱的话,顿时将绯玉钉在了楼梯上。
缓缓转身,一身杀气毫不遮掩四溢开来,突然伸手摘下掩面的纱帽,一双厉目瞪向说话的人,咬着牙一字一句问道:“你说什么?”
绯玉一露面,对面人终于发现自己针对的居然是她,顿时扑通一声跪倒,方才那股霸道横行的气势一扫而空,“北宫大人……我们……我,卓将军快回来了,我们哥几个正想着找地方给他接风,不想……”
熟人,卓凌峰的手下,自然会认识跟卓凌峰一同长大的她。
“你们今日所为,我自会告诉卓凌峰,让他来定夺。现在,滚。”绯玉也不管究竟能熟到什么地步,来闹夜风楼,冉清羽不让插手,她可以不管。
但是,这么难听的话侮辱夜溟,留他们命都算给卓凌峰天大的面子了。
那几人一改方才做派,也知晓绯玉给夜风楼撑腰,忙不迭的向冉清羽道歉,又留下了银子赔偿被拍坏的柜台,这才跌跌撞撞的跑了。
绯玉强压着想杀人的怒气,又瞥了一眼被她吓得花容失色的众女,向着冉清羽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上楼,站定走廊中。
“哪来这么多女人?”绯玉突然觉得此事也非比寻常,本是间好好的茶楼,如今弄得脂粉气都压了茶香,吵吵闹闹的不说,连带着夜溟的名声都那么难听。
冉清羽一脸苦色,倒也没隐瞒,道:“说来也蹊跷,前几日,夜溟到夜风楼,本每次下马车,均用布遮挡着,人影也不让旁人看。但那日他身子是不好,下车之时腿软了下,所以……”
“露脸了?”绯玉有些莫名其妙,还真是因为摔了一跤?
“怪就怪在这,夜溟蒙着黑纱,摔了也仅仅看着一身黑袍……”冉清羽的脸色越来越古怪。
绯玉的脸色其实更加古怪,莫名瞅了冉清羽一眼,一路走向茶室。
只是露了个身影,就引来这么多女人?夜溟身材极好?那得好到什么地步?至于么?
“夜溟啊,外面有很多你的追随者。”绯玉一推门,就开口八卦道。
“那是她们眼拙,与我无关。”夜溟轻轻说道,几日不见,那声音倒是有了些气力。
绯玉微微一笑,调侃道:“你不是说面容见不得人,只是露了个身影,就引来这么多女人,可见魅力无法挡啊。”
“所以说是她们眼拙。”
绯玉施施然落座躺椅上,一皱眉,“你的茶楼如今变了味,你就不担心?”
“担心有何用?”
“用不用我帮忙?”
屏风那侧的夜溟听言突然轻笑,“你帮忙?喝茶也犯法?北营司一到,夜风楼就得关门大吉了。”
绯玉不禁窘了,北营司的名声,是不太好,一旦北营司和夜风楼有牵连的消息传开,恐怕很多人都不敢来了,避之唯恐不及。
“方才冉清羽说,楼下的追随者们都要见你,你见得过来么?”一听到有那么多人,还是女人排着队见夜溟,绯玉心中就隐隐有些犯恶心。
夜溟的声音清冷高傲,“我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管她是王公贵族还是千金小姐,她们的身份还压不了我。”
“那你为什么见我?”绯玉随口问道,一杯香茶入手。
“积德行善。”只听得夜溟抛出四个字来,屏风后,又传来细细的咀嚼声。
绯玉耸了耸肩,敢情她在夜溟考虑中,就是个不定时炸弹,为了保一方安宁,他……不得已这么对她?
然而,一个念头起,越琢磨就越不是味了。
夜溟是为了不让北营司一干人等被她牵连,才愿意给她个宁静的地方,甚至拖着虚弱的身体陪着她。
的确,她喜欢这里,这里可以让她愿意的时候就聊两句,夜溟是个能够与她聊得来的人。
她不愿意聊,大可以看看书,甚至睡一觉,夜溟存在感极差,她能很放松。
然而,绕了个圈,她能得到这些,无非还是因为她手上的权势,她因着手上的权利握着一个人的善良做把柄。
那么她……和楼下那些女人有什么区别?!
绯玉突然自嘲一般笑了,她还以为,夜溟与她一样,也将她当成了聊得来的人。
然细想下来,她身上确没有什么个人魅力能够吸引人的地方。
她从一开始奉命查夜溟,就是用她的身份才能见到他,然而之后,一直都是夜溟在为她做着什么,她从未替他想过。
她……果然不如之前的绯玉那般长袖善舞。
“就凭这个?”绯玉力保语气如常。
“不够么?”夜溟没有听出绯玉的情绪变化,随意答道。
绯玉抿起嘴尴尬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个整张的银质面具道:“面容见不得人,我送你个面具可好?我不介意你长什么样,你要是介意,遮起来,我们就能见面了。”
“没用的,你不知道,我……不仅仅是面容见不得人。”夜溟清淡着答道,似是怅然,又似无所谓。
绯玉的笑更加尴尬了,手中拿着面具,不知该怎么好。
是啊,如果仅仅是面容见不得人,凭着夜溟的心思,怎么能够想不到用面具呢?
凭着夜溟的财力,别说是银子的,金子的钻石的,都能够打一张面具了吧。
看来,万事都需三思而后行,她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觉得夜溟总将自己关在屏风后面太憋屈,没想太多,反倒落得这么尴尬的地步。
“绯玉?”夜溟出声疑问。
“没什么,是我没考虑周全。”绯玉顿时有些坐立不安,欲将面具放回袖中。
“送我的东西,可有收回去的道理?”夜溟带着笑意问道。
“好吧。”绯玉将面具放回桌上,起身道:“近日卓凌峰快要入京,你也莫在这受群女堵截了,回去安心休养吧。”
说着,都没等夜溟再回话,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仓皇,匆匆离去。
直至确定绯玉走了,夜溟才撑着起身,慢慢从屏风后走出。
苍白纤细的手指抚上那似乎还带着绯玉体温的面具,一寸寸抚过,“送我的?”
然,祸不单行早已成了定论一般,绯玉刚刚步下楼梯,夜风楼门外又闹了起来。
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男子一副怒不可遏,站定夜风楼前悲愤演讲。
“……我就不信,这天底下就没了王法!
夜风楼的东家不知使了什么妖法,骗得一群女人天天坐这喝茶!
家也不管了,买卖也不顾,孩子哭闹也不管……”
绯玉站定不远冷眼旁观着,那男子应该不是什么大富之家,他跑来闹是为了什么?
然而,一旁冉清羽一脸无奈与尴尬,却想必是夜溟已经交代下,对这样的人,充耳不闻。
围观的人群中也有人起哄,“人家喝茶干你屁事,你跑来闹?”
那男子突然涨红了脸,咬了咬牙道:“有钱爱烧我不管,可一天血汗她拿来坐这,就为了一杯茶……”
人群中听出味道来的人哧哧笑了,继而又开始起哄,“有本事你赚钱,你老婆不就不来这了。”
那男子面上实在挂不住了,眼眉一厉,咬牙切齿道:“我今天就在这不走了,倒要看看,那夜风楼的东家到底有什么看头,能让这么多女人不知羞耻,神魂颠倒!”
绯玉皱眉,攥紧了手,欲上前,又被冉清羽拉住了,“夜溟交代过,此人莫管。”
众人见那男子席地而坐,一副泼皮无赖样,终于有人忍不住劝了,也不知是否是要火上浇油,“我说,你还是赶紧走吧,夜风楼你可惹不起,人家财大气粗不说,来头可大着呢。”
“有钱怎么了?有钱就能一手遮天?有钱就能拿人家老婆涮着玩?”那男子挺着脖子喊道,“我今天就得闹,也让他们看看,没钱怎么了?没钱人也不好惹!”
众人一片唏嘘,堂内众女人开始有些坐不住了,来头敏感的纷纷遮了面纱离开,堂内空了大半,一片狼藉。
绯玉看着这一幕,不知是该咬牙还是该做些什么,真跟这个愣头青来狠的?未免过了。
但是,就由他这么闹下去?
听着那男子越说越难听,针对有钱人也好,针对夜溟也罢,完完全全一副愤世嫉俗状。
词汇连贯,众人倒也听得津津有味一般。
“有钱人?有钱人都是吸穷人的血!
他们天天连面也不用露,挣得比我们辛苦一年还多,那私底下的勾当不知道有多少呢!
别拦着我,我才不怕!”
那男子一把挣脱了阻止他的人,面红耳赤,越说情绪更加激动起来,“谁知道这夜风楼背地里有多少脏事?官商勾结,这夜风楼的东家绝不是什么干净人!
大伙儿刚才听见没有?
那些官爷可是猜着实话了,夜风楼能开的这么大,夜风楼的东家那可是使不完的本事。
这么多女人,每日招一个上去,连茶都不用卖了。”
众人不再劝了,这等隐晦的事,可是越听越上瘾。
绯玉一把甩开冉清羽的手,几步出了门,刚要说话……
“啊!!!!!谁?!”只见那男子一头的水和着茶叶,头顶冒着浓浓白气,被烫得直跳脚。
绯玉不禁向上望去,只见上方正是她和夜溟经常呆着的茶室。
窗开了一条缝,熟悉的墨色阔袖,熟悉的苍白手指上,捉着一个茶壶,壶口向下。
绯玉不自觉的脸颊抽搐,是夜溟没错,但是,着实想不到,一向优雅淡然的夜溟……也干这事?
墨袖收回,窗重新关上,只留下一头茶叶水被烫得满脸殷红的男子,怔怔发愣。
“需要帮忙么?”绯玉仰头开口问道。
“不必。”夜溟清冷一声,再也没了话。
绯玉知道夜溟有种种顾忌,见着那男子骂骂咧咧找地方治烫伤去了,兴许短时间不会再闹。
不过……
绯玉轻叹一声转身,这都是她给夜溟惹的麻烦吧,如果夜溟不是顾忌众多日日在这等她,兴许也不会露了身影。
好端端的一个茶楼,自从她经常来了之后,居然变得这么乌烟瘴气了。
绯玉心情不好。
可以说,自打从夜风楼回来,人就一直有点萎靡不振,心情不好。
狐狸犬……不,现在已经起名叫小白,曾经被银狐唾弃的名字,安在了它身上,然小白从未表示抗议。
小白只是只普通的狐狸犬,当然,只相比银狐,它太过于普通了。
它听不懂她说话,无法感知她的情绪,上桌吃饭弄得一团糟,还随地大小便。
不过有一点好,它没有银狐那么娇贵,吃饭不用喂,只需要……
绯玉懒洋洋抬手,将一块骨头丢出去,小白哈拉哈拉跑去捡,吃得嘎嘣响,就这么简单。
北营司终于安静了,正常运作,绯玉没心思参与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索性还是白沐负责。
北宫墨离没有再为难她,刚刚从皇宫回来,也仅仅真的是陪北宫墨离说说闲话。
然她一副萎靡的样子,推托说是身体不适,北宫墨离竟然皇恩大赦,忙不迭的遣轿子送了她回来。
没有人再来烦扰她,却也没人再理她,银狐那家伙一直也没回来,她隐隐有些担忧了,但又没地方去找,一肚子憋闷。
绯玉将下巴直接放在桌上,双手垂着,一副死样。
她也没再去过夜风楼,总觉得自己仗势欺人还没什么好名声,欺压得夜溟一介商人带病迎合她,还给人留下一堆麻烦,她讨厌那种身为恶霸的感觉。
四周一片寂静,屋外寒气已经逼人,屋内燃了少许炭,干燥的暖意让才起身没多长时间的绯玉,昏昏欲睡中。
解药……她如今想也不敢想了,很漫长的目标,现在连点头绪都没有。
总不能找个药铺问药,她还没傻到那个地步,她问了,北宫墨离肯定会知道。
她原先的打算,本是想与夜溟交情好了之后,能够信任,便让他看看。
然,这个打算也泡汤了。
“主子,听说你病了?”门外一声略带些急切却也能让绯玉头痛的人声响起。
绯玉没抬头,甚至身体动也不动,下颚仍旧放在桌上,拧过些去,看着门外出现一袭鲜红,那家伙脖子上的吻痕消了?敢见她了?
红殇一步跨进门,身上还带着片片寒凉,回手将门关好。
短短几日,伤并未痊愈,还带着些许不利索,脸上血色甚少。
绯玉未说话,一双眼睛无神一般看着红殇,他要是再找麻烦,她此刻可没心思跟他斗。
然红殇几步上前,瞬息间,身上的寒气已经用内力驱散了,屈身蹲在绯玉面前。
那张完美到了极点的脸上,已经找不到昔日那股焚天的气势,反倒真像是……关心她?
“身子不舒服?”红殇皱眉轻声问道,声音中没了那些挑衅,丝丝磁性的沙哑,倒也真的悦耳动听。
绯玉仍旧未说话,懒懒的眨了眨眼睛,继而半眯,或许她装睡才是正道。
突然,红殇的手覆上了绯玉的额头,带着些许清凉,明明该怕冷的绯玉此刻却觉得这清凉无比舒服。
“发热了,为什么不喊人?”红殇咬着牙问道。
绯玉一愣,继而睁开了眼睛,发热?她病了?
不能怪她,自小就没生过病的人,她以为自己最近是心情不好,困多,她当成睡不醒的冬三月了。
不过,经红殇一提醒,她还真觉得身上有点冷了。
不光身上阵阵冷,头也有些痛了,眼睛干涩,牙龈也痛,继而浑身的骨节都有些隐隐的酸痛。
人都说病来如山倒,绯玉如今是确认了自己生病才如山倒,一确认下来,直觉得浑身都难受。
想坐起身来,却觉得身上处处都是酥软的,一动之下,几乎都没什么力气了。
“红殇……”绯玉有气无力说道,坏,就连嗓子都哑了,喉咙也痛。
红殇脸上终于又浮上了如昔日一般的怨怒,起身将绯玉打横抱了起来,走向床榻,“我差人去叫紫瑛。”
绯玉只觉得身体凌空,一阵天旋地转,没回过神,人已经在床上了,看来,病了的人,脑袋都是麻木的。
红殇利落的替绯玉将锦被盖好,出门吩咐了一声,继而又折了回来。
“可想喝水?”红殇带着些关切问道。
绯玉半眯着眼,脑中昏昏沉沉,唯一思考的却是……如果她就这样睡过去,是不是够自然,天知道生病的人毫无防范睡过去够不够自然。
红殇见绯玉半天不出声,凑近了轻声道:“需要什么,我替你做。”
绯玉暗暗磨了磨牙,需要什么?她想要点儿自在,本就头晕目眩,一抹大红色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着实更加晕眩,再加上……她真的不习惯不带刺的红殇。
北营司首领病了,此事可大可小,别人可以置身事外,但是身为杂事大包大揽的白沐,自然脱不了干系。
随着紫瑛一路匆匆赶至玉园,进门通禀,得到的是红殇的答复,然而一进门,白沐微微愣了一下。
看着红殇正一脸担忧坐在绯玉床边,他突然有些想不明白。
要说红殇不记仇,儿时的仇也能记十年,报复十年。
但要说他记仇,这十年间,主子对他做过多少在他们看来都难以接受的事,然而红殇依旧能够如此。
而要说绯玉病了,第一个知道的却是在红苑中养伤不出的红殇,这让白沐更加想要反省了。
紫瑛不敢再随性调侃,谨慎的把过脉之后,甚至用内力试探了绯玉的身体,这才一脸不自在的抬头,对着白沐和红殇拼命使眼色,出去说。
“绝症不成?”绯玉终于没好气的开口了,没生过病,还没见过生病么?
常识总得有,她这样,恐怕也就是伤风感冒一类,至于还避开病人,找“病人家属”单聊?
“没事的,主子……”紫瑛一脸牵强陪笑,暗地里直使眼色。
“实话实说。”绯玉淡淡一句,转过了身,背对几人,侧躺着。
紫瑛看了白沐一眼,怎么办?
白沐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只能回之眼色,实话实说。
“主子,您前些日子在外的时候,受了些内伤回来,未……及时疗伤,内伤沉淤,再加上近日心火正盛,一时病起,服药,几日便好。”紫瑛一边说一遍打量着绯玉,言语间尽是不自在,甚至有些……畏惧?
然紫瑛此话一出,红殇猛地抬头看向两人,隐隐间已经有了责怨。
而白沐也愣了一下,细细想来,终是无奈叹息一声,百密仍有一疏。
绯玉侧身躺着,脑袋不很灵活消化着紫瑛的话。
内伤?还有沉淤那么一说?不是说休养就能好么?
突然苦笑一声,休养?自打她回来,何时能叫休养?
紫瑛有些怯生生的看向白沐,这种疏漏,不,或许不是疏漏,是主子试探她们的?
当初红殇疑主子是假的,闹得正厉害,她们冷眼旁观,风碎又不在,自然没人出来替主子疗内伤,这样一来……
白沐一撩衣襟跪倒,正声说道:“是白沐失察,请主子责罚。”
虽然话不多,但是绯玉仍旧觉得头脑阵阵轰鸣,心中不期然一阵寒意划过。
“你们都出去。”绯玉冷淡着声音说道。
罚?有意义么?她只是觉得心寒,虽说之前确有不少事,但是她心里装着他们的安危,就连打了红殇,她事后也隐隐不安。
然而,这时她才明白,自从她回来的那一刻起,直到现在,没人关心过她。
她可以不需要人关心,但是,有没有则另当别论。
她可以理解,北营司这样的组织,人和人之间是没有关心的。
但是当她看到了他们几人只见那种隐藏在面下的互相关心,羡慕,也是人之常情。
她这才明白,她在北营司,是被孤立的,或许之前的绯玉,在北营司也被孤立着,但是她,并不在意吧。
然而,她在意。
“白沐,没人要罚你,莫自作主张。”绯玉淡淡一句,闭上了眼睛。
她如今这样,白沐要是像蓝弈当初那样自讨苦吃,她可没办法去撞见解救。
白沐本还欲说些什么,却被紫瑛一把扯住了衣袖,见她朝着红殇努了努嘴,心中也有些明了。
紫瑛将药递给红殇,一把拽着总吃亏的白沐离开,只留下红殇一人。
屋内墨黑的窗幔,单调的摆设,倍显得人气寥寥,冰冷异常。
“我有说你可以留下么?”绯玉冷声问道。
“那等你病好了,再罚我擅闯之罪。”红殇说完,起身倒了杯水,完全不顾绯玉身上散发着人畜不近的气息,又坐回床边上。
绯玉轻嘲一笑,“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觉得我不会杀你?”
说完,突然一愣,她怎么成了浑身带刺的那一个?
红殇却不理会她的冷言冷语,悠闲靠坐一旁,“你只是小病,如若想杀我,随时都能办到,我不会反抗。”
“白痴。”绯玉咬牙一句,想了想,腾地突然起身。
一把抓过红殇手中的药,直接扔进嘴里,连水都没喝一口,复又躺下,“你可以走了。”
“我给你疗伤。”
“不用。”
“如今你病着,如若身边没人,皇上知道了怪罪下来,北营司众人又要轮番遭殃。”
“那你离我远点。”绯玉冷硬说着,她还没试过,在她行动不当需要休息的时候,有个人一直在她身侧。
她没生过病,但是受过伤,体验下来可以得到结论,生病远比受伤麻烦得多。
受伤还知道身体有痛处,神志不清的时候可以将精力集中在伤口处提神,痛得忍不住,还可以暗示自己想些别的去忽视。
然而,病,她不知该如何应付。
浑身上下无一处舒服的地方,就连头脑都昏沉着,她都不知该怎么应对。
红殇听见绯玉那近似命令一般的话,眼神微微黯淡,起身走向厅中。
一手撑着额角,慵懒斜倚软榻。
墨发如丝披散,大红的衣襟些许凌乱身周,红如火,烈如焰。
然此刻的红殇却不再尖锐,反倒像罂粟,惑人心神之中,自有自的思考。
而或许正如红殇所料,绯玉躺了半晌见身后已无声息,缓缓翻了个身,正看得是这一幕。
慵懒倚坐,墨发如丝,红如火焰。
微挑的眉目垂着,纤长睫毛静谧投影,略微苍白的脸如今似乎莹莹透亮,那未盈满血色的唇,唇角轻勾,以最完美的角度展示着惑人的曲线。
身周萦绕着魅惑的气息,给人一种不致命的危险感,却更引人挪不开眼。
仿佛他就是火,引蛾扑向,醉迷其中。
绯玉突然掐进了手心,咬牙道:“红殇,把你那一套收起来。”
红殇唇角的勾起更甚,眉目微挑轻启,“主子就算是有病在身,功力也不减当年。”
绯玉狠狠磨了磨牙,她此刻真的很想拍死这个妖孽,有点同情心行不行?她在这生病,他在一旁勾引她?
虽自问自己绝不是色魔,但是……她也是个正常的女人,并且成年,且审美观并不扭曲。
突然,绯玉心生一计,一副狐疑开口道:“红殇,你冷么?”
红殇一愣,下意识开口接道:“不冷。”
“那为什么领口高得这么离谱?”绯玉不怀好意问道,平日里红殇的领口可是几乎开到了胸膛,可今日却穿得比白沐还保守,要遮掩什么……可想而知。
然红殇一听此言,却缓慢起身,施施然走向床边,突然俯下身来,一双媚眼与绯玉离得极近,磁性微哑的声音扫人心尖,“主子想看什么?”
说完,唇角又是一勾,伸出手指,缓缓勾开衣领,只见那轻薄的衣领勾开,露出如上好瓷器一般的皮肤,莹莹光亮。
精致的锁骨,健硕却并不肌肉狰狞的胸膛上,鞭痕还微微泛红,随着绵长的呼吸,起伏着勾人心神。
绯玉忽的一下转身,面朝墙,堪堪忍住了欲挠墙捶床的冲动。
痕迹呢?不是说有吻痕么?不是说红殇为了脖子上的吻痕不出来见人么?
哪有什么痕迹,估计拿显微镜也找不到!
而绯玉现如今还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中了红殇的计!
然而,明明没有痕迹,却要刻意遮掩着等她拆穿,他究竟想干什么?!
红殇轻轻一笑,伸手一扬,红袍顿时飞上一旁座椅,俯下身,撑在绯玉身侧,缓缓道:“绯玉,你果真还在意我。”
此刻绯玉已经极快速整理好了心中纷乱,控制了语调冰冷开口道:“红殇,你太放肆了。”
她只是想赶红殇离开,既然脖子上没有了痕迹,红殇没必要遮遮掩掩,那也只有拿身份压他了。
她相信,虽然她最近随和了些,但是昔日的绯玉余威尚在,红殇既然已经认定了她,就不会过分到什么地步。
“主子,还记得曾经命红殇做的事么?”
“一律作废。”
“那主子不再屑于利用红殇,可想到了对策?”
红殇的声音参杂着魅惑,但是似又有一个谜团真相渐渐向绯玉靠近。
利用?对策?之前的绯玉利用红殇什么?
那也就是说,如果不继续利用红殇,必须要有对策?
而今日红殇的举动,是有些蹊跷。
绯玉脑中嗡嗡作响,思考极具艰难运转着,红殇绝不是像紫瑛那么好对付,轻松便能套出话来。
突然一句也是真话,“红殇,利用你,对你来说不公平。”
“公平?”红殇突然嗤笑一声,垂下的发丝散在绯玉肩上,一把扳过了她,直视着她的眼睛,“主子一向对红殇是最公平的,今日何出此言?”
“坐下来说。”绯玉冷言一句,她绝对受不了一个男人以这么暧昧的姿势同她讨论公不公平的问题。
红殇微微一笑,倒身就坐在绯玉身旁,伸手还替绯玉拢了拢被角。
“红殇,我回来之时便说过,历经种种,有些事看开了,不想再执迷下去。所以,我想听听你对之前事的看法。如果你有你的理由,且足够充分,我会考虑看看。”
“所有的?”
“对。”
“我直言你可会恼羞成怒?”
“不会动你一分一毫。”
“那我直说,你很蠢。”
红殇一席话,几乎颠覆了绯玉对前事所有的猜测。
她身上的毒,居然不是北宫墨离下的,而是她自己,是曾经的绯玉。
当年太后故去,北宫墨离欲再立绯玉为后,绯玉拼死拒绝,在御书房内磕破了额头,终称,愿一世替北宫墨离做事,绝无二心。
此后,绯玉当着北宫墨离的面服下冰火两重天冰性毒,将唯一一颗解药连带续药的配方给了北宫墨离,誓此毒至死不解,如若北宫墨离强行替她解毒,那就先解毒,后收尸。
此事被红殇评价一字,蠢。
冰火两重天分两种,其药理相近,俗称一名。
火性无缓,只能强撑,灼烧周身直至血沸毙命,冰性却有得缓,乃是血气的温度。
然而,之前的绯玉似乎正是因为这个,独独选了冰性,红殇就成了缓毒的人,夜夜与男子相拥,绯玉为后就绝无可能。
而之前的绯玉似也希望北宫墨离彻底断了念想,红殇就成了最好的利用工具,日夜与红殇厮混,背地里北宫墨离找了红殇多少麻烦,使了多少手段,恐怕也只有红殇知道。
恐怕之前的绯玉也知道,但,置若罔闻。
利用一个人可以到什么地步?可以彻底到什么地步?
真的可以呼之则来挥之即去。
除了压抑了身上的毒,红殇不得再多碰她半分,明明并非实事,玉园中却是夜夜欢好之声,均是红殇一人所为。
数年如一日,此事仅两人知晓。
忽冷忽热的心性,喜时红殇在侧,怒时红殇就在地牢。
无端阴谋重重降临北营司,之前的绯玉坐镇公道,均数是红殇之罪。
剧毒重伤,无人敢报,然而,凭空不见了人,之前的绯玉绝不多问一句。
而红殇所得,再也不得出北营司半步。
用他的话说,他就可以脱离肮脏的生活,活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干干净净……
“红殇,你难道不觉得,你也很蠢。”
“红殇,你难道不觉得,你也很蠢。”
绯玉咬牙一语出,突然翻起身来,越过红殇,低头便是一口血涌出。
心肺间的撕痛不知是内伤又发还是被之前绯玉所为气的,心口越发沉闷,压迫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红殇伸手拍抚替绯玉顺气,继而款款起身,“把主子气吐血了,我去找白沐领罚。”
说完,还真的一披外袍,回眸一笑望着绯玉道:“淤血吐出来就好了,不过,主子您是让我凭白挨顿鞭子呢?还是让我替你疗伤将功折罪?”
绯玉抬头望着红殇,说完了种种,这个男子还能云淡风轻笑容明媚。
那一席话中,言语无不处处惊人心,震人魂魄,她能听得出丝丝苦涩,却听不出什么怨念。
她很难相信,这世上会有这样的人存在,遭遇了这种极不公平的摧残,他能不恨?
但是,她却没由来的能够肯定,如果她现在告诉红殇,她今后不再需要他,他会恨的。
就像她初来之时,红殇以为她是假的也好,变心了也罢,那股欲要与天共焚的气息,她至今还记忆犹新。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到底是……为了什么?
红殇见绯玉半天也没有任何答复,又是淡淡无所谓的一笑道:“那我就明白主子的意思了。”说完,抬脚向门口走去。
“红殇……”绯玉沙哑着声音喊出一句,却不知道之后该说什么,低着头,索性不语。
红殇见状,轻轻摇了摇头,从一旁取过干净的帕子,在床边蹲下,替绯玉擦拭着唇角的血。
突然一张脸笑开,犹如烟火一般灿烂夺目,“主子,你从北辰回来之后,变可爱了。”
绯玉一愣,禁不住脸颊抽搐,可……可爱?她不觉得这个词可以与她产生什么瓜葛。
然而,一时间更加手足无措,刚刚还说她蠢,然后历数了她之前种种惨无人道的恶行,转眼间,说她……可爱?
绯玉忍不住抬手摸上红殇的额头,这家伙是不是也发烧了?
还是跟风碎一样,烧坏了神智,只是症状轻些而已?
“主子……”
“你还是叫我绯玉吧。”绯玉有些惆怅说道,这个主子,红殇从来就是挑着调叫,绝对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既然红殇已经开过口喊过绯玉,那就从他开始,慢慢改了这称呼。
红殇仰着头,脸上绽开无比明媚的笑容,继而伸手又脱了外袍,坐回床上。
“疗伤脱衣服做什么?”绯玉甚是不自然的看着红殇,本就是习武之人,内里极其轻薄,松垮垮的里衣露着大半片胸膛,隐隐鞭痕渐露。
“皱了没法出门。”红殇随意答道,扶着绯玉的身体调整姿势。
然而,红殇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从衣角探入贴上她的后心,这个姿势……
“红殇,你恨我么?”绯玉极其不自在,试图转移彼此的注意力。
“你想看我走火入魔我可以做给你看,但是别祸害两个人。”
绯玉听着红殇沉声说完,一股浑厚带着暖意的气息缓缓流入身体中,直向身体各处,而各处似乎也有相同的气息慢慢活跃了起来,追随着引领的力量,逐渐流遍全身。
她能够听得见红殇沉缓的心跳,绵长的呼吸,他身上似乎永远散发着一股特殊的味道,不似香,却引人醉。
绯玉不禁抬头,一脸肃然的红殇仍旧掩不住丝丝媚意,但此刻看来,有着别样的气质在其中。
明明是一张绝美的脸,却没有柔弱的感觉,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柔弱源于一个人的心,而红殇没有。
绯玉忍不住又吐出两口污血,呼吸反而突然通畅了。
一直以来,她只觉得胸口有些憋闷,呼吸不畅,阴雨天更严重些,原以为是这个身体不够健康,有什么顽疾一类,却不想,真的是内伤。
任由红殇细心擦去她嘴角的血,绯玉心中有一个担忧浮上了心头。
内伤好了,她不会什么武功不会用内力便也要暴露了,虽然红殇如今也承认她就是绯玉,但是她仍旧敏感的察觉到,红殇与她说话的方式,应该不是和之前绯玉说话的方式。
他们在接受着她的改变,也同她的改变一同变化着态度,这看起来明明是好事,但是对于她来说,未必。
她没有之前绯玉那般铁腕手段,为人处世也没那么冷酷无情,没有了镇压,没有绝对的权威……
人心思变,就会在她暴露的那一刻。
之前绯玉的种种行径,她已经明了很多,一个极端的女人,对周围人的手段不用说,就连对自己,也是狠到了极点。
她已经可以模仿出绯玉的行为方式,红殇给她提供了太完美的信息,但是……
绯玉抬头,望着一脸关切淡笑的红殇,他的确很蠢,之前的绯玉那么对他,他都不会反抗,甚至选择忽视。
他不管她怎么对他,都不会愤怒对不对?
就算是她变回之前的绯玉那样,他也不会惊讶的对不对?
突然,一个还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杯递到了面前,映衬着红殇更加苍白的脸,他其实更是病人,他的伤比她重得多。
绯玉接过茶杯,小口喝下温热刚刚好的水,不经意间瞥见红殇略微有些颤抖的手臂,所有说服自己的理由瞬间被推翻。
她不能这么做,她不相信人心可以坚韧到无坚不摧的地步。
如果她为了自保,刻意去沿袭之前绯玉的行为,这样看来,形同给了一翼希望又残忍收回,谁的心,经得起这样的挫折?
红殇?他不是神,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分不清心中隐隐抽搐是来源于自己还是之前的绯玉,她只知道,伤害,不能再源于她的手。
“红殇,之前交代你做的事,就此作罢。”绯玉一语出,眼见着红殇脸上霎时间褪去几分血色,“不过,我有其他事要你帮我,你可愿意?”
病来如山倒,病去不抽丝,对,是不抽丝。
一场突如其来的病,因着绝世好药,因着绝佳的内力,仅仅过了一晚,绯玉就一点儿异样也感觉不到了。
仿佛只是做了个梦一般,一个……又一次让她明白自己要做什么的梦。
北宫墨离越来越像压在她头上的一座大山,她的处境她了解的越多,越觉得如履薄冰。
这种关系制约关系太脆弱了,仅仅是依靠北宫墨离对她有一种得不到的一往情深。
帝王最是无情种,这种若即若离她恐怕也不像之前的绯玉能把握得好,一个不小心,北宫墨离就会翻脸。
到时,她什么都没有不说,可能会有很多人死在她面前,或者,跟着她一起死。
整整在屋内坐了一整天,绯玉将如今所有的信息理顺归位,又加了一个分类,她能够保住谁,在她未将这个分类处理妥当之前,她必须谨慎了再谨慎。
想想一大早蓝弈带来的消息,卓凌峰已经带着几个亲随进京了,恐怕已经见过北宫墨离,下一个必是来找她,看看时间,应该快到了。
然,事也凑巧,绯玉刚起来活动活动变得更加轻便的身体,门外传来雷鸣一般的喊声。
“绯玉……”人未到,声先来,音若洪钟饱满有力,中气十足。
一个人影大步流星进门,宽阔胸膛挺拔身姿,一身利落的穿着,倍显得英姿飒爽。
卓凌峰是个长相不俗之人,剑眉高耸,如虎一般浅露锋芒的眼眸,挺括鼻梁下透着坚毅果敢的唇,衬得如刀削一般硬气的脸颊,更加英武有加。
绯玉闻声笑着上前,一副有朋自远方来的样子,故友么,不就是这样。
然而,卓凌峰几步上前,跟绯玉根本没什么客套样,一只硬如铁铸般的臂膀忽的一把勾住了绯玉的脖子,清风健朗之声说道:“你小子,怎么越活越像个女人了?还给老子玩这套,走,喝酒去!”
然而,卓凌峰几步上前,跟绯玉根本没什么客套样,一只硬如铁铸般的臂膀忽的一把勾住了绯玉的脖子,洪钟健朗之声说道:“你小子,怎么越活越像个女人了?还给老子玩这套,走,喝酒去!”
绯玉一张脸要多愕然有多愕然,被卓凌峰一只铁臂勾着一路踉跄走,不禁偷空看了看自己胸前。
小子?越活越像女人了?
这卓凌峰不是与她自幼长大么?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个女的?
她这身形……好吧,是瘪了点,不过也不至于看错啊。
然而北营司众人对这番景象似乎见怪不怪,除了绯玉,无一人面露诧异。
卓凌峰一路勾着绯玉直奔酒楼,直到到了地方,才将绯玉放开。
绯玉揉着发酸的脖子,这一个开场,让她倒不知该怎么跟卓凌峰说第一句话了。
一家不算大的酒楼,卓凌峰将亲随几人安置在了隔壁,与绯玉独坐一屋。
然绯玉一直揉脖子,一直也不开口说话,卓凌峰突然眼眉一厉,砰的拍了桌子,“我说,你小子的舌头被猫叼了?老子活着回来,连句话也不说?”
完全不是一个套路,绯玉之前所有盘算准备全部落空,她到底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卓凌峰?
书上记载的都是卓凌峰丰功伟绩,多么英雄,多么伟大,多么非凡,但是活生生的人摆在面前……
卓凌峰锁紧了一双剑眉,忽的,又松开,泄了口气说道:“老子……我知道我在军营里与那些粗人呆久了,和你这在京城里呆惯的人不一样,老子……我克制些。”
绯玉不禁想笑,突然随口调侃了一句道:“你跟皇上见面也是满口老子?”
“那怎么行?所以也没说几句。”卓凌峰一脸随性说着,翘着腿坐着,真是见故友,丝毫没有任何的拘束。
绯玉也暂时放松了些,照书上所说,之前的绯玉和卓凌峰最少三年未见,她变了,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错漏,怕就怕的是叙旧。
“此次回来呆多久?”绯玉说着一般故友见面该有的话。
然,又一次没对上路……
“给老子好好说话!”卓凌峰又一次拍桌子,刚硬的脸上鹰目瞪圆,“跟我还打官腔?欠收拾了?”
“把你那老子给我咽回去,我就好好说话!”绯玉也继而一拍桌子,这下该对路了吧。
果然,卓凌峰脸上绽开一个快意的笑容,铁掌一挥拍上绯玉的肩膀,“这才是好兄弟!”
绯玉一阵泄气,挣脱了卓凌峰的铁爪,落座一旁,想来菜还没上,拿起一旁酒壶就要斟酒。
“绯玉,你在京城呆久了,跟那些个酸儒学的臭毛病是不少。”卓凌峰紧拧剑眉道。
“来人,给我换大碗!!”绯玉一声喝,卓凌峰终于面露欣喜。
绯玉索性撸起了袖子,大刀阔斧一般坐着,这样够爷们儿了吧,光膀子那是不可能的。
卓凌峰见状一声朗笑,伸手又是啪啪拍桌,调侃道:“我说绯玉啊,几年未见,你是真长成个女人了,自然些,自然些,你这么坐着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绯玉又一次泄气,卓凌峰这样的人,她怎么就应付不来呢。
“少废话,呆多长时间?”绯玉索性也不迎合了,活脱脱曾经雇佣兵的痞像。
“也就十日吧,墨离不会让我在这停留太久,这次是回来换兵,点完了兵就启程。”
“边关怎么样?”绯玉随性问着,见菜也上来了,皆是大鱼大肉,索性也不拿筷子,直接上手。
卓凌峰挑了挑眉,“还是老样子,北辰那群孬种总是远远望着,说攻不攻的。要不是墨离密信说国库吃紧,不让进军,也不至于拖了这么多年。”
绯玉伸手拎起酒坛子,满满的两大碗,递给卓凌峰一个。
两人碗一碰,绯玉眼见着卓凌峰仰头狂灌,再看看眼前这一大碗,算,捏着鼻子往下灌吧。
“好小子,几年不见,酒量见长啊!”
一碗酒灌下去,绯玉都觉得饱了七分了,哪里还吃的进去东西?
卓凌峰豪爽的一口喝净,开口问道:“绯玉,你这几年还好吧。”
“还那样。”绯玉说完,扔嘴里一颗花生米。
“有些事我也都听说了,墨离那小子就那脾气,从小都见惯了的,别理他。不过,他要是做得太过了,你也别老让着他,揍他。”
绯玉手中咔嚓一声,捏碎了一颗花生,这卓凌峰确定自己没说错?
他说的是北宫墨离?而不是北宫墨殒?揍……
“嗯,前些日子刚揍过,但貌似没用。”
“那就是揍得太轻!”卓凌峰愤愤道,举着碗又向绯玉。
绯玉同举,看着这一大碗,捏鼻继续灌。
话没说几句,只听外面喧闹一片,有人咚咚敲门。
“将军,将军啊……”
卓凌峰转头喝道:“都给我滚进来!”
绯玉偷偷揉了揉额角,卓凌峰这声音震耳欲聋,连桌子都颤。
外面几人哄笑,突然,一个颇显年轻的男子被推搡了进来。
“都过来。”卓凌峰一声如令一般,几人均数进来,“这些都是我手下亲随,他两个是副将。”
绯玉看着几个年纪轻轻的副将,挑了挑眉,没话说。
卓凌峰起身,一拍绯玉的肩,对着几人道:“她就是绯玉,跟你们这些粗人不一样,别太没规矩。”
“见过玉姐姐!”几人同声嬉笑喝道,显然早已商量好的。
“都给老子滚!丢人现眼!”卓凌峰上前就要抬脚了。
一年轻的副将赶忙伸手挡住,一脸嬉皮笑脸道:“将军,您可是答应过的,这地方,哪能喝酒啊?”
“就你事多!”卓凌峰一声骂,又经不住手下一干人软磨硬泡,终于答应下来。
绯玉一见,她总能退场了吧,男人们去的地方,她去干嘛?
“绯玉,走,咱换个地方。”
“那个……”绯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青楼?虽说她没去过,但是她一点儿去见识的兴趣都没有。
卓凌峰不由分说,又一只铁臂勾上绯玉的脖子,拖了便走。
“别装了,你小子小时候干过的事,拿着墨离给你的银子,扮男调戏姑娘,扮女玩小倌的鸟,大了倒能装。”卓凌峰一派豪爽,揭着儿时的丑事。
“我没干过!”绯玉下意识一回,顿时想死了,之前的绯玉,不会那么荒唐吧?!
“我说是小时候,又没说你真干!”
绯玉更想死了,之前的绯玉,打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路踉跄,只听得卓凌峰低声嘀咕着,“墨离那小子不在……”
“人家现在是皇上。”
“是啊,物是人非……”卓凌峰终于蹦出一句文话,松开了绯玉的脖子。
绯玉揉着火辣辣的脖子跟在卓凌峰身旁,身后几人貌似也喝了些,一同上前,簇拥着卓凌峰勾肩搭背,虽有敬慕之情但也无拘无束。
卓凌峰与几人笑骂着,不拿架子却无损威严。
绯玉在旁看着这一切,看着卓凌峰脸上洒脱快意的笑容,同他相比,突然觉得,他才是翱翔天地间的雄鹰,而她,是只永远也飞不出院墙的小鸡。
然而,雄鹰翱翔,天地尽在脚下,那种豪情,更衬得她这只小鸡,仿佛在院内整天只算计怎么能多抢得两条小虫。
卓凌峰见绯玉久久不说话,伸手推走了几人,一勾绯玉的脖子道:“想什么呢?从小就看你这么多心思,这么多年了也没变。”
“凌峰,什么时候能调回来?”绯玉从那些卑微中回过神来,掂量着问道。
如果说以防万一自保,军权绝对是最好的依仗,但是边关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卓凌峰又是哈哈一笑,拍着绯玉的肩膀道:“你小子终于把心肝肺找回来了?会想念人了?”说完,还真思考了一下,“五年十年兴许也有可能,要么等到北辰亡国?”
绯玉顿时一阵泄气,五年十年……北辰亡国……还是算了吧,到时她都老了。
莺歌燕舞在外,满室脂粉香气。
卓凌峰还没荒唐到那个地步,安排好了手下,与绯玉仍旧单处一室,这倒让绯玉微微安下了心。
水酒换成了青楼佳酿,倒也算赚了,绯玉渐渐能接受这种酒的香味,也知该如何品尝。
“绯玉,这么多年了,听我一句劝,也该为自己活着了。”酒过三巡,卓凌峰突然低沉开口道。
绯玉把玩着手上玉杯,杯中酒闪亮晶莹,勾唇一笑,“谈何容易?”
卓凌峰仰头一杯酒,继而承诺道:“我知你顾忌甚多,想来不容易,不多说,一句话,有需要了尽管开口。”
绯玉暗暗一声嘲笑,顾忌甚多?他说谁?之前的绯玉?
之前的绯玉顾忌什么?
“我还真有事找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绯玉突然想到了件事,索性没得聊,拿出来应景也好。
卓凌峰见绯玉面色几分郑重,也放下了酒杯。
“墨殒在京城到处惹事,前段时间被人下毒差点丢了性命。
他想跟你去边关,无需什么好的职位,只为躲了这里是非。
这事我不好跟墨离开口,只问你有没有妥当的办法?”
一席话,卓凌峰低头微微思索,然剑眉渐渐蹙起,猛抬头,“墨离对他下手了?”
绯玉低头把玩酒杯,不承认,也不否认。
“此事我记着,这次恐怕仓促,待日后我回了边关,再行想办法。”卓凌峰郑重说道。
“那我要替墨殒谢谢你了。”
卓凌峰爽朗笑开,一举手上的酒杯,“跟我还客气,那就继续喝!”
绯玉也举杯,相处下来,她倒还真喜欢卓凌峰无拘无束坦坦荡荡的性子。
空酒坛渐多,两人均面上已有红晕,卓凌峰更是拉着绯玉一杯接一杯往下灌。
“我不能再喝了。”绯玉已经不知道拒绝了多少回。
“你要是不喝就是不满意我招待你,那我就找几个小倌来招待你?”
绯玉一杯酒仰头灌下。
直到夜已渐深,绯玉眼前已经天旋地转,卓凌峰仍旧不尽兴不肯罢手。
“我当你这几年酒量见长,没想到还是这么没用。”
绯玉愤然支起头,骂道:“我要是天天这么喝,脑袋早就没了!”
“你这叫活该,谁让你接下这么大个烂摊子。”卓凌峰一脸不屑。
“你以为我想……”绯玉只觉得眼前昏乱一片,说什么完全过不了脑子了。
摇摇晃晃起身,一把拎起酒坛子推到卓凌峰面前,“少废话,喝!”
卓凌峰一把接过,仰头,偌大一坛酒,顷刻间就空了,复而挑衅一般看着绯玉。
绯玉一气上头,抓起另一坛酒,仰头就灌,却无奈灌下半坛,就感觉连口气都塞不进去了。
“不喝别糟蹋。”卓凌峰一把夺过酒坛子,看着绯玉洒了半身的酒,隐隐皱眉。
绯玉突然起身,一把揪住了卓凌峰的衣领,眼眸微厉,“你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卓凌峰微微一愣,一侧身甩开了绯玉的手,骂道:“就这点酒量?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只知道……我叫绯玉……这个身体……也叫绯玉……”绯玉似喃喃自语着,身子一软。
卓凌峰伸手将绯玉拎到了椅子上,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一点儿都没变,一喝酒就忘记自己是谁。
不过也算有长进,知道自己叫绯玉了,虽然有些语无伦次。
伸手拍了拍绯玉的脸,“喂,你行不行?我送你回去。”
“已经一把火烧了,你送我去哪?”绯玉含含糊糊问道。
“少胡说八道,被烧的那是肃王府,你嫁给墨殒了?”卓凌峰肆无忌惮调侃着。
绯玉堪堪支起头来,最后一丝清醒的神智意识到自己喝多了之后,瞬间被淹没得再也找不到了。
直愣愣看着卓凌峰,突然张口就是一句,“其实我不认识你。”
卓凌峰伸手朝着绯玉脑袋就是一拳,直将她打得倒向一边,“刚跟老子喝完酒就说不认识了?”
绯玉突然被袭,猛地抬手,五指犀利,直向卓凌峰脖颈间抓去。
卓凌峰侧头一闪,肩上的衣服被绯玉的手指刮破了些许,登时一挑眉,“想打架?好,来,看看你小子这几年在京城是不是呆懒了,省的哪天突然得信给你收尸。”
说完,一把拽起绯玉,还得提防着她屡屡出手,几步闪身出了门。
大街上早已人空,卓凌峰只觉得背后一阵劲风,猛松手低头,绯玉一掌已经掠过了头顶。
凉风阵阵,本就有些微醺的卓凌峰酒意更盛几分,而本就已经醉了的绯玉……已经醉透了。
两人分站两侧,对峙瞬间之后,也不知是谁先动手,突然人影一闪,两人已经空手对上。
劲风阵阵呼啸声声,绯玉一身墨袍在夜幕中飞舞,碎发随风,内力不经意间使出,用的却是她自己的招式。
角度诡异犀利,手法极简中招招都是精髓,再加上内力如虎添翼,身化墨影重重,萦绕在卓凌峰身周,如鬼影一般路数莫测。
卓凌峰在战场上练就一身实战功夫,见招拆招,又凭借一身精湛的武功,不用招招躲闪,甚至脚步越来越稳健。
砰的一掌对上,两人衣襟同时飞起,四溢的内力冲开卓凌峰一头黑发,无风狂舞。
突然,夜空中闪现一抹红影,飞身上前,不顾内力四溢,伸手将两人对掌挑开,揽过绯玉,转身已是十步开外。
“卓将军,绯玉之前受过内伤,刚……”红殇正解释着,不防突然一只手,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道之大,似都听见了轻微的响声。
“绯玉!”卓凌峰大喝一声,正欲上前。
“红殇啊……”绯玉突然轻声开口,收回了手指。
卓凌峰一颗心瞬间落地,这才看着自己身上条条撕碎的衣服,皱眉问道:“绯玉,你从哪学来这么阴狠的招式?”
好在是比试,绯玉哪怕醉了也能分辨敌我,否则,两败俱伤那是肯定的,不过,绯玉差点杀了红殇也是事实。
绯玉一把推开红殇,摇摇晃晃终又被红殇扶住,一指卓凌峰开口道:“你管我哪学的招式,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输了,明日继续喝酒,你做东!”
“回去睡一觉如果还记得再说吧。”卓凌峰压根就没把绯玉的话放心上,看了红殇一眼,转身就走。
绯玉还想说什么,但一阵晕眩袭来,晃了晃身子,终于不支软倒。
红殇将绯玉打横抱起,看着绯玉一张脸都红透了,身上酒气逼人,不禁叹了口气,“喝了多少啊?”
“两桌……”绯玉含糊答道。
红殇一阵气笑,轻功一跃,直奔北营司玉园。
此时的北营司已经夜深人静,红殇早就料想了绯玉得喝得昏天黑地,屋内早已备好了醒酒的东西。
进屋关了门,红殇却没把绯玉放在床上,而是先行伸手解了绯玉的衣服,一身酒气,恐怕这衣服上也不少的酒。
突然,绯玉一把推开红殇,脚步不稳走向衣柜。
然一路上背对红殇边走边脱,最终光着身子打开衣柜门,伸手穿上里衣,复又扑通一声软倒在了地上。
红殇一脸愕然,半天才回过味来,无奈笑着摇了摇头,将绯玉抱回床上。
昏黄的烛光映着绯玉潮红的脸颊,那脸上褪去了警惕与冷漠,尽显着女性的柔和。
红殇知道,绯玉此刻其实醒着,或许,从她还能自行穿衣来看,她兴许没醉到真正不省人事。
他记忆中的绯玉是个绝不可能让人占去任何便宜的人,如今也不会例外。
其实……绯玉变得并不多,只是,更像个活人罢了。
“红殇……”绯玉轻声唤道,手指动了动,不知在示意什么。
红殇低下头,挡住了刺眼的烛光,绯玉勉强睁开了眼。
晃晃悠悠抬手,最终停在红殇脖颈间,看得不甚清晰,却也能见得依稀几个青印。
“疼不疼?”绯玉轻声问道。
然而,一句再也普通不过的问话,却如惊雷一般炸响在红殇脑海中。
曾几何时,他重伤也好,中毒也罢,哪怕是一息尚存,绯玉都从未问出这句。
她会问其他人他死了没有,却从未问过他疼不疼。
冰凉的手指还停留在他颈间,绯玉……何时如此对待过他?
“你说呢?”红殇一笑问道。
“对不起。”绯玉迷迷糊糊说道。
红殇反倒释然了,这些完全不可能从绯玉口中说出来的话,其实,仅仅是醉言吧。
“以后别再做傻事,挺聪明的一个人……”绯玉说话一直含含糊糊,却将平常所无法开口的,全都说了出来。
红殇看着醉意颇浓的绯玉,同样的面容,同样的气息,却已然不像昔日高高在上拒人千里之外。
话语含糊,却没有半点提防,想说什么脱口而出,就连眼睛都不睁,不去观察他的脸色。
红殇的脸上笑意渐浓,如烟花绚烂般的微笑,直至此刻,才至真情流露。
突然感觉头上一阵痛,不知何时,绯玉伸手抓住了红殇垂在她脸颊边上的一缕发丝。
“红殇,之前的事,我很气愤……心痛,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做过的事无法再回头……无法改变……
我没有那个能力……不知你要什么……”
绯玉的话越说越语无伦次,声音渐低,似有要睡去的意思。
“我说了你会给么?”红殇靠近了绯玉耳边问道。
“会……”
然而一语应下,红殇却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怎么能向一个醉鬼讨承诺呢?
却又不甘心,嘴唇几乎快要碰到绯玉的耳垂,一字一句道:“我,要,你。”
“拿去……”
红殇重重叹了口气,果然,醉鬼的话是一个字也信不得。
缓缓起身,突然又是一阵揪痛,低头见得一缕发丝就在绯玉手中,还绕了几个圈。
浅浅一笑,索性坐在了床边,俯身看着绯玉,她说,她会愤怒,会心痛么?
一大清早,绯玉悠悠然转醒,迷迷糊糊回想着昨日的事,她似乎是喝醉了。
好在没有头痛欲裂,只是口渴的厉害,眼睛沉重。
突然感觉到身边异常,绯玉猛地睁开眼睛,望进一双微挑充满着妩媚笑意的眼眸。
“你怎么在这?”绯玉冷声问道。
红殇低头示意,绯玉顺着向下,看见红殇一缕发丝,不知何时攥在了自己手中。
一脸不自在的松开,猛地又想起了什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复又看向红殇。
“别担心,你没对我做什么。”红殇慵懒随性说道。
绯玉一阵恶寒,她是担心自己醉了之后,红殇趁机做什么好不好?
一脸狐疑的看着他,仍旧慵懒肆意的面容,不似得手。然斜倚在床上,大片胸膛露着,些许发丝散落其上,他的伤应该好的很快,可是……
“你脖子怎么了?”只见那白皙的脖颈上几个狰狞的青紫印子,她相信,那绝对不是吻痕的残留物。
红殇顿时一愣,顷刻间,一抹怒色浮上脸颊,“我自己掐的。”
绯玉一脸愕然,“你自己掐的,咬牙做什么?”
“我愿意!”红殇陡然怒气冲天一声,下床整了整衣服,一口牙几乎快要咬碎了,原来,昨晚她什么都不记得!
绯玉看着突然就一脸怒气的红殇万般不解,不过也开口劝道:“告诉你个常识,自己掐自己是掐不死的。”
“我试给你看?”红殇一伸手附上自己的脖子,咬牙问绯玉道。
“好了好了,我信还不行?”绯玉赶忙好言相劝,不然这一大早的,红殇就得血染她的屋子,这一点,红殇这个疯狂的家伙绝对做得到。
然而绯玉一句信,更是把红殇气得火冒三丈,咬牙攥拳。
突然,又云淡风轻了,施施然几步上前,伸手一把推倒了绯玉,双手压着她的肩,“你真的忘了昨夜答应过我什么?”
绯玉一愣,“我答应过你什么?”
“你答应过我,你是我的。”
“你答应过我,你是我的。”
“不可能。”绯玉果断答道,她不可能无端答应红殇这样的事。
红殇一笑,那笑容如秋日凝霜,绚丽却也冰冷单薄,“你昨夜告诉我,昔日的事,你后悔。你会愤怒,会心痛……你说你想要补偿我!这些……都是假的?”
绯玉皱紧了眉,想从红殇脸上看出他说的这些究竟是真是假,然,红殇脸上仅有凄厉,那恨意似曾相识,仍旧那样刻骨铭心。
“红殇,我近日的改变,是不是给了你太多奢望?”绯玉冷声说完,使力一把推开红殇。
这些是她心中想的没错,但是心中想和说出来,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红殇爱的不是她,是之前的绯玉,她已经替之前的绯玉收拾了太多烂摊子,而就连爱情,她都要沿袭前人么?
绝不!红殇已经触到她的底线了。
“是,是我痴心妄想!”红殇肆意笑着,仿佛听见的是天大的笑话,踉跄着起身几步,突然回头,“主子,是红殇错了。”
说完,红殇头也不回直接出了玉园。
或许,真的是他得寸进尺了。
他能感觉到绯玉对他的态度一天天在变化,曾经对他不闻不问只知利用,现在却会关心他的生死安危。
原来,人心都会不知足,他挡不住心中涌动的希望,他希望命运真的会改变,他不是红殇,只是个普通人。
原来,不知足的后果就是将一切打回原形。
绯玉仍旧是绯玉,或许白沐才是真正旁观者清的人,他说过,主子是变了,但是狠留着。
而他……自欺欺人终有要醒的一天,红殇注定是红殇,以色侍人的玩物,呼之则来挥之即去。
奢望?红殇脸上笑意越来越浓,连绯玉都看出了他的贪婪,那么,他在她眼中,该有多丑恶?
明明告诉自己,醉酒之人的话不能信,他却信了,信得彻底,信得心甘情愿。
突然,红殇一手紧紧捂住了胸口,还未到红苑,就已然坚持不住了。
绯玉,如今武功更加精进的你,是看不出我分开你们二人会受伤,还是根本不愿看?
你……是真的变了么?
还是我……太不知足?
突然,一袭黑影掠过,将萎顿着身子的红殇一把拽了起来,冷声道:“身为一主,如此狼狈也该在自己的地盘。”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啊玄霄,两高手拼内力,你去试试看。”红殇一抹嘴角的血,喘着粗气说道。
“自作自受。”玄霄冷冷评价道,“能走么?不能走命人抬你回去。”
“你还能想出更让我丢脸的法子么?”红殇反问道,一撑玄霄的胳膊站直了身子,“劳烦玄主子送我回去吧。”
玄霄一紧眉,闪身就要走,却被红殇冷不丁扣上了脉门,眼中顿时杀机迸现,“想死直言。”
“不,不想死,只是……真想和你聊聊。”红殇随意说着,示意玄霄扶着他走。
“玄霄,你曾混迹江湖多年,大小也是个人物,为何突然委身北营司?真的是仇杀走投无路么?”红殇边走边一派轻松问道。
“与你何干?”
“是与我无关,但是人……都是好奇的。之前的玄霄为什么会被主子亲手杀了,你又是为什么委身在此?”红殇意有所指说着,话锋一带,“还有,你与已故的太后,究竟是什么关系?”
“死人就不会有好奇心了。”玄霄一身散发着杀意说道。
“所以我还活着。”红殇挑眉说道。
一路走着,一黑一红无比醒目。
众人皆见两主子相携而行,甚是亲厚,均跪拜行礼,连头也没敢再多抬。
“玄霄,替我做件事。”红殇突然开口道。
“你威胁不了我,还是小心自己的命。”玄霄一脸冷硬,算是被红殇挟持着一路走向红苑。
红殇微微一笑,转头看向玄霄,一副神秘莫测的口吻道:“那可未必,你可知,世事难料?不过放心,我不会狮子大开口。”
玄霄面色极其难看,终开口一句,“要我做什么?”
“替我杀了宫里那个人……”
“那个人主子回来就已经不闻不问了,你何必赶尽杀绝?”
红殇一声轻嘲,“不闻不问我不管,留之后患无穷。”
“我有什么好处?”玄霄冷声问道。
“没有。”红殇答得干干脆脆,感受身边玄霄杀气陡然提升,仍旧一副云淡风轻,“你我地位相当,我能给你什么?”
“你在找死。”
“那你也得能杀得了我。”红殇说完,临近红苑,松开了玄霄的手腕,“不必多疑,我只要我想要的,其他的,我没兴趣。”
然玄霄未动手也未离开,站定原地道:“此事不易。”
红殇随意向后摆了摆手,“越快越好便是,手段不论。”
背对着玄霄,红殇脸上的笑意逐渐浓烈,同处数年,谁不了解谁呢?他红殇就算是禁在北营司,想知道的事,又有何难?
恐怕别看玄霄冷硬不合群,这北营司中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也逃不过,但正因为这个,玄霄会明白他要的是什么,对什么没兴趣。
不过,三言两语居然能让玄霄妥协,那么他手中这个把柄,分量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绯玉对他做什么他从不在意,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在乎。
一进红苑,红殇就再也维持不了淡然,一手捂着胸口低头,殷红的血缓缓淌出。
“主子……”红一赶忙上前,试探到重伤,“我差人通知……”
“不必了……”红殇强忍一口血,却仍旧没忍得住。
“可是主子之前交代过。”
“全数作废。”红殇冷淡一句,是,绯玉交代过,一旦受伤,第一时间通知她。
但是,他就从她那里来,不也算通知了么?
可见,一切其实并未改变,是他……太幼稚了。
坐定屋内,红殇半裸上身由着红一红二轮流替他疗伤,这点内伤,他还没放在心上,不过……
“红三去哪了?”
“在门外候着。”
“传令下去,将红三调入外围做谍,从下面再调拨一个人上来顶替她。”红殇交代完,又加了一句,“要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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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废话:书城里有人问,红殇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青偃?清风流火用人格保证,用过的桥段基本不会再用,更何况是一个人的结局?红殇和青偃绝对是两类人。
貌似很多人都在猜男主角究竟是谁,大胆猜吧,男主角早就出现了。不过没办法,坏习惯,太爱男主了,不舍得这么快让男主和女主牵手,都还在各种折腾中。
不过该牵的时候必牵,后妈只能打打酱油。
最后,很少拉票啊,请出门抬头,右上角“加入收藏”,看不到收藏数字涨,哪里知道有多少人爱文呢?动力何来啊!
绯玉百思不得其解红殇为什么突然怒火冲天,想了半天,莫不是昨夜她喝醉了惹的祸?
按理说不会,她酒品一向不错,哪怕是醉了,不闹事,不耍流氓,这些她绝对能保证。
不过,忘事那也在情理之中,她只记得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卓凌峰突然要找她打架,然后两人在风中矗立……后面就不知道了。
她甚至不记得谁输谁赢,至于红殇,她就更加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了。
然此刻的绯玉,一身轻便装扮,骑着一匹健硕绝佳的马,正往郊外走去。
卓凌峰似真有用不完的精力,差人传信,如若她醒来无恙,郊外骑马。
绯玉索性左右无事,骑马就骑马,也只当是散散心了。
刚入冬,郊外树林已经光秃秃一片,远远看着一人一马,绯玉赶马跑了过去。
“看来精神不错,绯玉,有福之人。”卓凌峰意有所指调侃着,翻身上了马。
绯玉想想,心知可能是说她醉酒有红殇在身旁,也不客气回道:“羡慕了就赶紧找个老婆,一军之将,有家人随军也不为过。”
卓凌峰听言倒是爽朗一笑,揶揄道:“你以为这么容易?我要是一松口,墨离那小子肯定把他妹妹塞给我,我可不敢娶那个母老虎。”
绯玉微微一愣,北宫墨离还有妹妹?也就是公主?从未听说过。
不过北宫墨离要嫁公主给卓凌峰倒也不新鲜,军权,还是自家人握着比较踏实。
“出嫁从夫,兴许嫁了你,母老虎变小花猫呢。”绯玉随性开着玩笑。
突然,卓凌峰诡秘的一笑,“你嫁了人会变花猫么?”
绯玉听言一阵错愕,变花猫?可能么?猛地一赶马,“输了的人午饭做东!”
两匹快马穿梭林间,奇虎相当之势,如流星一般掠过。
风声在耳边呼啸着,树林斑驳后退,绯玉心中渐渐畅快起来,这或许,才是她一直以来追求的感觉。
策马扬鞭,逐日追风,如再能寻得一生平定归宿……其实,她要的并不多。
绯玉脸上渐开笑容,飞马狂奔,她觉得整个心都似飞了起来。
她一直认为,她是个懒人。
她也一直没忽视,自己是个女人,终要有一生为伴,独自逍遥看似潇洒,却也是孤家寡人。
还没想过要孤独终老,她自认不会凄凉到那个份上。
不能否认,她其实也是个怕寂寞的人,但恐怕这世间能与她情投意合的人,绝对少有,或者没有。
然而,这事也只能暂时幻想,她如今朝不保夕,风花雪月……离她尚远。
狂奔不知多久,绯玉都忘了卓凌峰的存在,突然眼见前方有人,猛地一勒马,马儿扬蹄嘶鸣。
“十里为限,你输了。”卓凌峰说着,栓好了马,直接坐在了地上。
绯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清爽的空气充入肺中再吐出,似乎心中一切憋闷都纾解了开来。
与卓凌峰同坐,绯玉更是随性放开,索性枕臂躺在了地上,仰望万里晴空。
过了许久,卓凌峰轻缓开口道:“绯玉,近来可有去见过封昕瑾?”
绯玉一愣,封昕瑾?从未听过,也就直接答道:“没。”
卓凌峰嗤嗤笑了,边笑边说道:“你小子不会这么多年还没搞定他吧?怎么?放弃了?”
绯玉心中一震,封昕瑾……难道是之前绯玉的……
卓凌峰见绯玉半天没出声,继而又笑道:“我说,你可别把北营司那些手段往他身上使,悠着点来。万一哪天你把人下了药弄上床,他提剑追杀你到边关,我可护不住你。”
绯玉一阵错愕,这……听这话语间,之前的绯玉……真有喜欢的人?
封昕瑾……
她来这时日也不短了,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个人,而封昕瑾也从未来找过她。
那么是否可以推断,这份纠缠,是之前的绯玉一厢情愿?
而她没有前人记忆,正中封昕瑾下怀?
但是又有一事绯玉着实想不明白,如果之前的绯玉真有喜欢的人,那么她应该洁身自爱才是,而不是拉着红殇厮混,肆意破坏自己的名声。
“我……很久没见他了。”绯玉整理了一句话出来,试探着是否能有下文。
“呵,恐怕墨离又要他办什么事了吧,之前我进宫,墨离还特意交代,不让我去找他,所以我才随口问问你。”卓凌峰悠闲说道,“不过,看见你过的挺好,我也就不担心他了。那小子一副宁折不弯的性子,总是担心他吃亏。”
“……”绯玉知道自己此刻该说点什么,但是,却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卓凌峰的性格确实随和,相处着也不觉得提心吊胆,但是,对于没有前人记忆的她,最怕的就是故人叙旧。
“绯玉,我这一走,恐怕又是三五年才能回来,到那时,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
还记得我出征以前,我们四人还能促膝长谈,现如今,就剩下你我二人。
我们四人之中,恐怕我是最没什么大志向的。
我此生心愿,唯有保一方百姓安宁,却顾不了其他。
所以,绯玉,有些事,我想拜托你。”
“只要我能办到。”绯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恐怕这些话,才是卓凌峰邀她郊外骑马的真正用意。
“我知道,以你的心性,你早晚会离开墨离。
但是,墨离不会那么轻易放你走,所以,你要走,给自己留后路外,也给墨离留条后路。
他如今毕竟是皇上,诸多身不由己,性子又有些……
你自行斟酌,我是人在边关,鞭长莫及,但是,我不希望昔日故友最终两败俱伤。”
绯玉深深皱起了眉头,给自己留条后路,也给北宫墨离留条后路,说得简单,但谈何容易?
“对了,红殇怎么样了?”
绯玉一愣,“挺好的。”
“那就好,昨夜他强行分开你我,势必受伤,看来他武功也长进了……”
绯玉一路快马加鞭回了北营司,下马直奔红苑。
卓凌峰说昨夜她们二人斗武,红殇说她曾受内伤,将两人强行分了开。
然两人内力都不俗,强行从中分开,势必会受伤。
然而,她哪里记得这些?就算是记得,她也不认识什么是内伤啊。
她连自己的内伤都看不出来,更何况是一大早就怒气冲天想必死也不会露半点出来的红殇?
更何况,卓凌峰又告诉她一个足以令她惊悚的事,红殇脖子上的青印,是她掐的……
绯玉此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百般筹谋千般计划,却仍旧让红殇继续伤上加伤,并且,这些伤又是因为她,还有,她早上说的那些混账话……
急匆匆到了红苑,绯玉一把推开屋门,突然愣住了。
只见红殇慵懒斜躺软榻之上,衣衫些许散乱,悠闲的正品着茶,还真没什么受伤的样子。
绯玉又一次细细打量了一番,面色如常些许苍白那是旧伤未愈,然唇色也与几日前没什么两样,她就是想学习看看受内伤什么样,都无从学起。
“有事?”红殇优雅放下茶杯,坐起身拢了拢衣衫,然声音也如常,只是淡淡的冷漠。
“听说你受伤了?怎么不告诉我?”绯玉索性开门见山。
红殇微皱眉一脸不屑,“区区小伤算得了什么?小题大做的事我不做。”
“真没事?”绯玉一脸狐疑。
“没事。”说完,红殇直接起身,修长身形挺拔站立,抬手,替绯玉倒了杯茶,“你匆匆而来,就为了这个?”
然绯玉哪里有什么心思喝茶?
“没事就好。”说完,绯玉抬脚就走,丝毫不犹豫。
没错,她不会做无用功,虽说红殇之前所受对她有震撼是不假,但是,关心红殇,她也是另有目的。
如今情形,她过于被动了,必须尽快能找到信任有加的帮手。
然,这个帮手,不能仅仅是依靠命令去办事,而是要真正收服了为她所用。
她势必会做出些周围人无法理解甚至会疑心的事,所以,这个人,必须与她同路。
原本以为,之前的绯玉和红殇接触甚密,她利用这种往日的交情,再给予一些之前绯玉无法给予的,必能让人心存感动。
然,她却忘了一点,红殇要的,是她不愿给的。
她不愿给,红殇就绝不会领情。
红殇的目的很明确,他要的是情,但是,他要的是之前绯玉的情,而不是她的,所以,她给不了。
逢场作戏?她不屑,对红殇来说,也不公平。
更何况,她没有想到,红殇是个完全没有破绽的人。
从红殇认定她的那刻开始,她就屡屡试探着,红殇是否有软肋。
然而,结果如此,红殇将自己保护得太好,根本找不到一丝能攻入的地方。
她试图关心红殇,却屡屡碰壁,试图给他与之前大相径庭的待遇,红殇不为所动。
红殇整个人真如一个仙人掌,令她……无处下手。
唯一能攻下红殇的手段就是……她还不打算牺牲自己。
绯玉一路出了红苑,暗暗想着办法,她必须着手开始执行已经成型的计划,坐以待毙就是等死。
突然,绯玉唇角勾起,脚下一转,向着另一处走去。
如果说一身刺的红殇将自己保护的毫无破绽,那么……柿子,总得挑软的捏。
只有十岁智商的风碎,恐怕才是最佳人选。
红殇啊,不是我不关心你,是你……不需要。
临近白苑,只听得院内剑声呼啸,劲气十足且果断简练,这应该不是白沐的路数,而风碎伤势好转之后,由白沐教导他些许注意的事。
那么练武的,应该就是风碎。
绯玉轻轻推门,果不其然,一身黑色劲装的风碎,正手舞长剑,一套花样并不精美的剑法在他手中,居然炫目流光。
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没有无用的花架,招招都是致命的杀手,只求目的,不求观赏性。
看来,她找对人了。
绯玉收敛了气息入院,伸手撇下一截青竹。
她不太了解他们的实力,仅从当日戴辉前来挑衅之时,他们未尽全力的一番打斗来看。
恐怕风碎的武功比之白沐要强,红殇……她不好说,那日红殇身上带着伤。
突然,绯玉微微躬身,手执青竹闪身上前,直逼风碎的死角。
风碎一惊,下意识格挡之后欲还手,却见是绯玉……
“继续。”绯玉轻声一句,青竹如剑,毫不犹豫挑上风碎的脖颈。
然风碎不仅仅剑法好,身形敏捷程度也非同一般,侧身躲避之后,居然还有余力扳回劣势。
很好,绯玉不禁笑意更浓,处处挑着风碎的死角,然风碎屡屡避过之后,十余个回合,已经能够习惯绯玉出招的手法,继而有了应对。
绯玉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突然,一收手,直向风碎的剑撞去。
然而,就在风碎见状收势的一刹那,绯玉闪身至他身后,手一抬,青竹已经贴上了风碎的脖颈。
风碎扑通一声跪倒,“主子,风碎无能。”
“起来吧,不是你无能,而是你没我无耻。”绯玉心情极好,开着玩笑道,“方才就是我仗着身份使诈,以后实话说,不必如此阿谀。”
“谢主子。”风碎仍旧恭恭敬敬谢过,方才起身,低头不语。
绯玉倍觉无趣的撇了撇嘴,继而看向一旁闻声而出的白沐道:“白沐,你快把人调教成木头了。”
“白沐错了。”白沐只能应声。
“对了,风碎手下人呢?”绯玉问道,既然他们手下都有人差遣,没理由风碎就是个光杆司令吧。
“主子,当日风碎犯下重罪,手下的人……已经全部处斩。”
绯玉皱了皱眉,这种事,已经没法挽回了,“挑几个人上来。”看着似没什么精神的白沐,突然好心问了一句,“白沐,你熬夜了?”
白沐温润着一笑道:“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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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废话:暴风雨前的宁静……
话一出,绯玉脸上倒有点挂不住了,其实她也多少知道,北营司其实绝对够忙,不仅仅是暗地里的事,明面上还要负责京城治安,可谓是大事小事全包揽。
然而,她这个主子,整日里就负责处理窝里反,除此之外,也就是没事上夜风楼喝茶这么个任务了。
“辛苦了,如若实在忙不过来,也别硬撑,加派人手。”绯玉安慰道,却同时也是一推二五六,她才不想整天去处理杂七杂八的事。
“谢主子关心。”白沐仍旧温文儒雅,一脸的温暖,继而道:“主子今日可是来接风碎的?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风碎的武功内力无损,应该不会出大错漏,如有疏漏,主子自行交代便是。”
“嗯,辛苦。”绯玉随口一谢,对着一旁站得有些僵硬的风碎道:“跟我走。”
带着风碎一路走,绯玉低头,用余光打量着风碎,见他抱剑而行,一张处处透着坚毅的脸上,仍旧残留丝丝掩不去的稚嫩。
那双眼睛更是骗不了人,许是白沐交代过什么,本该是坚毅的眼神,被风碎刻意做出来,活脱脱一双死鱼眼。
规规矩矩跟在她身侧后一步的距离,甚至能够感觉风碎刻意把握着步伐的幅度,犹如……行尸走肉。
“风碎,你怕我么?”绯玉突然沉声问道。
许是风碎还在注意着自身的行为举止,明显惊了一下道:“风碎……是敬畏。”
“说谎的话,轻则罚,重则死。”
“……怕……”
绯玉背对着风碎一挑眼,果然比红殇好对付,“风碎,记得,跟着我,你可以犯错,可以有做不到的事,可以有不记得的事,唯一记住一点,不得说谎。”
“风碎谨记。”
绯玉将风碎带入玉园,打眼就瞧见院内干枯的灌木丛中两个小小的身影窜动,顿时欣喜异常。
“狐狸!”
银狐终于找到了方向,从灌木中噌的窜出来,几步跳进了绯玉怀中。
绯玉一颗久悬的心终于算是落了地,一把搂紧了狐狸拼命揉,一边揉一边道:“死哪去了,你知道你走了几天了吗?我都担心你被人捉去做围领了。”
然这次回来,虽也相隔数日,但银狐明显没有前几次那般喜悦,而是被揉得乱七八糟也不反抗,怔怔的看着绯玉,不知想什么。
小白在绯玉脚边绕了绕,终于放弃了银狐,跑至风碎脚边,不停地嗅着。
“风碎啊,院里这两个小家伙,淘气些,但别伤了它们。”
“是。”
绯玉一见着银狐回来,顿时就把什么都扔到一边了,快步进门差人备饭菜,另外又交代下去,紫瑛曾经给银狐专门配好的吃食,也准备了一份。
然而,银狐仍旧不喜也不怒,并不似往日那般亲密。
绯玉翻找着银狐身上摘下几片枯草,揉了揉它的耳朵道:“怎么了?还闷闷不乐的?回来不高兴?”
银狐瞥了绯玉一眼,似叹了口气,缓缓躺倒在她腿上,眼一闭。
绯玉也叹了口气,懒狐一只,也算是有什么主人有什么狐。
用手拿起片牛肉,这些牛肉煮好了之后,是用紫瑛的那些药材泡过的,据说都是补身体的药材,就是不知道动物会不会愿意吃。
用肉片碰了碰银狐的鼻子道:“闻闻看,吃不惯我给你换别的。”
银狐连眼睛都没睁,忽的一下,将大尾巴盖在了脸上。
绯玉又是一阵深长的叹气,这小家伙,越来越难伺候了。
伸手扔给小白,小白吃得那叫一个激动,口水直流。
看着银狐不吃也不喝,绯玉将银狐抱至床上,虽然她很想它,也想问问它究竟是怎么了,但是当务之急,先把风碎处理妥当。
小白蹦跳着跟了上去,也噌的窜上床,然还没站稳,就被银狐后腿一蹬,兜头踹了下去。
复三四次,小白终于长记性了,坐在床边地上,眼巴巴望着银狐。
银狐瞥了它一眼,优雅卧倒,睡觉。
绯玉看着抱剑在一旁规规矩矩目不斜视站立的风碎,挺拔身姿如劲松,仿佛入定了一般,风雨不倒。
风碎的坚毅却并非冷硬,一张实则英俊的脸上,坚毅,乃是处处细节细腻描绘而上,眼眉唇角,无一遗漏。
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经历造就了一个这样的人,眉眼之间散发的屹立不倒之气,能让人无端觉得安全,信赖。
如果不是那双仍旧透着清澈的双眼,风碎,何其完美。
然,就这么站着倒也好,一旦说话……
“风碎,你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么?”绯玉开口问道。
“保护主子安全,替主子办事。”一副小学生背课文喊口号的语气。
极大的落差感油然而生,绯玉不禁伸手揉了揉额角,据说武功无损,方才试过也可知确实是高手,但是心思呢?
兵赢诡道,一个高手如果脑袋空空,再好的身手也是门面货。
“风碎,说说,白沐都教了你些什么?”绯玉似随性问着。
然风碎确实心思简单,立刻毕恭毕敬将白沐交代给他的东西事无巨细说了个遍,他的职责,北营司如今的大体情形,包括风碎缺失的记忆中他必须知道的事。
唯独没有的,只有这数年来,他与红殇之间的纠葛。
而让绯玉感到有些疑惑的是,风碎所述之中,仍旧没有封昕瑾的影子,这让她不由得有些担忧。
对于之前绯玉来说这么重要的人,白沐居然从未交代?
突然,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风碎到底能不能替她办事,试试便知。
“风碎,你去……”绯玉边说边起身,在风碎身边轻声吩咐着。
风碎顿时面色有些难堪,却也仅是面色有异,却无任何反驳。
“不过,记得一点,如若被人捉住了,就说是我吩咐的,切莫让自己受伤。”绯玉脸上笑意渐浓,风碎的态度令她很满意,执行命令,哪怕就是有异议,也会遵从。
虽然这样状似木讷了些,但是,这才是可用之人。
门外清晨薄霜,屋内暖意融融,然,绯玉一早又在犯愁。
银狐绝食了。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银狐到底为什么不吃也不喝,思来想去,唯有一点和之前不同,那就是,小白的存在。
“狐狸啊,你是不是不喜欢小白?”
银狐痛快的点点头。
绯玉一阵惆怅,这家伙居然是排外党,最终只得无奈道:“那我把它送走。”
然银狐又摇了摇头,但说不出话,一双眼睛紧盯着绯玉,坐等下文。
“你绝食是因为它,不是么?”
银狐果断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吃饭啊?这些东西你以前可都吃的。”绯玉快愁死了,点头摇头,完全都是靠她来猜,她哪里能猜透一直狐狸的心思。
银狐也无奈,表达不了自己的意思,索性从桌上直接跳进绯玉怀里,缩成一团,大尾巴将脸一盖。
绯玉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将银狐抱入怀中,探进手指摸着银狐长毛下极其凸显的瘦骨,心中的焦急又腾了起来。
“狐狸啊,你到底要吃什么呢?不管你要吃什么,只要肯开口,我都去替你找。”绯玉隐隐心疼,一身长毛看是看不出来,但是银狐很瘦,仿佛除了长毛,只有一身骨头。
银狐向着绯玉怀中蹭了蹭。
“你是不是病了?”绯玉突然伸手撩开银狐挡着脸的大尾巴,细细看着,猛地想起个问题,“狐狸,我发现你从来不舔鼻子。”
以前还未注意过,可是有了小白的对比才发现,银狐真的从来不舔鼻子。
犬科动物来说,这似乎不太合理。
银狐僵了一下,睁开眼,带着鄙视一般的眼神看了看小白,又看了看绯玉。
突然,门外传来衣炔迎风的声音,绯玉抽手从桌下摸出一把飞刀。
不管来人是谁,也太放肆了。
她的园子,红殇是想来就来,连招呼都不打,而如今,又不知道是谁,居然敢在她的地盘轻功飞了。
“主子……”话音未落,一袭白影砰的进门,连停顿也未有半分,一把抓起绯玉的手腕。
绯玉手中飞刀一滞,瞬间整个人被拽了起来,几乎是被拖着奔向门外。
“白沐,出什么事了?”绯玉不禁惊讶,一向温文尔雅的白沐,如今居然一脸焦急,礼法规矩什么都不顾了。
“主子,得罪了。皇上要杀定北将军,晚了就来不及了。”白沐急匆匆说着一拱手,揽住绯玉的腰,纵身一跃,连门都弃了不走,屋顶墙头如履平地。
绯玉一惊,短时间还没回过神。
北宫墨离要杀卓凌峰?怎么可能?她昨日才和卓凌峰见过面。
而之前也按照约定去和北宫墨离聊天,他没有理由使手段召她见面。
更何况,卓凌峰是守边的一军之将,不能儿戏,北宫墨离还没昏庸到这个地步。
风声赫赫,冷凤直吹得绯玉脸颊刺痛,白沐几乎使出了全身内力一路轻功,一边将事情经过简短描述。
就在前一日,卓凌峰与绯玉分开之后,也算完成了该交代的事,便着手准备启程回返边关。
而此次回京的目的就是换兵,一万旧兵换驻京一万新兵。
然,当卓凌峰到了新兵驻地,却不知为何大动肝火,当即动了兵法。
铁腕手段加迅雷之势,在还没人能反应过来前去报信求人情之前,活生生就在军营中砍了近百个人头。
驻京的兵,大都是享受太平盛世,璟朝军饷极高,当兵也是肥差。
众官员家中无所事事的旁亲,几乎都有在军中谋职的。
这一斩的后果可想而知,数十官员早朝同仇敌忾,一同弹劾卓凌峰目无王法杀戮成性,继而已经到了佣兵自傲居心叵测的地步。
然卓凌峰一上殿,开口便是谴责北宫墨离将边关安危当成儿戏,谴责一干人等以权谋私,谴责如今京城驻军就是个废物集散地。
终惹得天怒人怨,北宫墨离想不杀他都不行。
绯玉听完这些,心早已凉了半截。
在她了解,北宫墨离不是昏君,他不可能不知道换防的一万兵马是什么状态,他更不可能对边关战事掉以轻心,那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而卓凌峰,身为武将,本就没有文官那些圆滑心思,他的一心为国为民,他的直爽,北宫墨离与他自幼的交情,难道不懂?
然,这两两相碰撞,是她高估了北宫墨离,还是……
“白沐,皇上怎么处置卓凌峰?”绯玉压下心中最坏的猜测,开口问道。
“皇上一怒之下军法处置,五百军杖,就在新军军营……”
五百军杖什么概念?寻常人,五十足以打死,就算是卓凌峰这等,顶多二百……
绯玉的心一点点凉透,北宫墨离不会开玩笑,更不会仅仅是用这五百军杖吓唬谁,这是古代,君无戏言。
哪怕是事有意外,卓凌峰没死,但是一万新军面前打了将军,卓凌峰日后威严何在?
北宫墨离,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
绯玉不敢再往下想,现实是残忍的,她明白。
但是面对这个君王独权的时代,残忍却有着另一种超乎人想象的面孔。
卓凌峰在她心中是个当之无愧的英雄,该在战场上挥洒热血以命相搏,而不是成为帝王忌讳的牺牲品,更不该死于这种屈辱的方式!
白沐轻功落地已至军营前,垂手,一块金牌从袖中滑落入手,对着守卫一晃,昔日太后赐下的金牌,皇宫军营均可无需通禀。
然而,这一次却有了例外。
两柄长枪顿时架于两人面前,“皇上有旨,军内行刑,所有人不得再入内,擅闯者按谋逆论处!”
“让开!”绯玉抽手夺过一柄长枪,挥扫挑开守门的卫兵,面对的却是其后整整一队军卫持枪对峙。
绯玉望着眼前早已有准备的众人,军营内听不到一点儿声音,然越是静寂,绯玉心中的焦急就越强烈。
整整一万人在军营中,怎么可能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白沐,杀进去,谁挡杀谁!”绯玉一声下,白沐抽出随身的剑,上前几步,执剑站定绯玉侧前方。
“拿下这二人!”军卫首领一声令下,身着铠甲的兵将蜂拥而出,将两人团团围住,兵戎相见。
绯玉微皱了眉,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想明白了,猛地一把拽过白沐的胳膊,小声道:“冲进去,他们在拖延时间。”
白沐会意之下,一边警惕打量着众人,一手揽上了绯玉的腰。纵身一跃,随手挡去身下刀枪袭来,直奔军营。
身后刀剑凛冽,均数被白沐挡去,绯玉看着一脸沉然带着丝丝焦急的白沐,猛地一个念头划过,白沐……为什么像是知道她不会用内力?
军营内人皆肃立,一万兵将再纨绔,也不敢在天子面前放肆,然,举首望向台上行刑,也并无任何异议之色。
卓凌峰的六名亲随被一干人紧紧压倒在地上,仍旧拼命挣扎着看向自己的将军,都是热血男儿,那几乎快要迸裂的眼眶中早已有了湿意。
高高的台上一身明黄负手矗立,而一旁,卓凌峰早已被卸去了盔甲,仅着一身单衣被按在条凳上,那身后……也已血肉模糊。
声声沉闷,声声都打在众人心头,而这声音,何尝不在北宫墨离心中?
每一声落下均是兄弟之情破灭,每一声落下都将昔日诺言覆灭,但是这每一声,却又离他的计划近了一分。
叹只叹,他是帝王,并非一介凡夫,凡夫尚可失去一切重头再来,而帝王,失之毫厘继而就会失之千里。
北宫墨离冰冷着一双眼,轻微动作,看向身旁聂如海,后缓缓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聂如海会意,又向着行刑的人使眼色。
沉闷杖声顿时加剧,卓凌峰猛地僵起了身体,脖颈上青筋乍现,深深埋下头,咬紧了牙。
“住手!!!”长空中划破一声嘶哑。
绯玉在半空中被白沐抛下,忘了平衡身体,忘了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忘了所有的审时度势,眼中只剩下一个落魄的白影,白影上尽是刺目鲜红。
北宫墨离一惊,猛地睁开眼,看着跌撞跑来的绯玉,一时间眉目含厉,再看向后方白沐,负于身后的手紧紧攥起。
该死!千算万算,他算到绯玉会保卓凌峰,却未算到,白沐……
再看其身后一干兵将居然挡不住两个人,北宫墨离心中不知是愤怒还是庆幸,只知,大势已去。
绯玉直向杖下凌乱奔去,毫无章法,毫无技巧,最原始的本能,伸手去挡住刑杖。
如铁一般的刑杖打在臂膀上,几乎瞬时间都能敲碎了她的骨头。
绯玉一挡之下回头,对上北宫墨离淡漠如冰的眼眸,她的眼中,也尽是决绝。
她没有说辞为卓凌峰开罪,她没有立场为卓凌峰求情,但是,她绝不会让北宫墨离在这里杀了卓凌峰!
她只有一个必要达成的目的,她要救人!
阴晦的天空还飘着淡淡碎雪,整个军营中一片寂然,众人都被定在了原处,看着璟朝唯一敢与皇帝对峙的人,有人感激然更多人却是不齿。
绯玉知道,在这个男权时代,她这么做无疑是胆大包天,她这么做无疑在他人看来就是恃宠而骄。
然,她确实是仗着北宫墨离不会杀她这个缘由,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妥协,她可以没有理由,只需目的即可。
雪纷纷扬扬散着,落地即无形,落在脸上,就连微弱的湿润也感受不到。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时间在这一刻仿佛也被冰雪冻凝。
卓凌峰已经重伤,背后腰腿间已是血肉碎裂让人不忍细看,一代名将,兴许就毁于此。
六名亲随迟迟注视着自己追随数年的将军,眼睁睁看他落魄如斯,双双眼睛早已怒得鲜红,痛入骨髓。
白沐上前轻轻探向卓凌峰的手腕,然这时,北宫墨离终于开口了。
“卓凌峰目无王法,肆意胡为,然对璟朝社稷有功在先,朕秉承仁德之心,念其功绩,免其死罪,暂压天牢日后定罪。绯玉,白沐,擅闯法场无视军国法纪,一并压入天牢待罪。”
北宫墨离冷沉说完,拂袖便走,再无多看绯玉一眼。
联名上告卓凌峰的官员们从地上抬起头来,还欲再行劝谏,却听得北宫墨离又一句落地有声。
“君无戏言,朕自有定夺,如若再有非议,一律按犯上作乱论处。”
一干官员顿时噤了声,山呼万岁送北宫墨离离开,纷纷看向卓凌峰,又看见一脸怒气冲天的绯玉,如避瘟神一般离开,生怕绯玉记住了自己,换个日子找自己麻烦。
六名亲随顿时上前,齐齐跪倒在卓凌峰面前。
“将军……”一名年轻些的副将,眼眶早已红透。
“老子还没死呢……哭个屁。”卓凌峰抬起头,一脸不悦骂道,继而又看向绯玉,仍旧一脸不悦,却动了动嘴,没说出话来。
十几个御林军上前,同为军人,有些甚至是仰慕卓凌峰才从军,面色都有些不忍,更别说押解。
白沐协同御林军一起将卓凌峰搀扶起来,安绯玉的心道:“主子,卓将军……应该无大碍。”
“走吧。”绯玉低沉着声音说完,就跟着卓凌峰身后,看着殷红的血脚印,那暗红闪亮着,一寸寸将她的心打得落寞。
由此事看来,北宫墨离绝对在乎她,已经下了决心要杀卓凌峰,却在她出现一刻便放弃。
但是,这种在乎却不同于当日戴辉那件事,这种在乎激不起她心中一丝感激,却只觉得全身都被绑缚了一般,越收越紧。
绯玉仰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细雪飘飞,不期然飘入眼中,星星点点的冰凉。
她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阴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生活在阳光下?
“绯玉,你要小心些……”卓凌峰咬着牙艰难说道。
“你也是。”
戒备森严的皇家天牢,处处都是重兵把守,一入天牢皆重犯,到了这里插翅也难飞。
北宫墨离阴沉的脸黑如凝墨,并未径直皇宫,而是转回到了天牢。
一念之差,不,是一时的疏漏。
他早就想到一旦杀卓凌峰的消息走漏,绯玉必然阻拦。从昨日得知了消息,他就处处封锁,未让卓凌峰在军中杀人的消息传至绯玉耳中。
而今日,他也早有准备,朝中无一人先行离去,军中无一人能通风报信,将消息掩得滴水不漏,却忽视了白沐。
昔日太后曾言,白沐此人心思极深,却难得一心忠国,假以时日,为丞为相也无不可。
太后一手教出来的人他自然信得过,他将白沐屈才放入北营司,就因为他的才能与忠心,能够撑得起北营司稳住绯玉。
然,他却没想到,最终坏了事的,也是白沐。
牢门开启,只见白沐早已挺身跪倒在地,显然,他早已知晓自己第一个便来找他算账。
北宫墨离屏退众人,仅带着聂如海进入牢房,烛火摇曳,引得一身明黄龙袍分外耀眼。
“白沐,你可知,朕最厌恶多事的奴才。”北宫墨离深沉开口,一双眼眸中隐隐闪动怒火。
白沐跪地微微躬身,恭敬却无丝毫卑微开口道:“皇上,请听白沐一言,卓凌峰杀不得,杀卓凌峰,绯玉必反。”
然,一腔为国忠君,却在最后一句点燃了北宫墨离心中怒火。
从幼时起,绯玉便一直助他,从他参与权力纷争之时,绯玉便一直替他扫清障碍。
他们一人在明一人在暗,终将这大好河山牢牢握在手中,如今却有人告诉他,绯玉会反他?
“白沐,你从何处得知消息?”
白沐低头,如实禀报道:“北营司能探得的消息,绯玉不知,白沐从未遗漏。”
北宫墨离长呼一口气,然说出的话威严之中更加狠烈,“看来,朕给你的权力,确实太大了。”
“皇上,卓凌峰确实杀不得,纵观璟朝数年,卓凌峰早已成为百姓心中忠君良将救国英雄,然卓凌峰在军中用军法处置扰乱军营之人并无过错。
皇上还请三思,杀忠臣良将,不但边境缺失首将引得北辰来犯,未免也寒了一干忠臣的心。”
“放肆!”北宫墨离终忍不住一声怒喝,眉宇间戾气乍显,几乎咬着牙问道:“你还可知你的身份?”
“白沐所属北营司。”
“你还知道。”北宫墨离冷酷淡笑,“朕提醒你,北营司中,除绯玉之外,都是奴才,奴才干政,你可明白形同何事?”
“扰乱朝纲。”白沐温润的声音已经些许颤抖,却仍旧有着自己的坚持,挺身又道:“皇上,还请皇上思量,卓凌峰真的不能杀,不仅仅是卓凌峰,也还恳请皇上,能够放了封昕瑾。
他二人本是璟朝难得将才……”
然,白沐话未说完,北宫墨离再也忍无可忍,抬起一脚将白沐踹倒在地。
卓凌峰也就罢了,居然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封昕瑾?!
他确实太纵容这些奴才了!
一旁聂如海忙上前几步,抬手虚扶着北宫墨离,一副尖哑的嗓音轻声道:“皇上还请息怒,为了个奴才大动肝火,着实不值。”
白沐从地上起身,只觉得心口沉闷郁杂其中,猛地一股腥甜入喉,强咽了下去,重新跪在地上。
“白沐,你是绯玉的人,朕不愿这个时候杀你。不过,日后再有此等事,朕让你生不得也死不得。”北宫墨离咬牙说完,一个眼色,聂如海已深知圣意。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白沐,把朕的话给朕记住!”
说完,北宫墨离转身出了牢房,只听得身后连白沐也忍不住的一声惨叫响彻牢中,聂如海的手段,几乎无人能受得。
然心中却无几分快意,杀卓凌峰,绯玉必反,他软禁封昕瑾两年之久,终换得绯玉离他越来越远。
而如今就连一个奴才也能来指责他,他是否,是太纵容他们了?
绯玉自从被押入天牢,就再也见不到其他人,天牢中分男女,且相隔甚远。
狭小的牢房内只有一床一桌,桌上一盏黑乎乎的油灯,就算是照亮了牢房,也没什么可看的。
绯玉坐定牢房中,慢慢闭上了眼,虽脑中一再考虑琢磨,却挡不住心中一点点变得寒凉,一点点消沉下去。
曾几何时,她在二十一世纪,见惯了生生死死,目睹了多少人间惨剧,她也仅仅是凉薄看待。
衡量着她所谓的公平不公平,接不接送上门的买卖,杀不杀特定的目标,牵不牵连无辜的人。
然,在这里,她却发现,她不像自己了,从未如现在这般冷入心中。
无力,只感觉面前一切都让她无力,不期然想起曾经闪过的念头,真的仅仅是记忆的差距么?她没有之前绯玉的记忆,就真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永远找不到扎根的地方么?
到底……心中缺失的是什么?
“呵……你又想死了么?”一个阴仄仄满是怨毒的声音突然响起。
绯玉猛地睁开眼,触目鲜红得狰狞,那红似浸透了的血,她从未见过这么触目惊心的红。
算算这里已经出了那道符的有效地带,然现在是白天,明显是白日撞鬼。
而这鬼并非出现在她梦中,而是真真在她眼前,那身上的怨气仿佛有形一般,血红萦绕。
“你上次话没说完,始作俑者究竟是谁?”绯玉放开其他,径直问她最想知道的。
“呵……”女鬼一声嘲讽的笑,那同绯玉一模一样的脸上闪现着得意的狰狞,“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告诉了你让你得偿所愿去报仇?
不过,有些事我倒是可以明白说给你听。
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北宫墨离爱的是我,只有我才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红殇爱的也是我,否则,他怎么可能放过你?
他们所有人忠心的都是我,你觉得,他们对现在的你可有半分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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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废话:评论区里最近热闹,大家都在猜谁是男主,有人用五颗花生赌红殇,额,红殇……五颗花生……
书城里也有很多留言,很高兴。
就算是卓凌峰,你与他交情再好,他熟识的,也仅仅是我。
不要以为用了我的身体,这些都能属于你,恰恰是,就因为这个身体,什么都永远不可能属于你!”
一席话,阴风阵阵,犹如锥子一般扎入绯玉心中。
绯玉强压着心中起伏,却止不住手臂的颤抖,是,周围所有的人,都并非属于她。而她,也抗拒着周围所有人,顶替来的情,她不愿要。
“所以,你这个冒牌货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日日夜夜延续着我的生活,承受着别人对我的感情,你活着为的什么?
北宫墨离不会放过你的,你的所做所为,他只忍得一时,你却压制不了他一世。
他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皇帝,什么都没有的你,怎么和他斗?”
女鬼一句一句说着,那与绯玉如出一辙的声音响彻在她脑海中,仿佛就是自己的心声。
那声声充满蛊惑又能直逼她心境的话语,动摇着她的内心时间,瞬间天翻地覆。
绯玉猛地定了定神,仰头看向一脸希翼之色的女鬼,沉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说服我?”
女鬼微微一笑,飘飘忽忽的身影缓慢上前,“嘴硬是没用的,我能看到你身上的气息,你没听人常说,骗不了鬼?”
绯玉心中咯噔一声,看向周围,人影都无。
突然,女鬼伸出一只手指,那指尖血红的丹寇犹如毒蝎尾尖,指向绯玉,缓缓靠近,“我要让你们所有背叛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话音落,绯玉猝不及防,只见女鬼鲜红的指尖瞬间以至胸前,再欲躲闪,指尖已经毫无预兆穿过胸口。
那手带着死亡的气息,紧紧抓住了她的心。
心猛地一凉,绯玉再也动弹不得,依稀间仿佛那寒凉瞬间席卷全身。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你根本不配活着……”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声音响彻心中,绯玉只觉得身体突然一轻,再往下看,女鬼已经不在,不,或许自己如今才是鬼。
一身墨黑的身体短短怔了一下,复突然抬头凌空看去,渐露一个鄙夷到了极致的笑容,“废物!”
说完,‘绯玉’突然起身,一掌运起十成内力,千钧一般的力量劈向牢房铁锁,只一掌,黑亮的铁锁应声而断。
‘绯玉’一脚踹开牢门,闪身冲了出去,然身后的绯玉仿佛仍被这身体牵引,不自觉地跟着。
一路出了天牢,远远看得北宫墨离从另一侧出来,‘绯玉’不由分说飞身上前。
“放肆!天牢也是你……”北宫墨离见‘绯玉’擅逃天牢,顿时勃然大怒。
然‘绯玉’却丝毫不予理睬,轻功一闪即到了北宫墨离面前,扬起直拳,毫不犹豫冲手就是一拳。
十成十的力道将毫无防备的北宫墨离顿时打翻在地,还没等回过味来,只见‘绯玉’欺身上来,一手抓住了他的脖领,膝盖利落顶上他的胸口。
伸出一只手指几乎快要点上北宫墨离的鼻尖,满脸怒气吼道:“北宫墨离,你他妈给我听着,再敢动卓凌峰一根头发,我剁了你!”
一语出,众人顿时被钉立在地,直到‘绯玉’怒气冲天一把将北宫墨离扔回地上,轻功一跃而走。
“来人……”聂如海终于回过味,刚一开口,只见北宫墨离摆了摆手,忙上前搀扶。
“皇上,这……”
北宫墨离捂着半边脸摇晃撑起身,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眩晕袭来,心中阵阵作呕翻腾。
随即又摆了摆手,喘着粗气无力道:“随她去……回宫。”
一干人等赶忙拥着北宫墨离上了御辇,一经摇晃,北宫墨离再也顾不得什么威仪,趴倒在坐椅上,眩晕得根本抬不起头来。
他至今也未能明白,为什么行刑之时绯玉乍看卓凌峰伤重,也仅仅是坚持救下,而偏偏入了天牢再逃出,一时间看着判若两人。
眼眶痛得几欲裂开,掌心中微有些湿粘……
绯玉,你就这么恨我?
绯玉眼睁睁看着面前墨黑背影一路轻功如飞,果然,不是自己的身体,就连使用,她都不会。
然,待绯玉看清面前人的方向,不禁睁大了眼睛。
“你要做什么?!”绯玉大声问道,但是,面前的人似乎听不见,比之白沐还要轻盈几分的轻功,直奔北营司。
那里,是‘绯玉’心心念念要去的地方,却不是回归,而是,复仇!
‘绯玉’一落地,顿时运起了内力,“蓝弈,给我滚出来!”
愤怒的声音直上天际,震耳欲聋,回荡整个北营司上空,哪怕蓝弈此刻并未在北营司,顷刻间也必有人去找。
绯玉一再期盼着蓝弈此刻在外有任务,却不想,天不遂人愿,转角间闪出一个淡蓝色的身影,敏捷极佳,几步便到了‘绯玉’身前。
“主子……”蓝弈一句主子还未喊出,只见‘绯玉’猛地欺身而至,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绯玉’一身墨袍舞动,那身上毫不遮掩的杀气横飞,步步逼向蓝弈。
“蓝弈,碰了我的身体,觉得恶心么?”‘绯玉’似慢条斯理一般说着,那眼眸中的狰狞却早已泄露了她的情绪。
蓝弈万没有想到,事隔一月,主子当时并未多说什么,居然在这个时候翻旧账。
‘绯玉’直视着蓝弈的眼睛,电光火石之间,猛地一把抽出蓝弈随身的细剑。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不忍,一回手,细剑无声刺穿了蓝弈的身体。
那眼中尽是冷酷,四溢着嗜血的光芒,突然莞尔,看着蓝弈瞬时间错愕的面孔,在他耳边轻声道:“不长眼的奴才,留着何用?”
绯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蓝弈渐渐萎顿了身体,那淡蓝色的衣袍上殷出血红,越来越深,渐渐散开。
她想伸手扶起蓝弈,然,蓝弈的身体穿过了她的手,砰然倒地。
而昔日那张硬气不屈的脸上,尽是迷惑……
突然,‘绯玉’一转身,那方向……红苑……
“站住!他们不知情!”绯玉大喊,回头看看倒在血泊中的蓝弈,她头一次感到,这才是无力。
她就连喊人也喊不出,就算是想扶蓝弈一下,都做不到,整个人就被前面的身体牵着,一路直飞红苑。
‘绯玉’突然站住,冷漠回头,那声音似从极地雪原飘来,“所有背叛我的人,都得死。无知的背叛,更要付出代价!”
“你要报仇,去杀做下这些事的人,他们各各毫不知情,甚至对你毫无防范……”
“你以为我不会么?”‘绯玉’冷酷一笑,嘲讽道:“我没你那么懦弱,不管他们有多少理由,犯了我,谁也别想逃脱。
你不配做首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居然不懂。”
说完,‘绯玉’回头直奔红苑,无论身后绯玉再说什么,完全充耳不闻。
一掌打破了红苑的大门,挥手间,一旁匆匆赶来行礼的红一红二被扫了出去,撞倒在树上,同样是一脸错愕。
‘绯玉’斜睨了一眼,冷声道:“废物一样的花瓶,也就只配以色侍人!”
“那在主子眼中,红殇配做什么?”门开,红殇踱步而出,尚且松散的一身红衣衬着泛白的脸,一双高挑媚眼直看向‘绯玉’,却突然愣了瞬间。
‘绯玉’看向红殇,一张冷酷的脸上浮现绝不掩饰的厌恶,就仿佛看见了最肮脏的东西,言语中越发鄙夷,“你配做什么?
曾几何时,你剥光了衣服都上不得我的床,你说你配做什么?
有眼无珠的蠢货,你也就只配侍奉那些年老珠黄的贵妇,也就只配在那些肮脏男人身下承欢!”
“住口!!!”绯玉一声怒吼,抽身直向‘绯玉’冲去,却又一次穿过她的身体。
她不敢看红殇,甚至希望自己此刻什么也听不见,心中丝丝剥离的痛,她此刻只是个灵魂,却依然会痛彻心肺。
“呵,那主子今日来,是要放红殇出去了?”
红殇依旧云淡风轻般笑着,款步缓行,举止间生生掩去了踉跄,显得尤为僵硬。
绝世完美的脸上惨白如皎月,那曾经红润惑人的唇,已经与面色融为了一体。
红衣衬着惨白,此刻的红殇,更像夜幕中的烟火,飘渺苍白,萦绕无限落寞。
“你以为,废物一般的奴才,还有命活着离开北营司么?”‘绯玉’又是一声极尽嘲讽,看着步步走来的红殇,略微低头,用衣袖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手指上点点血迹。
“主子方才杀了谁?”
“你不配知道。”
红殇听言惨然一笑,略微磁性沙哑的声音中仍旧维持着淡然,“主子,莫让闲杂人的血脏了主子的手。”
说完,人已到了‘绯玉’面前,轻轻托起她的手,鲜红的衣袖附上,细细擦拭着那手上还未干涸的血迹。
突然,‘绯玉’一伸手,快如闪电,铁爪一般的手指已经扣上了红殇的脖子,略有蓄甲的指尖顿时扣入,血缓缓流淌。
“红殇说过,主子……如若要杀,红殇不会反抗。”红殇略有些艰难说完,将‘绯玉’右手放下,继而仍旧一脸笑意,又有些贪婪的目光,直直看着‘绯玉’的脸。
“住手!……”绯玉焦急之下却碰不着任何人,一闪身正对‘绯玉’面前,她知道,‘绯玉’可以听见她说话。
“住手,他没有背叛过你,一直以来,他心心念念看着的只有你一个人……”
‘绯玉’嗤笑了一声,耳边听着旁人解说爱意,眼中却只有极寒冰雪,“红殇,我说过要你爱我么?那你凭什么爱我?你配么?
那么,就算你引颈待屠,也只能证明你愚蠢!
我真后悔,当初不该两次都救你,你只配千人压万人骑!肮脏如你,如若不是我尚有一丝主仆之情,我都不愿亲手杀了你。”
句句如凌迟一般的侮辱直入绯玉心中,都能将她的心瞬间撕碎,何况红殇?
此时此刻她方知,‘绯玉’并不是不知道红殇所爱,而是……不接受,甚至不稀罕。
绯玉阻止不了眼前一切,她就像空气一般,触摸不到任何东西,“你会后悔的!曾经我要杀他,这个身体会心痛,你对他并非毫无感情……”
“属于我的东西,谁人都不能碰,但是,背叛了的东西,就没有存在的价值!”‘绯玉’说着,眉眼中飞扬着戾气,手指慢慢锁紧。
红殇久久看着‘绯玉’,似想说什么,已经说不出来。头被迫微微仰着,不愿露出难堪,深深闭上了眼。
突然,门外窜进一缕银光,速度飞快,叼着绯玉床下贴着的符纸,埋头就往‘绯玉’身边冲去。
‘绯玉’手一扬,挥出一道劲风,银狐还未近身,便被掌风远远弹了开去。
“狐狸!”绯玉惊呼一声,闪身上去,却如方才一样。
银狐小小的身躯直穿过她的身体,砰的一声打在墙上。
“哼,你终于来了,怎么?化作个畜生就想近我身?”
‘绯玉’一脸狰狞笑着,转头又看向绯玉,笑得更加疯狂,“你不是要问始作俑者么?我可以告诉你,就是它!
你整天抱着它当宝贝,是否想过,你所受一切,这些人所受迫害,均出自它手?”
一席话如晴天霹雳一般,炸响在毫无心理准备的绯玉脑海中,一片空白。
僵硬着转头看向银狐。
是它?
这一切……
将她凭白弄到这个世界,又烧了她在二十一世纪的身体,众人因为她的不知情受尽迫害。
蓝弈……红殇……他们从昔日忠心耿耿的属下变成了‘绯玉’疯狂复仇的对象,这一切……都是因为它?
她在这个世界欲活不顺,欲死不能……都是因为它?
她整日为它担忧,为了让它活得好,想尽了法子。
它整日就在自己怀中,看着她落寞,看着她为难,它就在她怀中……
银狐从地上艰难站起来,一双黝黑发亮的眼睛看向‘绯玉’,头一次露出凶光。
遍体流银,优雅不似凡间物,绯玉早就知道它是世间稀有,却不想,真的是世间绝无仅有。
银狐单薄的身体迎风而立,凶相毕露直盯着‘绯玉’,突然一低头,嘴角处殷红染上了口中的符纸。
摇晃间,符纸上的血仿佛莹莹泛光,如鲜活着一般耀眼夺目。
“真是不用费功夫,今日,所有的仇,可以一并报了。”说完,‘绯玉’手上一紧,清脆的声音传来,惊人魂魄。
“红殇!”绯玉大惊之下转身,手再一次穿过红殇的身体,心中撕碎一般,望着面色已经青白的红殇。
她什么也做不了……
突然,银狐又一次闪身,凌空中沾了血的符纸有了重量,又似有了生命。
奋力一甩,符纸瞬间贴上‘绯玉’的衣袍一角。
‘绯玉’顿时失色,“你到底是什么……”
然,话没说完,只见‘绯玉’的身体猛的一震,渐渐软下。
而同一时间,绯玉只觉得眼前一晃,仿佛被那身体直吸了过去,再睁眼,红殇就在她手中,已经毫无声息。
“红殇……”绯玉忙扶着红殇倒下,看着他脖颈上青紫的淤痕,还淌着血的指印,有她做下的,也有之前的绯玉。
“紫瑛!!!”一声凄厉响彻天际。
然,绯玉回北营司大开杀戒,已不是什么掩人耳目的事。
紫瑛等人发现蓝弈倒在一地血泊当中,当即差紫三将他送回去救治,几分能活,她也不敢保证。
只是一股脑给蓝弈灌下去所有能保命的药,连伤势都来不及处理,就听见了呼声。
白沐说的没错,多事之秋,然秋已过了,余韵尚存,北营司从未这么乱过,自从……主子回来以后。
紫瑛飞身到了红苑,已见得院内一片狼藉,红一红二围着红殇一脸悲戚不忍,而绯玉紧紧抱着不知生死的红殇。
又是这样的闹剧么?主子曾经多少次将红殇打成重伤……
然,又不是重复了昔日的戏码,最起码主子还在,没有将生死不明的红殇就地扔下。
紫瑛心中一片寒凉彻骨,红殇身上似乎没有什么伤,只是那脖颈间的手印,触目惊心。
红殇,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屡屡遭这样的毒手,又屡屡被心爱的人唾弃,为什么还要承受下去呢?
你明知此情无望,像个傻子一般执着,何其酸苦,我来解脱你可好?
紫瑛沉步走到绯玉面前,扑通一声跪倒,“主子,您索性杀了北营司所有的人,也便清净了。”
“救人!”绯玉一声吼出,紧紧抱着红殇。
“主子,救不救有何意义?他活着比死了痛苦百倍,救活了还要任你折磨?主子,紫瑛以性命相求,放过他吧。”说完,紫瑛深深叩首,心中也早已有了赴死的准备。
绯玉抱着红殇,感受到他的身体一丝丝变凉,而此刻能救他的人,居然跪倒一旁说着风凉话,不禁怒火中烧。
“紫瑛,救人,别让我再说一遍!”绯玉咬牙说道。
然紫瑛仍旧固执,“主子,蓝弈生死未卜,还敢问主子,白沐在哪里?”
绯玉此刻心中早已翻天覆地,而眼下,她不能多想,更不能任其拖延时间。
“紫瑛,救人,他们就都能活着回来。但我也告诉你,如果红殇死了,北营司所有的人我都拿来陪葬,包括现在天牢的白沐!”绯玉一席狠话扔下。
这不再是之前绯玉犯下的过错,而是她。
此时心中撕裂的也不再是之前绯玉的心,而是她的。
不能让红殇死,她此时此刻才明白,红殇若是死了,对她意味着什么。
紫瑛微微一震,抬眼望向绯玉,再看看面如死人一般的红殇,红殇,主子在意你如此,你可知足?
微微叹息,伸手附上红殇的手腕,饶她也能堪称神医,但如今把脉,她却找不到一丝动静。
不由得心终于慌了,伸手探向红殇颈间,颈间还残留些许温热,但跳动仍旧感受不到。
颤抖着指尖放在红殇鼻息处,停了许久,紫瑛的眼睛瞬间睁大。
“主子……红殇……没气了……”
在紫瑛心目中,红殇是阎王不收的人,是绝对不会死的人。
曾几何时,红殇剩一口气,她几颗药塞进去,他也能挺得过来。
曾几何时,她哪怕一时疏忽用错了药,或者多加了几斤黄连,红殇都能从床上翻起来破口大骂。
曾几何时,她甚至以为红殇快要百毒不侵了。
曾几何时,她认为红殇就是个打烂了捶碎了,拼起来照样能跑能跳的人。
她没把红殇当成个人,他是个怪物,一个说不清有心没心,会自行过滤会影响他笑的怪物。
总之一句话,红殇不会死的,天底下的人都死光了才会轮到红殇。
然,当紫瑛看着红殇一动也不动,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青白中还泛着隐隐昏灰,越发衬得颈间青紫扎眼。
眉眼间仿佛已经凝固了,再也不会动了。
那曾经哪怕遍地是血,红殇仍旧能够温热的身体,终于变得冰凉。
原来红殇也是人,他也有承受不住的一天。
紫瑛久久怔在地上,看着绯玉突然俯下身,发疯一般吻上红殇的唇,紧紧抱着他的身体,仿佛再也不愿松手。
惨然一笑起身,红殇,你能看见么?原来你只有死了,才能得偿所愿。
看着自己主子一向冰冷的脸颊上焦急伤痛,那眼中滑落的晶莹异常刺目。
这一幕,何其稀罕,红殇,你真的能瞑目了。
然,看着绯玉不停按压红殇的胸口,又时不时再吻上他的唇,紫瑛终于带着几分讥诮开口了,“主子,让红殇走得完完整整不好么?非要分尸了才罢手?”
绯玉并不理会她,直到那重复了数十次的动作令紫瑛感到厌烦,再看红殇一眼。
相处数年,看着他使尽了各种办法为难风碎,看着他执迷不悟,看着他死去活来,终于,把自己折腾死了。
红殇啊,不是我不救你,是我……已经来晚了,算我对不起你。
耳边只剩下绯玉声声呼唤,红殇……红殇……
突然,紫瑛好像看见红殇的指尖动了,本以为是自己眼花,正要嘲笑自己的时候,红殇的指尖又动了一下。
赶忙几步跑上前,伸手搭上红殇的手腕。
瞬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不顾及绯玉还在一旁悲戚焦急,伸手捣了红殇一拳,笑骂道:“我就知道,祸害遗千年……”
说着一半,却也止不住泪了。
她从不质疑自己的医术,方才红殇的确是没了气息,她没想到,没了气息的人,居然也能活。
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事也没有错,红殇不会死,别说打烂了捶碎了,现在,就连咽气了也死不了。
绯玉一听这句话,赶忙扶着红殇坐起来,小心翼翼打量着。
只见红殇久久不动的眉心突然颤抖了一下,似挣扎了许久,终于吐出一口气,那原本以为再也睁不开的眼睛,缓缓开启。
高挑的眼眸,浓密整齐的睫毛微翘,其中纯亮似水,黝黑深邃似引人沉醉。
这是绯玉见过最美的眼睛,这双眼睛带给她的,不止只是震撼,还有生机。
“红殇……”绯玉激动的说不出其他,一把搂紧了红殇,仿佛只要这样,红殇就不会离开。
此刻心中已经无法形容,失而复得,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万幸。
绯玉提了一口气,猛地将红殇抱了起来直走向屋内。
内力她不会用多少,抱起红殇着实够吃力。
但是,她觉得红殇会高兴,这一刻起,她真的希望能开始弥补,不管是她欠下的,还是之前绯玉欠下的,她都愿意弥补。
哪怕是一丝一毫,哪怕红殇不需要。
几人一同进了屋,紫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又是气又是笑,细细替红殇查看着脖颈上的勒痕。
一边还打趣道:“看来你这脖子是真的没法见人了,天也凉,别穿得那么清凉了。”
红殇不悦翻了紫瑛一眼,复又看向绯玉,张了张嘴,仅仅发出几丝残破的声音。
“主子,伤了喉咙不要紧,休养些时日就好,其他的并无大碍。”
被众人遗忘在院里的银狐挣扎着站起身来,方才那一幕,它都看在眼中。
看着绯玉愤怒,悲伤,恸哭,看着她绝不放弃,终于将红殇从鬼门关拉回来……
它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然,绯玉此刻已经欣喜得忘记了报仇。
看着绯玉硬挺着将红殇抱回房中,银狐晶亮的眼睛中尽是痛意,自始至终,绯玉都没再看它一眼。
丝丝鲜红从银狐嘴角处流出,没有人再来理会它,而绯玉,早将它抛诸脑后,她此刻心中,唯有红殇。
银狐踉跄着步子回到玉园,径直去了后院,又从墙洞中离去。
然,刚出北营司不久,还未能出城,只听身后朗声一喝。
“妖物,为祸人间,搅得京城不得安宁,再留你不得!”
银狐猛地回头,只见一人身着暗紫袍,一脸的地正天罡,浩然挺立,手中一闪金黄。
银狐忙闪身,黄金打造的国师印记砰的一声,深陷于一侧地中。
不仅仅是力道,只见那印记入地之后,仿佛有生命一般,层层下陷,渐渐消融着土地。
这一记若是打在银狐身上,就算当下不死,也仅仅是时间问题。
天靖叶,银狐完全没有意料到的存在。
它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世界,居然真存在拥有法力的凡人,而这法力,曾经的它完全可以当做是小儿戏法,如今,却真能要了它的命。
银狐不与之纠缠,闪身窜至一旁墙边,飞速向城外奔去。
而身后天靖叶居然也会武功,轻功一跃紧追其后。
银狐一身流银一般的毛发异常显眼,真真就是最好的目标。
天靖叶伸手一扬,一块印记顿时又脱手而出,眼见着银光一闪,印记陷入墙内,银狐居然还转头瞥了他一眼,不由得怒上心头。
前方银白飞窜,后方紫衣紧随,银狐咬牙猛奔,飞窜出了城门,没入一旁树丛中,再也没了身影。
天靖叶眼眸深沉,突然手中金印凌空,缓缓隐入城门上方,“上天有好生之德,莫再涉足人间,我便不再为难与你。”
在紫瑛再三保证红殇不会有事之后,绯玉才放她离开,让众人该休息的去休息,该疗伤的疗伤,独自一人坐在红殇床边。
处处火焰一般的红映衬着红殇苍白的脸颊,那青紫的淤痕虽上了药,但未见好半分,反越看越令人心惊。
红殇自醒过来之后,确实身体并无大碍,片刻窒息后的几分虚弱,只是喉咙,还说不出什么话来。
高挑的眼眸一直看着绯玉,那眼中的情绪,说是淡漠也不然,却看不出什么。
似是红殇只是看着,心中却未想其他。
一室的静寂,绯玉就这么坐着,一动也不动,红殇兴许并不需要她照顾,但是她觉得,她只要不离去,红殇就会高兴。
不知过了多久,红殇的手慢慢一动,纤长苍白的手指向着绯玉的手摸过来。
绯玉忙伸手,却不想,红殇仅仅是手指点上了她的脉搏。
一股无形的力量透着手腕涌入,似随着血液的流淌慢慢走遍全身。
一时间,绯玉只觉得浑身不适,就连心跳都像是被一双手捏住了一般,想抽手,却看着红殇无比认真的表情,没敢轻举妄动。
“……练功伤了……?”红殇残破的声音传来,沙哑得仿佛喉咙沙砾滚动。
绯玉明显愣了一下,练功?
红殇脸上似有怒气,深呼了口气,收回了手,道:“早就……提醒过你,你那……阴毒的内功会坏事……”
句句艰难,那言语中的关心绯玉自然能听得出,但却听不懂红殇要说什么。
她是尝试过用内力,但是,恐怕用的不对路,至今连轻功也不会。
“你想……说什么?”绯玉不明白红殇第一句居然是说这些,按道理,他该怨她,恨她,或者又如前日那般冷言犀利……
红殇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微微皱了皱眉,突然就像绯玉猜测的那样,理所应当的落寞。
“红殇……明日起,便可去侍奉他人,主子您……可以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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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废话:书城好多催更的童鞋啊,诸位也看到了,书里的情节不会与其他书雷同。
有一个坚持,那就是,写我从没看过的桥段,书里的情节完全都是自己创意的啊,要考虑的实在很多。
最近已经用脑过度在大把吃药,诸位体谅一下。
日更6章最底限,不会少更,但是加更太难。
诸位,我已经尽力了,保证不少更,不断更,保证完结,谢谢诸位!
“红殇……”绯玉一听这话,真不知自己到底哪里又说错了,看着自暴自弃说出这些话的红殇,心都揪了,“我说那些……绝非心中所想,我不知道为何……”
绯玉焦急的语无伦次,实则,心中根本不知该如何圆过去。
之前绯玉说的那番话,只要一想起来,还阵阵剐她的心,更何况是红殇。
但是她该怎么说?
那些都是气话?
那样的气话随口便能说出?
“内力……先别用了,你……走火入魔……”红殇终于松了口气,撑着坐了起来。
“你练得那功夫,损心脉,久了……会控制不住自己。”
绯玉微微一愣,瞬间明白了。
红殇将之前绯玉所做的,当成了走火入魔,换句话说……
“你……怪我么?”绯玉难以置信问道,试问,伤害便是伤害,又有什么人在被伤成这样之后,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恨,而是为其找原因开脱?
恐怕,也只有红殇……
红殇微微一笑,如若不是那颈间的青紫,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那一笑,仍旧惑人心神,仍旧灿烂如繁华烟火。
“刚才那……不是你,我能分辨得出。”
一句话,红殇将那些极尽侮辱的话当作了走火入魔失了心智,而在绯玉听来,却震撼异常。
红殇能分辨刚才的人不是她,可是,刚才那般对待他的,才是他追随了数年的主子。
那么,她能否认为,红殇现在所关心的,是她,而非之前的绯玉?
心中不期然暖意袭来,或许是她错了,她不该分的真真切切,她就是绯玉,唯有不同,她不愿伤害红殇。
她所要还的,不是任何人欠的债,而是,她要做她心中所想。
“还是……我猜错了?”红殇看着久久不出声呆愣的绯玉,隐隐又有了狐疑。
“不,没错。我向你保证,今后不会再让这种情况出现。”绯玉赶忙否认,她早就将那道符纸贴身带着了。
她不会再给女鬼任何机会,哪怕只有一个理由,红殇……
“近日小心些,出门……带着风碎,待我过几日,再助你重新练功……”红殇艰难说着,重伤的喉咙早已不堪重负。
“我知道了。”绯玉索性又按了红殇躺下,认真道:“别再说话,我有些事要告诉你,我说,你听。”
又鉴于红殇脖颈上的伤,加了一句道:“简单的意思,动动手指。”
红殇浅浅一笑,然笑容中却有几分无奈,他什么时候在绯玉眼中变得如此脆弱?
绯玉深吸了一口气,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但是她此时方知,要做的事必须做,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那只是理想状态。
“红殇,练功走火入魔的事瞒不过你,但是另有一件事。损心脉是其一,还有……曾经不少事,我记不得了。”绯玉一咬牙就着红殇的理由,将没有记忆的事说了出来。
初到之时防着众人不敢表现没有记忆,但是此刻她相信,红殇不会利用她,也不会害她。
虽然这样仍旧有些冒险,但是,信任是相互交换的。
红殇的心思或许不够单纯,但是,一个将性命都能心甘情愿交在她手上的人,她愿意试试看,先去信任红殇。
“都……不记得了?”红殇开口问道,并不愿意真当个半死的人仅动动手指。
“差不多吧,有些只有影子,记不清具体。”绯玉小心的将现实情况与前面发生的事对接,只有笼统,否则,方才侮辱红殇的那些话,就又是漏洞了。
“所以你变了……”
“对。”
“原来如此……”红殇突然深深闭上了眼睛,掩去其中所有的情绪,原来这一切只是因为绯玉没了记忆。
原来这一切,仅仅是昙花一现,如若有朝一日绯玉恢复了记忆,那么……
想着,红殇的身体不由颤抖了一下,人都是贪心的,如今绯玉就在身侧,然,一旦恢复了记忆,一切又将回到从前。
“红殇?”绯玉见红殇面色似有不好,关切开口。
“想要我……做什么?”红殇轻声开口,绯玉的态度是变了,但是心似乎没变。
她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
一个最合理却也最残忍的答案呼之欲出,习武之人若是走火入魔,最好的方法,废了自身内力,再将另一人全部内力转入其中。
是啊,人是变了,但是变的人是绯玉,而他,没变,仍旧是个棋子。
绯玉在一旁细细打量着红殇,远不知道他已经猜测的没了边,想了想开口道:“我想离开这……
我不知道之前跟北宫墨离究竟相处怎样,但是种种表明,我与他合不来。
所以,我希望能够找到彻底解毒的药,然后离开这是非之地。”
红殇猛地转过头,颈间的伤顿时痛得他眉角抽搐,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绯玉,不知该说些什么。
绯玉不知道红殇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诧异了下,又做解释道:“很多事我记不得,想找解药也无从下手。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一起找,包括你们身上的。”
遮遮掩掩了一个多月的想法,之前绝不敢跟任何人提起半句的念头,就这样轻松摆在红殇面前,绯玉只觉得浑身顿时畅快起来。
不管红殇能不能帮她找到解药,甚至不管红殇心中有多少猜测,会不会信她,她都不会后悔。
原来,久久压在心头的秘密能够说出来,是件这么痛快的事。
绯玉轻松一笑,仿佛这一刻,压在身上的大山已经消失了,眉眼中尽是快意,看着仍旧一脸呆滞的红殇,不由笑意更深。
“可能不太容易,其间还要做许多安排,到时,大家都自由了,也就不会被我连累得朝不保夕了。”
“你……不想恢复记忆?”沉静了许久的红殇终于开口。
“不想。”绯玉果断答道,恢复记忆?那岂不就是之前的绯玉回归?她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复又看向红殇,语气极为自信反问道:“你难道觉得这样不好?”
怎么可能不好?现在的绯玉与之前相比,简直天差地别,只有现在的绯玉眼中有他的存在。
“你可嫌我脏?”红殇突然问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我曾混迹青楼,侍奉过数不清的男人女人……”
“不嫌。”绯玉斩钉截铁答道,看着红殇眼眸中又一次骤然掀起那欲焚天一般的火焰,心中只有隐隐的痛。
她有洁癖没错,但是在她眼中,红殇的心仍旧是干净的!
“我有条件。”红殇沙哑着声音开口。
“说说看。”
红殇突然直视着绯玉的眼睛,无比认真缓缓说道:“事成之后,做我的女人。”
一句话,饶是红殇沙哑到了极点的声音,绯玉仍旧听得真真切切,红殇说,要她做他的女人……
绯玉眼角不禁抽搐,不嫌弃红殇的过往是一回事,但是,她还没想过用自己换解药。
这个条件……
真是欺负她没记忆,也没架子,更没脾气啊……
“主子,夜深,不送。”红殇的声音极其沙哑,但冷意明显,已经闭上了眼,十足就是要将绯玉赶出门了。
绯玉暗暗磨了磨牙,人都说妖孽最难缠,果然是真理。
上一刻还引颈待屠,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下一刻,谈起条件来真真利落。
她如果真的是之前的绯玉,仅仅是失去些许记忆……红殇,还真是不怕死。
信任红殇是一回事,想让他帮忙也不假,她心疼红殇之前所受屈辱迫害也是真,但是,她不想卖身,绝对不想。
然,条件谈崩,绯玉无奈刚刚起身,只听得身后红殇又是一句,“从明日起,红殇移居凌月楼,必保得北营司万事更顺利。”
绯玉登时被钉在了原地,一口牙快要磨碎了,凌月楼是什么地方?红殇他……
“你威胁我?”绯玉咬牙道。
“不敢,红殇本职所在。”
绯玉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想到,既然话已经说开了,那么她就是她,不用再扮作其她人,所有的事,她看着办。
一想下来,心中豁然开朗,微微一笑,款款又坐回床边,看着红殇那眼中虽然冰冷淡漠,偶又有一丝希翼划过,不由笑意更浓。
微低下头来,那笑容她已经用了十几年,这才是真正的她。
慢条斯理开口道:“我不喜欢嘴硬的男人。”
红殇微微一愣,不禁眨了眨眼,那眼眸中尽是疑惑。
“不做交易我就陪你玩,我可以答应你,如若有一天我们都自由了,你我一同离开这里去逍遥。
至于谁是谁的男人,谁是谁的女人,那是后话。
不过,嘴硬我不喜欢。”
装什么之前的绯玉?之前的绯玉有多烂她已经见识到了,从今天起,她就是她,二十一世纪的绯玉。
她有自己的原则自己的爱好,就算是真的露馅了……她没能力应付么?
凭什么要应付?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人活一世,要处处都是应付,都是演戏,那她,活个什么劲?对他们这些活生生的人,也有欠公平。
“对了,还有一点,我是变了,但,放在心里便是,三人成虎。”绯玉认真说道。
看着红殇半天也没回过神来,绯玉不禁又勾唇笑了笑。
不急,她相信,红殇必定够聪明,他必能明白她的意思。
不知等了多久,绯玉此刻的耐性极佳,突然,红殇猛地从床上坐起,伸手一揽,紧紧抱住了绯玉。
轻声在她耳边开口,沙哑的声音仍旧参杂着魅惑,“我要什么,你可明白?”
绯玉回抱着红殇,轻声道:“我明白。”
她明白红殇心中所想,所以,她没有因为那个无理的条件而愤怒,反倒是,心中隐隐的痛。
红殇并不贪心,他仅仅是抓紧一切机会,留她在身边,而他所打算付出的代价,往往是最大的。
他强势不屈,不愿乞求任何人,如果现在在这里的是之前的绯玉,他宁可冒着又要被杀的可能性,其实,他要的仅仅是与她一线牵连。
她懂,红殇心中所想,她都懂。
然,她希望红殇能将心中的话说出来,他曾经受了多少屈辱多少不平,她无法想象得到,她只希望,从现在起,他也能随着她一起改变。
怨她又如何,哪怕是自有心思又如何?
她希望红殇能够尝试着信任她,相信她不会再伤害他,相信她不会再食言。
红殇有着一层将自己紧紧保护着的外壳,然,保护,也等同禁锢了自己。
红殇心中久久只回荡三个字,我明白。
他从未敢幻想过有一天,自己喜欢的人,对他说她懂。
她懂他想要的是什么,她懂他那些看似无理取闹的背后,他究竟想说的是什么。
“我手下共六百余人,散落璟朝各地青楼楚馆达官显贵身侧,他们得到的消息,信枭未必能得。
冰火两重天在江湖中也是难得牵制人的药,解药更是可遇不可求。
近在眼前的一颗,被北宫墨殒偷出宫,却毁在了肃王府。”
红殇在绯玉耳边低沉说着,纵然喉咙中撕碎一般的痛,仍旧不肯停下。
绯玉就这样任由红殇抱着,回抱着他,静静听,似乎两人都觉得,如若没什么能说,她们就要分开了……
“肃王府的事你可知是谁所为?”
“白沐。”红殇答得毫不犹豫。
然,这也是绯玉心中猜测,匆忙设局毁了解药,无非就是不让她离去以至于北营司大乱,从立场上来说,白沐做下那件事,也无可厚非。
“红殇,可遇不可求,就莫勉强。我等得起,一切前提,你不能受伤,更不能……”绯玉没能说出口,想必红殇也能听得明白,她宁可不要解药,也不能让红殇再用尊严去换。
红殇轻轻一笑,将绯玉搂得更紧,“我等不起。”
绯玉将红殇按回床上,看着那舒展开来的眉心,看着红殇脸上从未浮现过的真心笑意,心中也尽是暖的。
他信她,不需要条件,不需要琢磨。
他爱着她,那爱,能够让他不计较之前种种。
这份爱,之前的绯玉不稀罕,她稀罕。
虽然有些不习惯,虽然这份爱炙热得让她感觉无措,虽然这份爱仍旧让她屡屡觉得替人受着,但是,她会珍惜。
“好好养伤,来日方长,外面还有很多事没处理。”绯玉脸上尽是笑意,外面铺天盖地的麻烦事,仿佛在这里,她就不是一个人。
其实,嘴硬也没什么不好,那是红殇的尊严所在,而她,明白其下的意思就行。
直到看着红殇终再也撑不住疲惫睡去,绯玉才回到玉园。
此时已经夜半三更时分,冰冷的玉园仿佛是座坟墓,绯玉甚至有些后悔,哪怕是坐在那一直陪着红殇也好,干嘛要回来呢?
缓慢着步子在玉园中寻了一圈,不抱什么希望,但也终究落空,银狐没有回来。
此刻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恨还是什么。
她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遭受种种挫折压迫,全都是银狐所为。
它又烧了她在二十一世纪的身体,让她想回也再无希望。
但是……
绯玉从怀中掏出折成了三角的符纸,上面还沾着银狐的血,在她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它却又帮了她,形同给了她机会,救了红殇,也救了所有人。
如若没有发生今日的事,她恐怕会愤怒的想将银狐抽筋剥皮,不过现在,她忽然想通了,如果不是她代替了之前的绯玉,她不会遇见红殇。
那么,红殇会怎样?
数年来受尽屈辱,最终换得之前的绯玉无情杀戮。
哪怕她不曾来,之前的绯玉不杀红殇,红殇也终究抱着希望,抱着怨怒,不知哪天就没了性命。
绯玉深深吸了口气,心中隐隐都有些要感激银狐了。
红殇……
想到这,绯玉居然转身,却又停住。
不禁嘲笑自己,还是让他安心养伤吧,她去而复返,红殇又要醒来陪她了。
然,银狐仍旧是她心中一块病,银狐不可能只是只普通的狐狸,如果照之前绯玉所说,化身?那么它……
绯玉不禁一激灵,人?
她天天抱着,天天颇有耐心喂饭,夜夜搂着睡觉,甚至洗澡穿衣都从不避讳……
银狐是人,且成年,公的。
脑中顿时纷乱一团,她恨不得现在就将银狐重新揪出来,将事情前前后后问个明白。
它到底是什么?妖?
它把她弄来这个世界,又在她到来之后陪着她,它到底想做什么?
这些事,她还无法告诉红殇,不是不信任,而是怕他接受不了。
如今在他眼中,绯玉只是失去了记忆,而并非换了魂魄。
第二天清早,绯玉终差人将小白也送走了。
她无法天天面对着跟银狐有几分相像的小白。抛却种种,银狐,确实早已成为她心中惦念,看着小白,她就总想起银狐。
然而她也知道,银狐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差人将房中彻底清洗了一番,或许这样,不留下任何气息,她就不会再想起银狐。
想着银狐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将她从胡思乱想中拉出来,想着它替她暖身子,想着它不顾身体虚弱坚持陪伴她……绯玉心中久久不是滋味。
“怎么了?”红殇沙哑的声音响起。
绯玉一惊,看着面色苍白的红殇一脸关切,歉意的笑了笑,他受着伤,还在关心她的一举一动一个失神。
“好些了么?”绯玉问出一句傻话。
红殇浅浅一笑,那笑容绽放着灿烂,衬得完美至极的脸上光华一片,“小伤,不碍事。不过,你该进宫了,昨日的事,北宫墨离恐怕不会轻易不了了之。”
“我要是一去不复返了怎么办?”绯玉笑着开玩笑。
“有我在。”说完,红殇起身,从后搂住了绯玉,在她耳边低声了一番。
“真的?”绯玉倒是没想到。
红殇点点头,突然转了话题,“绯玉,别怪白沐,他也有苦衷。”
“我就算是剁碎他,解药也回不来,过去的事算过去了。”绯玉轻描淡写道,她是个懒人,过去的事追究责任有意义么?已经无法挽回,记恨,是件多累的事?
正说着,紫瑛端着一大碗黑糊糊的药汤进来,冲着红殇不怀好意的一笑,“你该吃药了,否则,喉咙落下病,那声音可就永远破锣音了。”
红殇皱了皱眉头,放开绯玉落座一旁,却也没伸手接药碗。
“蓝弈怎么样了?”绯玉开口问道。
“命大,也算救回来了。不过,哪怕休养一年半载,身手也难与之前相比,信枭恐怕做不成了。如今人还没醒,待醒了再看吧。”
绯玉心中一阵歉疚袭来,她的一念之差,牵连无辜众人,蓝弈一身不俗武艺,居然毁在了这上面。
“信枭首领也不需要武功极好,蓝弈洞察敏锐,坐镇一方,也无不可。”红殇说着,瞪了紫瑛一眼。
绯玉看向红殇,不知说什么才好,看着那碗黑糊糊的药,散发着浓烈的怪味,不由得开口问道:“这药要喝多久?”
“半年一年也无不可,养喉咙的。”紫瑛说着,一把将药碗塞在红殇手中。
红殇又是一阵皱眉,抬头道:“主子,还是尽快进宫吧,晚了,白沐兴许也会遭殃。”
紫瑛看着前前后后判若两人的绯玉和红殇,不禁细细打量暗暗琢磨,直到绯玉离开,这才开口道:“红殇,你给主子下药了?”
红殇不悦瞪了紫瑛一眼,又看了看手上的药,“我倒要问你,你这其中下了多少药?”
“没良心啊没良心。”紫瑛长叹气说着,从药箱中取出瓶瓶罐罐,查看红殇脖颈上的伤痕,“这里面可都是上好的药材,不仅养喉咙,也能让你少吃几顿饭还饿不死。”
“那也用不着这么一大碗。”
“黄连苦口利于病。”
红殇一双高挑眼眸中迸射道道厉光,却也没办法,只得仰头。
然,一口药下去,喉咙中顿时火烧撕裂一般,药汤犹如铁锉,撕扯着喉咙,根本难以吞咽。
“主子是不是还未见过你吃东西?”紫瑛闲来问道。
红殇一鼓作气,紧皱着眉将一碗药灌下去,浑身激起的冷汗几乎湿透了衣衫,药究竟能有多大效果还不得知,只是那脸色更显苍白。
“以后……挑她不在的时候送药来。”红殇喘着粗气将药碗放置一旁,紧紧压着胸口,想咳却不敢咳。
“死要面子活受罪。”紫瑛气了一句,索性在红殇脖颈上敷了药,用布条层层围裹,“如此能好得快些,不过,你恐怕说话就更费力了,能不说还是别说。”
“昨日……不用?”红殇吐字艰难。
紫瑛一挑眉,再裹紧些。
皇上龙体欠佳,免了早朝,大事小事均上折子禀报。
北宫墨离所居的沐阳殿内,自晨起就一片说不出的热闹。
皇后一直在沐阳殿内伺候,然,一大清早,裴玲珑身为贵妃,也带了几乎一宫的妃子前来伺候。
可是,病了的只有一人,哪里需要那么多人伺候?
皇后占据了床榻边上,裴玲珑占据了床脚,身后一干嫔妃只得远远望着,插不上手却谁也不愿走。
各各使出了浑身的办法,摘来了暖室中新绽放的鲜花,亲手炖了补品,大大小小各色汤盅摆了一桌子。
皇后时不时劝两声,北宫墨离自回宫起就倒在了床上,食水不进,也不肯让御医诊脉,惹急了就随手扔什么东西,将劝说的人砸出去,恐怕也就皇后还有几分薄面。
裴玲珑侍奉在一旁,更是帮不上忙,只得一脸戚戚状,偶尔用帕子沾沾眼角。
一干嫔妃有样学样,纷纷也拿帕子沾着眼角,夹杂几声隐隐哽咽。
沐阳殿内一片愁云惨淡,看这情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君王就要晏驾。
聂如海是最先被北宫墨离砸出去的人,急得满地乱转,不知该如何是好。
远远见得一袭墨黑,万万想不到的人居然来了,赶忙迎上去,仿佛见着了救星,“玉主子啊,您可算是来了……”
“皇上寝殿里有人么?”绯玉打断了聂如海的絮叨,径直问道。
“您稍等等,我通禀一声,让她们都散了去。”聂如海分得清轻重,直奔向沐阳殿内。
不消片刻,沐阳殿内大小嫔妃走了个干干净净,绯玉的面子足够大,就连皇后也未留下。
绯玉一脚迈进门,闻着满屋子脂粉香,混杂的花香,还有各种补品怪异的味道,整个沐阳殿内空气污浊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没急着去看北宫墨离怎样了,而是走向一旁,将那些香气浓郁的花全部拿出来,一把推开窗户扔了出去,开着窗,任由凛冽的新鲜空气充入室内。
再看向一旁桌上各色的补品,本想着借花献佛端起一盅劝北宫墨离吃些,也示关心,可是……
真可谓是后妃送皇上的补品啊。
绯玉不识太多药材,仅仅认识些毒药,认识些寻常能见的药品。
先不说北宫墨离到底怎么了,掀开一盅,鹿茸,再掀开一盅,熊掌,再掀开一盅,虎那个什么……
真是补品啊,补完了这些,北宫墨离可以满后宫跑着泄火了。
索性端了个盆,将各色汤盅全部放在盆中送出门,屋内的空气渐渐清爽了些。
绯玉笑了笑,看向寝殿大床上侧躺背对她的北宫墨离,红殇告诉她的办法,也是昔日绯玉能够镇得住北宫墨离的办法。
几步上前,一把掀了北宫墨离的被子,掰着他的肩头硬翻过来,“让我看看,伤成什么样了?”
红殇告诉她,绯玉原本就和北宫墨离不分尊卑,分了尊卑时候,也是两人冷战的时候。
不分尊卑那还不好说?正和她意。
北宫墨离一挥手将绯玉手臂打开,言语间几分虚弱,“别闹……”
“不闹不闹,我看看伤得还能见人么?”绯玉笑着硬将北宫墨离的身体翻过来,一见着那脸上的伤,顿时也惊了一下。
只见那脸颊一侧眉骨处青紫已经肿了,然,昨日那一拳,就连眼眶都打裂了,血迹早已干涸。
北宫墨离被绯玉强行翻了个身,顿时捂着胸前,晕眩着欲呕。
绯玉皱眉看着,昨日之前绯玉那一拳确实够狠,外伤不说,看这情形,恐怕打出脑震荡了。
北宫墨离趴在床边,已经一整天都食水未进,晕眩了半天也没吐出什么,复又虚弱躺回床上。
一国皇帝惨成这样,虽不是绯玉打的,但绯玉顶替着前人身份,居然隐隐觉得几分光荣。
“你会诛我九族么?”绯玉笑着开口问道。
“你哪来九族……”北宫墨离闭着眼,没好气,但也没什么威严。
“那就是不怪罪我了?”绯玉打蛇随棍上。
北宫墨离猛地睁开眼,眼神眩晕了几下,无奈又闭上,“你来就是为了看看把一朝天子打成什么样了?”
绯玉也不客气,直接就坐在北宫墨离身边,也不知是不是红殇那句有他在,安了她的心。
那种曾经心中的压迫感全然不存,甚至不再担心北宫墨离察觉到她与曾经不同。
或许也是因为她已经知道,她现在身上的毒,并非北宫墨离下的,而是之前的绯玉自作孽。
短短时间,她居然能坦然面对北宫墨离,不再怕,不再佯装。
“你真的想杀了卓凌峰?”绯玉随性一般开口问道。
北宫墨离总想睁眼,却又被阵阵眩晕迷得睁不开,尝试了几次,叹了口气道:“绯玉,你可恨我?”
“那要看你做的事让不让我恨。”
“如果我之前真的想杀他呢?”
“在那之后呢?”
北宫墨离深深叹了口气,久久才开口道:“或许,是我多心了,你和卓凌峰……都不曾要背叛我,只是……我想得偏颇了。”
绯玉缓缓点了点头,不错,北宫墨离还真的不是昏君,只不过是帝王惯有的多疑罢了,而一个帝王多疑之后还能自省,这一点,不是普通帝王能够做得到。
“让卓凌峰回去吧,边关不能少了将军。”绯玉开口劝道,虽说卓凌峰军杖挨得冤,但是,她也不可能向北宫墨离替卓凌峰讨什么公道。
算下来,卓凌峰也有错,昔日故友今日帝王,是他自己没分清,私下里好说,朝堂上可就难说了。
北宫墨离点了点头,遂又皱紧了眉不敢再动,半晌才说道:“等我好些了再下旨,让他在牢里多呆几日。”
绯玉无奈摇头,她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看着北宫墨离着实难受,不由开口道:“宣御医来瞧瞧?”
然北宫墨离没搭她的话,微微咬牙开口道:“绯玉,你有多少年没对我动过手了?”
“上个月才动过,你忘了?”
北宫墨离一阵气结,刚要开口,眩晕又一次袭来,饶是皱紧了眉,紧紧闭着眼都无济于事。
一把推开绯玉,胸中阵阵作呕似要将心吐出来才舒坦。
绯玉轻拍着北宫墨离的后背,好心扶他躺下来,开口劝道:“叫御医来吧……”
北宫墨离充耳不闻,小心喘着气平稳眩晕,突然满是狐疑开口道:“绯玉,你今日心情极好?”
绯玉一愣,不禁摸上脸颊,这么明显么?
做回自己,心情自然是极好,不会明显到北宫墨离都看出来了吧?那可就有点不应景了。
“昨日卓凌峰受刑,我听说,你回到北营司,重伤了蓝弈,还差点杀了红殇,你这喜从何来?”
绯玉不禁额角抽搐,她的喜悦,旁人可是无法领会的。
没法说,只得交代道:“不叫御医也行,静养,周围保持安静,空气流通,不能焦虑,不能操劳。还有,一定要进食,哪怕喝点什么……”
然,绯玉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外面人声突然嘈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众人脚步声杂沓着,就连地面都隐隐有了震动感。
这……这里是皇宫啊,怎么比夜风楼还难得清静?
“唔……”慌乱的声音震得北宫墨离似有些忍受不住了,紧紧捂着头,眉眼都锁在了一起。
好在喧闹仅仅是一时,片刻间,外面又恢复了宁静。
没过一会儿,聂如海开了条门缝进来,轻声禀报道:“启禀皇上,宫内方才进了刺客,现已平定,还请皇上放心。”
“所袭何人?”北宫墨离一脸惨白着喘息问道。
“这……”聂如海看了绯玉一眼,没敢往下说。
“无妨。”北宫墨离昏昏沉沉着,未能注意聂如海的神色。
“回皇上,是……无华苑。”
“下去吧。”北宫墨离一听地方,便没有再追问下去,勉强睁开眼,看着神色淡然自若的绯玉,心中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绯玉?”
一声轻呼,绯玉顿时闪回了神,一脸不明望着北宫墨离。
北宫墨离暂时松下心来,难道方才绯玉没有听到是哪里遇刺?却不想,绯玉是真不知道无华苑是什么地方,住着什么人,也只能用晃神来掩饰。
谁都不是神人,谁也无法预知,一个不经意之间的掩饰,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墨离……”绯玉轻着声开口道,红殇告诉她,之前的绯玉如若没什么制气的地方,都是这么称呼皇上。
突然一笑,略有几分讨好商量道:“我想把白沐带回去,你知道的,北营司离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北宫墨离闭目养神着,轻轻嗯了一声,突然想起了什么,“之前让你去查的,关于夜氏……”
“等你病好了再说,这个时候,能不想的事别想。”绯玉还真有几分关心在内。
“好。”北宫墨离难得牵动嘴角,一声关心,让他切勿操劳,有多久没从绯玉口中听到过了?
绯玉又好言嘱咐了几句,这才起身前往天牢。
直到得知绯玉径直出了宫,聂如海才轻手轻脚进了寝殿,“皇上……”
“绯玉出宫了?”
“回皇上,确实直接出宫了,哪也没去过。”
“无华苑情况如何?”
“来行刺的人并非死士,遵照皇上之前吩咐,无华苑外御林军重重包围,刺客惊动了御林军,并未坚持便逃了。”
“可知是何人行刺?”
聂如海停顿了一下,小心斟酌着道:“回皇上,据行刺之人身手行事来看,倒有几分可能像是北营司的人,不过,奴才不能肯定。”
“你说什么?!”北宫墨离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眩晕中险些栽下床去,堪堪俯倒在床上,脸上尽是愤怒。
难怪绯玉今日一反常态,居然不计前嫌来看他。
昨日种种事过,她居然一脸掩不住的喜悦。
难怪她自从回来从未踏足无华苑,她的打算……
“消息是否可靠?”北宫墨离紧紧闭着眼,绯玉从来不做无谓的事,那她今日对他种种关心,居然是……
聂如海忙上前,扶着北宫墨离躺下,轻声道:“皇上,毕竟关系到玉主子,奴才不敢妄加猜测。
但是,据御林军所述,行刺之人的行事做派,确实像极了北营司的人。
不过,兴许是有心之人故弄玄虚?”
聂如海小心了再小心,据实禀报那是理所应当,但是,栽赃谁都可以,栽赃绯玉,他也得掂量着说话。
北宫墨离摆了摆手,聂如海退至门边上却未离去。
“究竟是行刺还是营救?”
“这个……奴才无法得知。”
北宫墨离头痛欲裂,加上阵阵眩晕,根本无法思考,却又止不住想尽各种可能性。
手指紧紧攥起身侧锦被,仍旧止不住身上的颤抖,心底的寒意。
绯玉,从什么时候起,你已经开始骗我了?
曾经的你,宁折不弯,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屑一句婉转。
你自小心思多变,但从什么时候起,那心思,用在了我身上?
谎言,欺骗,背叛,如烙印一般打在北宫墨离心头。
前一刻他还在因为绯玉一句关心而心有触动,然,下一刻,却只能正视,这些全是绯玉的骗局。
是他太纵容绯玉了,连带绯玉手下一干奴才,都快要欺到他头上了。
他如今手中大权在握,他只想对绯玉好一些,她闯了军营,甚至对他动手,他都不曾有一丝责难,他做的还不够么?
他身为一国之君,做到这个份上,她仍旧要骗他。
欺骗……欺骗!
一星怒火足以燎原,猛地在北宫墨离心中扎根,肆意蔓延开来。
北宫墨离紧紧锁着眉眼,那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愤怒还是痛苦,头痛几欲裂开,阵阵的眩晕屡屡将他拉向黑暗,却无奈,那心中沉闷又将他惊醒。
绯玉,我对你太好了么?你喜欢他我都忍了,对你们太纵容了么?
绯玉径直去了天牢,卓凌峰重伤在身,不过精神尚好,天牢内的狱卒也没为难他,不过,照北宫墨离的意思,他还得呆几天。
倒也没什么,卓凌峰是个相对乐观的人,挨了顿军杖,也没见几分颓废。
兜兜转转,偌大的天牢也分档次,白沐不可能跟一军之将关得太近。
牢门缓缓打开,绯玉见着阴暗牢房中挺立的一袭白影,似身上隐隐放光,将周围映衬得更加暗淡。
白沐脸上仍旧是暖人心的儒雅笑意,见着她来,微微欠身,圆润亲和的声音稳而不赘,“主子安好,白沐就放心了。”
绯玉在这之前想象过多种见到白沐之后的情形,却在此刻,一切负面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沐毁了解药,但是,她不能怪他,他只是为了北营司远离祸患,更何况,白沐的态度,根本掀不起她一丝怒气来。
上下打量着白沐,微微松了口气,仅仅见得一身白衣上些许泥尘,“你没事我也放心了,走吧。”
白沐微微一笑,抬脚跟上。
绯玉并未有车马随行,好在天牢距北营司并不远,两人徒步回去。
风已有稍许冷冽,白沐身上一直洋溢着一种淡然随和,却沉稳得令人心安的气息,款款而行,纵然衣上略有污渍,丝毫不减其儒雅风范。
“白沐……多谢你。”绯玉有些不自然的谢出口,或许只有她明白谢白沐什么,不仅仅是卓凌峰的事,还有她的改变,还有白沐一直以来默默无闻的帮助。
“主子无需客气,白沐应该做的。”白沐依旧谦和有礼,衣袍随风,白亮得耀眼。
绯玉缓缓深吸一口气,肺中充满着冷冽的空气,或许,她认真面对这个世界,终有一天,二十一世纪失去的一切,她还能找回来。
在这个世界,她或许终有一天,还能拥有一群不分彼此的兄弟,还能肆意的玩笑,畅快的生活。
世界不同了,身体不同了,但是,她还是她,更何况,她身边仍旧有一群值得她去努力的人。
两人徐徐而行,绯玉静静想着心中事,而白沐则浅笑一旁,不语陪伴。
直至一路到了北营司,白沐这才微微欠腰,开口道:“主子,一路风尘,白沐先行告退。”
“辛苦你了,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差人告诉我便是,不用亲自跑一趟。”
白沐脸上又是儒雅一笑,“谢主子。”
白苑中早已备好了沐浴用的东西,就连干净的衣服也准备好了,放置一旁。
白沐吩咐众人各司其职,这才独自回到房中,将门仔细关好,抬起右手,仅用一只手,不甚便利的解着身上衣服。
左手一只垂着,哪怕在褪去袖子的时候,也是右手极尽可能照应着。
直到水漫了全身,左手也浸泡在微烫的水中,也只能感到丝丝作痛。
“白沐……”话音伴着推门的声音,一袭紫色身影大步跨入。
沐浴的时候不插门?白沐断不会如此,若不是顾及此刻一只手还不能习惯,万一需要人帮忙……
白沐一挥手,椅背上搭着的白衣顿时飞入手中,伸手一扬,白衣落水,盖在了身上。
一回头,饶是好脾气,也不禁皱起了眉,冷了脸,“紫瑛,多少有些规矩……”
“怕什么啊,你们谁的身子我没看过?”紫瑛一脸满不在乎,撇了撇嘴又道:“我可是听说你回来了,赶紧过来看看有没有哪里伤着。”
一片好意,白沐也不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动了动身体,又看向完全没什么自觉性的紫瑛,叹声道:“回避一下。”
紫瑛大大方方落座一旁,仅是转过了头,背着白沐问道:“白沐,伤哪了?”
白沐既然没有直接让她走,必是受伤了,一想到这个,紫瑛一刻也坐不住。
“稍等。”白沐一只手撑着起身,不甚熟练好不容易将衣袍穿在身上,伸手拢了拢披散着的发,顿时苦笑了下,他还未能练就一只手束发。
“白沐,你的手……?”不知何时,紫瑛已经转过了头,一脸惊恐。
话没说完,紫瑛一把将白沐推到椅子上坐下,撩去几缕浸湿的发丝,高高卷起白色的袖筒。
一时间,紫瑛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只剩下手上微微的颤抖。
白沐整整一条左臂无力垂着,浮肿中皮肤泛着灰白,那灰白之中,几个黑色的指印看得人毛骨悚然。
紫瑛轻轻伸手,缓缓用手指压下一处,只见得灰白的皮肤上塌陷一处,久久都无法恢复。
“疼不疼?有感觉么?”紫瑛的声音已经些许发颤。
“没太多感觉,许是药效还未过。”
然,白沐淡然从容的声音犹如利箭一般扎向紫瑛,紫瑛顿时快要跳起来,俏生生的脸上一片怒不可遏,“白沐,你早就知道带主子去救卓凌峰会牵连了自己,对不对?
你早就知道北宫墨离不会放过你,所以你才向我要镇痛的药?!”
白沐眉眼略微低沉,仍旧温润的声音淡定平和,“必做之事,早知道又能如何?”
紫瑛咬着牙,手指微微用力,在感觉到其下异状,不由得抬头,对上白沐的眼睛,“白沐,你这代价……未免太大。”
“废了么?”白沐依旧淡然。
紫瑛微微低头,何止是废了,整条胳膊骨头碎成了几节,不仅如此,经脉也断了,就连血脉都被生生掐断。
何止是废了,不消太长时日,白沐必要舍去这条胳膊,否则,连命都保不住。
一滴泪悄声落下,在白沐灰白的手背上溅开。
白沐伸手拍了拍紫瑛的肩,安慰道:“别哭,一条左臂而已,不妨事。”
“主子知道么?”紫瑛低声哽咽着,想从药箱中找些药出来,却无奈,思来想去,无药可用。
“别告诉她,哪怕日后这条手臂保不住,我也会另寻个合适的机会。唯今只求别再多事。”白沐说着,见紫瑛没什么办法,将袖子放了下来。
他只是抱着些许希望,但如今连紫瑛都没办法,那也只能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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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废话:其实我一直在发奋图强,别说我懒啊,好无辜的。
另外,清风流火有个群,146958216,共享里有我构思文的时候听的歌,有兴趣的不妨来听听。
“白沐,你做这些到底为了什么?他们那么对你……”紫瑛越说着,眼泪越止不住。
她确实见惯了重伤惨死,但是白沐不同,他在北营司总是护着她,护着大家,都说他是个老好人,黑锅没少让他背。
可是,看见白沐无端被人伤成这样,还……她就止不住愤怒,更止不住心酸。
白沐深吸了口气,一脸柔和看着紫瑛,缓缓道:“绵薄之力,为了天下太平。”
紫瑛蹲在白沐身边,她本就是江湖中人,国家大事她不懂。
她只知道门派间也有争斗,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绵薄之力哪能撑得起天下太平?
“白沐,别傻了,就算你……你也保不得天下太平。”
“不为之则形同无物。保一个卓凌峰,能让边关暂定,稳得住主子,皇上便是明君,这不就是天下太平?”白沐微微一笑,将紫瑛从地上拉起来,交代道:“如果着实瞒不住,你就告诉主子,是我不小心伤了,过几日便好。待瞒不住,我自会想办法。”
紫瑛看着白沐无力垂着的左臂,又看看其一脸神色淡然,从药箱中拿出可以镇痛的药递给他。
她无能为力么?
她真的无能为力么?
真的要眼睁睁看着白沐终有一天失去这条左臂?
“好了,哭得像个孩子。”白沐笑着,取过一块帕子欲哄哄紫瑛,却冷不丁被她抱了个满怀。
“白沐,等我。别做傻事,等我回来,无论如何,我要治好你。”紫瑛泪流了满面,紧紧抱着白沐,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男子,她不能任他残缺!
白沐轻拍着紫瑛的后背,温言问道:“可有危险?”
“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
“又孩子气了。”
紫瑛仰着头,郑重说道:“别管我是不是孩子气,我答应你,必定回来。你也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不再犯傻。”
“一条左臂微不足道,莫要以身犯险。”
“等我,快则半月,慢也绝不会过一个月。”
绯玉刚刚到了红苑,紫瑛随后便至,杂七杂八一个理由,说是她昔日故友三房太太的表亲要生孩子,她必须去。
然,没等绯玉回过神,紫瑛便扔下了一个期限,飞身不见了人影。
绯玉与红殇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味来,紫瑛告假。
好在紫瑛只是一人离去,手下的人都在,蓝弈和红殇也不会没人照料伤势。
看着红殇脖颈上层层围裹的绷带,看不见了伤痕,却仍旧引人揪心。
突然想起了什么,动了动嘴,还是没问出口,红殇现在说话不方便,说多了伤上加伤。
“有话便问。”红殇察觉到绯玉有异,沙哑的声音带着艰难。
“也不是什么大事……”绯玉随口一回,见红殇神色隐隐有异,忙径直问道:“无华苑是什么地方?”
红殇微微一怔,复又恢复了神色,快得仅有一瞬,“就在宫内,问这个做什么?”
绯玉丝毫没察觉到红殇的异状,耸了耸肩如实道:“今日据说无华苑进了刺客,聂如海禀报的时候,北宫墨离在偷偷打量我。”
“宫内规矩,后妃居宫,男宠居苑。”
绯玉眉角隐隐抽搐,已经猜得七八分,“那无华苑里住着的是……”
“男宠。”
绯玉不再问了,一个倍显尴尬的话题。
也难怪北宫墨离偷偷打量她,一个男宠遇刺,当着她的面禀报,是有几分怪异。
当下也不去多想,看着红殇又要开口说话,慌忙阻止:“别说话了,有什么不太要紧的,来日方长。”
伸手倒了杯水递过去,看着红殇略微干裂的嘴唇,绯玉绝不是粗神经的人。
“喉咙痛就少喝些,沾沾唇也好,不用在我面前遮掩什么。”看着红殇愣了,难以置信看过来,绯玉微微一笑,走近几步,蹲下身,握紧了红殇的手。
“试着相信我,强势隐忍固然是男子做派,但是,男人也是人。”
红殇……信我……
骗不了她,瞒不过她,红殇所有的掩藏,都逃不过绯玉的眼睛。
伤有多重,她明白,伤重的人该是什么样,她更明白,绝对不是红殇现在这副淡然自若的模样。
表面上云淡风轻,可是那痛,全伤在了内里。
她宁可红殇愤怒,宁可他怨恨她。
要说红殇爱她不假,但是,他实则又不敢吧。
之前种种并不能成为过眼云烟,她的态度反反复复屡屡重伤已是事实,红殇怕的,必是给了其希望,某一天又会烟消云散。
难道,要保持这样的现状么?
任由红殇伤透了自己,她仍旧无知无觉享受他的温情?
红殇的怀抱极其温暖,身上再无凛冽的气息,绯玉就这样靠在红殇胸前,听着他已掀起波澜的心跳。
“红殇,信我一次,你我就算是有漫长一生,我也不想现在只有一个人。”
是承诺吗?算是吧。
漫长一生,她要的并不多,有红殇陪着她,足矣。
她喜欢这个敢爱敢恨的男人,红的如火,焚天也罢,温暖也罢,她都要在他身边陪伴。
纵然数年的屈辱伤痛,她有一生的时间,终有一天,她相信,伤痛都会过去。
“我……如果伤害你呢?”红殇低哑的声音丝丝颤抖。
绯玉仰头一笑,那笑容浮在本就冰冷的脸上,犹如阳光消融了冰雪,“你不会。”
肯定的说完,又加了一句,“哪怕你伤害我,就算我还你之前的债。但是,在你绝情之前,我不会离开你。”
绯玉说着,一把搂紧了红殇的腰,笑得极其舒心,“嘴硬是没用的,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
红殇的嘴硬,她可是见识过了,她自问不是最聪明的人,但是,不会因为红殇一两句嘴硬的气话便误会。
打消红殇所有的顾虑,她只希望,红殇别再把自己封闭起来独自痛着。
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何其美好,不应该只有伤痛。
“突然发现,你很黏人。”
绯玉仰头,看着红殇满目融融笑意,渐露一个狡猾的笑,紧了紧手臂略有强势道:“后悔也晚了。”
红殇仍旧有些怔怔的,看着一脸喜笑颜开的绯玉,的确是变了。
而这变化,天翻地覆。
曾经的疏离,变成了眼前略带些狡黠的霸道。
曾经的冰冷,变成了现在一脸毫不遮掩的笑意。
“至死不悔。”红殇难得不再嘴硬,将绯玉紧紧拥入怀中,她比之前更让他难以撤手,她比之前,更让他难再云淡风轻。
一室的温馨静谧……
突然,院外一声高喝,“玄霄求见!”
绯玉腾地一下放开红殇,脸颊还有少许发烫,忙道:“别让他们察觉太早,对你有危险。”
红殇倒是轻笑一声,“曾经你我同住同寝……”话说着,也觉得似有不同,“不过,你从未当人的面与我亲近。”
“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完,绯玉突然弯了腰,在红殇脸颊一侧落下一个吻。
红殇顿时石化。
“进来。”绯玉正襟危坐,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然,玄霄并不是独自前来,而是亲自压着一个人……风碎。
只见风碎被反剪着手臂,一脸的局促,倒是没受伤。
玄霄走到门前,放开了风碎,禀报道:“主子,此人无谋,用不得。”
绯玉眨了眨眼,看向风碎,突然笑了。
前日她的确是交代风碎去做些事,也算是考验他是否能用,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答案了。
玄霄算客气了,无谋,不就是缺心眼?
“辛苦你了,看来他失败了。”绯玉强忍着笑道。
玄霄冷着脸微微点头,闪身离去。
一脸坚毅的风碎站在门外未动,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受罚的孩子。
“你让他做什么了?”红殇直到现在才回过神。
绯玉一脸轻松笑意,“开了个小小玩笑而已。”
遂唤了风碎进来,问道:“说说吧,我让你在众人身边偷一样他们最常用的东西,成功了几个?”
看着风碎从怀中掏出个通体透白的药瓶,不用猜,紫瑛的,不过……
“风碎,瓶子里装的什么?”
“风碎不知。”
绯玉一脸的怪异表情,他也不怕是什么要命的毒药,紫瑛,可是擅长用毒的啊。
离那瓶子远些,又见着风碎从怀中掏出一把……木梳。
能看出是上好的沉香木,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只是那花纹的风格……不太似女子用的。
白沐?想想有些牵强,蓝弈?貌似蓝弈目前的头发用不着木梳。
绯玉猛地看向红殇,红殇一张脸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狠盯着风碎,撕了他的心都有了。
又看向红殇一头永远披散着却如瀑顺滑的长发,倒觉得风碎没做错,最常用的东西么……
绯玉强忍将笑声压在喉咙中,红殇爱美,人尽皆知,但是她不能笑,红殇更爱面子。
“没了?”绯玉见风碎站立一旁不再掏东西,皱了皱眉问道:“你去玄霄那里偷什么被抓住了?”
“剑。”
“哈……”绯玉再也忍不住笑了,笑得直弯下了腰,好一个风碎,偷杀手吃饭保命的家伙,不被抓那才诡异。
然笑声刚出,只见红殇紧紧握着椅子扶手,那双高挑的眉眼,已经快要着火了。
愤怒的不仅仅是被风碎偷了东西丢面子,还有……风碎偷紫瑛也好,玄霄也罢,偷的可都是武器,而轮到红殇……居然是木梳。
绯玉刚想伸手替红殇顺顺毛,只见红殇突然闪身,一掌就劈向风碎。
“风碎,快跑!”绯玉笑音喊道。
风碎得令,闪身便出,身后一袭红影紧逼在后,一掌挥空,更加怒不可遏。
绯玉眼看着一黑一红风一般掠出,抬脚也跟了上去。
风碎的轻功极佳,身手利落非凡,然红殇也非泛泛之辈,凛冽的掌风,丝毫不逊色的轻功,比之风碎更加沉稳的气魄。
或许之前的绯玉选了风碎做影是对的,风碎绝对忠诚,而相比之下,红殇太自我。
红殇虽然同样忠诚,但也敢爱敢恨,人有了**,往往就不够理智。
而风碎,恰恰是不会爱也不会恨的人,他心中,唯有忠诚,唯有那份已经扎根在心底的坚毅。
可是……
绯玉看着明显轻功不错,但是被红殇追得狼狈已显的风碎,忠诚不假,身手不错,但是,这样的心智,还真不敢让风碎做些什么。
一个弄不好,坏了事不说,连风碎的命都得搭进去。
不期然想到了初来之时,风碎失忆了,这是巧合么?
有什么办法可以恢复?她如今不再担心风碎会拆穿她,只是觉得,一个成年人落得孩童的心智,未免太憋屈了些。
眼看着红殇一掌将风碎从半空拍落到地上,绯玉叹气摇了摇头,红殇仅仅是稍用心思,风碎就着了道。
“红殇啊,他不是你的对手。”说着,绯玉闪身上前,拦住了红殇劈向风碎的手掌。
红殇气得咬牙又抬脚,绯玉无奈,赶忙抱住他,拍抚着他的后背,“消消气,消消气……”
红殇略微气喘之下,喉咙中已有了破音,可见气得不轻。
好在绯玉的安抚极有效,片刻之后,红殇也只剩下咬牙瞪目了。
“风碎没用,还请主子责罚。”风碎扑通一声跪倒,低头敛目,脸颊处微有些擦伤。
“不会罚你,本就不是什么错,你先回去。”绯玉说完,看着咬牙切齿的红殇,将他拖回屋里去。
“这样的影你也要?!”红殇一回屋就再也忍不住高声道,然一句话说完,猛地捂住喉咙,眉心隐隐抽搐。
绯玉赶忙安抚,无奈道:“总得有个跑腿的不是么?身边没人,就连吃饭都得自己出门吩咐。”
“万一……”
绯玉见红殇真的气了,一声比一声高,忙伸手掩住了他的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我就算是不用内力多少也不会吃亏,用不着人保护。”
红殇的心思,她岂能不懂?
终于入冬了,天上纷纷扬扬飘起了白,真正的雪,终于来了。
典雅别致的屋内丝丝清冷,阵阵书香墨香。
北营司在京城内共五百多人,而散布在璟朝各地,数以几千人计。
所有消息汇总于这里,又有无数指令从这里发出,是生是死,是杀是留,全在白沐权衡间。
北营司内大小事务也归属于他,刑罚只是一个片面,大至人员调动,小至各种支出,白沐一人,将整个北营司内外打理的妥当无漏。
不容外人插手,并非是他有通天彻地的能耐,而是,从他手中过,必是重中之重,行差踏错,牵连甚广。
时日久了,倒也渐渐习惯了。
桌上多放置了一块镇纸,将小小信笺压在桌上,笔下如飞,哪怕只有一只手,万事都没耽搁半分。
边关缺将,卓凌峰已从天牢释出,连降三级,皇上命其五日之内起身返回边关。
白沐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笔,轻轻揉着隐隐作痛的左臂。
连降三级,但是仍旧是将军,仍旧有权在手。
恩威并施,予以警告,又能不寒了一干忠臣的心,皇上确是明君,只是……偶尔急躁了些吧。
兰陵王算是病急乱投医,想拉拢,但着实没拉拢对了人,此事已经了了。
白沐挥笔一划,起身开了门。
算得没错,卓凌峰此刻距他门前,仅有不足百步。
见他步伐仍有几分欠妥,白沐将他让进屋来,却也未开口劝坐。
然卓凌峰一进门,一撩衣襟,双膝重重跪倒在地上,抱拳道:“大恩不言谢,请受卓凌峰一拜。”
白沐伸手就将欲要拜倒的卓凌峰扶起,儒雅笑着开口道:“卓将军言重了,白沐仅是凭心行事,只论国之得失,不论私交亲厚。”
卓凌峰脸上仍旧有几分激动,猛地看见白沐久久僵硬着垂在身侧的左臂,习武之人怎能看不出端倪?
“白沐,你的手……?”
“并无大碍。”白沐微侧身,将左臂挡了去,又道:“别让绯玉知道,她如今与皇上的关系刚刚缓和,莫再徒添波折了。”
“那你……”
“紫瑛已经去找药了,过几日便回来。”
卓凌峰一听这话,倒是安下几分心,看着一脸淡然儒雅的白沐,他自幼也与白沐有些相处,时隔多年,他仍旧是老样子。
白沐是太后早年在外出巡查灾情之时捡到的弃婴,后一直养在身边,算下来,比他们入宫伴读还要早些。
记得那时候,白沐虽年纪尚幼,就已经沉稳有余了。
不与他们嬉笑玩闹,甚至从未见他犯错被责罚,永远是一身白衣站立太后身旁,淡然不语。
然……
卓凌峰看着白沐垂在身侧的左臂,心中仍旧不是滋味。
白沐从未犯过错,但是,到了北宫墨离手中,哪怕不犯错……
“卓将军可去见过绯玉?”
卓凌峰的思绪被白沐的话打断,回了回神道:“不去了,这次闹的事也怪我,见了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白沐淡然一笑,突然转了话锋,“恕白沐无礼,想问卓将军,如若有一日,绯玉与皇上争锋相对,卓将军如何选择?”
“你也看出来了?”卓凌峰一脸泄气的笑,语气也越发怅然,“她迟早要走,皇上也断不可能放手,你可有高见?”
“高见谈不上,仅有一言,望卓将军一切以大局为重,军权在握,卓将军一举一动,牵连边关安危。”
卓凌峰哪里能听不出其中的意思?明明白白就是告诉他,如若两人闹得不可收拾,他要记得,他先是璟朝的将军,然后才是绯玉的旧友。
叹了口气道:“我提醒过她,让她给自己留条后路,也给皇上留条后路。”
“曾经的绯玉或许会,但是如今的绯玉未必肯。”
卓凌峰一惊,望向白沐,只见他淡笑着微微摇头,生硬着岔开了话题,“已是入冬,为何屋中不取暖?”
“呵,难怪没觉着冷,一个月……又要到了……”
夜溟急邀。
绯玉就被这四个字生生拽出了门,冉清羽差人一大早就送来的消息,到底有多急,谁也不知道。
算下来,她已经有些日子没去夜风楼了,自打觉得给人添了麻烦,又觉得自己像是仗势欺人,绯玉就索性命令自己忘记那个地方。
其实自己闲坐之时也泡过茶,同样一种茶叶,同样贵重的茶具,泡出来却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将风碎留在了玉园,让他自行整理自己的房间。
她才发现,风碎是没有房间的。
据说,作为影,必须一天十二个时辰待命,她屋顶上的横梁,就是风碎的地盘。
这种盘剥人体力精力的做法,绯玉做不出来,更何况,她也受不了睡觉的时候,房梁上有一双眼睛盯着她。
急匆匆到了夜风楼,夜溟早已在等着。
看着大堂内又恢复了昔日场景,那些如狩猎一般的女人都不在了,绯玉倒是有几分佩服夜溟的手段。
虽然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但是看结果就知道,夜溟有的是办法。
轻推茶室的门,一股暖意夹带着清新的竹香袭来,寸寸暖人心。
静谧熟悉的一切,翠竹,屏风,还有她的躺椅。那桌上,早已泡好了清茶,还冒着丝丝白气。
近几日身体渐凉,绯玉也不客气,款款落座,倒了杯茶握在手中。
“有事找我?”绯玉开口问道,轻啜了一口茶,唇齿留香,果然不是她能泡得出的。
“想与你做个交易。”夜溟也开门见山,语气中却沉凝着一种谈交易之外的情绪,是什么,绯玉只觉得丝丝异样,却琢磨不透。
“说来听听。”绯玉不急着问重点,先让夜溟说清来意,她相信,一个急邀,不会只是谈交易那么简单。
屏风后墨黑的衣袖动了动,细细的咀嚼声传来,绯玉不禁惆怅,在她看来,夜溟就是拿人参当饭吃。
“夜氏的生意越做越大,树大招风,一个右相虚名,已不足以立足。”
一句话,言简意赅,绯玉就能听得明明白白。
夜溟的生意到底有多大,据最新的消息,已经不仅仅是京城地界,璟朝几大重城已有了分部,甚至不明确的消息说,夜氏已经将敛财的手伸向了南方他国。
仅是短短一个月,夜氏的商业版图就像吹气球一样,扩张速度前所未有,不过,夜溟的手确实伸得太长,也太快了。
扩张的越快,手段也必越多,手段越多,自然麻烦就不少。
夜溟之前只是婉转迂回打着右相的招牌,但是,谁都知道,右相恨夜溟还来不及,怎么会给他撑腰?
然,让绯玉有些惊讶的并非夜溟的实力,而是,她与他之间的关系,他谈交易,而非求助。
商人重利,但是不讨人情率先谈交易……夜溟想要的东西非同小可?
“既然树大招风,何不稳妥行商?哪怕就夜氏如今的财力,就算是不再扩大,也足够你任何开销。”绯玉建议道。
夜溟行商的目的之前说了,无非就是玩儿,再加上他所需的这些药材,夜氏就算不扩张,也足够了。
“我要是不想呢?”夜溟轻飘飘说着,复又抬手,拿起一片人参嚼着。
绯玉顿时一口茶噎住,虽然看不见夜溟,仍旧转头看向屏风。
这人做事……怎么……这么任性?
惹来的麻烦必不是小打小闹,事关身家性命,夜溟就不考虑考虑?
“我说,你赚那么多钱做什么?”
“玩。”夜溟又是轻飘飘一句。
一个字,将绯玉顿时打躺在椅子上,表情极其怪异,却也认真考虑了一番,最终道:“我不陪你玩,如果是举手之劳,我能帮就帮,不问你讨人情。若事凶险,我也爱莫能助。”
开玩笑,她自己的头等大事还没解决,如今可是想越快抽身离开越好,哪有兴趣陪夜溟玩?
再者说,如果动用她手上的权利,一旦她离开,夜溟也会被牵连其中。
“别急着答复,行走在外,有钱万事皆顺,没钱寸步难行,绯玉,好好考虑。”今日的夜溟不甚亲和,不知是不是谈交易所致,句句逼人。
绯玉一惊,这一席话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算是给她提了个醒。
她已经打算离开,却并非是自己离开,她要给众人解了毒,妥善安置不至于遭北宫墨离毒手。
然,这安置谈何容易?
真要带着一群人隐居深山老林搭个木房子?那是童话故事。
她还真的需要钱,北营司的钱都在白沐管辖范围内,说白了就是公款,她自己……还真是个穷光蛋。
不相信白沐会出资支持她离开,红殇那里……恐怕一时也难,毕竟都是一条系统上运作,收入多了少了,白沐精明如斯,必定能察觉得到。
一番思索下……
“需要我做什么?我能得到多少?”绯玉正身坐了起来,索性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付出,得到,她必须均衡。
“夜氏两成利润。”夜溟率先抛出了价值,继而又道:“近来南营司派人查我底细,监视夜氏所有商铺一举一动。”
两成有多少?
听着不多,但是对于一个发展迅速且已经够庞大的夜氏来说,两成,还是利润,就已经很可观了。
不多不少,正好卡在人心最安全的地方。
少一分觉得不值,多一分觉得不安全。
如果夜溟提到三成以上,绯玉恐怕立即拒绝,无功不受禄,多大的利多大的代价,过高的利益背后就是居心叵测。
“南营司要查便查,你又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底细。”绯玉无所谓说道,北营司之前不也是将夜溟查了个底掉。
“我不喜欢。”
一句话,四个字,噎的绯玉直翻白眼,隐隐觉得,夜溟今日是不是气不顺?
“南营司的事,我能派人干扰,还有什么?”
“我打算培植夜氏自己的力量,但是,我无法露面,冉清羽一介商人,做不得这些。”
绯玉顿时明白了,之前什么南营司仅仅是试探性的前奏,这个条件,才是重头。
“你要多少人?”
“二十人。财力无需担忧,夜氏会鼎力支持。
此外,京郊一处已经有十余人,均是近期买来的奴隶,身世绝对清白。
你也可自行选入其他人,但是,我希望此事与北营司无关。”
夜溟此刻说起话来掷地有声,言简意赅,逻辑却紧扣相连,将目的说得明明白白,毫无迂回婉转。
绯玉眼眸渐深,这个夜溟,她还是小看了。
此前一直以为他有几分灵巧手段,行商做事极尽巧思,但是如今看来,大事运筹帷幄,也在他掌控之中。
他早就断定了她会答应他的条件,就连人,都已经预备好了。
看似是赔上了财力又赔上了人,甚至将他所作所为暴露于她面前,实则,夜氏获利才是极大。
或许,夜溟是早已盘算清楚,互惠互利的事,她不会拒绝。
她确实不会拒绝,有了自己的钱,再加上这未来能够训练出的二十人,也都能算是自己的人,比北营司的人用起来顺手许多。
“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
“等我准备好了再通知你。”
“不必,自行去了便是。”说完,夜溟从屏风后凌空扔出一块东西,绯玉伸手接住。
一块精铁打制的令牌信物,上刻一个夜字,底角处,一个玉字,夜溟的打算真是长远,这个信物,就是为她打造。另一张纸条,写着地址。
“切勿暴露自己的身份。”夜溟嘱咐道。
所有的事,夜溟都替她算到了,绯玉在这场交易谈判中,完全被推着走。
猝不及防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没察觉到夜溟在算计她。
“夜溟,为何突然这么急?”绯玉开口问道,夜氏遇到麻烦也不会在一朝一夕就完全覆灭,之前一直闲散着的夜溟,为何突然这么积极?
“随时都有可能咽气的人,凡事都急。”夜溟说着,屏风后又传来了咀嚼声。
绯玉微皱了皱眉,她想问,随时都有可能咽气,为什么还要做这么多?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什么用?
可是这话,不可能问得出口。
然,抛去今日是正式谈判不说,绯玉敏感的心思总算是抓到了点什么。
“夜溟,我惹着你了么?”夜溟不再客套她并不奇怪,但是今日夜溟对她的口吻……似乎不止是不客气那么简单。
“没有。”夜溟慢条斯理说道。
“近日有事不顺?”
“没有。”
绯玉微微叹了口气,或许是她想得多了。
“对了,如今我们算是合作,但是,你是否也该拿出些诚意,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绯玉打着商量,然口气中已有些许怨言,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便是这个,是人,谁愿意与个屏风面对面交谈?
夜溟顿时沉默了,就连咀嚼声也变得异常缓慢,久久才吐出一句,“有必要么?”
绯玉顿时泄气了,有必要么?其实她也说不准。
她与夜溟就这么隔着屏风相谈数次,她纵然有的是手段,甚至可以不管不顾走过去,但是她没这么做。
她尊重夜溟,尊重任何一个人不愿示人的**,那么,有没有必要,就是夜溟说了才算。
“夜溟,我能信任你么?”绯玉一句话问得极其郑重,财力人力,夜溟给了她,但是,能否用得顺手,还得看夜溟的态度。
“随你。”夜溟又是轻飘飘的一句。
绯玉等同于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深深叹了一口气,躺在椅上,轻啜茶,发现茶已凉透。
而夜溟扔出一句话后,也似无所谓,动也不动,气息极其单薄。
绯玉抿下一口茶,微凉的茶水显然已经不适合她现在的身体,那股清凉,让她的身体又冷了几分。
“夜溟,帮我个忙可好?”绯玉终于下了决定,人生中充满了赌注,赌一次,又何妨?
“但说无妨。”
“我在找寻一种药,我有药方,但是不认识。”说完,绯玉索性从怀中掏出药方来,在密室发现的药方,她早已誊抄了一份。
“念来听听。”
绯玉将药方上的药名一一读出,几处不认识的字,也尽量加以形容。
然,夜溟听完了药方,几乎没有思索便开口道:“这药方对你无用。”
绯玉一愣,她的记忆力极佳,确实没有抄错,难道是之前的绯玉……
“你身上冰火两重天的毒属冰,此药方确实是解药,但是,是火性的解药,与你毫无相关。”夜溟轻描淡写说着,却也异常有把握。
火性的?也就是说……
绯玉脸上顿时掩不住欣喜,不是她的没关系,那就是说,这个药方,可以让其他人都自由。
或许,之前的绯玉并非穷凶极恶,她也有过这样的打算,才着手寻找解药。
“药方上的药可难寻?”绯玉急切问道。
一句问出,久久,夜溟都不答话,直到绯玉快要放弃的时候,屏风那边突然一声叹息,“绯玉,考虑。”
单单两字考虑,将绯玉从欣喜中拉回了现实,考虑……
她或许真的欠了考虑,一直想放众人自由,但是,当他们自由了之后呢?
无处置身还是简单的,之前的绯玉做下种种事,有没有隐忍着想要复仇的?难说。
当没有了药的牵制,她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准备面对翻天覆地的变故。
这解药并非当务之急,但是,她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
“药方上的药能找得到么?”绯玉问得极其坚持。
“不难,你需要我可以配给你。”夜溟答得相当爽快。
绯玉终于微微松了口气,不管如何,她所计划的事在进行中,并未停滞,只是有先有后罢了。
“夜溟,不瞒你说,我在找我身上的解药。”
绯玉继续冒险做着赌注,虽说夜溟此前愿意陪她聊聊的理由是行善积德,但是,信任,她还是有几分把握,不至于看错了人偏差太大。
就单凭夜溟劝她考虑,她的直觉,夜溟不会害她。
“爱莫能助。”
一语斩钉截铁,绯玉顿时心中一梗,眼中本存的信任颤动了。夜溟号称神医,其他人的解药他都能一口应下,到了她这里……
“你需要的解药,有钱买不到。”
人皆善变,上一刻绯玉还因夜溟的拒绝而感到质疑,而下一刻,又在反省自己多疑了。
红殇也曾说过,解药,可遇不可求。
夜溟是神医不假,但也不是神仙啊。
绯玉微微低垂眼眸,又一个希望破灭,最大的难题,无处开解。
突然,心中没由来划过一个念头,不禁转头望向屏风。
方才……夜溟先一口否定了她的希望,之后才告诉她原因,引得她心境大起大落,先是怀疑继而又自责。
“呵……”屏风后夜溟突然轻笑,单薄的声音飘来,却沉重引人深省,“绯玉,欲取之,先与之。”
“……抱歉。”绯玉微低头,手指无意识抚摸着手上令牌的花纹。
欲取之,先与之……
夜溟是在讽刺她,明明她先要他从屏风后出来以示诚意,也是她屡屡向他征讨信任,她却因为一句话就开始猜疑他。
她都没有给他足够的信任,又凭什么要求他先做出什么呢?
今日的夜溟有所不同,严谨的逻辑,犀利的语峰,给绯玉带来一种无形的庞大压力。
尤其是只能面对一架屏风,看不见夜溟任何神色,他的想法,更加无法捉摸。
手中的茶终于冰凉,同样的一室静谧,却显得压迫重重。
究竟是她变了,还是夜溟变了?
她与夜溟之间的交易,换得了力量,却……失去了一个朋友吧……
不与存在利益关系的人有其他情谊,这是雇佣兵的原则,也是绯玉自己的原则。
“我先走了。”绯玉不明白此刻心中丝丝落寞是为何,她得到的远超出自己的想象,夜溟给予她的,正是她需要的,但是她如今一点儿欣喜也挑不起来。
“不送。”夜溟清淡一句,再也没了声音。
直到绯玉离去,茶室中寂静得仿佛消音一般,夜溟撑着缓缓起身。
从屏风后走出,目光落在桌上绯玉留下的药方上,不甚灵活的笔迹……
突然,夜溟轻笑一声,自嘲自语道:“我为什么要帮她救别人?”
纷扬大雪下个不停,似要将这皇城埋没。
绯玉回到玉园,身上已经堆满了雪,用力抖了抖,融化的雪流入脖颈,更激得一身冰凉。
再有几日快一个月了吧,她上次抠去少许解药,此刻已经显现出来,手指微僵,怎么也暖不热。
清冷的屋中就像个冰窖一般,别说温暖,连丝人气都没有。
绯玉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撑起把纸伞,索性去红殇那。
红殇说得对,她确实黏人,话不投机者半句不谈,但是,她喜欢的人,黏着又何妨?
临近一处,绯玉突然停脚,却仅仅顿了一下。
别去看蓝弈了,虽说蓝弈也是此次无端受迫之人,但是他和红殇不一样。
她没忘了,蓝弈对她,可是避之唯恐不及。
微微一笑,之前的绯玉也不见得多么长袖善舞,蓝弈就是个例外。
一进红殇的屋子,居然也是冰凉一片,只见红殇慵懒斜靠在软榻上,一身红衣如火,但那领口,仍旧开到了胸前,且看层次,绝对超不过三件。
“你不冷么?”绯玉有些诧异,原以为红殇那么讲究的人,这等天气,必然会燃着炭火。
红殇没说话,懒懒伸出手来递给她,触手居然一片滚烫。
“发烧了?”绯玉已经,忙探向红殇的额头,烫得本冰凉的手心一片灼热。
红殇怪异的瞅瞅她,一把将她揽过,坐在自己怀中,“你都冷了,我岂能不热?”
绯玉倒没多少惆怅,反微微一笑,“你倒好,省了暖炉了。”
说完,又向里靠了靠,红殇的身上真暖和,她也省了暖炉了。
红殇看着一脸随性洒脱不冰冷也不扭捏的绯玉,伸手将她搂紧,冰凉的人,抱着着实舒服。
“夜里若是怕冷,就留在这。”
绯玉倒也不是矫情的人,却依然摇了摇头道:“伤身体,上次蓝弈一晚上,脸都冻白了。”
突然回神,猛地抬头,红殇的脸也白了,白里还泛青,青中还带黑。
绯玉立即扬起一抹讨好的笑,“我只是举个例子……”
红殇皱起了眉。
“当时形势所迫……”
红殇咬牙。
“其实我已经昏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红殇拳攥得咯咯作响。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他只是搂着我睡了一觉,醒来还百般不齿。”
“他凭什么不齿?!”红殇反问,颇有觉得蓝弈给脸不要脸的意思。
“那你觉得他应该趁机做点什么才好?”绯玉笑着问道。
红殇突然一翻身,将绯玉压在了身下,贴近了她的脸颊,略有气问道:“你故意的。”
绯玉一张脸笑开,的确是故意的,但是理由不能告诉红殇。
第一印象的影响绝对深远,直到现在她都觉得,炸毛的红殇看着才有意思。
绝美的脸上眉眼高挑,飞扬着蔑人傲气却不显粗犷。
红殇绝非女相,只是那五官精致如鬼斧神工一般。
那魅惑也非来源于长相,而是抬眼挑眉之间,早已深入骨髓的气质。
仿佛一个眼神足以勾人心神,唇角轻挑,说出什么都能是天籁之音。
“红殇,咱玩点别的行不行?”绯玉用力眨了眨眼,无奈说道。
红殇长成这样就已经够天怒人怨了,再加上那邪门的功夫,对她用起来,还真有点吃不消。
她是正常女人。
“锻炼你,省的某天被我哪个手下占去便宜。”红殇邪肆一笑,更加魅惑无边。
绯玉抬手拍了拍红殇的肩膀,“安心,安心,这点儿定力我还是有的。”
复伸手回抱着红殇,他身上久久萦绕着一种特殊的味道,不似香,却怡人舒心。
来到这个世界,唯一得到的情,如此浓烈醇厚,她已经满足了。
虽然红殇有点小气,不过她都能懂,反而觉得这小气更让人爱。
因为珍惜,所以才计较。
因为难舍,所以才试探。
原来那死老天玩弄她之余,也并未一脚踩死她。
本距离一月还有两三日,绯玉却进宫取药了。
她冷着也就冷着,没像回来路上那般受不住,不过,她心疼红殇。
虽然她相信,她一个女子都能忍受的住,红殇更不会有事。
可是,红殇整日身上滚烫,流失大量水分,脖颈上的伤却让他每喝一次水,就像受了酷刑一般。
红殇不会抱怨,不会表现痛意,仍旧笑颜灿烂,但是,她的心痛不减反增。
然,今日的北宫墨离,却总是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她,令她时时感到如坐针毡。
“近日大雪,解药还未送进宫来,待过两日一到,我派人送到你那。”北宫墨离说完,伸手用力按了按额头。
“病未痊愈,这个时候不该操劳。”绯玉斟酌着开口劝。
一语出,北宫墨离却突然抬头打量着绯玉,那双时时乍现精光的眸子,像是要将绯玉从里到外看个透彻,突然开口,“绯玉,你关心我可有目的?”
绯玉微微皱了皱眉,身上又一次感受到压抑,挺了挺身,却仍旧状似随意,“关心你需要目的么?墨离,你怎么了?”
“没什么。”北宫墨离一垂眼,掩去其中一切,再抬头,已经一副公事公办,“绯玉,之前跟你说过的夜氏,东家夜溟,为人如何?”
为人如何?绯玉微微有些诧异,调查的对象不问图谋,问为人?
“儒商,颇有心思不假,但是身子不好,总是用人参吊着命,不愿见人,倒也低调。”绯玉斟酌着说道,刻意将夜溟命不长的事强调出来,以解北宫墨离的顾虑。
“此人行商目的为何?”
“恐怕只是兴趣使然,也是为了那些昂贵药材,野心……谈不上。”
御书房中一片寂静,寂静得绯玉似乎能听到远方鸟声。
过了许久,北宫墨离才看向绯玉,似是做了个偌大的决策,却没由来让绯玉心感不安。
“绯玉,夜溟弃医从商,处处超乎常人,绝世人才难得,我打算赐婚,将平月公主下嫁夜溟。”
绯玉心中大惊,手不由得攥紧身旁座椅扶手,忽的又松开,但那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惶,没能逃过北宫墨离的眼睛。
绯玉暗暗咬紧了牙,先不说这赐婚背后有多少目的,仅就平月公主的为人来说,就不适合夜溟。
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陆陆续续得到了些消息。
平月公主,北宫墨离同父异母的妹妹。
这个公主虽金枝玉叶,但其母地位卑微,哪怕生了公主,地位也没升至何处。
而这个平月公主,自幼与母亲长大,受尽压迫欺凌,却没能练就一副坚忍的性情。
举止狠辣乖张,据说是个阴仄仄的怪人,后移居公主府,那副饱经欺凌后的怪异脾性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动不动就会如发疯一般鞭打下人,歇斯底里的砸东西……
这样的人,和夜溟……
“怎么,不妥?”北宫墨离的问话似有层层深意。
绯玉只觉得身周气息陡然凝沉,身子明明冰凉,却渐渐潮湿,忙开口道:“恐怕真的不妥,夜溟此人身子差到了极点,兴许……兴许哪一天……”
“你与他私交甚好?”北宫墨离有一句问过来。
“没……”绯玉立即否认,遂稳住了心神道:“只是觉得此人怕真活不长……”
说了一半,却真的无法说下去了,她想说的借口是夜溟无法给平月公主幸福,但一念之间已经想明白,一个公主幸福不幸福根本不是北宫墨离在乎的。
“夜溟是个人才,近来平月已经到了待嫁的年纪,朝中也有人请婚。可是,绯玉……”北宫墨离轻轻走到绯玉身边坐下,“平月再不济也是公主,朝臣纷纷拉拢,我倒觉得夜溟是最佳人选。
一来,以示我朝人人平等,绝不偏见商贾。二来,知人善任,夜溟有了皇家靠山,一身才学才不至于被埋没。我觉得,你会懂得。”
恐怕最重要的目的,并非北宫墨离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吧,绯玉不禁看向北宫墨离,心思流转……
此前听各方消息已经得知,璟朝虽地大物博,但种种原因下,国库并不丰裕。
一个没什么价值的公主,换得一个已有家底且颇有潜力的商人,再合适不过,更何况,还是个随时就要咽气的商人……
对北宫墨离来说,这绝对是够本的买卖。
但是对夜溟来说……
那个与她从未见过面的男子,一身清高孤傲,一身离世独居,哪怕陷身于商界,也见得傲然脱俗,肆意洒脱,天下尽是玩物。
这样的男子……下嫁的公主……夜溟恐怕真的活不成了。
“墨离……”绯玉猛地鼓起一口气,看向北宫墨离,“夜溟为人孤傲,如若贸然赐婚,恐怕他不会欣然领命。”
“哦?”北宫墨离挑了挑眉,说出的话几分怪异味道,“看来你果然很了解他。”
绯玉听着话锋不对,想圆回来,只听得北宫墨离继续道:“不过,夜溟此人,我要定了。你既然与他相熟,先替我去知会一声。”
惊天一语,让她去说服夜溟娶公主?
绯玉猛地转头,看着一脸深沉的北宫墨离,那脸上,全然是一国之君的威严,君无戏言……
她可以拒绝,但是,拒绝了又如何?北宫墨离不会放过这个扩充国库的机会,她拒绝,北宫墨离大可以直接下旨赐婚!在那之前,可能夜溟一直都毫无防备。
皇权,她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时代皇权面前,一个人,可以渺小到这个地步。
她有心思算计,她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但是,当北宫墨离认真起来,皇权一下,她却只有屈服的份。
“我去说服他,可能要慢慢来,既然要拉拢,就尽量别双方闹得不愉快,你觉得可行?”
北宫墨离脸上丝丝不明其深意的笑,眼眸渐深,点头应允。
“我这就去准备。”绯玉终于一刻也呆不住了。
北宫墨离看着绯玉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终于显出狠烈。
隐在衣袖中的手忍不住攥紧,绯玉,你变了。
曾经的你,不会质疑我任何正确的决定,如今,你却会为了其他人着想。
而你……是因为有了夜溟,放弃了那个人?
那么那个人……你是放弃了?
“聂如海,传朕口谕……”
绯玉一出了宫,快步就向夜风楼走。
她一句词也没想好,但是,她必须把这个消息尽快告诉夜溟。
在她看来,夜溟娶公主,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然,匆匆赶到夜风楼,冉清羽却说,夜溟已有好几日没来,许是遇雪天染了风寒,身子不适。
无奈之下留了个口信,无论什么方法,尽快联系夜溟。
她知道夜溟住什么地方,但是夜溟也告诉过她,他独居惯了,别苑外尽是机关阵法,有事留消息便可。
静下心来,却突然嘲笑自己,真的火烧眉毛了么?恐怕未必,只是她,过于担忧了吧。
机关阵法她不会去闯,那里是夜溟的家,闯进去,未免失了尊重。
婉拒了冉清羽上楼一坐的邀请,绯玉转身出了夜风楼。
白雪遍地,顶上太阳照得雪地晶亮刺眼,晃得人不能直视。
冷冽的风呼啸身周,割得脸颊生疼,呼出一口气,白雾蒙蒙。
绯玉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踏着咯吱咯吱作响的雪,脑海中纷纷扰扰的一切,又重新组织起来。
皇权,她之前久久忽视的一个存在。
她一直以为,北宫墨离不会杀她,她就可以不怕什么。
然,当与这个世界开始丝丝牵绊,皇权压下,她才知道分量。
从来没受过什么约束的她,在这一时刻,才突然警醒自己的地位,原来是任人鱼肉……
她手中有保命的筹码,却没有抗争的本钱。
难道,人生只图不死而已?
绯玉一脚踢开腿边的雪,雪四散着,纷纷扬扬飘落脸上。
原来,只有个护身符不足以活得痛快,她需要的……属于自己的力量,她不能有的……懒惰。
风乍起,掀飞一地雪,飘散茫茫,墨袍随风,与雪共舞,一头碎发飞扬,绯玉的心,终于苏醒。
这个世界,她没有根基,她就没资格活得自在!
这个世界,她已有了牵绊,她要在乎,就更没资格懒惰。
一路出城,去建立属于自己的力量,去抓紧属于自己的未来。
皇帝后宫,无数佳丽,一道手谕,落定无华苑。
“聂如海,撒野也要看地方,你有几个脑袋?!”
一声怒吼,惊起宫殿外鸟雀四散而逃,赘雪洒落。
宫殿内,淡雅檀香袅袅青烟,却掩不住风雨欲来。
封昕瑾一张俊脸阴沉如狂风极夜,厉眉敛目,如果目光能化作利刃,早已将眼前之人凌迟百遍。
“呦,瞧您说的。”聂如海一脸皮笑肉不笑,操着特有的尖哑嗓音,“哪敢在您这儿撒野呢?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假传圣旨不是?
皇上手谕,无华苑封昕瑾半月后侍寝,这可是天大的荣宠,奴才……先在这给您道喜了。”
“要我的命就直说!”封昕瑾怒吼出声,愤然起身,“回去告诉他,除去我无须如此大费周折,千刀万剐,车裂汤蠖,我封昕瑾绝无半点迟疑。封家满门忠烈,绝不受此侮辱!”
聂如海脸上堆满了不屑与假笑,奉迎却更似讥讽说道:“这话您说错了,皇上怎么舍得要您的命呢?世人皆知,宫里的男男女女,谁能比得上您的风姿?再者说了,您在这无华苑里已经住了两年,您以为……您又是什么呢?”
“滚!”一声怒吼,震耳欲聋,封昕瑾却顿时脱力坐回椅子上。
一双手紧紧抓着紫檀木的雕花扶手,关节挣得发白。
昔日的他,一掌便可将这座椅拍得粉碎,而如今,他用尽全身力气,只换得指甲生生剥落,染红一方素白衣袖。
“呵,奴才现在还不能滚。”聂如海颇为得意挺了挺腰杆,瞥了眼身后二人道:“皇上担心您不懂得侍寝之道,特地吩咐挑选了两个精通的奴才,帮您准备准备。
还让您半月准备,显然是怕您伤了身子,您该谢恩才是。”
两个小太监几步上前,一改方才低眉顺眼的模样,抬头肆无忌惮上下打量着封昕瑾的身体。当看到那频频滴血的指尖,微微皱了皱眉,两两对视。
“奉劝您一句,君无戏言。这宫里多少人眼巴巴的等着皇上临幸,您非得要死要活?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呢?”聂如海阴阳怪气的说完,向身侧两人使了个眼色,口气陡然严厉,“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小心伺候着,出了什么差错皇上不能尽兴,你们的脑袋都得换个地方安置。”
“别碰我!”封昕瑾大吼一声,一把挥开试图靠近的两人,牙咬得几近碎裂。
虽然被冠以无端罪名软禁宫中,虽然被强行废了武功,他也一直相信,北宫墨离不是昏君,更不会好男色!他为何要如此侮辱他?他难道忘了……
“他折辱我,就不怕绯玉回来造反?!”
“造反?哈!”聂如海仿佛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仰头尖笑,几分得意,几分嘲讽,几分明知故问道:“您说的可是北营司的绯玉?她从北辰国回来一个月,进宫面圣多少回了。怎么,您……还不知道?”
阴柔怪调此刻却犹如晴天霹雳,轰然在封昕瑾脑中炸响,猛地睁大了眼睛,眼眸中的凛冽瞬间化为难以置信。
指尖的冰凉逆流而上,仿佛带着冰凌,将一颗本燃着熊熊烈火的心,刹那间封冻。
绯玉?回来了?不可能!
聂如海冷哼一声,一甩浮尘,慢条斯理的踱转步子,行至门前微微一顿,拖着长声说道:“物是人非。绯玉?你以为你还是封大将军?”
身旁两个小太监又怪调说了些什么,封昕瑾一句也听不见了,他们强硬掰开他根根手指,试图将几近脱落的指甲折回去,十指连心,但那痛传不到封昕瑾的心底。
脑中一片轰鸣,重重叠叠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也只有一句话,绯玉……早就回来了……早就回来了……
“你们别碰他!!”话音落,门外冲进来一个小太监,无华苑中唯一伺候的太监。
一把将两人推开,挺着单薄还微有颤抖的身体将封昕瑾挡在身后。
“啧,小安,你我都是奴才,莫为难我们,否则,都得吃不了兜着走。”略显高挑的小太监比小安整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们……你们别碰他……”小安怯生生说着,从怀里掏出自己所有的财产,几块碎银子,塞到高个子太监手中,似也觉得不够,又忙说道:“我以后发了例钱都给你们,给你们洗衣裳,倒恭桶……”
“不是我们要为难封将军。”高个子太监将银两收到袖中,仍旧官腔道:“皇上的旨意,谁敢违抗?”
说完,抬手欲拨开小安。
小安忙张开了手就是不走,苦苦哀求道:“一定是弄错了,你们二位先回去,皇上一定是弄错了……”
话没说完,身后一只手将他轻轻推到一边。
封昕瑾站起身,一双厉目看着两个略有局促的小太监,沉冷的声音犹如万年寒冰,“绯玉回来了?”
昔日为将,虽落魄如斯,却仍旧一身锋芒毕露,哪里是宫中太监可以抵挡?
两个小太监均吓软了腿,对视了一番,顶着气开口道:“确实回来不少日子了,此前卓将军也回来过,现已经走了。”
惊天一声雷,封昕瑾饶是身经百战,这等消息,也足以将他击垮。
绯玉,卓凌峰,他们早就在京城……
无华苑被近百御林军围守,外面的消息一丝透不进来,他也传不出去。
但是,如若两人来了,他必能知晓……
然,没有。
绯玉回来一月,卓凌峰归而复返……
他们,都将他忘了么?
如若不是,北宫墨离怎敢……?!
封昕瑾拳头猛地攥起,指甲再一次崩裂,殷红的血滴滴溅落地上。
他们忘了,北宫墨离没忘!他没忘了那无缘无故的仇,更没忘了用最屈辱的方式报复!
绯玉,你连累我至如此境地,我没怪过你。
可是为何……
封昕瑾强忍着心中百味杂陈,他封昕瑾自问无愧于天地,为何……?
大雪初歇,已是近子夜时分,皎洁月光照得地上耀眼一片,亮如白昼。
“风碎啊,我这里不用守夜,你有自己的房间,去休息。”绯玉在屋内燃起了炭火,又抱着个手炉,倒也暖和了几分。
一身黑衣紧束的风碎突然跪倒,“主子,风碎……没用,辜负主子一片苦心。”
绯玉愣了一下,继而明白了,风碎还在为办砸了的事自责呢。
“起来吧,我又没说怪罪你,影的位置还是你的,谁人不犯错?”
然风碎紧抿着唇,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是影,他负责主子安危,任主子差遣,但是,他如今形同废物,就连一件小事,他也做得漏洞百出。
绯玉伸手揉了揉眉心,看着一脸坚毅又带着些许迷茫的风碎,他心中所想,她也能猜得几分。
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再怎么经过教导,再怎么武功高强,没有记忆倒是其次,他的心智也只有十岁。
十岁……
十岁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绯玉的心思飞速流转,十岁……
她是个雇佣兵,但是,她绝对是个幸运的雇佣兵。
儿时的流浪她几乎没什么惨痛黑暗的经历,顶多挨个饿,遭人白眼,她从不与人争强斗狠。
然七岁那年,偷东西不小心被人捉住,没挨打没挨饿,反倒真是撞了大运。
那人说她资质好,就将她带入一个雇佣兵组织内,教她技巧,教她知识。
她甚至没经历过什么同伴竞争,反倒周围的同伴亲如一家,遵守原则该冷漠需冷漠,但是,谁也不会去迫害谁。
首领死了之后,她也没竞争过便成为了首领。
究其原因,她是全才,却也无一顶尖精通,一个随性而为接任务赚钱的小组织,大伙儿活得神仙一般自在洒脱。
或许因为这些,造就了她的懒惰。
可以不用为了生存变得狠辣,可以不用为了活着百般心思,她甚至可以坚持自己那些无聊的东西。
比如,公平……
闲来研究研究人的心理,却终究走上一条诡异的路,研究心理不是用来发现敌人的弱点,而是……把自己的人生想透彻了,没了滋味。
“风碎,命令你,回去休息。”绯玉没办法开导一个十岁的孩子教他什么是自我,或许,让风碎恢复正常才是正经。
风碎动了动嘴,但面对命令,必须遵从。
绯玉熄了灯火,屋内仍旧一片雪映的光,虽累了一整天,却仍旧感觉亮的人有些无法入睡。
身体内阵阵寒凉袭来,更加睡不着。
夜溟挑人果然有一套,各各都是可造之材,虽然年龄略小些,最大的也不过十六岁,不过,年龄小却也更放心。
一群看似单纯却坚强的孩子,她甚至隐隐看到风碎的影子。
只是她独自训练这些人,确有些吃力,一个下午,她的嗓子都快哑了。
不过夜溟有言在先,不能用北营司的人。
深夜寂寥,辗转反侧,她甚至有冲动半夜跑去找红殇。
但是,半夜……男人……
她又真怕到了什么地步,如果拒绝,红殇会伤心。
她不觉得红殇脏,只是,来得太快,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红殇是个男人,且不是个未经人事的男人,他眼中偶尔划过的东西,她自然能看得懂。
一想起红殇那双眼睛,绯玉更睡不着了。
翻了两个身,把仇记红殇头上,那双眼睛,实在太吸引人了。
绯玉不禁笑了,在二十一世纪,她有众多兄弟,但是仅仅是兄弟,他们都说她是性冷淡,对男人绝缘。
实则不是,她要的是情,不是性。
胡思乱想,给红殇记了笔笔的仇,绯玉更睡不着了。
她感觉自己如今就像个怀春少女……呸,什么乱七八糟。
突然,屋外寂静的雪地中有了响动,动作极轻,沙沙有声。
绯玉屏息,缓缓抽出枕下的匕首。
“嗷呜……”一声轻呼。
绯玉差点就从床上滚了下来,这声音……她不会听错,银狐?
下意识就想去开门,却仅仅动了一下,霎时间又停住。
它是这一切始作俑者,它对她做了多少匪夷所思的事,她这些时日也已经想通,银狐不会再回来,所有的事都将成为谜团,尘埃落定。
她甚至没有想象过银狐回来,她是原谅它还是恨它。
然,她也不禁总在想,银狐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人?还是妖?
“嗷呜……”又是一声轻呼,继而又传来爪子挠门的声音。
绯玉早就命人将窗户封死,门也插上了。
遂一蒙头,她不想恨银狐,不想去梳理那些匪夷所思的事。
银狐的爪子挠在门上,犹如深深刮着绯玉的心,小家伙,快走吧,爪子不疼么?
你我之间的事,说不清道不明,我不看见你,就不会恨你。
真的,不见,就不恨。
绯玉一遍遍暗示着自己,终明白,如果真见到了银狐,虽然她有了红殇,但她仍旧想将银狐大卸八块。
被迫舍弃生活了十几年的世界,被迫离开一群兄弟,到了这里,又是毒,又是伤,不是自己的身体各种恶心,没有记忆……
种种均数浮上心头,绯玉心中已经掩不住的火,突然大吼一声,“给我滚!!!”
愤恨的声音在寂静夜空中回荡着,门外的声音停滞了一下,继而一声哀嚎响起,挠得更加用力了。
绯玉的吼声必然惊动风碎,门外风声一动,风碎已经落定门前。
“主子,它受伤了。”
绯玉腾地一下从床上翻起来,连衣服也忘了披,着着单衣,光着脚,一把拉开了门。
银狐仰头望着她,一身遍体流银一般的毛发些许凌乱,后腿上带着伤,血仍旧流淌着,染红了整条后腿,染红了门前白雪。
“嗷呜……”银狐哀嚎一声,跛着脚,向前走了两步。
银狐的眼睛会说话,它在痛着,它在求助,它在哀伤……
绯玉伸手将银狐抱起来,温热的血瞬间湿了手心。
“风碎,打水,拿些伤药过来。”
绯玉吩咐完,将银狐抱入房中。
银狐趴在绯玉身上,两只前爪搂上她的脖子,将头放在她肩膀上,阵阵颤抖着。
“别怕,没事的。”绯玉一时间早已忘了种种,在她眼中,银狐仍旧是那只与她朝夕相处的灵性小动物,它受伤了,需要她的帮助。
就着温热的水,绯玉细细洗着伤口,银狐痛得呜声连连,身体战栗不断。
银狐的头就放在绯玉颈间,但是她却丝毫不担心银狐痛不住了会咬她。
血在水中层层晕开,刺目鲜红。
绯玉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种什么心情,她有一堆的疑惑,却在这个时候无法问出口。
虽动作轻柔,但心中百种情绪杂陈,起起伏伏,一时狂风大作恨不得掐死银狐,一时又波澜不惊,一切渊源随风过去。
绯玉一时将它仍旧当成是只小动物,心痛心焦,一时又突然惊醒,它绝不是只单纯的动物。
它能听懂人说话,它有人一样的思考能力,它是人么?
人类会是这样?
那它到底是什么?
妖?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绯玉的想象范围。
银狐尖细的嘴不时蹭蹭她的脸颊,虚弱躺在她脖颈间,阵阵战栗,呜声逐渐低沉。
心还是会疼的,不管银狐是什么,不管它做过什么,它如今伤成这样,说不心疼也骗不了自己。
绯玉见着盆中的水越来越红,银狐伤口处仍旧汩汩向外淌着血,不由有些诧异。
抱紧了它,手清洗过之后,轻轻探上伤口。
“呜……”银狐咬牙哀鸣。
如她所料,伤口内确实有东西,冰凉铁硬,然,绯玉仅仅是触摸,却猛地感觉到,伤口里的东西仿佛会动,缓缓下陷……
“狐狸啊,你惹着谁了?”绯玉轻轻翻开银狐的皮毛,依稀见得隐隐金黄,然,一看之下,那金黄确实以目能见的速度,慢慢陷向银狐的身体。
这是什么?她不知道……
绯玉一把抱紧了银狐,闪身向红苑奔去。
她能感觉到银狐的身体渐渐失去力量,呼吸的起伏似乎也慢慢减弱。
“狐狸啊,坚持住,我一定能找到办法。”绯玉一路狂奔,她不敢轻易用刀将那东西剜出,这个世界或许真有太多出乎她常识的东西。
她的突然移魂,见过了鬼,见过了能听懂人话的狐狸,那么再多匪夷所思的东西,她也能接受了。
“呜……”银狐似乎在呜咽。
“坚持住,我答应你,只要你能坚持得住,之前的事,我不怪你。”
然绯玉刚刚出门,红殇居然来了。
红衣些许散乱,就连一向如瀑顺滑的长发,也有些许凌乱,匆忙落地,直向绯玉奔来。
一见得绯玉仅着着白色的里衣,里衣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一身单薄已让红殇怒上心头,再看向绯玉光裸着的脚……
“你不知道冷吗?”红殇忍不住怒气开口,明明已有毒发迹象,抱着火炉都会嫌冷的人,居然……
绯玉没管其他,也不问红殇为什么会突然赶来,抱着银狐,脸上焦急尽显,俨然已经慌了神,“红殇,狐狸受伤了,伤口内有东西。”
红殇看了一眼说话都变了味的绯玉,皱紧着眉,将身上的衣服披在她肩头,复又觉得不够,索性将她抱了起来回屋。
将绯玉按在椅子上,蹲下身,替她穿好了鞋。
“红殇……”
红殇拨开银狐沾满血的毛发,看了看伤口,一脸疑惑开口道:“国师的东西,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继而突然向着门外喊道:“风碎,去通知玄霄,让他带人过来。”
看着绯玉一脸晃神,微微一笑,“我不知道是什么,自然是去找国师,你心爱的动物,怎能就这么死了?”
不用绯玉开口,红殇就知道她想要的结果。
不用她开口,一切,红殇替她安排。
她不懂的一切,有红殇……
玄霄带着十几人匆匆赶到,一行人直奔国师府。
璟朝国师天靖叶,一个连北宫墨离都要忌惮的人,上知天命昭昭,下知国运帝祸,俨然就是半神的存在。
而国师府,更是京城中任何人也不得擅入的圣地,就连曾经战功赫赫的将军大帅,也因满身杀戮被天靖叶拒之门外,更何况是其他人?
然,绯玉不曾多想,她只知道,如果不找天靖叶,那金印过不了多久就会蚀穿了银狐的身体。
而红殇也不曾多想,他只知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能看着绯玉伤心,不管事大事小。
天靖叶本就喜静,半夜被扰清梦不说,看向一行人背后被毁的朱漆大门,再看看眼前执剑相对的黑衣红衣,人人身上都四溢着杀戮的气息,就算他自诩修养极好,也不由得皱紧了眉。
一身深紫衣袍,玉冠束发,干净利落却不失雍容高贵。
面白略显清瘦,却有双深邃晶亮的眼眸,似一眼能看穿人的心魂。
脸上正气昭然,倨傲凛凛,站定远方似俯视众人。
然,当看到那其中女子手中抱着的银狐,眼眸微动,突然看向绯玉,打量之下,那眼眸中顿时厉光乍现。
“我本以为是妖物误闯人间,却不想,京城内居然还有游魂作祟。”
说完,天靖叶沉着迈步,缓缓向着绯玉走去。
绯玉听到天靖叶说的话,惊的不止是他说银狐是妖物,他说……她是游魂。
眼前突然一晃,一抹红挡在了面前,也隔绝了天靖叶的视线。
“天靖叶,那些骗鬼的话去对蠢人说,你打下的金印,自然知道我们的目的。”红殇早已一手执剑,就连脖颈上的绷带都因说话不利索拆了去。
天靖叶一副深沉淡漠,对于红殇的无礼似没几分反应,正声道:“降妖除魔乃是天靖叶的职责,北营司莫非要助纣为虐?”
绯玉几步离开红殇的保护,银狐受伤,这是她自己的事,但天靖叶话里话外对的是北营司,如果真闹起来,还不知要给红殇他们找下多大的麻烦。
“天靖叶,它是不是妖物我不知道,但是,它从未害过人。放过它,否则,我只能逼你了。”
天靖叶闻言丝丝嘲讽,“从未害过人?我不知你是哪处亡魂,我问你,绯玉的魂魄去哪了?”
说完,手一挥,身后高举火把的护卫顿时将绯玉一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红殇又一次挡在绯玉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眉眼中已经燃了火,“天靖叶,本敬你为国师,不欲大动干戈,莫妖言惑众!”
“哼,尔等凡夫,居然认不得自己的主子,将游魂妖物护于身后。红殇,你可觉得你身后,并非绯玉?”天靖叶一身正气凛然,一语道破玄机。
红殇执剑挺立,却在听得这惊天一般的机密后,仅是挑了挑眉,“天靖叶,北营司不归你管,认谁做主子,与你无关,手莫伸得太长。”
遂又微转头,瞥眼看向玄霄,挑音道:“玄霄,你跟天靖叶一伙儿?”
本在一旁抱胸而立打算看热闹的玄霄冷了冷脸,手一挥,身后杀手齐出,各各身上煞气四溢,如从幽冥回归,闪身,将绯玉护在了中间。
一时间,争锋相对之势尽显,本不欲冲突的两方,再无退路。
天靖叶眉心一紧,看着这群被蒙蔽的愚人,一向主持天理公道的他,看不得这些。
而这毕竟是他的府邸,人手众多……
“留下绯玉和那妖物,我不与你们计较。”天靖叶肃然说道。
一语出,红殇突然笑了,看着将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的护卫,只觉得今日是仓促没错,人带少了,可也不见得就会被人威胁。
“天靖叶,你没睡醒么?”红殇突然笑着一句。
饶是如此紧张的气氛,绯玉仍旧气笑着看红殇,那是她曾经的台词。
但也仅仅笑了半声,手中湿粘的血捂都捂不住,顺着她的指缝缓缓流出,银狐……已经好久没发出过声音了。
除了间隔时间越来越长的偶尔战栗,银狐的身体,已经发软了。
心中揪扯的疼,看着天靖叶一脸有恃无恐的坚持,看着红殇毫不动摇的信任,突然明白了,天靖叶就是在等银狐咽气。
绯玉心跳顿时加速几分,突然闪身,欲将银狐放在红殇怀中,一边道:“红殇,你们莫动手……”
这是她的事,她有几分把握直接擒住天靖叶,那她就必须赌,她不能让银狐死,也不能给众人徒添危机。
然红殇并未接下,反倒一脸笑意看着绯玉,“主子,您见过一个男人抱着宠物,躲在女人身后么?”
“玄霄,只要这狐狸能活下来,之前要你做的事就作罢。”
红殇说完,突然闪身,猝不及防直冲向天靖叶。
然天靖叶有众人护着,自身武功也不俗,摸向腰间,一把软剑轻吟而出。
“执迷不悟。”天靖叶紧皱眉,沉稳到了无需闪动的招式,挺身挥手,一道无形剑气飞向红殇。
红殇一闪身,糅身而上,与沉稳的天靖叶登时打了个照面,“我觉得你更死板些,为了只狐狸,被挑了国师府,看你脸往哪搁。”
而红殇所言非虚,国师府固然人多,但是,和玄霄手下的杀手比起来,简直差不止一个档次。
众人蜂拥而上,火光呼啸撩人眼,杀手全出,心手皆不带一丝善念,分晓不必等,瞬间已现。
玄霄仍旧双手抱胸,连剑都未出鞘,站定绯玉身后一侧,他手下的人,和这群护卫相比,他没有丝毫担忧。
绯玉抱着银狐,看着眼前几乎像是一面倒的屠杀,血腥气瞬间弥漫了冷冽的天空,这是她手下人所为,但是,她此刻心中却无一丝感觉。
什么感觉都没有,就连冷眼旁观都说不上。
仿佛眼前这一幕仅仅是块背景板,她全部的心思,都在红殇身上。
红殇屡屡重伤,那身体短时间内根本休养不过来,对上天靖叶,已是太过勉强。
红衣凛冽,紫衣沉稳,身周血腥味,绯玉只觉得冰凉的身体内,丝丝不明烈火涌动,原来,她也有不甘,她也有会沸腾的时候。
杀戮,避免不了。
之前的绯玉说的没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与天靖叶无冤无仇,与周围这些人素不相识,若是从前的她,她会考虑是否公平。
但是……
绯玉低头看向半睁着眼瘫软在怀里的银狐,复又抬头,看向勉力支撑却替她出头的红殇,她要的,究竟是这世间公平,还是她心中维护?
颠覆,避免不了。
这不是她曾经的世界,她失去了如鱼得水的环境,她不再有资格以俯视的角度看待众人,她不再有资格权衡公平。
想要的一切,要靠自己去争,甚至去夺。
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的所谓公平,极其可笑。
“玄霄,一个不留。”绯玉冷然开口,待玄霄一个手势,周围血腥味陡然浓重,绯玉缓缓抬头,眼中只剩下冰凌涌动,朗声出口,从未有过的冷意残酷。
“天靖叶,今日所亡之人,均是你一念之间。”
声若千年冰,字字寒凉。
天靖叶不是杀手,本着天罡正气,却从未见过如此杀戮。
忽听绯玉一言,余光看向一地血泊残尸,都是他一念之间……
气息顿时不稳,仅仅一个闪神,一抹冰凉已经放在了颈间。
风过,遍地深红,悄静无声。
绯玉抱着银狐,迈过重重叠叠的尸体,冰冷的目光凝在天靖叶身上。
他说她是游魂,他是对的,他问她绯玉的魂魄去哪了,他也问对了。
那么……他就必须死。
国师,璟朝权威的存在,他一句,已能顶得百个三人成虎。
然没等绯玉靠近,天靖叶不顾颈间剑刃胁迫,突然一挥手,一道金光直向绯玉怀中的银狐。
绯玉腾不出手来,也没有武器,一转身,欲用后背替银狐挡下。
只听铛的一声,暗器将打向绯玉的金印弹了出去,动作之快,无人能想得到,只见得不远处玄霄,双手在侧。
绯玉转身看向天靖叶,紧盯着他一双浩然正气的眼睛,没有丝毫心虚。
游魂又如何?妖物又如何?
国师……又如何?
“你没得选择。”绯玉冷声沉凝,微仰下颚,比之天靖叶浑然天成的倨傲,更显几分冷酷。
红殇手中的剑一紧,一抹红从天靖叶的脖颈上奔涌而出,顺着剑尖滴落。
“绯玉,你今日做下,必遭天谴。”天靖叶一脸紧绷,咬牙断言。
“我杀人无数,不缺这几个记账。”绯玉冷冷一笑,又道:“不过,它要是死了,我的手段,足以让你体会到,天谴才是幸运的。”
谁也没能注意到,银狐此刻正睁大了眼,一动也不动看着绯玉。
那晶亮的眼中,尽是痛意,尽是懊悔,又带着丝丝不明的恐惧。
天靖叶终究不是神,在面对生死攸关之时,终叹息妥协,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绯玉,闭眼不语。
绯玉接过瓷瓶,轻微摇晃,其中水样涌动,厉眼看向天靖叶,“你最好记得我的话。”
她相信,最起码,此刻的天靖叶为了保命,还不敢骗她,人可以不怕死,但是,往往死不可怕,过程才可怕。
绯玉打开瓷瓶,将其中液体小心倒在银狐伤口上。
或许是疼,也或许是凉,银狐早已经挣扎不动的身体战栗了一会儿,只听叮当一声,金印落地,而银狐腿上,生生少了一块肉。
绯玉将随身带着的干净帕子包裹好银狐的伤口,这才看向红殇,那眼神中的意思,不必斟酌。
然,心有灵犀是一方面,红殇看懂了,却微微摇头。
“随你。”绯玉说完,抱着银狐转身,不管红殇有什么原因阻止她不杀天靖叶,她尊重他的意见。
哪怕今后天靖叶必然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她信任红殇,她相信红殇是对的。
换了个她觉得能让银狐更舒服的姿势抱着它,对上银狐晶亮黝黑的眼睛,绯玉边走边笑,“狐狸啊,以后见了他记得绕道走。”
相处一如往日,只是,恐怕人已不同。
银狐挣扎着动了动身体,看了看前方路,又看了看绯玉。
“我们回玉园,你的伤口还需要处理,流血太多了。”绯玉解释道。
然而,银狐的意思却并非问路,又看了看前方,又看向绯玉。
猜中狐狸心思并不难,曾经它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它要走,但是这个时候绯玉不理解。
“你要走?”绯玉疑惑问道,伤的这么重,它能走得动么?
银狐果断点了点头,不知为何,渐渐显得有些急躁起来,不停地看向前面,又不停看向绯玉,目光中尽是恳切。
“你去哪,我直接送你过去。”绯玉不勉强,狐狸总有自己要去的地方,它只要回到那里,一切都好了。
银狐断然摇头。
已经被拒绝了无数次,绯玉也还真不在乎这一次。
或许……
绯玉一笑,如若银狐真的是妖,恐怕就是躲个什么山洞里,自行养伤吧。
而一个念头突然闪过,“狐狸,你会变成人么?”
低头看着,看着银狐一切反应,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然而,她在银狐眼中看到了惊恐,银狐的身体甚至动了动,似欲要离她远些。
“当我没问。”绯玉无所谓的一笑。
心境一开,想得自然也多了,以前懒得去想的,也都浮上了心头。
狐狸……恐怕仍旧有几分信不过她吧。
它受伤无奈的时候,会向她求助,但是,它的底细,她还没有足够的信任得以知晓。
“什么时候信得过我了,再告诉我。我送你出城总可以吧?”绯玉打着商量。
银狐点点头,望着绯玉许久,突然,晶亮的眼中隐隐闪烁。
“你成年了还是公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别告诉我你伤心,这点出息。”绯玉肆意打趣着银狐,就像一切从未发生。
是的,她的确不想去计较了,一整个谜团纠结一起,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全部扔掉,而不是条条理顺。
过去的事,过去了,只要不再挖掘开来,她选择遗忘。
最终,她还是不忍心逼这个小家伙,看得出来,它不愿说,或许,它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可以选择等待,但不愿妄加猜测去误会。
肩头突然一暖,带着人身体温暖的衣服披在了肩上,绯玉回头,红殇带着众人赶了上来。
“主子,天靖叶不能杀,他是国师,不仅皇上忌惮三分,更是璟朝百姓景仰的人,杀了他,祸患无穷。”红殇诚恳劝道,在众人面前,绝不直呼绯玉其名。
绯玉点了点头,红殇说祸患无穷,她就当天崩地裂来看吧。
让玄霄等人先行回去,绯玉和红殇到了城门前,守城门的卫兵不敢为难,开门放了两人出去。
直到夜幕下山林渐显,银狐突然动了动。
绯玉将银狐放下,看着它摇晃撑起身,几步一回头,向着林中走去。
如果它能信她,是否就不用拖着重伤的身体还要离开?
但是她又想不通,它怕她报仇?她若是要报仇,大可不必费劲周折救它。
它……到底怕什么?
“红殇,我冷。”
屋外冰天雪地,屋内暖意融融。
触目的大红色,更加暖的人眼中恍惚,心中渐温。
红殇斜靠在床榻上,裸着上半身,将仅着里衣的绯玉搂在怀中,然,绯玉一身僵硬。
但这僵硬明显不是冻的,而是……
红殇微微一笑,唯美笑容中似宠溺也似欣然,搂着绯玉的手臂略微收紧,笑道:“安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绯玉听言更加尴尬了,但是,搂也已经搂了,骑虎难下,她不能推开让红殇误会,其实也舍不得推开。
太温暖了,红殇身上的热量,不仅仅暖了她的身体,更暖了她的心。
她喜欢这种感觉,温暖,安心,带着丝丝说不上来的甜意,实在不愿放手。
但是……红殇也是个男人,她真不愿意尴尬的一幕发生。
“绯玉,方才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刚才那一刻,肃杀冰冷,言语中手段狠辣,虽说仅仅片刻,仍让红殇有了不好的猜测。
“没有。”绯玉微微一笑,仰头就见着红殇伤痕累累的脖颈,眉眼抽搐了一下,将头靠在红殇胸膛,那上面,鞭痕仅剩下些不明显的印记。
“红殇,对敌对友,我分得清,不要担心。”其实还有一句,如若不是看着红殇带伤与天靖叶搏斗,她也无法狠下心来。
在她心中,红殇已经在她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变得越来越重要。
“夜深了,好好休息,不必不自在。”红殇说完,也不给绯玉拒绝的机会,一挥手熄了烛火,躺下些,将绯玉尽可能揽在怀里,继而突然叹了口气道:“别让我觉得是在暖热着块木头。”
绯玉一笑,伸手轻轻搂上红殇的腰,将身体不着痕迹靠近些贴着,仍旧不敢有什么其他动作。
她信红殇,红殇说不会对她做什么,就不会做什么,但是……有些反应不是男人自己能控制得住的。
“不必如此小心,我的身子轻易不会有反应。”漆黑夜中,红殇气笑。
绯玉的身体微微一颤,没错,她从不碰男人,但是不证明她不了解。
她知晓红殇的心思,心中却也在疑惑,就这么抱着她,这样暧昧的姿势,红殇的身体,她感觉不到一丝反应。
气氛一时间变得无比尴尬,绯玉一身僵硬不说,就连呼吸都放缓了。
原来,不管红殇有没有反应,情况终究还是会尴尬。
而红殇,说完一句之后,就再也不出声,抱着绯玉,呼吸均匀。
“红殇,之前的事我不记得,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么?”绯玉轻声开口,再也不顾及什么,紧紧搂着红殇的腰。
隐隐知道红殇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心中已经丝丝的疼,她知道,听过之后,自己心中会更疼,但是她也知道,红殇想告诉她。
红殇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他最根本的目的,他在以他的方式,告诉他他的意思。
“吃药伤了。”红殇轻描淡写的说着,“曾经在外面的时候,身上总带着药,不是给那些人吃的,而是给自己。
有些时候明明恶心,但是不能违抗,就必须服药。
有些时候……”
红殇突然笑出声,那笑声中,昔日种种,遍地苍凉,“有些时候,那些人嫌我不够能尽兴,索性一瓶药全灌给我……”
“红殇……”绯玉突然打断了红殇的话,她已经听明白了,她都懂。
“我不曾嫌你半分,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我不嫌!”绯玉几乎嘶喊着出口,红殇滚烫的皮肤似灼痛了她的心。
是她做得不够么?她用力抱着红殇,仍旧触摸不到他心底的伤。
然,也是她为红殇想得太少么?
红殇的云淡风轻,她理所应当不去细究,红殇曾经受过多少非人的欺辱,她只知过往,却从未想过伤有多深。
细想开来,红殇只言片语,仅仅是数年苦海一碗水,其中苦楚,其后留下遗伤,红殇的担忧……
他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尽早提醒她……
他面对温馨的时刻,宁可自揭伤疤,也不愿自欺欺人。
他宁可自己将以前的事全盘托出,也不愿面对她日后知晓时可能有的鄙夷。
如若她在意,他宁可在这个时候,亲手碾碎一场美梦。
给自己希望越大,破碎的时候也就越痛,红殇,你用这种方法在保护自己么?
宁可自伤,也不愿被人伤透……
“红殇,我喜欢你,你之前受过的苦,若是心里不舒服就说出来。你可以怨我,也可以恨我,但是,我喜欢你,不会变。”
绯玉能感觉到红殇的身体也僵硬着,微微月光透进来,打在他脸颊之上,完美至极的线条泛着荧光,高挑的眉眼熠熠生辉。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红殇,她不在意曾经一切,她……真的心疼他。
不过,她相信自己不会变,时间是证明一切最好的方法,终有一天,红殇不会再痛。
“红殇,真的……”绯玉想问又有些问不出口,怎么问?问红殇,你真的不行了吗?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抱着块木头,没想法。”红殇依旧戏谑着,眼眸发亮,微微有弧度。
绯玉也不扭捏,略微起身,在红殇伤痕累累的脖颈上落下一个轻吻,“等你伤好了。”
没碰过男人不证明不会啊。
当初雇佣兵的学习里,三教九流,用得着用不着的,什么不学?
虽然身边各路纷扰齐汇,但,这份感情,她也想抓住。
红殇在她心中就是完美的,他想的,她知道,而她需要的,他也明白,感情,无非就是如此。
非要海誓山盟死去活来?在她心中,非也。
她喜欢这种感觉,曾经,她算是个强者,但是如今,红殇会替她出头,会保护她。
被人保护,被人呵护在怀里的感觉,她第一次尝到,异常美好,她已经满足了。
“你很容易满足。”
“对,只要你好,就足够了。”
一句普普通通的承诺,一室简简单单的温馨。
天靖叶国师府中护卫折损十余人,然,不知是他愿意吃了哑巴亏,还是红殇和玄霄使了什么法子,这事,居然烟消云散了。
蓝弈重伤不醒,信枭等同群龙无首。
虽有手下四人勉力支撑,但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然,绯玉一口拒绝了白沐换下蓝弈的建议,换下蓝弈势在必行她知道,换下蓝弈百利而无一害,她也知道。
但是,蓝弈是因为她犯下的错无缘无故重伤,她如若夺了他的位置,待他醒来,如同一个弃子。
“信枭所有的事暂时由我负责,等蓝弈好转了,再交还给他。”绯玉一语落定,不容任何人再坚持。
然,绯玉掌管信枭,得来的第一手情报,居然是……北宫墨殒又闯祸了。
事情要追溯到前些日子,夜风楼被众女占据,早已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但是,官家女眷,多多少少有些势力,平民百姓哪里敢去搅合是非?
更何况那些女眷们脸上都蒙着面纱,也看不清谁是谁,出门行走极其隐蔽,谁也不知是谁家女眷。
而事就由此攒下,直到前几日,突然有人向各府寄出了密信,出入夜风楼的那些女子究竟是何人。
证据确凿到了什么地步?
有图有真相。
画工超群,一张戴着面纱,一张不带面纱。
戴着面纱下的,记录着此女子进入夜风楼的次数,时辰,甚至落座的位置。
而不戴面纱的,下方记录着此女姓名,哪府哪门……
一时间,京城各大门户犹如要肃清一般,有家赶出了小妾,有家责罚了正妻,有家愁女儿嫁不出去……
没人知道是谁寄出的密信,但是北营司的信枭知道,北宫墨殒。
这种事,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哭哭嚷嚷一大群,倒也没闹出人命来。
只是绯玉想破了头也没明白,那些女子顶多是给夜溟找了些许麻烦,关北宫墨殒什么事?
要说看不惯那些女子作为,又关北宫墨殒什么事?
但是,再近一步细想想,参照北宫墨殒之前所为,绯玉直觉得阵阵头痛。
如果说到目的,还就真关北宫墨殒的事了。
一番想下来,绯玉自知理亏,理亏怎么办?将功补过吧。
她也知道是为什么,当初北宫墨殒离开的时候,她答应过,会抽空去看他。
但是,接连不断的事频频爆发,她哪有那功夫呢?
果不其然,北宫墨殒落座大厅椅子上,一脸怨气。
“身体好点儿了么?”绯玉没话找话说,都已经能闯祸了,还有什么不好的?
“皇上前几日宣我进宫,说是文南国送公主来和亲,要我娶。”北宫墨殒脸色阴沉,直盯着绯玉。
绯玉微微一愣,和亲?嫁给北宫墨殒?
这北宫墨离最近爱上了乱点鸳鸯谱?
“你都这个年纪了还未娶亲,一国公主,应该也不错。”绯玉略有劝说口吻道。
“绯玉,你最近和皇兄是不是有什么不愉快?”北宫墨殒一直答非所问。
不愉快?绯玉翻了翻白眼,她和北宫墨离一直都不甚愉快好不好?
“没有,还是老样子。”
“那他为什么急于除去我?”
北宫墨殒一句绝对唐突的话,让绯玉觉得无奈,“你身为王爷,娶和亲的公主是天经地义,什么叫除去?他又没要你的命。”
“天经地义?”北宫墨殒突然一笑,看着绯玉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怨怒,复又突然想开了一般,“也罢也罢,是我想多了。你和皇兄从来都是一个立场,又何曾在意过我?”
绯玉皱起了眉,想也想不明白北宫墨殒为什么这么抵触娶妻。
“墨殒,你想多了,娶了和亲公主,墨离就不会再针对你,这不也是你想要的吗?”
“你懂什么?!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活着这条命而已吗?”北宫墨殒突然爆发,一脸的怒气不假,然绯玉却隐隐能感觉到悲哀。
确实,她不懂,她不知道北宫墨殒到底想要什么。
“从今起,我不会再闹事了,你也不必……”北宫墨殒突然失落一笑,“你也不会来看我的对不对?”说完起身便走,连给绯玉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一场无疾而终的探望,绯玉却错过了最重要的事。
“消息是否可靠?”一向淡然沉稳的白沐此刻一手撑着桌子站起,睁大了眼睛,望着面前蓝一。
蓝一斟酌了一番,开口道:“应该可靠,那人确实是无华苑外的御林军侍卫不假。据他说,皇上下的手谕已经是几日前,无华苑中也曾闹过。
后来,聂如海给封昕瑾下了药,整个人动弹不得,任人……据说是侍寝前的调教。
那侍卫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冒死漏出的消息。”
白沐听不下去,却不得不听,手紧紧攥着,已经止不住颤抖。
深沉吸了一口气,问道:“绯玉人在何处?”
“刚去了肃王府,消息来得匆忙,还未能通禀,我只是觉得事不宜迟,才来禀报。”蓝一脸上也显露几分焦急。
封昕瑾的威名,谁人没听过?
年纪轻轻就能一身战功赫赫,武功极高,心谋战术令人望尘莫及,然两年前,这个人突然消失在众人面前。
明面上说是替皇上潜入民间私下办事,但是蓝一身为信枭,不难知道,封昕瑾被皇上软禁在宫中,且废了武功。
至于原因为何,恐怕也只有北营司几个主子才知道。
然,为何软禁封昕瑾,他们敢怒却也不敢多言,但是,无端受折辱……
蓝一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住,他宁可越矩,也必要让白沐最先知道。
“此事还有谁知道?”
“此事事关重要,还未通知任何人。”
“你先差人去找绯玉,让她速回北营司,我去联络几个相熟可靠的大臣。”白沐利落交代完,桌上的东西都未整理,快步出门。
突然,院门外传来朗声一语,“白沐啊,你另一条胳膊都不想要了么?”
院门推开,红殇缓步而入,继而回手关上了门。
“白沐,劝你一句,莫再多管闲事,否则,都不是一条胳膊这么简单了。”
“你这是何意?”白沐心中微动,见着红殇关上门,隐隐觉得不对。
红殇悠闲闲靠在门上,双手抱胸,偏了偏头,挑眉道:“能有什么深意?不让你去送死而已。”
“你都知道?”白沐微微皱眉。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红殇反问着,慢条斯理看着白沐,“听我劝,皇上的意思你我都明白,之前你坏了他的事,他留你一命,你要是再多管闲事,你觉得还能有命回来么?”
白沐深深叹了口气,温文儒雅下却是无比坚定,“就算没了命又如何?”
“那你的命我保定了,你白苑外现如今全是我的人,谁也别想出去,除非……你一条手臂,有可能打赢我么?”
红殇笑着,看着脸上已浮现怒气的白沐,倒觉得今日绯玉离开的真真是时候,不然,就那黏人的性子,他也腾不出身来这。
“封昕瑾乃国之英才,万万不可受如此屈辱……”
“呵……”红殇失笑打断了白沐一腔赤胆忠心,“他受了什么,死不死,怎么死,与我何干?你呢,就当没听见这回事儿。老实呆着,等紫瑛回来,保住你这条胳膊倒是正经。”
蓝一在一旁对着白沐微微点头,白苑外包围着的,确实都是红殇的人。
要说每个人的手下数量都有不同,然玄霄手下有杀手,蓝弈手下有信枭,红殇手下俊男美女无数,反倒白沐手下能差遣的人相比甚少。
白沐凝着眼眸看向红殇,红殇意欲软禁他,看似是为了他着想,而他也明白,红殇不会把封昕瑾的消息告知绯玉。
“红殇,如今绯玉对你已是今非昔比,你这么做,可想过后果?”白沐沉言劝说。
封昕瑾对于绯玉是何种存在,他们谁都知道。
然绯玉自回来之后,对封昕瑾不闻不问,他们疑惑,但不能问。
如若封昕瑾就这么被一直软禁倒也无妨,可是,他出了事,若是让绯玉知道是红殇背地用了手段,这后果……
红殇微微挑眉,瞥眼看着白沐,“我知道。”
“但那又如何?我只达成我的目的,之后就算是要杀要剐,也是绯玉说了算。”红殇眼眸渐深,看着白沐尽是笑意。
“你并非为了我。”白沐断言道。
红殇也并未巧言掩饰,利落道:“对。”
“为一己私怨颠覆天下太平,红殇,你负不起这个责任!”白沐说着,脸上已经浮起了怒意。
然而,红殇仍旧笑着,笑得更加肆意,“白沐啊,你做圣人,不能要求别人都做圣人。我红殇从未想过什么天下太平,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我要他死。”
说完,施施然转身,却又突然说道:“白沐,不管我的目的是什么,我也不希望你去白白送死。你一人改变不了北宫墨离,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么?”
离开白苑,吩咐众人没有他的命令,所有人不得进入白苑,所有的消息暂时搁置。
北营司不会因为少了白沐几日就完蛋,用不了几日……
用不了几日,封昕瑾绝对不会就这么受着,绝对不会等到侍寝的那一天。
所有的事,尽在他掌握中,从威胁玄霄入宫杀封昕瑾那一刻,所有的事,都在按照他的考虑一步一步进行。
远远看着一袭墨影,红殇几步轻功跃去,见绯玉略有些心事重重,关切问道:“出什么事了么?”
绯玉一回神,摇了摇头,看看红殇身后问道:“你从白苑出来?”
“是啊,白沐说近日事务已不太繁忙,拉了蓝一随他闭关练功,我调了些人手替他护卫。”红殇说起谎来,从来不打草稿。
绯玉似懂非懂点点头,练功什么的,她还真一点都不知道,只知道,白沐如今应该是不能被打扰,否则……有个词叫走火入魔。
日照浮雪,刚入冬,阳光灿烂了几日,居然又有回暖的征兆。
北宫墨离居然不讲信用,差人送来的药,只有绯玉一颗,推说是大雪延迟了配药。
看着一向云淡风轻,最能撑得住的红殇,也被烧得蔫了几分,绯玉终于按捺不住了。
人来人往的夜风楼仍旧如昔,然,一向温文尔雅,浅笑迎人的冉清羽,脸上隐隐郁色。
绯玉说明了来意,冉清羽细细斟酌了下,将她带至茶室内,翠竹仍旧如新,夜溟却不在。
未沏茶倒水,冉清羽从屏风后取出一个黑铁盒子,不算大的盒子在冉清羽手中,显得那么沉重。
郑重递给绯玉,深吸了口气道:“夜溟曾先言交代过,听他传信。他说,这个盒子上的锁,只有你能打得开,盒子里的东西,是他留给你的。”
冉清羽一番颠三倒四的话着实让绯玉摸不着头绪,但是他绝对异于常日的态度,让绯玉不得不在意。
黑铁盒子确有些沉甸甸的,泛着冰凉,质感细腻,可见做工极其精致。
“夜溟人呢?”绯玉隐隐觉得不对,什么叫夜溟留给她的东西?
“难说……”冉清羽似情绪极其不稳,说出的话百般摸不着头绪,直到绯玉久久望着他,才觉得失态,稳了稳神道:“夜溟身子不好,所以早就留话,如果他有一天……昨日接到他飞鸽传书,让我把东西交给你。”
绯玉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冉清羽的话虽说吞吞吐吐,但是她听明白了。
一时间,手上的铁盒子似乎刺骨一般冰凉,沿着手心直达心头。
绯玉愣了,她知道夜溟的身体不好,总是生病。
而前些日子来,冉清羽说他病了她也没在意,以为还是像以前那样,偶感风寒,夜溟总是偶感风寒的啊。
夜溟虽总说自己快要咽气,但是,在她眼中,夜溟已经支撑活了这么多年,这样的人,是最不容易死的。
然而,噩耗来的突然,她根本没有一丝防备。
冉清羽心神极其混乱,深深叹了口气咬牙出门,连告辞一声也忘记了。
闻声未见过其人,但是,夜溟却是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他曾空有想法却无处施展,是夜溟给了他机会,给了他权利,让他得以实现梦想。
偶尔提醒一语,能将他所有心思点得透彻,字字珠玑鉴语,一席话能胜过智者一生。
在夜溟面前,他的思想,他的经验,犹如孩童稚语。
但是夜溟从不批驳,他只做一盏灯,为他照亮前方方向,却由着他放开了手去做。
做错了夜溟一笑置之,做对了夜溟也只是又将下一个目标划下,让他自行斟酌。
在夜溟口中,人生如戏,然,在冉清羽心中,直到夜溟出现,他的人生才有了戏剧般的转变。
天妒英才……
他已经为夜溟千方百计找来了最好的药材,最好的补品,管他是百年难得一遇也好,还是诸国欲要进贡的也罢,只要他能办到,必不遗余力。
难道做到如此,还是留不住夜溟吗?
夜溟早就看开了生生死死,淡笑面对,偶尔还与他调侃自己几句。
但是,他不是夜溟,他做不到笑对生死,他看不开……
可是,他又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明白夜溟为何要将所有的东西留给绯玉,但是,东西一交出,他就无端感觉一切尘埃落定,夜溟……真的已经去了。
冉清羽再也走不动了,明明走出茶室不足十步,就再也走不动了。
再也没有人提点他下一步该如何行事,再也没有人支撑着他,看着他不至于误入歧途,他……再也走不动了。
突然,茶室的门砰然打开,绯玉从内匆匆奔出,将黑铁盒子一把塞到他怀中,紧紧抓着他的双臂。
“给我一匹马!”
“夜风别苑谁也进不去!”
“不试试怎么能放弃!”
冷风呼啸,扬起片片碎雪。
绯玉使尽了全身力气赶马,握着鞭子的手都已经麻了,她不冷,却浑身颤抖,她的手明明还有力气,却抖得快要牵不住缰绳。
她想不明白,夜溟为什么要留给她那些东西。
她与他素不相识,直到前几日还在你来我往谈着交易。
她只知道,她要见夜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冷风携雪,墨袍飞扬,一匹快马直冲出城门,奔向京郊一处。
如刀刃一般的风夹着雪打在脸上,似乎要划破了皮肤一般,灌入领口,说不尽的凉意。
拼命抽打着马,仍旧觉得这一路漫长无比,皑皑白雪,久久看不见目标。
光洁锃亮的马背上层层叠叠的伤,已经跑不快了,已经是最快了,然,绯玉仍旧不满足。
昨日还能飞鸽传书,今日……应该不算来不及。
但是,绯玉一刻也等不得。
仿佛如果迟了片刻,夜溟就真的死了……
仿佛如果再迟片刻,她就不可能再见到夜溟了。
她要的,只是一个答案,因为夜溟所做,颠覆了她心中的公平!
冉清羽说,夜溟交代,黑铁盒子只有她一人能打开。
做工精湛,牢不可摧,但是谁也没给过她钥匙,凭什么只有她能打开?
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那把锁,如果没了钥匙……
密码锁,一个绝对超乎这个时代工艺程度的存在。
虽比不上二十一世纪电子科技,但是在这个时代,精巧的机关,精密分毫不差的零件,是她熟悉的,却决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熟悉的。
她知道夜溟聪慧过人,但是,这种跨时代的工艺,如果是夜溟做出来,他的能力……
然,这还不是绯玉最费解的。
黑铁盒子里,没有夜溟的遗书,也没有所谓什么交代,对她无只言片语。
但是,却是夜溟的所有。
夜氏所有的令牌信物,所有产业的房契地契,所有生意往来贸易的合约,甚至还有一份各种物品该如何使用的说明。
但仅仅是说明而已,没有对她说的话,完完全全就是凭空对着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交代身后遗产。
接受这些,她就是整个夜氏的所有者……
她想不明白,夜溟为什么会将全部身家留给她,他无亲戚旁系,无挚友熟人,但是,再怎么轮也轮不到她。
一个前些日子还与她坐定谈交易,钱货两讫的人,转眼间,将所有资产就这么送给了她。
而听冉清羽的话,有言在先,她不知夜溟的交代究竟早到了什么时候。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绯玉更加无法容忍的是,夜溟就这么莫名其妙将全部身家给了她,然后再给她一个死讯就是完结吗?
绯玉奋力一赶马,门都没有!不公平!
对她不公平,恐怕对夜溟也不公平。
夜溟这么做,必有他的意思,哪怕只是浅浅几句都行,绝不能这样不了了之。
青山顶雪,起起伏伏一直延伸,山间松柏枝头赘雪,苍劲雄壮。
青山一隅,松柏之后,隐隐坐落一幢不算大园子,藏在山林怀抱中,只能依稀见着尖挑的屋檐。
而别苑外,松柏层层叠叠,似铺天盖地,连条路都找不到。
擅闯凶险。
在二十一世纪,阵法只存在于小说中,绯玉对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从未有过兴趣,这凶险,她还真估摸不到是何种程度。
会被困?还是里面暗藏机关,处处杀机?
有来无回还是兜兜转转又回来,屡屡不得入?
绯玉翻身下马,毫不犹豫向着松柏林中走去,已经打算要进去,从未想过无功而返,那还犹豫个什么劲?
一进松柏林,雾渐渐迷蒙了视野,以至于眼前仅能看见四五棵树,远了就是一片浑白。
无风无声,一切看似凝固了一般,然细看之下,桩桩件件似乎还在以目不可视的速度缓缓变幻着位置。
绯玉抬脚就走,记清了位置方向便是,身为一个雇佣兵最基本的训练,就是走路不能一脚深一脚浅,哪怕闭上眼睛走一公里,也必是直线。
没有路,甚至前方树干并不粗壮,也无需拐弯绕过,但是这一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后方也是一片浑白,没有退路,进路就在前方。
然,进路无尽头,小小一片松柏林,仿佛比原始森林还要广阔。
一个时辰过去了,绯玉仍旧在松柏林中直行。
两个时辰过去,开始定夺好的方向早已错乱,都不知是不是在兜圈子了。
四个时辰……
八个时辰……
绯玉终再也忍受不住,不知是第多少次靠在树干上,捶着早已僵硬的双腿。
果然,不懂的东西不能碰,这是至理名言。
她使尽了所有的方法,标记,串线……迷路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却奈何不了这个她完全陌生的领域。
她甚至尝试过砍树,然,一把匕首,又能砍动几棵?更何况又是冬日松柏。
算算看,应该快要天亮了,然看不见星星,也就看不见日头。她算是明白,这样的阵法,恐怕她带了指南针也没用。
身体里有内力可以御寒,但是也发现,那东西就像能量一样,一直用会很疲惫。
到底是受点冻还是累得没法迈步,绯玉自然只能选前者。
但是,她有出去的一天么?她就要被一直困在这里?
突然,绯玉顶起身体内一口气,朝着天空大喊,“夜溟!!!!!”
哪怕夜溟还活着,她能指望连后事都办了的夜溟来给她开门么?
但是……这种感觉真憋屈啊。
本来打算问个清楚,本来打算能尽自己的力量看看能否帮得了夜溟,却偏偏被困在了这里哪里也去不得。
不止是想问清楚,她不想让夜溟死……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天真,谁也不想死,如果夜溟有办法,哪里轮得到她?
但是她仍旧坚持,结果……
绯玉重重叹了口气,这算什么?
“夜溟,你个混蛋!!临死也不把这该死的阵法撤了!!!!!”
又过去半个时辰,绯玉已经不打算乱转了,或许红殇他们会发现她?
难说,她只离开了一天,他们不会把她当成个婴儿。
更何况他们几个如今各各被毒药折磨的萎靡不振,就算是发现她失踪了,找来也最起码要一两天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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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做什么……?”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夜溟极其虚弱的声音,却在空荡荡的松柏林中异常清晰。
夜溟……
绯玉心中极喜,甚至一时间激动得眼眶湿润,他没死,哪怕是虚弱如斯,他最起码还活着。
此时想大笑却不敢出声,生怕笑声淹没了这虚无缥缈的声音。
夜溟还活着。
他还活着。
“我能给的……都给你了,你走吧……”
轻飘飘的声音气息微弱,仿佛已经放下了所有,心无牵挂,仿佛他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如今唯一要做,只有等着自己虚弱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绯玉听在耳中却猛地气不打一处来,这算什么?
不住大喊:“夜溟,把话说清楚,你费尽心力得来的一切,转手就送人,到底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夜溟依旧如往昔一般任性,对绯玉所问充耳不闻,“你不喜欢……可以扔了,不送……”
话落,绯玉身后浓雾渐开,风过,已依稀能看见来时骑的马,然眼前却仍旧一片迷雾,夜溟已经送客了。
可是,短短几句,绯玉却没由来觉得,夜溟似乎放弃的不仅仅是所有身家,甚至放弃的不仅仅是生命,单薄几句,他放弃的……所有,所有。
面对一个绝对吃软不吃硬的家伙,绯玉泄气之余禁不住暗暗磨牙。
再开口,已是一副好言相劝,“夜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真的就要在这等死吗?就连一只狐狸,哪怕迫害过我,受了伤无奈之时都知道求助,你呢?”
“人畜岂能同日而语……”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她也知道,这个比喻有点过了,深究的话,岂不是在说夜溟不如畜生么?
“夜溟,我们能谈谈么?”
“何须浪费时间……”
“等等,你别走!”绯玉见不到人,却听得声音渐远,“夜溟……”
风声呜咽,只剩下绯玉一人的声音在松柏林中回荡,浓雾迷茫,只在身前不在身后。
朝阳渐出,打在后背上暖融融一片,却怎么也晒不透眼前浓雾,浓雾仿佛沉凝了一般,任凭风过日照,无丝毫变化。
无论绯玉再怎么喊,只有她一人的声音,夜溟……似乎已经离开了。
但是她不想走,虽然夜溟对她的态度极其冷淡,可明明他还活着,她怕这一走,夜溟从此消失在这世上,她别说最后一面,就连唯一的一面也没见到。
谈交易也罢,步步算计她也罢,夜溟从未害过她。
细数下来,不管夜溟怎么想,她将他当成是朋友。
能偶尔聊几句,不想聊了可以就与他一个屏风相隔睡下,总是清醇留香的茶,总是竹香四溢的茶室,总是无比静谧的空间。
这些,都是夜溟给她的。
不管夜溟是不是抱着什么目的,不管他是不是只为她一人准备,她是独享了这份静谧还是沾了夜溟的光而已,她所得到的,从未打折不是么?
财力物力人力,不管夜溟是不是为了他自己,她所得到的帮助,也从未有过折扣。
退一万步说,哪怕夜溟做这一切的出发点都不是为了她,她就能堂而皇之不领情不感激么?
更何况,夜溟的最后一步,她想不通,但是,那些东西实实在在摆在面前,他将所有,都留给了她。
而如今,夜溟连解释也不愿,甚至说,不喜欢就扔了……
突然,身后有声音,绯玉下意识闪身入了迷雾中。
只见一辆马车慢悠悠行来,是有人来访,还是接夜溟出门?夜溟如今状况,出得了门?
马车直行到绯玉附近,从马车中跳下一个人,寻常打扮,复又从马车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食盒,仿佛已经做过了多次的事,将食盒放在松柏林边的地上,又慢悠悠的离开。
给夜溟送饭的?
绯玉待人走了,才现身,看着那袖珍到了有些可笑的食盒,只有两层,且每层只有碗大,从未见过这么小气的食盒,绯玉却笑不出来。
再大了,夜溟拎不动……
浓雾内,夜风别苑楼宇一处,矗立两人,望着远处……
两人同样一身墨袍,然差异极大。
夜溟一身墨袍,风满袖,更衬得身形消瘦,堪堪扶着一旁木栏杆,仿佛下一刻整个人就要被并不强劲的风掀了出去。
而另一人,一身墨袍却穿得风神俊朗,负手而立,饶有兴趣看着浓雾外的一切。
只见那倔强的女子已经在食盒旁守了近两个时辰,活脱脱一副守株待兔状,恐怕那食盒里的东西,早已冻成冰了。
“我说,夜溟,她是想要饿死你么?”那人一脸戏谑调侃,完全不担心夜溟今晨的饭没得吃。
夜溟挑眼看看那人,看不惯他一副天下地大乐在其中的样子,却也无可奈何,什么地方他都能去,又何谈自己小小一个别苑?
此处风大,他本不该站在这吹风,却无奈,绯玉寻来了硬是不走不说,还有这个看热闹的家伙拖着他,似非要看出个所有然来。
叹息一声,扶着木栏杆,缓慢移步向下走。
“夜溟,你真的不想见她么?”
“见了又能如何……”
“那你为什么早早将东西一股脑给了她?不是为了引她来?
之前你们不还谈交易么?变化这么大?
更何况,以你现在,我看还没那么容易咽气。”
那人一堆问题丢出来,仍旧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
夜溟瞥了那人一眼,又看看守在迷雾外的人,眼神突然略有恍惚,就连语气也淡漠了几分,“我放弃了……”
那人微微诧异,继而又摇了摇头,“不像你。”
夜溟惨然一笑,如自嘲一般,眼睛却紧紧盯着浓雾外的人,“有什么不像?我这副样子,见不得人不说,还脆弱的像根枯草。
一睡下都不知还能不能睁开眼,就算是睁开了眼,醒了就是各种药材填饱肚子。
不能风吹不能日晒,就连多说几句话,后面的罪都得自己受着。
你是让我拿这些去引她怜惜么?”
“其实怜惜也没什么不好……”
“荒唐。”夜溟轻嗤不屑打断那人的话,虽已转过了身,却久久不动,一直看着远方守着的人,一直看着,仿佛就这么看着便足矣。
那人突然失笑,听着夜溟百般理由,身为故友的他,又岂能听不出其下的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夜溟所述,也都是事实。
他的身子,着实脆弱的令人发指。
一阵风能打倒,一瓢水泼上去能要他半条命,摔一跤得躺两三天。
今日这番长谈,能不昏过去吃人参就得吃一整根,昏过去了就又是大病一场。想做什么做不得,想说什么又说不痛快。
说句不好听的,夜溟除了脑袋里还能想点什么,差不多快成个废人了,但偏偏此人高傲如天上云,怜惜?
他怎么也想象不出夜溟被人怜惜是什么样,被一个女子怜惜……
那人不禁打了个寒战,绝对是诡异的一幕,别看夜溟现在这副弱不禁风随时要断气的样子,昔日风采……算了,不提也罢,就那副心性,就难以想象被怜惜是什么情形。
但是……
“你聪明,怜惜也是技巧不是?稍稍掩藏点傲气,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在她面前一倒,必引得母性泛滥……”
夜溟一双眼终于看向他,那眼中刀刃横飞,扎得那人直翻眼望天,口中却不停下,“好好考虑一下看,确实可行,比你送她几十几百个夜氏都要好用。”
“卑鄙。”夜溟又一眼刀扔过去,挪开了眼,仍旧望着远处倔强的女子,淡淡道:“她不会的。我了解她,懒惰,冷漠,固执,坚持的东西甚少,但一旦碰触了,狠辣不似常人,且她的坚持,很古怪。”
那人继续翻白眼,一副了然状道:“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女子,你更古怪。”
夜溟瞥了那人一眼,仍旧想把自己的话说完,“所以,如若我这样的人,恐怕烂在她面前,也不定能引她动容。”
“言重了吧,夜溟,你看看她,就因为你一个命不久矣的消息,已经在外面快一天一夜了,明知道你还没死却仍旧不愿走,她在担心你。”
“那是因为她还不了解。”
那人叹气无奈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他不太赞同夜溟的看法,再精明的人也会有判断错的时候,更何况……恐怕夜溟是为了其他的事。
“你这么仓促就要放弃,是否是因为她喜欢上了别人?”这话是伤人,但也是事实不对么?
费尽苦心做了这么多,若不是这些事,夜溟的身子也不会虚弱成这样。
但世间事就是这么蹊跷,最终让别人近水楼台,却也是因为这虚弱的身子,只能远处运筹帷幄……
情,还是需要相处才能有啊。
不过,再想想绯玉喜欢上一个人的过程,如若换做是夜溟,恐怕十条命都不够用的,如今这样,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夜溟不说话了,但惨白的脸紧抿着的唇,无疑泄露了他的心绪。
那人挠了挠头,实话最伤人啊,他虽明白来龙去脉,但是,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夜溟这个家伙……开导?劝解?他是聪明人,其实不需要任何人开导。
更何况,一切已成事实,如若换做是寻常人,拖着一副将死不死的身体,又眼睁睁看着深爱的人投入他人怀抱,恐怕就要一纵身从这楼台上跳下去了。
也难怪夜溟会放弃。
“哪怕你要放弃,也得先处理了眼前的事。”那人凌空一指,“她,只是个普通人,就这么守在冰天雪地里,用不了多久,恐怕会冻出毛病来的。”
“她不会,坚持不住……她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夜溟说完,气息已然微弱得有些站不住。
坚持不住的是他,他已经站立了太久,风也吹了太久,身体根本吃不消,深深望了一眼,最后一眼么?这么久了,最后一眼……
独留下那人风中矗立,看着夜溟手扶着木栏杆,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却仍旧硬挺着一身傲气,不愿踉跄颓废,然另一只手已止不住紧紧捂在胸口。
无奈笑着摇头,猛地一挥衣袖,他替夜溟做主,就这么放弃了,天理何在。
绯玉守着小小的食盒一动不动,心中却早已交战了百回。
她知道,她这么守在这,夜溟若是决意不现身,她就是在祸害夜溟没饭吃,给他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但是,她又想守在这,她希望最终逼得夜溟没办法,能够现身出来,饿肚子还是露个面,通常的人都会选择后者吧。
食盒中的饭食她看过了,然看过之后止不住心中有些发酸。
夜氏拥有京城中最大最豪华的酒楼,而这饭食也必是那里做的,然,送给夜溟的,却丝毫谈不上美味。
纵然是精工细作,纵然是最好的厨子手艺,但是,大堆大堆必需的补品掺和在一起,那气味着实让人不敢恭维。
与其说是饭食,不如说是分量足矣能填饱肚子的一碗药更贴切。
夜溟……一直以来就吃这些?
虽然已经相处了数次,但是夜溟其人,她屡屡看不透,深不可测,再加上谜团重重,他身上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连点头绪都摸不到。
然,就当绯玉觉得全身都要冻僵了的时候,一旁迷雾,突然散开了。
青砖绿瓦的院落清晰眼前,院内亭台楼阁高低错落,只需几步就可入内。
绯玉一把拎起食盒,想也不想就冲了进去。
不管是不是阵法出了问题,或者是另有什么玄机,这些都不重要,她今日,一定要见到他!
院门锁着,绯玉提气抬手一搭,轻松越过不算高的围墙。
别苑内一片白雪覆盖,整个别苑内悄静无声,看着那近日从未有人踏足的一片白茫茫,这夜风别苑……连个下人都没有?
再看那雪地上依稀几条足迹,都是一个人的……
绯玉顺着足迹走,别苑内静得吓人,若不是太阳高照,恐怕说是鬼宅也不算夸大其词。
不算大的院落,整个主屋也只有两进,然屋前都未有脚印,显然已经很久无人涉足。
拐过一条短短的回廊,回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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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废话:最近闹胃炎,体力精力感觉都透支了,有的时候不能中午12点更新,但当天也会更,抱歉各位,多多见谅。
一身墨袍,在万千白雪之中极其醒目,消瘦的背影,仿佛一幅骨架撑着本合身的衣袍,那衣袖上的花纹,是绯玉熟悉的。
然绯玉却怔住了,那墨袍之上披散着的……似雪……
三千白发一直披散快到了腿弯,在那墨袍之上极其扎眼,白发……
那真的是夜溟么?夜溟也就二十岁左右,一头白发,真真如雪,就算是年逾花甲的老人,白发也未必如此纯粹。
他似乎极其疲惫,扶在一旁廊柱上微躬身喘息,朱红色的廊柱衬得那只手,愈加苍白。
他是夜溟,纵然一头白发,纵然她没见过夜溟的身形,她也能肯定,他就是夜溟。
绯玉缓缓几步,拎着食盒的手不禁有些颤抖,她仿佛略有些明白,夜溟为何说自己样貌见不得人,一头白发,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夜……溟?”绯玉轻声开口,言语中却仍旧掩不去惊愕。
夜溟的身体突然一震,扶着廊柱的手指慢慢蜷起,直起身来,“绯玉……你可知何为尊重?”
面对夜溟已有些兴师问罪一般的口吻,算是擅入他宅的绯玉略低头,复又看向夜溟,“抱歉,我只是担心你。”
“收起你的担心好么?去给需要的人……”夜溟强忍着身体中的战栗,绯玉就在他身后,与他近在咫尺,但是他只能告诉自己,他们之间的距离,恐怕天涯难以形容,更何况,中间还隔了他人。
绯玉有些窘迫,是啊,她的担心对于夜溟来说是多余的,他并不需要。
她一意孤行前来,一意孤行闯了阵法,又一意孤行翻墙进来,她心中焦急似火,却从未想过,夜溟根本不需要她的探望。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绯玉也有些受伤了,她满腔的担忧,原来只是一头热。
“不是。”夜溟拒绝的干干脆脆。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那些东西?!”
“我说过,如若不喜欢,扔了便是。”
世上最伤人莫过如此,满腔担忧的来,在阵法中被困了一天一夜不放弃,最终换得一袭冷水,从头浇到底,冷了身,也冷了一颗心。
绯玉自嘲的笑了笑,她这是在做什么?从一开始夜溟就与她不甚亲厚,从一开始夜溟就拒绝与她见面,她还在坚持什么?
或许,夜氏庞大的资产仅仅是夜溟两三月所得,对他来说,想要随时可有,不想要就如同垃圾一般,她,又在计较什么呢?
公平么?又是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呢?她毫无损失,夜溟毫不在意,又有什么不公平?
但是心,还是止不住凉……
绯玉看着手上的食盒,宁愿这一切可以倒转,她不曾去过夜风楼,不曾一头热的跑来自取其辱。
她很想骂人,很想将自己满腹的委屈宣泄出来,但是看到夜溟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的身体,所有的愤怒只能压在了心底。
将食盒放在地上,绯玉深吸了口气,“对不住,无功不受禄,那些东西我不要。盒子仍旧在冉清羽那里,要扔请你自己传信给他,我就不代劳了。”
夜溟的身体似乎在颤抖,背着身,久久不说话。
“保重。”绯玉最终只能留下一句保重,拿脸贴人冷屁股也该有个限度,再担忧下去,她的脸皮也没那么厚。
然而,刚要转身,绯玉没由来的心中固执,开口道:“夜溟,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究竟长什么样。”
没错,她心中是愤怒的,既然如今两人撕破了脸皮,她只想圆了自己的心思。一直以来自己单方面想要成为朋友的人,如若最终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那她永远也无法释怀了。
绯玉久久等着,凭着心中的不甘,凭着她难得的倔强,她在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夜溟,他长什么样,如今已经藏不住。
他跑不了,哪怕就算是昏倒,她也能看见他的长相,她让他自己转过身来,已经是最后的尊重。
不知过了多久,夜溟缓缓转过身来,那一霎那,周边再无他物,那一霎那,所有的一切都失了颜色。
清瘦的脸颊,下颚显得极其尖锐,棱角突兀,让人不禁遐想,如若不是那么消瘦,该是多么完美的形状。
皮肤惨白,黯淡却仍旧掩不去荣光,单薄的唇,竹叶一般,峰峦有致,却失了光泽,失了血色。
那眉眼,让人移不开目光,修眉高挑,如晕青墨,狭长凤眼斜飞,傲气凛然四溢,却掩不住妖媚一般的灵动。那如浮冰碎雪般的眸光之下,深邃可见,沉凝可表。
一双眼睛,似乎承载了千万年的情感,他的骄傲,他的破败,他的忧伤,他也有怨,也有怒……
绯玉从不知道一双眼睛可以蕴含这么多的情感,夜溟看向她的眼中,似是将生生世世都诉尽了。
再加上雪一般的长发,夜溟身上隐然流动的气息,那气息……
人类……真的可以长成这样吗?
眼前的人,恐怕就连二十一世纪最顶级的设计师也难以创造出如此的人物,她看过无数电脑制作出来的人物,妖媚也好,清冷孤傲也罢,哪怕是虚幻场景中,异世精灵也好,玄幻妖精也罢,穷极人类的想象力,如今看来居然比不上眼前人百分之一。
人类……真的可以长成这样吗?大自然……真的可以孕育出如此完美的人吗?
夜溟……是人吗?
绯玉无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一脸怔然,这是……人?
然,仅仅是半步,仅仅是失神中下意识的退却,绯玉却能看到,夜溟眼中的一切,瞬间碎裂。
眸光散乱,浮冰尽裂,碎雪飘散,似乎那承载了千万年生生世世的情感,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化风去,徒留枯槁。
眸光渐渐被掩去,眼前墨黑的衣袍陡然松懈,直挺挺向后方倒去。
“夜溟!”绯玉终于回过神来,几步闪身过去,堪堪接住夜溟就要坠在地上的身体。
夜风别苑中真的没有其他人,绯玉呼喊了半天,回答她的,只有猎猎冷风。
看着手上昏迷不醒的夜溟,气息微弱得似下一刻就要停息,周身冰凉,找不到一丝温度。
凝了一口气,绯玉索性打横将夜溟抱起来,却万万没想到,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
她的力气不大,差点儿把夜溟扔出去。
轻飘飘的,用句不恰当的形容,仿佛自己手上像是托着个风筝,稍微使力,手上的人就会飞走。
将夜溟有些碍事的长发盘在手上,绯玉深深叹了口气,顺着脚印找寻属于夜溟的房间。
这算什么事呢?
她只是想小小报复一下,夜溟不愿见人,她偏要看,看看到底长什么样子。
然一看之下,夜溟并非丑的不能见人,而是其容貌绝对惊世骇俗,如若这副样子出现在人前,恐怕轩然大波都不足以形容。
但是,她也只是看了看,是人见到这副长相也会失控吧?
她也仅仅算是没站稳,失神退了半步,结果……把夜溟气昏过去了。
她不是怕他啊,二十一世纪什么最流行?各种电脑游戏。
妖魔鬼怪,精灵非人类,美的丑的,恶心的恐怖的,她什么没见过?只不过就是出现在现实,并且近在眼前,她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然而,夜溟连让她解释的机会都没给,就这么昏过去不省人事了。
到底是她的心智不够坚强,看到了这样的人没控制好自己的举动,还是夜溟的心智不够坚强,她只退了半步而已……
夜溟的房间不难找,顺着雪地上的脚印,直入一个房间。
然,一进去,绯玉不禁皱了皱眉,冰天雪地,这房间冷得像冰窖。
也不难想象,夜溟这样的身体,自行生火取暖,太难为他了,但是,既然自己做不了,为什么不招几个下人呢?
将夜溟放在床上,绯玉难得伺候人,替他脱了鞋盖被,遂又出门,看看是否有可以生火取暖的东西。
却不知,麻烦事,总是接二连三的,这是亘古不变的定论。
刚刚出门,突然,天空中传来一声尖啸,一颗亮晶晶的东西缓缓升空,哪怕是晴朗的天空中,也异常显眼。
绯玉不禁心中咯噔一声,这是北营司最紧急的信号。
这也是北营司用来找她的信号,同时向她传递,事态紧急。
她曾经离开北营司一去不返,都未曾有这种信号召唤她。
而后得知,因这个世界,火药极其难开采,所以这种信号弹,也算是稀世珍藏了。
什么样的情况需要如此?重中之重,北营司整体面临极大险境,存亡危机,覆灭的情况。
虽然现在此事风碎负责,但是,绯玉绝不相信风碎十岁的性情拿信号弹当炮仗玩了,他是十岁的性情没错,但是他的十岁,和二十一世纪养尊处优的十岁孩子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有一副坚韧到了极点的性格,只是曾经历练过他的经历被遗忘了。
没有了记忆,但是人,永远不会活回去。
这些天来,她看着风碎懊恼,看着他拼命练武想要弥补其他方面的不足,看着他想尽各种方法试图找回丢失的记忆,看着他试图与众人接触,从他们口中得知曾经关于他一切的只言片语。
她信任风碎,他不会胡来,那就是说,北营司真的出事了。
绯玉暗自咬了咬牙,看看身后紧闭的房门,夜溟只是昏过去了,待她处理完了事再回来向他解释也来得及,他身子虚弱,短时间内不会离开,就算是他离开了,北营司还在,信枭也能找到他。
只能这么劝说自己,只能将北营司众人的性命放在前面,只能……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闪身直奔院外骑马。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出门的那一刻,夜溟其实已经醒来。
看看一室的冰凉,自己就这么被放在床上,夜溟突然一抹自嘲,她毕竟没把自己扔在走廊上,不是么?
“看来你是对的。”一袭黑影凭空出现在房间内。
夜溟挑眼看向那个完全不知道何为尊重个人**的家伙,却也无可奈何,有气无力问道:“你搞的鬼?冥府如今闲成这般?天界什么时候开恩说你冥王没事可以上人间闲晃?”
冥王一脸无辜状耸了耸肩,复又笑道:“相反,很忙。只是偷空看你一眼,发现你总是原地兜圈子,着急了,上来推你一把。”
“多谢。”夜溟轻飘飘一句,却一丁点儿谢的意思都没有。
冥王挑了挑眉,几步走进了,就在夜溟床边蹲下,好与他平视,几分认真几分劝意笑着商量,“别在这受罪了,你的身体若是在冥府,就绝对不会有问题。
但是这里毕竟是人间,生老病死的法则谁也逃不过,你可能最终会病死在这。
回了冥府,愿意继续坐着三生石随你,若是愿意投胎,我给你找个好人家。”
“离我远点,一身死气。”夜溟没有一丝好气。
“可是你说放弃了。”
“我会离开。”
冥王无奈看着这个口是心非的人,无奈摇了摇头,他帮不了夜溟,纵然是掌管一方的神,他的力量进入活人体内,活人瞬间便死,他只有剥夺生命的力量,却没有延续生命的本事。
甚至,他不能为了夜溟在人间肆意杀人,人命皆由天定,他身为冥王,肆意掳人性命,五雷轰顶已经算轻的。
强行离人魂魄,他只干过一次,纵然是神也抗不过天雷,如若再有下一次……
算下来,他与夜溟相识近两千多年,夜溟其实比他实力强太多,他偷懒做了冥王,而夜溟……他以为他会是上神。
却无奈,为了个女子落得这般。
“夜溟,值得么?”这句话,他其实问过无数次,而每次夜溟给他的答案都是……
“不值。”
“不值你还干?”
“我愿意。”
千百次的答案都如此,冥王千百次问下来,千百次得到这样的答案,不由在思考,夜溟到底是恨还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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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夜溟的一切皆毁于那女子之手,自云端打入尘泥之中,直到现在,夜溟拿一切换来的结果似乎已经揭晓,那个女子爱上了别人。
如果说夜溟恨那个女子,他想不通夜溟为何用这样大的代价去报复。
但如果是爱……
冥王看着支撑不住闭眼养神的夜溟,落得这样,拿什么爱?
周而复始的一个死循环,夜溟为了爱那个女子,付出了自己的所有,但最终,也正因为付出所有,连爱的能力都没有了。
他原本以为,夜溟倾尽全力改变的女子,他倒下的那一刻,那女子最起码会动容,会心痛,然,怎么看也不像。
一切是因为晚了么?恐怕夜溟自己也不觉得只因为晚了。
最大的原因……还是这付出的代价。
就算那女子先爱上夜溟,尘世间已有无数悲剧的例子,谁人能常年服侍病榻间?谁人愿意爱上一个随时会咽气的男人?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终有一天也会发现,爱无处踏实,无处寄托。
消耗品,易损品,冥王最终这么来定义爱情。
冥王站起身来,还真离夜溟远了些,他身上确实是死气,夜溟身上的人气本就微弱,再呆下去,恐怕就得和夜溟冥府碰头了。
“她真的爱上别人了?”夜溟突然轻声开口问。
“你比我更清楚。”
最残忍的答案最真实,自欺欺人?谁也没这个心思。
“我不能常来,你自己当心些,还有,记得,别等自己死透了去冥府报道。”冥王说完,利落闪身,如同来时一样,凭空消失在房间中。
清冷的房间里几乎没了人气,哪怕是盖着宣软厚重的锦被,夜溟依旧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手轻轻贴上胸口,那里有道伤,时时痛,逢天气不好更甚,然今日痛得格外令人难以忍受。
这恐怕就是她唯一留给他的东西,唯一的么?
对了,恐怕还有恨,终有一天,她会恨他……
小安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太监,自幼就被送进宫,甚至淡忘了自己究竟叫什么。
家中人丁兴旺固然好,但是各种重税,能压得一个不算殷实的家吃不起饭,而他家正是如此。
他上面有五个哥哥了,自他走后,谁知道还有没有?
家中不缺他一个传宗接代,却多他个白吃饭的,不过,他的父亲算是有骨气的落魄秀才,视阉人为不齿,曾有言在先,家谱除名,不管他日后是死了还是飞黄腾达,都在与家人无关。
所以,小安索性连自己姓什么都不去记,一人吃饱就当全家不饿。
宫里规矩多,人的心思也多,打骂也好,排挤也罢,他也就只当没这回事。从来不去与人计较,不争强斗狠,也不阿谀奉承,所以,往往最难伺候的主子,最容易掉脑袋的差事,总是轮到他。
后来……
据说宫里来了新主子,需要人去伺候。
按理说这种差事他连想也别想,却不知谁传开的消息,说那个主子绝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一个弄不好,人头落地。
就这样,伺候新主子的差事就落在了他头上。
一个男宠……
但是他比他见过宫里所有的人都好看,都更有男人的气势,与那些别的院子里的男宠,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句大不敬的话,看着他,仿佛比那高高在上的皇上更有气势几分。
那个人更像是小德子出宫办事回来显摆的,天桥底下说书人口中的英姿飒爽的白袍小将,又像儿时村口看的大戏里,那唤来马童抬刀备马的大将军。
总之,他不像那些比女子还柔弱的男宠,虽然确实比他们俊美。
那个人被送进宫的那天,下着雨,是被抬着进来的,据说是身上有伤,但是没见着血,后听人说,是被废了武功。
在这皇宫里,冤枉的人多了去了,再怎么样,那人是主子,小心伺候便是了。
后来才渐渐发现,那人是有来头的。
那人说自己叫封昕瑾,他没敢反驳他。
封昕瑾的威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就连卓将军的威名都比不上他,更何况,封将军与皇上据说是自幼的交情,怎么可能跑到后宫做男宠?
不过,他真的是封昕瑾。
小安在这宫里默默无名了多少年,却在一夕之间,只能听人传说中的人,他真见着了。
奇女子玉主子,并不像传闻中像个爷们儿一般的女人,不会勒令不会随便杀人,还给他银两让他好好照顾封公子。
但是,封公子从来不见她,连门也不让她进。
不过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玉主子却是好脾气,就算是见不着,也每隔一两日就来看看,关照一番,两年了,从未停歇,可自从去过北辰回来之后……
封公子从来不笑,却也不会发脾气,还是极好伺候。
自从认定了封昕瑾的身份,小安就竭尽所能,只要有能力,把封昕瑾奉做神明也不为过。
他是太监不假,但曾经也是男人,也有过向往,为国为家征战沙场,是多少热血男儿梦寐以求的渴望。
他不明白其中究竟什么事,只知道,封公子是虎落平阳了,他就不能让那些狗奴才欺负他。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将军还是将军!
但是,他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玉主子再也不来了,没有了玉主子震慑那些奴才,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就更加放肆了。
克扣吃穿用度,是宫里挤兑人常用的把戏,但是,御林军守着整个院子,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他就算是想用自己所剩无几的银两替封公子买点什么,一路层层盘剥,连门还没出,银两就没了。
但是封公子冷漠置之,偶尔看不下去了也会劝他一两句。
但是很多时候,封公子是沉默的,那身上总有一种乌云压着大山的感觉。
他知道,封公子心中必有很多事,但他没读过几年书,大道理他不懂。
小安捧着一个托盘一瘸一拐走在回廊上,托盘上有一壶茶,茶壶里一小撮茶叶泡的水,不是什么好茶叶,却花了他两个月的月例银子。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聂公公宣皇上手谕……
封公子不是男宠,绝对不是!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头一次见到封公子愤怒,纵然相处了两年,那怒火仍旧令他不禁双腿打颤。
封公子被废了武功不假,但是依旧孔武有力,两个蔫坏的小太监根本奈何不了他,他以为,封公子就可以安然无恙,哪怕躲过去这几日,再想其他法子。
但是皇宫里对付不听话的人,办法实在太多了。
他眼睁睁看着封公子软倒,任由两个小太监肆意的美其名曰调教……
不!封公子是盖世英雄,英雄是在沙场上流尽了血的,而不是两个狗奴才都能欺凌到头上!
他奋力想去解救,最终换来的是一顿毒打。
他自出生起第一次愤恨自己的力量如此微小,哪怕是和封公子同样有力气,也不会……
他永远忘不了,封公子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封公子是英雄,站着死也不会跪着生的英雄!但是那一刻,他的眼睛中,居然有乞求。
乞求他这样一个卑微连狗都不如的奴才,不求生,只求死……
他不明白,残害忠良是昏君的做法,但是现在的皇上,怎么听着也不像昏君。
皇上勤政爱民,哪怕国家缺钱,也压着不加税,惩治贪官,大把的银子给了军队,保百姓太平生活。
这些人尽皆知的事,据说市井中都编成了赞颂的歌谣,牙牙学语的孩童都能吐得两句。
连他这样的奴才都知道,封公子万万受不得如此屈辱,为何英明神武的皇上不知道?
小安不懂,也没人来解答他满心的疑惑,但是封公子是他这辈子最崇敬的人,他的心愿,他必要做到!
“两位公公,歇歇喝点茶吧,据说还是今年的新茶……”小安强打起精神,边说边推开了房门。
“你这小崽子倒也有几分机灵气。”高个太监赞赏中仍旧是鄙夷之色居多。
小安将茶放在了外厅,见两人出来,不由得踮脚向里看了看。
又很快收回了心思,殷勤的端茶倒水,讨好道:“两位公公,那个……你们也忙活了好几天了,多歇歇,我去给公子擦擦身子,他爱干净,就这么脏着,会有味儿的,皇上到时也不喜……”
高个太监闻言挑了小安一眼,阴阳怪气道:“呵,这么快就想着法子邀功了?”
“不敢不敢,只是看两位公公总是忙着,想必顾不过来,能帮上点儿忙,让两位轻省了,日后我家公子还得仰仗二位。”
这两个太监在宫里的地位并不高,甚至不能称公公,小安左一个公公又一个仰仗,倒也让两人极其受用,点了点头,示意小安进去。
穿过层层帷帐,小安才看见封昕瑾此刻就躺在床上,仰面平着,虽有锦被覆盖,仍是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
听到不寻常的脚步声,封昕瑾才缓缓睁开眼,那双哪怕是被软禁之时仍旧散发熠熠光芒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一滩死水,枯槁一般望着小安,那眼睛里波澜不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小安颤抖着双腿走到床边,扑通一声跪倒,极尽颤抖的声音低声说道:“公子,奴才……拿不到毒药,但是奴才懂公子的气节,奴才这条命,愿意送给公子。”
说完,颤巍巍的手伸入怀中,摸出数十块瓷器的碎片。
他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在被子中偷偷砸碎了一个茶壶,又将碎片掰成指甲大小,他知道,这样会死,只有这样,封公子才能不再受这非人的屈辱。
“公子,奴才没用,救不了公子,只能……保公子完整的身体,如若公子不嫌,还请路上慢几步,奴才随后就到,阴曹地府也愿意继续服侍公子……”
小安已经哽咽得快要喘不过气,眼睛中泪水连成了线,他没用,都是他没用,最终他有的,只有这条命。
有些消息可以瞒天过海,比如封昕瑾被软禁,唯有那么几人知道,还都能守口如瓶。
对外宣称封昕瑾秘密为皇帝办事,明察暗访居多,寻常人见不着,而其被软禁的消息,就连卓凌峰都没得到。
有些消息可以瞒得滴水不漏,比如封昕瑾被宣旨侍寝。守院子的御林军中也有不忍心的,甚至也有怒不可遏的,但是,相比自己脑袋上这个人头和仅远远仰慕的人来说,孰轻孰重,谁都能掂量的明白。
然,有些消息是瞒不住的,比如,一直以来服侍封昕瑾的小太监,居然不知道错了哪根筋,下了杀手,丧心病狂的将无数瓷器碎片塞进封昕瑾嘴里,迫其咽下去,封昕瑾无力反抗,命已垂危。
最起码传出来的消息是这样。
而这一消息通过信枭传到了北营司,北营司如今算群龙无首。
蓝弈重伤一直未醒,紫瑛暂离,白沐闭关,玄霄从不问事,风碎形同个摆设,红殇更不用说,毒已经发作,懒散着连人都不愿见,碰巧的是,就连绯玉也不知去向。
偌大一个北营司,连个像样的主子也找不到,没法汇报任何消息。
但是蓝二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出了这等大事,必要向上汇报。
但是他没能力将重伤的主子唤醒,思来想去,也就只能找帮助白沐闭关的蓝一拿主意。
然也就是这样,蓝二才后知后觉发现两人被软禁的事实,当即调动了尚在北营司的信枭,誓要将二人解救出来。
红殇的人和信枭打成了一团,白沐听到消息也终于愤怒至极,屡屡面对自己人的阻拦,也动了杀机。
风碎做对了一件事,在面对北营司前所未有的浩大内斗情况下,点燃了信号。
数百人的内斗,死伤近百,当绯玉心急火燎回到北营司,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明明都是自己人,如今却刀剑相向,犹如世仇相报,一向温文尔雅的白沐,脸上尽是愤恨焦急,一把细剑挥舞,再也不见一丝怜悯。
红殇手下虽说都是俊男美女,但武功也不在众人之下。
强强相撞,损失难以估量。
“住手!”破天一声,不自然用上的内力,震人心扉。
白沐见是绯玉回来,微微松了口气,一个腾身,到了绯玉身边。
仅有一只手臂,白沐身上也伤痕累累了,北营司打起架来,均是不要命的主,这一点,许多人都见识过。
“怎么回事?”绯玉皱眉问着,眼睛却看向白沐一直以来垂着的左臂,难道,她又漏了什么?
然,听白沐简洁利落说完一切,她已经没心情去猜测白沐的手臂是怎么回事了。
整个人几乎愣在了原地,似乎……不相信自己耳中的一切。
封昕瑾……无华苑……侍寝……
一时间,曾经略有在意的地方统统连成了线,封昕瑾,之前的绯玉心爱之人,卓凌峰的故友,璟朝曾经的将军,原来,他就在无华苑……
但是那侍寝是怎么回事,绯玉现在还没空计较,白沐说,封昕瑾被害……
脑海中的信息渐渐交汇起来,突然灵光一闪。
“白沐,带人看住了红殇,风碎,跟我走。”绯玉急匆匆交代完刚要走,又忍不住回头一句,“我说的是确保红殇完好,不是囚禁。”
自从得知封昕瑾的存在,绯玉就做好了多种打算。
如果说之前的绯玉和封昕瑾并非两情相悦,那正合她意,就当不认识便是。
但是,她没有想到,北宫墨离居然还有牵制之前绯玉的筹码,他不仅仅用北营司众人的性命牵制,还软禁了她爱的人,就为了不让她断然离去,恐怕还是,要她时常入宫。
毕竟一入宫,不可能直奔他人,必要先去见过北宫墨离。
而现在,北宫墨离为什么突然打破这种平衡,加之他之前种种试探,绯玉只觉得心中沉闷得只能喘出一丝气来,他一直在试探她是否还在意封昕瑾,如若她真的不在意了……
无华苑中一片沉凝,聂如海一路小跑,轻轻进了房中,在北宫墨离身边小声禀报道,“皇上,人已经处置了。”
北宫墨离没什么表示,一双眼睛深沉看着躺在床上的人,那人闭着眼,紧锁着双眉,口中一直汩汩流淌着血,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
封昕瑾是他自小挚友,与卓凌峰不同,他心思细腻,知他所想,懂他心中的抱负。能文能武,一些治国行军之略,甚至比他这个一国之君还要高明,他哪怕已经功高震主,他不在意,但是……你为何夺人所爱?
一同将权力命运握进手中,一同坐看大好河山,如若不是绯玉心系此人,他们……理应是一生一世的完美君臣。
然,如今此人奄奄一息,他丝毫不觉得快意,御医来过,说此人已无生还可能,他的心乱得一团糟,无丝毫报复之后的释然。
将全部的罪责推在那个小太监身上,纵然是乱棍打死了,他也没觉得替封昕瑾报了仇。
或许,他并没想要封昕瑾的命,或许,他只是想借用手中的权力羞辱他,出多年来的一口恶气,这么多年来,绯玉的眼里只有他。
他是一国皇帝,普天之下什么是他得不到的?然,他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绯玉仍然不爱他,她爱的是封昕瑾。但是他如今除去了封昕瑾,却隐隐明白,就算没有封昕瑾,绯玉也不是他的。
只是,做过的事无法再回头……
“厚葬。”北宫墨离久久叹息一句,虽然封昕瑾还未咽气,但是他已经不想再面对了,是对是错,已经到了不可能挽回的地步,他是一国之君,不可能对着封昕瑾忏悔,不可能在他临终前乞求原谅。
他直到现在才体会到,什么叫众叛亲离。
卓凌峰在金殿之上当众指责他,绯玉越来越不愿意见到他,封昕瑾要死了,墨殒直到现在还跪在御书房,坚决不肯娶和亲的公主……
他真的,要成孤家寡人了么?
绯玉没有想到,进宫将封昕瑾带走会是这么容易的事,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与北宫墨离大谈特谈也罢,甚至动起手来也好,她势必要将封昕瑾带走。
然,出乎她所料,一个被北宫墨离软禁了两年当做是筹码的人,他居然连面也没露,仅仅是让个小太监传话,封昕瑾遇害,御医束手无策,他也无能为力。
遇害?!鬼才会相信!
但是绯玉不敢多耽搁一刻,让风碎抱起封昕瑾一路出宫,人还没死,御医束手无策,但是她仍旧抱着一线希望。
名医,神医,夜溟号称自己就算是断了气的人都能救回来,他是她最后的希望。
只要能来得及,只要能来得及……
可是,当绯玉看见封昕瑾的脸,脑海中轰然一片,欲要离去的脚步再也迈不开了,身旁白沐等人焦急的话语,一个字也听不见。
她一直当封昕瑾是个陌生人,如若北宫墨离没有打破这种平衡而是软禁封昕瑾一生,她恐怕永远不会去猜测无华苑中住着的男宠是谁。
她从没见过封昕瑾,从没见过……
但是那心中的剧痛是为何?那眼中的酸楚又是为何?脑海中断断续续闪过,居然全是封昕瑾英姿潇洒的音容笑貌,挺拔若竹,威风不可一视,那眼睛分明紧闭,她居然能记得他当初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
“瑾……”绯玉轻轻吐出呼唤,这一声呼唤,情意百转,这么亲密的呼唤,仿佛早已成为了习惯,刻进了心里,渗进了生命。
她不认识他,不认识他……
但是心中撕裂的痛,脸颊上划过的湿意,那仿佛撼动了她灵魂的悸动都在告诉她,他是她至爱之人,她是他生命中唯一在乎。
她爱他,爱到可以抛却脸面,爱到可以为了他的自由放弃生命,她爱他的一身英姿,她爱他满心的理想抱负,她爱他……
这一切仿佛命中注定,仿佛冥冥中早已有了定术,她生在这个世上,就是为了爱他。
绯玉猛地回了回神,满目浓情顿时化作了惊恐,不,她不爱封昕瑾。
这不是一见钟情,不是宿命注定,而是之前绯玉留下的唯一执念。
她起初伤害红殇的时候,她会心揪,面对北宫墨离的时候,她会压抑。
她原以为这些执念已经是极限,却不想,面对封昕瑾,她的身体居然能影响她的情感她的思考。
“我去请人来。”绯玉似逃命一般奔出门外,后背已经遍布冷汗,仓皇尽显。
一路骑马飞奔,绯玉伏在马背上,只剩下大口的喘息,那心中生生撕扯一般的痛,似快要呕出血来。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不去想,却也无法忍受,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纯澈的爱情感受,居然是这样一个诡异的情形。
心在颤抖,身体也在颤抖,她甚至能感觉得到,自己的灵魂都在为了这份莫名其妙的爱情颤抖着。
不属于她的情感在渐渐侵蚀她的理智,侵蚀着她的内心世界,一时间,脑海中挡不住那不属于她的记忆……
她只是个影卫,在皇宫中,她的存在价值就是保护她的主子。
她活在旁人见不到的阴暗角落,时时刻刻注视着主子的一举一动,旁人的微小动作,随时准备出击,然,从未有人注意过她。
但是,她也是人,她年纪尚幼,她也有疲惫的一刻。当她从屋梁上掉下来,封昕瑾飞身接住了她。
仅一眼,仅一个动作,仅一句话……
封昕瑾将她护在怀里,那眼中的温暖她仍旧记忆犹新,“墨离,影卫也是人,何况还是个女孩子。”
她是个奴才,是个不能让旁人见着的奴才,然,在封昕瑾眼中,她仍旧是人,一个……女人……
他才思过人,虽然不愿承认,但是她的主子有时也望尘莫及;他能文能武,功夫身手不下宫中任何一个御林军侍卫;他一身英姿潇洒,所有的皇子都比不上他……
而且,他还年轻,且不恃才放旷,永远是游刃有余,仿佛,他更适合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绯玉凭借临走时做下的记号,毫无阻碍进了夜风别苑,一路狂奔,心,早已乱了。
“夜溟……”一把推开门,屋内冰冷的空气扑上脸颊,才使得她心中稍稍冷静了些。
夜溟被吓得一惊,一手捂着心口,皱眉看向她,然看见她满面仓皇,一身狼狈,不由得眉头皱得更紧。
绯玉顾不得其他,也不知是身体脱力还是想尽快请动夜溟,扑通一声跪倒在床边,“求你,帮我救个人。”
夜溟撑起身来靠坐,看着眼前的绯玉,前一刻见到她的丝丝喜悦荡然无存。
“不救。我如今已成这般,谁来救我?”虚弱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负气,他原以为绯玉回来看他,却不想,只是要他帮忙。那么,如果不是要他帮忙,他这般诡异的容貌,她还会见他么?
一句话噎的绯玉喘不过气也接不上话,夜溟的身体确实虚弱到了极点,她确实是强人所难,但是……她不能让封昕瑾死……
“夜溟,求你,只要你肯救他,不管他最终是死是活,你要什么我都能答应。”绯玉索性豁出去,一脸的坚定决绝。她愿用她的一切换封昕瑾一线生机,哪怕只是一个希望。
夜溟微微一愣,如浮薄冰的眸子中恍恍惚惚,丝丝裂痕,她说,她为了救一个人,愿意拿所有来换?
心口的旧伤又在痛,她拿一切,换他人一线生机……
他为她掀了天地,改了宿命,几千年前功尽弃,数百年守护,十几年耗尽了心血,她拥有的一切,拿来跟他换别人的性命……
绯玉啊绯玉,原来,不管轮回多少世,我……都是被你无情利用的那一个。
原来,宿命改变,人与人之间的缘,永远不会改变。
清冷的眼眸下掩着痛楚,无血色的嘴唇吐出他的决定,“我死之后,接管夜氏一切,但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他要给的,不接受拒绝,然,却斩断了两人最后的情分。
“我答应你……”
一句话,四个字,其实可以撕碎一个人的心,但是绯玉没有其他选择,哪怕夜溟此刻要她的命,她恐怕都不会拒绝。
她在意的人在逼她,她不在意的人,她的身体在逼她,处处都是死路,从来没给过她选择的余地。
或许,真到了该结束这一切的时候,是生是死,又有谁会在意呢?
绯玉驾着马车一路回北营司,在拼命暗示自己的过程中,心思已经逐渐平稳下来,然,回望马车中虚弱坐卧的夜溟,心中不由一片冰凉。
这恐怕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吧,她和夜溟,是两个世界的人。虽然心中诸多疑惑,夜溟为什么执意将所有家产给她,她问不出,夜溟似乎永远也不会告诉她答案。
夜溟为什么明明帮她,却仍旧狠了心划清界限,甚至要求再无瓜葛,她也想不明白。
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是不是有误会?绯玉百思不得其解。
在她眼中,夜溟一直保持着神秘感,甚至有些不合常理的怪脾气,或许,他在意着旁人都不会在意的事?
绯玉只觉得整个人如同漂浮在空中,左右摸不着边际,就算再敏锐的思考,仍旧抓不到头绪。
一路奔行给不了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将马车一路赶到了玉园门前,又将其中众人都遣退出去,绯玉才撩起了车帘。
“我抱你进去。”绯玉仍旧带着些尊重,如若面前是旁人,照她现在的心情,铁定是一把拖出去,但是对着夜溟,她下意识里觉得,不能那么做。
夜溟缓缓睁开眼,瞥了绯玉一眼,拢起长发盘在脖颈上,将丝毫不透光的黑纱斗笠戴上,勉力撑起身体道:“不必。”
看着夜溟苍白修长的手指紧抓着马车一侧,有些吃力却仍然保持着优雅的动作,绯玉突然间明白,为什么夜溟在夜风楼门前摔了一跤都能引得众人瞩目。
那身姿,那份优雅,无处不在。
绯玉背着夜溟沉重的药箱紧随其后,终忍不住伸手搀扶起夜溟的胳膊。或许是她太强人所难了,或许正是她这份强人所难,夜溟才想与她斩断了纠葛。
她也终于明白,夜溟为什么不再行医,面容不能让旁人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夜溟背不动如此沉重的药箱。
或许是她太过分了,夜溟身体虚弱到了这个地步,相比之下,她更加关心的是只见过一面的封昕瑾。
一入屋内,满室的暖意,封昕瑾性命垂危,屋子里摆放着好几个火盆,暖得犹如初夏一般。
绯玉不敢再看封昕瑾,生怕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思又被搅乱,听着夜溟的指挥,准备着所要的物品。
夜溟慢步走到床边,当看清床上的人时,突然一个踉跄,堪堪抓紧了床柱,险些就要倒地。
那本就苍白的脸上,本就难以察见的血色,全都退去了。
他怎能不认得他?封昕瑾,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冥王告诉他,世间轮回皆有缘分可循,既然能在这里找到适合绯玉魂魄的身体,命格相同,那么,与她有缘分的人,也必然在此。
他原本以为命在旦夕的是红殇,他此次来,也算认命,了结了自己所有的念想,就当几百年风雨化为尘埃。
但是他没想到,居然是封昕瑾……
不由得转头看向一旁忙碌着没抬头的绯玉,心中复杂的难以名状。
红殇,封昕瑾……
绯玉,原来就算是没有红殇,也挡不住你与封昕瑾再见,世世轮回,缘分永远不会变,而我,永远是无缘的那一个。
冥王早就劝过他,万事莫强求,缘分这等事原本就是天注定,哪怕改了宿命,逆了轮回,仍旧改变不了什么。
“出去。”夜溟沉声说完,扶着床柱落座一旁,从药箱中取出早就切成片的人参,放入口中细细嚼着。
他没后悔过,做了这么多失去了这么多,直至今日,他仍旧不后悔。
绯玉站在院中,看着面色各异的众人,微微叹了口气,“你们都先回去吧,夜溟说过,封昕瑾暂无性命之忧。”
其实,当夜溟说出这句话时,她也感到难以置信,就连御医都说没救了,连北宫墨离都愿意让她轻松带出宫的人,夜溟仅仅轻描淡写一句,无性命之忧。
看着眼前众人各各挂彩,绯玉不禁苦笑,心中那股早就压下去的烦躁顿时又起,拼命抑制,问了问白沐左臂的事,白沐仅是说不小心伤着,过几日便好。
众人纷纷离去,只剩下风碎一人在侧不远处,安静不出声。
绯玉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一院子的白雪冰凌,伸手从一旁抓过一把雪,不消半刻,手心就被打湿了。
丝丝沁凉,冷意径直入心。
她还能再等下去么?她还要再忍受下去么?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其实要解决所有的事很简单,只要她身上的毒解了,一切便可以顺理成章进行下去,所有的人都可以自由了。
解药,解药,这世上哪里有绝对的事,万物相生相克,有药必有解。
不,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的目标太高了呢?算算看,密室内的药,最起码能保证她三四个月毒不会发作,那么……
灵光一闪,世间事就是如此蹊跷,一直认定了一个目标却无解的时候,人往往就钻进了死胡同,但偶然间划过的一个念头,却可以使得死题重解。
绯玉不禁脸上露出了笑意,也不管这个时候风碎看了会不会觉得毛骨悚然,虽然封昕瑾和夜溟让她心中百感交集,但是,自由的希望就在眼前。
如此轻松快意的笑容,居然就在这个时候绽放。
心中最大的压抑被冲破,绯玉顿时觉得人生活着都有了滋味,却又在下一刻,有了心思担心屋里的人。
夜溟说封昕瑾没事,但是他自己呢?算算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他……能否坚持得住?
“风碎,一会儿你送夜溟回去,带着你的人,留在那照顾他。”
直至月上树梢,绯玉仍旧坐在房门前的石阶上。
她不是不冷,只是没有地方去。
夜溟临走之时,身体已经虚弱的连站都站不稳,还是风碎搀扶着他上的马车,带着四个手下跟随,夜溟也没拒绝,只是自始至终仅对她说了一句话,封昕瑾无大碍,休养便是。
绯玉也知道,他这一去,日后恐怕没有再见的意思了,也好,省的她突然离开连累了他。
没有起身送,也没多说一句话,她和夜溟不是一路人。
然而,封昕瑾就在她屋内养伤,她千万个不愿意去见他,无数次的暗示终于找回自己的心神,她,不爱封昕瑾。
眼下的情况,她又不能去风碎的房间,可玉园总共就那么大,能住人的房间还真没了。
想来想去,直至月上中天,绯玉冻得受不住,索性起身拍了拍土,向着院外走去。
她还能没地方住?而且,她还真想去看看红殇,虽说那个喜欢嘴硬的家伙不一定想见她。
他软禁了白沐,就因为怕白沐告诉她封昕瑾的情况,自从今日北营司闹开来,她就没见到红殇,之后那么多事,也没见红殇手下任何人露面。
似乎封昕瑾的事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了过来,都过了好几个时辰,居然没有人来告诉她红殇的情况。
红殇的院外站满了人,都是临时调来的信枭,她当初嘱咐过,看着红殇以防万一。
而红殇的房间,此刻熄着灯,远望去一片漆黑,绯玉不禁轻笑,睡了么?这么早?
轻推门,一室的冰凉,却也有人的气息。
绯玉倒也不客气,径自走到桌边,点着了烛火,一室的大红入目,不禁又是一笑,红殇真的喜欢这个颜色么?
远远见得红殇侧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像是睡着了。锦被散落一旁也不盖在身上,里衣半敞,单薄凌乱。
绯玉微微叹了口气,她把风碎都算是交给了夜溟,不打算让风碎再回来,如若夜溟看的中,替风碎解了毒留在身边用,倒是风碎最好的出路。
可是,红殇等人怎么办?
绯玉轻轻坐在床边,看着红殇脖颈上还未退去的淤青,身上已经烧得泛红的皮肤,微微有些心疼了。
弯腰俯下身,抱着红殇滚烫的身体,心在这一刻,突然泛起一阵酸。
“我以为你应该直接掐死我。”红殇不带半点睡意的声音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绯玉轻轻一笑,毒发归毒发,武功没废啊,红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连她近了身都不醒呢?更何况,这么大的事,红殇能睡的着么?
她知道,红殇在等……
“我承诺过,不会再伤害你。”
红殇的身体微微一颤,却仍旧未动,声音也平淡着,“是我派人去杀封昕瑾,引得皇上猜忌,白沐得知封昕瑾要侍寝的消息,是我软禁他,我还用谎言欺骗你。”
绯玉抬起头来,看着红殇那微挑的眼眸中闪动着焚天一般的火光,久久望着她,却似要将他自己燃尽。
“我知道,红殇,你心中所想,我都懂,我不怪你。”
天塌之事结于寥寥几句,红殇一心都已经准备赴死,却全然没有想到,绯玉只是淡淡几句,轻言带过。
仿佛他只是做了件连错都不算的事,她只说,她懂。
他要杀的是封昕瑾,而之前有人来报,绯玉见了封昕瑾以后,神色异常,满脸泪痕,哪怕没了记忆,刻骨铭心的爱也能没了么?
他迫害的是她的爱人,她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她不怪他?
“你懂什么?”红殇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绯玉凑上前,轻轻在红殇脸颊上落下一个吻,“我爱的是你,不是他。你在吃醋,所以我不怪你,只是,这么做确实过了,以后不这样可好?”
绯玉脸上笑得甜蜜,虽然对封昕瑾来说不公平,但是,做过的事尘埃落定,她本着公平去怪罪红殇,一切就可以挽回了么?
公平,她早已不要这公平。
她终于明白,自己不是个裁决的角色,她维护不了所有的公平。
她要的是她爱的人心安,而不是本着自己心中的公平去责怪他。
爱一个人,有什么错?除掉自己的情敌,虽然手段她并不认同,但是红殇心中所想,她明白,他是爱她,他怕失去她,他在用他所有的办法守护自己的爱情。
一句爱,将红殇的世界快要炸得粉碎,那心中的震颤已经传递到了身体,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应该在梦中。
他在做梦吧?绯玉居然不爱封昕瑾了?
绯玉曾经为了封昕瑾和皇上大动干戈数次,引得北营司哪个人没受过牵连?皇上软禁封昕瑾的时候,她甚至策划要逼宫了。哪怕封昕瑾从不见她,但是无华苑的探望,风雨无阻。
现在,绯玉居然说不爱封昕瑾了,更重要的是,绯玉说,她爱他。
……
他不知道自己生于哪里,更不知父母是何人,从他记事开始,他就已经被人四处买卖。
他从未喊出过一声爹娘,那些人并非他的继父,他只是他们手上的货物,倒买倒卖。买下他的指望有朝一日能卖个好人家,卖了他的仅仅为了手头缺几吊钱。
只是,随着他一天天长大,那些买了他的人眼中,一种诡异的东西渐渐多起来。
他不知道那些人心中肮脏的想法,直到有一天,又有人买下他之后,就在回城的途中,将他拖入草丛。
四个男子将他身上褴褛的衣服撕碎,那眼中狰狞的一切直至今日还历历在目。
他奋力的挣扎,拼命的叫喊,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是他掩不住心中的恐惧。
而就在这时,他的命运开始转变。
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女子,却有着他比不上的能力,一人出手,便将四个男人统统杀了。
但是,她没有多看他一眼,仅是从包袱中抽出一件衣服扔给他,等他再回神,女子已经不见了。
只不过,命运只是开始转变,他身无一物,仅有件衣服遮体。他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他只能是个乞丐,但是这个世上,有些人能做乞丐,有些人连乞丐也无法做的安宁。
当他被人从街角打昏带走,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青楼。
那里是达官显贵消遣的地方,那里所卖的均是男女皮肉。
他试图逃走,屡屡不成功,但是就算是被打得皮开肉绽手脚断裂,他仍旧一次又一次尝试,他宁可做乞丐,宁可被饿死冻死在街头,也不愿学那些男人摇尾乞怜!
那个女子又一次改变了他的命运,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后院柴房中找到他,但是那一次,她没有杀了人救他,而是将他带走。
他过过一段像人的生活,虽然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但是每日吃喝不愁,只需要习武,学习各种知识,接受各种考验。
直到有一天,与风碎比武,他败了。
从那一天起,他有了名字,叫红殇,从那一天起,命运似乎转了个弯,周而复始。
他属于北营司,在那些俊男美女之中,他的容貌武功均胜一筹,但是,他仅仅想离那个女子近一些而付出的所有努力,将他又送回了青楼。
但是,他已经不反抗了,因为决定他命运的人已经不同……
“红殇?”绯玉的轻呼打断了红殇的思索,回过神来,见她就这么爬在他胸口,一脸笑意看着他。
红殇伸手将绯玉紧紧抱在怀中,一切像梦一样,他的命运,他的喜怒哀乐,均在她手中。
“我不吃醋,你是我的。”
“好。”绯玉答得爽快利落。
红殇索性将绯玉抱上了床,将她整个人放在身上,抚摸着她细碎的短发,那脸上渐渐浮起的笑意,温柔惬意,一时间媚人心魄。
这是红殇最真实的笑容,无需掩饰,无需刻意营造,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拥有的笑容。
绯玉轻轻摸上红殇的脖子,那里已经泌出了薄汗,“还疼不疼?”
“疼。”红殇笑着答得果断。
绯玉不禁一乐,终于不嘴硬了,继而又笑开,坏心眼说道:“疼就老实点,我不喜欢折腾病歪歪的男人。”
风碎在北营司众人里绝对算老实人,听话办事,虽说神智有损,但毕竟不是个十岁孩子。
将夜溟一路送回了夜风别苑,依着夜溟的方法穿过浓雾,终还是风碎将夜溟抱回的房中。
夜溟摘去头上黑纱,风碎也仅仅迟疑了一下,神色如常,没有大惊小怪,更无多少惊艳之色,而他手下四人也着实训练有素,见着夜溟这样的人,目不斜视,听令吩咐。
而自这以后,风碎就成了保姆,夜风别苑内没有家仆,他带的四个人全数充当。
屋外的雪被扫开,屋子也暖了起来,风碎事无巨细诚心照顾,觉得夜溟身子不好,恐有闪失,整日在屋中守着。
哪怕身体中已经灼如烈焰,仍旧保证屋中炭火旺着,哪怕有一点儿不旺的趋势,随时换炭,没有半点疏漏。
整日整夜守着,其他事可以交给别人做,但是夜溟,他几乎不离半步。
不管什么时候夜溟醒了,都能见到风碎在一旁默默等待差遣,哪怕是半夜冷不丁醒了,都能喝到温度适中的水。
甚至在夜溟极度虚弱,就连补品也吃不下去的时候,手腕上一股细微的暖流,整夜不停,护着他微弱的气息,供养着他破败不堪的身体。
极其小心护着他的心脉,又能不去碰触他的旧伤。
直到几日后夜溟真正清醒过来,才知道,是风碎将他从地府边缘带回来的。
将外面阵法的路数告诉风碎,让他去取药粥,他不能靠着风碎的内力活着,他知道,虽然注入他身体的内力细如发丝,但控制起来,更费心神。
面上却毫不客气使唤着风碎开窗,打扫,甚至替他穿衣,磨墨,一派心安理得之下,忽要嫌风碎窗开得太小或开得太大,忽要嫌风碎磨墨不够均匀,风碎任劳任怨。
手执瓷勺优雅的搅动面前的药粥,这种东西夜溟早已吃惯了,味道绝对不好,然,却突然发现了不寻常的味道。
“风碎,用了几成内力?”夜溟皱眉问道,药粥拿来的时候显凉,是风碎用内力温热的。
“五成。”风碎答得老实。
“下次用三成,糊了。”
“是。”
隆冬季节,像夜溟这样的人,再好的药也是百病缠身,毕竟虚不胜补,金子一般的药吃下去,能吸收的也仅有一两成。
夜溟倒也没亏待风碎,飞鸽传书给了冉清羽,要他每日送吃食的时候,再加五个男子的分量。
更算厚待风碎的是,夜溟给了风碎解药,虽然只有他自己的一颗,但是对于风碎来说,意义却重大。
然,风碎却拒绝了,“夜公子,风碎属于北营司,有生之年必是主子的影,万不可做此等背离之事。”
夜溟斜倚在床头,挑了风碎一眼,那表情毫不掩饰,就是在说风碎不识好歹,“我没说要你背叛,只是月月毒发,这种滋味可好受?”
风碎一抱拳,正色道:“夜公子的好意,风碎心领了,但是,一旦解了毒,就算风碎不背叛,也百口莫辩。”
“这药是绯玉托我配置,就是给你们的。”夜溟极不愿意提起绯玉,却也不想大费周折说服这个死心眼忠诚的影卫。
“这……”风碎一时间有些尴尬,但更多还是犹豫。
“信不信随你。”夜溟将药扔给风碎,转身躺下。他了解风碎,也试探过后知道,风碎并非要得什么好处才悉心照料他。他也知道绯玉的意图,恐怕差遣风碎来,就已经是托付了。
绯玉已经耐不住开始行动,但是她手上握有的筹码,太少,成不成,还真难以估量。
夜溟轻轻叹了口气,虽说觉得绯玉所为有些仓促,太性急了,但是……也真难为她了。
面对种种压力,之前那个绯玉都难免乱了阵脚,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
“风碎信,多谢夜公子。”
夜溟轻笑一声,风碎果真是个明白人。
“风碎,你的主子不要你了。”
夜风别苑依然宁静,但是之外,风起云涌却已然挡也挡不住。
天还未亮,红殇已经被身体中涌动的滚烫折磨醒了,疲惫着睁开眼,突然轻轻一笑。
只见绯玉就趴在他半边身子上,头枕着他的肩膀,睡的正香,大大方方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还圈着他的脖子,几乎整个人算是睡在了他身上。
绯玉不能用寻常女子的标准来考量,虽然两人未成亲,但是两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好个黏人的女子,整夜整夜就这么睡着,他半边身子天天都是麻的。
透着窗外蒙蒙亮光,绯玉那毫无防备之色的脸上莹莹透亮,没有冰冷,没有强势,更加没有那连他也猜不透的忧愁。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失去记忆会变了这么多,完完全全判若两人,但是,绯玉越是依赖他,越是对他好,他心中的不安也就越发沉重。
轻轻抬手,将绯玉身上的锦被拢了拢,将她慢慢搂入怀中,不管将来如何,总之这一刻,绯玉是属于他的。
搂着绯玉略显纤细的身体,红殇只觉得身体中微微一丝战栗,轻微却不容忽视,自从被那些乌七八糟的药伤了身体,他已经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是个男人,他还正值年壮,他能坦然相告只能用药才有些反应,然,自己却怎么也接受不了。
红殇不敢太大动作,麻了半边的身子有些失去知觉,而身体的另一半仍旧滚烫,额头渐渐泌出汗来,他想再搂得紧些,让身体里那种感觉再强烈些,但又生怕扰了绯玉休息。
这些日子以来,她本已经支撑的够辛苦,再加上他又给她找了麻烦事,只要天一亮,麻烦必定接踵而至。
“红殇,你在想什么?”绯玉突然轻声开口,言语间带着浓重的睡意。
其实自从红殇醒了,气息变了之后,她也就醒了,只是觉得身体疲惫,抱着如火炉一般的红殇极其舒服,不愿起身罢了。
“在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让你那么黏人却也跑不掉。”
绯玉迷糊了一会儿,这才后知后觉的撑起身躺在一边,打了个哈欠,仍旧一脸睡意朦胧,斜眼看着红殇,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
“压麻了么?”
“早就没知觉了。”红殇笑着说道。
绯玉闭着眼醒了醒神,摸索着揉捏红殇的胳膊,有些言不由衷道:“下次等我睡着了你可以推开我。”
“没用,推开你不消半刻,压得更紧。”
绯玉仍旧迷迷糊糊闭着眼,听言微微愣了一下,突然一个翻身又压了过去,“胡说八道,压死你算了。”
本来被揉了几下的胳膊已经有了些感觉,又被压上,红殇虽然平常里能忍着不怕痛,但是受不了针扎虫咬一般的麻,却又舍不得推开难得这么主动的绯玉,一张脸上那抽搐的表情,别提多精彩。
“你再压我,真的要死了。”红殇痛苦着说道。
“那我换另一边。”绯玉就在红殇身上爬过,去压另一边。
红殇的床不算小,两个人滚来滚去,绰绰有余。
红殇一边活动着手臂,另一只手搂着绯玉,突然关切道:“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绯玉这些日子以来越来越黏人,但是从来不会赖床,这样毫无顾忌爬来爬去……是真没把他当成个正常男人么?
“我很困。”绯玉仍旧迷糊着答道,又有些鸵鸟思想一般,向红殇怀里钻了钻。
几日过去,她真希望自己一睡不醒,什么也不去面对。
封昕瑾由其他人悉心照顾着,她的房间被占,然,她从来也不去探望,明知不可能永远不见,但是她着实不想见。
而出了封昕瑾的事,皇宫内居然悄静一片,北宫墨离从未找过她,但是,也没送众人的解药来,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红殇哪怕强撑着说没事,她也知道,她必须要进宫了。
一想到这些乱七八糟想不出解决办法的破事,绯玉就直想睡过去算完。
再加上蓝弈一直昏迷不醒,白沐一只手臂……这周围的事,怎是一个乱字能够形容?
其实,乱的人,又何止绯玉一个?
皇宫内近几日人人自危,据听说封昕瑾被歹毒的奴才所害,虽最终大难不死,也只留了一口气,生死未卜,北营司流出来的消息,永远那么含糊其辞。
然,封昕瑾是皇上的挚友,众人虽不明白封昕瑾为何会在宫中被人所害,但是皇上的心情不好那是可想而知的。
据说,皇上身边服侍的宫女太监,近几日已经打死了好几个,均不知犯的什么过错。
据说,曾经受宠的柳嫔侍寝不周,不知到底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皇上居然不念其父乃是翰渊阁的大学士,大手一挥打入了冷宫。失宠的妃嫔打入冷宫不新鲜,但是柳嫔明显是带着伤,没过了一夜,居然就重伤不治身亡了。
据说,就连一向能得几分颜面的皇后,也不敢再去皇上面前问安了。
据说,伺候皇上身边的聂公公,这几日都得把脑袋拴在腰带上做事。
一系列的据说,虽然宫里明令禁止虚传谣言,违令者仗毙,但是,这也算是能保命的消息,一时间,宫里大小主子奴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孤家寡人,北宫墨离这时才知道什么是孤家寡人,起初身边还有人在,可是,他压不住心中那种焦急躁动,那些毛毛躁躁的宫女太监,他一看见,就想起害了封昕瑾的那个狗奴才。
那双眼睛,不谄媚,甚至不胆怯,就那样看着他,用目光谴责他。他是一国之君,哪容得一个狗都不如的奴才来谴责?
而那些不长眼的妃嫔,面上是关心他,使尽了浑身解数取悦他,但是她们关心的永远不是他,她们所关心的,只是在他心神有裂缝的时候钻进来,为她们自己为族人捞尽好处。
她们把他当成了裂缝的鸡蛋,谁也没将他当成人。
就连皇后也不敢再靠近他,他所谓的正妻……
北宫墨离一失手,已经捏碎了不知多少茶杯,那手上包着的白布还在渗血,又被滚烫的茶水浸湿了。
当北宫墨离得知绯玉求见的时候,居然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的愤怒,他的焦急,他甚至懊悔,也比不过绯玉求见。
封昕瑾是绯玉挚爱之人,他明白,哪怕封昕瑾没死,掉了根头发,绯玉都会跟他拼命,更别说此刻生死未卜。
他是一国之君,他自小被教导,永远不能向世人承认自己的错误,否则君威无存,民风渐刁。他不能说自己后悔,君无戏言,更何况,让封昕瑾侍寝岂能一句戏言便烟消云散?他不能祈求任何人的原谅,因为他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再大的错也没人说是错。
但是绯玉会直言他的错,但是……她不会接受道歉。他说他本不想要封昕瑾的命,就算是想要出口恶气羞辱封昕瑾,也只是一时脑热,她不会相信。
那么她,来做什么?来与他决裂么?
北宫墨离望着空荡荡的御书房,上好的银丝炭烘烤着龙涎香,屋里是暖的,心中却已然结了冰。
当绯玉穿过重重宫门,终来到御书房时,一颗焦躁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她知道,此刻还不能跟北宫墨离摊开了说,一切再急也许筹划。她也知道,北宫墨离迫害羞辱封昕瑾,此刻心中也该有些忐忑,她理应去加重北宫墨离心中的忐忑,让他更没底气,但是,她实在伪装不出愤怒。
如若是之前的绯玉,她恐怕安顿了封昕瑾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入宫,恨不得杀了北宫墨离。
但是,绯玉做不到,封昕瑾对她来说是个陌生人,当那不属于她的情绪被压下去,愤怒,宁可装了引人狐疑,还不如冷漠淡然更显得高深莫测。
然而,当绯玉见到北宫墨离,脸上表情未变,心里却惊了一下。
北宫墨离与她顶多十日未见,这一见,他却变了许多。
脸颊相比之前居然能看得出清瘦了些,那眉心虽然此刻舒展,却能看见皱起过的痕迹,消不去了。
那眼眸中尽是血丝,眼底隐隐发青。
绯玉不禁暗叹,一国之君,居然将自己逼到了这一步。
凭心而论,北宫墨离能算得明君,年纪轻轻不过二十五,却已经政绩斐然,用人才,惩贪官,筑堤修路,国内也算的国泰民安,外强侵入不得。
他勤政爱民,不被后宫美色迷乱,他明白一个有道君主该做什么。
但是,这算不算红颜祸水?他偏偏喜欢之前的绯玉,甚至喜欢得屡屡疯狂,他为了她不惜毁了挚友情谊,为了留住她,毁了一国名将。
他确实是爱,但是这样的爱,谁敢要?
绯玉站定御书房内,挺身看向北宫墨离,与他沉默对视。
御书房内暖意飘香,处处散发着属于帝王的味道。
“绯玉,你真的要离开朕吗?”不知过了多久,北宫墨离突然挑明了开口。
绯玉微微一愣,遂也能接受这样的直接,北宫墨离毕竟是皇帝,他再爱他,也不会出言恳求。
“墨离,北营司其实不需要我掌管,我如今在这里唯一的作用,就是引得我们两个人互相伤害。我知道,你不想伤害我,但是阴差阳错,桩桩件件,其实也伤害了你。我留下来,对任何一个人都有害无益,如若你愿意放我走,我可以答应你,行走民间替你做我力所能及的事,待数年过去你我能将此事看淡了,我会回来看你。”
“墨离,你是帝王,儿女私情会耽误了你一世英名,你做了那么多,却因我毁了帝王威名,将来史书上毁誉参半都是难得,恐怕日后你的功绩,会被这些污点全部淹没。”
绯玉缓缓走进,望着在御案后怔怔看着她的北宫墨离,她不愿伤他,但是,这不等于她能接受他。
“我们做一世挚友,之前嫌隙全部抛诸脑后,我愿去民间助你一臂之力,你放我一世自由生活,这是最好的结果。墨离,莫到情尽处,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莫到情尽处……
北宫墨离微微抬起了头。
绯玉算是在威胁北宫墨离么?
算是吧,但也不尽然。
她在告诉他,什么时候罢手,才能得到的更多。
如若彼此再这样伤害下去,终有一天,她的不忍心被耗光了,他的耐性被磨平了,矛盾无法再解开,一触即发之时,两人就成了真正的仇人,昔日所有的情分,就真的烟消云散了。
久久,北宫墨离才涩然吐出一句,“为什么非要离开?”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为了你好。只有我离开,你才不会为了我一时糊涂,才不会为了一时糊涂犯下的错而折磨自己。”
北宫墨离皱了皱眉,却仍旧不肯就这么结束,噌的一下站起身来,那眼眸中顿时迸射的焦急,仿佛下一刻绯玉就不见了。
“绯玉,为了我好,为了我不再糊涂,入宫陪我可好?后宫中的嫔妃我不会再碰她们,会想尽办法陆续将她们妥善安排,我只要你……”
绯玉没说话,只是眼中淡淡看着北宫墨离,却让他接下来的话渐渐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又在胡言乱语了,他承诺绯玉可以独宠后宫,如若这样绯玉就能留下来,也早就留下了,何必闹得现在如此?
“墨离,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这么多年来,你不累么?”
是的,他累。
当年为了娶绯玉为妃,差点害得她被太后送入尼姑庵中,他跪在太后门前苦苦哀求了两天两夜,终让太后打消了念头。
而之后,太后故去,他要娶她为后,哪怕绯玉愿意,又谈何容易?
一国之母哪里能是影卫出身?一国之母哪里能没有后台倚靠?
那些独宠一人的君王,各各都留下后世的骂名,昏君,妒妇,红颜祸水,甚至无外戚帮扶,皇族人人虎视眈眈,连他这个皇帝也要坐不稳了。
爱美人不爱江山,那些都只是戏文中的东西,不爱江山的君王终都是短命鬼亡国君,他哪里能成为这样的帝王?他若不是帝王了,他能是什么?
青山绿水相伴,琴瑟和鸣,那些也终是人们美好的幻想。
他就算是放得下这江山,他能是什么呢?
仕途绝对无望,渔樵耕商,他一样也不会,他受的是帝王教导,离开这个皇宫,手中没有了权利,他什么也不是,他甚至没有一身过人的武艺能够保护自己。
恐怕,就算是绯玉提议与他一同离开这冰冷无味的权力中心,他也不会同意,所以,他累。
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他想拥有她,明知无望,还在尽力做着,所以,他累。
他曾想杀了卓凌峰,恐怕有些原因也是怕终有一天绯玉要离开,卓凌峰手握重兵给绯玉撑腰。差点毁了一国守将,支持卓凌峰的大臣们上的折子,都快摆不下这庞大的御案了,所以,他累。
他明知封昕瑾动不得,却仍旧被恨意蒙了眼,极尽羞辱又害得封昕瑾性命不保。
昔日儿时难得的情分都毁在他手中,他手中的权利可以做到一切,但是,也是他疲惫的根源。
他确实累了,久久以来支撑他的,只有那不甘心,他对她那么好,为什么她从来不给他机会呢?
封昕瑾从来不看她一眼,他为什么仍旧不如封昕瑾?
就连一个服侍过男男女女的肮脏奴才,他为什么比不过他呢?
“你打算独自离开还是……?”
绯玉看似轻松的笑了笑,淡淡道:“我并非要隐居山林,着实打算出去之后走访民间多替你争得几分功绩,所以,北营司愿意跟着我的人,我会带走。”
北宫墨离本就阴郁的脸上又增添了几分颓败,他知道绯玉不会带着那些人与他作对,但是那些人里……
“我要考虑……”
“好。”绯玉淡淡一笑,今日所谈已经出乎她的意料,北宫墨离要考虑,她去推波助澜,却不能再逼他。
“绯玉,哪怕……也等过完了年,再陪我……过个年。”
“放心,我不会那么急着离开。”
真的这么容易就自由了吗?绯玉从来不觉得在这个世界自己能这么走运,她无非是借了封昕瑾这事对北宫墨离造成的心理压力,才那么容易找到空子替自己说几句话,但是效果如何……
绯玉又抽空去看了看郊外训练着的二十个半大孩子,或许这个时代的孩子不够聪明,但是他们身上有着二十一世纪孩子所没有的勤奋与自觉性。或许是因为社会制度不完善,穷苦的孩子得不到太多爱心关注,这些孩子一旦抓住了机会,谁也不会懈怠。
教给他们所要训练的东西,哪怕她不在,隔段时间去也能看出来,人人都没有偷懒。
据说夜溟与他们签的都是生死契,一旦被淘汰,为了防止消息走漏,没人能活着离开。院里吃喝一应俱全,有专人洗衣做饭,但是院外也尽是阵法,谁也别想逃。
但是,如此不人性化的管理,绯玉却从来没在那些孩子眼中看到一丝不满。他们有的,是如风碎眼中一般的坚韧信念,就算生死也不由己,他们眼中仍旧闪烁着对未来的向往。
她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她不常来,所以,一旦教起东西来,就如填鸭一般。不是她欺负人,而是确实没有时间常来。她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教会这些人更多的东西。
然这一次来,她却猛地发现,二十个孩子,居然各有各的分工了。一个人只同她学一部分,每个人所要记住的东西并不多,二十个孩子不再是一股脑跟着她学,而是轮番上阵,据说他们在她走后,会陆续将自己学会的再交给其他人。
无心插柳柳成荫,她没有想到她的急躁,居然让他们学会了合作。
她想,她会喜欢这群半大孩子的,这些人的性情与宽容,与她在二十一世纪的同伴,确有几分相似。
然,一日匆匆过,绯玉刚要离开,一个稍显怯生生的大男孩悄悄跟了过来。
“主子,我想跟你走。”
绯玉望着这个只比她矮半头的男孩,干净清爽的脸颊,整齐利落的衣服,昂首挺胸站在她面前,虽有些胆怯,却也不过于卑微。
猛然间想起来,他不是夜溟找来的,而是她上一次来的时候,在城门口捡了个快冻死的小乞丐。
当时他整个人冻得发青发紫,头发蓬乱脸上脏兮兮的,她乍一看,还真没认出眼前这个干净秀气的男孩子就是那个小乞丐。
他说,他想跟她走……
“你为什么想跟我走?”
小乞丐身子绷得笔直,猛地抬起头来,咬了咬牙,“我知道主子现是用人之际,我……我想……我能行!”
绯玉听着这看似幼稚的话语,心中隐笑,这孩子聪明,能看得出她急于用人。她也能明白,一个曾经差点就冻死的乞丐,现在的生活对于他来说何其珍贵。他心中所想,他不说,但是她明白。
他是怕失去这种生活,他如今吃得饱穿得暖,谁又愿意去过回原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呢?
“你知道我会让你做什么?”绯玉淡淡问道。
“我知道,主子兴许会让我们风里来雨里去,兴许会让我们与人争斗,兴许会让我们杀人,但是我不怕,我有的是力气……”
“这里人人都有力气。”绯玉打断了他兴致激昂的话,一手指向远处那些人,道:“我可以给你机会,下次我再来的时候,如果你一个人能够打得过他们任意五个,且没人放水,我就带你走。”
“谢主子……”小乞丐扑通一声跪倒,咚咚的就磕了几个响头。
绯玉随意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一个经历过苦难的人,她可以大发善心把她带回北营司,毕竟北营司并非各各都是人精,慢慢成长历练,甚至就当是做好事养这个人,也未尝不可。
但是,大恩反招仇,烂好人她可不做。
一个饱受了现实摧残的小乞丐,身体早已不是那么健康,她给的机会其实算渺茫,一个人要是能认清自己,也没什么错。
然而绯玉不知道,她一句甚至可以算得上敷衍的话,影响了一个人的一生,或许也影响了她短暂的一生。
众人身上的毒续了药,不愿见的人,绯玉仍旧选择逃避,北宫墨离也安分着不再找麻烦,一片安宁。
紫瑛终于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整个人灰头土脸,那份清灵,完全被风沙掩盖了。
不拘礼法规矩,一路骑着马飞奔直向白苑,紧接着,白苑中居然传来紫瑛似撕心裂肺一般的哭声。
紫瑛回来必然惊动绯玉,绯玉和红殇直奔白苑,顿时被那哭声惊呆了。
闪身冲进屋,只见紫瑛扑在白沐怀中,哭得让人莫名心惊,而白沐一只手一直在安抚紫瑛,看见绯玉她们来,无奈的点头示意。
“出什么事了?”绯玉慌忙问着,她知道紫瑛离开并非是亲友有事,而是替白沐找药去了,那她……
白沐也有些无奈,一个劲儿的试图安抚紫瑛,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放弃一只手臂,他早已有了觉悟。
再拍拍紫瑛的后背,温言道:“紫瑛,我知你尽力了,自有天命……”
紫瑛忽的抬起头,一张满是尘土的脸上如今泥泞一片,再看向白沐洁白如雪的衣衫上偏偏泥痕,眨了眨眼,脸顿时通红。
“找到……药了……”紫瑛哽咽抽气,几乎说不完整一句话。
众人顿时一颗心落地,红殇气笑着看向紫瑛,终于打破了这莫名其妙的局面,“找到药了白沐的胳膊就保住了,那你哭什么?哭得那么难听,我们都以为白沐连命都保不住了。”
紫瑛这才惊觉身后有人,忙从白沐怀里脱出,回头瞪向红殇,“我哭我的,干你什么事?”
然,这一回头,却引得后面两人连笑也忍不住了。
泥泞一片的脸上犹如孩童和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略微红肿,那样子……那样子……
“哈哈哈哈……”笑声只穿过了房顶飞上天,白苑外众人均面面相觑,这白苑内又哭又笑的,究竟怎么了?
“主子,咱还是回避吧,惹恼了紫瑛给我下药,我可受不得。”红殇笑着调侃,一手拽着绯玉往外走,一边又回了头,“继续搂,继续哭,没人看见了。”——
作者废话:过渡部分,有点散乱,平淡一阵,轻松恶搞一阵,下一个**不会太远。
两人一走,白苑就算真的是没别人了。
紫瑛倒也回过神不哭了,头一次在白沐面前,尴尬的手脚没地方放。
白沐温文尔雅笑着,也有些忍俊不禁,用沾了水的帕子轻轻擦着紫瑛泥泞的脸颊,他从未见紫瑛哭过,紫瑛永远都是言笑晏晏,调侃众人。他知道,紫瑛这一去,必是经历了无数他也想象不到的苦。
紫瑛有些不好意思接过帕子,自行将脸洗净,再也不耽搁一刻,关好了门,卷起白沐的衣袖。
“紫瑛……”白沐刚要说话,冷不丁被一块帕子塞住了嘴,也不恼,仍旧淡然看着紫瑛。
“别说话,一会儿痛得咬了舌头。”紫瑛连头都不抬,细细查看着白沐早已经没有生机的左臂。
白沐无奈一笑,也不反驳,他的左臂早已经没了知觉,哪里会痛得咬舌头呢?不过看着现在的紫瑛,倒也放下些心来。将解药塞进紫瑛嘴里,安然靠坐。
紫瑛一边查看着白沐的伤势,一边偷挑眼看着闭目养神的白沐,脸上又一阵油泼一般的火热。
她失态了,相隔半月多,经历了坎坎坷坷,带着希望回来再能见到白沐,她失态了。
她是被逐出师门的,临走时她还慷慨撂话,有生之年绝不以门人自居,困顿到死也不会再踏师门半步,她甚至口出过狂言,没了师门反是她幸事。
但是她回去了,她跪在师傅门前整整十天,只为求得能保住白沐胳膊的药。十天来,她受尽了师哥师姐们的白眼讥讽,受尽了后来师弟师妹们诧异鄙视的目光。
她的师傅不是圣人,对她这个辱没了师门的昔日弟子,其实没有半分情分,但是,罚,她受了,屈辱,她咽了,各种折磨人的手段,她都心甘情愿接了。
她只图……只图……
一滴泪掉落在白沐的手背上,晶莹溅开,哪怕白沐没有了知觉,仍旧睁开了眼。
伸手轻轻揽过紫瑛,不问,不急,仅是轻轻吐出两个字,“哭吧……”
绯玉被红殇一路牵着走,却有些心不在焉,不回头,也不担心白沐,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又一步。
以至于前方红殇突然止步,绯玉一头撞在红殇后背上。
“你羡慕了?”红殇转身问道。
“嗯。”绯玉诧异着没回过神下意识开口答,却又不甚明白,“啊?”
红殇看着一脸茫然迷糊的绯玉,脸上绽开一抹宠溺的笑,甚至觉得,绯玉心思重也没什么不好,最起码曾经那股凛冽的精气鲜少出现了。
但是冰天雪地不是说话的地方,红殇拉着绯玉一路回房,搂着她坐下。
“不许嘴硬,说说,又有什么地方让我的主子羡慕的连魂都快找不着了?”红殇笑着说,端起一旁温热适中的茶递给绯玉。
“瞒不了你。”绯玉叹了口气,索性把红殇当成了靠垫倚着,“我是羡慕了,紫瑛比我强,她最起码能为心爱的人做点什么,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当她得知紫瑛为了白沐而奔波,当她看见紫瑛找回了救白沐的希望,当她看见那一幕喜极而泣,她终于发现,紫瑛能够为白沐实实在在做些什么,而她,什么也没为红殇做。
他中毒毒发数日,她除了焦急,除了黏着他分散他的注意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而她逃避如鸵鸟,明明知道红殇心中担忧着什么,反而将头越埋越深,她很依赖红殇,却不能为他做什么。
她其实应该尽快处理封昕瑾的事,封昕瑾在她院子里养伤,近日已经能偶尔清醒片刻,然而,她避而不见,明知不能不见,明知红殇在意,她仍旧不敢面对封昕瑾。
她害怕心中那种不属于她的感受,她甚至害怕,如果见到清醒过来的封昕瑾,不知那心中的触动,是否会将她改变。
红殇轻轻叹了口气,都说女人心思极重,可是绯玉的心思……是不是太重了?
想了想,起身拉着绯玉向外走,“走吧,陪我去巡查手下。”
绯玉被拉着莫名其妙跟着,半晌回过神,红殇的手下?那不都在……
凌月楼,京城最大的销金窟无底洞,销金的是非富即贵,而无底洞中,陷入的是一个个曼妙的生命。
绯玉在前走着,红殇恭敬跟在她身侧。本欲戴个面纱遮掩一下,然红殇一句话,北营司绯玉的威名啊,你化成了灰估计没人认得你。
大摇大摆步入凌月楼,红殇的手下一向藏得深,不便对外人暴露的情况下……
龟公哈腰点头,将两人迎了进去,绯玉一出手,赏钱就是一锭银子,自然颇受礼遇。
啪的一伸手,将一张红通通的银票拍在桌上,绯玉活脱脱一个暴发户加流氓,“点你凌月楼最红的五个小倌,挨个进房服侍。”
声音虽不大,但其内容极其粗犷,就连身经百战的红殇也不由想掩面,我说,能含蓄点么?敢情没逛过青楼楚馆,这多少也是风雅之地,不是菜市口买白菜。
堂内众客人均数静了,搂着美人喝酒的不喝了,劝着客人喝酒的不劝了,吃菜的嚼了一半,调戏美人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老鸨脸上阵阵抽搐,那脸上的粉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王公贵族,她不明了说认识,但哪个逃得过她的眼?
周边爬着褶子的眼睛看了看绯玉,转而又看向她身后的男子,更加窘态毕露,她凌月楼最红的五个小倌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上那男子姿色。
为何家已有美玉,还要出门……更何况,还随身带着……
绯玉挑了一眼身后的红殇,一脸嫌弃道:“中看不中用,带他学学。”
老鸨顿时心领神会,而红殇看向绯玉,暗暗磨了磨牙。
堂内的人听了这话,一时间均数看向红殇,那眼中,有惋惜,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那些侍奉着客人的男男女女,脸上表情更是精彩,同是天涯沦落人,中看不中用……惨了点,惨了点,不过心里挺舒服。
而红殇的表情更加应证了众人心里的想法,虽然与他们没什么关系,但是这几日的谈资算是有了。
清净典雅的温馨小室,桩桩件件精致美仑的摆设,小室内最大的东西,一张床,足以容纳四五人的大床,据说乃是老鸨特意体贴才挑选了这一间。
一关门,红殇一把捞住想要躲开的绯玉,咬着牙道:“从哪学来这么粗的话?”
“跟卓凌峰学的。”绯玉一推二五六,反正卓凌峰远在边关,红殇不可能去找卓凌峰算账,更何况,当初卓凌峰带着她和他几个亲随,确实是这么说的。
“后面那句呢?”红殇依旧咬牙。
绯玉两嘴角一挑,极大的一个灿烂笑容,“我也很聪明的。”
“恐怕也是真心的,中看不中用!”
“绝对不是。”绯玉顿时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可事实确实如此。”
“总之不是!”绯玉坚决否定,红殇小心眼的毛病又犯了。
两人正瞪眼对峙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红殇一把将绯玉按在椅子上,自己则站在绯玉身后。
凌月楼最红的小倌,且妖娆,且风轻,且儒雅,且稚嫩,一路看下来,绯玉不禁仰头看了看红殇,她从来没想过,红殇手下,真是……美人辈出啊。
而她也终于明白了红殇带她来此的用意,他在用真实的情况告诉她,他也在替她谋划着一切。而红殇手中的权利毕竟有限,有很多事,他只能做一半,需要绯玉来替他做另外一半。
他在告诉她,她并非一无是处,谁也不能将所有的事大包大揽,而不够强大,并不是件需要惭愧的事,更不需要内疚。
叫她来亲耳听到,比红殇归整转述给她相比,效果是完全不同的。
简单地说,红殇知道她要离开,且必须为日后铺路,大张旗鼓的寻后路必然不行,这几个小倌就派上了用场。
他们都是当红的人,依仗现在青春年华红上几年,但也有姿色黯淡的时候,为自己谋条后路,找个安稳的地方任何人看来都无可厚非。
所以,当红的小倌替之后的日子打听些宅子的消息,那是再正常不过。
每个人手头都有一两处绝佳的地方,甚至跨过璟朝南部边境的璟江,燕国,荣国,都有可去之处。
大体报上了情况,处处都可安身,而唯一无法实施的,没钱。
置宅安家非同小可,大笔的银两不是没有,而是动不得,就连红殇自己的私银,绯玉的私银,一下子若少了大半,没人发现那是鬼话。
虽说北宫墨离答应考虑,甚至已经有了早晚要放绯玉离开的意思,但是,坐着等北宫墨离变卦?
而狡兔也有三窟,红殇的考虑,不可谓不周到。
五个人接连大半夜,才将一切消息叙述完毕,绯玉清楚了,而外面的人不淡定了,不到一夜……五个……
红殇混久了这样的地方,还真知道如此一来要引得多少人非议,一脸坏笑看着绯玉,直把绯玉看毛了。
“天不早了,我们走吧。”绯玉像个天真的小红帽。
“你都说了我中看不中用,一夜不到又御五男,之后立即离去,我的脸面往哪搁?回去也是两人同榻,不如在这歇了。”红殇虽说着抱怨的话,但那脸上邪笑的表情,活脱脱一只狼外婆。
“我认床。”小红帽的说辞很蹩脚。
“你天天压得我半身瘫,认得我就算认得床。”狼外婆眼里精光闪烁,别有算计。
“这里毕竟是……我脸皮薄。”小红帽继续找理由。
“当堂拍银票,说出的话比武夫还粗,比龟公还直爽,可见其薄。”狼外婆反驳的句句在理。
说完,红殇一把揪住欲逃的绯玉,直接压上了床,见着她隐隐不安,那叫一个解气。
绯玉见着红殇貌似是要来真格的,那双高挑的媚眼中隐隐闪烁的火光,让她不禁心慌,她不怕什么贞洁,但是她怕……
“红殇啊,我错了还不行,别玩了……”
“你确实错了,但我要给你证据,看看是不是中看不中用。”
红殇撑在绯玉上方,低头间,柔顺的发丝肆意披散,黑亮如绸,更衬得那完美至极的五官更加引人移不开眼。那一身红如火,烈如焰,青丝萦绕,让人不由得心神恍惚。
床榻间略有些脂粉香气,却掩不住红殇身上那特殊的气息,魅惑却不张扬,强烈的入侵之势却不觉得危险。
“我想你……”轻声吐气,红殇温暖的唇轻轻触碰绯玉的脖颈,“我不在意……”
“我在意。”绯玉叹息一声,伸手紧紧搂着红殇。
红殇不在意,但是她在意。
她如今只言片语还能藏,但是一举一动,哪能躲得过北宫墨离的眼睛呢?
那五个男子是北营司的人,她作为首领以这种方式见面,北宫墨离不会在意,但是,如若她与红殇发生了什么,在北宫墨离还在考虑的这一时刻,翻脸都是轻的。
北宫墨离拿她没办法,但是一旦狠起来,红殇,她保不住。就像她保不住白沐,就像北宫墨离针对封昕瑾,到那时,红殇要面对的,她想也不敢想。
在这个时代,红殇是她所爱之人不假,但是对于王权来说,红殇只是个随时可以没有任何理由就能处死的奴才。
她要在意红殇的安危,更要在意他的自尊,夜夜相拥,红殇身上没有半点反应。眼中的情是真,身上的痛也是真的啊。
试问,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子,居然要靠药物……那心,那自尊,会碎成什么样?
“红殇,来日方长,我不会离开你,更不会嫌你。”绯玉紧紧抱着红殇,甚至勒痛了自己的肋骨,她多希望头上压着的大山就此不再,只有她们两人,悠闲度日。她多希望哪怕揉碎了自己的心,能将红殇心中的伤痕填平。
“唉……”红殇挑着调叹息一声,“要不,改日我去寻个御医来,证明一下我身上没有花柳一类的脏病。”
“你他妈再胡说八道,我就掐死你。”绯玉咬牙切齿。
蓝弈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蓝三,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知道,身体没有力气,全部的力气,只能供他睁开眼。
而他已经醒了一会儿,蓝三仍旧坐在一旁不知在看着什么,丝毫没有发现他醒来,看来,他真的睡了很久。
动了动唇,干涸的唇干涸的喉咙,他根本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曾经受过重伤,但是,从来没有这么重过,他清晰的明白,自己的命是紫瑛从鬼门关抢回来的。
记忆渐渐涌入脑海中,他……是被自己的主子险些一剑刺死。
蓝三终于在他又要昏睡过去之前发现他睁着眼,没有预想到的关切,甚至没有喂他一口水,惊呼了一声,闪身出了门。
蓝弈有点郁闷,他好歹也是主子,他手下的蓝三,何时变得如此毛躁?
而有些出乎他所料的是,蓝三并非去找紫瑛,而是通知了绯玉。
绯玉和红殇匆匆赶到,就连一向冷淡的玄霄也露了面,但也仅是倚在门框上,环手而立。
蓝弈手下的人也纷纷赶到,不算大的房间中,终于不再寂静。
每个人脸上尽是欣喜,而蓝弈心中只有一个疑问,主子该怎么处置他。
这样的重伤,能不能恢复如前他不知道,但是清楚的是,就算能恢复如往日,十年八年的时间也不新鲜,然,北营司绝不养废人。
“蓝弈,安心养伤,之前的事,我向你道歉,如若需要我替你做什么,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你也大可不必担心自己日后的事,你仍旧是信枭的首领,哪怕武功短时间不能恢复,坐镇一方,我信得过你。”绯玉一口气将早已想好的话说出口。
果不其然,她看到的不是蓝弈的欣慰,而是他的惊恐。
北营司愿意养废人,一司首领亲自向他道歉,甚至任由一个废人执掌一方,这背后的目的……
蓝弈此刻宁可自己死了,大丈夫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他可以恭敬却绝不摇尾乞怜,他可以听令行事,但有些东西,不能拿来交换。
绯玉有点郁闷,甚至如果不是众人在场有**份,她都想挠挠头了。她就这么像个色魔么?之前的绯玉在蓝弈心中就留下这么个印象?
红殇微微一笑,几步挡在了绯玉身前,一脸嘲讽对着蓝弈道:“少臭美,主子还看不上你,要想真有什么特殊的待遇,先把你那和尚还俗一般的头发处理好看了。”
一句话,解了蓝弈心中惊恐疑惑,却也以至于不管过了多少年,蓝弈的头发永远是一把抓不起。
屡屡谈起蓝弈,绯玉只是笑得窘迫,笑得无奈,众人也总是哄笑一谈,蓝弈的头发,永远问题是焦点。
日子流水一般过,紫瑛在白沐房中呆了整整五日,才回到自己房中,连澡也没洗一个,倒头睡了三天,而又能让众人眼睛一闪的是,白沐在这三日之内,一人快要将紫苑门槛踩破。
但是日子真的不能就这么流水下去,因为,封昕瑾终于清醒了。
绯玉不得不去面对封昕瑾,哪怕是给他一个交代。哪怕无论是什么交代,对于现在的封昕瑾来说,都是毫无用处的。
“红殇,信我么?”绯玉一句话问得自己都没有底气,一想到初见封昕瑾那种鬼上身的感觉,她甚至怀疑那符纸不在身上了,但是,她又清楚地明白,之前的绯玉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身上的符纸一直随身。
这才是让她最恐惧的,试问,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意志都会被莫名影响,她真怕,真怕看见封昕瑾的眼睛,在不属于她的那段记忆中,那双眼睛,足以震颤她的灵魂。
红殇偏头微微一笑,“你会当着封昕瑾的面掐死我么?”
“如果我真的这么做呢?”绯玉问得极其认真。
“那我就索性杀了你们两个,成全你们做亡命鸳鸯如何?”红殇答得极其不认真。
“我是认真的。”绯玉惆怅的揉着额头。
“我也是认真的。”红殇脸上的笑容退去,那眼眸中闪动着的火光,让绯玉不禁心惊,“如若你真有一天恢复了记忆,我会拖着你一起下地狱。”
封昕瑾重伤在身,不算大的屋子里,热得人坐定不久就燥得难耐。
绯玉坐在厅中椅上,侧身对着卧室内床上勉强靠坐的封昕瑾,这是最好的办法,最起码,绯玉不用与他面对面。
屋内寂静一片,绯玉还想着临来前,红殇那句看似玩笑却坚决的话,如果她恢复记忆……其实她不会恢复什么记忆,红殇的意思是,如果她爱上封昕瑾,他会同她一起死。
“……对不起。”绯玉久久才开口,明知这一切不能全归罪在她身上,明知这一声道歉根本无济于事,但是这话是她必须要说的。
不指望封昕瑾会答复她,径自说道:“如今局势混乱,待你伤好些,我让白沐派人送你离开……”
“去哪?”封昕瑾嘶哑的声音传来,听得绯玉一阵揪心,当日吞下那些瓷片,俨然伤了嗓子。
“在别处置间宅子,我会找可靠的人照顾你……”
封昕瑾却突然一声轻笑,“绯玉,北宫墨离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你,何必多此一举。”
“我会尽力而为……”
然绯玉话未说完,只听封昕瑾突然问出,“你不是绯玉,你是什么人?”
绯玉猛地一愣,这么长时间了,她已经不再将掩饰作为该注意的事了,她没想到,封昕瑾在这么短短几句话中,就看出了她的不同。
“何以见得……”
封昕瑾轻轻长叹一口气,“罢了,你不是绯玉,不必再佯装。她死了么?”
问得直接,问得明白,根本没有一丝的犹豫,似乎任何解释都没有价值。
“死了。”绯玉淡淡说道,这是她第一次向其他人揭晓答案,之前的绯玉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何时?”
“还在北辰的时候,具体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
封昕瑾问的平淡,仿佛在问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绯玉答得平淡,之前的绯玉如何,真真与她无关。
“那你是什么人?”
绯玉倒是信封昕瑾,她本就与封昕瑾没什么交集功利关系可言,也不怕被人抓住什么把柄。更何况,封昕瑾的遭遇,那代价她不想背,把话说清楚了,反而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借尸还魂,掩盖自己没有记忆的弱点,与众人周旋,一切一切,绯玉只要是能说的,都告诉了封昕瑾,只掩去了这一切都是有人暗中操控,只当是不知道为什么阴差阳错成了这样。
然封昕瑾静静听完,突然一笑道:“原来是个倒霉鬼。”
绯玉翻白眼耸了耸肩,确实够恰当,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处处都倒霉。
不过……
绯玉不禁瞥了一眼屋内靠坐着的身影,她倒是由衷佩服封昕瑾的修养和气度。从一个盖世无双的将军,两年来被迫害到这个份上,丢命是小,其中的屈辱,她极尽想象,也只能窥得冰山一角。
然而,封昕瑾得知一切内幕,得知之前的绯玉已死,得知借尸还魂这么诡异的事,第一句话居然是玩笑她的倒霉。
他只通过寥寥几句,就得知她不是真正的绯玉,但是通过众人的表现,他应该也明白,她已经代替了绯玉。
这种强大的落差感,她没有从他身上找到。
他没有想过报仇么?她不可能问出口。
他就不恨自身这些遭遇背后的始作俑者?她真的想知道,但又不愿打破封昕瑾身上那份不合情理的祥和。
“你怕我向你复仇么?”封昕瑾突然淡淡问道。
“你想复仇我也认了,毕竟我只是个灵魂,身体是她的,一半对一半,就算栽在你手上,我也只能认倒霉。”绯玉答得异常坦然,不管是不是这个身体在操控她,她此刻只觉得封昕瑾不是陌生人,而真的是昔日故友。
“那既然已被识破,为何不现身?”
绯玉惆怅的脸上露出些许苦笑,封昕瑾说话,果然针针见血,既然真相大白,她还在这躲着不露面,常理来说,绝对说不通啊。
“实不相瞒,你对我来说,算陌生人,但是对这个身体来说,可不算陌生人。”绯玉委婉且实话实说,如果不是怕勾起封昕瑾伤痛的事,她可以索性说,我不爱你但是这个身体爱你。
“原来如此。”封昕瑾淡淡一声,继而又道:“绯玉临走时差人送我一个药方,据说,如若有朝一日她不在了,凭借那个药方,会有人救我。”
“什么药方?”绯玉如今对药方一类可是甚感兴趣。
封昕瑾的思维果然清晰,想了想,将药方报出,但是,也仅是绯玉密室中那一份,一模一样。
终于,有些事能够串联起来了,之前的绯玉或许预料到自己有去无回,或者以防万一,将北营司红殇他们所需的解药药方给了封昕瑾。
一旦她出事,众人哪怕是为了保命,也会竭尽全力营救他出宫。
但是,之前的绯玉却算漏了一点,风碎固然忠诚,但是无巧不成书,落到了红殇手中,而后……风碎失忆了。
“很抱歉。”绯玉这一声歉意更加真诚,虽说她是不知者,但是要说不怪也真难辞其咎,毕竟风碎如果不失忆,兴许这一切不会发生。
封昕瑾又轻笑了一声,毫不避讳该仇恨的一切,开口道:“你果然和绯玉大不相同,她永远不会向任何人道歉。”
绯玉有些汗颜,低头揪着自己的衣袖,其实,她更多的歉意并非是觉得自己有错,而是真的在替封昕瑾惋惜。一代名将,一介英豪,一个不管是性情还是容貌都完美连瑕疵都没有的人,居然毁灭的这么匪夷所思。
“我……能为你做什么?”绯玉开口问道。
“我此生已无心愿,要说能做什么……呵……”封昕瑾轻笑,“找一处干净的地方将我埋了便是。”
绯玉止不住一阵揪心,不只是这身体还是自己。抛去封昕瑾对她的影响不说,她最怕的一点,封昕瑾不想活。
一个本应前途无量的人,却被无端打入尘泥中,一副铮铮铁骨被敲碎,封昕瑾看得开,却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
绯玉不知该怎么劝封昕瑾,她其实不擅长安慰人,平常安慰红殇的时候,她做的最多的无非就是抱着他,在她眼中,一个人的拥抱给予他人的力量,胜过千言万语。
但是,她不可能去抱封昕瑾。
刚要开口先铺垫几句废话,只听门外传来了说话声,“主子……”
绯玉顿时松了口气,红殇来了,不由得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红殇还是不放心她,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红殇推门而入,回手关门,看见绯玉坐在椅上,晶亮的眼睛望着他,并无异色,也松了口气。
但是,他并非只是来看看绯玉,而是径直走向内室。
封昕瑾看着一身火红几分妖艳的男子,倚靠着未动,转头看看绯玉,微微一笑,眼中已经明了。
红殇走到床前,一撩衣襟,居然毫不犹豫,双膝跪在封昕瑾面前,“是我阻止风碎救人,之后陷害你也是我一人所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红殇……”绯玉顿时一惊,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封昕瑾不寻仇只因为她并不是绯玉,但是红殇所为,可都是针对他的。她直接将自己的事全部告诉封昕瑾,也是为了掩盖这其中是红殇……
“那你大可自行了断便是。”封昕瑾淡然道。
他不是圣人,虽说保住了性命,但是,自己一腔热血抱负化为灰烬,软禁两年之久,而之后,那些太监对他所做之事,他能不怪罪毫不知情的绯玉,但是,他又如何能淡然?
绯玉也不管此刻看见封昕瑾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几步进了内室,挡在红殇面前,看着封昕瑾。
心中的痛再一次袭来,痛彻心扉,仿佛面前仅有几步,却因为有他人阻隔,伸出手,永远也触摸不到自己的爱人。
她这时看见的封昕瑾,甚至比之前见过的还要虚弱,卧床养伤,昏迷了太长时间,那脸颊已经凹陷下去,苍白如纸。她原以为封昕瑾真正是豁达之人,看开了,然,面对她的那双眼眸中,空洞得仿佛一口枯井。
“瑾……”绯玉又一次不禁唤出那个能震颤她灵魂的名字,却在下一刻,咬破了舌尖,“大错已经铸成,杀了他不能弥补你……”
封昕瑾感觉到绯玉那不寻常的反应,挣扎着伸手,将床幔放下。
“他是你爱的人?”
“是。”天知道绯玉答出这一个字,要压下心中多少翻腾。
封昕瑾轻轻一笑,“好生珍惜。”
绯玉深深舒了口气,转身将红殇拽起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对封昕瑾道:“安心养伤,北宫墨离短时间内还不会做些什么。”
说完,一把拖了红殇出门。
“你就闹吧闹吧闹吧,就这么去给人认错,他若是不松口,你还真要任他千刀万剐不成?”绯玉一想起红殇方才犯傻的举动,就气不打一处来。
红殇任由绯玉拉着他匆匆走,笑得一脸灿烂,还有什么能比在情敌面前听到表白肯定更加令人喜悦呢?可是说出的话……
“你若真由他将我千刀万剐,那也是死而无憾。”
绯玉回头又瞪了红殇一眼,见对方越是挨瞪,那脸上的笑容快把冬日暖阳比下去了,不由得无奈泄气。红殇的心思她还能不明白?他怕封昕瑾为难她,怕封昕瑾万一要报仇闹起来,她这个不受控制的怪毛病,恐怕要自行了断的是她了。
猛地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红殇,封昕瑾被软禁,那他之前那些丰功伟绩,北宫墨离下令销毁了?”但是问完了也发现不合理,仅仅是秘密软禁,怎么可能大肆消除封昕瑾存在的痕迹呢?
“怎么可能?”
绯玉不禁想起了在夜溟那里看到的书,说是史记,但是其中只有卓凌峰,包括北宫墨离也有,众位大臣官员,她的痕迹甚少却也存在,为何……唯独没有封昕瑾?
前思后想之下,绯玉突然得到一个甚是诡异的答案,天下人写天下书,那书,是夜溟刻意给她看的,封昕瑾的存在,是他刻意删去的,可是,为什么呢?
“什么?!”一声惊呼,院中麻雀四散,扑棱棱撒着雪。
绯玉一脸难以置信望着前来报信的冉清羽,如若不是看在冉清羽只是个文弱书生,她恐怕此刻已经提起他的衣领了。
冉清羽此刻也是一筹莫展,从衣袖中抽出一卷明黄来,递给绯玉叹息不语。
绯玉展开,那是一早宫中在夜风楼宣读的圣旨,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皇上赐婚,平月公主下嫁夜溟,年后入春完婚。
千算万算,偏偏遗漏了这一件,她原以为北宫墨离要赐婚给夜溟,多少是因为她与夜溟走得太近,引起了北宫墨离的猜忌。
而之后大小事件频发,更何况夜溟已经摆定了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她更加没办法把这事放在心上。
但是她忽略了一点,北宫墨离或许真的对夜溟有所猜忌,但更多的……国家,国库,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北宫墨离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夜溟与她毫不相识,一个体弱多病的富商,一个毫无家族背景又能赚大把银子的商人,明摆着就是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绯玉深深沉了口气,问道:“夜溟知道此事么?”
“事情来得突然,夜溟自从上次,再未来过夜风楼,我怕这等消息若是告诉了他,他……所以,稳妥起见,还是先找你拿个主意。”冉清羽无奈道。
绯玉看了看手上明晃晃的一卷,圣旨都下了,还能有转圜的余地么?圣旨一下,各方都已经知道了消息,更何况嫁的是公主,牵连甚广,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皇帝把颁出来的圣旨再塞回去呢?
愁,愁到不能再愁,她也知道冉清羽的顾忌,夜溟那副虚弱飘忽的样子,万一知道皇帝把这明晃晃抢钱的主意打到他头上了,万一一口气上不来……
“冉清羽啊,其实……夜溟也没那么脆弱,你先差人将这圣旨送去给他,不用担心出什么意外,我的人在那照看着他呢。我即刻进宫,探探口风再说,毕竟完婚也得几个月以后了,不急这一刻。”
不过,话又说回来,绯玉此刻还真的不想进宫去跟北宫墨离争辩,夜溟被赐婚,从一定角度上来说,虽阴险卑鄙了些,但也是国事。她没有立场劝得北宫墨离放弃,但站在与夜溟这等关系的份上,她又不能坐视夜溟沦落皇权。
更何况,这个节骨眼上,万一惹恼了北宫墨离,她虽说没抱多大希望北宫墨离真的放过她,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正当绯玉犹豫不决,必须要做却无法做得漂亮的时候,信枭突然带来消息,皇上临时起意,远赴行宫泡温泉去了。
明显,北宫墨离已经算准了她要为夜溟说话,躲了。
绯玉不禁笑得莫名其妙,能让一国皇帝忌惮她如此,倒也很光荣。
算算也还真没什么要紧,反正时间还长,夜溟要真不想娶,恐怕也有的是办法。更何况,就凭着夜溟那容貌,再凶悍的公主恐怕也成了小猫,不怕不怕。
绯玉悠哉悠哉想着,一想到北宫墨离如今不在京城,不禁有种囚犯放风的感觉,虽说免不了仍旧有人监视着她,但也感觉轻松。
兴冲冲一路走进红苑,绯玉眉眼都带着喜色,从来没觉得自己那么容易知足。
“红殇……”
人未到声先至,红殇慵懒倚靠在软榻上,挑了挑眉,他可是听说了,平月公主下嫁夜溟,绯玉这么高兴?
“红殇,走……”绯玉一把拽起红殇就往外走。
红殇沉着身子未动,问道:“去哪?”
“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玩两天。”
“呵,这京城方圆几百里,就行宫那处有山有水有温泉,别告诉我你想去跟北宫墨离凑堆儿。”红殇笑着调侃。
“随便找处骑马。”
“我的主子啊,外面冰天雪地,体谅体谅属下。”红殇一声哀号,又往软榻内倒了倒。
“找个茶楼坐坐什么的,总之别老在这。”绯玉一门心思就是想出门走走。
“丢不起那人。”红殇毫不客气,还在编排绯玉几日前的作为。
绯玉拽了几次,都没能将红殇拽起来,一点儿都不配合,她也不能用强的不是?
不由得有些疑惑,伸手摸上了红殇的额头,“不舒服么?”
红殇半身趴在软榻上,眉眼高挑看着绯玉,就是不愿动,“太冷。”
绯玉也知道,红殇没那么容易生病,恐怕是毒暂时解了,身上不热了,但是……
“你也是习武之人,居然怕冷……”
“习武之人为何不能怕冷?”
一句话噎的绯玉没词了,绷着脸道:“一句话,去不去?”
“不想去。”
“像你这样连动都不愿动的人,最容易老。长皱纹,长眼袋,掉眼角变三角眼,皮肤暗淡发黄,头发干枯分叉,还会长赘肉,肌肉松弛,水桶腰,萝卜腿……”说着,绯玉还向着红殇的腰处扫了一眼。
一长串的话听得红殇眼角直抽,甚至不由得也向自己腰处扫了一眼,他自从等同于软禁在北营司之后,差不多两年了,一直如此,也没见得怎样。
一双媚眼瞄向绯玉,那眼中的意思分明就是,你危言耸听。
“不信你就等着过早年老色衰,腰上无力,体内虚空,那东西可就真的不中看也不中用了。”绯玉的表情极其认真。
红殇微皱了皱眉,“你懂的真不少。”
“为你好。”绯玉一脸关切。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红殇突然问得莫名其妙。
绯玉倒真能听出红殇的意思,答道:“我不是嫌弃你,只是独自出去太孤单了,想拉你做个伴,也不想留你一人在这。”
“好吧。”红殇拖着长声起身换衣服,“对了,最近天靖叶虽然明面上没闹事,但是私底下小动作却是不少。天靖叶乃是一派门宗顶秀的弟子,近日从师门招来了不少师弟师侄,硬碰硬的倒不怕,怕就怕他玩什么怪力乱神之类的东西。他毕竟有些不同常人的手段,对付你也好,对付你那只狐狸也罢,总之,小心点没错。”
夜溟从风碎手中接过随着饭食送来的圣旨,草草扫了一眼,漫不经心一转手,将圣旨丢入一旁炭盆中,旁若无人一般,继续喝他的药粥。
明黄绸缎的卷布见火就着,夹杂着布帛烧焦刺鼻的味道。风碎赶忙将炭盆端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换了新的进来,还将窗微微敞开了条缝。
夜溟也不理会他,慢条斯理的喝粥,居然丝毫不见怒色。
提笔写了几个字,绑缚在信鸽腿上,一松手,雪白的信鸽扑闪着翅膀飞出院去。
风碎在一旁低头不语,偶然间抬头,却见到夜溟那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似乎浮现着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风碎,收拾东西,这个园子住不得了。”夜溟一边慢悠悠说着,一边理了理被冬风吹乱的长发,突然嫌弃一般看着手上雪白的发丝,“可觉得我这样貌吓人?”
“不曾。”风碎简短答道,又觉得答得敷衍了些,补充道:“公子样貌确实异于常人,但是谈不上吓人。”
夜溟微微一笑,清淡如水墨的眉宇间透着优雅,又带着丝丝怅然,看向一脸坚韧从不露异色的风碎,他的容貌怎样他自己也明白,恐怕也就风碎这种性子,能视而不见。
撑起身来,风碎赶忙递上外袍。他曾直言对风碎说,绯玉不要他了,但是,风碎仍旧一直恪守本分,一直听令照料他。
不过,他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万事皆有变数,如今变数已经太大。曾计划的事,该去推动了。
“风碎,你将药送去给绯玉,她自会明白。”夜溟说着,将一个精致的药盒递给风碎,“你不必再跟着我,风云乍起,绯玉的处境恐怕有危险。记得,万事皆以她安危为首要,甚至可以无所顾忌。也不妨告诉其他人,她若是出了意外,别说一个北营司,就连璟朝,都别想安稳。”
“夜公子……”风碎抬头,似有不解,一向温文尔雅万事淡漠如冰的夜溟,似乎面色无改,但是,隐隐已经显露不同。
头顶青天,脚踏白雪千里,高耸山巅之上,一黑一红两人影迎风矗立。
红殇一脸无奈,顾不得被风撩得纷乱的长发,宽大袖袍将绯玉护在怀中,仍旧不明白,这一山白雪,眺望千里一片苍茫,绯玉为什么会兴奋成这样。
但是绯玉那眼中闪烁着的亮光,那如灵泉一般涌动的眸光,在北营司是绝对见不到的。
风乱碎发,仿佛整个人身上充满了向往,风采奕奕,让人挪不开眼。
“冷么?”红殇看着绯玉被冷凤吹红了的脸颊,轻声问道。
“你不觉得这里呆着很舒服么?”绯玉兴致勃勃道。
“不觉得。”红殇答得异常煞风景,却没扫她的兴提议离开,“你或许是不记得,或许从未经历过,苍茫白雪固然赏心,但如若经历过身在其中不得脱困,恐怕就对这景致再也没兴趣了。”
绯玉倒不嫌红殇煞风景,反倒有些欣喜。若是之前的红殇,恐怕硬着一张嘴也会附和她,但是,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红殇也不该例外。
“可是不久的将来,我们恐怕经常会如此,居无定所,或许真会如你所说,身在其中不得脱困。”
红殇搂紧了绯玉,微低头,“我的银子够养你。”
绯玉撇了撇嘴,翻眼看着红殇,“喂,应应景行不行?海誓山盟一下,畅想畅想未来。”
“我是实话实说。”红殇笑着,偏要与她作对。
绯玉抱着红殇的胳膊,眺望着远处,突然道:“红殇,我真想就这样一走了之。”
“随时都可以,大不了陪你一起死,只要你喜欢就好。”
“嫌我优柔寡断么?”绯玉问得极其跳跃。
“那看是什么事。”
绯玉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风充入身体中,却倍感轻松,“我不想逼北宫墨离太紧,他虽然做错了许多事,但是,他也是个可怜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逼得紧了,恐怕白沐他们都会遭殃。我更不希望夜溟成为牺牲品,他不是个普通的商人,不适合这些世俗之事,恐怕连商人,他都不适合。还有封昕瑾,他不是不恨,而是因为他明白,无谓的恨没有价值。”
“你想帮他们?”
绯玉点了点头,“确实,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任何人都不必遭受伤害。”
“你明知不可能。”红殇轻笑一声。
“我知道不可能,但是,还是想试试。我明明想走,任何时候都能一走了之,解药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最重要,我不想因我一己私利,连累那么多人。”
冷风夹着雪飘飞散落,吹起墨黑鲜红的衣襟,纠纠缠缠相连。
绯玉明白,在红殇眼中,其他人的性命存亡,都与他无关。红殇已经为她铺好了路,她却迟迟不再有任何动作,明知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哪一件事都希望渺茫,但是红殇一直陪着她。辜负他一番心意,他从不催促更不抱怨。
“红殇,相信我,我并非不想走……”
“我知道。”红殇拢起自己的衣襟,将绯玉护在怀里,“你有良心我没有,但是,你有就是我有。”
绕口令一般的承诺把绯玉逗笑了,回转过身来,紧紧搂着红殇,“对,我有良心,以后再也不会冰天雪地拉你出来散心。”
“如若跨过璟江向南走,冬日出门也无妨了。”
“好,找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有山有水……那是在做白日梦,我不会做饭。”绯玉一脸促狭的笑。
“雇人。”
“扰了两人世界,得不偿失。”
“那就简单些。”
“再简单的我也不会,而且我嘴刁,不好养。”
“那就大隐隐于市,城内酒楼饭庄多得是。”
“城市里嘈杂,不宜养心。”绯玉一个劲儿的刁难。
红殇也终于听出点味道来,挑了挑眉道:“我学。”
绯玉一张脸顿时笑开,搂着红殇左右晃,“多聪明的人啊。”
“你就不怕我下药?”红殇也一脸狡诈的笑。
“我会当成是情趣。”
红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哦,情趣。江湖中下三滥的手段,绯玉居然认为有情趣。失忆的人,居然会有这么多不寻常的东西么?
三寸多长的纤细银针顺着筋脉走向缓缓刺入,紫瑛额头上已经泌出层层细汗,稍有不慎,这些日子以来所做白费了不说,白沐的手臂也就废了。
“白沐,给点反应行不行?”紫瑛低着头嘟囔道。
“疼。”
紫瑛撇了撇嘴,被穿了筋脉不喊疼也不挣扎,是挺男人的,但是对于一个医者来说,是最头疼的事了。
直到白沐一直左臂上直穿了不下十根银针,紫瑛才松了口气,向后一倒坐在地上,抬头看着白沐痛白了的脸,却仍旧温文尔雅。
“白沐,最近主子和红殇有问题。”紫瑛闲聊着分散白沐的注意力。
“近来未曾注意,不过主子之前和红殇就有所不同,倒也不奇怪。只是对封昕瑾的态度大有异常,不过,也是好事。”白沐淡淡说道,他一只手臂伤着,诸事多有不便,也还好北营司近来没出过什么大事,风平浪静的,着实欣慰。
“不一样。”紫瑛摇着头断言,“自从主子险些将红殇掐死,对他的态度就大不一样了。一味宠着,红殇掉根头发都要紧张半天,我总觉得,主子这次是来真的了。”
“兴许是红殇险些丧命,主子想明白了。”白沐仍旧淡淡的说,“主子心里一直有红殇,这么多年过去,多少有些在意那也是应该。”
紫瑛听了仍旧摇头,“你还记得么?三年前也是主子亲自下的手,当时所有的人都觉得红殇活不成了,但之后他咬牙活过来,主子对他仍旧未变。但是这次不一样,主子宠他不说,他可是私底下做了不少小动作,主子都当没看见,就连陷害封昕瑾,我也没见他们红过脸。”
“是否是你想多了?”白沐不禁微微皱眉。
“希望是我想多了,虽然这么多年,红殇吃的苦头是不少,但是,如若两人真如我所想……”
紫瑛话未说完,只听门外白一禀报,来的人,居然是从来都不会串门的玄霄。
玄霄进门不客套不寒暄,看了看紫瑛,又看向白沐。
“紫瑛,回避一下。”白沐脸上突然多了几分严肃。
“你们还能有什么事我不能知道?”紫瑛顿时倍感奇怪,好歹她也是北营司一个副首领,北营司大大小小的事,她可以不管不过问,但是知情的权利绝对有。
“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白沐的劝说头一次变得有些强硬。
紫瑛瞬间有些不悦,但又不想跟白沐吵嘴,站起身来径直朝外走,“长话短说,一炷香时间我要回来收银针。”
直到确定紫瑛离去,周围再无他人,玄霄开口道:“绯玉和红殇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最近红殇的人动作频频,光是落脚点就安排了七八处。其中,璟朝四处,向南向北各国均有。此外,红殇还命手下多方筹备银两。这些事做得极隐秘,如若不是你提前知会,恐怕连信枭也察觉不到。”
“还真有此事……”白沐不禁低头沉吟,他此前仅仅是怀疑,绯玉如今掌管信枭,做下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替夜风楼出头打击南营司的信枭,他初闻此事,只当是因交情好,顺手为之。
红殇和绯玉的关系,他也仅仅是怕封昕瑾那边出什么问题,才多说了一句,想不到,居然确有此事。
更何况,风碎最近没回过北营司,虽说夜溟救了封昕瑾,但是,绯玉将自己的影卫都安排给了夜溟?
然,几方消息一联系起来,不难猜测,几人几件事之间,联系甚密。
“近几日呢?”
“皇上去了行宫,夜溟被赐婚,也一直未在夜风楼露面,埋伏在夜风别苑外的人也未见院中有人出来。绯玉和红殇今日出门,但是荒山野岭之下不便潜伏,只知两人登高望远,不知所谈何事。”
不知所谈何事,但是,却不难猜,种种迹象表明……
“玄霄,你我均受太后遗命,有些事你看着处理,但是……尽量莫牵连过广。”
要说皇上下旨赐婚,却一直未见正主,不见领旨也不见入宫谢恩,北宫墨离理应是最愤怒的人。然此刻的北宫墨离已经远在几百里外的行宫,一道手谕也无,半点消息不出,貌似不够愤怒。既然皇帝都不愤怒,那么……最愤怒的是平月公主。
不管出身如何,不管境况怎样,她如今,都是璟朝皇帝的皇妹,堂堂的一国公主。
士农工商,商排最末,有钱没钱,地位都不好看。一国高高在上的公主居然下嫁的是个商人,且这商人并非首富也无家族势力。如此地位卑微之人,娶公主,在众人眼中,那简直就是天上掉了金砖,形同重生再造脱胎换骨。
然,这个地位卑微撞了大运的商人,居然将圣旨也当做耳旁风。这个传说中就是个痨病鬼兴许哪天就要咽气的废人,居然将她公主的威仪视作不存,她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
更何况,她听闻,这个卑贱的废人,居然不知有何种手段,竟能招得无数痴女守候夜风楼。她的驸马居然这等招蜂引蝶不知廉耻?
还未完婚就先摆起了架子,连皇族威严也不放在眼里,他夜溟算什么东西,她必须让他知道,公主府乃至整个璟朝,她与他,谁说了才算!
平月公主一声令下,召集了公主府内大半的侍卫,一路如征伐一般出城,直奔夜风别苑。
“给本公主把这邪门的林子砍了!”
一声令,百人动,夜风别苑外布阵的松柏林不消片刻,棵棵倒地,阵法也随之荡然无存。
“把夜溟给本公主带出来!”平月公主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倒地的松柏树,倒也微微出了些气,然,这气还未出来,涌入夜风别苑的侍卫都已经回来了。
“禀公主,夜风别苑内空无一人,且似有……逃匿迹象。”
平月公主顿时握紧了手中的马鞭,恨得咬牙切齿,突然一挥手,马鞭直抽向单膝跪地禀报的侍卫,“都是一群废物!!”
夜风别苑燃起了熊熊大火,冬日干燥,火势越演越烈,直映红了半边天,黑烟弥漫,似乎连天上的云都要熏黑了。
可是,一国公主的愤怒,远不止此。
当年,她确实是个无依无靠孤苦可怜的公主,但是,当有一日她发现,只有自己的努力才能获得地位的时候,娇弱温柔,善良优雅,那都是她的手段而并非本性。
当她终于得到父皇母后的重视,终于得到一个公主该有的待遇的时候,当再也没有人管束她的时候,那些讨人喜爱的手段,她再也用不着了。
她有的是手段来捍卫自己的地位,最好的手段,最适合她如今地位的手段,在她看来,无非就是杀一儆百。
有人说她不好,她永远不会等到谣言传开,甚至不会多问一个为什么,直接杀了,反而是阻止谣言最好的办法。
有人挑衅她的威严,最好的办法,用她的手段,让众人战栗,只有血才能让人记得更清记得更久。
而夜溟,正是触了她不可碰的逆鳞,一个商人居然公然藐视一国公主,在平月的眼中,这样的未来驸马,嫁了不如杀了更好。
然此刻的夜溟,早已悠然坐卧马车中,前方只有一个风一赶着马车,马车不紧不慢一路走,不知要向哪里。
夜溟懒散靠坐在马车内松软的锦被上,手指微微一挑,看向远处熏天的黑烟,嘲讽一笑,躺下闭目养神。
愚蠢,我夜溟就算是落魄如此,也不是一个刁蛮公主一个缺德皇帝就能欺得了的,什么算计什么圣旨,蠢之又蠢。
估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不由欣慰一笑,风碎对他,确实是煞费苦心了。整夜整夜以内力供养着他,这身体比他初从冥府来到这里时,都要好上几分。
“风一,你也可以走了,回去通知绯玉,如若平月公主去夜风楼闹,哪怕也把夜风楼烧了,她也无需多管。顺便告诉她,该做的事尽快做,没时间了。”
夜风别苑被毁,风碎连同他四个手下也一同返回北营司,夜溟……下落不明。
不过,绯玉倒是不太担心,很明显,夜溟早就算到了有人会对他不利,他必定另有藏身处,而这个藏身处……绯玉看了看风碎,他恐怕不愿让风碎知道。
不过,究竟是不愿让风碎知道,还是不愿让她知道呢?
把玩着手中精致的药盒,夜溟言出必行,虽两人如今真的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是,答应过的事,还是做了。
要说不感动那是假的,但是绯玉也明白,夜溟不需要她的感动。
“夜溟近来如何?”
“不好。”风碎答得老实。
“为何?”
“夜公子素来多梦,心口有旧伤,直伤心脉,有的时候会痛得难以入眠,痛极了偶尔呕血。虽近些日子调理之下,身子好些,但是伤痛似乎更加频繁了。”风碎仅仅选了最重要的情况答道,其实,这么长时日以来,他在夜溟身边寸步不离,看到的又何止这些?
“风碎,近来无事,你四处走走看是否能找到夜溟,毕竟他没有武功,千算万算也有万一的时候,找到了他就继续跟着他。”绯玉若有所思道。
“主子,夜公子说,如今形势不稳,怕主子有危险。”风碎一五一十表达着自己的为难。
“你也知我是主子,我说了算。”绯玉果断吩咐,有没有危险她清楚,最起码她身在北营司,高手环伺,身边还有红殇。而夜溟身边……冉清羽都靠不到边上。难得夜溟居然能让风碎照料他,她也能放心几分。
“是……主子,风碎可否能问件无关紧要的事?”风碎有些小心翼翼问道。
绯玉有些莫名其妙,“说来听听。”
“夜公子说他没被几人见过容貌,问我……他的容貌是否吓人,且问得极其认真……”风碎说着,似也觉得自己问了无关痛痒的事。
他是影卫,只需听令行事,怎能用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麻烦自己的主子?
“哈,吓人?是够吓人。”绯玉快笑得合不拢嘴,觉得风碎也挺有意思。
十岁的神智,果然不能用成人的思想考虑,风碎有的时候,挺像个好奇宝宝。
“那……风碎似乎答错了,说……不吓人。”风碎一脸犯了错误的样子。
绯玉直在椅上坐着笑弯了腰,向着风碎摆手道:“没……你没错,你觉得不吓人就是不吓人,何必要听别人的意见?”
风碎低头,坚毅的脸上露出些许迷茫,似乎在努力琢磨,什么是自己的意见,为何自己的意见与旁人不同。
正说笑着,忽听外面有人来报,说白沐在玉园等候,绯玉起身便走,临走突然回头对风碎道:“如若你再见着他,告诉他,不吓人,他是天下第一美人儿,哈哈。”
要单纯以欣赏的角度来说,夜溟究竟长得如何,绯玉可以明确答复比较,比红殇还美。
同样完美巧夺天工的容貌,红殇更显得媚,而夜溟却显得几分傲然妖娆。同样高傲不可一世的性子,红殇则烈如火,擅近者焚之,而夜溟,则冷若冰霜,仿佛就在那极寒的云端,可望而不可近。
再加上那雪一般的长发,说吓人不合适,惊世骇俗倒是真的。
绝世容貌再加上不同常人的发色,初见者恐怕都难以接受,人可以长成那样么?
绯玉胡思乱想着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至于解药,似乎真像夜溟所说,还不到时候,需从长计议。
白沐一身雪白长衫立于院中,似与雪融为了一体,纯净的没有丝毫杂质,但是绯玉知道,恐怕北营司中,心最深的就是白沐。私心尚可见底,但白沐的心鲜少为私。
“主子,封公子的伤势已有好转,方便起见,我欲接封公子入白苑养伤,总是占着主子的房间,时日久了,必然不妥。”白沐温文尔雅说着,不算是商量,仅算通知绯玉一声。
“也好,那你就多费心,他……心思重,如若有可能,替我多劝劝他。如若伤势允许,尽快带他找个更安全的去处。”
绯玉躺在属于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却睡不着。
屋子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番,床褥用具更是一件不留全换了新的,开窗换气了一整天,屋子里除了仍有淡淡的药香,倒也没有绯玉想象的那么恐怖。
终是未再见封昕瑾,她甚至害怕他遗留下来的味道,但是如今让她辗转不能眠的原因……她还真的认床了,认的是红殇的床。
不过也无法半夜再去找红殇,白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必然不妥,什么不妥?是封昕瑾继续住着她的屋子不妥,还是她住在红殇那里不妥?恐怕不用猜也明白了。
她更加明白,那几个人虽说话中字里行间透着些许对红殇的关心,甚至会为他抱不平,但是,却也不希望她真的爱上红殇,或许,在他们眼中,只希望红殇能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不再受伤害便是最佳的结果。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谁对谁错,她如今已经很少去计较,她只知道,他们有他们的坚持,而她也有她的坚持。
没有对错之分,只是,她为自己活着,而就像红殇说的,谁也没有能力保全所有的人,因为,就算她愿意,有人恐怕也不会领情。
突然,远处传来异样的嘈杂声,京城夜晚宵禁,夜深人静之下,那嘈杂声能够传得极远。
应该就在北营司附近,听不清到底是什么,只知人似乎不少。
“风一,出去看看。”绯玉向外吩咐了一句,北营司的职责还兼维护京城治安,皇上前脚离宫,京城随后就闹起来,也太给北营司打脸了。
起身披了件衣服,不期然想,她能不能借着这件事跑去找红殇?随即又笑自己傻气,哪怕是出了事要找人,这种事,也该找白沐才对。
“风三,去问问白沐发生了什么事。”
绯玉倒暗暗觉得高兴,好啊,她不睡,谁也别想睡。
“风二,去通知玄霄,若是大事,武力解决。”
“风四,通知紫瑛,万一有人伤了……”
大半个北营司的人被半夜折腾起来,绯玉本因为换了地方睡不着,心中多少烦闷,想给白沐找点麻烦,却不想,真事关北营司。
最开始得来的消息,居然是玄霄带着两个人半夜回来的途中遭遇天靖叶,更蹊跷的是,这两伙本应毫无恩怨瓜葛的人,不知为了什么大动干戈。
天靖叶集结了一伙儿人半夜里究竟想干什么,还不得知。但是,玄霄等人再是顶尖的杀手,面对一群身有功夫还有些邪门手段的人,委实有些吃不消。
“通知玄霄的人,只许镇压,不许杀人。”白沐一声令下,玄霄手下的杀手尽数前去支援。
绯玉见事情闹得这么大,又听见白沐说不许杀人,不由得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前几日红殇提醒过她,天靖叶……她不觉得天靖叶欲带着一群人夜攻北营司,那么是……银狐?
一想到这个,绯玉顿时坐不住了,一把揪过最后一个前来报信的人,急切问道:“有没有看到一只狐狸,银白色的?”
“属下……未曾注意。”
绯玉甩开那人,闪身就要出门,却被红殇挡在了面前,“主子,静等结果,玄霄不是泛泛之辈,你此刻出去,万一误伤……”
绯玉明白红殇的意思,天靖叶也曾针对过她,如若这一切是天靖叶的计谋,她去了,如同自投罗网。
天靖叶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他们都不得知,但是,神鬼之术,鲜少有人懂,就更加防不慎防。
远处喧嚣四起,绯玉等得更加心焦,不知在院中站立了多久,一行人回归之后,尽数先到了玉园。
绯玉迎上前几步,突然定住了,一切都仿佛是巧合,一切都似乎在告诉她,这个世界很小,巧合很容易发生。
她看不见玄霄,全部的目光,都集中在玄霄怀中,那个几乎成了血红色蜷成一团的小东西。
玄霄仍旧冷着一张脸,手臂上略微些许轻伤,兜手将怀里的东西凌空扔给了绯玉。
“我回来途中见得天靖叶带人追杀它,是死是活不知,尽力了。”说完,玄霄一抱拳,也不管绯玉是否回复,转身离开。
绯玉瞪大着眼睛看着怀里蜷缩着的血红,奄奄一息……
紫瑛带着药箱冲进了玉园,见得昔日银光闪烁引人不禁喜爱的小狐狸伤成这样,登时就急了,“主子,我先看看它的伤,晚了来不及了。”
银狐身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痕,皮肉绽开,最重的伤在前腿处,箭矢已经折断了,箭头还留在身体里。
几乎被血染红了的长毛湿漉漉冰凉刺骨,沾着些许泥沙,无比狼狈。
仅有那半睁着的眼睛,趴在那一动不动看着绯玉。
绯玉守在一旁,紫瑛飞快忙碌着,动物毛发太长,本就不易清理伤口,再加上其中还有银狐跌倒时滚上的泥,不一会儿,一盆水浸得鲜红。
“主子,我……”紫瑛开始踌躇起来,若是个人兴许还好,可是,她毕竟没替动物治过伤。
“它不会死的。”绯玉轻轻说着,手轻抚着银狐的耳朵。
紫瑛叹了口气,她也只能尽力而为。
查看了箭头处的伤口,还好,并没有倒钩,然,猛地抽出,银狐的身体仅仅是颤抖了一下,没有力气挣扎,也没有力气哀号。
红殇在一旁有些看不下去了,又不能将绯玉拉开,蹲在绯玉身边道:“动物比人耐活,不用担心,都是些外伤,且不算重。”
绯玉轻轻点了点头,眼睛却一刻也没从银狐身上挪开,它有多久没来找她了?它不笨,它明知道京城里有个天靖叶要对付它,它还回来做什么呢?
她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它,她会觉得可惜,但是,却不想用这种方式见到它。
紫瑛也是下足了本钱,卯足了劲,从来不舍得用的药能用的全用了,甚至能够起死回生保命的药,都掰了一半塞在银狐嘴里。
然银狐吃下药之后,没过多久,精神似好了些,却一双眼睛警惕的看着其他人。
动物在受伤的时候,警惕性极高,如若身旁有人,恐怕片刻都不得安宁。
银狐的目光赶走了白沐,赶走了红殇,最后望向紫瑛,哪怕她替它处理了伤口。
“主子,它身上的伤口暂时不能包,我把东西留在这,待血止住了,药干了……”紫瑛不放心的交代了一遍又一遍,几乎将能想到的能留下的,都给了绯玉,最终才心疼的又看了银狐一眼,叹气转身离去。
屋内静了,银狐一双眼睛直直看着绯玉,用力挣扎了一下,根本起不了身。
“你也想赶我走?”
银狐渐渐没了精神,别说点头摇头,那双眼睛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却仍旧屡屡睁大着眼,那眼中的情绪,绯玉看不明白,只知道,它就算是伤成这样,仍旧想要离开。
绯玉抚着银狐已经瘪下来的耳朵,冰凉快要刺进了心里,“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你现在别说走,连动都不能动,相信我好不好?”
银狐仍旧定定的看着绯玉,突然,拼命撑起身,下一刻,又软倒在床上。
“还是……不信我么……”绯玉不觉得失落,只觉得心疼。她知道,银狐懂得人类一切情感……
它会安慰她,会陪伴她,甚至在她心神低迷的时候,阻止她荒唐的举动。
它对她好,却仍旧不信任她,是她还有哪里做的不够好么?以至于银狐重伤成这样,还是想要离开。
银狐的眼睛终于转向了别处,直盯盯看着门窗,那眼中流露一丝丝的惊恐。
“不会有人进来。”绯玉安慰道,却觉得动物的敏感度确实太强,院内风碎手下的四个人,都还在,但又不能撤走,万一有人闯入,他们四人能拦下。
“我带你去密室,那里没有人知道。”绯玉轻轻托起银狐,哪怕再小心,仍旧能感觉到它的颤抖。
好在密室长久不用,绯玉借着这次打扫的机会,将里面的床褥用具也都换了新的。
银狐突然挣扎起来,绯玉顾忌它浑身都是伤,根本没法抱紧,一个没留神,银狐掉在地上。
颤颤巍巍站不起来,那黑亮的眼中似乎都有了绝望,明知无法离开,却仍旧惊恐挣扎着。
“为什么不肯相信我?!”绯玉不禁吼出了声,眼中已经带着受伤。她这么令它恐惧么?她从来没有伤害过它,它通人性,她对它的好,它看不出来?
一吼之下,银狐顿时一颤,慢慢向后蹭,地板上留下一道血痕。
“对不起。”绯玉已经心急火燎,看着平日里干净优雅的银狐如今狼狈成这样,心里抽痛的厉害,弯腰将它小心抱起来。
“信我一次,我不会伤害你,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我记得你对我的好,答应你的事,绝不会变。”绯玉轻声说着,打开密室的门,顺着台阶向下走。
密室内虽说冬暖夏凉,但比之屋内有炭盆还是稍冷了些,绯玉返回屋中取了炭盆,好在都是上好的炭,没什么烟气。
看着趴在床上老实了些的银狐,不由微微一笑,“冷么?”
银狐已经彻底没精神了,眼睛几乎完全闭上,小小的身体不知是冷还是痛,一阵阵抽搐。
绯玉倚靠在床上,只穿着里衣,小心的将银狐放在自己身上,希望自己的体温多多少少能让它暖和些。
不是不担心,不是不焦急,只是,她没有任何办法。
她此刻恨不得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自己没有那么懒,在那个信息爆发的时代,哪怕多学些照顾小动物的方法,她如今也不会这样一筹莫展。
银狐的气息异常微弱,有的时候,间隔许久才轻喘一口气。绯玉一颗心总是提着,别说睡觉,连烛火都不敢熄灭,眼睛一直盯着银狐,生怕一不小心银狐就没了气息。
密室内不见光,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以至于渐渐地,已经不知是什么时候。
眼睛越来越沉,绯玉小心将被子堆在一旁,免得银狐翻身掉下去,自己终于坚持不住,闭上了眼。
杂乱无章的梦,就像是记忆的碎片,没有起因,也没有结果。
梦中人影交叠,分不清面目,看不出是何人。
梦中的声音往来交错,怅然的,怨怒的,有压抑,有怒吼……黯然神伤,愤然掀起天地,终落得一身伤,永久的痛。
“你要我等,我可以等一生,但是,你忘了诺言……”
“是非恩怨,是错过还是本就无缘,是你不懂,还是我不懂?”
“何必说是天意,若上天当真有意,为何不公?”
“天意无道,何必遵循?翻天覆地又如何?前功尽弃又怎样?这片天本就不该存在!……”
……
“为什么?人为什么会忘却?为什么……上天注定的缘分却没有结果?为什么……人可以如此残忍?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梦中的声音交缠错落,最终只剩下反反复复怅然的问语,为什么……
梦中的世界仿佛被这声音充斥得只剩下天地,一片空寂苍茫,那问,久久回荡。
绯玉只觉得身体沉重,被压迫得快要喘不过气,奋力挣扎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我愿以灵神求隔世相见,以精魂换她一颗人心……”
梦境中遍地血红奇花,天地尽头,白衣飞扬缓缓倒下……
突然,天地一声惊雷,绯玉猛地睁开了眼睛,梦中会有惊雷么?为何会在脑海中炸响?就仿佛近在耳边。隆冬时节,会打雷么?
然,脑海中只是划过一瞬,绯玉仍旧觉得胸口压抑得动不了,低头……
雪白的丝纠缠散落,片片染着血红,血腥味弥漫了整间密室,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温热黏腻。
绯玉奋力一把推开身上的……人,慌乱之下,直滚到了地上。
密室不可能有人进来,银狐也不可能离开,哪怕早有了些许荒唐的猜测,绯玉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银狐……真的变成人了。
猜测,猜测,纵然有了百般的心理准备,当绯玉伸手挑开那人雪白染血的发丝,仍旧觉得脑中轰然炸响。
手止不住颤抖,就连身体也觉得使不上一丝力气,动了动嘴,又紧了紧眉,千言万语,她却找不到能吐出的字。
心中的起伏,脑海中的翻腾,绯玉眼前阵阵白光。
银狐变成人,她早就猜测过,她曾经甚至期待过银狐可以变成人,在她眼中,银狐对她来说,已非寻常。
它对她的关心,对她的付出,单纯且直接,它弱小,却尽了全力对她。而她,也愿意同样回报,她愿意为它做任何事,不顾及后果,不计较代价。它的虚弱它的伤痛,她会疼入骨髓。
但是,银狐变成人,她顶多会惊讶,更多的还是欣喜,然,绯玉此刻却并不欣喜,而是……那掩也掩不住的愤怒,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
他曾亲眼看着她落寞欲绝,曾看着她狼狈不堪,曾与她一起共浴,闹得一地水,曾与她夜夜相拥……
而同时,他又用着另一个身份,故弄玄虚之后,将她拒之千里之外。
夜溟,这一切都是你一手操控。
你将我无端带入这个世界,看着我失魂落魄,看着众人因你所为,遭遇无端迫害。
看着我凭白为你担忧焦急,看着我举步维艰,另一面你又云淡风轻,篡改了史书,抹去了封昕瑾的痕迹,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
种种事端,终于寻到了根源,种种祸事,终于水落石出。
绯玉如今眼中尽是被欺骗的怒火,被玩弄的愤恨,她的命运,她的所作所为,一切都在夜溟眼中,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之后,将她抛入困境中冷眼旁观?
她在夜溟眼中会有多可笑?她就像个白痴,将银狐当成了心灵的支柱,将夜溟当做知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她一次又一次为他忧心。
她的所作所为,在夜溟看来,或许只是一场由他导演的闹剧!
夜溟微微一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将眼睛睁开,看着一脸怒火四溢的绯玉,那嘴角不知用了多大力量才弯起。
他身上的伤口全部绽开,有些略小的伤口,仿佛已经无血可流。
“你答应过我……”夜溟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如若不是密室中过于寂静,那根本没有声调只有气息,仅从薄唇微微颤抖的形状,根本不知说的是什么。
“对,我答应过你。”绯玉的眼眸变得越来越深沉,将怒火掩去,也将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她答应过银狐,不计前嫌,不会伤害它,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它。
“我暂且什么都不问,但是,你若是能活下来,不将所有的事情说清楚,交代明白,休想离开这里。”
绯玉说完,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夜溟身上尽是数道伤口,雪白的发丝纠缠其中,被血浸透,而那未着寸缕的身体,与未染红的发丝,同一颜色。
夜溟无力闭上眼,绯玉只能看见他的睫毛一直微微颤抖。
将染了血的长发拢到一边,幸好紫瑛留下来的药是整瓶,而非一只银狐所需要的分量。
绯玉压下了怒火,却压不住心中那种尴尬。在她心里,夜溟是个绝对超然的人,虽说曾想与他成为知己,但是,却从未想过如此坦诚相待。
夜溟很瘦,瘦到绯玉直觉得自己在包扎一副蒙皮的骨架,不算深的伤口仍能刀刀见骨,最重的伤在肩胛处,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血窟窿。
绯玉只能将夜溟从床上扶起来,不期然,见到那胸口上,一条细细的伤痕,而她方才处理夜溟后背的伤口时,也见到过同样的伤痕。
一模一样,正在……心脏的正中。
如果……人真的还能活么?哪怕是二十一世纪先进的医学条件,心脏如果正中一剑,活下来的几率也堪称是奇迹了。
莫名的,绯玉伸手,轻轻抚上那道伤痕,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
突然,已经伤重得只剩一口气的夜溟,居然猛地挥手将绯玉的手打开,那双尖挑的眸子赫然睁开,那其中,绯玉能看明白痛意,却看不明白那怨恨。
绯玉将锦被盖在夜溟身上,虽然知道不管多少锦被,恐怕夜溟的身体仍旧是冰凉的,将炭盆极大可能性靠近了些,再也控制不了心里重重压迫感,转身离开了密室。
屋外已是清晨,地上结着薄薄的冰,墙上爬满了霜。
绯玉只觉得心中涌动的东西仿佛岩浆一般,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思考些什么。
她只知道,她想要见一个人。
一路飞奔,不在乎路上众人见到她衣衫不整,不在乎众多手下见着她这个首领仓皇若逃,不在乎她心里这股翻腾的痛意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只想见她心中那个人。
红殇拉开屋门,正值绯玉一头撞了进来,下意识伸手揽住,居然差点儿被撞倒。
“红殇……”绯玉紧紧抱着红殇的身体,犹如一个溺水的人抓紧救命的浮木,身体深深战栗,似想将两人的身体揉成一个,“红殇,我们离开这,现在就走,就我们两个人,去哪都可以……”
“出什么事了?”红殇皱眉,紧张问着,关门将绯玉代入屋内,抱她坐在椅子上,怀里的身体颤抖得令他心惊。
绯玉不知道该说什么,红殇身上的温暖让她感觉到些安全,将头埋在他颈间,一句话也不说。
红殇就这么抱着她,偶尔伸手轻拍拍安抚,倒也没再多问。他或许能猜到几分,绯玉最喜欢的狐狸,恐怕死了。自打从北辰回来,那只狐狸是绯玉最心爱的,紫瑛还曾嘲笑他说,他最想做的应该就是那只狐狸了。
但是,昨夜看见那只狐狸伤势确实太重了,一般的动物撑不下去。
直到绯玉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些,也不再语无伦次说些他听不懂的只言片语,红殇轻声安慰着,“别伤心了,等过几日,我再给你找来一只。”
却不想,这一句安慰,居然引得绯玉浑身颤抖,脖子上的手臂骤然收紧。
红殇只能闭口不再说了,他恐怕真的不会安慰女人,曾经学过的诱哄也好,魅惑也罢,与现在面对的状况,完全是两码事。
而绯玉这种有些不太寻常的表现,红殇虽然隐约能感觉到是恐惧大于伤心,但也理所当然的当成是……银狐恐怕死状过于惨烈,吓着绯玉了。
“绯玉,我去替你报仇可好?虽然不能杀了天靖叶,但是,要他一条胳膊也不是太难的事。”红殇最终只想到这一个方法,能替绯玉出口恶气。
感觉到绯玉一直轻轻在他脖颈间蹭着,红殇叹了口气,向后倚靠着,让绯玉能更舒服些,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了。
他能感觉得到,绯玉此刻的心情必是乱得一团糟,她或许需要的,并非是自己能说出什么开解心结的话,仅仅是陪伴而已。
突然,绯玉一张口,含住了红殇的耳垂,红殇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一股温暖湿润顺着耳垂向下,落上他的脖颈。
而绯玉的手也不知何时,顺着他松散的衣襟滑了进去。略微冰凉的手抚过他的胸口,唇已经落在他锁骨上,而那只手犹如小蛇一般,一路向下滑着……
如若是平常,红殇恐怕会因绯玉如此主动而欣喜若狂,但是,此情此景,他不觉得绯玉需要以这种方式来缓解伤心。
但红殇没有拒绝,慢慢改变着姿势,任由绯玉在他身上胡作非为试图点火,仅是手臂不着痕迹的护着她,防止她掉下去而已。
然,直到绯玉的手一路溜下了小腹,红殇就再也忍不住了,伸手勾起了绯玉的下颚,笑道:“玩真的就上床去,我不介意你因为其他事的影响,而现在急于生米煮成熟饭。”
红殇不介意,但是那句话突然提醒了绯玉,她必须介意。
虽然银狐就是夜溟这件事扰乱了她的世界,让她急于想要做些什么,但是……
“对不起……”绯玉极其抱歉说道,她不该因为自己要急于确定立场就这么做,这对红殇来说,不公平。
红殇媚眼一挑,“没什么需要道歉的,我只希望你别再伤心了。如果真想做点儿什么,我服侍你可好?”
绯玉顿时通红上脸,放在红殇小腹上的手,如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你心思不在此,手法生疏得像摸着个枕头,要我对现在的你有什么想法确实难为你也太为难我了。若是需要,我去取药来。”说着,红殇作势就要起身,完全一副照顾主顾的样子。
“不……不用了……”绯玉一张脸红透,直想找个地方钻进去了,尴尬着将红殇的衣襟拢好,又想道歉,然抬头看见红殇一脸笑意,动了动嘴唇,没继续说下去。
“走吧,去你那里,那只狐狸跟了你这么些日子,去将它妥善安置了。”红殇说着,替绯玉理了理鬓角边的发丝,见她一脸的不知所措,扶她站起身来。明知此刻绯玉还伤心着,但是,死物总不能长时间放在屋子里。
绯玉低头不语,任由红殇牵着直往玉园走。这一系列的事,她不知该对红殇如何说起,但是,她不想隐瞒,一般来说,误会是造成两个人隔阂的普遍原因,更何况红殇的性情本就敏感,她不能瞒他。
想着,绯玉索性拉着红殇快步向前走,“我带你看样东西。”
一路回屋,红殇却没见着银狐的尸体,只见得那床榻上大片的血迹。
绯玉走近床边,踩下一块青石,一旁墙壁缓缓开启,红殇知道绯玉房中有密室,但也从不知晓入口。
跟着绯玉一路走下台阶,绯玉深吸了一口气,将门缓缓推开。
密室内烛火仍旧忽忽闪闪亮着,小小的密室中仅有一个床榻,而那床上,躺着一个人,先不说别的,是个男人。
“你什么时候在密室里养了个男人?”红殇斜眼挑眉问道。
“他是夜溟。”绯玉如实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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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废话:银狐的秘密揭晓了,猜对的筒子可以庆祝一下了,接下来,鹿死谁手,花落谁家,情归何处……话说,这几天生活黑白颠倒,尽量在调整,谢谢各位理解。
红殇向前了两步,仅能见得那人身体伏在床上,脸侧向一旁,相貌异常,清清淡淡的眉眼,面白如纸,且一头雪白的长发散落一旁,还染着些血,已经呈暗红色。
“堂堂夜氏的东家,现璟朝已经能数在前二十的富商,皇上赐婚平月公主下嫁却不接旨也不见人,而如今平月公主正带着府中侍卫到处抓他。主子,您胆子和本事可都不小。”红殇越说着,话里的味越来越不对了。
绯玉不知该怎么回应红殇带刺的话语,也不知这一切匪夷所思的事该如何解释。几步走上前,轻轻撩开锦被的一角,露出夜溟肩胛处的伤,虽裹着层层绷带,也已经渗出了血。
然,红殇的思考却绝不在那伤口上,挑眉之余,那口中的话更加犀利了,“没穿衣服?主子,您不会是将人掳来,先奸后奸之余发现味不对,去我那里取经了吧。”
“你……”绯玉被气得一口气噎住,咬了咬牙道:“他就是银狐。”
“主子,您说他之前只是个板凳,红殇也信。”
绯玉气得无奈,一把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那沾满了血的里衣,说出的话已经无法平静,“我亲眼看着趴在我身上的银狐变成了他……”
红殇的眼眸暗了暗,又看向夜溟,似终于认识到,绯玉并没有在为这个出现在自己密室中的男子找一个荒唐的理由,考虑了半晌,道:“妖怪?”
“我也不知道。”绯玉将锦被重新盖好。
“吃人么?”
“不知道。”
“他为何要缠着你?”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绯玉愣了一下,又看看夜溟,叹了口气低下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叫我来看这个,想让我做什么?”红殇句句话问得仍然犀利。
“我……”绯玉又是一阵语塞,拉着红殇来做什么?是因为仅仅怕红殇误会,还是……“我也不知道。”
“主子,你爱上他了?”
绯玉一张脸顿时像见鬼了一般,如当初奔去找红殇之时面色相同,果断否定道:“没有。”
红殇微微一笑,伸手抓起夜溟那只剩骨架一般的胳膊,一股强悍的内力直冲而上。
昏迷中的夜溟突然身体一颤,眉心紧蹙,血从口中汩汩淌出。
“你干什么?!”绯玉心惊,一把抓过红殇的手,闪身挡在了夜溟前方。
“他乃是皇上赐婚之人,现又因不接圣旨惹恼了平月公主,着实烫手,且又是个不人不妖的怪物,杀了干净。”红殇清淡说着,目光从未从绯玉脸上移开。
“我答应过他,不会伤害他,也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说着,绯玉被红殇的目光迫得低下了头。
“那你找我来做什么?”红殇继续刚才的问题。
绯玉紧了紧眉,抬头看向红殇,“我只是不想有朝一日你发现了,会误会。”
“你觉得你现在告诉了我,然后继续将他留在密室内,我便不会误会?”此刻的红殇,显得极其咄咄逼人。
“等他伤好些,我再让风碎送他走。他现在伤势过重,我怕……红殇,他不是敌人,你们身上冰火两重天火性毒的解药,也是由他配置而成,刚刚差人送到。”绯玉慌忙说着,将桌上的解药拿给红殇看。
“无事献殷勤。”红殇连看也没看那解药一眼,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想让我帮你救他?”
绯玉抬头,略微有些诧异,她倒真的没想过要红殇帮忙救人。
“他伤势过重,你不会医术,又不能信任其他人,但是你忘了,我也不会医术。最好的方法,你砍我两刀,然后找紫瑛来诊治,借机将药留下。”红殇一番话说得仿佛其中不是自己。
绯玉气得脸色发青,那哪里是什么方法,纯粹还是与她怄气。
“绯玉啊,此人不简单,他如今虽然经脉呈枯竭状,但也能探得到曾经身手不凡,再加上从医行商皆非常人能比。这样的人,是友固然好,但一旦有不诚之处,便是极大的祸端。”
红殇终究没能紧紧盯着绯玉,若按他的意思,绯玉要么继续同他住红苑,偶尔来照看夜溟等着风碎回来;要么他随绯玉一同住在玉园。
总的说,他的女人要去照顾别的男人,且那个男人一丝不挂,他着实难以忍受。
但是,现实终归是现实,而这现实,并非用来给他们谈情说爱的。
白沐为何将封昕瑾接走,自然是想将朝夕相处的两人分开些,然,刚过了一个晚上,如若两人又在一起住,恐怕白沐就要另想法子了。
前思后想比较下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红殇只能忍了。
虽然心中仍旧有令他不安的猜测,但是,未等他能将这猜测细琢磨清楚,一个数百里加急的消息,就占据了他所有的考虑。
最先传来的消息来报,凌月楼最当红的五个小倌纷纷被来历不明的有钱客人带走,这本不是什么新鲜事,卖艺不卖身只存在于流传中,哪怕是附加了一层北营司的身份,有钱便能招寝,出了高价带回府中也未尝不可。
但是,那五个小倌被带走之后,数日未归,未有人前来赎身不说,连声招呼也没打,然,等到觉得情况不妙,那五人的尸首已在京郊被发现。
这对凌月楼来说是天大的损失,对北营司来说损失也不小,对红殇来说,损失更是极大。
手下每一个人,均是他精挑细选,一调教就必是两三年不等,然,最大的损失还在后头。
那五人牵线寻得的落脚之处,几乎全部被毁掉。等待售出宅子的人尽数被杀,空置的宅院全部被焚毁。
红殇之前所有作为,尽数付之东流。
速度之快,行事极其利落,手段狠烈异常,若说觉得这只是意外,那红殇就是傻子了。
只能说,有人已经知道了他的打算,掐断了他的所有作为不说,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警告。
红殇得到这些消息之后,气得手一直颤抖,他的心血,他的希望,还有绯玉对他的寄托……
白沐的胳膊终于有了知觉,慢慢的已经能够做些简单的动作,虽说恢复如常许需要再过几年,但这样的结果已经令人着实欣喜了。
紫瑛施针过后,又亲手将药膏抹匀了,轻轻用着特殊的手法替白沐按摩。
白沐从最一开始的推辞,现如今已经不再拒绝。
门毫无预警被推开,夹杂着外面风雪呼啸,一身红衣踱步走入。
“自己在这郎情妾意,却偏偏容不的别人有情,白沐,之前那么多年,我怎么就没看透你呢?”红殇冷脸落座。
紫瑛猛地跳起去关门,回头瞪向红殇,“别拿你那套龌龊东西猜度别人,你受伤的时候,我没替你疗伤么?”
红殇立刻回瞪过去,“我快死的时候你哭过么?”
“你需要我哭么?”
“白沐需要么?”
两人瞪得如火如荼,那口中的刀子纷乱四飞。
白沐深深叹了口气,开口道:“红殇,明白了说,你跟绯玉……”
“你以为你是世间主持公正之人?你凭什么判断我跟绯玉如何?”红殇的刀子四处乱丢,谁插话丢谁。
紫瑛闪身挡在了白沐身前,怒不可遏道:“红殇,说话放尊重点!”
“同是北营司一主,尊不尊重他要看我的心情。”
紫瑛还欲反驳,白沐将她拉到了一边,不管红殇说的话有多么尖锐,白沐口中仍旧平淡带着劝说之意,“红殇,你的心思众人皆知。但是,你也明白,皇上容不得你,这么做,也是为你好。你与绯玉过从甚密,这些消息我替你压了再压,一再封口,若是真传到了皇上耳中,你的性命难保。”
“少在这装好人,你派人暗杀我手下五人,形同内斗,白沐,你身为北营司执掌刑罚之人,以权谋私,你有解释么?”
“我没派过人。”白沐淡淡说完,继而又道:“你做下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但是,我让玄霄处理,并不知他会这么做。”
“你最擅长的就是老好人,不明着说杀,到头来追究起责任,你倒能落得干净。”红殇一脸不屑。
白沐微低了低头,一只手将紫瑛按在椅子上,示意她别插话,诚恳说道:“此事确实是我有欠考虑,当初只说无需大动干戈,却忘了玄霄行事的作风,红苑那边的损失,我会负责。”
言辞恳切再加上无推卸责任一说,顿时让红殇也没什么词。虽然白沐也明白他都做了些什么,但他欲带着绯玉逃走的事决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如此一来,那些无端惨死的宅子卖家,也无从讨回公道了。
白沐起身,落座红殇一侧,开口道:“红殇,绯玉不能跟你走。”
红殇猛地看向白沐,高挑的眼眸微眯,一时间竟有了杀意。
白沐一伸手拦住紫瑛,继续开口道:“不管你们做了多少万全的准备,皇上不会放绯玉离开。绯玉此人牵连甚广,如若与皇上争锋相对,冷了一颗帝王心,恐怕天下百姓就要有所准备迎接一个暴君。更何况,她与卓凌峰自幼之交,一旦冲突起来,卓凌峰身负一关安危,恐怕届时也必受影响。
再加上北营司里里外外数千人命,红殇,我赌不得,你也赔不起。”
白沐起身,一手拍上红殇的肩,语重心长道:“红殇,不是我要为难你,更非为难绯玉。你可知,当年太后竟能算得身后事,她托付我所为何事?”
红殇微微皱了皱眉,认命一般开口道:“还有玄霄,你们是一路人。”
白沐一笑,倒也坦然,“没错。太后之于玄霄,有天大的恩德,再造的恩情。当年太后于弥留之时,交代我和玄霄,如若有一天,绯玉答应入宫,无论当时境况如何,杀之。如若绯玉弃君离去,同样不可留。”
“那就是说,主子只能替皇上卖命?别无他路?”紫瑛忍不住插了一句。
白沐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当年太后所坚持的,绯玉绝不能入宫,但也绝不能自由。”
其实绯玉数日以来,并未身不离塌照顾夜溟。从夜风楼那里取来了夜溟常用的药材,交与风一负责熬制。而她,每日将药粥带入密室,但是,夜溟根本吃不多,顶多几口,就虚弱得连嘴也张不开了。
直到现在,她仍旧没能理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想些什么,大多数时间,她就坐在房门外的石台阶上,看着一院子的白雪,静静的想。
回想之前与银狐的过往,回想与夜溟鲜少几次的见面,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匪夷所思的梦,她总觉得,那梦里的人就是夜溟,但是梦里发生的事,她不明白。
风碎外出找夜溟去了,按理说不会那么久了还不回来,但偏偏他临走时绯玉交代了一句话,找不到就别回来,这样一来,还真不知道风碎那个一根筋的家伙何时才能回来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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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中寂静一片,空气算不得多好,且流动性极差,夜溟仍旧伏在床榻上,气息微弱。如若不是之前风碎照料得好,那些内力残留在身体里支撑着他,要照之前的身体状况,他都不知道死过几回了。
突然,密室中一片黑影划过,一身墨黑的冥王现身出来,却是带着些许狼狈,面色不怎么好看,动作也不再那么潇洒。
几步走近了夜溟,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夜溟缓缓睁开眼,看着这样的冥王,眼中疑惑。
“不用好奇,被天雷劈了。我见你当日实在是撑不住了,怕她真的对你下手,想将那些旧事让她看看。结果,一股脑塞进她的梦境错乱了不说,还泄露天机挨了一道雷。”冥王泄气的说着,一脸窘迫。
夜溟缓缓眨了眨眼,就已经算是回应了。
“她对你好不好?我之前休养,没来看过。”冥王小心翼翼问着,如果可能,他真的不希望昔日好友在这里遭这份罪,但是夜溟的倔脾气,他也见识了千年,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破例了。
夜溟仍旧缓缓眨眼,只是那眼中,丝丝痛意流露。
“她虐待你了?”
夜溟无语,缓缓闭上了眼,不再睁开。
“难道你面对她的时候,也是这般什么也不表示?那怎么能行?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女人是有弱点的,你就……不伤面子对不对?大不了我不再躲在暗处看着你,不管你做什么,只有她看见。”冥王碎碎念一般劝着,明知夜溟不会听,更不爱听。
直到把自己知道的办法又重新说了一遍,虽说已经在夜溟耳边说了不下几十遍,直到看着夜溟都不知道是不是睡过去了,才后知后觉的闭上了嘴。
其实,他和夜溟一样,红尘中事看得多,经历的却少,他其实也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办法,拿来对付绯玉能不能管用。
最好的方法其实就是夜溟能主动些,但是,夜溟的高傲,他见识过了。
最重要的是,人可以高傲,但也得有高傲的资本。他总不能直白了对夜溟说,你已经不是那个天上地下只此一个的夜溟,也不是当初那个仙姿飘逸,无所不能的夜溟,你现在只是个连凡人都不如的病歪歪的人。虽说容貌仍存,气质仍在,但是,一个随时都准备咽气的人,那容貌再美也是病态的,且不吸引人。
但是这些话他不能对夜溟说,恐怕话一出口,夜溟就要与他在奈何桥上见最后一面了。
“我去给你想想办法。”冥王看着奄奄一息却没人陪伴的夜溟,心中不知替他抱了多少不平,他刚才还见得绯玉正百无聊赖坐在外面,他不可能再一次入梦,那天雷劈着着实伤身,但是,他也有别的办法。
天色突然变得诡异,前一刻还晴朗无云的天,下一刻已是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夹着大片雪花,吹得鬼哭狼嚎。
门前不能坐了,绯玉只得回屋去,却不想,堂堂北营司首领的房间,居然也能弱不禁风。
狂风掀起了屋顶的瓦片,拼命朝屋里灌雪,如此的大风天,就算是北营司的首领也不能虐待手下上去修屋顶,绯玉只得暂避密室中。
端着新熬好的药粥,绯玉倒还庆幸,小厨房没有被风雪掀了去,同时也在诧异这件事,主屋为什么还不如小厨房结实呢?
这药粥寻常人看了绝对惊掉下巴,千年人参,灵芝,上好的鹿茸,虎胆,还有甚多绯玉不了解却也知极其精贵的药,这一碗的价钱,恐怕已经够一个寻常百姓家几年的开销,而夜溟却每次只能吃下几口。
剩下的又不能留着下顿,据说陈了会影响药效,绯玉更不可能去喝,虽是难得补品,而且怎么补也不会上火,但是味道着实诡异难闻,不是有病,干嘛找这个罪受?
她或许能明白,为何当初银狐与她共食的时候,吃什么都倍觉欢快。又隐隐觉得有点儿对不住当初的银狐,它日渐虚弱恐怕就是缺了这些补品,但是当初她从未想到。
猛地摇了摇头,直至现在,她仍旧想念银狐,一想到银狐就是夜溟,仍旧有些接受不了。
夜溟仍旧伏在床上,背上都是伤,想躺也是躺不住的。
绯玉蹲在床边,轻声呼唤,看着夜溟极艰难睁开眼睛,她知道,夜溟闭着眼,也总是睡不着。
舀起半勺粥,吹凉了递到夜溟嘴边上,却不想,今天的夜溟不那么配合,一双眼睛直定定看着她,却不肯开口。
换了半勺温水递过去,夜溟仍旧看着她,仍旧不开口。
绯玉又一次想到银狐,它曾经虚弱的时候,也是越吃越少,到后来,说什么也不肯张口了。
只是那眼睛看着她,那双高挑似要飞扬的眼眸,一开始并未觉得什么,直到后来才发现,那就是双典型的狐狸眼,哪怕眼中没有情绪,仅是形状,都能彰显妖娆。
那双眼睛看着绯玉,直到将绯玉看得有些局促,“不吃不行,你是神医,不吃的后果,你明白。”
夜溟轻轻动了动唇,仿佛想说什么,努力了许久,绯玉的耳朵都快要贴在他唇上了,才终于听到一个字。
“疼……”
疼是应该的,浑身都是伤,不疼那才是不正常的。但是绯玉没有办法,虽听说紫瑛那里有些可以止痛的药,但是夜溟这样的身体,那些药太霸道,绝对受不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夜溟自己就是医者,也应该有所觉悟,伤口疼,费了半天劲说出来,有意义么?
夜溟见自己如此努力才肯说出的一个字,绯玉半天也没有什么反应,眼眸中不禁露出伤意。
“疼怎么办?”绯玉百思无果,只能将问题抛给神医作答。
“胸口……”
绯玉突然想起来了,夜溟心口上有旧伤,兴许是趴着的时间长了压的。想了想,将一边备着的锦被卷起来,扶着夜溟侧身,让他能趴在锦被上,而不是硬邦邦的床上。
看见夜溟眉头略微舒展,绯玉不禁想笑,趴着好几天了才想起来胸口疼,夜溟是迟钝么?
不过,好在夜溟很知足,这一来,居然一次多喝了不少,算不少了,七勺。
外面仍旧狂风大作,屋里根本没法呆,绯玉索性搬了个软垫的椅子进来,虽然隔壁还有一间密室,但是,光秃秃的四面墙壁,绯玉不想进去关禁闭。
身上盖了条被子,缩在软椅上,将就一宿倒也无妨。
只是不知为什么,夜溟不再闭眼养神了,一双眼睛总是看着她,直盯盯的,鲜少眨眼,让她不期然又想起了银狐。
银狐总是这样直盯盯看着她,那眼中,也是这样没有什么情绪。
从一开始怒恨交杂,一直到现在能够平静的共处一室,绯玉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被算计,被欺骗,对她有恩也罢,利用也罢,她能分得真切,却称量不起孰轻孰重。
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她能够坦然面对夜溟,没一时怒上心头掐死他,也没对他特别的好,已经是极限了。
她是个懒人,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下手杀了夜溟,便不会去做那些歇斯底里的事,只等着夜溟能开口说话,解答她所有的疑惑。
“……玉,恨我……?”夜溟似恢复了些力气,急于说些什么。
绯玉搬着椅子向床边凑了凑,又缩回被子里,聊天一般道:“你说我恨不恨你?
我在二十一世纪,有兄弟朋友,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有自由,有快乐。但是这里有什么?身边的人都各有所图,人与人之间需算计八分,提防两分,在这里我找不到快乐,更没有自由。
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我之前所在的地方,那里有电灯,比起油灯,最起码没有怪异的味道且不容易熄灭;那里有枪有高科技,比起这里什么我不会用的内力,早已经遗忘的刀剑,保命不知要方便多少;那里有电话,找人不需要飞鸽传书,不需要找个人都找不到;那里有电脑……算了,这个没法跟你形容。
还有,我听说你已经将我二十一世纪的身体烧了,我现在如若不是随身带着这个符纸,厉鬼就在我身边飘来荡去。
你说,我很不恨你?”
其实,绯玉心中有满腔的抱怨,一肚子的话,她恨不得给夜溟打个强心针,让他把所有的问题说个明白,然后死了都无妨,但也只是想想,要真有,她也未必去做。
所以,一旦夜溟真的想听,她还真忍不住把想说的都说出来,这些话,她没法跟红殇说,终于找到了能听的人。
“为什么……救我?”
绯玉瞟了夜溟一眼,“因为你是银狐……”
一个很莫名其妙的答案,或许只有绯玉才明白自己想说什么。
“……我并非……有心骗你……”
“你绝对是有心骗我,一人饰两角,有意思么?别告诉我是逼不得已,也别说有苦衷,一边在我怀里打滚,一边隔着屏风跟我说话,我想象不出什么苦衷。
我只觉得,你在玩弄我,但是夜溟,你没觉得把自己都玩进去了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并非不会说话,在夜风楼的时候,你如果不是有心骗我,就该说实话,但是你没有。而且,你还篡改了给我看的史书,删去了封昕瑾。你知不知道之前绯玉的怨恨?她差点儿掐死红殇。”
绯玉明白,夜溟根本无法同她一样长篇大论回答她心中所有的疑惑,但是她想说,她只能说给夜溟听。
看着夜溟那清亮的眸子中浮冰碎雪涌动,看着那伤痛渐渐浮上来,绯玉长长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感激你。如若不是银狐一直陪着我,我恐怕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恐怕第一次毒发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想活下去了。要不是银狐一直陪我,我就算是活着,恐怕也要被种种压力逼疯了。
你治好了我的脸,我同样感激你。在我遭受压力的时候,夜风楼那间茶室,是我得以休息的地方,那种安宁,我必须感激你。
但是,夜溟,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不说明白呢?为什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告诉我,银狐其实是个人,你知不知道,银狐对于我来说,是什么意义?
你知不知道,我曾经期盼着……”
一腔话语戛然而止,一个令绯玉惊恐的答案呼之欲出,绯玉拢了拢身上的被子,纵然不冷,仍将自己抱紧了些。
“我该感激你,如若不是你,我也找不到自己爱的人。或许,在二十一世纪我见过的人虽然不迫害我,但我见惯了他们的冷漠,在这里,红殇其实很单纯,他的爱最起码没有杂质。
我很感激你,我可以去弥补之前绯玉对他的残忍,可以让他幸福,也感激你,我可以得到这样一个完美的爱人。
对,我很爱他。”
最后一句,绯玉不知道是说给夜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对,她很爱红殇,爱到宁可自己死,也不会伤害他。
再抬头,绯玉突然额角抽搐,她说了这么多,夜溟听到了多少?他居然……闭上了眼睛。
“夜溟?”轻声呼唤,夜溟没有答复,显然就是睡去了。
绯玉长叹了一口气,她在强调什么呢?她确实爱红殇不是么?她用得着跟夜溟一遍遍重复么?
她其实有很多充分的理由恨夜溟,但是,一番话说出来,心里便已经舒爽了很多,恨一个人很累,她仍旧是个懒人吧。
堂堂北营司首领的住处也能年久失修,若说得轻了,无外乎就是万物都会有衰败的一天,更何况是遭受风吹雨打的瓦片呢。但要说得重了,这北营司的首领也太放纵手下了,一向治下甚严的北营司,连自己头上的瓦片也治理不好了,那手下人得松散成什么样?
不过,绯玉自从去过地牢救了风碎之后,对刑罚之时再无半点过问,她信白沐能够秉公办事,更何况,北营司这样的组织,也确实需要严谨的规矩。故而,许多刑罚方面的事,绯玉并没提什么改变的想法,严一些,虽然残酷,但并非坏事。
再次听到北营司有人受罚的事,偏偏就在大风没过两日后,被罚的人是玄霄,理由,内斗。
要说这斗,实则哪里都有。宫里有宫斗,宅子里有宅斗,官场有官斗,有人的地方就有勾心斗角,连鸡圈里也有鸡斗,瓦罐里还有蟋蟀斗呢,斗,绝对不新鲜。
北营司素来对内斗惩治甚严,否则,一个偌大的组织,各各都是强悍精英,如若内斗起来,形同翻天覆地,绝对比沙场精彩。也就是说,任务可以失败,能力可以不足,但是,内斗就好比这个时代的谋朝篡位,后果……
北营司内并非无人受罚,小事绯玉不会参与,但是,罚玄霄,绯玉身为首领,是必定要出面的。
可以不观刑,面还是要去露一下。
绯玉与夜溟僵持了半天,才得以灌下三勺粥,看着手中几乎没怎么见下的药粥,说了一句,暴敛天物,然后去了地牢。
地牢中仍旧哀嚎四起,绯玉直纳闷,为何地牢中总有那么多哭冤的人,为何该打的打了不放,该杀的迟迟不杀,不过,也只是纳闷一下,白沐所为,她一向放心。
地牢的尽头,封闭些的隔间,这也是对北营司高层人士的尊重,但是被罚还能有几分面子,那就不得而知了。
绯玉推开牢房的门,红,白,紫,就连蓝弈都到了。
牢房尽头,铁链锁着玄霄,捆缚极紧,将整个人吊起,已经卸了内力,一副引颈待屠。
“怎么处置?”绯玉直接开口问道,至于事情的经过,她总觉得没必要知道,内斗的过程一向是不太好听的,原因也是可想而知的。
白沐一向温润的脸上带着无奈,也似有不忍,拱手开口道:“刑杖二百,且……不得医治。”
绯玉微微皱了皱眉,这么重?她怎么记得……“此前红殇迫害风碎,不也……”
“主子,当初是您亲自发话,北营司中事,以您为准。”白沐急切答道。
绯玉轻轻慢慢点了点头,她似乎明白了,白沐为什么会找她来露个面。
刑杖二百,卓凌峰也就只能挨二百,多了不死也残废,玄霄能挨得过去么?就算是挨过去了活下来,人还能用么?
“主子,北营司的规矩,蓝弈愿代玄霄分担一半。”蓝弈一步站出朗声道。
北营司是有这个规矩,同级别的人受罚,可以分担,但是蓝弈重伤初愈,分担一半也要了命了。
“主子,我也愿意。”紫瑛鲜少那么郑重说道。
而此后白沐居然也表态,刑罚不可废,他不能徇私枉法,却也愿分担。
然,众人表态下来,唯独红殇站在一旁,冷眼挑眉。
绯玉这才发现,几日未见,红殇的脸色似有不好,似乎有些疲惫。这一点倒新鲜,红殇在红苑中一向是养猪一般的生活,哪里来的疲惫呢?
不过,就眼下的事,玄霄虽然不爱言语,但是貌似人缘不错?
“玄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绯玉最终想将机会给玄霄,若真像众人所说,每个人分担下来,那北营司就没有能活蹦乱跳的主子了,那像什么样?
不过她倒是猜出来了,内斗,玄霄斗的,恐怕是红殇。不由又看了红殇一眼,他眼中的疲惫,让她隐隐有些心疼。
“玄霄无话可说。”玄霄如常冷硬着脸,放弃了辩驳的机会。
红殇看向白沐,微微嘲讽一笑,没说话。
绯玉看向红殇,其实很想将他拉出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是打残了玄霄也好,还是将所有人都打得动不了,都不是她想要的。
但是,如若她将红殇拉出去问个明白,回来还坚持要打,众人会觉得她偏袒红殇,但若是不问,免了玄霄的罚,红殇恐怕要对她有意见了。
很为难,绯玉只觉得此刻异常为难。
“你们先回避,我有话单独问玄霄。”绯玉认真吩咐道。
众人先行离开至牢房外等候,红殇微微一愣之下,也跟随出去。
绯玉慢慢走近了玄霄,看着他脖颈上被铁链勒出的黒紫痕迹,恐怕就这么绑吊着,也不是一时半刻了。
“玄霄,说说,到底是什么事?”
然,绯玉原本想着屏退了众人,玄霄就愿意说了,但是她没能想到,玄霄本就是破坏了她的好事,又怎会直言相告?
在玄霄眼中,二百刑杖,他兴许还能留下条命,但若真是说了,他恐怕就得被五马分尸了。
所以,无论绯玉的态度多么诚恳,甚至摆明了说,她并不愿意罚玄霄,玄霄死就是一副冷硬,说什么也就是一句,无话可说。
最终绯玉妥协了,唤了众人进来,一副已经知了的样子开口道:“五十刑杖,打完了紫瑛记得给医治,别让人废了。”
说完,抬脚出了牢房。就众人的态度,什么刑罚之后不能医治?她多加一句话,顶多也就算免了紫瑛半夜黑衣翻墙罢了。
白沐之前带走了封昕瑾已是提醒,给白沐面子也罢,避嫌几天也罢,照顾夜溟也罢,总之,红殇现在的样子让绯玉有些担心。
“红殇,进来身体不舒服么?”一回到红苑,绯玉就再也绷不住众人面前的疏离,急切问道。
红殇疲惫的眼角都有些下垂,眼底发青,嘴唇有些干裂,甚至有了细小的血口,面色也极其难看。
“没有,可能几日未见你,不习惯了。”红殇将绯玉搂入怀中,那言语间,确实浓浓情意。
“照顾好自己,否则,过不了多久兴许就该走了,也兴许是一路逃亡,你可不能半路就病了。”绯玉笑着回抱红殇,至于玄霄究竟做了什么,红殇不说,她便不问。
“嗯,你也是。”红殇似乎真的很疲惫,说话也有气无力,略有沙哑。
绯玉索性将他推倒在软榻上躺下,几日不见,说不想那是骗人,轻轻抚摸着红殇的眉眼脸颊,虽然红殇说没事,她仍旧会心疼。
“绯玉,我近日要离开一段时间,南方那边出了些事,需要我亲自去处理。”红殇低哑着声音说道。
绯玉一愣,下意识开口,“什么事?”
红殇有些尴尬似的撇过头,“风尘中事,说了你不明白。”
“很重要?可是你之前两年都没出去过,不也没什么事么?”绯玉明白红殇的手下都在哪里,红殇不愿说细节,她也理解。
“对,很重要。”红殇隐隐皱眉,郑重开口。
“不去不行么?你手下这么多人。”
“不行,非我亲自去不可。”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得离开京城,这是铁律。”
话虽这么说,但是绯玉真的不想与红殇分开,在这么多人中,红殇是她唯一能够信任的人,他一说要走,她已经开始不安了。
“我是北营司的首领,你是下属,我能命令你哪也不许去么?”绯玉问得极其认真。
红殇无奈笑着揉了揉绯玉的后脑勺,“北营司首领的权力不是这么用的。”
“去多久?”
“快则一月,慢的话,年前我也必赶回来。”
“那不行。”绯玉一把搂紧了红殇,“超过十天想也别想,你是我手下,听令行事,北营司倒了也与你无关。”
“十日来回都不够。”红殇不知是气还是笑。
“你忘了,我房里还有个夜溟呢,你就那么放心?”绯玉试图让红殇不放心。
“那我杀了他再走。”
红殇终究还是走了,虽然最终演变成了红殇非要杀了夜溟以绝后患,而绯玉差点又要生米煮成熟饭让红殇放心,但是,红殇一句话,却让绯玉心中的恐惧荡然无存。
“绯玉,我想要你,每日每夜都想得发疯,但是,我不能把危险留给你。”
问世间有多少男人能做到这样,最起码,绯玉没见过第二个。
将解药硬逼着不领情的红殇服下,绯玉心中的一块大石终是落地了。
“红殇,从今以后,你不再受牵制,如若今后事有异变,就视情况,先别回来,我会去找你。”
红殇一笑,那笑容灿烂得如最绚丽的烟火,美得令人心醉,“你就是我最大的牵制,哪里有你我就必须前往。”
“不许太累。”
“好。”
“照顾自己,尽量锦衣玉食,不许干粮伴身。”
“好。”
“不许以身相许,许谁都不行,许什么都不行。”
“好。”
“你是出公差,银票随便扔,不许计算着花。”
“好。”
“……”
“……”
再多嘱咐的话终有尽时,再多的相思也说不完,绯玉觉得,自己终于像个女人了,她终于能明白,再多的时间,爱都不够。
突然一把勾上红殇的脖颈,唇撞在红殇的牙齿上,丝丝的疼,丝丝的血腥味。
唇齿相依,绯玉的主动令红殇愣住了,忘了曾经自己学过什么,忘了该用什么样的技巧去回应,呆愣着任由绯玉启开自己的牙关,难以置信的睁大眼。
绝对的主动,那宛如灵蛇一般的舌居然钻入他口中,甚至比他曾经所学还能挑逗一个人的心神。
唇齿纠缠,那早已失去多年的感觉渐渐回归着,身体中那股令他激动的暖流,那血脉中激荡的感觉。
红殇恨不得将绯玉揉进怀中,直到身体渐渐让他有了尴尬的感觉。
绯玉满意的看着红殇那艳如血的唇,一手拨开他的衣领,在他锁骨处深深烙上一个印记。
“在印记消失前回来,否则,我就爬墙给你看。”
“我还是杀了夜溟吧。”
城门外,送了一段又一段,红殇四个手下早已识相的远远在前。
“绯玉,别送了,我又不是要出征。”红殇笑着劝阻,心中却不知有多么欣慰。
“好,那我就在这里停下。”绯玉笑着,尽量将最好最完美的笑容绽放出来,她真的不舍得红殇离开,哪怕片刻。
红殇越走越远,直到绯玉已经看不清他是否在回头,却仍旧不肯离开。
直到红殇的身影终究消失在茫茫雪中,绯玉也仍旧未离去。
她不是个孩子了,她曾经是雇佣兵的首领,如今也是北营司的首领,但是,眼泪与身份无关,只与心中的情感相连。
那身影再也看不见了,绯玉只觉得心中突然一阵不安,猛地赶马跃上一个山头,仍旧看不见。
那不安似乎将心脏猛地攥紧,掐断了呼吸,她不知道这是否也是离别该有的情绪,她只知道,这不安来的毫无预兆。
红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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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沐,红殇已经久未出过门了,我担心路途不太平,如果可以,尽量通知散布在各地的人多加注意。快过年了,我不想在年前杀人。”
“还请主子明示。”
“你不明白最好。”
绯玉只能为红殇做到这些,他离开,她在后方尽可能保他安全,外敌也好,内鬼也罢,她的身份,多少还能镇得住。
加大了力度继续寻找风碎,绯玉接下来,却将信枭还给了蓝弈,这又让蓝弈惊恐了许久,因为红殇刚走。
绯玉很想揍蓝弈一顿,因为她觉得,她的爱情是不能被蓝弈以这种方式亵渎的,但是,考虑到揍蓝弈一顿必须有肢体上的接触,恐怕会令蓝弈以为她是色魔趁机揩油,最终放弃了。
玄霄暂时歇着,虽说五十刑杖并不算太重,但是玄霄也是血肉之躯。不过,绯玉没有试图接管玄霄手下的杀手,潜意识里,她可以接管性子机敏的信枭,但是那些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杀手,就算她想接管,那些杀手也未必服她,她还不想杀人或者采用搏斗的方式去立威。
夜溟的伤好得极慢,自从那天听着她说话睡着了之后,就再也不肯挑起话头,绯玉也只觉得他恐怕也意识到,他此刻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谈话。
夜氏各产业继续快速运作着,没有了夜溟,短时间内也不会有所滞怠。夜溟之于夜氏,用冉清羽的话说,是引路的线,尽头的灯,他给的方向,恐怕一开始根本看不到希望,庞大得令人觉得像是做白日梦,但是,着手去做,往往却有柳暗花明的感觉,且事半功倍的令人难以想象。
寻常人恐怕耗尽心力十几年也不见得能达成的梦想,在夜溟的指引下,夜氏短短几个月,就能达成,不遭人嫉妒那是不可能的。
好在绯玉从来没放松过对夜氏的保护,信枭私自调了些人,甚至陪着笑脸,从红殇那里也调了些俊男美女,虽有些琐碎小事难免疏漏,但大事倒也平稳。
难得的是,平月公主到处搜捕夜溟,却并未对夜氏的产业下手,或许,在她看来,夜氏已经是她平月公主名下,她犯不着去把自己的产业砸了,反倒处处能见偶有关照。
她也曾问过夜溟,关于与平月公主大婚之事,然,夜溟给的答复,要么是个白眼,要么就是闭眼。
“夜溟,你身上的伤什么时候能好?”绯玉一边搅动着药粥,一边忍不住问道。
已经过了这么多天,夜溟身上的伤一点起色也没有,好在有那些药压着从没发过烧,否则,夜溟的命可就真的难保了。
“嫌麻烦,你可以送我去夜风楼。”夜溟有气无力道。
绯玉唇角轻挑,“你想得美,之前那么多事,不说明白了就想走?实话告诉你,在你完完整整把事情说清楚以前,天塌下来你都休想离开。”伸手塞给他一片人参,多吃点好得快。
“我……若是不说呢?”虽然是吃惯了的,但人参辛辣的味道仍旧呛得夜溟喘不过气。
“那你就等着耗光我的耐心,扔你在这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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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算废话的废话】各位亲爱的朋友,纠结了很长时间,恐怕在开始这本书的时候就在纠结,最终还是决定,这本书签约上架。
各位先别急着骂我,我知道,一旦上架,意味着很多朋友会弃我而去,但是……
我并不指望写文能够给予我什么经济上的帮助,明白了说,我不缺这些钱,连电费也不指望赚回来,我喜欢写文,喜欢与各位交流,仅此而已。
曾经追过《独恋黄泉》的读者可能知道,《独恋黄泉》是起点签约了的文,之后通知过我上架,但是,我只是签约,一直没上架,直到免费完结,所以,我已经挂在那个编辑的黑名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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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纠结了很久,不想失去一直看文的朋友,不想承受各位的谩骂,其实我是个情绪很容易动荡的人,我怕看到谩骂之后的情绪低落,我怕上架之后的很多麻烦事。
但是,终究是无奈的选择吧,已经写了一年多,完结了两本,如果想要一直写下去,签约上架是必经之路。
不废话了,我的群号,146958216,随时欢迎各位。
风碎是个忠诚甚至近乎了愚忠的影,在他心中,他的存在,就是绯玉的影子,贴身保护是他的职责,做主子吩咐的事,那是他活着唯一需要做的。
但是,他又是个绝对不完美的影,缺失了大片最重要的记忆之后,他总是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做个影。
他曾欲摆脱这种困境,四处寻找知情者试图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些什么,但是,所遇到的,大多数都是讥讽的表情,调笑着的胡说八道。
他知道影是做什么的,但是,自从他醒来之后,从未做过一个影该做的任何一件事。
影必须替主子守夜,但绯玉却命令他回房睡觉。
影必须时时刻刻在暗处跟在主子身边,但绯玉去哪里几乎都不会带着他,将他扔在玉园,也不吩咐可做的事,他,形同一个废物。
影必须替主子去做最危险的事,哪怕失了性命也在所不惜,但是,他这个影,过得比自己主子还要清闲。
风碎接到的第一个命令,第一件身为一个影该做的事,就是照顾夜溟。
他知道,这个人对主子来说极其重要,多的不问,他尽心极力做着。
他逼迫自己不许犯困,这本就该是影必须做到的,为了这一点,他的腿被自己划了不知多少伤口。直到夜溟轻描淡写的一句,他才知道,自己拥有的内力,完全可以避免自己犯困。
他从未照顾过人,手忙脚乱会犯错,但是夜溟总是等着他做对了,会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他也做了无数的无用功,甚至做事拐了弯路,夜溟只等他走弯路走累了,才会出言提醒。
他必须忠诚,但是他心中屡屡又有念头,夜溟比起他的主子,给予他的要更多。
这一念头几乎困扰得风碎差点就自裁,他是影,叛主之事,哪怕在心中想想,都已经是天大的罪。却不知是不是巧合,夜溟告诉他,主子不要他了。
难道,仅仅一句主子不要他了,他就能理所应当的易主么?
然,身体渐好的夜溟给予风碎的世界太庞大了,寥寥几句,在夜溟的描绘中,这个世界天大地大,他就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土。
他给了他无数可以向往的未来,他告诉他,一个人,只有活着才有忠心可以寄托。
他没有恩威并施将他收为己用,而是告诉他,如若有一日他执意回去,绯玉仍旧待他如昔。
风碎曾想,如若主子能命他一直跟着夜公子该有多好,如若有一天,主子能跟夜公子在一起……
他不喜欢红殇,红殇总用阴仄仄的目光打量他,他不懂究竟,却能看明白,那戏谑的底层,是浓浓的杀意。
直到主子再次命他出来找寻夜公子,他几乎不眠不休了十几日。京城内外,能去的地方不能去的地方,他都探查过了,皇宫大内,公主官员们的府邸,他都细细找过。就连京城郊外荒凉废弃的宅子,哪怕是树洞土坑,他都没放过。
恨不得挖地三尺,他也想把夜溟找出来。
他曾经回过夜风别苑,那里早已烧成了一片焦土。
接到信枭的消息,风碎几乎弃马一路轻功回返,冰天雪地,就着刺骨的井水将自己洗干净,才经由绯玉的指引,走下了密室。
主子吩咐他,夜溟就在里面,他需继续照顾他。主子说,夜溟在此的消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哪怕是风一他们,都只知道屋内有病人,却不知是谁,外人更是不知道绯玉屋内还有个重伤的人。
他知道,夜溟此刻的处境异常艰险,到处都是寻找他的人,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
风碎满心激动推开密室的门,看到的夜溟却不止是奄奄一息那么简单。
一炷香时间,风碎从密室中走出,双膝跪倒在绯玉面前。
“怎么了?”绯玉疑问着。
风碎心中百转纠结,终是一咬牙,“主子,您是要囚禁夜公子么?”
“囚禁?”绯玉有些诧异风碎的用词,却想想似也无不妥,但是风碎那质问的口气确实奇怪,“算是囚禁,有什么问题么?”
“主子,夜公子的身体受不得这些,恳求主子,放过夜公子……”风碎深深低下头,死的心已经准备好了。他是影,他此刻居然为了别人恳求自己的主子。
看着风碎较真起来,绯玉也不打算跟他委婉,实话实说道:“风碎,你这话就严重了,其实,我并不是想囚禁他。他重伤才到我这里,外面又有大批人抓他,他在密室里养伤,最起码安全不是么?”
风碎抿了抿唇,那坚毅中也透着倔强,绯玉的话显然没有开解他。
“想说什么直说,你就算是误会了什么,说出来我也不怪你。”
风碎挺直了身体,却也不敢直视绯玉,生硬着语气控制自己的心绪,道:“主子,夜公子身体本就奇差,又逢重伤,敢问主子,为何不给他换药?他身上满是血污,早已经干涸有了异味,主子……那些被褥,早就被血浸透过,坚硬板结,夜公子的身体……
主子,夜公子已经很久没动过了,他动不了无法翻身,那身下,已经开始长褥疮了……
主子,夜公子是个人!他就算是吃喝不多,但是……您怎能任他……”
风碎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很难想象,昔日云淡风轻仿佛遗世谪仙一般的人物,落在主子手中,居然遭这样的对待。
那些伤不是主子所为,但那些……
绯玉愣了,愣住的并非自她出生以来头一次有人指责她,而是风碎说的那些,她明明都懂,为什么……都忘了呢?
她每日只是按时下去,喂夜溟几口药粥,其他的……她是忘了么?
一直以来,她刻意躲着夜溟,刻意不去与他产生任何交集,从那一天起,她甚至不愿去查看他的伤口。
她会照顾人,但是,她却不去做。归根结底,她潜意识里,不愿去碰夜溟半下。这样,真的能让自己逃避心中那令她惊恐的念头么?这样,真的能不看见伤,心里就不会觉得难过么?
然,她的逃避……如若不是风碎及时赶回来,夜溟又会如何?
在确定绯玉并非单纯囚禁夜溟并且肆意折磨他,也并非是不上心,仅仅是疏忽而已之后,风碎一刻不停,让风一风二迅速去烧热水,甚至直接命风三自己在手臂上划了一条深且长的口子,再恳求绯玉下令找紫瑛,争取要到最好的伤药。
平日里看似有些单纯懵懂的风碎,他的手段,绯玉竟有些觉得比不上。
那也是他的手下,一道命令……
或许这就是古人和今人的不同,在她眼中,手下也可以是伙伴,但是在他们眼中,手下只是工具。然,规则似乎早已形成,风三捂着手臂站立一旁,眉宇间就连一丝愤恨也找不到。
消息递出去极其含糊,紫瑛匆匆跑来,居然见到受伤的是风三,顿时瘪了瘪嘴。要知道,尊卑有秩,她自己也是主子,哪里有给下一级别疗伤的义务?
“主子,那只狐狸怎么样了?”
“死了。”绯玉冷硬着脸答道,后又看向风三,“紫瑛,务必用最好的药,无需你动手,拿药便是。”
“主子,他伤的并不重,普通的金疮药,十天半个月就好了。”紫瑛撇了撇嘴,一听说银狐死了,难免伤心,对风三就更不客气了。
“我再说一遍,用最好的药,一只狐狸都用得,风三为何用不得?”绯玉一脸的冷酷,说出的话也拿足了一个首领该有的架子。
紫瑛没辙,恨恨看了风三一眼,磨蹭着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药,正考虑找个什么东西舀出一点儿便是,只听绯玉又道:“全都留下。”
无奈,只得咬着牙将药瓶放在桌上,又听着绯玉的吩咐说,怕风三养伤之际躺得太久,连治褥疮的药也留下。
紫瑛此次来,莫名其妙大出血,精贵的伤药居然留给了个下属,自然有些忿忿。忽然看向风三,英挺的眉眼,坚毅抿着薄唇,那身形也是极好,宽肩窄臀,双腿修长,顿时明白了几分。
一出玉园便开始摇头叹息,所谓相知相守,什么爱呀疼惜,也就那么回事,红殇刚走没几天,主子那份疼惜就给别人了。
“风三,先把你的伤口处理好。”绯玉拿起桌上的药递向风三。
“主子不必如此,这点轻伤,确实用普通的金疮药足矣。”风三毕恭毕敬说道。
“那……多谢你了,回去休息养伤,近几日都无需做什么,安心休养。”绯玉言语中极尽诚恳。
待到风三离去,绯玉端起风一送来的热水,拿着伤药,走下密室。
风碎已经在密室中忙碌了许久,一旁两个水盆中,满是红褐色的污水。床褥锦被都已经换过了。
风碎接过绯玉手中的水盆,放在一旁,轻轻拢过夜溟沾满了血污的长发,放在水中细细梳洗。
绯玉看不出夜溟面色如何,在她印象中,夜溟的脸色永远是苍白无血色的,只是觉得,兴许是擦拭过身子之后清爽了些,那神情稍稍轻松了几分。
风碎轻快的洗净夜溟的长发,用内力烘干,散放在一旁,从绯玉手中接过伤药,见绯玉并未回避,迟疑了一番,还是以夜溟的身体为先。
不知是药膏过于冰凉还是伤口痛了,夜溟身体颤抖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绯玉蹲在床前,直视着夜溟的眼睛,“为什么不提醒我?你需要什么样的照料,为什么不说?”十几日以来,夜溟近说过一次胸口疼,替他侧了个身之后,就再没说过什么。他如若说了,她会不做么?
夜溟仍旧直定定看着她,半晌才轻声吐出一口气,“解恨么?”
“我是恨你,但我不必要用这种方式折磨你。”不知何时,绯玉已经有些气得咬牙。
风碎听了微微一愣,轻轻将夜溟翻了个身,露出身侧,小心翼翼上着药,好在是初期的褥疮,并不严重。
然,翻身直趴着,绯玉明显能感觉到,夜溟呼吸更加艰难。
后背有伤,肩胛处也有伤,另一面也不能再侧躺,伏在床上又压迫了旧伤,夜溟没有一丝痛色,仍旧直定定看着绯玉。
似乎从很久之前就是那样,只要同绯玉在一起,夜溟的目光就鲜少会离开,就这么看着,仿佛少看一眼都是毕生遗憾。
绯玉是愧疚,她一再告诉自己,她所作的一切,均来自愧疚。
她的确恨夜溟,但是,她不会用伤痛去折磨任何一个人,甚至,有风碎一番谴责在前,她更加不能坐视他的伤痛而不去理会。
对,她是愧疚。
绯玉轻轻抱起夜溟的身体,轻飘飘的像片纸,倚坐在床上,让夜溟伏在自己身上,也只有这样,才能避开他胸口的伤。
她就当是抱着银狐,她甚至骗自己,银狐才是正主,等夜溟伤好了之后,银狐又会回来。
风碎处理完一切之后,也不急着替夜溟送内力,收拾了东西离开。
绯玉抱着夜溟冰冷的身体,只觉得像抱着一具尸体,如若不是能感觉到他身体起伏,那微弱的心跳,她真要觉得,夜溟并非活人。
而谁也看不见的一处,冥王隐身看着这一幕,双手环胸一个劲儿的摇头,多好的机会,如若夜溟肯放低一点儿姿态,哪怕是颤抖一下,说一声痛,效果不就更好了么?哪怕说点什么,哪怕将感动表现出来……话说回来,谁愿意抱着个只会直定定看人连情绪也不会表达的人呢?
然,还没等冥王想出什么法子再推她们一把,风碎匆匆走进。
“主子,平月公主带人来了。”
平月公主带人来,想必是察觉到了什么,毕竟夜风楼那边一股脑出了那么多贵重药材,顺藤摸瓜再加猜测,不能确定夜溟就在这,也必是要来看看了。
绯玉只得将夜溟放回床上,弯下腰轻声道:“安心,我出去看看。”
风碎毕竟是影,斟酌了一番,还是跟着绯玉离开了密室。
然,两人前脚刚走,已经有些替夜溟着急而抓狂的冥王迫不及待现身了,“我说,你要忍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就这么看着绯玉,就能让她爱上你了?兴许之前可以,但是,你现在不是等鱼上钩,你得抢。”冥王的好修养已经快磨没了,就连抢这种话也说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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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溟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瞟了冥王一眼。
“夜溟,好好想想,你到这里来受这些罪,为的是什么?你把什么都放弃了,甚至好好的身体也落得如今残破不堪,你为的是什么?难得真相泄露,她并没杀你,你也得做点什么吧?你真要等到她和红殇拜堂成亲生下一对孩子么?”冥王气得来回踱步,挥舞着手臂指指点点,恨不得一把捞起夜溟将他晃清醒些。
“我……还有多长时间?”夜溟轻声问道。
冥王顿时定在了原地,缓缓回头,一脸的不自在欲要掩饰,“什么多长时间?你我都一样,时间对于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多长多短。”
“不……早已不一样,冥王,凡人自有凡人的法则……我一入这里,也等同凡人,你说,我还有多久……”夜溟一说起长串的话,阵阵气短。
“就你这样,就算寿终正寝,在旁人眼中,也与英年早逝无异。”冥王实在不愿承认,就算是没病没伤,夜溟残破的身体,根本到不了老。
“所以……我争什么?”
“争什么?夜溟,你现在问我你争什么?”冥王一脸的难以置信怒其不争,“当年三千年修行毁于一旦的时候你怎么不问?
拼了自己全部灵力去找她,却被她一剑穿心的时候你怎么不问?
废了一身武功,落得要死不活还枯守了她五百年,只为了来此一遭,那个时候你怎么不问?
耗尽一魂一魄保她吃好穿好,处处顺风顺水,逆天行事,该受的迫害她都没受过,那个时候你怎么不问?
你现在来问我,争什么?那你之前在争什么?
夜溟,与你这个傻子同世修行,居然还能不如你,我真觉得丢人!”
冥王气得火冒三丈,却又不敢挨夜溟太近,“夜溟,那你究竟是来这里做什么的?来看着你一手呵护着改变了性情的爱人投入他人怀抱吗?!”
“我错了……”夜溟沉沉闭上了眼,奋力压下心伤,他真的错了。
绯玉万万没有想到,平月公主驾临,并非是算到了什么消息以为夜溟在这里,而是……
毕恭毕敬将平月公主恭送出门,绯玉眼角不禁直抽。
平月公主来干什么?居然是已经开始替夜溟掌家了。听说绯玉从夜风楼内拿走了大量珍贵的药材,大驾光临旁敲侧击加恩威并施的问她……给钱了没有。
要说北营司这样的地方,官商贿赂一下也是正常,而有时北营司仗着地位手段,欺压一些商人拿了东西不给钱那也不算新鲜事。
诡异就诡异在,夜氏的正主就在她密室里,而那些药材就是给夜氏的东家吃的,反倒是夜溟没过门的媳妇前来要账,这一系列组织起来,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好在有惊无险,平月公主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怀疑夜溟就在她这里,不过,越想越觉得好笑。
绯玉笑着回到玉园,身后风碎紧跟着。
突然,刚刚修葺过的瓦片居然连声也没有纷纷落下,绯玉下意识一闪身,再看风碎……
按理说风碎的身手极好,按理说风碎都能躲得过细如牛毛的暗器,然,不知为何,风碎居然没躲得过屋顶上纷落的瓦片。
一块足有两个巴掌大的瓦片砸在风碎头上,顿时血流如注,风碎虽强忍着,却终究没能坚持住,扶着一旁廊柱,缓缓软下。
绯玉一把扶了风碎,毫无预兆毫无准备,看着那淌了一脸的血,天灾**,但仍旧忧心。
又一次叫来了一脸极不情愿的紫瑛,不过,此次是风碎,她倒也没抱怨。
“主子,砸得不轻,恐怕内里已经有淤血了,不过,静养一段时日就无碍。”紫瑛看着可怜的风碎,大发善心将阵痛的药塞了一颗进他嘴里,“可能会眩晕,也可能呕吐,不过,不碍事。”
绯玉点了点头,看来一块瓦片,砸得风碎脑震荡了,她还盼着风碎回来照顾夜溟,她也就不用插手了,没想到这刚回来……
“有没有可能恢复记忆?”
“主子,这不太可能。”
绯玉发威了,传信给白沐,命他务必差人将屋顶修好,不准再被大风掀去,更不准没事了掉瓦片,否则,一干人等,论责领罚去。
说起来最近怪事真多,绯玉不禁仰头看了看屋顶,莫非女鬼作祟已经能到这种程度了?
“夜溟,听说你曾经也会武功,我听风碎说,给你蓄些内力,你能好得快些,不过,你应该也知道,我不会用内力。如果不麻烦的话,你教我,反正内力我也用不着。”绯玉认真提议道。
夜溟直定定看了绯玉半天,才断断续续说出几段运用内力的方法,但是,他可不愿给绯玉做实验品,告诉她,什么时候能让碗里的水微微波动却不翻滚,才能让她试。
就这样,绯玉一个晚上,炸了三十多个碗,弄了满屋子的水,还真的摸到了窍门。
她这个身体内力本就深厚,一直放着不用,着实浪费。
“夜溟,你需要什么直说,折磨你我不会觉得解恨。”绯玉说完,将夜溟的身体托起来,让他伏在自己身上,明显感觉到夜溟呼吸变得轻松,其实,夜溟很少要求什么。
他仿佛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从不提什么要求,养尊处优却没有什么娇气脾气,有点逆来顺受,却让人觉得已被拒之千里之外。
哪怕绯玉一开始尝试的时候,内力不稳仍旧将他震出了几口血,他也任由她擦去便是,从不抱怨。
总的说,绯玉虽然与夜溟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却越来越觉得,自己照顾的是个没有思想没有情绪的木偶。
她渐渐学会控制内力的走向,不去刺激他的心脉,一整夜下来,绯玉居然能感觉到夜溟的身体不再那么冷如冰,也或许是她的体温?
“你还记得么?曾经银狐在我毒发那段日子,也是这样暖热我的,如今算是还你人情。”绯玉时不时会替夜溟略微换个姿势,换换身体的着力点,尽量照顾着能让他舒坦些,他不开口说,着实考验她的观察力。
绯玉觉得自己挺对不住红殇,虽说她和夜溟什么都没发生,甚至交谈的也少,但是,她用红殇的思想去考虑,如果红殇看见她日日夜夜抱着个不着寸缕的男人,炸毛是肯定的。同理,如果她看见红殇日日夜夜抱着个不穿衣服的女人,哪怕她相信红殇不会背叛她,她也照样炸毛。
而她也用自己的思想去考虑,这样关心一个男人,这样替他疗伤,她都从未对红殇如此。有些感情洁癖的她,对自己的行为也有些难以容忍,很像爬墙。她其实是个保守的人,感情方面差不多和古人有一拼了。
就这样,也就坚持了两天,绯玉并非是体力坚持不住,而是心神坚持不住了,她不能容忍自己在红殇离开之后就去对另外一个男人好。虽说事出有因,但是,事实就是事实,红殇知不知道,她都觉得伤他心了。
“夜溟,之前的事我不追究了,都是过去的事,哪怕追究下来,也毫无意义。我送你去夜风楼,冉清羽必定会妥善安置你。等到风碎伤好了,我让他去找你,就此留在你身边。”绯玉平静说着,过去的事真的过去了,她不能为了追究一个过去,而伤了未来,伤了红殇。
夜溟没说话,艰难挪动双臂,支撑起身体,白发散乱,那与白发同色的脸上,平静一片,仅是那斜飞的眼眸中,冰凌渐碎。
绯玉不愿看见夜溟,不管他怎么淡然,那眸子中的痛似乎能感染到她,她不明白夜溟为什么如此,不看,也就不会痛。
“你……不想听了?”夜溟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想了。”绯玉长长舒了一口气,“过去的事了,听了也不会改变什么,我现在过的很好,很满足。”
“不会改变……”夜溟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缓缓低下了头,“我想……静一静。”
绯玉点了点头下床,回头看看夜溟,仍撑着身体,就那样一个姿势未动,长如瀑的白发掩住了他的脸,低低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然,绯玉刚刚转身,眼前突然一黑……
“伤生者,你就不怕天谴么?”夜溟没抬头,甚至没动一下,轻声问道。
“我要是杀了她能让你自由,天谴又何妨?”冥王从光影中走出,已经不复往常那副轻松笑谈,“夜溟,你曾助我修行,知恩图报也好,千年交情也罢,我不能再让你执迷不悟下去。她已经放弃了,你也该放弃。”
“我还有未完的事……”夜溟轻声说着,居然掀开了锦被下床,扶着一旁座椅,摇摇晃晃走到绯玉身边,慢慢蹲下。
冥王远离了几步,深深叹了口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她从未领情过,你又何苦。”
“她不必要领情,但是,该做的,我必须做。”夜溟伸出形如枯槁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绯玉的脸颊,明知她不会醒过来,仍旧小心翼翼,怕碰碎了一般。
“夜溟,我恐怕真的不能再来了,临走之前,我带你去她心里看看,看看究竟有没有你……”
“没必要。”夜溟断然打断冥王的建议,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保重。”
冥王不再说话,他知道,这一句保重意义为何,或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夜溟恐怕不会将昔日所做告诉绯玉,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做出那等乞怜一般的事。
天下间还有比他更傻的人么?任凭自己爱的人毫不知情,任凭她去误会,任凭她享受着他付出的一切去爱别人。
但是他不再劝了,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夜溟不会听任何人的劝说,如果他能听得进去一个字,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
冥王深深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个萦绕着黑色雾气的瓷瓶,走近几步放在夜溟身边,“夜溟,好自为之,她一时半刻不会醒来,最起码,她现在属于你。”说完,再也不愿留一刻,闪身不见。
夜溟却笑了,笑得有些欣慰,但那欣慰却令人倍觉苍凉,果断捡起地上的瓷瓶,仰头灌入口中,没有丝毫犹豫。
“她从来就没属于过我,我只想……”
当绯玉从莫名其妙的昏倒中醒来,睁眼吓了一跳,只见夜溟就在她面前俯身看着她,眼神直定定的,就像是见到她昏倒一直在守着她。
然,夜溟从伤着以来,身上未着寸缕,披散着的白发虽遮掩了身体,仍旧让她顿时觉得尴尬。
“抱歉,兴许最近太累了。”绯玉也只能想到这个原因,从地上坐起身来,晃了晃头。
夜溟一直保持蹲着的姿势未动,略微抬起头来,清清淡淡的声音,仿佛没有情绪,“送我回夜风楼,不如直接送我去平月公主府。”
“你没有别的住处么?”
“没有。”
绯玉挠了挠头,就地坐着,双臂抱着膝盖,想了想提议道:“变成狐狸会更安全些。”
终将两者联系在了一起,她不愿再骗自己了,夜溟就是银狐,但这件事没有别人知道,夜溟如果一直以银狐的样貌出现,势必没什么人能找得到他。
“短时间内不可能。”夜溟的声音干净清晰,似梵音一般,没有情绪却能直入心中。
绯玉点了点头,没有细究原因,随便一猜想也知,恐怕是夜溟有伤在身。
但是她心中的纠结也是实实在在,她不想让自己对不起红殇,只是,要真把夜溟往火坑里推,也并非她所愿。
“绯玉,做个交易如何?”夜溟突然开口。
绯玉微微一愣,明明交易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词,在她看来,却着实有些刺耳。更何况,之前夜溟与她的种种交易看来,夜溟虽然是个出奇成功的商人,但是对待她的交易上来说,从来都是最亏本的。
显而言之,夜溟总是在帮她,或者卑鄙一点儿在猜测,夜溟所图谋的还在后面,她猜想不到。
“你是不是不希望我送你走?”绯玉开口问道,直视着夜溟的眼睛,看见他微微怔过之后,浅浅点了点头。
“那你就继续呆在这里养伤。”绯玉站起身来,言语间诚恳着,“之前是我欠考虑了,所以,不必交易,我帮你便是。不过……”
绯玉像是欲将丑话说在前面,“该知道的你都清楚,我如今也有些自身难保,不可能永远将你藏在密室里暗无天日,但是,要妥善替你安排也并非容易事。”
夜溟轻轻点了点头,“你要做的事,我可以帮你,你要自由,不难,但需等待时机。”
夜溟一句话,引得绯玉心里怦怦直跳,甚至不敢相信夜溟是不是在说大话,他说……要自由,不难。
“什么时机?”
夜溟仰起头来,并非故弄玄虚却也不多漏半句,“不会等太久。”
这种对话方式,并非绯玉所喜欢的,她越来越觉得,她和夜溟之间,需要坦白谈谈,但是,夜溟的身体不允许。
“夜溟,如果你要帮我,就把我当成自己人。”
“你有将我当成自己人么?”
绯玉略有窘态笑了笑,她不知道方才自己昏过去的那些时间里,夜溟究竟思考了什么。但是如今看来,他似乎好些了,不再那么病怏怏半句话都说不稳,隐隐间又露出曾经在夜风楼屏风后那种精明与犀利。
不过,这样的夜溟,相处起来才更让她觉得踏实,这样的夜溟,才不会让她觉得碰一下就会碎,她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才得以淡去。
“好,你本就是我的朋友,现在更是,之前是我不对,以前的事我不再问,你想说再说。从今天起,你只是夜溟。”
夜溟也浅浅一笑,仿佛如同绯玉一样看开,将纠葛撇清,一切都已经豁然开朗。
“绯玉,可否觉得我的长相吓人?”
“哈,曾经风碎也问过这个问题,我还交代过他,再遇见你就告诉你,你是天下第一美人。”绯玉毫不遮掩谈论道,继而转身,“我去上面看看,过了多久也记不清了,兴许到了你该吃饭的时间。”
绯玉没能看到她说完那番话之后,夜溟脸上那令人难以捉摸的表情,或许,就算是她看见了,也难以明白其中的意思。
直到绯玉端了粥回到密室,只见夜溟仍旧蹲在地上,如她离开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不由有些奇怪,“夜溟,你在地上找蚂蚁么?”
夜溟仰起头来微微一笑,“站不起来了。”
“不早说。”绯玉赶忙放下手中的碗,欲要搀扶,却觉得……反正夜溟不重,直接抱了放床上,“你站不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出去另有什么事离开,你岂不是要在地上睡着了?”
“兴许会。”
绯玉无奈的翻了翻白眼,想想之前自己所作所为,原来,哪怕她什么也不做,也会害了人。索性心一横,开始拆解夜溟身上裹着的布条。
而这一次,才有心思注意到夜溟腿侧的一道伤痕,能看得出曾经深可见骨,极其规则花纹形状的伤痕……
才突然想到,就在银狐被国师伤了没几日的时候,她硬求着夜溟带伤来救封昕瑾,但是,她丝毫未能察觉夜溟身上有伤。
而其间,夜溟虚弱甚至办好了后事,她那些所谓敏锐的观察力,去哪了?
夜溟总是安安静静的,纵然绯玉小心揭开那些被血粘住的布条,仍旧感觉不到夜溟的存在感,任她擦拭伤口,任她轻轻替他翻身,不动,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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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玉不再懈怠,兴许是前日纠结害惨了夜溟,丝毫不再顾忌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她也想通,她没有背叛红殇,不能因为怕红殇误会就去祸害别人。
或许也是心中纠结渐开,变得坦然了。
经常注意着夜溟身上的伤,细心换药,整夜给他供着内力,或许,只有夜溟身体好起来,她才能更坦然。
绯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努力,夜溟身上的伤突然愈合的极其迅速,身体也慢慢有了力气,绯玉替他穿好衣服,甚至能扶他在密室内走动走动。
前前后后没过十日,她甚至有时候会怀疑,真的是自己照顾的得当,还是内力真有如此可观的效果?
而不仅仅如此,夜溟的气色也越来越好,甚至那总是苍白着的脸上,偶尔在喝下热气腾腾的药粥之后,隐隐能见到些血色。
那消瘦的脸颊,短短时间已比前日看着圆润了几分,说话也有了些气息。
看着一天比一天健康起来的夜溟,看着夜溟那本就绝美不似人类的容颜渐渐散发引人的荣光,绯玉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不安。
璟朝南界璟江,跨过璟江便算是出了璟朝国界,千百年来,不管这片大陆的政局如何四分五裂,璟江一直作为一个国家的分割线,至今还无人能统一璟江南北。
故而,璟江以北就算是乱到了翻天彻地,也难以影响到璟江以南的国家。
而红殇此行的目的地,就在距离璟江不足二百里的临江城。璟江通货往来基本在此想谈交易合作,往来客商也均选择大城要么临时住宿,要么干脆买下一间宅子作为谈生意之余的落脚之处。
而此处也是江湖人士喜爱往来的地方,商家的交易多了,江湖人士在此讨生活也就更容易。保镖做护卫,或者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或者三三两两相聚,大把江湖人士云集,欣赏或者抢夺些水运而来的珍奇。
临江城可谓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几乎俱全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越复杂的地方,某种生意也就越红火,而越红火的生意,消息也就越丰富。
临江城最有名气的花楼,红馆,就坐落在城中正中心,虽此等营生并不多么光彩,但能在如此堂而皇之的地段,其背后之人的身份,可见了得。
红殇并非为了红馆而来,就像绯玉说的,他两年多不外出,确实没什么事能让他操心。
而他如今多多少少都算被人监视,要重新寻找他与绯玉日后的落脚之处,他绝对是不方便出面的。
他此次必须亲自前来,明面上告诉白沐说是因为红馆中曾经当红的人如今年华已老,他需亲自前来挑选后续的人。
而实际上,就在白沐等人给予他警示的时候,临江城这边突然传到他那里的消息,江湖中冰火两重天的解药再度现身,而那人就在临江城,且人已经有了联系。
冰火两重天冰性的解药何其难得,就算是天价他出得起,也不敢任其他人前来交易。
而上天似乎真的有意成全,当他刚入临江城,就有人向他传递了消息,手握解药的人,邀他城外别院相聚,但,莫带手下前往。
江湖人交易自有江湖人的怪规矩,红殇也只觉得对方恐怕势单力薄,安全起见而已,更何况他自己的武功,不说天下无敌,但也没多少人能够生擒得了他,哪怕买卖不成有诈,脱身还是不成问题。
相约一片残阳之中,红殇令手下四人居红馆待命,只身出城。
城外林雪间,红砖绿瓦一片清幽小宅,宅院门口,早已有人等候,而红殇一身的火红,谁也不会认错。
然,跟随引路的人一入宅院,红殇顿时警惕了几分,他原以为对方乃是不出世的江湖医者,却不想,不仅仅是江湖人士不说,带来的人却也不少。
按理说,不出世的江湖医者大都性情孤僻古怪,不与人来往,然,一进厅中,院中有些高手不说,厅中更是云集了十来个身手不凡之人,虽各各单打独斗并非是他的对手,但一拥而上,他也只有逃跑的份儿。
他不在意落单寡不敌众,只是看这形势,并非交易什么解药,他唯一觉得心里不舒服的是,解药是不是又没戏了?
厅中主位之上,坐着一个头戴黑纱斗笠的人,看那身形,应该是个女人,且年龄不大。
这样的判断,更让红殇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解药……或许真的是假。
而红殇出门,全然不会遮掩自己的容貌,周围那些五大三粗的江湖人士打量他的目光,些许不怀好意,些许又有些……他曾在风尘打滚,怎能不知那些龌龊心思?
心中不禁一阵作呕,圈套他不在意,用那种目光打量他的人他也见得多了,但是,费尽周折这么大个圈套只为了……他不觉得自己有魅力,反而倍觉恶心。
“敢问冰火两重天的解药是否属实?如若属实,在下愿不惜代价。”红殇朗声说道,不论如何,人已经在这了,被人打量也不会少块肉,他只关心自己的目的。
“哈……”头戴黑纱的女子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阴冷,更有些疯狂的嚣张,“代价?真的能不惜代价么?那我若说,要你一同服侍在场所有的人,你可愿意?”
一语出,红殇不禁紧了紧眉,不只是那绝对侮辱的话,而是……那女子的声音……
“看来阁下并无诚意,那恕在下不奉陪了。”说完,红殇转身就要走。
“红殇,你果然越来越没用了。”阴仄仄的声音响起,成功停住了红殇的脚步,那声音……太像,但是,这话,绝对不是绯玉能说出口的。
然,当红殇再度转身,见那女子将头上黑纱缓缓摘下,清冷的眉眼,嘴角那冰冷嘲讽的笑容,甚至那一头细碎的短发,那话语似乎不对,但是那声音,那说话时的习惯。
“红殇,你可还认得我?”那女子勾唇一笑,微眯眼眸,起身缓缓走向红殇。
红殇心中确有忐忑,然,迷惑却更多,稳了稳心神,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都说了不让你来,你还本事够大,想来便来,何必开这么大的玩笑?”
说完,红殇不由上前几步迎着那女子,走进了便能发觉,那女子并非易容,确是绯玉没错。
伸手欲搂上绯玉,他已有数日未见她了,着实心里想得难耐,不管她为什么会执着追来,他都觉得心中高兴。
那女子突然一闪身,从红殇臂膀间躲开,抬眼,那脸上嘲讽鄙夷的神情再也不加遮掩,“你不配碰我,我嫌你脏。”
红殇不由一愣,再次打量着眼前的女子,那容貌,那所有的细微之处,他不会认错。已经默默注视了这么多年,近日又朝夕相处,绯玉哪怕少了几根头发他都能看出来,他不会认错。但是,绯玉……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不是绯玉。”红殇恢复了些冷静道。
“哼,说你愚蠢,你还真的愚蠢之极。不顾自己身份低微肮脏爱上了自己的主子不说,现如今已经连人都认不清了。红殇,我真怀疑,是不是前几年,你吃药太多,伺候了太多人,伤了神智。”女子的话语句句尖锐,句句揭着红殇不能碰触的旧伤,那冰冷的眸子直望红殇,其中冷意横飞。
红殇一剑出鞘,不再管那心中澎湃起伏,眼前这个人像绯玉,那容貌与绯玉丝毫无差,但是,绯玉不会这么与他说话,她不会,她不会!
“蠢货,对着自己的主子拔剑相向,你觉得你有几分能赢?别忘了,你的武功,多半是我教的。”女子轻慢嘲讽道。
“冒充绯玉意欲何为?!”红殇朗声喝道,她不是绯玉,绝不是!
女子轻移步,两指一夹,就将剑尖夹向一旁,步步逼向红殇,得意的看着他脸上渐露仓皇。
“为何要冒充?红殇,你是北营司最不成器的人,当年仅仅念着你够勤奋,当年仅仅是一时心软,但你自身本就缺陷,空有一副漂亮皮囊又有何用?
你没有风碎忠诚,没有他那般认主忠心,否则,影的位置,为何是他而不是你?
你藏起的那些弱点,莫要以为无人知晓,北营司大大小小的事,能瞒得过我么?
你太懦弱,初入北营司的时候,一入深夜,你睡着都会哭醒,一逢打雷狂风,你整夜整夜都濒临疯狂,你不知窗外有我,那个时候,你连自己的恐惧都控制不了。
送你去凌月楼,你表面上已经丝毫不再顾忌,但是,无人的时候你会蹲在墙角呕吐,将身上刷下一层皮,你不依靠药物就根本无法做事,红苑哪一个不比你强?
你以为我将你最终放在身边,几乎形同软禁在北营司是为了什么?但你终是不知足,你以为,你那千人压万人骑的身子,我会要么?
而如今,你连我都不认得,居然用剑指着我,红殇,天底下还有比你更不长眼的奴才么?”
字字句句,揭着红殇心底最不为人知的一面,桩桩件件,如若不是知情者,绝对猜也猜不到。
而这一切,在红殇看来,都已经过去,但,这些事又提醒着他现在的情形。
“你……恢复记忆了?”
女子勾唇一抹冷笑,“红殇,认错了主子,想死也难。”
隆冬大雪,皇帝下榻的行宫中温泉白雾缭绕。
身为贵妃最大的好处则是,她的地位仅次于皇后,皇帝一旦离开皇宫,皇后要坐镇宫中,自然不能跟随,而能跟随的,最有资格的也必是贵妃。
然,裴玲珑身为贵妃,还颇有些得宠,以至于北宫墨离远赴行宫,毫无考虑就带上了她。
没有了后宫纷争,能与皇帝朝夕相处,这可是天大的幸运。
裴玲珑端着一小碟冬日难见的水果,轻轻走下温泉中的石台阶,身上轻纱薄丝萦绕于水中,缓缓向前走着。
“皇上,御医说了,温泉虽养人,但不宜过久。”裴玲珑轻声劝着,将一杯清茶递到北宫墨离嘴边。
“玲珑,咱们出来多久了。”北宫墨离头靠温泉池壁的暖石上,未睁眼。
“快一个月了。”裴玲珑轻声作答,可是那心中却如火烧,眼看着快一个月了,她几乎隔一两日便侍寝一回,直至今日还找御医把脉,御医说她身子绝对无恙,那喜脉,也是无从探得。
现如今后宫无一人有所出,如若她把握了这次机会,能够一举得男,就是嫡子,她日后就是皇后,就是太后。哪怕只是个公主,她也是为皇上生下第一个孩子的后妃,那在皇上心中的分量,还怕日后生不出男孩么?
可是,什么都没有。皇上不可能在行宫过年,眼看着恐怕就要回宫了,裴玲珑心里焦急,却也没多少法子。
“玲珑,去给朕倒些酒来。”
“是。”
温热的酒入腹,再加上温泉持久温暖的水烫着全身,北宫墨离越来越觉得神智有些恍惚。
这些日子以来,他确实在休养。御医告诉他,多年的操劳,已经快要掏空他的身子了,现如今仗着年轻还无大碍,但再过几年,必是要坚持不住了。
自从到了行宫之后,每日不必再上早朝,仅需要花两三个时辰批阅奏折,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经太难得了。
从记事起就开始忙碌,讨父皇的欢心,与哥哥弟弟们比高下,再大些,除了明争暗斗,还要防着人明里刺杀暗里下毒动手脚。
好不容易争到了皇位,却依旧忙碌不停。
他时常问自己,人人欲争这个皇位,争的到底是什么?争这份辛苦?绝对不是。争这后宫三千?北宫墨离不禁觉得好笑。
她们各各温柔如水,各各善解人意,各各使尽了浑身解数对他好,但是他明白,她们也是明里争暗里斗,可是,她们争的爱的,都不是他。
那么多人争皇位,他们可否知晓皇帝的生活为何?
发号施令无所不能?北宫墨离又一阵自嘲,他连想得到的人别说得不到,就连留……都快要留不住了。
“皇上,您不能再喝了,早些就寝吧。”
裴玲珑的温柔轻语传来,北宫墨离这才发现,自己身体已经渐渐下滑,水已经漫到了下颚,再看看裴玲珑,那眼中确有几分焦急关切。
“玲珑,陪着朕这么多年了,可有什么地方觉得朕对你不好么?”北宫墨离恍惚问道。
之后只觉得身上贴近了温香软玉,“皇上,臣妾什么都不要,只要能陪着皇上,臣妾就觉得好。”
多么标准的答案,多么令人该满意的完美答案,北宫墨离却只觉得心里一片凉,连他这个万万人之上的皇帝都有觉得不满的地方,裴玲珑一个贵妃,她就绝无不满么?哪怕她抱怨一句,嫌他略有些冷落她,甚至嫌他的赏赐不够多,他也会觉得高兴,可是裴玲珑没有。
她其实应该有疑问,为何久久不能怀上皇嗣,其实后宫中那么多被他临幸过的女子都该问,可是,谁也不问。
由裴玲珑扶着回到寝宫,北宫墨离毫不客气释放着自己心中的情绪,肆意的发泄,他明明就是不负责任的占有这些女子,但是在她们眼中,这叫承欢,这叫恩泽。
逐渐酒劲上来,北宫墨离发泄过后,看着躺在身边一脸娇羞的女子,不禁心觉厌恶,这等女子,根本不配怀有他的孩子。
“传旨,五日后回宫。”
冬日晴空万里,白苑暖亭内品茶赏雪,落弈闲情。
“封公子,你大病初愈,需好生休养,何必急着走。”白沐闲然落下一枚棋子,轻声劝道。
封昕瑾笑了笑,“此处也并非久留之地,早些离开,兴许能免了各种是非。”
左右无人,白沐也不与封昕瑾婉转迂回,径直问道:“可有妥善落脚之处?”
封昕瑾一听,爽朗一笑道:“白沐啊,这么多年来,你说起话来还是不够直接,想问什么,问便是。”
白沐有些尴尬微低头,晃动着手中茶盏,“封公子,恕白沐直言,你不能去投奔卓凌峰。皇上将你软禁宫中之事,卓凌峰并不知晓,然他若是得知……恐怕大有变数。”
“你怕我报仇?”
与封昕瑾比心计比言辞,白沐仍旧略逊一筹,无奈又歉意的笑笑道:“是有此顾虑。”
话说到这,封昕瑾想了半晌,看看棋盘中争锋相对的局面,随意落了颗棋,他早已不在乎这盘棋谁输谁赢。
“白沐,你似乎如昔日一般,凡事爱求个公平,爱求个稳妥。但是,你也明白,此事,早已失了公平,没有稳妥。”
一语道破了此时情形,白沐也有些觉得对不住封昕瑾,然,他也有自己的准备,正身坐着,异常诚恳道:“白沐知道,此事对封公子来说,如同天将祸端,着实有失公平。但,事以铸成,冤冤相报何时了。况且,若为一己之私祸乱朝野,封公子何苦毁了自己一世英名。”
见封昕瑾不语,继而又道:“皇上知道你尚在,却再无动作,如若封公子愿意,隐姓埋名,想必皇上不会再追究。”
“白沐,如若换做是你,你会如何?”
“这便是白沐的想法,与其两败俱伤,牵连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白沐希望封公子也能以天下百姓多多考虑。”
封昕瑾闻言,倒是深深看了白沐一眼道:“白沐,你不为相,北宫墨离眼瞎了。”
白沐有些局促拱手道:“封公子谬赞了,不管是为人臣子还是为人奴仆,白沐只是知晓分寸罢了。”
封昕瑾又一次深深看了白沐一眼,知晓分寸,一向温文谦和的白沐连这样的话也说出口了,显见得是必要说服他了。
如若他执意向北宫墨离报仇,他便是不知分寸,逼得白沐用这样的话提醒他,他能真的不知分寸么?
他与白沐一样,受圣人教化,读的也是圣贤之书。圣上为天子,雷霆雨露均是恩典,君可以负万民,万民却不能策君王。
可是,他终非圣贤。
谁能够遭此奇耻大辱之后,还能伏地谢恩呢?
他确实枉读了那些圣贤书,但在他眼中,北宫墨离更是枉读了圣贤书。
不管他封昕瑾有无军功在身,不管他封家曾经是否有满门忠烈,他堂堂一国之君,杀忠臣杀功臣,可以鸠酒白绫,可以凌迟车裂,但他偏偏选择如此卑鄙肮脏的手段。
直至今日,他只要一想起那些时日所受……或许,有生之年,他只要一想起那些日子,他便再无解脱的一刻。
“白沐,如若要我答应你不借卓林峰手中的军权报仇,你也需答应我一件事。”
白沐起身,直面封昕瑾,拱手深深弯下了腰,“封公子尽管吩咐。”
“放绯玉走。”
白沐弯腰的身体顿时僵硬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眉心微微皱起,“封公子的意思是……?”
封昕瑾摇了摇头,“我并非要带她一起走,而是要你答应,如若有一天她能够离开这里,你不得以任何方式阻拦。”
“恕白沐愚钝,封公子此等安排,白沐不明白。”
“你无需明白,只要告诉我,答应还是不答应。”封昕瑾端坐一方,受着白沐的大礼,丝毫没有谦逊的意思。许是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他与白沐虽自幼便认识,但尊卑有别。
他的确受了白沐的恩,不过,他的命,绝不止一个情谊那么简单,他的恨,也绝非一两句忠言便能抹灭。
白沐是个孤儿,其实就算璟朝看似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孤儿也遍地都是。如若恰逢某地闹了天灾,孤儿更是放眼皆是,饿死病死,易子而食不算新鲜。
能被一国皇后如今的故去太后收养的孤儿,在任何人看来,那都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与直接生于大富人家没什么两样。
如若他当初不是因为抢不过那些饥渴的灾民,如若他当初不是那么瘦小,或许,他便是下一刻饿死的那一个,被野狗或者被人吃掉。
当初的白沐被皇后收留,一个肮脏已经气息奄奄的孩子,居然有幸能在皇后的马车中缩成一个小团,居然有幸能够生活在皇宫中而并非是身体残缺的太监,居然能吃饱一日三餐能不挨冻挨打,居然能与皇子们一同读书……
这些,在当时的白沐看来,桩桩件件犹如死后入了仙境。
而这些,哪怕在现在的白沐眼中,都是用他性命也回报不了的大恩。
对如今的皇上,他可以小施手段蒙蔽几分,但对于故去的太后,他半点不会弄虚作假。
他并非众人口中的圣人,他也只是从心而为,如若当初太后的遗命是要他谋朝篡位,他也做得。
然,太后临终的遗命,要他以自身所学,保一个天下太平。
这个任务太庞大了,这条路太长了,更何况,他如今只是个奴才身份,对国事无半点多嘴的资格。
他只能运用抓在手中的权利,力求转圜皇上做错了或是疏忽了的事。
贪官污吏,他可借北营司之权势,警告也好,杀之也罢,只要不动摇国基根本,他都能做得。
官员调命,他可以加派人手查清来路,暗中运作,昏庸者连皇上的面也见不到,真正的高才,几经周折,均能送到皇上面前。
就连当初绯玉替皇上选妃嫔,都是他调查清了拿捏准了,才建议送入宫中。
皇上疏忽了的政令,他可以命手下的人收集消息,可以派人修理边边角角。
皇上做错的事,他可以尽快得知,百般转圜。
如此大的权力,如此方便行事,这些其实都不来源于他的才能,而是,绯玉……
因为绯玉的存在,北营司做事不必处处制肘,哪怕官员们各各恨透了北营司,也无人敢参绯玉一本,更别说弹劾绯玉,弹劾北营司所作所为。
因为绯玉的存在,他才能揽得一手大权在握,因为绯玉从不问琐事,信任也好,懒惰也罢,他做什么,绯玉鲜少过问。
白沐明白,他能做得了这么多事,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才能,也不是皇上对他的赏识,更不是北营司在皇上眼中真有那么重要的地位,而是绯玉……
而如今,封昕瑾说要他放了绯玉。
隆冬天气,纵然暖亭中烧着地龙,也挡不住阵阵冷风刺骨,然,白沐此刻额角却已经开始滚落汗珠。
“封公子,昔日太后遗命,绯玉此人,只能如此。不得入宫为妃,也不得离去,否则,杀无赦。”白沐一板一眼答道,突然一撩衣襟跪倒,一向清淡的声音终于有些触动,“封公子,白沐自知身无几两重,不能求你放下心中怨恨。但绯玉放不得,也不能……还望封公子莫为难白沐。”
白沐说完,深深叩首。
封昕瑾深深叹了口气,起身欲扶起白沐。
白沐鲜少如此有如此不识大体一般无礼的举动,沉着身不肯起,伏在地上,“封公子可还记得,几年前当绯玉誓死不愿入宫,甚至磕破了额头的时候,那期间,皇上屡屡迁怒他人,十几位上书禀奏他事的大臣无端被贬被杀,宫里嫔妃也有惨死,更别说宫女太监。
更何况,绯玉一走,北营司就形同无物,今后若再有事发生,白沐就无能为力了。”
“呵……”封昕瑾突然无奈笑着摇头,伸手又去搀白沐,“起来吧,我不与你为难便是,看来她想走,你早就知道,也早已有防备了?”
“是……”
“那还真是难为你了。”突然,转角处朗声一语,一身墨黑衣袍款款现身。
绝对是巧合,没有任何悬念任何阴谋的巧合。
绯玉只觉得连日来她都躲在玉园,怕密室里的夜溟被人发现,寸步不肯离开,与世隔绝了一般,便想出来转转,毕竟北营司她还是首领,十天半月的窝在屋子里,着实不像话。
而夜溟能行动了之后,要她差人从夜风楼取回了他的药箱和些许常用的药材,等于把一个神医搬到了北营司,风碎那点脑震荡也就不在话下了。
有风碎守着夜溟,绯玉难得出来放风。
为了显示她这个北营司首领还健在,自然是到白沐这里转一圈,其实她也没其他地方可去。跟玄霄不熟,紫瑛自从被她要走了大堆药品之后,见了她兴许要躲着走,蓝弈见了她更要距离一里地就想拐弯走了。
然,听墙角也不是她的爱好,着实是因为看到封昕瑾跟白沐在一起。
她忘不了面对封昕瑾这个身体会给她带来多大的怪异感觉,迟疑了半晌,便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真的需要迟疑这么久么?真的是不想听墙角么?反正绯玉不会承认。
而她一句话,让本欲起身的白沐,顿时又跪回了地上。
绯玉缓慢踱着步子,眼睛一直看着跪地低头的白沐,明明听到白沐说早就知道她要离开,并且做了些事阻挠,心中却无大动肝火的意思。
俯身蹲下,连看也没敢看封昕瑾一眼,对着白沐问道:“如果皇上答应放我走,你还会坚持么?”
“主子,皇上不会放您走。”
绯玉点了点头,虽然北宫墨离说考虑考虑,但这个考虑的结果,水分之大,她也早有心理准备。而白沐应该也了解北宫墨离,这样的结论,不奇怪。
“白沐,我不是圣人,不能为天下人牺牲自己。我若是妥善安置了你们,不让你们受北宫墨离迫害,你会放了我么?”绯玉平淡问着,那口吻,似乎像个好奇宝宝,在问白沐一加一等于几。
然一句话问出,就连白沐也不禁有些颤抖,一个高高在上宛如杀神一般的首领,问自己的下属,你会放了我么?
落座一旁的封昕瑾突然笑着提醒道:“绯玉,你吓着白沐了。”
绯玉点了点头,或许是这些日子以来,夜溟身上那种清冷淡泊的气息也传染给她了,乍见其他人,她所表现出的竟然有点……呆。
看了白沐好一阵,绯玉才有些动作,伸手去拉白沐,“起来吧,我还能就因为听到了几句话,杀了你不成?”
“你还真可以。”封昕瑾又在一旁提醒。
绯玉有些无奈,的确,之前的绯玉可以做到,这个时代与二十一世纪不同的地方是,要一个人的命,用手中的权力就可以命令他自裁。
可是她不想做,并非是她够善良,而是白沐……她还是有几分敬重的。做事稳妥细致,任劳任怨,北营司这么多的事物压下来,游刃有余。
她敬重人才,哪怕白沐对她施加阻挠,她仍旧能以白沐的立场去考虑,他没做错,反倒是她,有些事没做圆融罢了。
“绯玉,我要走了。”封昕瑾开口道。
绯玉仍旧不敢看他,点了点头,“是非之地,还是早走为妙。”
“你不担心我去找卓凌峰,伙同他一起报仇?”封昕瑾问道。
“不担心,因为你不会。”绯玉淡淡说道。
一语下,白沐顿时抬起头,一脸的难以置信,就连封昕瑾也有几分意外。
“你如果要报仇,从我这里入手不是更快?挑唆也好,动之以情也罢,近水楼台的机会你都从来不利用甚至没有尝试过,又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跑去连累卓凌峰?
不过,封昕瑾啊,倒有一句提醒你,离开璟朝也要远离他国政治。若助他国攻故国,这名声恐怕要比谋反还难听。更何况,他国未必真心待你,就算立得大功,真能享福,也得你三代以后,真的成为他国子民。”
绯玉说完,至始至终没看封昕瑾一眼,转身便走。
直到临拐角,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对了,白沐,你在背地里搞些破坏的小动作我可以原谅你。但是,现在红殇人在外,如若回来少了一根头发,新帐旧账一起算。”
玉园外围百米处站了一圈人警视周围,均是红殇临走时留给绯玉还算能用的人,而玉园墙头屋顶,站着风碎和其手下,警惕望着玉园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
如此声势浩大,防备如铜墙铁壁,并非绯玉在沐浴,而是夜溟强烈要求晒太阳。
院中回廊旁放着软榻,绯玉将锦被盖在夜溟身上,见着那已经稍有血色的脸,不禁还是觉得奇怪。
蹲在夜溟身侧,看着他鲜少有的轻松神色,望着院中白雪,竟有了欣喜的表情,料来夜溟今日心情应该不错,尝试着开口问道:“夜溟,你是妖精么?”
夜溟脸上轻松欣喜的表情一扫而空,挑了绯玉一眼,又看向别处,没答话。
“从我昏倒那次后,你的身体好的极其神速,莫不是小说里经常有的,妖精吸了人的精气之后……”
绯玉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低不可闻,最终咽下了后面,因为夜溟在瞪她。
夜溟一张清冷孤傲的脸上,高挑狭长的眉眼瞪起人来也有几分凛冽之气,淡粉色的薄唇微微抿着,显见得是在咬牙了。
绯玉低着头,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将雪面上的麻雀爪印扫去,无意识画着。尖细的嘴,挺立的耳朵,长而蓬松的尾巴,唉……
“我是仙。”
绯玉手一哆嗦,雪上银狐的小小画像登时多了条腿。抬起头来,虽然夜溟说他是仙,但绯玉仍旧一副见鬼的表情。
眉角抽了抽,眼睛眨了半天,“我能说实话么?”
夜溟挑眉看着绯玉,等待她说。
“你会点石成金么?”
“不会。”
绯玉蹲在地上,向一旁挪了一步。
“撒豆成兵?”
“不会。”
绯玉又挪了一步。
“呼风唤雨?”
“不会。”
再挪。
“腾云驾雾?”
“不会。”
直至此刻,绯玉已经挪离夜溟足有五步远,突然站起身来道:“你什么都不会,凭什么说自己是仙?”
夜溟下意识一抬手,才发现够不着绯玉,咬牙道:“我有仙籍。”
“那你为什么跑来祸害凡人?还落得这么惨淡?”绯玉八卦一般问道,事已至此,她并不想苦大仇深一般逼问夜溟为什么做下这些事,或许他有他的苦衷,而她就算追究,也不能把夜溟千刀万剐了报仇。
“书上经常说,神仙都是要下凡历劫的,你也是?通常书上说,神仙下凡历劫要受尽迫害,才能圆满回到天上。你早说,我可以帮你,北营司有个地牢,十大酷刑随你挑……”绯玉赶忙住了口,因为夜溟已经挣扎着坐起来了。
“你躺着,我只是猜测一下,开个玩笑,未经证实,不会把你送到地牢去。”
“绯玉,你还在恨我么?”夜溟重新躺下,轻声问道。
绯玉想了想,果断答道,“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我恨你你能送我回二十一世纪么?”
“不能。”
“我恨你一切能从头来过么?”
“不能。”
绯玉走近几步,重新蹲在夜溟软榻旁,重新将雪扫了扫,重新画着小银狐,“那我为什么要恨你?我下不了手向你寻仇,因为你在我心中就是那只狐狸,我连它的毛都不舍得揪一根,我又能对你做什么呢?
更何况,恨一个人不累么?与其恨你,现在这样的相处,不是更轻松么?”
纵然绯玉的比喻让夜溟颇有不满,但她轻易能不恨他,却着实令人欣慰。
“爱一个人累么?”
一谈起这个,绯玉不禁勾起了嘴角,“不累,其实,红殇爱我更多一些,我懒且笨,不能为他做些什么,都是他在爱我,他以前过的很苦,我心疼他。”
“你幸福么?”
绯玉仰起头,不用说话,脸上已经尽是幸福的笑容,“当然幸福,日后我自由了,一切就美满了。”
夜溟躺在软榻上,看着天空中暖阳耀眼,清冷的风就在身周,自由了,一切就美满了,但是他知道,这美满,与他无关。
“夜溟?”绯玉见夜溟怔怔望着天空,以为他身体仍旧虚弱,“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绯玉,我并非下凡历劫……”夜溟轻声说着,那声音虚无缥缈,却只说了一半,再没有了下文。
“你在提醒我,你也会死,对么?”绯玉猜测着,伸手扶着夜溟起身,“放心吧,就算你是仙,但就冲你这什么也不会,我也不会袖手旁观让别人迫害你。”
夜溟看着身旁小心扶着他的绯玉,她不笨,她居然能猜透他不愿说出口的话,她居然能够轻易不恨他反而愿意护着他,或许,是他错了,然从一开始他错了,也注定,他输了。
如若一开始,他能无所顾忌,如若一开始出现在她身边的是他……
可是,看尽了她几生几世,看尽了她生生世世的冷漠残忍,见识过她的无血无情,他自以为了解她,却终究让他不敢再信她。
夜溟惨淡的一笑,抬头仰望青天云淡,他,终究还是错了么?
“夜溟?!”
不知是不是在外受了凉,夜溟自在院中昏倒没多久便开始额头滚烫,绯玉和风碎想尽了所有的办法,短短两个时辰,夜溟的嘴唇已经干裂出了细小的口子。
如果是受伤,可以让一个人伤了骗紫瑛的药,可是这发烧,短时间之内能让谁发烧呢?而且风碎他们都是习武之人,哪怕洗个凉水澡在院里站一晚上,也未必能发起烧来。
密室的空气着实不好,绯玉索性将夜溟安置在自己床上,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不会漏了风声,可也没人会医治。
绯玉只能用浸泡过雪水的布巾,一遍遍打湿了放在夜溟额头上,然,夜溟这样的身体,不是这等小办法就能治得了他的病的。
但是绯玉他们都想错了,按理说夜溟的身体一向虚弱,千金的药都难以奏效.却偏偏这一次,刚刚入夜,夜溟居然能够醒来,居然能够报出个药方让风碎去抓药,居然能够清醒着,直定定看着绯玉。
夜溟总是这样直定定看着绯玉,之前银狐也总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却总觉得其中千言万语说不尽。
那黑亮的眸子,浮冰碎雪一般的清冷,却不是寒意,直让人觉得承载了千万年的深度,一眼望进,怕是连自己的魂魄也找不到了。
“夜溟,你是想对我说什么么?”绯玉见夜溟不愿休息,坐在床侧,轻声问道。
然夜溟犹如失神了一般,只是看着她,但那眸子中又有焦距,完全不像失神。
“你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却不能说?天机不可泄露?”绯玉对于夜溟这样的存在,也只能靠小说类常识去判断。
夜溟眼睛动了动,面露些许不屑。
绯玉顿时摸不着头脑了,倒了杯温水,插上一根麦秆做的吸管,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夜溟卧床养伤,为了方便不起身碰着伤口才弄来的。
然,夜溟微微将头偏过去,又让绯玉没辙了。
不过,一段时日相处下来,绯玉倒能摸清夜溟几分脾气,他总是莫名其妙有些小性子倒是真的。
上一刻还好好的,兴许下一刻就不知道为了什么生气,一生起气来,不吃也不喝。
要说夜溟是小孩子脾气?绯玉又觉得不像。她能去哄红殇,却不敢哄夜溟。倒也不是因为夜溟与她关系不同,而是夜溟给她一种感觉,敬而远之,距离感太强。
以至于夜溟一上了脾气,绯玉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或许,夜溟与她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夜溟想什么,绯玉永远猜不透。
风碎送了药进来,绯玉索性将麦秆放在了药碗里,水可以不喝,药不能不吃,这一点,夜溟永远是配合的。
一碗黑糊糊的药汤,散发着浓浓的苦味,夜溟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夜溟,你没有味觉么?”绯玉有些纳闷,人参也好,那些药粥也罢,味道可都不好,她曾经以为,夜溟的口味比较怪异。
“习惯了。”
绯玉握着夜溟的手腕,小心送着内力,守了他一整夜。
其实,绯玉很想知道夜溟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是仙,但是她从未听说过落魄到这个地步的仙。
他说他也会死,她也更加奇怪,空有一个仙的名头,什么也不会,他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看着静静睡着的夜溟,脸仍旧苍白,还带着丝丝高烧之后的晕红。似乎睡得不很安稳,睫毛总是颤动,甚至偶尔会无意识皱皱眉。
如果说红殇是团坚强不灭的火焰,那夜溟恰恰相反,仿佛就像玻璃窗上的冰花,美得清冽妖娆,却一碰就会碎,哪怕一不小心晒了太阳,也会瞬间消融。
其实绯玉不笨,她知道,她与夜溟之间,恐怕另有纠葛。但是夜溟不说,她不想去问,甚至算是逃避,不想知道。
她一再告诉自己,她如今所作所为,均是因为喜欢银狐,想要报答银狐曾经对她的好。
她一再告诉自己,她已经有了红殇,她不能伤害他。虽然红殇很坚强,但她的伤害,对红殇来说,绝对是致命的。
红殇……红殇……算下来,红殇已经走了近一个月,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红殇还没回来,宫里却已经传了消息,说北宫墨离快要回宫了。
绯玉不禁深深叹了口气,按理说北宫墨离不在,应该是她最轻松的时候,但是,她从未能觉得轻松。
站起身来活动活动手脚,估摸着天应该也快亮了,夜溟的烧也退了。
回头看了夜溟一眼,心中对他那份好奇越来越重,一再告诫自己不能问,但今日还是没忍住。
不再问了,不再追究了,她真怕追究下来,得到的,是她心中一直在恐惧的答案。
绯玉不愿将夜溟再关在密室内,索性让风碎在另一侧书房,替夜溟搭了一张床,好在北营司首领的屋子,没什么人敢不经通禀就闯进来。
想到这,绯玉不禁一笑,除了红殇,那个家伙,从一开始就不会敲门。
“夜溟,你知道红殇什么时候回来么?”绯玉守着夜溟坐在一旁,除了喝茶吃点心再没有别的事,百无聊赖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夜溟挑着眼,略有疑惑。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你不是仙么?掐指一算。”
“不会。”
绯玉半垂着眼,无聊到了直感觉烦躁,起身在屋里转了几圈,又回到椅子上坐下。
“夜溟,你能变成狐狸让我玩会儿么?”绯玉找死一般提了个建议,实在太无聊了,夜溟的存在感实在太差了。
果不其然,夜溟一双厉目看过来,半晌才冷冷说道:“太累。”
“通常小说里不是常有,遭遇了什么被打回原形……”绯玉越说越没音了,夜溟瞪人,也是很厉害的。
“现在就是原形。”
绯玉又一次的幻想破灭,她原以为,狐狸变成了人,却没想到,一开始就是人变了狐狸。狐狸……或许只是夜溟所会不多的一个戏法吧。
“你除了会变狐狸还会变什么?”
“我本源就是狐。”
“哦。”
绯玉没话说了,她是不是可以整理理解为,夜溟本身是狐,但有可能因为某种原因,进化了或者杂交了,所以一早就是人,所以,人形才是本源,狐反倒成了附加。
不过这样的猜测她可不敢跟夜溟说,什么进化啊杂交啊,一旦说出来,夜溟铁定挣扎起来要揍她。
从很多小事来看,夜溟的小性子还是挺重的。
“你若无事,不如去看看城外训练着的人。”
一听这个,绯玉揉了揉额头,“我也想,可是,多事之秋,白沐背地里不知有多少小动作,我怕这一去,反倒将那里暴露了。好在他们练功也已经交代下去了,练就是了。”
“懒。”
一语被道破了实情,绯玉突然发现夜溟着实够了解她。的确,夜溟找来的那些人,资质是不错,但是也没有什么基础。
寻常来说,一个没有基础的人,普通的体力耐力训练也需要一年,她确实没太多可教的。虽说她经常去,能够多少有些用,但是作用不大,她就偷懒。
北宫墨离终于回宫了,然,回到宫中第一件事,居然是杖责北宫墨殒。
实则这段日子以来,北宫墨殒出奇的老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呆在府里,别说惹祸,一丁点让人能抓话柄的事也没做。
但是,北宫墨离一回宫,北宫墨殒不知抽哪门子疯,第一时间进宫,不由分说就跟北宫墨离吵了起来。
北宫墨离本就气不顺,三两句便发起火来,金口一开,廷杖五十。
等绯玉接到了消息,百般个不愿却又不得不露个面,犹豫了一下,踌躇了一下,挣扎了一下,待入宫,五十廷杖已经打完了。
看看一脸怒气还未平息的北宫墨离,又看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北宫墨殒,对上那略有希翼的目光,绯玉深深叹了口气。
她大概知晓是什么事,恐怕北宫墨殒所争的,无非就是不肯娶和亲的公主。但是这种事,她没法劝。
从另一个方面来考虑,确实是北宫墨殒不懂事,出身皇室血脉,身为一国王爷,和亲本就是他分内的事。
虽说为了政治而牺牲自己的感情是件残忍的事,但是,世间自有规则,容不得那么多风花雪月。
再者说,那和亲的公主也无辜,千里迢迢被送来和亲,也是悲苦的事,而连夫君的面还没见着,就已经被嫌弃了。
北宫墨离挥了挥手,门外立即有小太监进来,扶着北宫墨殒离去。
绯玉微微低下头,不愿去看北宫墨殒那失望且痛楚的目光,或许在他看来,她又一次没有站在他的立场上。他屡屡希望她能替他考虑几分,然,她屡屡让他失望。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北宫墨离从御案后走下来,沉重落座一旁,“绯玉,你有何要说的?”
“我此来并非为墨殒求情,而是为了夜溟。墨离,夜溟的身体极差,几乎是有今天没明日,若是强势赐婚,传扬出去,以皇家权势谋私商家产,这样的名声,恐怕并不好听。”
北宫墨离淡淡苦笑,倚靠着座椅,轻撇手上茶盏中的嫩叶,“绯玉,我以为你了解。”
“我正是因为了解,才知此事不可行。墨离,夜溟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他就算是入了皇家,恐怕也无法替国库多赚几两金,更何况就他现在的家产,不值得你在外留污名。”绯玉说着,落座一旁。
北宫墨离微微一笑,那脸上的神色难以捉摸,“你很了解夜溟?看起来,你似乎凡事都在为他着想。”
“我是为你想。”绯玉竭力扭转着话题,直视着北宫墨离的眼睛,认真重复道:“因为,不值。”
北宫墨离微微偏头,避开了绯玉的目光,“值不值,圣旨已下,岂有收回的道理?更何况,平月公主府已经在着手修葺,准备大婚了。”
“如若考虑平月公主未来的幸福,尽早改了圣旨,另嫁他人,皇上的圣明更加昭显。”
北宫墨离深深看了绯玉一眼,“你知道他在哪?”
“知道,不仅知道他的藏身之处,更知道他此时病入膏肓,恐怕连大婚礼仪都无法完成。”
北宫墨离微微笑着点头,看向绯玉的目光更加怪异,缓缓起身,一把推开了御书房的窗,冷冽的风吹淡了熏香,也吹淡了心中燥闷。
“绯玉啊,朕从政已有近五年,五年来,朕不能说功绩显著,只能尽力而为,保百姓安居乐业。
朕不是个好皇帝,五年来,国库渐渐虚空,北方一线边境驻防,几乎每年花光近四成的国库收入,朕真不知不加赋税是不是正确。
朕知道,朕硬将平月下嫁给夜溟,在外人看来,何其贪婪,何其无耻。
只是绯玉,你可知夜氏的产业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朕真的没想到,一个世代行医的世家,末路之时从商,居然能成功到如此地步。
如今璟朝能排至前十的商家,夜氏就在其中,且根基完善牢固,哪怕没有了夜溟,夜氏在没有大难的情况下,仍能保证十年不会倒。
所以,朕算不得杀鸡取卵,更不愿放弃,哪怕背负污名又何妨?
绯玉,朕知道,夜溟与你私交甚好,但朕也有为难之处。
如今朕面临两件大事,夜氏是否能归入皇室,你作为朕的左膀右臂欲要离去,你说,朕该如何选择?”
“你什么也不必答应他。”夜溟一边嚼着参片,一边无所谓道。
“就算我不管你娶平月公主的事,北宫墨离也不见得放我走,但如若答应了留下,最起码平月公主不会祸害你了,这买卖貌似很划算。”绯玉又一次尝试着拿起一片人参,轻轻咬下一丁点。总觉得夜溟吃得很上瘾,她怎么就受不了这个味道呢?
“没什么划算不划算,他的算盘打错了。”夜溟说的干净利落,完全不把北宫墨离的威胁当回事。
“你有棋高一着?”绯玉问完,觉得人参极其精贵,又不好意思扔掉,索性喝口水直接吞下去。
夜溟挑了绯玉一眼,伸手将盛着参片的碟子向自己身边挪了挪,一副清淡口气道:“他敢谋我的家产,我就敢谋他的江山。”
“好大的口气啊。”绯玉挑着调翻了翻白眼,伸手又要去拿参片。
夜溟一手遮住了碟子,“你吃这个做什么?”
“看你吃得欢,我也想习惯习惯。”
夜溟狠狠瞪了绯玉一眼,翻手触上她的手腕,仅仅一瞬间,“去我药箱里,第三层红色瓷瓶,吃药去。”
“我又没病。”绯玉异常无辜,没事吃什么药?
“虚火。”
绯玉懒洋洋起身,一边翻着夜溟的药箱一边道:“你也别气了,如果有应对的法子,何必多生气呢?气得自己人参都快吃了一整棵,典型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也跟银子过不去么。”
夜溟取参片的手顿时定住,临空停了半晌,缓缓收了回去。
绯玉从瓶中倒出一颗药,闻也不闻就咽了下去,“夜溟,为什么要帮我?”
“需要理由么?”
“需要。”
“自己想。”
说完,夜溟一副旁若无人从软榻上起身,直入书房,不理会绯玉错愕的目光,褪下外衣,就寝了。
绯玉望了望外面仍旧有亮光,晚饭还没吃呢,不禁想了想,夜溟帮她的理由?自己想?她要是能想到,还需要问么?
想着夜溟应该也睡不着,绯玉抬脚就跟了进去。
虽说一再说服自己不再追究不再问,但是,人的好奇心着实庞大,一个问什么不会什么的仙,居然说起大话来言之凿凿,绯玉总觉得,夜溟并非说大话。
见夜溟侧躺,锦被斜着搭在身上,只是那神情……
“夜溟?”绯玉轻声问了一句,只见夜溟一只手虚捂着心口,眉心也是紧着的。
“不必担心,北宫墨离不能把你怎么样,保护好自己,静等。”夜溟闭着眼,静静说道。
绯玉瘪了瘪嘴,她在担心他的身体好不好?
轻轻握起夜溟的手腕,虽说气色好了不少,但仍旧瘦得皮包骨,小心供些内力过去,其实毫无用处。夜溟并不是虚弱,而是旧伤,心脉一处,连碰都不能碰。
长叹一口气,她帮不了夜溟什么,与当初面对银狐的虚弱一样束手无策。
其实,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又做过什么呢?
门外传来风碎的声音。
绯玉轻步出门,问道:“什么事?”
“主子,天靖叶前来拜访。”
“他来做什么?”
“风碎不知。”
“让他进来。”绯玉一想起天靖叶,之前零零碎碎的事均数记了起来,说银狐是妖物,说她是游魂,两次伤了银狐,而后一次,若不是玄霄赶得巧,兴许银狐就被他杀了。
天靖叶知道的东西恐怕不少,但也从未对北宫墨离提起,蹊跷的事不少,如今前来拜访就更加蹊跷了。
杀上门来了?
绯玉回房,在夜溟耳边轻声道:“天靖叶来了,你需要避一避么?”
“不用,你自己小心便是,也无需过于担心,他那些所谓法术对你无用。”夜溟连眼睛也不愿睁,略有些迷糊说道。
绯玉用屏风将书房整个挡了起来,刚刚落座,只见一身暗紫色长袍的天靖叶,款款已至门前。
仍旧一副风神俊朗道貌岸然的模样,只是那眼中不加掩饰的厌恶,破坏了其人身上的美感。
“爱坐不坐,茶,你想必也不会喝,那就省了,有话直说。”绯玉懒懒散散说着,靠坐在椅上,完全没有待客之道。
天靖叶嘴角轻勾冷哼一声,也不落座,挺身而立,开口便是,“游魂,你扰乱天地纲常,闹得君心不稳……”
绯玉一抬手制止了天靖叶一番冠冕堂皇,皱了皱眉道:“我也叫绯玉,还有,说正题,你若是来批判我的,抱歉,回自己家说去,不奉陪。”
天靖叶面露厉色,沉了口气,继续道:“我此番前来,要你回归正途。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必将你打得魂飞魄散,只要你与绯玉各归其位,我愿助你早日投胎。”
天靖叶一番义正言辞,绯玉却听乐了。天靖叶是傻子么?早日投胎?直说下来不就是,你别活了,我早些杀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天靖叶啊,没睡醒回去补眠,清醒了再说。”
“你……”天靖叶登时气得面上泛红,但也早知三言两语,绯玉必不会妥协,继而又说道:“之前的绯玉已经不再是魂魄,我早已用秘术将其魂魄聚炼成魅,不需要你这副肉身。你只需配合我,各归其位,我可以不再追究你,放你自由。”
绯玉听言,不由得心里咯噔一声,魅是什么?没听过,但是,不需要身体,那不就是说,之前的绯玉现在如同一个活人一般,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她现在在哪?”绯玉只觉得不妙,之前的绯玉做事,她可是见识过,但是这段时间,北营司没有发生什么事……
“你无须知道。”
“我不能答应你。”绯玉断然拒绝,“这个身体中毒,且没有解药,如若我离开,并非是自由,而是找死,除非你有办法解毒。”
更何况,更何况她不能跟之前的绯玉互换位置,一旦之前的绯玉回来,势必方方面面寻仇,更何况,她还没有机会同红殇说明真相。
“那就留你不得。”
其实天靖叶并不愿插手这之间的事,可无奈背负一国国运之兴衰。
君王无道,与他无半点关系,但如若妖魔作祟,不仅是他失职,更是辱没了师门。
可这游魂确有几分本事,能装得惟妙惟肖,骗了众人不说,更将一国君王牵着走。
她的地位特殊,不能大动干戈,他甚至犯禁将之前的绯玉魂魄聚炼成魅,以求两者换位,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然,眼前这游魂居然得寸进尺,讨价还价,那就太低估他的本事了。
天靖叶手指暗暗聚拢,他已经用了禁术,如若不能让真正的绯玉归位,那他所做一切算什么?
绯玉虽看似慵懒坐在椅上,实则早已全神戒备,天靖叶武功貌似不错,然稀奇古怪的手段她知道却并未见识过。虽然夜溟说天靖叶奈何不了她,但是,事总有意外。
“天靖叶,将死魂聚炼成魅,可是伤阴德,当心不得好死。”
正当两人僵持着一触即发之时,夜溟居然从屏风后款款走出,那看向天靖叶的目光,犹如看着一个无知孩童挥舞着树枝当魔杖。
然夜溟本就一脸妖异容貌,再配上一头及膝白发,说他是人,在稍有些想象力的人眼中,着实有些勉强,更何况能算见多识广的天靖叶。
“你是那妖狐?”天靖叶冷言道。
夜溟皱了皱眉,一脸的不悦,却难得承认了,“你说是便是。天靖叶,你要扬名立万,光耀师门,摄个魂算不得什么。”边说边缓步走到天靖叶面前,“你知道我是什么,如若能降了我,够你一派师门最少光耀五十年。”
绯玉近乎握紧椅子扶手要站起身来,她真怕天靖叶不用什么法术,直接一掌劈向夜溟。
突然,夜溟头顶白发间钻出一对毛茸茸的尖耳朵,动了动,一脸挑衅的笑道:“你若有一天能逼得我显出原形来,一派宗师非你莫属,比你捉一辈子鬼,更有说服力。”
啪的一张灵符贴在夜溟身上,夜溟那一张妖颜笑得更加挑衅。
直到天靖叶铁青着一张脸离去,绯玉仍旧怔怔看着夜溟的头顶,虽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早已不在。
“你疯了?!”久久,绯玉才突然喊出一句,“万一他一掌劈向你,你能躲得开么?万一他找一群人暗杀你,你躲得了一次,躲得了第二次?!干嘛给自己找麻烦?!”
夜溟挑了绯玉一眼,施施然坐下,“绯玉,天靖叶不是圣人,他所图,并非护国,而是一派宗门名声。他针对你,也并非为了这个国家,而是一己名誉。
这个世界妖魔早就已经绝迹,天靖叶所学那些无非是上古残留下来如今拿来骗人的把戏。
他不会动用武力杀我,因为杀了我等同杀了个人,杀了只狐狸也只是杀了只狐狸。但是,他那些法术对我无用,随他使招,总之,他有目标,就绝不会再针对你。”
“你这么了解他?”绯玉有些难以置信,夜溟就那么肯定天靖叶会转了目标一心扑在他身上?
“九成。”
“还有一成呢?”
“那就是他恼羞成怒,下杀手。”
“夜溟,为什么这么做?”绯玉皱了皱眉,明知故问,说来说去,夜溟无非是为了她,才现身转移天靖叶的目标。
夜溟拿起一片人参慢慢嚼着,不再说话,甚至目光就看着碟子里的参片。
“魅是什么?”绯玉只能转移了话题。
“游离三界之外,不入流的东西,见了记得小心便是。”
虽然夜溟一直轻描淡写,但是绯玉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深深吸了口气道:“夜溟,之前的事,能告诉我么?我想知道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所有。”
事态发展又一次盘根错节摆在绯玉面前,她不得不问,这其中又有着太多超乎她想象的规则,隐隐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一个漫长的故事,或许……也是个她难以承受的故事。
“有机会再说,我累了。”说完,夜溟起身回到书房再次躺下,这一夜,夜溟再也未起身。
之前的绯玉不再是怨鬼,而已经能站在光天化日之下,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她会报仇,她一定会做的事,就是报仇。
然,北营司进来一切安好,波平如镜。绯玉第一个能想到的,就是远行在外的红殇,去询问白沐,调动信枭,找回的,居然是面若死灰正在往回赶的红一红二。
绯玉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玉园,走到房门前,却觉得已经无力推开那扇门,颓然坐在门前石阶上,望着院中厚厚的雪,望着望着,已经不知道在看什么了。
身后的门开了……
“红殇失踪了,已经有十多日……”绯玉将身体紧紧缩着,话说一半,已经说不下去。心中不知是焦急还是伤心,阵阵撕裂一般。
红一红二负罪回来,据说红殇刚入临江城,就与他们分开了,之后再没了音信。他们苦寻不到,留下红三红四继续寻找,而红一红二,则算是回来报信,也算回来领死。
失踪了……
绯玉明白失踪的真正意义,以红殇的武功,失踪……
她不罚红一红二,她宁可相信他们并不是跟丢了主子,而是红殇另有谋划,但是,她真的能就这样骗自己么?
“如果红殇真落入她手中,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夜溟轻声说道。
那一直以来都能静人心神的声音,纵然那么万分肯定地说红殇性命无忧,这一刻,却无法让绯玉的心平静下来。
“夜溟,红殇真的落入她手中么?”虽然连白沐都说,红殇的武功绝非泛泛之辈,若想不大动干戈擒住他绝非易事,虽然天靖叶的突然出现,一系列的变故让红殇失踪的原因变得昭然若揭,但是绯玉仍旧不愿相信。
“红殇没有仇家。”夜溟答得极其肯定,“不过,之前一次她怕行动不能长久,疯狂杀人,而此次,她不会这么做。”
“夜溟,我怕的不知是这个……”绯玉的声音丝丝颤抖沙哑,喉咙中已经有些哽咽。
“红殇并不知道人没变,但是灵魂已经不同了。他爱绯玉,哪怕那个绯玉不杀他……夜溟,你能想象,你最爱的人与你狰狞相对,甚至对你施尽毒手么……”
直到今天,绯玉一想起当日之前的绯玉对红殇说过的那番话,而红殇心甘情愿的引颈待屠,仍旧心如刀绞。
夜溟的眼角不禁颤动,心口的旧伤没由来痛如新伤,眼看着绯玉伤心落寞,眼看着她焦急忧心,亲耳听到她问……但那问话中的目的,不是他……
“我能。”
“你不能,我也不能。”绯玉木然否定,“夜溟,按理说,我该不顾一切冲出去寻找他,按理说,我如今应该急得发疯,按理说,我应该……”
绯玉的声音刚刚略有些激动便戛然而止,继而又变得落寞,“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对不对?我就像只笼中鸟,没有自由,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目光之下,这是我用来宽慰自己的理由……夜溟,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绯玉的言语极其混乱,但是夜溟听明白了。
正当夜溟欲要说话,绯玉那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再度响起,“夜溟,或许,并非是你历劫,而是我历劫。
之前十几年,我过得顺风顺水,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但是得到这一切需要付出代价吧,或许,现在就是代价?
你知道么?我不是不恨,不是宽容,而是不会恨,十几年来从未有什么事教会我恨。从来没有压力的我,没有追求没有向往,对什么事都不用心不在意,他们说我人格不健全。
我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要为红殇做些什么,可是……我……我对不起他,我懒……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一腔看似痴言怨语,一番看似只是绯玉濒临崩溃之时言之无物的话,旁人听了兴许不明白,但是夜溟,明白。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厢情愿,想要给绯玉最好的生活,想让她今生不经历挫折磨难,却不想……
就连绯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木然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夜溟,风碎会保护你离开这里。”
夜溟没时间去顾及心中的痛,上前几步挡在绯玉面前,“你要去做什么?”
“我总得做些什么!红殇失踪!你知道失踪意味着什么?!他恐怕现在就在某个地方受尽折磨,等着我能去救他!”绯玉已经有些失控,从一开始得知消息时的震惊心痛,再到落寞,然,此刻她终于想明白,她不能就这样沉默着。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是她知道,红殇需要她。
“你找不到他。”夜溟沉声说道,那仍旧显单薄的身体微有些摇晃。
“不试试怎么知道?!说不定我一个人去,之前那个绯玉也想找我报仇……”
“那你就更不能去。”夜溟突然打断了绯玉的话,直视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道:“他需要的不是你陪他赴死,那个绯玉的报复也远不止此……”
夜溟一句话没说完,眉眼突然皱紧,定了定神,再度睁开,“你不笨,冷静些,此刻出去寻找也无济于事。她一定会来找你,红殇也是她打击你的手段……总之……无谓送死……”
把最重要的话说完,夜溟已经觉得有些支撑不住了。那心口的旧伤仿佛比曾经那一刻痛得更加剧烈,甚至让他无法再去思考绯玉心中的纠结。
他知道,绯玉还是想恨他的。如若不是他强行换了两个人的魂魄,红殇便不会遭此劫难。
但是绯玉不恨他,他并不觉得欣慰……
这一切并非绯玉对他有情,而是,不会恨,从未学会恨。
他亲手抹去了绯玉恨的根源,但是这结果,却仍旧出乎他的意料。
他错了么?真的……大错特错了么?
眼前渐渐萦绕一片黑雾,临失去神智的那一刻,夜溟紧紧抓住了绯玉的手腕。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她只身去送死,他可以成全她们,他可以任由自己所有努力化为灰烬,但是……
他仍旧无法释怀吧,他接受不了绯玉为了其他人失去性命。
看着已经昏睡了近一个时辰的夜溟,再看看那紧紧攥着她手腕的手,绯玉无奈摇了摇头。
她明白夜溟的担忧,她能理解他的想法,纵然一颗心如被焚一般,她知道,夜溟比她想得明白,无谓犯傻的事,他不让她做。
她一直不明白,夜溟为什么替她着想那么多,将她带来这个世界的责任?未免过于牵强。
突然,夜溟紧紧抓着她的手松开了,绯玉抬头,又望入那双深不见底浮着冰凌的眸子,只是兴许初醒,还略微有些迷蒙。
“我能保证,红殇不会死。”这是夜溟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微有些沙哑,却极其肯定。
绯玉将一片人参递入夜溟口中,初时焦躁的心,早已让夜溟的固执坚持,以及那又一次的虚弱昏倒,搅乱得反而平静了。
“他兴许不会死,但是夜溟,人最大的痛苦不是死。身体再重的创伤也有愈合的一天,我怕的是……这件事,红殇会伤心。”绯玉深深叹着气,眼睛无端望着窗外,似乎这样就可以望向远方,“被最爱的人伤了心,生不如死。”
是啊,伤一个人的身体能有多重?但是伤心呢?谁也无法预料。
夜溟眼中微微动容,他明知绯玉口中说的并非是他,但是从她口中说出如此通透的话,如此能理解一个人,可是,不是他……
旧伤又一次痛了,那心脏正中曾经耗尽他所有功力才勉强愈合的伤口,似乎要迸裂一般。
为什么不是他呢?为什么绯玉口中那个会伤心的人,不是他呢?
“不必担心,他会回来的,无需太久。”夜溟轻声说着,缓缓闭上了眼睛,掩去那足矣出卖他情绪的目光,“不用等太久,你会自由的。”
“夜溟,北营司恐怕并非久留之地,我另寻一处安全的地方……”
“你能寻得安全的地方?”夜溟轻轻反问一句,“不必顾忌我的安危,必要的时候……”
“算了,当我没说。”绯玉深深泄了一口气,她并非嫌夜溟累赘,但是,夜溟并不领情。
璟朝天下其实早已暗潮涌动,整个夜氏都在悄无声息做着一件事。
冉清羽自从得了夜溟的飞鸽传书,便照着之前夜溟早已交代好的方式开始运作夜氏所有的财产。
他不明白夜溟的用意,但是,只要是夜溟要做的,而并非与他商量的,他必定毫无懈怠。
大小商铺,不管是初经营的还是发迹之时就已存在的,正竭力寻找买家,一间一间的易主。
手中的货物也尽可能在合理的价钱范围内尽速清空。
就连手上的生意往来脉络,也渐渐转移给想要的人,在夜溟交代过之前,冉清羽从来不知道,这生意上的人脉,居然也能换做白花花的银子。
夜氏的商业版图在缩水,但那泼天的财富却一日比一日显眼。
平日里还不觉得有多少,然一切变作了真金白银,就连冉清羽这个事事都经手的人都没有想到,短短不到半年,夜氏居然能这么有钱。
冉清羽隐隐觉得,夜溟似乎要做大事了,但夜溟究竟要做什么,他猜不到,也不敢猜。
而另一边,一封密信,经由夜溟早已安排好的人,悄悄带至了边关军营。
砰的一声,卓凌峰一掌击在桌上,掌中薄薄一张纸顿时裂成几片,一把揪起前来送信之人的衣领,咬着牙道:“谁让你送来的信?!”
那送信的人略有些畏畏缩缩,但仍旧该说的话一句不漏,“我家主人有言,是谁送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信上所述皆为实情。”
“他意欲何为?”
“我家主人说,这便是忠君之将的下场。”
“滚!”卓凌峰一声怒吼,兜手将送信之人直接扔出门去,直撞得木门粉碎。一脚踢翻了椅子,拍散了桌子,仍旧压不住心中熊熊怒火。
“出什么事了?”军师宋习允从外面踱步进来,回头看看一瘸一拐跑走的人,又回头看着屋内一片狼藉,不由皱了皱眉。
他家将军虽说脾气大了些,多少还是有分寸的,当年憋屈仗不是没打过,也没见得卓凌峰这般模样。
卓凌峰一手撑着桌子站立未动,不再发狂破坏,但那手背上青筋迸起,静寂中咬牙声咯咯作响。
宋习允叹着气摇了摇头,从地上捡起信纸的碎片,拼凑起来,勉强还能看。
只是刚看寥寥几句,脸色就顿时变了。一路将信看完,宋习允的神情虽说不似卓凌峰那般疯狂,一向有着笑狐狸绰号的军师,此刻也是一脸沉穆。
“真有此事?”宋习允仍旧不愿相信,史书上都没见过的昏君之行为,居然会发生在当朝,还是……发生在他曾经敬慕之人的身上。
“如若不属实,谁会编造出如此荒唐的事……”卓凌峰气得仰头直觉得气喘不上来。
宋习允低头默不作声,也同样在暗暗咬牙。
璟朝历来重文轻武,但直到国家受难之时,才得以显出那些文人的弱势。他们在京城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珍馐美味,他们享受的太平是兵将们用血用性命搏来的。
就连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他能安坐龙椅,靠着那些文人墨客几篇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文章,就能坐稳了么?
边关苦,守军更苦,他们远离妻儿在此如同发配,但他们也有一腔忠肝义胆,谁也不抱怨,都在苦中作乐。
可是,他们不怕死,怕寒心。
封昕瑾乃是璟朝大半数兵将心目中的英雄。他们在边关吃紧,宁可咬牙硬挺,也不肯上报朝廷,并非是他们各各够爷们,而是他们够义气。
他们听闻封昕瑾待命京城,又隐隐听说有女子心仪他,各各咬着牙哪怕被多砍几刀也不愿心目中的英雄抛下妻儿。
但是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并未在京城享受他们拼命搏来的太平,并未享受他们咬牙坚持换来的安逸生活。
封昕瑾被软禁了两年之久,他们被蒙蔽了两年。盖世英雄被废了武功,他们毫不知情。封昕瑾居然被下旨侍寝,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就这样被摧残。
铁血钢骨,居然抵不过君王一念之间。
久久,卓凌峰才似挣扎着将自己从愤怒的火海中拽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习允,我们驻守边关几年了?”
“将军,听在下一言,此等消息事关重大,我们不能因一封信自乱阵脚。”宋习允冷静了几分道。
“确实,这等消息一查便知真伪,如若做谎低劣到这般,那人便是傻子。但正因为如此荒唐,如此轻易便能拆穿,才让人不得不信。”卓凌峰看着面前一片狼藉,眼前一幕如同他此刻的心,紧了紧拳,道:“习允,其实另有他事。之前回京,我没见过封昕瑾,一提起封昕瑾,绯玉也曾言语不详。而后,白沐一再恳求,若日后有大事发生,需以大局为重。”
卓凌峰从宋习允手中接过拼好的信,嗤笑看着那信中字字句句,“他们都知道封昕瑾受难,唯独我不知。”
听到这些,宋习允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不得不正视那信中所写的一切,再次想起信中所言,心中又是另一番滋味。
“将军,封将军可会投奔前来?”
卓凌峰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不会。我太了解他了,哪怕我不知此事来龙去脉,他也必不会与我再相见。他这个人……能活下去已经……”
“在下派人去找。”宋习允终于忍不住了,几步就要出门。
“你是要逼他自惭形秽,一死求解脱么?”
身后一言,宋习允顿时收住了脚步,是啊,他若真派人去找,封昕瑾必知道他们已经知晓详情,那样的情况,那样的情况……
“将军,那你说怎么办?!”
卓凌峰缓缓坐在仅剩的一把椅子上,低头,深深埋入双手间。
“习允,前些日子探子在关外截获一封密信。其实那密信并非私通什么人,而是告密。
绯玉曾在北辰救过北辰的二皇子龙绍宸,不管当初绯玉是何用意,但如若此事传入皇上耳中,必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习允,这天下,恐怕真的要不太平了。”
“绯玉通敌叛国?袁嘉,朕提醒你,你最好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北宫墨离看着跪于下方的南营司首领袁嘉,阴沉着脸,口气异常不善。
袁嘉正了正身子,字正腔圆道:“启禀皇上,奴才绝不敢擅自栽赃北宫大人。此事确是实情,绯玉在北辰之时,确实与龙绍宸过从甚密。不仅北辰那边消息早已传得人尽皆知,就连当日去迎接绯玉的北营司信枭,虽被封了口,但奴才也问出了消息,证据确凿。”
“可有屈打成招?”北宫墨离知道袁嘉所说的“问”是何种方法,归根结底,他仍旧不愿相信,绯玉居然会背叛他。
虽说……绯玉要离开。
“奴才敢用人头担保,绝无屈打成招。”袁嘉信誓旦旦道。
“你暂且退下,此事不可再露半点风声,朕自有考量。”
北宫墨离甚至不等袁嘉退出,先行起身,在御书房一侧的小室中欲静心想想,然,哪怕凝神香已经熏的他快要睁不开眼,仍旧坐卧不宁。
绯玉不会背叛他,他一再告诉自己,绯玉不会背叛他。
但是,绯玉自从北辰回来之后,对他不冷不热,他只当是心里不痛快。但如今一想起来,绯玉自从回来就什么事也没关心过,仿佛璟朝上下所有的事都与她无关。
再细想想,绯玉这段时间以来唯一有过交情的……就是夜溟,据听说夜氏的生意已经做到了北辰。
方方面面似乎都在向着一个方向靠拢,那就是……
“聂如海,随朕微服出宫。”
北宫墨离索性换了身寻常的装扮,自皇宫一小门出了宫,直奔北营司。
而微服出宫仅是为了不铺那些排场,北宫墨离到了北营司即亮明了身份,命令所有人等不得声张,径直朝玉园走去。
不给任何人通风报信的机会,不给任何人有所准备,他必要看看,据说一直呆在玉园几乎足不出户的绯玉,究竟在密谋着什么。
砰地一声推开玉园大门,北宫墨离阴沉着脸踱步而入,然,登时愣住了。
没有他想象中的慌乱,没有他想象中蓄势待发的谋划,干干净净的小院,中间将雪扫净,显出一条石子路。
今年璟朝大雪奇多,院中堆着的雪已末了小腿,而那光秃秃只剩枝桠的树下,居然堆着一个……雪人。
只见那雪人堆得异常细致,有手有脚,眉眼也极清晰。雪人身上甚至披着件衣裳,打眼看就是绯玉的。而那雪人头顶堆着两个圆圆的雪球,两个雪球中央,还束着一根青色的发带。
北宫墨离一心的闷火顿时一扫而空,脸上居然显现出难得的笑颜。
深深呼了一口气,感觉长久以来心中的浊气也呼出去了,慢步走向雪人,一撩衣襟,缓缓蹲在雪人面前。
脸上泛着笑容,孩童一般伸手抠下一小块儿雪,甚至坏心眼的摘下雪人的鼻子,捏长了再按上去。
“这雪人是你堆的?”北宫墨离不用回头,也知道缓步走近的人正是绯玉。
“嗯,谁还能有胆子在北营司首领的院子里堆雪人?”绯玉笑着走近,只是那步伐不很轻盈。
北宫墨离不由得一笑,向后挥了挥手,聂如海明了意思,轻步退了出去。
院中只剩下两人,一蹲一站,冷风吹过,雪人头上的发带随风飘。
“进屋里坐吧,你微服出宫,回去若是病了,又引得一宫人诚惶诚恐。”绯玉微低身,消遣着说。
北宫墨离微微一笑,“绯玉,我记得,都还年少的时候,你也难得有小孩心性。曾偷偷在我院子里堆了个小雪人,结果被母后发现了,说玩物丧志……”
“嗯,记得,说我带坏了皇子,还是你替我求情,才免了一顿打。”
北宫墨离欣慰笑着,缓缓站起身来,直到转过身,仍旧不由自主又看了一眼那个雪人,这才跟随绯玉进屋。
推开屋门,扑面而来的热浪滚滚,屋内炭火烧得极足,虽燃着大量的熏香,仍旧闻得见浓浓的药味。
北宫墨离顿时皱紧了眉头,看向绯玉,这才发现她面色苍白泛黄,就连神情也有些萎靡,“你病了?”
绯玉轻轻点了点头,无力一般摔坐在椅子上,“嗯,调养了好久了。”
“怎么没宣御医?我也不知道此事。”北宫墨离有些焦急问道,完全忘了来此的目的。
绯玉苦笑一声,“紫瑛不比宫中御医差,有她在,并非什么大病,只是调养费些时间罢了。”
“是何病症?”
“紫瑛说,是近来心思过重,从北辰回来之后,人总是不精神,本说休养一阵,但是,似乎越来越难痊愈了。”绯玉怏怏说道,眼看着眼睛快要睁不开的样子。
北宫墨离深深紧着眉,想了想,提议道:“近来北营司也无大事,你不妨去行宫,那里景色不错,适宜养心。”
绯玉仅是点了点头,也没明确答应,也没否定,而是转了话题道:“墨离,之前有件事,一直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如若是此事让你心绪不宁,大可说说。”
绯玉转头,直对上北宫墨离的眼睛,认真问道:“墨离,你信我会背叛你么?”
一句话,北宫墨离才突然想到今日来此的目的,但是,绯玉主动问出,他是信还是不信?
“我信。”北宫墨离郑重道,他始终还是愿意相信,绯玉不会背叛他。
“之前我在北辰被擒做了奴隶,当初虽说蓝弈带人营救我,但势单力薄,当时的奴隶主根本不买蓝弈的账。然之后幸亏龙绍宸救了我,而后来他又被蓝弈误伤。虽说龙绍宸极其重要,但我不愿恩将仇报。我这么做,虽然顺了良心,但是……像不像通敌叛国?”绯玉说得极其坦然,然只问像不像,而并非是不是。
而这一番话,她主动说,主动问,与北宫墨离问了她在解释相比,效果就大大不同了。
没人通风报信,绯玉不可能事先得知他的来意,那么,一切就能归结为巧合。
而绯玉的坦诚,足以证明她的清白。
北宫墨离终于心满意足的走了,绯玉欲送他,也被他拦在了玉园门口。
“莫再烦心那些琐事,我回宫便吩咐下去,将行宫的人都撤了,你带些可靠的人,过去住些日子。”北宫墨离看着神情着实疲惫不堪的绯玉,深深叹了口气,多想将她揽入自己怀中,为她遮风挡雨,但是,又不愿破坏难得的气氛。
“绯玉,照顾好自己,需要什么派人告诉我,你我之间无须客气……”
嘱咐了再嘱咐,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几乎将关心的话说了个遍,北宫墨离才慢慢转身。
绯玉看着北宫墨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拖着步子往回走。
为了防着北宫墨离会坚持找御医前来,那病,绝对不是装的,而是夜溟不知道给她吃了什么药。
她如今只觉得身体沉重不堪,直想栽倒睡觉。
回到房间关好了门,银狐才从床底下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
绯玉一见,顿时什么都忘了,几步上前,无比自然弯腰将银狐抱了起来,抚摸着银狐身上光滑的长毛。
银狐猛地挣动,这才让绯玉重新想起,银狐其实就是夜溟。抱着个银狐绝对妥当,但她抱着的……也是夜溟。
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将银狐放在床上,居然也像银狐曾经看她一样,直定定看着银狐。
夜溟说的没错,他如今的身体负荷不了变成狐狸,短短不到一个时辰,银狐身上已经没力气了。
她其实很想央求夜溟,让银狐陪陪她。这种想法其实很单纯,但细想想,着实也诡异,她想要的是银狐,而非夜溟。
银狐也直定定看着她,那眼中……
绯玉叹了口气,“嫌我不识趣不知回避对吧,但是我真想好好看看你,我想你了。”
银狐趴在床上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打量了一圈四周。北宫墨离来访,书房早已归回原状,那屏风自然是撤去了,就连密室,也怕有什么错漏,用柜子挡了起来。
银狐如今着实没有个能遮掩的地方变回人。
与银狐僵持了好一阵子,绯玉终于妥协,也再一次明确的告诉自己,银狐……已经成为她的奢望。
“我出去。”绯玉有些落寞转身出了门。
不一会儿,就听见房里有了动静,冬日静寂,都能听见窸窸窣窣的缓慢穿衣声。
再见到夜溟,只见他已经穿着整齐躺在了软榻上,白如薄瓷一般的脸上,显露明显的疲惫,闭着眼,呼吸单薄。
绯玉伸手抓过夜溟的手腕,小心使用着她身上内力唯一的用处。
“夜溟,你怎么会知道堆个雪人会让北宫墨离变化那么大?”如果说夜溟能算到大约这个时候,北辰那边漏了消息,北宫墨离会怀疑她,就算是夜溟聪明,神机妙算,这说得通。
可是,之前绯玉与北宫墨离的旧事,而这旧事微乎其微,夜溟居然知道,就有些诡异了。
“你的事,我都知道。”夜溟轻声答道。
绯玉微微皱了皱眉,或许真如夜溟所说,她的事,他都知道。而且,并非是道听途说来的那么简单,可以说,他了解很多人。
比如,他知道天靖叶最根本的目的,比如,他了解之前那个绯玉的行事规则。
“你是怎么得知这些?”
夜溟缓缓睁开眼睛,那眼中静淡无波,只微微闪烁如冰凌一般璀璨的光芒,淡淡血色的唇,终于愿意吐露些许真相,“我看到的。”
“那你能看到红殇在哪里么?”绯玉一听说看到,未加思索脱口而出。
夜溟轻轻摇了摇头,“之前能,如今不能。”
绯玉微低下头,如果夜溟现在真的能看到,会不告诉她么?
“你之前都看到过些什么?”
“所有。”
绯玉不期然又想起了那个带着密码锁的盒子,那种技术……
“包括之前我在二十一世纪的一切?”
“对。”夜溟只做答,却不肯再多说,其实,他看过的又何止这些?还有绯玉的生生世世,那一世又一世的挣扎。
“夜溟,你能告诉我一切真相么?我不想再猜了。”绯玉异常认真道,谜团似乎渐渐清晰,却依然只是初见端倪。她以前还能猜测几分,然,当她看到谜团越来越庞大,已经猜不出方向了。
夜溟没说话,只是费力支撑着起身,从药箱中拿了颗药递给绯玉。
绯玉这才想起来身体的不适,接过药,习惯性的扶着夜溟躺下。这些日子以来,照顾夜溟,早已成了潜意识里该做的事。
“我曾在冥府呆过一阵。”夜溟说着,拿起绯玉递过来的参片,“那里可以看见一切,所以,我知晓你周围所有人发生的事,不管这个时代,还是你之前那个时代。
但到了这里之后,我就看不到了。只能说,我了解过去。”
绯玉倒是也能理解,恐怕夜溟说在冥府,就像是……看电影?那夜溟做生意那么成功,多少也与这些有关系。
不过,倒是有一点,她有些接受不了。试问,谁能坦然接受一个人曾经时时刻刻注视着她的生活?她的……一举一动。
绯玉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不禁偷偷抬眼,打量着夜溟。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一个偷窥狂该有的反应,自己也倒释然了。
或许,仙就是不一样,她的一举一动在他看来,或许没什么。
“那个……夜溟,你多大了?”
夜溟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似是想了想,“三千多年,具体多少,记不得……唔……”
一听三千多年,绯玉心中一震,手上的内力陡然失控,忙稳住心神,再看夜溟,嘴角处已微微泛红。
“对不起。”绯玉慌忙道着歉,想用帕子替夜溟擦拭嘴角,但刚举起手来,却有些不知所措。
面对一个活了三千多年的仙,那种好不容易才缩近些的距离感,又一次拉到了天涯海角。
夜溟略微抬眼,看着绯玉的尴尬无措,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嘴角,没有半句怨言。
“我带你来这,是一己私愿,你若恨我,那便恨。总之,我还你自由,你再报仇也不晚。”
绯玉皱了皱眉,她没想到夜溟的心思那么敏感,仅仅是她不小心的疏漏,在夜溟看来,就理解成了恨。
莫非,在他心中,她真的该恨他么?
“夜溟,你说是一己私愿,私愿是什么?”
“不重要了,纵然活数千年,也会犯错。你不必寻找不恨我的理由,无论你怎么报复,我都不介意。”夜溟说着,咽下又一次涌上喉咙的血腥味,将参片放入口中。
绯玉有些气节,干脆放弃了这个问题,挑明自己的立场,“我不恨你。”
“不必急于承诺。”夜溟淡淡说着,目光看向上方,空荡荡的眼神,“你忘了,红殇能有此次劫难,也是我一手促成。如若不是强行移了魂魄,之前的绯玉不会恨他入骨,他纵然得不到什么希望,也不会……”
“夜溟!”绯玉突然忍不住打断了夜溟的话,红殇的失踪早已让她拼压不下心中的火,可又无可奈何,这种感觉她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而此时的夜溟,居然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把她隐藏的怒火往他身上转移。
绯玉咬着牙,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你非要我恨你你才满意?”
“对。”夜溟轻飘飘一句,看也不看绯玉一眼,眼神仍旧空洞。
这个时候,他多希望绯玉能恨他,他希望绯玉能对他怒目而视,而并非用看着废物一般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他希望绯玉能恨他,因为恨他,就不会将他当成朋友,而对他吐露心声,告诉他她有多么爱红殇,多么担心红殇。
他想让绯玉恨他,恨他,也就不会再想银狐,他居然……会在意绯玉对银狐的态度和对他,有所不同……
恨他吧,或许只有绯玉恨他,他便不会再有那么多敏感的想法,或许她恨他,他就不会再心痛,做完一切该做的事,然后潇洒离去。
夜溟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真希望,他没有改变绯玉的本性,而是如之前几世一样,恨他,甚至……
绯玉终于感觉到了夜溟的不对劲,今天的夜溟,格外消沉。
按理说,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精准的令人咋舌。消除了北宫墨离对她的猜忌,他应该会高兴才是。
近日并未发生什么刺激他的事,为什么突然……?
“夜溟,你心口的伤,与我有关么?”
绯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但她总觉得,夜溟从高高在上的仙落魄到这个地步,就是因为那寻常人足矣毙命的伤。
而夜溟说,为了私愿。
但是,她杀过人没错,可从未用过这种方法。
“有关,却不关你的事。”夜溟闭着眼,答了问话,却也结束了话题。
绯玉又一次深深叹了口气,虽问出了些什么,但她总觉得,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而夜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并非天机不可泄露,却死死守着,不肯让她知道。
“夜溟,你什么时候能够无所顾忌将所有的事告诉我呢?我都说了不会恨你,你还在顾忌什么呢?”绯玉轻声问道。
但是,再也没有答复。
夜溟的呼吸很轻,眉心微皱,表情并不轻松。
不知道夜溟是不是真的睡觉很沉,有些时候,绯玉分不清他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
她不敢唤醒夜溟,替他加了锦被,让他好好休息。她不恨他,虽然他说的没错,但是,没有他所做的一切,她也不可能跟红殇相遇。
这些,她自认分得清,自认想得明白,或许,夜溟就像当初的银狐一样,还是不够信任她。
转身出门,见着就在不远处守候的风碎,冰天雪地,风碎就这样,整日守候在院中。保护她,也是在保护着夜溟的形迹不被发现。
“风碎,红殇有消息了么?”
“还没有。”风碎一板一眼答道。
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吧,绯玉又一次压下心中的焦急。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大雪纷飞,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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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废话:群论坛里发了一个调查,喜欢红殇还是喜欢夜溟,有兴趣的筒子可以去点一下,加戏与否,哈哈。群号:146958216
年关近,京城开始热闹忙碌起来,大大小小的商铺门庭若市,买卖兴隆,一派祥和。
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雪格外频繁,格外丰厚,对于很多中等生活的门户来说,欢欢喜喜过个团圆的年,明年的幸福更值得期待。
但是绯玉一路出城,却看到了大雪之下的另一个面。
雪多,今年也格外的冷。
璟朝虽说国泰民安,但是,任何一个国家,不管富足到了什么地步,仍旧会有最底层的人存在。
大雪压塌了仅有的栖身之所,填埋了能寻得的食物,贫民变成了流民,流民变成了乞丐。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衣衫褴褛佝偻着身子保护身体内最后一丝温暖,辗转走向富庶的城镇,祈望能熬过这个冬。
寻常时候或许还好说,但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任何一个京中官吏都不希望自己治下遍地乞丐,有碍观瞻不说,更是门户安全的隐患。
更何况,哪怕让这些人进了城,他们也没有可以栖身的地方,面对的,终是不知在哪个夜晚,悄悄冻死饿死在某个角落。
守城的士兵增加了近三倍,挥舞着手中长枪驱赶欲进城的乞丐。
甚至已有三五几组,将冻死饿死在城门边上的人抬到远处,扔在偏僻些的地方,草草掩埋。
绯玉骑着马,面戴薄纱,耳边听着尽是哀求哭喊和士兵们毫不客气的辱骂,甚至有时会动起手来,已经快要冻僵饿死的乞丐,根本无法与这些孔武有力的士兵相抗争。
有些人本就体虚带病,没推搡几下,人就死了。
故而,那些士兵还会觉得麻烦,只是将他们尽力驱赶开来,并不轻易下重手。
绯玉木然穿过城门,她不想看这一切,但又无法看不见。
她做不了什么,一国之治,并非她能改变,可是……
当绯玉眼睁睁看着一个仅到她腰际的孩子被推倒在雪地中,厚厚的积雪瞬间几乎将他的身体掩埋,一勒马,翻身跃下。
她改变不了什么,不过就像夜溟告诉她的,她或许不能改变世界,但是,她要学会为眼前的人做些什么。
那士兵见来人穿着考究,且骑着高头大马,京中遍地是官,顿时收敛了几分。
“偌大京城,还容不下几个可怜人么?”
绯玉摘下面纱,这张脸,又有谁能认不出?
“北宫大人,您有所不知,今年乞丐确实太多,京城重地,京兆尹大人也是怕这些人冲撞了像您这样的贵人,这才不放他们进城。”士兵小心翼翼解释道。
绯玉弯腰拽起那个雪地中的孩子,约莫不到十岁吧,脏兮兮的,瘦如一把骨头,让她不由想起了夜溟。
谁能想象,一国巨富,整日吃金喝银,其实也能瘦如乞丐。
小乞丐颤颤巍巍看着她,手腕被她攥着,却不敢将身体寄力在她手上,深怕她嫌重,又要扔下她。
绯玉叹了口气,她确实是一时冲动,她确实想为这些可怜人做些什么,却也不能见谁收容谁。夜溟虽说有个训练人的地方,但那里不是收容所啊。
周围的乞丐见有贵人模样的人出现,如同看见了希望,纷纷开始围了过来。
士兵们深知这些乞丐哪怕为了半个馒头都已经可以不要命了,生怕冲撞了绯玉,执着长枪阻拦。
一时间,哭喊声更甚,就在绯玉面前,就在她耳边。
“你们等等我。”绯玉说不出豪言壮语,只有这一句,说完便要上马。回头看着冻得僵硬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只能告诉自己,只救他一个人,对于其他人来说,不能讲究公平还是不公平。
将小乞丐抱着上马,掉头奔回城中,也不顾身后那些人哭喊着哀求她,甚至急了骂她道貌岸然。
她不会充当英雄,也不会喊大口号,但是,她觉得自己能做些什么。
用自己的披风裹着小乞丐,一路到了夜风楼,直上二楼。夜溟不在的日子,那间茶室,通常是冉清羽所在的地方。
“冉清羽,夜氏有没有能力救济乞丐?”绯玉只想帮助一些人,但是,她从未做过,也想不到用什么方法。
“你的意思是……施粥?”
绯玉想了想,倒也方法可行,点了点头。
冉清羽脸上略有些为难,开口道:“近来夜氏变卖了不少产业,就连货品也有些都卖空了,唯有粮食,夜溟曾交代,万万不能动。”
“为什么?”绯玉顿时有些惊讶,惊讶的是,夜溟居然要把夜氏卖了,而更惊讶的,居然唯独粮食,不能动?为什么?
冉清羽脸上更加为难,却也直言相告,“夜溟从未说过原由,但他吩咐过的,我便照做。”
不过,好在冉清羽并非一个死板的人,再加上绯玉在夜氏也算有股份,仍旧给了绯玉极大的面子。
更何况,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施粥是件积德行善的事。
冉清羽即刻吩咐人准备粮食大锅,并加派了人维持秩序,因确实不好将乞丐们都引进城,施粥的地方,定在了城门边上。
绯玉看了看身边的小乞丐,索性对冉清羽道:“你这缺不缺跑堂的?”
冉清羽不是个榆木疙瘩,也明白绯玉的用意,看了看那个小乞丐,笑道:“留下也无妨。”
哪知,小乞丐扑通一声跪倒,咚咚的像绯玉磕了几个响头,抬起头来,额头已是一片通红。
“大恩人,我……我会洗衣做饭伺候人,我做过的,但是,我……我不想卖身……”小乞丐说着,都快哭了。
然小乞丐一开口,绯玉才发现,居然是个女孩子,想了想,倒也明白了。
“这里是茶楼,不是青楼楚馆,放心吧。”
小乞丐这才略微安心了些,只是那目光,仍旧看着绯玉,清清亮亮的眸子中,不止有感激,另有不安。
冉清羽让人将小乞丐带了出去,自己也去忙活施粥的事,绯玉这才想起来,今日,她本是要出城去看看那些训练的人。
好在耽搁的时间不算长,绯玉快马出城,那里已经聚满了前来等粥的乞丐,甚至不少人跪地呼着,祈求上天,夜大老爷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绯玉暗暗想笑,夜大老爷已经千岁有余……
没有人敢在旷野中跟踪她,绯玉小心甩掉盯梢的人,抹去了马蹄印,穿过阵法,直入隐秘的别院。
事隔月余,这里仍旧如世外桃源。
众人练功已经算像回事了,不辜负她的期望,她虽教的不多,但这些人平日里已经会举一反三了,而之前请求跟她走的小乞丐,更是让她刮目相看。
虽然没有达到她所说能够以一己之力战五人,不过,能有这么大的进步,已经是极限,也算可造之材。
“你叫什么名字?”绯玉满意看着眼前略微气喘却挺直了腰板的人。
“奴才没有名字,只听他们说,恩公姓夜,进了这里,就是恩公的人。”历经数日,小乞丐已经没有当日的畏缩怯懦,反多了几分硬气。
“哦,那你该姓夜。”绯玉点头道,原本她想将他带回去算风碎手下,直接叫风五,不过现在想想,归夜溟所有比归北营司更稳妥,“那你叫夜月。”
“夜月谢主子。”
“记住,你的主子是夜溟,不是我,我死了与你无关,但是他活,你就在。”绯玉郑重说道。
“夜月明白。”
绯玉另行安排了训练的任务,又查看一番杂事,确保稳妥之后,才带着夜月离开。
一问之下,夜月居然已经十五岁了,只是常年颠沛流离,身体没长开。
颠沛流离……
同样的无家可归,同样的一无所有……
绯玉不期然想起红殇,曾经也同夜月一样无家可归像棵野草,但是,如果红殇能选择,他宁可选择颠沛流离吧。
在夜月眼中,不再挨饿受冻,不再时时刻刻面对饥寒交迫的死亡,就是幸福。但或许,在红殇眼中,像夜月这样的人,比他幸福。
眼望着茫茫白雪,一眼能看见地平线。绯玉真的期盼此刻有奇迹发生,那白茫茫的雪地中出现一个红点,是归来的红殇。
可是,现实终归是现实,幻想中的偶遇,只存在于小说电影。
夜月骑着一匹马跟在她身后,两人走的并不快。夜月至始至终没说一句话,或许在数月的训练中,他已经学会了沉默。他知道绯玉此刻心情并不好,不是他说话的时候。
城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的乞丐居然数百人之多,不再拥挤,不再哭号,他们要的,仅是一碗粥那么简单。
没有人再想进城,哪里有食物,哪里才是他们最终的目标。
冉清羽告诉她,施粥会持续一个月,直到过完年。虽然解决不了长久的问题,但最起码能保证,这个隆冬大雪的年,饿死的人不会像往年那般多。
“滚开!粥在那边,排队去,不许进城!”一声怒吼,就在距离城门不远处。
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还有乞丐执意要进城,且放弃了预先排队的优势,在士兵的推搡之下,拼命一般朝着城门冲过去。
绯玉远远就看见了那个人,披头散发,散乱的头发肮脏揪成一团,脸也被遮去了大半。光裸着脚,身上那根本不能说是衣服,而是一大片污浊不堪的破布,连小腿都遮掩不住。
挣扎间,能见得那破布下不算枯瘦的身体,隐隐露红,似是伤痕。
“滚!想活命就快排队去,粥没了哭都来不及。”士兵一边威胁怒骂,一边奋力用手中长枪推搡着那个人,甚至唤来了其他人,一同将他推着远离城门。
那人被推倒在雪地中半天不动,许是没了力气,然,休息片刻,又挣扎着爬起来。
周围已经有人拿到了粥,冰冷的空气中回荡着米粥诱人的香气,但是那人看也不看一眼,垂着头,双手拢着身上的破布,踉跄的脚步丝毫不停,固执向城门走过去。
士兵们的耐心用光了,有人施粥,那些乞丐就不会进城。上头不怪罪,他们就能守着暖炉闲聊,暖暖和和的偷懒,但偏偏就有这么不识趣的人。
索性一鼓作气,一拥而上,外加……一劳永逸。
“丑八怪!就你这副鬼样,让你进城,小爷命都保不住了!”
“啧啧,看他这身上,弟兄们,可眼熟?”
“兴许是乞丐们不挑食呗,这副丑样子,呸,真恶心。”
但也有人胆小些,“唉唉,这人会不会有来头?”
“屁的来头!这人在这晃荡好几天了,问他是哪人他也不说,身上除了这片破布,什么也没有,没直接把他埋了都是小爷心善!”
那人不予理会,奋力拨开士兵们的长枪,仿佛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进城。
但士兵们哪容得他进去?几柄长枪毫不客气向那人捣过去,那人紧紧拽着身上的破布摔在地上,只能任由士兵们再一次将他拖到远处。
怕他再有力气麻烦他们,索性拳脚尽数不客气,直到那人不动了,这才满意回返。
绯玉冷眼看着这一幕,太多的事,她还真管不了。既然那个人不为了填饱肚子,恐怕是有其他事,而她,不是圣人。
她能保得一些人吃饱,已经是尽力而为,天下事多,她不能事事都管。
她所见到已经无数的可怜人,但她连爱的人都保护不了,她又何必去做轻省的事来平和自己愧疚的心呢?
城门前小小的骚动停息了,绯玉这才拍了拍马,“走吧。”
“主子,他不是乞丐。”夜月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人,或许他经历过同样的遭遇。但是,曾经身为乞丐的他,知道什么是乞丐,什么是落魄。
绯玉不禁看了那人一眼,或许是昏过去了,或许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然,就在她欲收回目光的那一刻,那人微微一动,肮脏的长发落在一边,露出那一半布满血污的脸,那双……高挑的眉眼……
夜溟斜躺在书房的软榻上,静静替自己把脉,半晌,叹了口气撤回手。
自己就是医者,还用得着自己给自己把脉么?这副身体是什么样,他还在期待什么?
虽然眼看着身体似乎真的一天天渐好,但是他也明白,并非是休养的得当有了生机,而是当日冥王最终妥协,终于肯支持他放手一搏。
其实对他来说,十年也好,五年也罢,没有什么区别。
但人心总是不足,当他已经可以行动自如,不再动不动气短,心中那曾有的激情,那期盼,又是什么呢?
“冥王?”夜溟轻唤了一声,等了一会儿,冥王并没有出现。
看来,他真的不能再来了,甚至不能再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上天最大的律令,人间可以有不公平,但人死了,一切都是公平的。
然,冥王却用自己手中的权利,硬生生让最能代表世间公平的死亡也成了不公平,天雷……已经是最轻的。
夜溟想得有些出神,突然间,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一惊,胸口那颗重伤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眼前渐渐浮上层层白光,不由得捂着胸口,皱眉看向门口。
风碎他们守着院子,不会有其他人进来……
只见绯玉慌乱抱着一个人,直奔卧房,那脚步踉跄着却不敢跌倒,他甚至能莫名看得出,绯玉在颤抖。
心中隐隐升起不安,夜溟忍着眩晕撑起身来,却在下一刻,陡然僵硬了身体。
绯玉在哭,虽然极其艰难压着哽咽,他仍能听出来,绯玉在哭。
那披风下裹着的人,不知道是谁,只见绯玉轻轻将那人放在床上,仿佛抱着的是件易碎的瓷器,那无比轻柔怜惜的动作,几生几世,他都不曾见过。
心口的伤不知为什么又再痛,痛得他直咬牙,手不敢去碰,哪怕虚捂一下……他有些抬不起手来。
撑着身体坐回软榻上,夜溟好不容易养出些血色的脸,又一次惨白如纸。
“主子,是红殇回来了么?”门外突然一声清灵带着焦急的呼喊,眼看就要进门来。
“出去!!”绯玉突然大吼一声,紫瑛的脚步顿时停在了门口。
紫瑛不太明白,她在北营司,明明是充当医者……
“风碎,传令下去,调集红苑所有的人,把守玉园。求见者无需请示,一律不得入内,擅闯者,杀无赦!”绯玉又吼出一声,那声音中的决绝,让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气。
就连夜溟也不明白,他了解绯玉,绯玉连恨都不会,那杀气……
整个玉园仿佛被低压笼罩,红苑近百人将玉园围了个水泄不通。
白沐也急匆匆赶到,同样被拦在了外面。
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曾经目击的人,只说,绯玉居然从城门外连马也不骑,一路飞奔抱回了一个人。
然一路跟随绯玉回来的夜月,被扔在了一旁,直到这个时候,才被众人想起。
夜月只说,绯玉在城门边上遇见了一个落魄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像发疯了一样,就连披风,都是一把从脖子上扯下来。
连白沐也不得入内,只远远见得风碎几人忙忙碌碌,从房内端出的水,一盆盆的污浊,一盆盆的黑红泛着血腥恶臭。
好不容易逮到机会问风碎,风碎咬死了不肯说,只说,主子如今看上去很想杀人,让他们都躲远些。
白沐无奈,只得做些其他的事,下令封口,不能让消息传入皇上耳中,一旦皇上再来一次微服私访,绯玉如今的状态,恐怕真要跟皇上大动干戈。
调集了人手轮换守着玉园,又看了看在一旁有些焦急的紫瑛,深深叹了口气,“你也回去吧。”
“可是……很可能就是红殇,他重伤,主子为什么不让我医治?”紫瑛极其愤怒担忧。
“如果真是,就更不必担心了。主子不会伤害红殇,她有分寸。”白沐说完,挥了挥手,不相干的人散去。
抬头望着天空,虽说如今不去招惹主子,就不会引得她大开杀戒。
可是,这件事的后果……
绯玉削下一块人参,轻轻放在红殇口中。
不让任何人插手,甚至让他们回避,独自替红殇清洗着身上那令她几乎咬碎牙齿的污浊与伤口。
手止不住颤抖,她不想碰疼了他,宁可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眼泪止不住,她不想让眼泪弄脏了伤口,另一只手狠狠攥着,指甲刺破了手心。
轻轻将红殇的长发洗净,一缕一缕理顺。
看着红殇那洗去污浊的脸上,早已有了沧桑,却也没了血色。那脸颊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从眼角一直延伸至嘴边,黑红狰狞,已经看不出伤了有多久,只知那伤极深,那脸上脖颈上的血污……
她不敢去想象红殇究竟遭遇了什么,她只敢去庆幸,她今日碰巧出了城,碰巧施了粥,才得以看见不同于乞丐的红殇。
她只敢庆幸,她带了夜月回来,而夜月提醒了她。
一系列的巧合,缺一,她恐怕就再也看不见红殇。
她只恨自己,怎么能远远望着,居然没认出他来?他与她朝夕相处同塌而眠,她居然没能第一眼就认出他。
轻轻握起红殇的手,那曾经纤长若玉的手指,指尖模糊一片,指甲不见了,那手心手背,伤痕……冻疮……
“红殇……”绯玉的声音似乎从喉咙中挤出,两个字,就已经哽咽了。不管是她低下头还是仰起头,那眼中的泪,怎么也止不住。
心脏跳得极其艰难,压抑得快要喘不过气,脑海中尽是轰鸣,眼前阵阵黑雾。
红殇的手冰冷刺痛着她,她拼命输进内力,暖不热,紧紧握着他的手,也暖不热。
“夜溟……”
绯玉哽咽的呼唤惊醒了夜溟的沉凝,缓缓直起身来,明明已经好转的身体,这一时刻,突然觉得头重脚轻,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很希望自己此刻能够快要病死在榻上,他甚至希翼着想,如若他当日没有喝下冥王给的东西,他如今仍旧重伤……
但他仍旧站起身来,因为他明白,只要一息尚存,绯玉绝不会任他袖手旁观。
夜溟看着那伸出锦被的手上片片伤痕,微皱了皱眉,手指轻轻点上。
半晌过后,突然一伸手,抓住了锦被一角。
绯玉猛地将锦被压住,低头沉声道:“你既是神医,把脉就是了。”
“力竭体虚,隐有内伤,如若外伤不让查看,有了疏漏,我不负责。”夜溟冰冷着脸,一副医者该有的公事公办。
“给他留些自尊吧。”绯玉哽咽的声音已经近乎哀求,如果红殇醒来得知,他身上的伤只有她一人看过,会不会好受一些?
“有伤不治,枉死之人何来自尊?”夜溟仍旧冷冰冰反驳。
“夜溟,求你了……”绯玉低声,卑微一般恳求。她了解红殇,虽然红殇遭遇过那些不堪,但是,他仍旧有尊严。她不想红殇因她无端的阻拦耽搁了伤势,但是……她也要维护他仅剩的自尊。
“我是医,不是神。求我,他就能不死么?”
绯玉猛地抬头,那已经哭红了眼的脸颊上,片片都是晶莹,那眼中,闪烁着夜溟一直以来期盼的东西。
那是恨,那是已经掩藏不住的恨,不是迁怒,因为,这一切确实因他而起。
“夜溟,我不想恨你,只求你,给他留下尊严。”
“他身上是何种伤?”
“别问。”绯玉断然拒绝。
“伤在何处?”
“别问。”
“伤了多久,可有溃烂,可有毒,你能看得出?”
绯玉缓缓低下头,“看不出。”
“那就让他死吧。”夜溟轻飘飘说完,虽然把了脉,仍旧连药也没开一副,转身就走。
“夜溟!”绯玉一声怒吼出口,言语中,已见咬牙,“你难道就不愧疚么?你为了一己私愿,换走了绯玉的魂魄,招致她的怨恨全发泄在了红殇身上。我可以不恨你,但他是最无辜的人,你明明可以救他,却要袖手旁观?!
夜溟,我从来没想过,你是这么狠毒自私的人。”
“是又如何?”夜溟背转着身,清淡言语,那嘴角已经淌下一缕鲜红。
夜溟轻轻一声冷笑,“绯玉,你今日看清我,不算晚。更何况,他醒了,恐怕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就算他恨我,我也不能让他死。”绯玉话语异常坚决,转头看向红殇,那脸上狰狞的伤口,将她的眼睛刺痛一片迷蒙。
站起身来,腿已经蹲得麻木,坐在床边,让红殇枕着她的腿,将他轻轻搂入怀中。心揪着,却不敢用力,生怕碰了那些细碎的伤口。
“你若不愿救就算了,他不会死的,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他不会那么轻易就死。”绯玉明白红殇的伤势,那些伤看似重,却都不致命。她也明白了内力究竟有多么有效,求不动就算了,她的内力,硬挺着一个人外伤痊愈,也不是不可能。
夜溟艰难抬起手,墨黑的衣袖擦去嘴角鲜红,缓缓转过身来,逼迫自己去看那刺痛人心的一幕。
他该醒醒了,他该让自己明白,自己的立场多么尴尬。
眼前苦情的一幕,他是个反面角色。
他卑鄙,他自私,他冷酷无情甚至有些无理取闹,在绯玉眼中,他想要给她的保护,完完全全是多余。
看着这个他不曾熟悉的绯玉,这一刻,他甚至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
不,他不能,如若这么重的伤在他身上,他恐怕早就死透了,而绯玉也不会待他如此,他活了几千年,还是这么幼稚可笑么?
但是,他不是来报仇的,他等了几百年,几乎用自己一切换来的机会,他不是来伤害她的。
绯玉眼中那怨恨,多像几百年前,但是那悲伤,是他加诸给她。
“我是医者,活了千年,世俗在我眼中形同无物。”夜溟试图解释。
“可我和他都活在世俗中,你不在意,他在意,我也在意。”一句话,犹如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生生划开了界限,一边是她,一边是夜溟。
夜溟的心有些麻木了,似乎并不像刚才那般痛得快要撕裂胸膛,他甚至能眼睁睁看着绯玉爱恋的抚摸红殇的脸颊,看着她眼中倾泻而出的心痛。
夜溟从药箱中取出现有的药,又写了药方,让风碎直接去夜风楼找冉清羽拿,均是世间奇药,重金难得。
将药给了绯玉,夜溟转身回到了书房。
他甚至不需要找个借口说他累了,他的离开,绯玉根本没有反应。
其实,他真觉得累了,方才写药方,就连支轻小的狼毫都觉得有千斤重。
他真的觉得累了,身体各处都在叫嚣疲惫,甚至隐隐痛起来。
看来,他需要好好休息。
夜溟撑着身体想要躺回软榻上,突然一闭眼,整个人便摔了上去,他真的……太累了。
烛火摇曳,绯玉剪去些许烛心,屋里瞬间暗了下来。
将手中的药暖热了,才一点点掀开锦被,轻轻将药涂在伤口上。
这一刻,她将自己当成了红殇的妻子,在她眼中,没有肮脏,没有回避,只有伤口,不管那伤在何处。
夜溟告诉她,红殇脸上的伤,如果保护的细心,不会留下疤痕。
这是最欣慰的,哪怕心伤不愈,最起码不会有疤痕时时刻刻提醒红殇那曾经屈辱惨烈的一幕。
“红殇,快醒过来吧,你已经到家了……”绯玉喃喃低语,抱着红殇略微发烫的身体,将药和水哺入红殇口中,一点一点,看着他艰难却仍能咽下去,泪又一次断了线。
“快些好起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绯玉脸颊贴着红殇的额头,自说自话,“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你比我还笨,不会保护自己……”
喃喃低语,声声爱恋,倾尽了一夜,绯玉那浑厚的内力,运转了一夜,毫无保留,全给了红殇。
蜡烛燃尽了,晨曦迷蒙透过了窗户纸,清晨的气息缓缓涌入,替代着一夜污浊的空气。
屋外麻雀叽喳抢食,隐隐有人悄无声息走动,不知是一夜无眠还是提早醒来。
“主子,昨日一整日,您和夜公子都未进食。”门外风碎轻声说道。
“进来吧。”说完,绯玉伸手,拢了拢红殇身上的锦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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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废话:从绯玉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幕,这个世界就充满了疯狂,而这个世界中很多人,也很疯狂,呵呵,可能连带的我也有些疯狂。
不过,看过独恋黄泉的筒子不必担忧,这本书不会与独恋黄泉的结局有一丁点的相似,也要相信我的想象力啊。
阳光会在风雨后,相信后妈,虐他们,更是爱他们……
夜溟后悔喝下冥王给的东西,让他居然能再次醒过来,居然还有力气能够自行洗漱,居然能坐在桌边,自己喝粥。
然,刚刚喝下几口,他居然有力气掩着口冲出门去。
太不可思议了,他在回廊下将刚刚喝进去的粥尽数吐出来,居然还能有力气站着不倒,还能抬起头。
“夜公子……”
身后传来风碎焦急担忧的声音,夜溟摆了摆手,让他莫紧张。
转过头,在回廊尽头,看到一个并不算陌生的面孔,一副陌生的表情打量着他。
夜溟难得露出笑容,让那人登时低下头,不知所措。
“原来,我也害了你。”夜溟轻轻说道。
夜月不明白什么叫害,但是,据风碎的交代,眼前这个墨袍潇洒雪白长发的人,应该就是他的恩人,他未来跟随的主子。天大的恩情,他毕生都还不尽,来生结草衔环,他也心觉有愧,什么叫害呢?
不过风碎也交代过,夜主子性情淡泊些,偶尔会有些高深莫测他们听不懂的话,但是他们听不懂,夜主子也不会怪罪。
“风碎,今后我喝的药粥,给他也备一份。”夜溟说完,缓慢几步上前,扣上夜月的手腕,“再给他加三两血华。”
夜月不知道血华是什么,不过,药材,珍贵,他还是能理解。
顿时扑通一声跪倒,“主……主子……”
夜溟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你我本无缘,但即已相见,我不亏待你便是。”
确实太高深了,夜月总是半句不懂,半句模凌两可。
不过明白了一点,面前这位惊为天人一般的男子,他的一生,必将追随。
风碎回到绯玉的房间,见绯玉抱着红殇,初见红殇的惊讶早已被他坚忍的性情压了下去。
见到红殇脸上狰狞的伤口,他也有些心惊,但是,跟随了夜溟这么长时间……
风碎隐隐抿了抿唇,他是影,主子的事,他不能管。
但是,看着夜溟方才冲出去,绯玉居然没有发觉,风碎仍旧忍不住了。
“主子,夜公子身体不适。”风碎不自在的说道。
绯玉这才抬起头来,将手中的空碗递给风碎。轻轻扶了红殇躺下,自己也下床,活动一下僵硬又有些虚软的身体。
“他人呢?”
“在院中遇见了夜月,两人正说话。”
“嗯,也好,有夜月跟着夜溟,今后你也可以轻松些,有个帮手。”绯玉还曾担心过夜溟会不喜欢夜月跟随,看来,是她多心了。
风碎又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他的小心思,又一次被绯玉忽略了。
“风碎,仍旧守着玉园,不用告诉任何人屋里是谁,也不许任何人进来。”绯玉仍旧下着闭关一般的命令。
“是。”
风碎答完,快步出了门,只见外面夜溟一身单薄却仍旧和夜月聊着什么,上前劝道:“夜公子,清晨极凉,还是尽快回去吧。”
然,话刚落,只听屋中砰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撞在了桌子上,又有什么东西被撞倒了。
夜溟不由面色一变,转身快步向内走去,“别跟来。”
红木椅子歪倒在地上,绯玉佝偻着身子,一手撑着桌边站起,冷不防一口血涌出,眼睛却直直望着床榻的位置。
床榻上,红殇半起身,锦被落在了腰际,露出那身上让人难以置信的伤痕。苍白的脸上一道狰狞伤口,同脸上一样,散发着冰冷寒意。
“红殇……”绯玉被红殇一掌击出,仍旧想靠近。
“滚……”红殇的喉咙曾被硬生生撕裂,发出的声音,破碎得仅剩气息,“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不杀我……就离我远些……”
“红殇,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并非有意隐瞒你,欺骗你,只是没来及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你实情。”绯玉急切解释着,慢慢一步步靠近。
红殇脸上面露极致的嘲讽,使得那伤痕更加狰狞,喉咙间犹如滚动着粗糙沙砾,“实情……?看着我所谓一腔痴情却轻易认错了人……没有合适的机会……是没看够好戏……”
“红殇,无论如何,你先养伤……”绯玉说着,欲再接近红殇,却被夜溟一把拉住。
如今这样的红殇,绯玉再靠近,无非又是再挨一掌。
红殇略微抬头,看向夜溟,那高挑的眸子中,早已了然了一切真相。
仅是嘲讽,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表情,那其中,怨怒,愤恨,还带着丝丝懊悔,悔不当初……
只是那眸子中,曾经焚天一般的火焰,变成了如幽冥鬼火一般的狰狞,依旧汹涌狂烈,却冰冷极致,不再有一丝温度。
“你今日不杀我……我有生之日……必取你二人性命……”
“红殇……”听着那一腔怨恨皆是仇,绯玉惊呆了,她没能想象到,红殇居然会这么恨她,这么直接,这么……毫无留恋。
她原以为,红殇多少会眷恋绯玉的改变,绯玉变了,红殇得到了爱,得到了幸福。她原以为,红殇哪怕知道了真相,哪怕会落寞,哪怕会迷茫,也绝不会……
无情的话就响彻在耳边,昔日错情分得明明白白,取她性命,毫不犹豫,毫无动摇。
绯玉只觉得心中像是突然被掏了一个洞,冷风灌入,冰凉又有些不知心在何处。
踉跄了一步,那口中的血咽也咽不下,顺着嘴角往下淌,擦也擦不净。
夜溟突然一闪身,拽着绯玉的胳膊,挡在了她面前。
“万事皆由我而起,与她无关,想报仇,我随时恭候。但是红殇,你听着,我可以成全你们,并不意味着你可以伤害她!”夜溟脸上显现从未有过的怒颜,握着绯玉的手腕,感知她的内伤,虽不致命,但对他来说,却已经无法容忍。
只要绯玉愿意,只要绯玉幸福,他可以视几千年毁于一旦如无物,他可以不顾自己心神摧残去成全,但是,他不能看着绯玉卑微。他可以不值,绯玉不可以。
“狼狈为奸……唔……”红殇刚刚吐出几个字,突然面色更加惨白,伏在床上,渐渐蜷缩起了身体。
绯玉一惊,忙从夜溟身后走出,又要走上前。
“滚开!!”红殇大吼一声,似乎都能听见喉咙再次撕裂的声音。
顾不得伤势拼命蜷缩起了身体,牙咬的咯咯作响,手指紧紧攥起,瞬间撕破了床单,仍旧止不住痛楚的呼声。
绯玉一把甩开夜溟的手,不管不顾冲到床前,不知道红殇究竟是怎么了,也不敢乱碰他。
眼见着冷一颗颗滚落,红殇脸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淌血,绯玉一咬牙,手刀劈上了红殇的后颈。
含泪将红殇抱起来,看着他皱紧的眉,那双饱含痛楚紧闭的双眼,他恨她,但是,她却不能不爱他……
“夜溟,他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夜溟扶着被绯玉甩开的胳膊,越发觉得自己立场尴尬,他所想,他所做,绯玉其实并不需要。
绯玉终于无可奈何,她错了,她不是医者,她的错误固执,恐怕真会害死红殇。
轻轻掀起红殇身上的锦被,绯玉却不忍再看,深深闭上了眼。
折磨一个人的手段能有多么狠烈?
狠烈已经达不到想要的结果怎么办?
那就折磨一个人的心。
如果折磨一个人的心仍旧不够痛快,那就践踏一个人的自尊。
将一个人踩入尘泥,将世间最令人发指的手段施加在其身上,不是伤心,而是毁掉一个人的心。
毁掉一个人的心,人可以活如行尸走肉。但是,如果毁掉一个人的自尊,恐怕这个人连行尸走肉也做不得。
绯玉并不单纯,更不无知,她知道红殇身上的伤痕,除了正常的鞭打之外的是什么。
她也能隐隐猜出,究竟是多少人,花了多长时间,用了多少手段,才能将红殇的身体折磨成这样。
红殇最不能接受的事,不,是身为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接受的事……绯玉永远无法明白,之前的绯玉为什么能下得了这么狠的手。
人真的可以恨到这个地步么?人真的可以恨一个痴心爱着自己的人到这个地步么?
之前的绯玉难道不明白,红殇自始至终,哪怕被迫害到了这个地步,仍旧爱着她,仍旧想……替她报仇……?
但是绯玉永远不会知道答案,她如果再能见到之前的绯玉,恐怕不会多说一句话,她要替红殇报仇,哪怕红殇不需要,哪怕红殇恨她入骨。
夜溟递了颗药给绯玉,虽说内伤不重,但是伤就是伤,一丁点的伤出现在绯玉身上,夜溟都难以忍受。
绯玉偏过了头,久久不肯接下。
“有伤不肯吃药,会让你觉得安心么?”
夜溟的话语极其犀利,又带着些许嘲讽她幼稚的意味,将药径直塞入绯玉口中,才细细检查着红殇的身体。
红殇身上究竟还有哪处伤绯玉没有注意到,绯玉没问,或许并非她没有注意到,只是那伤,已经超出了她的底线。夜溟也没说,只是难得一脸凝重,重新写着药方,甚至斟酌了再斟酌,废弃了几张纸,才得以写好。
“绯玉,离他远些。”
“不。”绯玉有些落寞说着,抱着红殇的手臂不由紧了紧。
“你离他远些,或许他能安心。”夜溟似乎知道些什么,也似乎旁观者清。
“夜溟,什么是成全?”绯玉慢慢回想起夜溟方才怪异的举动,成全?她和红殇之间的事,居然需要夜溟成全?
“我信口胡言,不必在意。”夜溟垂着眼,轻描淡写说完,将药方送出门给了风碎。
绯玉没再说话,她如今一心都扑在红殇身上,纵然夜溟有再多怪异的地方,她也来不及去细细思索。
不愿相信红殇真的会恨她入骨,但是她能理解,遭遇了这些,红殇的心已经被摧残到了何种地步。她只希望……只希望红殇能给她机会,哪怕恨她,也别再为难自己。
看着红殇脸上狰狞的伤口,绯玉慢慢将脸贴上他另一半完好的脸颊,仍旧有些发烫,但那已经包扎好的手指,却冰凉。
“你需回避,他如今最不愿见的就是你。”夜溟淡淡说着,一个精小的瓷瓶在红殇鼻尖下晃了晃。
“我能……陪着他么?”绯玉低哑着声音问道。
“如果你想让他知道,他落魄如此的样子,你在一旁旁观,可以继续留下。”不知从何时开始,夜溟说话,已经不再留情面。
可是绯玉不想离开,是该为了红殇考虑没错,但是,他也是她爱的人。相隔一月有余,她想多看看他,哪怕只是在他身边不远。
绯玉就坐在厅中,与当时同封昕瑾见面一样,不去看,却也不回避。
静静的等,瞥眼能看见夜溟忙碌。
她很感激夜溟,这个时候能倾力帮助她,如若夜溟不在而换成了紫瑛,恐怕这些事都不那么容易解决。
夜溟的确身体不好,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没给自己添什么麻烦,甚至在能活动之后,就不再需要她照顾。
洗漱喝水吃饭,他做得极慢,却从不开口要她帮忙。
平日里更衣,更是一番下来额头冒汗,却从不假以他人之手。
她其实没能为夜溟做些什么,顶多是房里多了个住客,而夜溟,却一直在潜移默化改变着她的思想。
他教她如何应对,教她人生在世,有些事,必须主动去做。他不在意她的懒惰,但是,他从不放弃教她,凡事从最小之处,慢慢改变着她。
足有近半个时辰,夜溟才将锦被盖在红殇身上,虚浮着脚步在水盆中洗着手。
“不必担心,休养一阵,不会有事。”夜溟安慰得极其吃力,擦拭着手上的水滴,仍旧止不住手颤抖。
绯玉忙上前扶着夜溟,有些愧疚,但更多是感激道:“辛苦你了,多谢。”
夜溟也不再客气,借力在绯玉手上,由她扶着向书房软榻走去,“你也该休息了……”夜溟的声音极其单薄。
绯玉苦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休息呢?红殇只是暂时睡过去,恐怕,不消一阵就会醒了。
扶着夜溟在软榻上躺下来,将参片碟子递到夜溟手边。虽然身体日见好转,但这参片,似乎早已成了追随夜溟的东西,离了便不行。
“夜溟,若是太勉强,一定要告诉我。”
夜溟微微一笑,那脸上的笑容如冰凌雪花沐浴朝阳,绯玉难得这么关心他。
刚要开口说话,只听卧房那边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红殇痛醒了。
浑浑噩噩,满目尽是污浊狰狞,荒唐的笑声回荡在他的世界中,他只能看到……只能看到绯玉冰冷的眼睛。
她脸上那鄙夷,仿佛看着一个肮脏至极的东西。
他的爱,从一开始就是自不量力,自视不清,他的爱,从一开始就是对她的亵渎,对她的玷污。
她告诉他,他很脏,他不自知他的身体有多少人玩弄过。
她告诉他,他的肮脏,她就连下手杀他,也会感觉恶心。
她告诉他,他的灵魂早已污浊不堪,她告诉他,他的爱,于她而言,就像跗骨之蛆。
她用最残忍的事实,要他正视自己的肮脏,他就如地上的粪泥,别说天上的白云,就连瓦砾石子,都不是他配得去觊觎的。
她说,红殇,看看吧,只要给你下了药,你什么都可以做,你骨子里就是个肮脏的东西,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已知晓。
她说,红殇,你连喜欢的人都能认错,凭什么言爱?瞎了眼的东西,又怎能一个贱字可以形容?
她说,红殇,你已经习惯了被玩弄,身体也是,心也是……
她说,红殇,如若没有遭此变故,我兴许会容忍你用贪婪的目光打量我,却永远不会挑明一切。
她说,红殇,我对你曾也有一息怜悯,只是,一切来得太快,还没来及与你相处,你便倒戈。
她说……
不,别说了!
红殇奋力伸出手,挣扎着想要搅乱脑海中的一切,不期然,一双手接住了他,那双手很温暖,很柔和,与面前狰狞格格不入。
那双手想将他拖出苦海,但是他已经没了力气。
他的身体很肮脏,他的灵魂更加肮脏,他的心他的爱,就是肮脏的衍生物。
他的身体很痛,身上的伤寸寸噬咬着他的身体,噬咬着他的心。
那腹中如撕裂绞扯一般的痛,证明着他的肮脏。
身体快要被撕碎了,心已经挣扎不动了,他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被扔在荒芜的雪地中,身无寸缕,覆身的,只有那遍布的肮脏。
但是他回来了,千里迢迢,耗尽了他的内力,耗尽了他的身体,耗尽了他的尊严,但他仍旧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他没有试图养伤,更没有试图再去寻找,他只想回来。
回来……回来有什么呢?
“……玉……”他就连喉咙都被撕裂了,发不出更多声音。
他的脸被锐利的匕首划过,绯玉说,他这张脸,就代表着肮脏。
“……玉……”
红殇奋力将那双温暖的手放在心口,奋力想发出心底的声音。
玉……我疼,帮帮我……
绯玉焦急的抚摸着红殇滚烫的额头,经晨起的一番折腾,红殇体内体外的伤终于爆发了。
整个人烧得通红,那干裂的嘴唇一直开开合合,却怎么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红殇昏迷得并不安稳,一直紧紧蜷缩着身子,挣扎着,痛楚的呻吟时不时从牙缝中溢出,刺得绯玉阵阵心悸。
红殇挣扎中,她将手递了过去,被他紧紧贴在心口。那胸膛剧烈起伏着,其间跳动得极其混乱。
绯玉知道,红殇很痛苦,但她除了时时替他擦去冷汗,不知还能做什么。
夜溟早已疲累睡去,她又不忍心将他唤起来。受了伤,总是会痛的,哪怕夜溟是神医,如果有办法,他会不用么?
又是整整一天,红殇挣扎了一天,绯玉也揪心了一天。终于,挣扎累了,也无力了,才渐渐安稳下来。
看着这样的红殇,绯玉如果还能镇静,那她就真的不是活人了。那股两日以来强压的怒火,快要把她的心都化为灰烬了。
月上中天,被冬日厚厚的云遮去大半,夜风呼啸冷呜。
绯玉见红殇终于睡过去,轻轻抽回了手。
利落换上一身黑衣,在夜风中悄然离开北营司。
轻功?她确实从未学会,但是,她的身体从不曾倦怠。她确实懒惰,那只因她一直没有做事的理由,而现在,她有。
一室寂静,只能听得外面冷风呼啸,所有的人都沉沉睡去,任何声音都将在这一刻被放大。
天靖叶其实什么也没听见,只是一向浅眠的他,被那鬼哭一般的夜风搅得心神不宁。
师父曾经一再警告他,逆天行事,有违师门之道,轻则命遭天谴,重则万劫不复。
但是,在这个人心早已被利益蒙化的世道中,他们这些人,越发人微言轻。
什么天谴,什么报应,都比不上眼前白花花的银子和手中可以令他们飘飘然的权力。
他在朝中,看似无比风光地位尊贵,就连皇上也让他三分。
可是,他只是个摆设,他的存在,仅限于向世人昭示,璟朝的政治中心,还忌惮着天理的存在。
实则,天理早就不在。
有多久皇上没有采纳过他的建议了?有多久,他说的那些道理,被大臣们背地里嗤之以鼻?
就连皇上每年必要亲自去师门祭拜神明,也因户部一句国库紧亏,便堂而皇之的取消了。
他如果不再做点什么,再过五年,不,用不了两年,恐怕他连朝堂上一席之地都没有了,他的师门在璟朝,也就再没有一丁点影响力。
没有影响力的师门,他哪怕做了宗主,又有什么意义呢?
天靖叶越想着,就越难以入眠,一派师门生死存亡,仿佛就在旦夕间。
突然,空气中一袭波动,本就习武的天靖叶猛地从枕下拔剑,挥手便挡。
铛的一声,火花四溅。
来人气势汹汹,那身形极其利落果断,天靖叶腾身而起,竟在半空中,已经堪堪挡下五招有余。
不由得一身冷汗已出,他如若不是胡思乱想还清醒着,如果是已经睡去,恐怕连怎么毙命的都不知道。
“那个绯玉现在何处?”来人声若冥音,杀气缓缓四溢。
天靖叶执剑胸前,一挥手,屋内烛火通明。
“流魂,你好大的胆子,我不欲追究于你,你居然来害我性命。”
“少废话,最后一遍,那个绯玉现在何处?”绯玉一把扯下蒙面,丝毫不介意天靖叶认出她。
“我不知道。”天靖叶微移步伐,却陡然发现,不管他怎么变换姿势,他的死角都莫名的暴露在绯玉面前。
绯玉勾起嘴角,冷冷一笑,“天靖叶,识相点,如果少了一条胳膊,你是不是就知道了?”
天靖叶终于发现,在他不着痕迹变化身形的时候,绯玉也在细微应对。
高手之间的过招并非殊死搏斗,一个细微之处,已能探得对方深浅。
天靖叶稳着身形,朗声道:“当日我助绯玉凝魂成魅,并非志同道合。事成之后,她已离去,与我再无瓜葛。”
“呵……”绯玉不住轻笑出声,向窗外看了一眼,嘲讽道:“你不必盼着人来救你,就你府上那些废物,还不如你呢,能指望么?”
天靖叶不禁眉心一皱,“作恶多端的妖物。”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天靖叶,你没机会了。”绯玉状似悠闲说完,却在吐尽最后一个字时,突然发动,身影一闪,直向天靖叶逼去。
天靖叶执剑便挡,光华四溅中,身处屋内,长剑远没有匕首施展得自如,更何况,一个是国师,武功仅是防身之用,而另一个,曾是雇佣兵,那是吃饭的本事。
绯玉手中毫不留情,一击刺穿了天靖叶的肩头,一用力,直将他如钉在了地上。
血光四溅,绯玉那一向淡然的脸上,又现当日的嗜血疯狂。
“天靖叶,我今日不杀你,是因你还有用。但是,你给我记住这一刻,我想要你的命,易如反掌。如果再对我身边的人下手,下一次,他们遭遇过什么,我乘百倍还给你,必叫你后悔生于这个世上。”绯玉咬着牙说完,手中匕首轻轻转动,看着天靖叶冷汗直流,面无血色,竟隐隐有些快意?
“再问你一遍,那个绯玉现在何处?”
“她在……巩固自己的力量,兴许江湖中会有消息,她有名字,玉魅。”
绯玉听完,利落抽出匕首,回头,嘲讽道:“天靖叶,你真的很贱,我真想把你一寸寸切开,看能不能获得更多消息。”
如果能够预知未来,绯玉会不会在这一次就杀了天靖叶?恐怕也很难说。
天靖叶的地位过于特殊,虽说并非国家要员,但天靖叶在璟朝,仍旧代表着神明信仰的存在。
如果她贸然就这么杀了天靖叶,群臣上奏,百姓激愤,就连北宫墨离也挡不住。
她如今在外根基不稳,万事没有处理妥当,她可以自己逃脱,但,带着身边的人面对大军围剿,她也没有通天的本事。
绯玉不是神,夜溟也不是,他只是能够谋算,却不能无端预知。
绯玉在夜幕中闪动着身影,细细擦去匕首上的血迹,她不喜欢血腥味,那种味道总能让她觉得迷茫,觉得心中有一种澎湃而出的不安。以至于……她有多久没有动过手了?
回到玉园,已经是三更天,按理说除了守卫的人,都应该去休息了。
更何况,她临走时,红殇和夜溟都睡着,但如今,屋内居然灯火通明。
绯玉心中没由来的咯噔一声,闪身朝着那半敞的屋门奔去,仅能从缝隙间见得其内隐有人影晃动。
一把推开房门,脑中不禁轰然一声炸响。
夜溟倒在厅中,面色惨白紧闭着眼,嘴角带着丝丝血迹,夜月在其身后扶着他。
而另一侧……
只见风碎反剪着红殇的手臂,将他压在地上,不知已经多久。
红殇身上仅穿着单薄的里衣,挣扎之下,处处见红,那脸上的伤口再度挣开,撒得一地星星点点。
那双高挑的眉眼,仍旧如闪烁幽冥鬼火一般的冷焰,怒视着,挣扎着,仿佛不怕痛,仿佛他……只有怨恨。
“发生了什么事?”绯玉问着,极力压下心中异样的感觉,今日那种冲动,太影响她此刻的心情了。
风碎脸上难得怒气,其实事情很简单,红殇醒来之后,第一个目标便是夜溟,一掌之下,惊动了风碎。而风碎知道她离开,直接闯进门,制服了欲将夜溟置于死地的红殇,就这么简单。
和绯玉心中猜测的一样。
人都说,发泄过之后,心情会变得舒畅。
但是,绯玉因着一腔怒火前去找天靖叶发泄,然,沾了血腥之后,绯玉只觉得心口发闷,心脏屡屡跳得狂野,压也压不住。
心情没有变的舒畅,反而,一股股的烦躁掀起,她猛吸几口气,仍旧不能缓解。
是她错了,她不该让两个仇人共处一室。
她以为红殇不会那么快就醒来,但是她忽视了,对于一个经历了磨难痛楚的人来说,睡眠,是多么困难的事。
红殇恨夜溟,如同恨她一样,入心入骨。
绯玉缓步走向红殇,并未让风碎放开他,而是缓缓蹲下身,直视他那双四溢着火焰的双目。
“你可知,夜溟的身体并不比你如今好几分,但是,他救了你。”绯玉的声音极其冷淡,与之前抱着红殇痛哭,仿佛变了个人。
红殇猛烈挣动了一下,风碎紧紧反剪着他的手臂,他的挣扎,根本无济于事。
血从红殇脸颊上一滴一滴滚落地上,四下渐开,片片暗红。
“真的这么恨我么?”绯玉淡淡问道,那话语飘出,仿佛冰雪纷飞。
红殇说不出什么话,只是那眼眸中泼天的恨意,已经是最完美的回答。
“你如今杀不了我。”绯玉断言道,“如果我是你,天仇地恨,养好了伤,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一句句,一字字,仿佛人心变了,只在旦夕间。
看着红殇那眼眸中的火焰如被冰封,渐渐熄灭,透出其下痛楚,绯玉的心有些迷茫了。
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
红殇恨她,已经恨得疯狂,再纵容他这么疯狂下去,受伤害的必定是他自己,夜溟只是个意外。
她爱红殇,当她以为找到了一生中挚爱之人,一颗心都扑上去之后,才发现,这只是阴差阳错的笑话。
她高估了自己,她以为,她能战胜红殇对之前绯玉的痴恋,毕竟,之前的绯玉从未爱过他。
她也低估了红殇,她曾经为之感动的,为之倾心的,不正是红殇那份毫无保留如飞蛾扑火一般的痴么?
“风碎,放开他。”
绯玉清淡冰冷的声音响起,风碎哪怕有所忌惮,也必要听令。
微微叹了口气,绯玉伸手将红殇从地上扶起来,欲替他拨去粘在脸颊上的发丝,红殇突然抬手。
啪的一声,寂静的房间中,回荡脆响。
绯玉的手被打至一边,却不感觉有多意外,突然笑了,“红殇,欺负一个女人,并非大丈夫所为。你如今伤成这样,我不可能对你还手,对我来说,并不公平。”
异样的心平气和,也异样的疏离,仿佛他们,仅是前一刻才认识。
“别碰我……”红殇的声音嘶哑着,用力挣了挣身体。
“没问题。”话音落,绯玉猛地一松手,看着红殇毫无防备又倒回地上,缓缓站起身来。
头脑中一阵眩晕,绯玉的身体晃动了一下,所幸没有倒下。
苦笑一声,弯下身,不顾红殇那无力的挣扎,将他几步送上了床。
“你若真不能安稳养伤,我不介意把你绑起来。”
绯玉的威胁极其无奈,她能怎么办?哭着对红殇说她爱他,求他好生养伤?对于恨她入骨的红殇来说,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么?还有比这更无效的眼泪么?
还有……比她更悲哀的人么?
红殇侧伏在床上,微微喘息,兴许是累了,兴许是痛了,也兴许是真怕她限制了他的自由,也有可能是想明白了?绯玉猜不到,但是红殇没再动,只是那双眼,紧紧盯着她。
绯玉眼前有些恍惚,看不出红殇眼中到底有什么。
晃动了一下转过身,“风碎,夜溟怎么样?”
风碎收回了内力,长长舒了口气,“略微有些伤,应该没事。”
绯玉点了点头,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折磨,红殇的力气应该不大,但伤的是夜溟……
“你们去休息吧。”绯玉开始往外赶人了,实则她是看见了夜月那双微显露好奇的眼睛在打量红殇,她不想让更多人去猜测红殇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着躺在软榻上的夜溟慢慢睁开眼睛,绯玉极其用力的抱歉一笑,“还好么?”
然,夜溟的目光仅仅瞬息间回神,突然腾身坐起,直奔药箱,完全不像个刚刚被人打昏了的人。
“你要什么我帮你拿。”绯玉用力起身,诧异的看着夜溟在药箱中翻找,那副样子……仿佛心脏病人仓皇的寻找救心丹。
夜溟并不答话,从药箱中翻找出药瓶,干净的布条,将绯玉一把拽到椅子上坐下。
绯玉有些呆滞看着平日里做什么都慢悠悠的夜溟,此刻动作无比利落,甚有些不习惯。
直到夜溟用剪刀剪开了她的衣袖,阵阵凉意,绯玉才落寞一笑。
她与天靖叶,实力并不悬殊,而内力有无的差距,使得两人可谓奇虎相当。
她受伤遮掩着毫无反应,是为了加剧天靖叶心中的忌惮,那么她在众人面前也遮掩着,又是为了什么呢?
左臂上两条手掌长的伤口,虽未见骨,也极深。黑衣之下伤口并不明显,但血也早已染红了手背,她方才就这样蹲在红殇面前……
绯玉又是一阵苦笑,她是白痴,在试探什么?她在指望恨她入骨,一直用眼中怒火灼烧她心处的红殇……心疼她么?
红殇不会大呼解恨,她就已经该知足了吧。
却不期然又看向红殇,见他已经闭上了眼。她不是幼稚儿童,也不是悲悲戚戚的弱女子,她不可能面带痛楚问红殇,我受伤了,你难道没看见?
再次见识到神医的医术,居然这么百转纠结,绯玉看着夜溟将一瓶瓶不知名的药粉似乎都想用在她手臂上,不禁想问,都是治外伤的药,为什么不放在一个瓶子中。
“夜溟,我是不是有心脏病?”绯玉静静问道,仍旧感觉胸口发闷,心脏跳动得难受。
夜溟手指微微一颤,迅速且利落裹好了绯玉的手臂,搭上了她的手腕。
“你出去做了什么?”
“我给了天靖叶一刀。”
夜溟怪异的一惊,“你杀人了?”
“没有。不过,话说回来,你知道我之前所有的事,我会有怕杀人的毛病么?”绯玉直想问出,她为什么会有这么怪异的反应,或许一直看着她所作所为的夜溟,会给她答案。
“如果可以,以后避免这种事。”夜溟果断建议。
绯玉微微皱起了眉,“夜溟,我想听真相。”
“没有真相。”
绯玉一抽手,端坐椅上,那脸上的不满与不悦,毫不遮掩,冷冰冰的,仿佛没有温度。
看向夜溟的目光也是冰冷的,令他不由想起……五百年前……
“可有觉得自己今日反常?”夜溟无奈问道。
“确实。”绯玉答得简短。还不够反常么?她突然能对红殇狠下心来,突然能冷脸给夜溟看。
她心底仿佛不知什么在涌动,但是,凭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今后若不想如此,避免与杀戮有关的事。”夜溟显然不想从前因后果说起,但是他的话已经明了,他知道一切。
绯玉微微低下头,一再劝诫自己,不能因心里没由来的烦躁而对夜溟发火。半晌,淡淡出声,“夜溟,我是怪物么?”
“你不是。”
“不是么?我并非害怕杀戮,但是,从我第一次接触开始,就已经察觉到自己不太正常。说是恶心?并不是。向往?我觉得自己并不变态。
既然换了身体,这种怪异的现象仍旧存在,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你若是不愿告诉我,大不了我出去杀些人,看看自己会变成个什么。”绯玉清淡说着,缓缓抬头,直视着夜溟那双已经不再淡然的眼睛。
夜溟脸上鲜少露出这种气愤的表情,看着绯玉,似有头痛惆怅,仿佛看着个闹脾气的孩子,却又不像为人长辈。
“本性而已。”
绯玉微微一挑眉,她又猜对了,原来,不管她的心理怎么健全,她骨子里是个杀人狂么?那么,她的本性,真就该这么冰冷?
“对了,还有伤,后背。”
“你……”
“夜溟,为何当初玄霄的人在我面前杀了这么多人,我也没像今日这般?”绯玉大方的光裸着后背,索性收起腿,抱着双膝坐在椅子上。
后背上的伤口在腰际,应该不短,但是她仿佛真像换了个人,都不会觉得疼了么?
夜溟的手微微一颤,沉默了,直到绯玉觉得他不会回答她问题的时候,艰涩的声音传来,“你那时有红殇。”
“哦。”绯玉点了点头,心里的沉闷又一次加重了,原来她早已明白,她被爱人抛弃了,只是不想去面对而已。但是她的心很诚实,冷了就是冷了,却又碰巧自己该死的冲动,跑去找天靖叶麻烦。
“我之前还为了立威作秀,杀了戴辉。”绯玉叙述的无比简洁。
夜溟浅浅呼了口气,“有银狐在。”
“我是不是没有男人疼就会变成变态?”
“莫胡言。”
“我这样会持续多久?”
“……不知道。”
绯玉倒是点了点头,她自己的心,为何要问别人呢?冷多久,谁说了算?
“夜溟,你所说我的本性,是不是与那个绯玉相像?”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夜溟真的能够继续顾左右而言他么?
“是。”
“很恶心。”绯玉冷淡评价。
确实很恶心,她对人的态度突然有所转变不假,但她不是失心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可以权当是心情不好,而并非夜溟所说,她的本性与那个绯玉相像。这恐怕要比占用了她的身体,更为恶心。
夜溟颤抖着手,将绯玉腰间层层围裹,纵然是用了稀世难得的良药,血仍旧渗了出来,“绯玉……”
“不必有歉意,我能猜测一部分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甚至能猜到你的原因。该说抱歉的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招惹了你或者害了你,你本该是个逍遥仙或者令人敬仰的神,落魄至此,皆因为我。夜溟,我猜的对不对?”
猜得对不对?既然只是猜测,那就可以说,没什么把握。
绯玉只是相信,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付出,没有谁是圣人,夜溟也一样。
他并非到凡间历劫,那么,他必定不是来普渡众生的。
之所以挑明了说话,甚至说出曾经顾忌万分不敢出口的猜测,其实绯玉并没有什么高明的计谋,什么攻心为上。
她只是……心情不好,她只是……伤口开始痛了,想要转移注意力而已。
本性?
鬼扯,她死也不可能跟那个变态相像!
也可能……
绯玉不禁又看向红殇,她被红殇伤到了吧。她从未爱过人,虽然没替红殇做些什么,但是,她认真在付出着。
她是认真的,但换来的,是恨。
从什么时候开始心灰意冷,其实她也不清楚,她只觉得,虽然心脏仍旧剧烈跳动着,却已经冰冷僵硬了。
久久听不到夜溟答复,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她的问题很难答么?
心情不好之下,看到有人吃瘪自然说不出的痛快。
绯玉用力摇了摇头,不能这么想,不能往变态的方向发展。
“如果我说是呢?”夜溟轻飘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清清淡淡的,仿佛空谷梵音。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有如果。”绯玉抱着双膝,连头也没回,“如果真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害了你,你若是不想报仇的话,需要我怎么补偿你,直说便是。你就这么总是直盯盯的看着我,总有一天积怨成恨,对你对我都不好。”
一席话敞敞亮亮,其实绯玉什么都能猜得到,她只是不想去面对。
变态也有变态的好处,她可以冷漠的无所顾忌直剖真相,放纵自己,不管是伤了自己也好,伤了他人也罢,痛快就是。
破罐子破摔,这个形容很恰当。
夜溟又是久久不语,当绯玉正要说句无聊的话结束话题的时候,突然间,一抹竹韵带着淡淡的药香笼罩了她,“别这样……”
“夜溟,两个时辰以前,我还在抱着红殇哭,这又算什么?”
人有人的自尊,仙有仙的骄傲,更何况是夜溟?
但是这一刻,夜溟必须承认,他错了,大错特错。
都说世间一切皆有道循之,他曾经不信,但此刻,他必须信。
他的存在,扰乱了这个世界遵循的轨道。不该死的人死了,不该遭受磨难的人奄奄一息,就连他倾尽全力一心维护的人,到头来,也终被他所误。
如果没有他,绯玉恐怕不会面临这似绝境的境地,她会在二十一世纪生活的轻松快乐。
如果没有他,绯玉哪怕毕生寻不着真爱,却也不会伤心至此。
最起码,她不会因为本性被强行扭转而无措。
她被人伤害,他不能容忍,却连安慰她的资格都没有。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绯玉穿起上衣,顺势离开夜溟的双臂,一切仿佛未发生过。伸手抓起桌上一个瓶塞,一挥手,烛火被打落,瞬间一室漆黑。
“今日是我错了,心情不好胡言乱语,多包涵。时候不早了,你身子一向不好,早些休息。”清清淡淡的声音,难得这个时候仍有歉疚和安抚式的关心。
绯玉有些懊悔,她不该去招惹夜溟。
在她眼中,夜溟与旁人不同,他有着难以言语的过去,更似有无比忧伤的未来。
绯玉一直觉得,夜溟的身体看着虚弱,内心看似坚强,实则……一碰就碎,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测。
这样的人不能去招惹,她曾经正是因为这种惧怕,才视而不见装愚钝,但是今天,她这是怎么了?
她什么时候因在他处受了气而迁怒别人?为什么这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委屈,居然去迁怒夜溟,故意揭他伤疤呢?
绯玉终于没地方去了,躺在厅中躺椅上,看着两方格局,两个仇人中,夹着一个她。
身上丝丝泛冷,头脑中也止不住晕沉,但又不想起身去拿锦被,望着窗外被雪映得发亮,眼前渐渐模糊。
突然,什么东西猛地跳上了她的腿,站稳之后,小心趴下,将头放入她手中,微微蹭了蹭。
“夜溟,在我心里,银狐……已经死了……”
夜溟……银狐,她已经无法将两者分开了。
或许是时日渐久,已经想明白了,她无法再喜欢着银狐,而骗自己说,银狐终有一天会回来的。
梦都该醒来,幻想也只能偶尔打发无聊而已。
绯玉吃力起身,将银狐抱至书房软榻上,替它盖上锦被,不由又伸手,摸了摸那柔顺的毛。
“夜溟,我不能再懒了……”
北营司绯玉重病,远赴行宫休养。
这是皇上的恩典,也是史无前例的重赏,而更大的恩典,莫过于撤了行宫所有护卫,恩准绯玉全部用自己的人替代。
绯玉出行,百余人的队伍颇为壮观,引得京城内人山人海围观。
为何?
队伍中宽大的马车遮得严严实实,自然看不见其内如何。但随行百余人,均是男的俊女的俏,随便拉一个出来,都甚为养眼。
这一队人一出现,都要比皇上出巡的队伍更加引人注目了,甚至有人随行数里,就为了多看几眼美人儿。
颇为高调一路出了京城,接下来,便是谣言纷纷。
小道消息称,马车是直入了北营司首领的园子,然后密不透风出来的。
对国政敏感的人说,恐怕皇上又有想法了,那马车中必没有人,皇上是派绯玉执行机密任务去了。
而看热闹的人说,那马车里指不定有几个人,据说北营司绯玉,为人私底下极其荒唐,这外围的俊男美女都惊为天人,这马车里的,恐怕得比神仙还美,比妖孽更媚,且到底有几个人……众人一脸猥琐的笑。
而一些打着忠君报国的保守朝臣们则吹胡子瞪眼,大骂世风日下,妖女惑君横行,太不知廉耻。甚至有激愤者上奏,当朝面君,弹劾绯玉……说不出什么确切的词来。
说她目无朝纲?恩典乃皇上钦赐,否定恩典就是骂昏君无道。
说她不守妇道?她尚未嫁人。
说她不知羞耻?不知羞耻不犯法,拿到朝堂上说,恐怕笑掉一干人等槽牙。
也有些知晓北营司内幕的人说,北营司首领被架空,赶在年关远赴行宫,恐怕是白沐搞鬼。诸位可得小心了,白沐此人多年来作恶多端,没少为难各官吏,挡了多少人的升官路发财路。
各路消息混杂一团,得出的各种结论也越来越诡异。
说皇上被妖女迷惑了,上无视妖女祸国,肆意养宠,且还提供方便。下无视妖女之爪牙横行霸道,且大权放纵,只求美人儿欢颜。
且说妖女之力居然能扭转乾坤,国师大人为何不管管?兴许是妖孽作祟也说不定呢。
然,又一则消息搅合了进来,国师天靖叶,辞官归隐。
谣言又一次升级,说天靖叶是不满妖女横行,却自认才能不足,灰溜溜退了。
也有说妖女居然看中了天靖叶,以手中大权逼迫之,天靖叶不从,眼不见为净了。
而皇上的纵容也过分了些,居然二话不说,就让国师走了。
这一刻起,璟朝再无国师相助,再无乞求神明护佑江山社稷,寄托神明占卜国运的时代乍然结束。
璟朝各门派纷纷乱起来,也有弃了师门从商从武的,也有整个师门转了行的,人人都言鬼神之说乃是神棍骗吃混喝的把戏,神道门派没落之日看似不远了。
有人也断言,干得好不如生的好,生得好不如运气好,撞了大运一飞冲天,像天靖叶,就是那不走运的,谁让他不身为女子,可以惑君呢?
也有开放人士说,天靖叶只是拉不下面子。璟朝皇帝后宫中男宠不也有一席之地么?或许也是皇帝看不上他。
皇帝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一时间众说纷纭,但唯一统一的口径,恐怕天靖叶这样的,进去了也是冷宫伺候。
谣言传到这个份上,貌似就已经与绯玉无关了。
世人口味越来越重,感兴趣的东西也越来越诡异,妖女已经不够看了。纵观历史,妖女并不少见。
然,为了凑字数,北营司留守一方也有些许波澜。
绯玉临走怎么说也得交待白沐一番。红殇的事瞒不住白沐,城门外那些守卫亲眼目睹,稍加推敲,不难明白红殇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沐谦恭有礼,旁敲侧击,诚恳关切,最终换来绯玉一句答复。
“我干的。”
白沐瞬间凌乱了。
而蓝弈,实则一直凌乱着。他是信枭中武功最差的,却是信枭首领。红殇是红苑中最丑的,却是红苑一主。这样的相同类似,让蓝弈不由得相比之下惴惴不安,生怕如此共性引得绯玉觊觎于他。
自此,武功最差的信枭首领,居然练就一身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本事。
这一个年,北营司注定过的凌乱。
壮观的队伍一路向南,行宫并不近,照这个速度,怎么也得走个四五日。而早已先行布置的人来来往往,行宫身处山谷腹地,隐蔽且安全。
据说整个山谷因下方有热脉,常年树绿花香,且显露出地面的温泉,水温适宜,还有益寿延年的功效。
先行一步去的,除了清理行宫闲杂人等,确保安全的人,还有夜氏酒楼调过去的做菜厨子,点心师傅,毕竟一行人泡温泉无比惬意,也不能委屈了嘴。
为防人多口杂,哪怕是行宫内一些打扫类的杂物,也均由红苑的人接手,避免太多意外发生。
宽大的马车在雪地中爬行着,外面冷风呼啸,其内却暖意融融。
厚实的车壁挡去了寒意,且车内还有铜炉燃着炭火,坐卧吃喝一应俱全,俨然一个布置豪华得体的小房间。
然,这个小房间,格局却也与绯玉的房间出奇相似。
红殇被点了穴,半躺一侧,连哑穴也没漏掉,仅有那一双眼燃着怒火,一直看着绯玉。
夜溟躺在另一侧,他身体本就不好,连日来的波折,再加上胸口一掌,虽说不重,也着实令他受不住。苍白着脸闭着眼睛,不知是否睡去。
而绯玉,就在两人中间,如坐针毡谈不上,但也绝对不够自在。
她的本意,一来远离京城,算休息,也算看看能否做些什么。
二来,小小一间屋子关着两个仇人,这样的局面如履薄冰,再一个不小心,终要出事。
她不放心将红殇赶回红苑,也不能把夜溟送走,索性换个地方,缓和几分,再从长计议。
可是,这一路,也够受了。
马车虽宽大,三人仍旧有些显拥挤,绯玉坐在两人中间,仿佛汉堡中夹着的火腿,且是煎烤过的。
红殇那双眼……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索性找来一块帕子,盖在红殇脸上。但是雪白的帕子蒙在红殇脸上……
绯玉森森打了个寒战,伸手又取下来。
马车突然停了,外面传来风碎的声音,“主子,车轮被陷住了,还请稍等。”
一片寂静,连颠簸都没有了,直叫人昏昏欲睡。
绯玉身上还带着伤,极容易疲惫,但这车里,也就她能坐着,她如果躺下来……
看了看两人中间的空隙,有点……咳。
倚靠在车门处,绯玉的头止不住一点,一点,一个晃身,又惊醒。
马车又开始晃晃悠悠爬行,绯玉向外问了句,“风碎,多久能到?”
“主子,最快三日。”
三日,绯玉生生压下心中煎熬,她若是三日如此,恐怕就要完蛋了。
一想到三日的煎熬,绯玉直觉的身上的伤开始叫嚣疼痛,额头上细细有了汗。
斟酌着看了看夜溟,又看了看红殇,最终把动也动不得的红殇往一边推了推,牙一咬,眼一闭,挤在两人中间。
不去想,不去琢磨,将那雪白的帕子往自己脸上一蒙,睡觉。她也受伤了,为什么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虽状况有些尴尬,但是一躺下来,红殇身上那特有的气息仍旧撞进了心中,曾几何时,就是这样的气息伴着她夜夜安眠,就是这样的气息充满了她空荡荡的心。
白帕之下,绯玉轻轻苦笑一声,眼眶酸痛,丝丝凉意淌过脸颊。
夜溟幽幽醒来,一转头,看见绯玉直挺挺躺着,脸上蒙着块白布,登时吓了一跳。
没好气的一把将白布扯下来,气她真是百无禁忌。
然,探上那滚烫的额头,又摸了摸脉象,瞪了红殇一眼,找了颗药塞入绯玉口中。
绯玉这哪里是睡过去,明明就是烧昏过去了。
再次瞪了一眼始作俑者,扯过一旁锦被替绯玉盖上,自己向一旁靠了靠。想让绯玉躺得能够宽松些,弯下腰去抱绯玉才发现,他根本抱不动。
昔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上地下,他可谓无所不能,但是此刻……他居然连挪动一个女子都做不到。
绯玉病了,伤身伤心之下,病得一发不可收拾,待过了几个时辰之后,药效不见,人反而被烧得神志不清了。
含含糊糊不知在说什么,挣扎着身体,也不知想做什么。
夜溟又给她塞进两颗药,但病情来势汹汹,他写不了药方,再加上马车颠簸,他连施针也没法子。
绯玉一次次挣扎着掀被子,夜溟就守在一侧,一次次费力抬手替她盖好。
而红殇,闭着眼,一副视而不见。
突然,绯玉屡屡挣扎被阻,一个翻身,搂上了红殇的腰,睡觉常有的习惯,将他压在了身下。
红殇猛地睁开眼,身体不能动,口不能言,但一双眸子中迸射火焰,似有如海仇恨,眼神足矣焚尽一个人。
夜溟紧了紧眉,撑起身来,掰着绯玉的肩,将她从红殇身上拉开。
然绯玉只安静了片刻,又翻身,执着的向红殇抱过去,夜溟又一次拉开。
三番五次,红殇无法反抗,周折之间,身上的衣服越见凌乱,隐隐露着胸膛,那迸射火焰的眸子,已能见得岩浆涌动。
夜溟索性用力,将绯玉整个身子掰转过来。神志不清的绯玉不知是弄错了方向还是下意识的,一伸手,抱住了夜溟。
夜溟将绯玉护在怀里,抬头看向红殇,清冷的眸子中已有怒意,“你不配她爱你。”
红殇眼中的怒火,渐渐夹杂了鄙夷,不耻之色瞟了两人一眼,那眼中明白写着四个字,奸夫淫妇。
“莫忘记,不管她是谁,如今还是你的主子。”
红殇微眯眼眸,迸射道道厉光,要你多事?
“你如今口不能言,但是记着,如若再伤她,我必让你终生再吐不出半字。”
红殇眼眸顿时瞪起。
“如果……”
夜溟话没说完,怀里的绯玉突然一动,几乎整个身体向他压过去。他不是红殇,那副脆弱的身体哪里禁得起大半个人的重量?登时被压得话也说不出。
更何况,绯玉的头阴差阳错,正好枕在他心口处。
夜溟咬牙抬起一只手,刚想奋力敲上绯玉的脑袋,却终还是缓缓放下了。
吃力用锦被将绯玉裹好,抱着她,犹如抱着自己一心呵护的宝贝。
虽然被压得快要喘不过气,身体隐隐泛痛,但是,这是绯玉第一次离他那么近,第一次主动亲近他。
虽然恐怕并非绯玉自愿,但是这一幕,再一次和五百年前重合,他又怎么忍心推开她?
或许,也就此圆了执念?
但谁又知,这到底是圆了执念,还是再次加重了执念?
不期然对上红殇嘲讽的怒目,夜溟微微眯起眼,“你莫后悔……”
红殇缓缓闭上了眼,掩去满目怒火,掩去满目空洞。
莫后悔……?如有可能……
绯玉……
夜幕将至,绯玉并没有睡太久,夜溟神医的名号并非虚名,一觉醒来,烧差不多退了,更重要的,是人清醒了。
迷蒙着眼醒过来,曾短路的大脑开始工作,入目一片墨黑,她的姿势……
抬头,脑海中一片炸响。
猛地挺起身,却不想,后脑直直撞上身后的红殇,赶忙下意识站起身,头砰的一声撞上了车顶,直撞得眼冒金星。
蹲下身,却不料,正对红殇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睛,又是一惊,向后一倒,又撞上了车门。
几经碰撞,绯玉满头包更算是清醒了,揉着额头将红殇扶起来,被他那目光逼得别开眼,这才发现,这么大的动静,夜溟居然没醒。
“夜……溟?”绯玉无比尴尬轻唤出声,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睡到夜溟怀里也是事实,而且……绯玉低头,连眼角都不敢瞟红殇一下。
脑袋发木,恨不得压根没醒过来,但是,下一刻,她庆幸自己醒来。
夜溟昏过去了,确切的说……她差点把夜溟压死。
小心的给夜溟供些内力,看着他长长喘了口气,绯玉一脑袋凌乱,低着头,不去面对两个人。
伸手拼命揉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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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废话:群里争论的很热闹,夜粉红粉乱一团,各抒己见……有时连我这个作者都会被无视……
虽然不能剧透,但是有一点,这本书不会有炮灰,结局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不想再缔造一个虐得发闷的人物,他们的坚持,他们的痴,我想,会让每个人动容。但是,他们的付出如果没有价值,这本书又在写什么呢?对不对?
所以,故事一直在进行,哪怕纠结中,人也在慢慢变化,最终怎样,我觉得,这个故事距离结局还有一段距离。
至于谁是男主,有人留言说要我尽快确定男主是谁。
我想说,虽然是缔造出来的人物,但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谁希望自己的人生中,自己只是个配角呢?
我爱他们每一个人,风雨飘摇中,一起等待彩虹最绚丽的时刻……
令,群里都在等待,谁是第100个加群的筒子,群号146958216。
好不容易缩头一路入住行宫,绯玉让风碎他们跟着夜溟,红殇自然有他四个手下跟着。
一人一个院落,终于松了口气,太好了,天下太平了。
然,一口气刚松出,麻烦又一次找来。
“红殇恩将仇报,我为何替他诊治?”夜溟半躺软榻之上,挑眉问道。
一句话,问得绯玉也顿觉理亏,之前夜溟不遗余力,纵然是给她面子。但是,红殇醒来之后给了夜溟一掌也是事实。
如若夜溟不计前嫌……那就真不是她认识的夜溟了,他不是圣人,也有些小心眼,她见识过的。
“那……你配些药给他,伤势你也见过……”绯玉斟酌着道。
“医术值千金,药更值万两。”
“我给你钱……”
“我不缺。”
夜溟言之凿凿,换句话说,不缺功夫不少药,就是不治。但凡医者,到了名医神医这一步,多少都会有些这不治那不治的怪毛病。
而不救治仇人,也无可厚非,谁说医者必须父母心?
“那你为什么非要跟来?”绯玉迫于无奈反问道。
实则,打算远赴行宫之时,她本想让风碎等人护着夜溟离开。
夜溟伤势已好,外界似乎也平息了,她便想让夜溟找个安稳的地方。
而当时夜溟也是这样一挑眉,“我不在,红殇不死也残。”
正因为这个,绯玉才打消了让夜溟离开的念头。
红殇毕竟是北营司的人,她带着无可厚非,红殇身上的伤需要静养,行宫一行,多少也是为了他,但她不能间接害了红殇医治不当。
但是,如今夜溟却翻脸不认。
此刻,夜溟那双眉眼更是挑得傲气横生,施施然起身道:“不治就是不治,你若翻旧账,我即刻离开。”话落,款步就朝外走。
“荒郊野外,就算有风碎他们,也抵不上狼群啃骨。”绯玉威胁道。
“狼群啃骨,也好过农夫与蛇。”夜溟接着反驳。
绯玉一听倒是有些惊讶,“你看过那个故事?”
夜溟回身挑眉,“你看过的我都看过。”
“但是你看过我,我未必看过,不公平。”
“若论公平,你先活够三千五百年,再来同我比。”说完,抬脚就已经要出门了。
绯玉赶忙一把扯住了夜溟的衣袖,开玩笑,荒郊野外,天也已经黑透,她让夜溟走?
然夜溟转身,一脸清淡面无表情,只是那眼中浮冰碎雪,甚是冷人。
绯玉有些不自在松开手,安慰道:“说实话,其实就算你不来,我最终也会找借口拖你一起来。风碎说,你喜欢新鲜的空气,不喜欢闷在屋子里。北营司到处都是眼睛,天气还冷,你没法外出……”
“说这番话不觉得违心么?”
“呃……”绯玉顿时语塞,翻了翻白眼,挠了挠头。
夜溟一看绯玉这副样子,倒是淡淡笑了,那笑颜中,尽是欣慰,“不恨我?”
“不恨。”绯玉也笑了笑,深吸一口气,表情郑重,“夜溟,我不是变态,以后也不会变成变态,我的本性就是如此。”
随即又得意的一笑,“活了三千五百年又怎样?你终是错了,我那日,仅是心情不好。”
“强颜欢笑,曲意逢迎,绯玉,你这曲线救国的心思可谓大下功夫。”夜溟一语挑破真相,脸上却仍旧有淡淡笑意。
“也不算。”绯玉舒着长气道,“温泉美景,周围又都是自己的人,自然开心还不行?闲来美食温泉,我权当度假。”
“你身上有伤,不得碰水。”
“那我就坐吃等伤好。”
然,夜溟还未打算放过她,“伤在腰处,切勿贪食。”
“这里美景也不错,青山绿水……”
“身体虚,当心风寒。”
绯玉故作一脸嫌弃,挑眼看着夜溟,“你觉不觉的你像个护崽的老母鸡?”
“你不是我生的,我也不会。”
绯玉一阵恶寒,长叹口气,话锋一转,“对了,红殇这一路上伤势不很乐观……”
“不去。”
绯玉顿时一脑袋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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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废话:群里读者过百,难得被打劫一次,掏了掏文档,就剩下两章,不容易啊……
夜溟固执坚持,软硬不吃,绯玉威胁不成,怀柔无用。
这个世上强迫人做事,无非要么用强硬手段,但是绯玉不能用,夜溟承受不了任何强硬的手段。
要么威胁,抓把柄踩痛脚,可是,夜溟没有把柄,至于踩痛脚……绯玉曾想起威胁银狐不准咬她,威胁它睡地板。可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她总不能威胁夜溟去睡地板。
要么陪笑说好话,但,方才绯玉已经试过了。夜溟倒也愿意与她调侃几句,但是,泾渭分明,该调侃调侃,该拒绝时毫不含糊。
虽然有些破坏形象,但绯玉仍旧将夜溟比作了滚刀肉。
终于僵持不下,绯玉深深叹了口气,那份陪笑装开朗,也已然装不下去了。
“夜溟,我不希望红殇有事,甚至不希望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我现在所想,我……”
“绯玉,求人办事,态度要真诚。”夜溟说着,倒也没再急着走,款步又躺回软榻上,伸手拿起一片人参,细细嚼着。
“我还不够真诚么?”绯玉皱紧了眉问道。
夜溟挑了绯玉一眼,“你心自知。”
“好吧。”绯玉无奈叹口气,一撩衣角,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她只当是拜神仙!“求求你,高抬贵手救红殇一命,我绯玉今生今世感激不尽,此生若还不了恩情,来生做牛做马……”
夜溟的手突然僵住,指尖微微颤抖,虽说绯玉的话中仍旧能带几分玩笑之意,但是他知道,绯玉也是认真的。
然,几百年过去,自己爱的人跪在自己面前,恳求他救她爱的人……
“他不值得你如此。”夜溟的声音霎时间冰冷,再也不复方才温和笑意。
绯玉双膝跪在地上,全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认真道:“他可以不领情,但是,我想救他是我的事,我求你救他也是我的事,与他无关。”
或许正是那句话,我爱你,却与你无关……
“你白跪了。”夜溟闭目养神,慢条斯理道:“在马车中日夜相处,红殇如何,我再清楚不过。你来之前,我已经差风碎将药送过去了,但用不用是他的事。”
绯玉猛地抬起头,脸颊不住抽搐,暗暗磨了磨牙,“你玩我?”
“是又如何?”夜溟闭目淡言。
绯玉噌的一下从地上起身,纵然地上洁净无尘,仍旧拍了拍身上,“理由。”
“自己想去。”说完,夜溟慢慢起身,踱步向后殿,“我要去沐浴,不奉陪了。”
绯玉一腔的闷气,咬了咬牙,突然问了句,“夜溟,你是不是真的看见过我在二十一世纪所有的事?”
“嗯。”
“那你有看过我洗澡么?”
然,夜溟背影仍旧如常,一丁点被触动的意思也没有,“看过又怎样?”
说完,略微转身,一身清冷,一脸冰凉,斜飞的眉眼仿佛挑着冰雪,“你想看回来?”
“我错了,我多嘴,告辞。”天知道绯玉还能心平气和说出这句话,需要多么大的定力。
看着绯玉崩溃逃走,夜溟突然一笑,随即又有些落寞。
五百年前的绯玉不会如此从容,不会有这么强大的心智控制自己的情绪,更不会……对一个实有怨言的人,还抱以宽容的态度。
但是这一切,似乎又不是因为他?
夜溟淡笑着摇了摇头,患得患失,这或许也是他无法渡劫的原因,他终是凡人,奢念,贪婪,且不知足。
转身入内殿,此处行宫几乎每个宫殿都引入了温泉活水,且早已有人彻底清理过。
清澈见底的温泉水上荡着袅袅白烟,内殿一片雾气迷蒙。
夜月早已打理妥当,躬身在一旁等候。
“不必如此,你去歇着。”夜溟一边说,一边解着身上衣带,却不想,瞥眼看见夜月面色突然挣扎起来。
“有话便说,这里没甚多规矩。”夜溟随意说着,也不回头看夜月,缓步迈入水中。
“主子,何以如此委屈自己?”
夜月知道,他没资格多嘴主子们的事。他本就已经是个幸运儿,从乞丐一跃成为朝中当红之人手下。
虽一再言明,他的主子是夜溟,但在他心中,也早已没什么区别。
他也曾在大户人家做过打杂短工,深知地位高的人颇有些忌讳,有些话,打死也不能开口。
他如若想保住此刻的安稳生活,就必须做个哑巴,低眉顺眼便是。
如今的生活对于他来说已经算一飞冲天,而这样大的差距,他也明知事事必须如履薄冰,小心谨慎,一旦让主子不喜,他或许又将回到从前忍饥挨饿的黑暗生活,或许更甚。
忍饥挨饿,冬日里屡屡差点将他冻死的严寒,那些肆意的辱骂与殴打……历历在目。
他什么都知道,察言观色世态炎凉,他早已看得太多,他本该是谨慎小心圆滑处世之人,却在短短几日内就破了功。
茫茫雾气,他仅能看见夜溟雪白的长发,一直没入池水中。风碎已经提醒过他,切勿对夜溟的容貌表现出任何异状。
他有异状,却并非因为夜溟美若天人,而是……那白发,冥冥中觉得刺眼。
“何为委屈?”夜溟的声音淡淡飘来,已让周围雾气显冷。
夜月忙跪倒,心中已经后怕,“主子,夜月多嘴了。”
“怎么今日说自己多嘴的人这么多?起来,我没怪罪你。”夜溟的声音平淡如常,“说说看,什么是委屈?”
夜月本不敢起身,但又不能违抗主子的意思,小心站起身来,不知该怎么回话。
“你是觉得我如此身份,却执意留在这样一个女子身边,觉得不值?所以委屈?”夜溟慢条斯理问道。
“是……”
“所以,我才问你,何为不委屈?”
“……”夜月根本答不上话来。
“夜月,这个世间虽没有公平,但不是凡事都需要手段去争取。既来之则安之,计较于心,徒添烦恼而已。”
一席话,似是向夜月解释他的所作所为,却更像是开解夜月如今的处境。
历经世间黑暗,夜月早已经习惯,万事都需努力去争取,得到了又怕失去,惶惶不安,这样的人,不会有快乐的一天。
这不是不满足,也并非贪婪,而是一直处在危急中,却不知灾难何时降临的忐忑。
夜月沉默了,是,他确实在争取,凡事已经习惯了争取,他才为夜溟的不争取而感到不适应。
他自从到了北营司,一再向风碎请示,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但是,风碎从未交代他做过任何事,反而照顾他,替他调理身子。
吃饱穿暖已是毋庸置疑,而那据说比金子还贵的药,他已经吃了不知多少。
他能安心么?但是夜溟告诉他,既来之则安之,莫徒添烦恼。
“去歇着吧,近来我身边事也无需你操心,养好了身体便是,莫再生病。”夜溟的声音仍旧清清淡淡,但在夜月听来,却如五雷轰顶。
常年颠沛流离,他的身体早已经如掏空了一般,哪怕生活转好,仍旧短时间无法转圜。
他夜不能寐,经常在夜里惊醒,生怕一觉醒来,这一切都是梦,他又会回到那个黑暗寒冷的墙角。
他经常莫名的发起烧来,他生怕主子觉得带回了个病秧子,会后悔,整日整夜坚持着。
他害怕着周围的一切,担忧着无法估计的未来,他的情况百般小心遮掩着,却居然瞒不住几乎再未与他见面的夜溟。
夜溟长长舒了口气,听着夜月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他到底是在开解夜月,还是在告诫自己?
徒添烦恼……
他的身体确实在一天天渐好,虽然不可能恢复如昔日,但是……也着实给他增添了烦恼。
虽然绯玉对他一再礼让,他也清楚,仅仅是礼让却非情谊。
他不可能不去救治红殇,因为他清楚,一旦红殇因救治不力出了事,绯玉恐怕真能将他碎尸万段。
夜月说他委屈……
夜溟伸手,撩起飘散在水中的发丝,白的似雪,水珠晶莹滴落,更衬得几分凝白。
委屈吗?
他其实不敢问自己,委屈吗?
红殇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留在房间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甚至无法容忍红一他们对自己的目光。纵然那目光中仅有关切,他仍旧如芒刺在背。
床边小几上放着一碗粥,他如今肠胃虚弱,明明只能吃这些,但在他眼中,又变了味道。
唯有那靠身子营活的男人,才会整日以此为食!
红殇撑起身子,奋力一挥手……
小几被推倒,碗尽碎,一地狼藉。
红殇的手止不住颤抖,他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已经沦落到靠推倒一个桌子,摔碎一只碗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怒火?
“主子……”红四听见屋中响动,推门而入,手上还端着一碗药。
“出去……”红殇的喉咙依旧沙哑得听不出声,那脸上已经结痂的伤口,使得红殇那曾经美若完玉的脸,倍显狰狞。
红四的身体微微一颤,迟疑了一番才抬脚欲走上前。
“滚!”红殇怒吼一声,又一次牵动了脸上的伤,表情更加恐怖。
红四顿住了脚,只得远远的将药放在桌上,连话也没敢说,匆匆离开。
她已经是红殇身边唯一一个女子,自从红三被调走,她就已经知道,红殇的身边不能留女人。
屋子又一次静了,红殇捂上喉咙,他……如今连话也说不了了?
红殇的房间内半开一扇窗,纵然是冬日,行宫中处处翠绿丛生,窗子看似是红一无意间打开,而那窗外不远,就有一棵树。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身体隐在树叶间,已在这里看着红殇足有一个时辰。
昔日的红殇像个仙人掌,时而又如有焚天的火焰在身周,而此刻,红殇就像只受了伤的野兽,别说生人勿近,恐怕要人畜不近了。
从很早以前,绯玉就从他人口中明白一点,红殇不懂得爱自己……
身后树叶微微一动,风碎距离她不远,站定树枝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绯玉无奈问道,她的藏匿技巧,什么时候这么蹩脚了?
“主子,夜公子有话交代,您身上还有伤,切勿呆得太晚。”风碎一板一眼传着话。
也就是说,夜溟知道绯玉在这里,也知道,她兴许会看着红殇很长时间。
料事如神的神仙?绯玉暗暗磨了磨牙,翻身跳下树来,“你回去吧,告诉他,不用他操心。”
说完,也不理人,转了个弯,已快到红殇的门前。
“主子,红四无能。”
绯玉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她原以为受伤的红殇有女子的关爱,能比男子更容易接近些,但是,仍旧无用。
深深吸了口气,满心的惆怅,不吃不喝。就连药,她都不可能指望红殇主动去喝,更别说身体上的伤需要换药,红殇不让人近身,他自己会么?
从袖中抽出一根细细的香,取了一旁灯笼火点燃,小心翼翼伸进了门缝。
她算不算有先见之明?
曾在离开北营司的时候,她就想过,可能有摆不平红殇的时候。但是,总点穴,一来她不会,二来对红殇身体也不好。
索性问紫瑛要了点小玩意,据说效果不错。而紫瑛常年在北营司净做医者的事,好不容易有其他用途,罕见的慷慨大方。
但是,绯玉犹记得当时紫瑛看她的眼神,有点点猜测,也有点点龌龊……
红一等人眼睁睁看着人给自己的主子点迷香,脸上的表情都有几分僵硬,但是,主子们之间的事,他们也插不上手。
绯玉从红四手上又接过一碗粥,往嘴里放了颗解药,这才推门而入。
将床边的小几扶起来,端了药和粥放在上面,这才看向昏睡的红殇。
自从他回来,也已有十日,但回来之后仍旧快速消瘦,如今那张脸,已经比昔日沧桑了太多。
绯玉轻轻坐在床边,手指不禁抚上红殇的脸颊,突然莫名一笑,她如今所作所为,确实有点龌龊。
迷香本就是令人不齿的下三滥把戏,她如今只有把红殇迷睡过去,才敢接近他。
虽说手段下三滥,但是,药效绝对正宗。
紫瑛乃出身江湖中响当当的毒医门派,用毒的手段不知高过医术多少,恐怕就算是夜溟用起毒来,也只能与她打个平手。
故而,红殇再次醒来,已经是次日日上三竿之时。
然,一醒来便发现了种种异状,身上的痛似乎减轻了,平日里他都是痛醒,而今日是睡醒。
身上所有的伤都被上了药,无一遗漏。
喉咙中隐隐泛苦,却略微轻松了些,不再那么灼热如撕裂一般。
就连那因少食少水而干裂的嘴唇,也被涂上了一层东西,清凉一片。
更令红殇恐惧的是,他那因伤久未打理的长发,不知何时已经被洗净,干透了散落在一旁。
撑着坐起身来,里衣穿得整齐,却明显不是昨晚那一套。
桩桩件件,无一不向红殇证明着,他的身体,有人碰过,而他,不自知。
“红一!”红殇突然怒吼一声。
红一应声而入,低头听令。
“谁来过?!”红殇咬牙问道。
“回主子,我们四人均在门外听候差遣,无人来过。”红一照着绯玉的说法,一五一十作答。
无人来过?怎么可能?
他的身体经历这么一番清洗上药,甚至吃下了粥喝下了药,他们说……无人来过?
“红一,再问一遍,谁来过,想清楚再答。”红殇冰冷问道。喉咙明显感觉见好,就连脸上的伤也上了药,不再那么紧绷揪着脸颊。
“主子,确实无人来过。”红一只能这么说,虽然面前是主子,但,主子的主子,他们更吃罪不起。
“好,好一个无人来过。”红殇厉目咬牙,手指微微蜷起才发现,就连指尖的伤,也被处理过。
他身为一苑之主,居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里里外外伤无大小被人处理了一遍,而他所谓忠心耿耿的属下告诉他……无人来过?
难怪人们都说,主弱遭奴欺……
“罚!”
一句罚,瞬间让红一白了脸。
他们是红苑中人,最忌讳的便是受伤。而罚红苑中人,除非是弃子,否则鲜少皮肉之刑。
但,这不意味着他们的罚就能比别人轻,相反,或许更重。
伤不得皮肉则伤内里,红苑中总有一种药常备,就是罚他们用的。
一颗药,足以让一个硬气的汉子痛得满地打滚,甚至硬生生蹭去一层皮,更多的人,会选择咬舌自尽。
而红殇,对这种刑罚深恶痛绝,几乎从未动用。
然,此刻,只说了罚,却并未点名是谁,可想而知,也就是红一等四人。
“主子,罚了四人,恐怕……”
“护主不力,还留你们在身边,兴许不知何时,我被人取了脑袋,你们也只能后知后觉了。”红殇咬着牙,一双高挑的眉眼中尽是寒光四射。
“主子……”
“呵,一醒了就开始发威,看来神医的名号果然不掺水。”话音落,绯玉一步迈进门来,在距离红殇床榻十步远的位置站定。
脸色有些泛白,眼睛也略微红肿着,似也是刚刚睡醒。
对着红一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没什么可罚。”
红一躬身退下,然,在红殇面前就这么轻飘飘免了他下令的罚,红殇脸上阴沉一片。
“你干的?”
绯玉略微挑了挑眉,着实对这句话有意见,“什么叫‘干的’?你不吃饭也不喝药,又把身边的人都赶了出去,要不是我‘干的’,你今天能起身么?”
绯玉将那两字咬得极重,她是做了件好事,怎么听着像十恶不赦的坏事呢?
“你敢碰我?!”红殇一句怒吼出口,脸上已经微微泛红。
绯玉翻了翻白眼,挑了挑眉,“已经碰了,就谈不上什么敢不敢。你若还是不肯吃饭也不喝药,我还碰。”
完完全全一副无赖状,其实绯玉也不想。
她昨夜本吩咐红一等人就说不知道,只是后来前思后想才觉得,不妥。
红殇气得厉眉咬牙,紧紧攥着锦被,顷刻间,那已经没了指甲的指尖,又一次泛红。
绯玉微微皱了皱眉,“你若还是这样,我只能找布条将你裹起来,养好了伤为止。”
“你要辱我到何时?”
绯玉再次挑眉,一脸的困惑,这话从何说起?她给他一口一口喂药,什么也不顾忌替他治身上的伤,甚至细微之处,她都在意到了。
辱?
“红殇,你真有些不知好歹了。”绯玉只觉得挺委屈,她自己还一身伤,昨日搬动他甚至挣开了伤口,到头来……
“不用你假仁假义,就算是你用的药无毒,不杀我也无非是还有利用价值。但是……你打错算盘了,有朝一日……”
“我必取你性命。”绯玉接着话头道,说完,施施然坐在卧房的门槛上,一脸嫌弃道:“红殇,换个词行不行?这句话你说了不下十遍了,我已经不再震撼了。”
“你……”红殇瞬时间怒火更盛,如果有力气,他的牙肯定会咬得咯咯作响。心潮翻腾,他的一腔恨,原来在绯玉眼中,只是自不量力的笑话么?
他的一腔怒火,原来只能任由绯玉嘲笑调侃,她在取笑他的无能,她在取笑他,明明已经身形残破,却仍旧自不量力!
高挑的眼中灼烧烈焰,红殇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突然一掌挥出,一道掌风顿时向绯玉劈过去。
然,绯玉离他并不近,十步开外,掌风到了绯玉面前,也仅仅是吹起了碎发。
绯玉甩了甩头发,一脸的无动于衷,慢慢起身,“看到了没有?想杀我也得先养好伤,我不会直挺挺站着任你杀。
待养好了伤,有什么招便使出来,届时你我倾力一战,我不留情。这样你赢了,才算报仇。
或者你有什么阴谋诡计,也得等伤痊愈了才能运作不是?”
绯玉句句替红殇谋划着复仇,而对象是她自己。
“对了,别再提醒我应该尽早杀了你,没用。”
竹本无心,无心则无伤,或许正因这个,竹才能常年青绿。
但是人有心,有心则会伤,不管伤从何来。
绯玉慢步回到自己的住处,那脸上的淡然迅速消去,随之而来,是浓浓的落寞。
这世间,巴掌没有扇在脸上,也能伤人心。一击未中,但是绯玉知道,那已经是红殇如今所有的力量。
那怒火不假,那恨意不假,但她就算是心冷了,仍旧不放心他。
或许,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她在红殇眼中,再也看不见昔日温情,哪怕连犹豫挣扎,都没有。
绯玉的住处格外冷清,风碎等人跟了夜溟,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扑倒在大床上,虽然刚起身不久,仍旧觉得困倦。腰际的伤口挣开,似乎流了血,粘在绷带上,丝丝牵扯着疼。
红殇恨她,她一再告诉自己,小说中那种情节也可经推敲,小说也是真的。她与红殇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之前那个绯玉又如此迫害他,他爱的该是她。
可是,红殇一次又一次向她宣尽怒火……
她一次次告诉自己,红殇能活着回来已是不容易,他受尽了磨难,吃尽了苦头,她该有耐心。
一次次试图接近他,试图安慰他,试图给他机会听他诉说。但是,红殇一次次告诉她,他恨她,有朝一日,必要杀之而后快。
唯有此而已,唯有恨而已。
她可以谈笑风声,她可以面上无视红殇对她的怒火,她可以与他淡然相对,甚至可以继续关心他,继续任由自己爱着他。
可是,人终究会累吧,一颗心被剐无数次,终有一天,那痛,会到了不能再无视的地步吧。
可是红殇,你的爱,为何能那么利落?为何我……学不会?
“主子……”
一声轻唤,吓了绯玉一跳,猛地坐起身,只见风碎静候在门边上。
“有事么?”
“夜公子差我来看看,您身上有伤,需悉心调养。”
自从到了行宫,风碎就变成了夜溟的传声筒,且……她做什么,仿佛夜溟都知道。
“风碎,忠心不事二主,你从今往后,正式跟着夜溟。我不再是你主子。”
风碎被抛弃了,确切的说,也算是被绯玉易主了。
回到夜溟所在的院落,风碎掩不住一脸的沮丧。他曾经能安慰自己,他只是在执行主子的命令,好好照顾夜公子。他没有背叛主子,更没有异心。
但是,他能看得出来,正是因为他屡屡替夜公子传话,似是阵营太明显,也似是招了主子烦,总之,主子不要他了。
回到影卫居住的小院,打眼便看见夜月在练功。
说实在的,夜月早已经过了打下根基的最好时候,且身子骨不好,再练也是事倍功半。
但是,他总能看见夜月不太灵活的身手在院子里翻腾,甚至有时候,起的比他还早。
不愿打扰夜月,风碎在院子中枯坐了半晌,只得回到夜溟身边。
内殿雾气缭绕,夜溟似乎颇爱温泉,只要身体允许,便挺长时间都呆在水中。
“风碎,绯玉是不是不要你了?”夜溟那飘渺的声音传来,料事如神的令人心惊。
“……是。”
“呵,我就知道她会这么做。”
风碎猛地抬起头,虽看不清白雾迷蒙后的人影,仍旧睁大了眼睛,“夜公子,您……”
水声响起,像是夜溟摆了摆手,“先别说这个,风碎,我问你,可想恢复记忆?”
“……想。”风碎答得有些犹豫,却早就盼着能有机会记起昔日一切,只是觉得,或许并不容易,才久久忍着没能相求。
“你需答应我的条件,对天发誓。”夜溟虽未回头,但言语间郑重异常。
风碎利落单膝跪于地上,“夜公子此前对风碎已有再造之恩,如今主子已将我易主,不管夜公子要风碎做什么,万死不辞。”
“无需万死,只要你记得今天的话,若有一天恢复记忆,不得做任何有伤绯玉之事,否则,你万死也嫌轻了。”夜溟难得说狠话。
“风碎答应,有生之年绝不做任何有伤绯玉之事,否则……”
“不用否则了,记着便是。”
行宫中四季不分,永远那么鸟语花香,北宫墨离居然信守诺言,初到行宫几日,绯玉还真没发现什么异状。
真像个世外桃源,当然,如果没有那些纠结的事,恐怕绯玉都会沉醉其中,忘了外面纠葛万千,忘了有人恨她。
如若没有大事,绯玉也不会离开自己的院落。
但是如今也算有件大事,她不得不登门,求夜溟。可不是件容易事,更何况,事关红殇。
红殇似乎是真的怕她再用迷香去碰他的身体,也似乎是真想尽快养好了身体报仇,几日来老老实实吃饭,老老实实喝药,唯独不让人近身,不知那身上的伤,有没有好好用药。
一个问题解决,另一个担忧接踵而至,红殇如若执意要报仇,她能坦然面对么?
先且不说她能不能面对伤心,红殇如若在行宫对她动手,倒也无妨。
她怕的是,如果回到北营司,或者红殇袭击她的消息传了出去,红殇的后果恐怕不堪设想,恐怕还没等红殇能报了仇,就有人要除掉他了。
这个人,有可能是白沐,也有可能是北宫墨离,或者另有她想不到的人。
她是想让红殇的身体尽快好起来,她希望红殇不要消沉,不要自暴自弃拿自己的身体发泄,但是,她不想让红殇再出状况。
唯一的解决办法……
“夜溟,你在么?有点事想麻烦你。”绯玉一步迈进殿门,却发现周围没有人留守,一边奇怪着一边开口打招呼。
“稍等。”内殿中传出夜溟清淡的声音,紧接着一阵水声,貌似还在泡着温泉。
“夜溟,你的身体泡温泉,周围没有人恐怕有点危险。”绯玉好心劝说道,也有些羡慕夜溟,她还不能泡。
“无妨。”听着声音,应该是夜溟起身了。
绯玉耐心等待着,也不是什么急事,更不可能催促。
突然,水花一阵急促,只听砰的一声响……
“夜溟?”绯玉心中一阵不安。
然,再也没了回应。
绯玉一个箭步冲进内殿,内殿中白雾缭绕,依稀能见得温泉水中有人,而那人,已经不动了。
赶忙跳下水,将水中的人一把捞起来,轻飘飘的无力。
“夜溟?”绯玉撩开夜溟的长发,白得几乎快要透明的脸上,额角殷殷血红。
喊了好几声也不见风碎前来,绯玉暗暗咬牙,将夜溟抱上岸。
她最怕的就是夜溟受伤,一来是他身体本就不好,禁不起折腾,二来,医者不自医,他这副样子,让她去哪替他找大夫?
好在殿中总是照顾夜溟的身体,一直燃着炭火,倒也不至于着凉。
绯玉拿了些干净柔软的手巾,刚要替夜溟擦干身体,不由得……愣住了。
夜溟很瘦,她早就知道,夜溟曾经受过不少伤,她也知道。
只是……
白如纸的皮肤透着病态,仿佛盈盈透明,薄得令人不敢碰。一身的骨头撑着高挑的身形,却嶙峋得打眼看过去就能数得出有多少骨头。
那曾经受过伤的疤痕,经过温泉水的浸泡,一道道泛着红,在青白的身体上,道道狰狞刺眼。
绯玉再一次看到夜溟心口上那道剑伤,她曾经问过紫瑛关于剑穿了心脏的问题。
然,紫瑛告诉她,如若真是一剑穿心还未死,就算是奇迹,恐怕也是个废人了。
“咳……”夜溟突然咳嗽一声,显然是昏倒的时候被水呛着了。
绯玉赶忙将锦被替夜溟盖好,有些尴尬轻拍着夜溟的后背。也有些鄙视自己,夜溟昏倒,她居然……真是看回来了……
看着夜溟晕沉沉睁开眼,那目光迷离着,不似平日里那般傲气,恍恍惚惚的没有焦距。
“夜溟?你还好么?”绯玉低下身,在夜溟耳边轻声问道。
夜溟缓缓闭上了眼,不一会儿又睁开,但眼神仍旧有些迷离。
绯玉用药箱中的白布,轻轻沾了沾夜溟额角上的伤口,伤口并不深,但是额角上已经开始红肿了。
突然,夜溟奋力挺身,一抬手,将俯着身子的绯玉,紧紧抱入怀中。
夜月听到呼声,去找风碎,才发现他仍旧昏迷着,一路跑进了屋内,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心里有些欣慰,他的主子,可以不用再受委屈了吧?女人都是注重贞操的,已经被男人抱过,那么她,就属于主子了吧?
这样,主子就不会再落寞了,不会再有那种忧伤的眼神。
夜月又悄然退了出去,临走时,轻轻关上了门。
夜溟不知哪来的力气,紧紧将绯玉搂在怀中。
先不说夜溟平日里总与她隔着些距离,哪怕是那一夜,夜溟忘情抱了绯玉,被她冷言拒绝了之后,两人都不约而同忘记了这件事,仿佛这就是一个错误,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在绯玉眼中,夜溟对她一向礼遇有加,颇有高高在上的君子风范,纵然她隐隐知道夜溟的想法,但是……
夜溟支撑得很吃力,却久久不愿放手,绯玉手足无措,却不敢推开他。
是,是不敢。并非怕伤着他,夜溟还没脆弱到这个地步,但是,她有直觉,如果她推开,夜溟会伤心。
伤心……
绯玉猛地一惊,她怕……夜溟伤心?
“夜溟……”绯玉说着,撑起自己的身体。
夜溟似乎感觉到绯玉要挣脱,紧了紧手臂,支撑得太吃力,手臂已经有坚持不住的颤抖。
一瞬间,绯玉心中百味杂陈,夜溟他这是……他明知道……
她不想对不起心中的爱,却不想在这一刻,又伤了夜溟。
人活着,为什么要互相伤害呢?
绯玉揪着锦被,将夜溟后背也盖上,这才伸手,似抱也更似托着他的后背,让他不至于吃力。
或许是因为在水中昏倒?
绯玉犹记得,银狐怕水,而对于不会溺着自己的水,才不会怕。
温泉水并不深,夜溟不会怕,但是,恐怕是撞到了头,被迫溺水后,多少会心有余悸吧。
永远淡定自若的夜溟,居然也有令他恐惧的东西。
他应该是被吓着了,对,他只是惊了,他只是需要一点安慰。
绯玉平日里还是敬重夜溟的,不管是身份地位也好,谈吐姿态也罢,夜溟本就是个引人敬仰的人,更何况,他还是仙。
绯玉抱着他,渐渐却没了那种尴尬的心思。
曾与她有着偌大距离高高在上的夜溟突然变成这样,她有些诧异,有些不适应。
但是,很快,绯玉倒是想通了。
夜溟在她心中确实是不一样的存在,他有能力,有手段,且计谋过人料事如神,是仙也好,是神医富商也罢,他一直在帮她。
治好了她的脸,替她培植势力,给她资金助她办事,替她救了红殇,更何况,夜溟曾说,他有办法还她自由。
她无端相信夜溟,夜溟不会说大话,他说可以,必能达成。
他待她如此,她又何必吝啬一个拥抱呢?
就像他在她心中,即是恩人,又是敬仰的存在,她为什么要用那些世俗的目光去看待呢?
他是仙,他不在世俗中……
是以,绯玉的手臂也软了下来,安抚着难得需要她的夜溟。
就像是……
如若有一天,你遇到了遭逢劫难的耶稣,你会救他,会帮助他,尽量满足他的一切需要,却不会想跟他谈场恋爱。
然,夜溟虽有颗玲珑心,却不可能在这一刻将一切看得透彻。他只知道,绯玉没有拒绝他的拥抱,甚至会……回应他。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一刻的拥抱,实则两人的距离,仍旧在天上地下。
直到夜溟的呼吸渐渐平稳,绯玉才躬下身,让夜溟躺下。
看着他仍旧有些显迷离的双眼,轻声问道:“头晕?还是头痛?”
夜溟深深合了合眼,整个人有些晕沉沉的,只有他知道,他不是怕水,而是后怕。
他在温泉中摔倒,如若当时绯玉没来……生死,就在一线间。
他第一次清晰感觉到,死,其实就在他身边,随时可能发生。
但如若就这么死了,他不甘心……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想……死得瞑目。
一些外伤的药,绯玉倒还认得,给夜溟的额角上了些药,但看着那红肿越来越明显,轻轻问了句,“能用冰块么?”
夜溟缓缓摇了摇头,突然一紧眉,深深闭上了眼。
绯玉没办法,恐怕夜溟的额头禁不住冰块的寒意。
将夜溟的药箱拎了来,一样一样拿给他辨认,直到他眨了眨眼,绯玉才倒出一颗,扶起他用温水咽下去。
“好好休息。”说完,绯玉伸手就要放下床幔。
“……玉,别走……”夜溟的声音虚弱却有些激动。
绯玉无奈的挠了挠头,曾经夜溟遍体鳞伤也没见他这般,莫非是……溺水真的有那么恐怖么?
不过,难得夜溟需要她,她能报答夜溟,倒也没拒绝,搬了椅子坐在床边。
“夜溟,今后一定要多加小心,哪怕风碎有事出去,最起码夜月要在身边,如若人手不够,我再想办法找几个可靠的人。”绯玉看着夜溟高高肿起的额角,甚至觉得,比当初那一身伤,更让人觉得揪心。
或许那时,她已经被夜溟就是银狐的真相所震惊了,反倒没工夫去揪心?
夜溟迷离着眼,似有困意,却支撑着不愿睡去,直定定望着绯玉,听她说话。
“对了,你为什么会在温泉里跌倒?是泡得太久了?”绯玉这才想起来奇怪,按理说,夜溟这样的神医,又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不会这么不小心才对。
夜溟抿了抿唇,吃力的别过头,不说。
“抱歉,我也就是随口问问,你不愿说,我不勉强你。”绯玉歉意道,或许是个人**?
然一句抱歉,让夜溟心里有些不舒服,这种客套与疏离,并非他如今想要。
“踩到头发了。”
绯玉愣了一下,“嗯?”
“噗……”随即便突然止不住笑,直笑得发颤,一边颤着一边道:“那个……我不是笑,那个……我只是……哈……”
刚才还觉得夜溟是高高在上的神,踩到头发?
瞬间落地成凡人。
绯玉笑得没心没肺无比夸张,夜溟本就觉得踩到头发甚是丢人,再加上绯玉的笑,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伸手一计爆栗就要打上绯玉的头,绯玉下意识一躲,看着眉目皆厉,满目怒火的夜溟,登时笑得更欢。
伸出一只手臂到夜溟面前道:“对不住,我不该……哈,随你打,随你掐,咬一口我也不介意,哈……”
夜溟恨恨撇了绯玉一眼,薄唇抿起,胸口已见起伏。
绯玉丝毫不介意夜溟的愤恨,她知道,夜溟这叫小心眼,叫生气。
仍旧开着玩笑道:“没关系,你顶多能咬几个牙印,怎么也不可能一掌打得我吐血的,来吧,解恨。”
夜溟一双高挑如飞的眉眼阵阵射刀子,突然一抬头,猛地……真咬上了绯玉的手臂,且毫不客气。
“啊!你真咬……嘶……属狗……啊!我错了,仙……仙……”绯玉痛得直皱眉,就算是夜溟不会武功,身体也并不孔武有力,但是,咬人还是会疼的啊。
更何况,她也只是开个玩笑,一点儿心理准备也没有,谁能想得到,一向谦谦公子,性情淡漠的夜溟,居然会咬人?!
她或许忘了,夜溟是君子不假,可他……也是银狐……
好不容易等夜溟累了松口,绯玉一脸悲愤看着胳膊上整齐的牙印,一脸委屈又看向夜溟,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君子……仙……咬人……
“帮我拿剪子过来。”夜溟淡淡道。
“拿剪子做什么?先说好,你要是想拿剪子捅我两下,我可不会任由你这样来解恨。”绯玉轻轻揉着手臂上的牙印道。
“把这碍事的头发剪了。”夜溟缓缓闭上了眼,昔日的他乘风驾云,何以……会被自己的头发绊倒?
“嗯?”绯玉愣了一下,继而看向夜溟披散在一边的长发。
说真的,夜溟的头发着实长的过分,红殇虽一头长发,也只到腰际而已,而夜溟的头发,已经到了腿弯,不被绊倒,是没天理。
绯玉也觉得,夜溟这样的身体,坠着这么一头长发,着实有些沉重。
剪掉些或许更轻松?虽然有些可惜,但是,还是身体比较重要。
找来了剪子,扶着夜溟坐起,比划了一下,有些下不了手,她可不是发型师,把夜溟剪丑了,可就不是挨咬那么简单了。
“剪多少?”
“随意。”夜溟的声音仍旧淡淡的。
“一半好不好?”绯玉比划到一半的位置,“如若不喜欢,再长起来也快。”
“不会再长了。”
绯玉的手登时顿住了,甚至赶忙将剪子移开,生怕一不小心误剪了发丝。
“什么叫……不会再长了?”
“我如今的身体,供不起这头发,已经,很久不长了……”夜溟说着,微微低下头,雪白的发丝散落,挡去了脸,却能听出那声音中的落寞。
绯玉将剪子远远放回原处,见夜溟一动也不动,伸手扶他躺下来。
那清淡的脸上透着丝丝忧伤,斜飞的眼眸中,浮冰碎雪,虽然头发并未剪去,但是绯玉已经明显感觉到,夜溟在因失去了什么而伤心。
“还是不剪了吧,起居的时候注意些,这么长时间了也没出过状况,总不能因为一次意外就剪头发,那下次若是跌倒,岂不是要把腿脚砍了?”绯玉开着玩笑道。
“终会误事。”夜溟仍旧狠下了心。
“要不给你绑俩小辫儿?”绯玉笑着问道,终换得夜溟恨恨一瞥眼,那脸上的忧伤也淡了些,又劝道:“别剪了,这样好看。”
一句好看,却让夜溟转头看向了绯玉,那眼神虽迷离着,但也仍像以前那般,直定定的,若有所思。
已经不知多少次,夜溟就这样看着她,直让绯玉觉得,夜溟似乎想从她身上研究点什么出来。
久久,夜溟才轻轻开口,那声音似乎跨越了时间,回到他初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绯玉,我初入这里,并非蓄意遮掩着不见你,而是……”
初入世的夜溟,当日一身白衣飘渺,千尺白发纷飞,如落凡之仙。
可是,他落得不是地方,如若落于拜神之人面前,那人必会大呼神仙下凡;哪怕落于说书的人面前,恐怕那人会当是妖怪为祸人间。
但他偏偏落于山野之中,且……碰上了一个老眼昏花的樵夫。
那樵夫一见夜溟,登时扔了手中的柴,吓得飞了三魂七魄,大呼一声,“鬼呀!!!”
被唤一声鬼,夜溟倒也不多在意,而后来,他眼睁睁的看着那樵夫慌不择路,居然滚下了山崖,就这样丢了性命。
初入世便害了条性命,夜溟这才恍然明白,他的样貌,或许不容于这个世上,或许……绯玉见了,哪怕不如樵夫那般惊恐,也必会退避三舍。
夜溟其实说得简短,来龙去脉也没有,在绯玉听来,也无非就是个阴差阳错的误会。
“所以你不见我,但是又担心我出事,所以才变作银狐跟着我?”
夜溟点了点头,如此糗事,窘迫得他直将头转向一旁。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她有些不明白,夜溟为何对自己的相貌一点儿自信也没有呢?夜溟虽异于常人,但也是美得超乎了人类的想象,他居然……觉得丑?
“夜溟,你……过去是不是并非这副样子?”绯玉猜测着问道,或许,只有这一点,可以解释夜溟的不自信。
“逝去之事了……”
夜溟淡淡的声音飘来,或许已经说明,曾经的夜溟,比之现在……
绯玉不禁打了个寒战,那得美得多么天怒人怨啊。
起身又拿来了药瓶,将夜溟额头上几经周折蹭掉了的药轻轻抹去,虽然不流血了,但是肿得吓人。
“就像你说的,逝去的事了,如果想让我知道,就说出来,无需顾忌。你不说的……总之,你记得,我不会怪你,更不会恨你。”
绯玉深知夜溟藏了太多的秘密,或许,这些秘密隐藏的原因,也与樵夫那般引人犯窘,但是……
夜溟是高傲的,他能说出自己是踩到了头发跌倒,能说出自己因为惊吓了樵夫而不愿以面目见人,已经不易。
或许是今日夜溟溺了水又受了伤,才降低了心防?
绯玉微微一笑,这样的夜溟,看上去更像个真人。
随即,心中却猛地一震,红殇的身影不期然映入脑海中,一身红衣似火,那与天共焚一般却能引她心痛的笑容,那个……如烟火一般炫丽的男子,也如烟火一般,在她的世界炫丽划过,又重归沉寂。
“夜溟,红殇的伤终有一天会痊愈,我……不希望他报仇。”
这才是绯玉今日来找夜溟的正题,却因一番折腾,至今才开口。
“废了他的武功,弱了他的气力,想报仇也无用。”夜溟淡淡开口,却不知为何,绯玉仍旧能听出,夜溟提起红殇,瞬间变回之前那般冰冷毫不客气。
“不能这么对他……”饶是只听夜溟这么说,绯玉就已经接受不了了。
“冰火两重天的药我也可以制,继续用药控制他。”
“不行……”
“玄铁链加身,哪怕一个武林高手,也奈何不得。”
夜溟议论起对付红殇的方法来,建议层出不穷,全然不像个……额头受伤且身体虚弱的人。那眸子中也不再迷离,道道冷静的光芒闪动。
“夜溟,这些方法虽有效,但是……我不能这么对他。”绯玉深深叹了口气,这些法子,虽然能保红殇性命无忧,但是他会崩溃。
夜溟突然坐起身来,“如果我已经做了,你会不会恨我?”
“你……”绯玉的眼睛瞬间瞪大,声音陡然已有些颤抖,“你对他……做了什么?”
“回答我,恨还是不恨。”夜溟清冷的脸上无比严肃,又带着让人无法回避的犀利。
绯玉回答不了,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红殇……夜溟对他……
她恨不得一把将夜溟揪起来质问,又恨不得立刻飞到红殇身边……但是,她都不能。
绯玉的表情异常痛苦,额头已经冒出了汗,身上的伤口这一时间仿佛又在疼,又似乎……又在流血。
她不能恨夜溟,她答应过他,但是,她没有想到……
“骗你的。”
三字落地,砸得绯玉一时间回不过神,直到看向夜溟那略带嘲讽的面容,心中狂烈的跳动,不可能就此平息。
绯玉站起身来,清冷的眼中已经没了方才陪笑,“夜溟,你可否能分清,什么玩笑开得?什么开不得?”
“当然知道。”夜溟冷笑一声,任由身上的锦被已经滑到了腰际,白发披散了整个后背,这一次,却没能遮掩他脸上的自嘲,“我如若真的对他做了什么,会报仇的人是你。我如若真伤他,你不仅会恨我,还会毫不犹豫替他手刃仇人。”
“夜溟,别这么说……”
“那我呢?他伤我,你可曾替我向他讨回个公道?”
夜溟抬起头,微仰下颚,那如腾飞一般的眉眼,第一次……第一次在绯玉面前有了质问。
他在质问绯玉的不公平,他在质问,为何付出的人反被伤,为何伤了她的人反被她无理维护。
绯玉也是第一次见到会质问她的夜溟,长久以来……是,夜溟从未向她索取过什么,他凡事为了她着想,帮她度过一次次的危机。
当红殇出手伤了夜溟,她也只当是红殇的迁怒,或是她的疏忽,从未……从未想过,要替夜溟向红殇讨个公道。
什么时候起,夜溟对她的付出,她早已理所应当……
“对不起,我……”绯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错了的事,如何去解释?
“绯玉,如若想让红殇活着,就别再爱他。如若不想被他终有一天杀之而后快,就离他远些。他离了你,不会死。”
“为……什么?”绯玉失神问出一句,她不觉得夜溟是在开解她,甚至,不似像从前,是在替她指明道路。
“因为我恨他。”
无缘无故又多了一桩恨,最起码绯玉不明白这恨从何而来。
要说红殇恩将仇报,但依绯玉对夜溟的了解,夜溟虽有时候有些小心眼,但都在无伤大雅的地方。爱生个小气,也绝对谈不上恨。
夜溟第一次……第一次不像个圣人。
“夜溟……你……恨的是我?”绯玉有些迟疑问着。无端的,她就是觉得,夜溟实则最恨她,但是因种种理由,又不能恨她。
很矛盾,但是,这种感觉很强烈。
夜溟缓缓转头,正视着一脸狐疑又有些受伤的绯玉,突然莫名绽放一个笑容,“玩笑开大了,抱歉。”
一句话,云淡风轻得仿佛只是踩了绯玉的脚,寥寥几个字,欲将真相再次掩埋。
“夜溟,你最近是否有心事?”绯玉斟酌着问道,一直觉得夜溟不大对劲,但是,她们之间的关系来说,夜溟纵然有心事,只要他不说,也轮不到她来管。
“没有。”夜溟再次浅浅一笑,又皱了皱眉,伸手抚上额角,“可能……是怕了……”
绯玉瘪了瘪嘴,溺一次水,能让人突然变得这么怪异?
不期然想到她第一次试图给银狐洗澡,倒也释然了,当日那副歇斯底里与她拼命的样子,她至今都记得。
再一次扶夜溟躺下来,替他理顺了长发,仔细盖好锦被。见他脸上已经难掩浓重的疲惫,安慰道:“休息一会儿,晚饭再让夜月叫你起来。”
说完,刚要起身,却被夜溟猛地又一次抓住了手腕,那已经略微低垂的眼眸又一次睁大,支撑着不愿闭上,动了动嘴,却终究未能吐出一字。
“我不走了,坐在这陪你。”绯玉索性坐回了椅子上,从夜溟床上拿过一个枕头搂着,“睡吧,我保证你睡着了肯定不溺水。”
夜溟累极了,沉沉闭上眼,不知是不是神志不清,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迷迷糊糊中只听轻声一句,“绯玉,我希望你快乐……”
绯玉快不快乐?
最起码现下而言,她能快乐。暂时避世,无自由纷扰,无皇帝惦记,如若仅仅满足于这些,她就快乐。
然,这个世界公平对待众生,有人快乐,就必定有人不快乐。
眼看着年关已近,恐怕除了身在行宫的绯玉,其他人都不见得快乐。
皇宫内,皇帝最大,他不快乐,其他人也休想快乐。
不知何时起,阴郁已经成为整座皇宫的主题。
众妃数年无一所出,整个皇宫中,确实少了快乐的因子,虽各各想要使尽浑身解数,但是,又有两个嫔妃因自作主张被打入了冷宫。
而所谓自作主张,无非只是沏了杯参茶熬了碗汤,妄图亲自端上皇帝的御案。
北宫墨离的脾性越来越暴躁,宫里的人要么退避三舍,要么如履薄冰。
“凉州知州宋锦,延误灾情不报,已至数万人流离失所,现下正值隆冬,罪加一等,斩!”
御书房内,御案之后哗啦扔出一本折子,顿时将几位官员吓得噤了声,看着那折子上血红狰狞的大字,仿佛那屠刀是架上了自己的脖子。
一位官员深吸了口气,惶惶站出道:“启禀皇上,宋锦乃是……”
“有人可是要抗旨?!”
“臣不敢,臣……万死……”官员慌忙退下,深青色的官服后背上已有了水渍。
其他众臣纷纷低头唏嘘,短短半个月,这是第几个了?皇上如今勤于政事事必躬亲,这本是璟朝的幸事,但也越来越听不得劝谏。
动辄要么处斩,要么流放,许多官员就算有错,但也为璟朝鞠躬尽瘁十数年,着实有些重了。然抗旨不尊的大帽子压下来,谁还敢有异议?
众臣深深低头,谁也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就连呼吸声都收紧了。
北宫墨离又翻完了几个折子,挥手让大臣们退下去,这才靠在椅上闭目养神。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还没等风雪闯入便又关上。
“皇上,白沐已在外面恭候两个时辰了。”
白沐在御书房外,自刚下了早朝起,一直等候至傍晚。
皇上与众大臣在御书房商议国家要事,廊下必是不能站人的,被传召等候的人只能远远站着,决不能离开。
白沐一身白衣看不出什么,但头发上已经沾满了雪,鬓角也已经泛白。眉毛上挂着霜,睫毛上坠着冰,化了又冻住,冻住了又化成水。
在门前将身上的雪抖落,略微整了整仪容,这才躬身入内,一撩衣襟跪在地上。
“白沐,近日来各地上奏官员不力的折子颇多,可是因绯玉不在?”
白沐跪在地上俯了俯身道:“启禀皇上,绯玉常年不过多插手北营司闲杂事务,北营司办事疏漏,白沐难辞其咎。”
北宫墨离阴郁的眼中泛起一丝不悦,端起一旁茶盏,发现茶盏中的茶早已凉透,与他指尖一般冰冷。一抽手,茶盏飞出,直摔在白沐面前,茶盏粉碎,溅得白袍之上星星点点的茶渍。
“白沐,你乃太后一手教诲,朕一直以为,你明白朕的意思。”
白沐挺身跪着,脸上仍旧温润一片,波澜不惊,“皇上,白沐不敢擅自揣测圣意,但北营司之事,实不能怪罪绯玉。
恕白沐直言,绯玉自从北辰回来,身心受挫,就连紫瑛也说,长此以往恐怕落下顽疾。
故而,北营司哪怕有些许大事,白沐也不敢让她忧心。紫瑛曾言,绯玉曾在多年前便身体亏空,若是再落下顽疾,恐怕性命有忧。”
一席话,听得北宫墨离眉心紧紧皱起,压了压心中波澜,沉声道:“怎能如此严重?”
“皇上有所不知,绯玉不欲让皇上忧心,此消息已封口多年。此次绯玉远赴行宫,确实伤需调养,已经逼不得已。”白沐再次危言耸听道。
北宫墨离一张脸已经晕黑如墨,随即又略微舒展了些,“白沐,此前朕得消息说,绯玉欲通敌叛国,北辰一事,你如何看?”
“白沐以为,消息属实。”
北宫墨离心底不由咯噔一声,愤然站起身来,语气中已经俨然有了杀意,“白沐,妄言何罪,你该知晓。”
至始至终,北宫墨离也没让白沐起过身,白沐就这么直挺挺跪着,面对北宫墨离的勃然大怒,温言道:“皇上可知,绯玉久未离开京城,为何突然宁毁容貌,也必走北辰一趟?”
一句话,令北宫墨离更加气结,却偏偏被说中了痛处,忍道:“无需故弄玄虚。”
白沐平和着声音道:“皇上,绯玉并非恃宠而骄,北辰一行……她已有自绝之意。”
北宫墨离暗自咬了咬牙,“说下去。”
“皇上,世人皆云忠心不事二主,但如若跟随的主子欲将其逼上绝路,绯玉不是愚忠之人。
皇上软禁封昕瑾,外放卓凌峰,将绯玉孤立是其一;屡屡扣着解药,想迫使绯玉向皇上低头是其二;其三,皇上明示暗示,欲百般堵死绯玉的出路,仅留一条入宫之路,绯玉不欲走,那便是死路一条。
皇上,恕白沐无状,逼人太甚,不反之则自毁。”
一席话,历数北宫墨离对绯玉的逼迫,历数他种种不得人心之处,就算是个常人,恐怕也要恼羞成怒,更何况是一朝天子?
但是,事关绯玉,而白沐似还有话未完,北宫墨离紧紧攥着龙椅扶手,那手背上青筋暴起,仍旧平淡了声音,“继续说。”
白沐直挺挺跪着,毫无卑微之意,也无畏死之态,淡泊如述一件寻常家事,“皇上,绯玉屡遭绝境,北辰趁虚而入,所谓通敌叛国,此乃人之常情。但是皇上,绯玉还是回来了,且与北辰再无瓜葛,皇上屡屡逼迫,绯玉仍旧心之所向。
皇上,绯玉通敌叛国属实,但心念着皇上也是真,纵然不愿入宫为妃……皇上,是逼得绯玉叛国还是留在身侧,恐怕皇上心中,已有考量。”
一剂猛药,恐怕古往今来还没有人如此威胁过皇帝,对其好,其跟随,对其不好,通敌叛国便是真。
白沐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白苑,刚推开门,就看见一脸焦急的紫瑛冲了上来,又是把脉,又是查看着他身体各处,最终摸上他的膝盖。
“不是给你做了装着药草的护膝么?为什么不肯带?明知道皇上一召见你,必定让你跪上个把时辰,你……”紫瑛一摸着白沐膝盖冰凉,一副刀子嘴顿时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白沐轻轻扶起紫瑛,温润笑道:“进宫面圣,倘若带着那些东西,可是欺君之罪。”
紫瑛不悦的翻了白沐一眼,扶着他进了屋,将他往椅子上一推,蹲下身就要替他脱靴。
白沐赶忙伸手挡着,“不妨事,无需……”
一挡之下,紫瑛也觉得几分尴尬,蹲着身子,用手捂着白沐的膝盖,担忧道:“你这膝盖上的毛病怕是真难痊愈了,这么冷的天……”
说了一半,再也说不下去了。
白沐轻轻一笑,将紫瑛扶起来,温言劝慰道:“不妨事,太小题大作了。”
“我这就让他们准备药浴……”
白沐又一把拉住风风火火的紫瑛,刚想与她将今日的事串了词,只听门外突然一声冷语。
“真是郎情妾意啊,北营司何时变成了如此温情之处?”
白沐与紫瑛脸上瞬间变色,乍然分开,只见居然是一身墨黑衣袍的绯玉,款步而入。
一身黑衣夹着风雪而来,款步之中,丝丝冰冷寒意弥漫开来。
“主子。”白沐与紫瑛同时拱手道。
白沐略微上前一步,又拱了拱手,略有疑惑道:“主子怎么从行宫回来了?可是有要紧的事?”
绯玉冷嘲了一声,挑眼看着两人,阴仄仄的声音,听着犹如钢刀刮骨,“要紧事?呵,还能有什么要紧事?北营司中人越来越愚钝,却不想源于此?就连白沐也谈起了情爱,那下面的人恐怕都用不得了。”
白沐赶忙深深弯腰拱手,“主子,白沐与紫瑛并无暧昧之事,还望主子明察。”
“明察?”绯玉又笑了一声,继而突然冷了脸,“白沐,这北营司中事,什么时候我说了都不算,你说了才算?”
“白沐绝非此意,如若主子认定,白沐听令受罚,还请主子网开一面,此事确与紫瑛无关,纯是白沐一厢情愿。”
白沐句句恳切,一手隐藏在后,将紫瑛紧紧抓住,屡屡攥紧了手指,暗示她不得急躁。
“好,那我就网开一面,紫瑛我便不追究。但是,白沐,罪加一等,自废武功,回宫中让北宫墨离看着安置吧。”绯玉说完,冷冷一笑,落座于椅上。
白沐一惊,一直以来温润的脸上乍现裂痕,自废……武功?
“主子!”紫瑛挣脱了白沐瞬间松动的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主子,是紫瑛无状,是紫瑛……不知廉耻,白沐只是被迫不能拒绝,还请主子……”
“好一对苦情的鸳鸯啊……”绯玉慵懒靠坐在椅背上,冷冰冰看着二人,“你们二人都知,北营司不存男女情爱,却偏偏身为一主,仍执迷不悟,这让我如何网开一面?”
白沐紧绷着脸,一向淡泊心性的他,如今身体不由有些颤抖,非惧怕,也非大权相迫,而是……
忽然,门外朗声一语,有些戏谑,有些耳熟,“我就知道你会来这,你这人,还真不识好歹啊。”
绯玉突然从椅上站起身来,那眼中飞射万丈冷光,虽门未开着,仍旧怒视院中。
门开,风雪交杂,吹起片片墨黑的衣袍,袖袍随风,清冷却不尽寒意,款款迈入门槛。看着跪在地上的紫瑛,一脸愁然的白沐,勾唇一笑打趣道:“你们两人,连冒牌货捉奸也信,可见爱情让人眼瞎耳聋。”
白沐望着眼前墨黑衣袍的身影,又看向那早已熟悉的戏谑笑容,从未有过的不镇定,从未有过的迷茫。
再看看一旁站立椅侧,同样一身墨黑衣袍,浑身散发冰冷的人。
这是……两个绯玉?
“你是何人?居然假冒北营司首领,好大的胆子!”屋内的绯玉愤然开口,冰冷的眼眸中飞扬浓浓杀意。
绯玉一挑眉,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眼中却也同样尽是杀意,“不用装腔作势了,我该叫你什么?怨鬼?还是魅玉?”
非常满意,绯玉如今对这样的见面以及速度异常满意。
远赴行宫玩乐?她要是面临如此境地,还有那般闲情逸致,她的神经,可就真的要比树干还粗了。
她远赴行宫,就是为了空出巢穴,等着魅玉来占。
她带走了红殇,就是等着这一幕。不管红殇究竟有没有仍旧爱着魅玉,这个主,她替红殇做!
红殇爱的不值,他的爱只能换来更加彻底的伤害。她宁可他究其一生恨她,哪怕日后终有一天杀了她,哪怕一生中再无爱人……
她自私一回,她必不让他再见魅玉!
魅玉突然笑了,笑得阴仄仄瘆人,森森开口,“你以为两个绯玉,你必是真?你鸠占鹊巢,居然还有脸回来。”
绯玉懒洋洋一挑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教我的,更何况……”说话间,绯玉眉眼瞬间变厉,“红殇的仇,任你灰飞烟灭千次,也不足以偿还!”
“爱上个肮脏的东西,你还真有出息。”
一话出,只见绯玉瞬间闪身,袖中匕首滑落,直扎魅玉的心口!
怎么杀鬼,绯玉不知道,怎么杀魅,这世间又能有几人知道?就连夜溟,也对魅知之甚少,只说是逃出六道之外的脏物,不在众生轮回间,怎么才算死,谁又能说得明白?
这种东西,超度无用,降妖无法,就不知道砍一刀会不会有效了。
魅玉猛地执剑,刀剑与匕首相戈,碰撞精光无数,那脸上仍旧丝丝阴冷笑意,长剑扭转,瞬间将绯玉驳向一边。
出奇的一模一样,甚至不是易容,几经换位,白沐已经不知到底谁是谁,恐怕就算是不争斗一团,他仍旧分不清。
容貌可以假造,可是,如今在白沐眼中,两个绯玉甚至可以说一个模子刻出来。
不说容貌,就连那身上墨黑的衣袍,一个花纹也不差,那细碎的短发飞舞,甚至感觉,连一根头发也不差。
什么人可以伪装的如此分毫不缺?什么人可以伪装如此精湛?哪怕见识渊博的白沐,也想不到一丝可能性。
长剑匕首在空中划过厉风阵阵,两个墨黑的身影如鬼魅般纠缠着,仅能从身手上分辨出谁是谁,但是,到底谁才是绯玉?
“自乱阵脚,世人皆知,北营司绯玉长剑如虹,何时改用匕首?”魅玉挥剑一挑,一把长剑舞的技艺精湛,一见便是十年以上的功力。
“谁说改用匕首就不是北营司首领?”绯玉一把匕首更如鬼魅,如影一般的身形,完全让魅玉没有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
铛的一声,两两对峙,绯玉突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
魅玉墨黑的衣袖撩了起来,那白皙的手臂上……还残留几个牙印。
绯玉匕首一划,与魅玉分了开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眼中那神采,出奇的怪异。
她手臂上也有牙印,夜溟咬了她,可是不可能这么碰巧,也有人咬了魅玉。
那就是说……
绯玉猛地在手背上划下一条伤,眼睛却直盯盯看着魅玉,只见其眉心一皱,手背上登时一条伤口凭空出现,却不流血。
有意思……
绯玉挥舞匕首,瞬间削下自己一片衣袖,眼看着魅玉一身墨袍,衣袖瞬间消失。
确实有意思。
魅玉怒不可遏,猛地奋起一剑直刺绯玉,突然,从旁此处一把细剑,将又一次分开来。
白沐不知何时已经手执一剑,挺身而立,却将绯玉护在了身后,执剑面对魅玉。
“白沐,原来你也是个有眼无珠的东西。”
“狂妄之徒,擅闯北营司,假扮北营司首领,来人,给我拿下!!”白沐朗声一喝,内力助着声音,响彻北营司上空。
白苑外突然阵阵脚步声传来,火把呼啸,隐隐衣炔翻飞,有人已经抢先上了屋顶。
再强的高手也难敌众人围攻,更何况是如今的魅玉?被人发现了秘密,又被人认定成为假的,情况对她完全不利。
魅玉执剑一个腾身,径直朝门口飞身过去。绯玉一闪身,却不想,魅玉那貌似并非轻功,诡异的能在空中转移方向,飘飘然就上了屋顶。
绯玉紧随而上,却只见得魅玉一心想逃,挑开了几人攻击,抽身飞远。
该死!!!
绯玉恨恨咬牙,却也气不得,她今日只是来试探,不知情况如何,并未布下什么天罗地网,早知道……
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不过,倒也获取了些信息,比如说,她伤了,魅玉也伤,她的衣服残缺,魅玉也同样。
而当她的匕首伤了魅玉,她自身不会有任何伤痕。
白苑外火把连成片,火光冲天,却也已经看不见魅玉逃往何处。
“主子,是否要追?”白沐出门,仰头望着绯玉道。
“不必了。”
绯玉一声交代,众人悉数退去,院中仅留下白沐和紫瑛两人。
“主子,是否该下来谈谈?”白沐温润的脸上带着些许了然,虽有不解,然却不迷茫。
绯玉也不再遮掩,翻身跳入院中,进了屋,落座于椅上。
她能肯定,白沐这等心思的人,不会认错主子。如若昔日不会异想天开怀疑她,然今日两个绯玉碰了面,白沐若是再分辨不出,那就是佯装作假了。
但是,她有些好奇,为何白沐明知她是假的,却当成了真的来维护?白沐的忠心不比红殇风碎少,唯一的理由……
“我不是绯玉,这个身体是,魂魄不是。”绯玉简短开口,看着紫瑛一副见鬼的表情,再看看白沐,仍旧波澜不惊。
然,白沐的话,却让绯玉吃了一惊。
“你确是绯玉,昔日是,从北辰回来之时是,如今也是。”
绯玉多了个毛病,昼伏夜出。
自从回了一趟北营司,绯玉的生活瞬间日夜颠倒,夜里该干什么干什么,伤也渐好,虽仍旧不能泡温泉,但欣赏欣赏美食夜色,也颇为享受。
而一到了白天,绯玉便整日睡着不见人,且……裸睡!
自从发现了与魅玉那可笑的共性,不利用那是不可能的。
试想,她白日睡着,且不穿衣服,魅玉会是什么样?
魅玉与她不同,她可以坐吃等着夜溟所说的时机到来,可是,魅玉想动点什么手脚,深更半夜的能办成几件?
除非……裸着出去,但恐怕就算是魅玉脸也不要了,裸着出去,又能找谁办事?
她不怕魅玉会自己穿衣,倘若会自己穿衣,她何必现身之时不给自己加衣呢?而夜溟也证实了她的猜测,魅不着凡物。
“那我万一哪天与男人……咳,她是不是也感同身受?呃……你别瞪我,我只是举个例子。”深更半夜,绯玉仍旧拖着夜溟句句都是好奇。
“魅依附于身体,却自身也已有了实体。她时日不长,若能过个一年半载,你便不能再影响她。”夜溟可不像绯玉那般日夜颠倒,这个时候,已经显困倦了。
“那也就是说,我也只能干扰她一段时日,她渐渐会跟普通人一模一样?”
夜溟面露一丝不屑,“魅永远无法与普通人相像。”
绯玉撇了撇嘴,又想到了什么,建议道:“你不是说你与冥王交好,找他来收了那个魅?”
“凡间事,冥王不得插手。”
“可是他已经插手不少了。”绯玉随即反驳。
夜溟瞥了绯玉一眼,“他已经遭天谴。”
“神仙也不自由?”
“为仙的规矩实比做人更严。”
“那你做了这样的事,也遭天谴?”绯玉如今到了晚上,兴致颇高。
夜溟本有些迷蒙的眼睛顿时变厉,却随即又低沉下来,缓缓撑起身走向床榻,“自己想吧,我困了。”
“喂,你总是话说一半……”
红殇就像只鬼……
最起码在其他人眼中,已经俨然成这般。
红殇不知从何时起,不再关心身上的伤,不再关心脸上究竟怎样,一路总是踉跄,一路总是酒壶相伴。
没有人敢管,伤已见好的红殇,一手拿着酒壶不假,一手还拎着剑。内力逐渐恢复,哪怕再颓废,那武功……谁也不敌。
红一等人只敢远远看着,暗暗忧心,却谁也没有办法。
红殇没有喝醉的一刻,哪怕倒在地上,有人敢去扶,也必是一剑刺来。
仿佛红殇一直都清醒着,只是,不愿自己清醒。或许只有踉跄着步伐,摇晃着身子,不停向口中倒酒,才能告诉自己,他已经醉了。
醉了,就可以什么都不想,醉了,任何痛都不复存在。
绯玉藏匿着看向坐卧大石上的红殇,又是气又是无奈,眼看着那酒就撒在脸颊的伤口上,顺着脖颈一路泼洒了半身,他真的不会痛吗?
他的武功已经算恢复了,他却……不报仇?
她宁可他报仇。
如水月色洒在大石上,也洒在红殇脸上,晶莹泛光,颗颗滚落。
向着绯玉的一半脸颊,仍旧如昔日般光洁如玉,只是略有些暗淡,略有些消瘦。
昔日若玉一般的白,如今纵然是白,却苍白如鬼,那身上红衣不再像火焰,反倒狰狞如血,令人不禁心惊。
那高挑的眼眸中曾经荡漾着温柔,完美的眼眸中尽是倾不尽的笑意,那些……都已经成为过去了吗?
绯玉屡屡很想问自己,如今红殇变成这样,到底是谁的错?
可是,不能问。纵然得出了结果,又有什么用呢?她就算是替红殇杀了所有害他的人,又能挽回什么呢?
她想……
可是,她不能。
缓缓站起身来,她想为红殇做些什么。一个人若是这样沉溺下去,人未死,心先灭,徒剩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她的红殇,就真的不存在了。
或许,她还能做些什么。
正值满月,月明星稀之时,柳翠玉波的院子中,明如白昼,就那么躺着,都有些觉得耀眼。
临近年关,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往日的北营司,多少也会有些喜庆之意。
但是如今,在这远离喧嚣的冰冷行宫中,倍觉得寂静。
一身墨黑的衣袍没有掩入月色中,风过,卷起片片衣襟,也暴露了绯玉的动作。
毫无顾忌站于红殇身旁,看着那反着月色光芒的长剑,她需要多大的勇气站在这里,要去面对这把剑会冷不丁挥向她,或许,毫不犹豫刺穿她?
“你来做什么?莫不是看我不杀你,反倒不自在了?”红殇突然开口,仍旧闭着眼,那言语中居然毫无醉意。
绯玉长出一口气,“是啊,不自在。”
“这般贱?”
“是啊,就是这么贱。”绯玉附和着道。
红殇轻轻勾唇,灌下一口酒,不屑道:“滚吧,我暂时不想脏了自己的剑。”
绯玉愣了一下,艰难的把这一个简短的句子消化。她还从未见识过,红殇的嘴,也能这么狠毒。
她本想与他开几句玩笑缓和气氛,却不想……
她真想问他,难道……数月来的相处,在他眼中,全然无物么?
红殇另外半边脸显露出来,狰狞的伤痕仍在,自眼角到嘴边,斜划过半张脸,格外的令人心惊。
按理说,夜溟的医术不至于令伤口如此,但是,恐怕不配合的是红殇。
平日里能够想得通万事,能够算得准人心的绯玉,这一刻,还真不知该拿红殇怎么办。
若是他人消沉如此,绯玉恐怕直接拎起来狠揍一顿,打醒了便是,但是红殇,她仍旧下不了手。
“红殇,不妨挑明了说,你恨我,现在又不愿杀我,如何……能让你好过些?”
话一落,红殇倒是终于睁开了眼,高挑的眼眸中尽是嘲讽,“好过些?”
说着,抬手倒下一口酒,“你与夜溟狼狈为奸,如今事已暴露,你问我,怎么才能好过些?”
绯玉长长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跟红殇交谈这么困难。
“你愿意听我解释么?”
“解释?”红殇一双眼挑的更高,“解释如何与夜溟串通,看着一群痴傻之人被你们玩弄的团团转?解释你如今鸠占鹊巢却是身不由己?
那么绯玉,我所经历,你能解释么?”
“我……”绯玉顿时语塞。她解释不了,直到这一刻,绯玉才明白,对于红殇所遭遇的一切,再真实再诚恳的解释,也没有丝毫分量。
红殇所受,瞬间浮入脑海中,那一身的伤,那一路的非人遭遇,还有那……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
绯玉微微向前了几步,红殇恨她,但是,她真的是心疼……
突然,只觉得脖颈间一抹冰凉贴上。
“别想碰我,你不嫌我脏,我嫌你脏。”
红殇的话,比那剑刃更加冰凉几分,丝丝入心,红殇……嫌她脏?
“呵,你是不是又想起我什么可用之处?绯玉啊,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的所做所为可见其目的。
你当初对我欲拒还迎虚与委蛇,使尽了手段,无非是我了解之前的绯玉,有我在身侧,不会露了破绽。
你对夜溟百般护着……又是为了什么,可用我说?
而现如今你失踪数日,突然又站在我面前,居然不怕我杀你,又有何事需要利用我?”
一字一句,之前种种浓情种种心痛,在红殇眼中,居然皆是骗局。
他说她利用了他,利用了他的人,也利用了他的心,那她可不可以认为……?
“红殇,你之前爱过我么?”绯玉急切问道,却猛然觉得脖颈间冰冷一颤,丝丝的痛,温热的液体缓缓淌下。
“不知廉耻。明明早已与夜溟私通苟合,却来问我是否爱过你。你可知廉耻为何物?你可知爱是什么?在你眼中,是否对你有价值的人,都叫爱?”
“我与夜溟……”
绯玉急切想要解释,然,话未说完,只觉得脖颈间的剑刃突然下滑,迅如一道闪光,衣襟被利剑划了个透,阵阵凉风。
“现在就滚,你与夜溟那些肮脏事,我没兴趣听。倘若你再啰嗦下去,我必不客气,届时被划开的,便不是一两片衣襟而已。”红殇冷脸说完,从大石上起身,目光划过绯玉腰际的白布,又转向了别处。
绯玉双手拢着衣襟,那脸上惊慌失措少之又少,只有那伤意,越来越重。
她万万没有想到,红殇居然……
他不杀她,却用这种方式……
渐渐有些难堪,衣襟被划了个透,纵然她双手拢着,仍旧能感觉丝丝凉风钻入,仍有皮肤暴露在外。
“红殇,你此刻不杀我,是否因为,那个绯玉如今与我相连,伤我也是伤她?”绯玉的表情已经麻木,或许,心早已麻木,只是她不愿承认。
而愤怒过后的红殇,居然迟迟不下手报仇,并非爱她,那么,红殇爱的就是……
她想不明白,魅玉到底哪里吸引了红殇,她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对红殇的爱,在红殇心里全然扭曲成了阴谋。而魅玉对红殇一次次的利用一次次的伤害,红殇反能视而不见。
爱真的有那么神奇么?真的有……先来后到?
但是红殇,你先入了我的心,我的爱,何去何从?
久久听不到红殇答复,那答案还需要等么?
纵然被羞辱,纵然被冷嘲热讽,绯玉已经连愤然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当……安慰红殇了。
挪动已经僵硬的腿脚,绯玉悄悄转身,却冷不丁被一只手拽了回去,瞬间天地倒转,后脑砰的一声撞在大石上,眼前一阵黑。
衣襟被挣开,仅剩下腰间缠裹的白布,微风不寒,红殇眼中的光芒却寒若千年冰雪。
俯在她身体上方,那如瀑一般的长发散落在她脸颊旁,曾几何时,她们也同如今一般亲密,唯有不同,那时的红殇,暖入心,此刻的红殇,冰刺骨。
那高挑眼眸中四溢的嘲讽与鄙夷,让她顿时觉得,红殇……早已不是那个爱她的幻影。
红殇挑着眼,那脸上尽是邪魅的笑容,凑近了绯玉耳边,轻慢说道:“你说,如果我碰了你,她远在千里外,可能感受我的爱意?”
绯玉猛地睁大眼,用力挣了挣身体,一股怒火从心中勃然而出,咬牙道:“红殇,我不是替代品!”
“哦?你不是么?”红殇居然用内力压着绯玉的手腕,冰冷的目光划过半露的身体,眼睛微眯,“也是,在我眼中,你这般不知耻的女子,哪怕用了她的身体,也不能算得了替代品。”
绯玉奋力一抬腿,却在下一刻,被红殇一条腿硬生生压在大石上。
“这是你的手段么?”红殇邪肆一笑,“欲拒还迎,我不得不说,这手段确实高明。”
句句如凌迟,字字直刺心头,绯玉无法想象,为何……为何她与红殇,会到今天这般地步,或许……她们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两人的姿势极尽暧昧,周围隐匿的人早已退去,红殇紧紧压制着绯玉,衣衫半露,黑发纠缠。
绯玉深深闭上了眼,纵然红殇如此待她,她仍旧掩不住心中的波澜。红殇身上那令她眷恋的气息,或许……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与他离得这么近,最后一次……感受他的体温。
红殇的唇就在她颈间,却不曾……碰过她一下。
“你在期待什么?呵,果然不知耻。你与夜溟是否也是这样?不,以他那副样子,满足不了你对么?”
“红殇!!”绯玉猛地睁开眼,用力挣扎着胳膊,那双一向淡然的眼中,终于有了怒火。心中最后一丝柔软,被践踏得粉碎,她百般容忍,事事迁就,究竟换来了什么?
“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红殇俯起身看着绯玉,那眼眸中的烈火燃得极其残忍,“想当初……”
猛地,红殇口中的话戛然而止,一把冰冷的剑已经悄然放置他的肩头。
毫无顾忌的转头,看向身后一身黑衣之人,红殇斜目一笑,“风碎,你已经不是傻子了么?”
风碎永远忘不了自己醒来的那一刻,潮水一般的记忆涌入脑中,眼前混乱一片,脑中交杂一团,耳中嗡嗡作响,均是昔日的声音。
他终于记得,自己为什么身受酷刑,终于记得,那个屡屡对他抱有杀意的红殇,为何恨他。
他记起了昔日事,却也没忘了眼前。
然,一个他曾经妄加猜测的想法,顿时被自己的记忆所证实,他仍旧有些接受不了。
白沐等人与他讲述过绯玉曾经些许事,也曾交代过绯玉的性格,但是,屡屡与之相处,总觉得绯玉与描述中的大相径庭。
原来,这个绯玉,这个他自从失忆之后便一心追随的主子,是假的。
他是影,他的职责,他存在的价值,一瞬间……都变了味道。
风碎单膝跪于夜溟面前,心中的起伏仍旧无法平息。纠结在脑海中的想法越来越混乱,他恢复了记忆,却又一次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发下的誓言,他的效忠,又一次找不到方向。
“风碎,可还记得承诺过我什么?”
一声风轻云淡却掷地有声,驱散了风碎脑海中的混乱,微低头,“风碎记得,此生绝不做有伤绯玉之事。”
夜溟轻点头,“除此之外,你皆自由。”
风碎低头紧颈,“夜公子,风碎有一事不解。”
“但说无妨。”
“绯玉自从北辰回来便是假,旁人看不出,仍有一人瞒不过。”
“你说的可是白沐?”夜溟淡淡问道。
“正是。”
夜溟淡然一笑,“此事无需担忧,白沐是聪明人,他所维护的也并非绯玉本人,而是他心中坚持。你失去记忆并非偶然,乃是他一手所为。现如今,绯玉已将此事同白沐紫瑛挑明,你无需担忧其他。”
风碎坚毅的脸上并无太多异色,其他人都已接受了此事,他心中的忐忑,倒也略微轻些。
“还有,风碎,之前的绯玉乃是我所害,你若终有一天想不通欲报仇,直接找我便是。”
风碎将外衫脱下递给绯玉,没有任何言语,跟随绯玉身后。
“风碎,你仍旧效忠于她?”
身后红殇突然挑衅一句,风碎的脚步顿了顿,继而又跟上,依然没有言语。
望着绯玉木然离去的背影,红殇直到那背影早已消失了许久,仍旧没有挪开眼,仿佛,穿透那重重阻隔,他仍旧能看见她。
可是,看不见了,他极尽侮辱的话语,他今后再也看不见她了。
从今往后……
红殇涩然一笑,哪里还有往后?
慢步拎起了酒壶,浓香四溢,明明是醇烈的美酒,为何醉不了人也醉不了心呢?
人都说难得糊涂,他什么时候才能糊涂?
散乱想着,踉跄走着,直到红一远远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比他还要大上几年,与他一同进入北营司的人,已经跟了他数年。
昔日青帏翘楚,而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了。无关岁月,红苑本就是个离经叛道摧残人的地方,再多的俊男美女进了红苑,风华也不过短短几年。
红殇不由得触上脸颊的伤痕,坑洼不平,他从未看过这张脸,只知道,已经毁了。
仰头又倒入一口酒,洒了一脸,顺着脖颈淌下来,心中却突然觉得痛快,他最恨的东西,终于毁了。
不,这张脸还不是他最恨的,他最恨的东西,什么时候能毁掉呢?
酒壶空了,红殇抽手扔给红一,一步迈进了屋门。
满屋的药气加上酒香,着实引人烦腻,随意挥出一掌,掌风瞬间将桌上的药碗打落,碎了一地。不去理会,径自又抓起一坛酒,拍开了泥封,就这么仰头灌。
他最恨的东西,什么时候才能毁掉呢?
“主子,风碎来了。”
“让他进来。”
红殇对于风碎的去而复返毫不讶异,他与风碎为敌多年,风碎的行事为人,他再清楚不过。
敌人,也往往是最了解的人。
风碎一步进门,看着遍地的狼藉满屋弥漫的气味,顿时皱了皱眉。
“呵,记忆回来了,老毛病也回来了。走吧,出去谈,否则不过一炷香,你必醉倒。”红殇说完,先行起身,拎着酒坛子就往外走。
风碎什么都好,武艺不俗,做事果敢,性情也稳扎稳打,沉稳得不像个年轻人。可唯独有一点,恐怕至死也改不了。
风碎不能碰酒,见酒必醉,就连酒味闻多了都会醉。紫瑛曾戏言,风碎应该改名叫风醉,见酒风就醉。
一路又回了后院,红殇继续斜坐在那块大石上,看着久久沉默不语的风碎。虽是多年死对头,现如今看来,还甚是有些亲切。
昔日那个失去了记忆懵懵懂懂的风碎,已经找不到半点影子,曾经的死对头,终于又回来了。
“找我何事?”红殇率先开口问道,且一边喝酒,一边屡屡打量着风碎。
风碎沉着脸,这是他一贯的表情,波澜不惊,永远不出卖心境。
身形挺立如松,风过不动,一站下就仿佛入了定。
“主子并非残暴之人,她曾想为北营司众人留下一条活路,至于后来之事,出乎众人意料,她……”
“你这是在替谁说话?”红殇登时打断风碎的话,一双眉紧紧皱起,极其厌恶看向风碎。
风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继续将自己的话一板一眼说完,“红殇,昔日主子待你不薄,你负她,才有前日劫难。”
“风碎,你是来找死的么?”红殇瞬间面色黑沉,杀意隐现。
然,风碎却不理会红殇的威胁,似要将实情托出,也似本着良心说话,“红殇,我曾随主子前往北辰,途中遭遇奇袭,此事不难猜出,乃是南营司之人趁机铲除异己。
当时……主子仍有脱逃的可能,但她放弃了。
临分离时,她曾交代我,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且已为众人做好了准备。
她命我去救封昕瑾,说封昕瑾那里,有冰火两重天解药的配方一份。救他出宫,则北营司众人不再受牵连,自此自由。
主子还曾交代……”
风碎顿了一下,一双眼波澜不惊看向红殇,“主子曾交代,办完了所有的事,带句话给你。可是,事出变故,没有救出封昕瑾,我便什么都不能说。”
红殇一双眉皱得更紧,就连脸上的伤痕都已经被牵扯,那高挑的眼中尽是厌恶。
旧事重提,如今波澜万千已过,这种旧事,风碎为何拿来说?
“带给我什么话?”红殇极其不情愿问道。
风碎微微抿了抿唇,正色道:“主子说,这些年是她对不住你,却无奈身不由己,让你……原谅她。”
“你胡说!!!”红殇愤然而起,一掌挥向风碎。风碎一闪身,掌风直入一旁树干中,腰一般粗的树轰然而倒。
红殇一身红衣飞扬如火,看着风碎更加杀气四溢,眉目皆厉,咬牙切齿道:“风碎,你此次前来是告诉我,主子本对我有情,却遭我的背叛。我之前所受,均是咎由自取?!”
风碎立于一侧,仍旧挺拔若松,面色不惊道:“主子曾说的话我只是代到。虽有些为时已晚,但给你的话,你听了便是。至于主子的意思,我从不妄加猜测。
红殇,你与主子之间的纠葛也与我无关,她之后对你所作所为,其中缘由你心中自知。
我此次前来,只为一事。”
红殇早已怒得火冒,如今对他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无非就是明白的告诉他,他所受重重迫害,均是因为他不知好歹,均是他先认错了人,惹恼了真正的绯玉。
咎由自取……他费劲了心力,终究换得一个咎由自取,另一个……用尽后弃。
他到底是什么?他之前总以为,他最起码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
但是,这终究是他的一厢情愿,在别人眼中,他永远是一件工具……
“你要我杀了现在的绯玉替她报仇?”红殇眼露精光,悄然变换着身形角度,下一刻就欲出手,就算不能一击必杀,也必拼力一搏。
“不。”风碎果断的摇了摇头,“夜公子对我有恩,我曾立誓,有生之年绝不做有伤绯玉之事。我此次前来,仅希望你调派手下人手,替主子报仇,目标,南营司。”
红殇暗中收了势,且不论风碎放弃了最大的仇人,反将矛头指向南营司,有一句话,倒是让红殇敏感的捕捉到了。
嘲讽一笑道:“夜溟对你有恩?呵呵,风碎,你恢复了记忆,做事居然仍像孩童一般?
主子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是谁始作俑者你分不清么?如若不是夜溟在背地使下邪术,绯玉怎么会被人换了魂?如果不是他,北营司这数月来的波折,又岂会这么多?
风碎,你即与主子还有忠心,立誓不伤现在的绯玉,但你又没立誓不伤别人。与其对南营司下手,倘若杀了夜溟,岂不是更让主子安慰快意?”
一番激言嘲讽,一番循序诱导,最终,将矛头指向了夜溟。
红殇挑眼看着风碎终于面露挣扎,终于看着一向没有表情的风碎额角流汗。他们是死对头,但他也了解风碎。
他虽然不知夜溟为何冒着危险恢复了风碎的记忆,但是,他了解风碎必比夜溟透彻。风碎是个愚忠的人,他是北营司最不可能易主的人,但他并不笨。
红殇勾唇一笑,风碎想替曾经绯玉报仇的意图非常明显,而他的意图也明显,他要给风碎指明一条正确的复仇之路。
“夜公子与我有恩……”一向坚毅的风碎,此刻说出话来第一次些许动摇。
“你凭什么以为他对你所施一切恩惠,不是在利用你呢?”红殇挑眉问道。
风碎迟疑了一下,硬声开口道:“他没有必要……”
话未完,红殇又一次抢了过去,“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他利用你,兴许只是小小的一个环节,用过即可丢。现如今还能有恩于你,只是你现在还有利用价值罢了。
他为什么要替你恢复记忆?对他有何好处?
风碎,夜溟此作为没有任何好处,却要冒被复仇的危险,试问,谁会做如此亏本的买卖?”
句句打入人心,字字能禁得起斟酌。这个世上真的有善人愿做损己利人的事?而此事非同小可,虽然夜溟坦言一切均是他所为,这份坦诚,令风碎佩服。然,也是这份坦诚,更加让他挣扎的厉害。
月淡,又一日朝阳,人心就如天上浮云,下一刻变作什么样,谁又知道?
绯玉呆在自己的屋中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但就这么静静呆着,就这么呆呆坐着。
红殇的剑法极佳,划开了她所有的衣襟,却没伤着她的皮肤分毫。
但,还是那句话,巴掌并非扇在脸上才能伤人心,红殇划开的,并非衣襟,而是她的心。
烛火终于燃尽了,淌了一桌子的红泪,火苗渐息,终于挣扎了再挣扎,还是熄灭了。
屋中阴暗,但是窗外已经蒙蒙亮,撒得屋内片片银光。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人缓步进入。
这世间恐怕只有两个人敢进绯玉的房间不敲门,而如今也只剩下一个。
“活该。”夜溟平淡评价着绯玉此刻的落寞。
绯玉抱膝坐在床上,闻言微抬头,继而又将头埋入双臂间,闷着声道:“一大早就来看我的蠢样?也怪难为你。”
夜溟缓步走到床边,看着蜷成一团的绯玉,心中也寒且疼。但是他知道,让绯玉放弃红殇不容易,放弃,必经一番离骨之痛。这是必经,否则,绯玉永远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从袖中掏出药瓶来,他如今的身体仍旧拎不动药箱,但是,绯玉与他的时间几乎颠倒,他们已经……几日未见。
解开绯玉腰间围裹的布条,看着那已经边缘泛粉色的伤口,倒是放下了药瓶。
“伤口已经愈合,但是,温泉莫泡得过久。”
“嗯,劳您费心了。”绯玉仍旧埋着头闷闷说着。
一句话,甚是客套,也甚是赶人,但是夜溟挑了挑眼,没走。
在绯玉床边蹲下身,仍旧看不见她埋起来的脸,轻叹一口气道:“绯玉……”
“求求你,别劝我。”绯玉紧紧埋着头,仿佛生怕有人看见她,然,言语间已经有些哽咽,“让我自己呆几天,兴许是我太心急了?兴许让红殇也冷静些日子……”
夜溟轻轻捂了捂心口的伤,起身坐在床边,伸手将绯玉揽入怀中,那声音也有些许颤抖,“忘了他…………你还有我……”
还有他……她还有他……
绯玉闻着夜溟身上淡淡的药香,似乎还有一种青竹的气息,但是夜溟身上清冷一片,温暖……
“夜溟,这不是安慰一个失恋的人的方法。”绯玉强打起精神,不愿将自己的悲伤带到夜溟身上,更不愿在这个时候,另寻一个人汲取温暖。
最起码,这样不道德,对谁都不公平。
夜溟没有放手,仿佛听不懂绯玉言语中的暗示,轻声道:“你需要什么?我都能替你办到,唯独红殇不行。”
感受到绯玉乍然的疏离,夜溟紧着手臂,几乎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不让她逃离,“忘了他,你们之间是个错误。”
“那你呢?”绯玉缓缓抬起头来,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一双眼也微红肿着,失神望向夜溟,却已是一种洞悉了一切的了然,“夜溟,那你呢?你我之间,就不是错误么?”
多久了?她发现这个秘密多久了?她确定这件令她感到迷茫又震惊的事,多久了?
她也不知道。
夜溟对于她来说,仿佛细若雨丝。平日里毫无存在感,却在猛然一个巧合或者说是灵光一闪刹那间发现,他早已悄悄渗入她的生命。
她惊恐着想与他拉开距离,却发现,她们之间,不知何时已经千丝万缕。
她曾经想象与他天差地别,她宁可一世如神一般仰望他,可不知何时,他已经悄然落下,就在她身边。
她痛恨自己斩不断,也痛恨自己理不清,甚至痛恨自己明知是错,却狠不下心。
夜溟会悄悄看着她,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出言巧妙点拨;会静静看着她,在她迷茫的时候,总是会出现;他的心思智谋,都用在她身上,哪怕见不到她,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知道,夜溟在等。
与其劝说她和红殇是个错误,不如说……夜溟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和红殇是错误,和夜溟就不是么?
夜溟……为什么如此待她?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仇,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她和红殇,就因为爱得无缘无故,才是错误。那么她和夜溟……
夜溟的身体僵硬着,依旧伸着手臂抱着她,但那双臂,已显得无力。
“对不起。”绯玉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揉额头,顺势脱离了夜溟的怀抱,“我这人就是这样,一旦心情不好就到处撒气。所以啊,你也赶紧回去休息,我一晚没睡,也困了。”
或许,她仍旧无法接受有人说她和红殇之间是错误,而种种联系在一起,她又一次将怒火撒向了夜溟。
绯玉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倒是反过来安慰夜溟,“真的很抱歉,如果可以……你就当今天没看见过我,别放在心上。”
“我如果已经放在心上了呢?”夜溟脸上平淡无波,也分不清到底是怒是悲。
“那你就放在心里吧,别在意。”
“那我如果已经在意了呢?”
“那就别生气,我错了。”
“我如果已经生气了呢?”
绯玉猛地抬头,看向仍旧一脸平淡的夜溟,她不觉得此刻的话题,能让夜溟找茬玩,却也真看不出他是否生气。
“那你想怎样?”绯玉无奈道,只得暂时收拾了心里一片狼藉,夜溟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夜溟终于恢复了些许表情,挑眉道:“看你的诚意了。”
“你咬我一口吧。”绯玉爽快撸起了袖子,却暗自不禁叹息,她如今才是那个需要安慰的人,却因一句话,要去安慰别人。
但实则夜溟如今心中也堵得发慌,哪里还有那些心情与她闹着玩?
绯玉在意着他的心情,他无比欣慰,但是,绯玉不正视他,也是事实。
“绯玉,现如今红殇安好,接下来恐怕又遇波折,振作一番,这个年,恐怕过不安稳。”
话锋一转,夜溟也收拾起了心中杂乱。
天下变,已经近在眼前,谁人还有心思能儿女情长?
或许……也是他太心急了?
风碎沉默了,自从那日后,便总是呆在屋中,夜溟身周事物皆有夜月张罗,他这个影,已经找不到主子。
偌大的行宫中虽然入住了百余人,仍旧显得空旷清冷。
众人无所事事,难得在不由自己做主的人生中有这样一番闲散享受。均是红苑中人不假,但是谁又是心甘情愿呢?
明明在行宫中无任务可言,却不料,仍旧有人接到了任务,继续老本行。
“你们要干什么?”夜月端着托盘,瘦弱的身体挡在夜溟房门前,看着眼前如花似玉的四个女子,虽美若天仙,但夜月仍旧如临大敌。
一个粉衣女子娇俏笑着,袅娜身姿上前半步道:“我家主子吩咐,说远来是客,此前待客不周,绝非北营司的做派。如今我家主子伤势渐好,才有心能招待客人,继而也报救命之恩……”
一番呢哝软语,一番客套官面,顿时让没什么学问也没太多见识的夜月懵了,对方长篇一番甚是客气,但他着实一句也听不懂。
“你们……想干什么?”夜月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而且还是四个,那口气也硬不起来,甚至有些自惭形愧。
对面的女子毫无鄙夷之意,反倒是温柔的笑了笑,令人如沐春风,官面的话说完,又通俗道:“我家主子怕你们伺候不周,特吩咐我们四人过来,服侍夜公子。”
这下夜月听懂了,却仍旧懵着,但他知道一点,夜公子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你们是什么人?主子是谁?”
粉衣女子微微颔首,“我家主子乃是北营司红苑红殇,我们只是些伺候人的下人罢了。”
红殇?夜月倒不难知道红殇是什么人,顿时脸上硬了几分道:“夜公子不喜人打扰,有我在,不用其他人伺候。你家主子的好意我带我家主子心领,你们回去吧。”
“咯……”一名翠绿衣衫女子灵动的笑声传来,“小弟弟,你家公子不是男人么?有些事,你伺候不了。”
虽然不知对方在嘲笑什么,但被如此美貌的女子嘲笑看轻,夜月还是涨红了脸。
他很努力,很小心,很仔细,他自认虽武功比不上风碎,但是夜公子的衣食起居,他已经照顾了数日,皆没有犯过错。
可是……可是……她居然说他伺候不了?
“我可以!”夜月倔强道。
“哈……”翠绿衣衫的女子一听这话,笑得更欢,葱白的手指掩着嘴,话语从指缝中漏出,“小弟弟,说你不懂就无需装懂。你哪里伺候得了?莫非你家公子……”
说着,旁边粉衣的女子突然用肘捣了捣她,这才咽下了后面的话。
粉衣女子又上前一步,已经离夜月非常近,夜月几乎能够闻到粉衣女子身上淡淡的幽香,不由得退了两步,后背居然已经有些汗湿,抵在坚硬的木门上,一片冰凉。
“你们……”夜月话已经说不利索,看着近在咫尺的美貌女子,总觉得她眉宇间虽温柔,却总能让他紧张。
粉衣女子温婉一笑,千娇百媚,更加让夜月紧紧靠在门上才不至于软了身体。
“你也同是服侍夜公子之人,我们日后朝夕相处,你也轻松些。想来你身子也不太好,同样能照料你,不好么?”眸波流转,粉衣女子的一颦一笑,似乎能生生钻进人心中。
“……好……”夜月有些木愣道。
“夜月,外面是何人?”突然,屋内传出夜溟清冷的声音,镇定静心。
夜月陡然回过神,额角上的汗划过了脸颊,滴在颤抖着的托盘上。用力眨了眨眼,才向屋内禀报道:“主子,红殇派了四名女子,说是……前来服侍……”
夜月越琢磨这服侍两字越觉诡异,若说他也是服侍着主子,但从这些貌美如仙的女子口中说出,仿佛味道就变了,仿佛有点儿……
“哦?”夜溟的一声疑问却听着像酌定了什么,朗声道:“夜月,如此美意,推却着实失礼,让她们进来。”
平月公主快要出嫁了,虽说驸马定是住入公主府,但也是出嫁,并非招赘。
公主府自年前就忙得人仰马翻,如今快过年,各处张灯结彩无比喜庆,都算是提前祝贺公主大婚了。
虽说……驸马至今未露面。
平月压下心中阵阵不安,看着新做好的鲜红锦绣嫁衣,仍旧不由露出丝丝喜色。
虽然她知道,皇上的赐婚并非为她着想,她也知道,未来的驸马此时并不喜欢他,甚至……排斥她。
但是,圣旨一下,她也有所倚仗,她相信,嫁了之后,假以时日,驸马必会知道她的好。
她倒也知晓他身子不好,府内也早已从各地采购了不少奇珍药材给他备着,就连寝殿也翻修一新,特地又加了几组地龙,请来了南国的工匠师傅,为体虚之人细细斟酌,件件考虑。
她会对他好,她不觊觎他的钱财,公主府的钱也够两人富足一生。
未来驸马的相貌无人得知,但隐然街巷传闻间说……惊为天人。
平月越想着心中暗喜,抚摸着锦绣嫁衣,又一次披在身上照着镜子。镜中的女子虽说不上美若天仙,但是,应该也能入他的眼吧。
平月拿起匣子中为出嫁专门打造的首饰,在头上比了比,又皱了皱眉。
“兰儿,这金尾孔雀钗,是不是俗气了些?”
“公主,配上您就不俗了,驸马娶的是公主,岂能因为一只发簪就显俗气?公主若是担忧,不如今日无事,奴婢再陪公主去金饰坊看看。”
平月倒是有些动心了,其实,大婚用的首饰,她已经准备了三套,都是越看越觉得俗气,唯恐未来的驸马看低了她,觉得她是个俗气的女子。
然,又想了想道:“今日不能去了,听说皇兄生病在府中,我欲去探望他。临近过年了,他一人在府中,必也凄凉。”
如若平日里,平月在少有的兄弟间也不会走动往来,可是如今不同了,她快要嫁人了。
她嫁人,也需有些娘家倚靠,虽说娘家就是皇家,未来驸马也不至于薄待了她。
但是,与兄弟多走动,日后驸马入住了公主府,生意上再有什么事,同兄弟开起口来,也便更容易些。
未来驸马在生意上若能少操些心,若能一帆风顺,那身子,恐怕能更好些。
平月从府中药库挑了些珍贵的补品,太贵重的还是要留给未来驸马,仅是挑些拿得出手的便是。
坐着马车一路到了肃王府,偌大的肃王府,比她想象中还要冷清,这是她第一次来肃王府。
北宫墨殒自挨了那一顿廷杖,虽外伤无碍,但是许是一口气闷在心里,卧床半月有余,就再也没利索起来。
但是,自己的皇妹来探望,他自然不能病歪歪的在寝殿接见,只得命人布置好了暖阁。
“皇兄……”平月见着北宫墨殒,还是有些怯生生的。她与北宫墨殒并非一母所生,论血统上,自然低他一等,更何况,数年来也没什么交情。
北宫墨殒看着这个自己所谓妹妹却从未见过几面的女子,看着她眉宇间也能找出几分相像,倒也没太多陌生。
毕竟有人说,血浓于水,更何况,这么长时间以来,平月是头一个来探望他的人。
“坐吧,外面天冷,此时出门,也怪难为你。”
平月福了福身,落座一旁,却着实没什么可以说的,只能开口道:“皇兄近来身子可好些?”
北宫墨殒淡淡的一笑道:“无大碍,只是天冷,不想出去罢了。听闻你年后即将大婚,我这个做哥哥的还没备礼,反倒是你先来看我,真是太不应该了。”
平月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皇兄哪里的话,倒是平月不懂事了,以前年幼,净是低头过自己的日子,皇兄病了这么长时间,都未来探望。”
北宫墨殒与平月客套了几句,却发现,平月与之前大不一样了。
虽未深交,但是之前犀利尖锐的平月他也有耳闻,而并非眼前温柔腼腆的女子。
突如其来的转变,换做别人兴许会以为平月这是长大了,但北宫墨殒却不然。看着这个似乎与他有着同样遭遇的妹妹,只是奇怪,她为何仍能犹自欣喜。
平月下嫁一个没有背景家族的商贾,这其中由来,北宫墨殒清楚的很。更何况,他是谁?璟朝第一的惹祸精,那些杂七杂八的消息,他就算卧床不出门,也知道得比当事人还多。
夜溟早已摆明了态度,什么赐婚,什么圣旨,他都不惧。一早就躲得不见了人,钱照赚,人照样逍遥,恐怕到了大婚之日都见不着人影。
这个待嫁的新娘……
北宫墨殒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平月,你可知夜溟他……”
“我知道。”平月慌忙抢过了话头,登时抱歉的抿了抿嘴,手指不自然的揪弄着衣角,“我……都知道。他身子不好,也……不待见我。可是,圣命难违,他肯定会出现的,肯定会的。哪怕一两年他都……不待见我,我……守着他。”
说着,平月甚是难为情的低下了头,耳根都红了。
傻姑娘。北宫墨殒又深深叹了口气,看来平月也是什么都知道,自欺欺人罢了,他这个更像陌生人的哥哥,又能说什么呢?
更何况,哪怕夜溟最终不出现,打的也是皇上的脸,他操什么心呢?
再者说,他过了年后……
他甚至想跟平月换换,不出现的人,是那个他国公主,该有多好?但是听闻,人家已经早就打点好了行程,过完年不消几日就要启程了。
恐怕春暖花开之时,也是他入虎口之日。他真正想娶的人那叫痴心妄想,但并不意味着他就能随便娶个女子凑合。
或许……他能学学夜溟?
“皇兄?”平月见北宫墨殒半天没开口,心中忐忑着是否自己说了太不知廉耻的话,让人厌恶了,她这些客套的话,还是刚刚才学,用不熟练。
北宫墨殒闪了闪神,冲着平月安慰的一笑,“平月,哥哥希望你幸福。”
一句普普通通的祝福,登时让平月刚刚褪色的耳根又一次通红。
“谢……皇兄美言,他……是好人。”平月只要是一提起夜溟,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仿佛他们早已神交已久,“他命人在京城外救济乞丐,且是一个月,他对乞丐尚且如此,我相信,他是个极良善之人。我猜测,他是否是因身子不好,需要静养才避而不见?他如此良善的人,总不至于……在大婚之日让我无颜。”
说完,又顿时觉得自己话多了,赶忙闭上了口,偷偷打量北宫墨殒。
北宫墨殒倒没嫌平月唠叨,只是觉得,平月变了,真像个羞涩的待嫁姑娘,夜溟……也算有福之人。
至于身子不好,说不定这桩亲事还能算冲喜呢。
送走了仍旧满脸青涩幸福的平月,北宫墨殒难得活动了一番筋骨。再有几日就要过年了,他无官无职,只是个空壳的王爷,自然没有官员会来他这里走动。
宫里倒是有些例行公事的赏赐,他也看都未看就让入库了。
清闲的生活,不,乏味的生活。
不过,平月的来访,倒是让他想起了件被扔了许久的事。
招了招手,一旁跟随他十几年的小太监随即应来,“林子,之前说要和亲的公主,叫什么?从哪来?”
林子终于等到这一天,终于等到主子问起未来王妃了,立马道:“王爷,公主从璟江南面的燕国来,国姓燕,名……王爷恕罪,王妃闺名叫燕彤熙,号安若公主。”
一系列的名啊号啊,北宫墨殒仍旧是过耳就忘,压根也没记在心上。
撇了撇嘴,颇不自在道:“名声如何?……罢了,也无非就是仪态端庄,秀外慧中一类的虚词。长得怎样?”
林子见王爷居然对未来王妃有了兴趣,忙进言道:“王爷,燕国早已送来了画像,王爷不如去书房看看?”
好在闲来无事,北宫墨殒到了书房,展开那所谓的画像。
却突然一愣,怎么看着……似有眼熟呢?
夜半时分,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凑在一间屋中,短短不过几日,各各如被霜打了一般。
有人敲打着酸痛无比的腰,有人垂着手,无精打采靠坐一边,更有甚者,已经不在乎什么端庄优雅,躺在床上没了形象。
四人皆脸色憔悴,明眸大眼之下已经有了黑影,格外引人怜惜。
“那个……粉凝,我们得伺候他到什么时候啊?再这么下去,命要没了。”绿珠一边无力捶着腰,佝偻着身子问道。
四人为首的粉凝一身粉衣却不如昔日那般娇嫩的美,几日似乎显苍老了,闻言无奈的叹了口气,轻声道:“主子的吩咐,谁能随便回去?更何况,主子说了,若是伺候的不满意被赶了回去,可是要受罚的。”
然,躺在床上毫无形象的那个突然插嘴道:“我宁可回去受罚,也不愿再伺候那个变态。”
“同意。”另一人附和道。
粉凝叹了口气,觉得自己都快要没气可叹了,撑着站起身来,“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绿珠,你拿手的手段,姑且一试。”
“不用试了,当时我与他还隔着个屏风,袖子里藏了多少药,他连配方都报出来了。居然还告诉我,如果改变哪几味药,效果会更好。”绿珠捂着额头,俨然有些挫败,更有些抓狂。
粉凝又看向床上那个,不抱什么希望问道:“你呢?”
“他只会对我说一句话,四个字,姿势不对!”床上趴着的人咬牙道。
粉凝又看向剩下的那个,摇了摇头,看来,她们四人,真的还对付不了一个夜溟。
“那我代你们一同向主子请罚,你们可有异议?”
“没有!”众人第一次答得如此痛快,仿佛要解脱了一般,谁还去考虑那罚究竟是什么呢?
粉凝咬了咬唇,却也不能怪众人不争气,她们已经是红苑最拿得出手的人了,失败了也只能认了。
就连一向处事稳重的她,此刻也是同样的心思,希望以罚来终结这场噩梦。
“他让你们做什么了?”红殇看着虽一脸坚持但仍有憔悴之色的粉凝,微有些诧异。
“回主子……捣药。”粉凝一脸不自在道。
“仅此而已?”
“主子,夜溟从北营司一路来,随行居然带了大量的草药原药,说是……首领需要,之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正好……”
红殇眼睛微眯,一脸阴沉道:“你们的价值止于此?”
粉凝沉沉低下头,“还请主子责罚,奴才……实在说不过夜溟。”
要论行事说话,粉凝自认乃是红苑中翘楚,巧舌如簧可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她也曾明示暗示甚至最终坦言,然,却换得夜溟更为直接的理由。
“我怕你压死我。”
粉凝窈窕若柳,腰间仅有盈盈一握,第一次听人这么评价她,差点一口气闭过去,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能平和下来语气。
“夜公子言重了,粉凝虽身子干净,却也并非愚钝之人,怎能有这般错误呢?”
“姑娘所言差矣,夜某体虚,禁不得百斤,攸关性命,自然不能贪图一时享乐。”
言下之意无非是,嫌她胖,要她减肥。
到底多重才行,粉凝自然是不可能套出确切的话来,然,夜溟反倒出奇意外,似愿助她们一臂之力。
整日里繁重的工作不说,四人一顿吃食,仅是汤。
说是虐待,却也不尽然,那汤中不乏补气养力的名贵药材,寻常人想都想不到。
但是,她们也是人,汤汤水水何以能吃得饱吃的舒服呢?
可最可气的是,倒还真不至于饿着,想喝就喝,但别的没有,顶多每天屡屡灌个水饱。
又要干活,又只能喝汤,这样的无形折磨,谁能受得了?
更何况,夜溟的花招极多,说什么药也有其灵性,捣药姿势需正确,表情需完美,呼吸需均匀,心态需虔诚……
屡屡用那些药乃是首领所需的理由压着她们,谁敢怒,谁又敢言呢?
红殇听完粉凝一席请罚的言辞,咬得牙根都发痛了,他知道夜溟此人奸诈狡猾,却不想,能有那么多的鬼花招。
他手下这四个女子,如若真这么下去,莫不是真要折损在夜溟手里?那岂不真的是……不战自损了么?
“罢了,你们先回来,罚也免了,你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红殇仍旧恨恨咬着牙,却也无奈,他这一番也不是夜溟的对手,失策了。
“谢主子。”粉凝赶忙叩首谢恩,匆匆忙忙将其她三名女子招了回来。
原以为此事便是了结了,却不想,刚过了一天,夜溟居然派夜月来了。
夜月乍见红殇,多少有些胆怯,但仍旧听从夜溟的吩咐,径直重复他交代的话。
“夜公子多谢您相助,可药处理了一半便不了了之,足糟蹋了那些药。那些药大都从北营司取出,在白沐之处挂账,若是无成药,恐怕追究起来必有人受牵连。还请您……”
夜月一番背了好几遍的话还未说完,只见落座椅上的红殇愤然起身,向外面大喊道:“红一,挑十个男人给他,兴许他喜欢!!”
事不算大也不算小,最起码绯玉并非一门心思埋头收拾心里大片凌乱,多少还是听见了些什么。怎么样想不明白,为何夜溟和红殇之间有了来往,在她眼里,两人一个是火一个是冰,怎么也不可能有任何的沟通。
隐隐猜测会不会出事,绯玉来到夜溟住的地方,打眼就看见大厅中,十个俊美异常的男子,闷头……捣药。
站得笔直,一板一眼的动作,那神情虔诚着,仿佛对着的不是药材,而是顶礼膜拜之物。
绯玉一脸诧异打量着专心致志的十个人,又瞧向一旁的屏风。
屏风的玄机在于,屏风后的人离得近,一条缝隙便足矣观外面众人,而众人看不见他。
而一旁夜月守在屏风处,面对十人,如临大敌一般防备着。
“你们先下去吧。”
绯玉摒退了连带夜月在内的众人,这才绕路到屏风后,看着一副淡然自若闭目养神的夜溟,皱了皱眉问道:“你又在搞什么鬼?”
“并非搞鬼,搞药来着。”夜溟轻飘飘说着,也不睁眼,随手拿起一片人参入口。
绯玉不由一乐,搞药……
“那些药是你从夜氏带来的,并非是北营司中的药,我也没让你做药。”
夜溟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咽下了参片道:“我说谎从来不打草稿。”
绯玉点了点头,是啊,不打草稿也不串词,明摆着就是知道,谁也不可能找她核实这些事。
回头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大厅,若是不知道,还以为行宫中开了药房。各种草药有的已经研磨好了,有的还仅是大块的原形,且数量之多……绯玉记得,当时夜溟是通知冉清羽运了足足三马车。
她曾诧异过,夜溟能吃得了这么多?
“你做那么多药干什么?”
“拿去卖钱。”夜溟淡淡道。
一语出,绯玉着实绷不住了,又是笑又觉得好气,奸商!敢情是跑这来找免费劳动力来了。而红殇……不知要干什么,正好被夜溟逮了个正着。
“小心些,这些人身手都不错。”绯玉这才说出心中担忧。
夜溟这才缓缓睁开了眼,挑着看向绯玉,“他们除了想上我的床,暂时不会杀我。”
绯玉一张脸表情极其怪异,眼神更为怪异看了夜溟一眼,想说话,但着实接不上词来。
“绯玉,她们说我远来是客,我在你眼中,可真的是客?”夜溟微垂眼眸,看向参片碟子,那神情淡泊的仿佛再跟那碟子自言自语。
但这个问题着实难答,是不是客……
“算是吧。”绯玉如实答道,本就是她借着北宫墨离的私交来这,这里周围也都是北营司的人,夜溟是客,还真说得过去。
夜溟靠在躺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绯玉,快过年了,送我份礼物可好?”
大雪纷纷扬扬一整夜,棉絮一般铺满了京城,处处闪着银光,大年前一天,美若仙境。
文武百官提早几日便休了朝,在家享受难得的安逸,与家人共享天伦。这个时候,哪怕是火烧了眉毛的事,只要没烧瞎了眼,谁也不会进宫面圣。
过年本是件极热闹的团圆事,但是,在皇宫中可就不尽然了。
太后早已故去,宫中又无孩童,皇上的一干妃嫔也没见哪个真正得宠,北宫墨离明显就是个孤家寡人。
冷清清的皇宫,就连挂上几盏火红的灯笼,聂如海都得斟酌了再斟酌,因为自己侍奉多年的皇帝脸上,怎么也找不到要过年的喜庆。
反倒越来越阴沉,比当年太后故去之时,还要阴郁几分。
“聂公公,这晚宴……”一旁御膳房的小太监前来请示道。
虽说御膳房一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准备宫中年夜晚宴,但是这宫里也不像个要过年的样,大张旗鼓张罗起来万一再触了皇上的霉头……脑袋可就不好说了。
聂如海也有几分为难,犹记得上个月乃是皇后生辰。一国之母的生辰本应普天同庆,再不济也得意思意思。
却不想皇上真的大笔一挥,削了皇后办生辰的银子。好在皇后识大体,对外宣称,国库并不丰裕,当以身作则,为国为民谋福祉才是一国之母应作之事。
皇后替皇上找回了面子,可皇上却没给皇后半分脸面。
皇后生辰那日,别说没有宫中小宴,居然连皇后宫中都没去。
一想起这些,聂如海只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快要玩完了,这皇上的心思……越来越摸不透了。
“你们……先准备着。”聂如海随即摆了摆手,烦躁的轰了小太监离去,向着御书房内偷偷瞄了一眼。这大过年的,哪里有人会上折子呢?
可是,皇上不上朝,却也在御书房内呆了整整两日了。
不禁叹息着摇了摇头,这皇宫,越来越没有昔日该有的样儿了。
刚入傍晚,天稍稍暗了些,已经有人忍不住开始小试烟火,京城街道内弥漫着鞭炮火药特有的气味,年意颇盛。
一个小男孩冻红了脸,手中捏着一根香,蹲在地上用力伸着手,火光点小心翼翼凑上地上炮仗的引线。
突然,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如骤雨打窗,还没回过神来,一匹快马呼啸而过,踢翻了地上的爆竹,更是将小男孩儿掀向了一边。
小男孩儿顿时放声大哭,待大人们闻声寻来,也只远远见得依稀一匹快骑的背影,似有一面血红的小旗子飘动。
“孩子他爹,这是……又要打仗了吗?”
“别乱说,这年头哪来的仗打?”
男子说着,迅速抱起小男孩儿,如躲瘟神一般跑进了屋,紧紧关上房门,似乎这样,便能将恐惧隔绝在门外。
百里加急,数年前,他们也曾目睹一匹带着小红旗的马奔过街道,而之后没过多久,北辰大兵压境。
他们远在京城,虽战乱无扰,但是,哪个老百姓愿意打仗呢?
这一旦打起仗来,家里适龄的男子均不能再出远门,时刻准备充军远赴边关,妻离子散,或许也是家破人亡。
哪怕打不到他们头上,本已经有些吃不消的重赋,又要再加,他们哪里还有活路呢?
“放心吧,有卓大将军在,他是大英雄,那些北辰人,见了他都吓得缩头,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
男子安抚着担忧满满的妻子,再次看向窗外,大雪压弯了枝头,埋了门前那口废井,边关的雪,恐怕更厚吧。
雪又在飘了,今年的雪似乎怎么下也下不完,虽说瑞雪兆丰年,但是如此,恐怕也是先雪灾,后水灾,就是期望着,天灾别伴着**。
快马一路穿过了宫门,边关军情急报,谁人敢阻拦?
传令兵一路能到得了御书房外的大门,这才跌跌撞撞下了马,满头满脸的雪白,甚至遮掩了眉眼,甚是惊人。
聂如海仅是用拂尘将那人身上的雪草草拍打了几下,便慌忙领着他进了御书房。
“皇上,边关……卓将军的信……”
北宫墨离微微愣了一下,信?而并非军报?那为何以百里加急送来?莫非卓凌峰遇到了什么事?
接过冰凉的书信,拆开火漆的封口,也并非是信,而是一纸奏折。
展开来,卓凌峰那并不娴熟却肆意洒脱的字迹落入眼中,字字句句均能刺痛北宫墨离的眼。
眼睛睁大了再睁大,手指颤抖,止住了却再一次颤抖,直到最终控制不住,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砰的一声,奏折被重重拍在了桌案上,沉重檀香木御案上的茶盏居然跳了起来,啪的一声碎在地上,水花四溅,静静流淌着。
北宫墨离牙咬得咯咯作响,按着奏折的手,手背青筋暴起,仍旧止不住颤抖。
请辞?
请辞?!
请辞?!!
卓凌峰居然上奏请辞?!
他璟朝战功赫赫的边关将军,居然在大年夜上奏向他请辞?!!!
与他一同长大的故友,居然要请辞?!
为什么?为什么?
然,卓凌峰的奏折简短,且理由着实冠冕堂皇,多年征战,身体亏空,旧伤复发,实无法再领兵作战。
望皇上再调派精兵猛将,他若再带兵下去,终有一天误了国也误了手中千万将士。
这是什么理由?
卓凌峰多年征战是不假,但是,他才刚过二十岁,年纪轻轻哪里来的身体亏空,旧伤复发?
借口,这一切都是借口!
卓凌峰的目的无非是……他要离开他,甚至……背弃他……
虽说是请辞,但是卓凌峰一番言辞之中,去意已决,甚至隐隐告知他,如若执意留他,误国误军。
北宫墨离只觉得身体中的力量顿时被抽走,颓然跌坐在龙椅上。
封昕瑾走了,绯玉要离开他了,现在,卓凌峰也要走了。
昔日一同长大的挚友纷纷离去,或者说是……背叛!
夜溟索要的过年的礼物,无非是……要绯玉陪他守夜。
过年也有过年的讲究,大年夜一夜不眠,一家人守着炉火吃年夜饭,热热闹闹一整晚,俗称守岁。
只是绯玉甚是不解,一个活了三千多年的仙,守哪门子的岁?
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纪,这种习俗仍旧存在,曾经的伙伴也曾拉着她热闹,但是,她总觉得是小孩子才会这么兴奋,这夜溟又是为哪般?
不过倒也没拒绝,虽说这个年,她本想和红殇一起团圆……
绯玉自嘲的笑了笑,她还是别露面了,省得红殇又不愉快。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希望他能开心些,最起码,在见不到她的时候,红殇不会愤怒如火。
厅中不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夜溟不知是财大气粗的奢侈,还是放纵自己暂避那药粥开开荤,大盘小盘摆了一桌子,甚至有碟子摞了起来。
绯玉应邀进门,扑面便是引人垂涎三尺的菜香,微微酒香更是配合相得益彰。
只见夜溟仍旧一身墨黑的衣袍,却也是崭新的,正靠坐在软椅上,出乎她意料,夜溟手中居然有一只小小的酒盅。
“你的身体能喝酒么?”绯玉笑问着落座。
“放纵一回又有何妨?”夜溟淡笑回答,仰头,一盅酒饮了下去。
绯玉也没太多管闲事,伸手也替自己倒了一盅酒,“好,放纵一回,你是神医,你说了算。”
左右也没有外人,夜月早就跟风碎他们吃饭去了,可以说,今夜夜溟只安排了两人相处。
绯玉举起满满的酒盅,正了正色道:“敬你一杯,多谢你。”
这一声谢说得无比沉重,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她要谢夜溟的太多了,可是这谢,报答不了,便也成了亏欠。
夜溟仍旧微笑,优雅同举手上的酒盅,“无须客气,应该的。”
什么是应该的?绯玉笑着轻摇头,这样欢喜的日子,她不愿与夜溟深究那些事。
菜式丰盛得让绯玉赞不绝口,就连夜溟也难得胃口好,虽是浅尝辄止,但饭量也算超乎寻常了。
绯玉尽量捡着轻松的话题,尽量不去碰不该碰的秘密,偶尔应着景端起一杯酒来,倒也不算拘谨难过。
行宫中的佳酿可比山野小店里打的酒好多了,几杯下去,绯玉不由感叹了一声,“这才是酒。”
又对夜溟笑着聊道:“你知道么,我曾经想要逃跑,骑着一匹马,在小店里还买了点酒,那酒,真让我难忘,却不能回味无穷。”
“夜氏有酒坊,配方我也留给了冉清羽,今年恐怕来不及,若明年,兴许能酿出红酒来。”
“真的?”绯玉一听红酒,登时眼睛发亮,要知道,她在二十一世纪对酒多少有研究,针对的就是红酒。她来到这里,哪有时间去顾及那些,却不想,夜溟居然有这等心思。
夜溟笑着点头,“且是纯天然的。”
一听到纯天然三个字,绯玉顿时觉得异常亲切,虽说夜溟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但是,有共同语言也不容易。
不由得放开心来,想起了些古怪的话题。
“夜溟,你知道电脑是什么么?”
“知道。”夜溟答得极其自信。
“说说看。”
夜溟想了想,开口道:“一个琉璃面的匣子,里面变幻莫测,所有的消息都汇聚其中。对了,还有个功能,里面有许多人形妖形兽形的玩偶,你手里握着一根连线,便能操纵他们……”
绯玉听到这里忙伸手制止,“打住,您还是只说到这吧。”绯玉不禁觉得窘得诡异,虽说有共同语言,但是,与夜溟之间三千多年的代沟仍旧不容忽视。
“我说错了么?”夜溟挑眉问道。
“没错。”绯玉立马果断应对,不一会儿,又怪异的笑了笑,挑眉道:“夜溟,你知道小罗是谁么?”
“知道,他是你的手下,你手下众人中,唯一一个懂得爱的人。”
“噗……”绯玉不禁一口酒喷了出来,咳嗽着猛拍胸口,懂得爱的人?小罗可是个男人,而且只爱男人。
“从爱的角度来说,爱人不分男女,能够超越性别界限,难能可贵,所以,他才是最懂得爱的人。”夜溟无比认真道。
“咳咳,好,这个问题也打住。”绯玉又一次伸出手制止,三千多年的代沟,夜溟比她前卫!
两人就这么聊着,不知不觉,两壶酒便空了。
夜溟今夜似乎兴致极好,话比平日多了些,却也一片人参都没入口,仍旧不显疲态。
只是那平日里总显苍白的脸,泛着淡淡红晕,烛光之下,天人之姿更显几分妖媚。
如画一般的男子,如仙似妖的容颜,如凤竹一般的优雅,恐怕这世间,再也找不到那么完美的人。
因为他根本不存在于世间,他是仙。
纵然绯玉觉得,夜溟虽也有仙的空灵,但也有妖的精媚,只不过,夜溟向来异常抵触妖这个字,屡屡告诫她,他是仙。
那饱含着浮冰碎雪的飞扬眼眸中闪动着灵光,丝丝迷离交杂,睫毛翘着,闪动间极其勾人,就连那被酒熏红了的嘴唇,微微上翘……
绯玉猛地摇了摇头,她也醉了么?
倚靠在软椅上,紧紧闭了闭眼,确实有些眩晕,也或许……绯玉偷偷瞄了夜溟一眼,喝醉的夜溟是个狐狸精!
见夜溟又一次举起酒盅,绯玉摆了摆手,“少喝些吧,多了伤身。”
夜溟浅浅一笑,固执道:“最后一杯,我给你讲故事。”
“哈,又来这套,话说你在茶室的时候,就说给我讲故事,从来没兑现。”绯玉打趣说着,举起酒盅,两两相碰。
一盅酒饮下,绯玉只觉得这酒似乎后劲极大,头脑清醒着却有些晕乎乎,手脚也渐渐麻了使不上力。
直至那酥麻的感觉到了腰际,绯玉顿时努力睁大了眼睛,望着缓缓走向她的夜溟。
“我只有一个故事能说给你听,真实的故事,发生在五百年前。”
这个世界,天只有一个,天道昭昭,众生万物皆在其下。
不管所处哪个时代,哪个空间,均在那方天下,谁也逃不出的天道,谁也脱不出轮回。
然,仙、魔、妖、人混杂的世界确实存在,只是那个世界可以说就连绯玉的想象力也不足以形容。大得出奇,大到这四类完全独立,万年安然共处。
四类全无交集,各安其命,仙有仙的规矩,妖有妖的地盘,魔有魔的路数,人有人的一方地,甚至千千万万年,鲜少有人知道还有另有异类的存在。
夜溟生来就具仙根,自生就化人形,狐族已经近万年没有出过这样的异材,还未成仙,就已经被全族奉做神明,高高在上被供奉着。
退避三舍已是轻言,就连一族的族长,也只敢隔着百丈远,恭敬地寥寥几句一表敬意。
而其他族人,更是半步也不许靠近,连个影子,夜溟也见不到。
无意中被一抹神识探到,便是还未修炼成仙,逍遥自在的冥王,但是他太逍遥了,几百年也不见得会以神识与他说句话,而夜溟也从不主动说什么。
他实在没什么好说,也更没什么能说的,他的世界,空白一片。
千年一劫,天、地、人。但是对于夜溟来说,天雷只如过耳杂音,轰隆了几声便偃旗息鼓,而地裂也似与他无关,他连看也懒得去看一眼。
至于连累了多少族人,不会有人告诉他,他也问不了任何人,更何况,他也从未想过要去过问。
他似乎生来就是狐族的荣耀,他生来唯一的使命,便是将这荣耀继续下去,一直继续下去,没有边际,没有尽头。
一劫便能升天,二劫便能位列仙籍,谁都可以自由选择,但是他没有,他不能像冥王一样自由选择做个逍遥仙或是一界之主。
他只能这么等着,等待荣耀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层层附加在他的身上,他所有的价值,唯有供族人膜拜。他拥有的,只有无数冬去春来弹指过,遥遥不见尽头。
直到三千年,最后一劫,人劫。
狐族如临大敌,几乎所有的族人都守在了山谷外,整个山谷别说自己人还是外人,就连只蚂蚁也爬不进来。万丈陡峭崖壁,云也只在崖壁腰处萦绕,哪怕是片树叶掉下来,也能摔碎了。
但或许,劫便是劫,纵然诸多防范,纵然用尽了全力,天最大,天意一向弄人,且人定无法胜天。
山崖顶上掉下一个女人,天意如此,就摔碎在夜溟面前,血肉模糊骨肉分离得都快要看不出是什么形状,却居然还有一口气。
素来族人离他百丈远,女子更是不得出现在他周围数十里内,一个摔碎了的女人……是夜溟自生以来,离得最近的人,也是他看得最清楚的人。
他理所当然将她带了回去,理所当然救活了她,他的族人,也理所当然没有发现。他们离他太远了,且不敢贸然来打扰他,哪怕几十年不见,也并不觉得奇怪。
耗费仙力,夜溟起初只想将这个破碎的人拼好了看看究竟是什么样,他从未见过能任他看得如此仔细的人,与他一样有手有脚,却长得也不尽相同。
一个破碎的人,就这样,短短十几日,已如常人一样。
然,短短十几日,夜溟理所应当的爱上了那个女人。
因为她会笑,与他对着湖水看见自己的表情不一样;因为她会感激,眼睛会闪动光芒,而并非虔诚的膜拜;因为她会与他说话,纵然他开口也说不出什么;因为她的身体,似乎比他更暖一些……
……
如果要找一个能说服世人的理由,为什么会爱那个女人,凭什么会爱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夜溟找不到。
但如果是给自己的理由,夜溟永远说不完。
就像是一张雪白的纸向往一张满是油彩的画,那油彩中纷繁曼妙的每一丝,每一缕,都是他的理由。
她的出现,让他的世界中乍然有了些许色彩,那一丝一缕,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给了他最初的向往,所有爱的理由。
但是,他只是一张白纸,那些他所向往的飘飘荡荡的绚丽,却不愿附着在白纸上。
她说,她与他不同,她是人类。她说,她绝对不可能陪他呆在山谷中孤寂一生。她说,外面的世界虽然精彩也有诸多麻烦,千丝万缕,她必须去处理,她说……
她要离去的理由,似乎比夜溟给予自己爱她的理由还要多。
可无论如何,夜溟相信,她也是爱他的,不然,她不会亲吻他,不会拥抱他;不然,她不会在那个夜晚,坦诚以对,让他感受到了能够震颤他灵魂的战栗。
事隔五百多年,夜溟仍旧清晰记得,那个在幽幽竹林中的夜晚,四处弥漫着竹香久久不散,她在他怀中温情的笑,缠绵悱恻,给了他那名叫温暖的感觉。
那短短几日,每一时每一刻的温情,他至今都无法忘记,那短短几日,比他几千年的生活有着翻天覆地的不同。
但是她仍旧要离开,他毫无顾忌坦白心意,但她不愿他跟随。
她说,她有太多需要急着做的事,带着他不方便。她说,她会记得他。她说,等她回来找他。她说,要她等……
夜溟将她送回了山崖顶端,一直目送她消失在千里外,她说要他等,他就等。
然,人和仙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此。
夜溟已经孤寂了三千年,时间对于他来说,几乎没有太多的意义,花开花落也不过是眨眼功夫,冬去春来早已看惯。
族人们等着人劫过去,却也不会急一时半刻,更不会去在乎那弹指就挥去的时间。
他就这么静静等着,坐在那片充满着短暂却凝聚他一生回忆的竹林中,闻着那清韵的竹香,一次又一次仰头,穿过层层云雾,看向山崖顶端。
直到他觉得,已经等了些时候,直到他开始怀疑,时间是不是有些长了?
直到他开始为她的安危感到担忧,直到一向淡泊的他隐隐有了不安……
已经十五年过去……
他不知道,对于人类来说,十五年,沧海足以变桑田,山谷可以变平川,天翻地覆也有可能。他甚至不知道,对于人类来说,十五年,少女也成妇人,尸骨足矣化灰,人的一生有多少个十五年?
哪怕是过了十五年,他终于下决心离开山谷去找她,仍旧在担心,她会不会因他违背了诺言而生气,因为,他答应过,等她。
而当他循着她十五年前留下的痕迹追去,才知,一切早已成为历史……
那个女人已经死了,确切的说,已经死了十几年了。朝代更替山河变样,就连她的尸骨都已经找不到了。
他寻到她昔日故人,却只听到他不愿接受的事实,她从未向人提起过他,她从未……试图再去找他……
他一掌划破虚空,硬闯冥府想要问个明白,却得知,她早已转世。
……
夜溟的故事结束了,但似乎,这只是刚刚开始,还有更多的故事在后面,却草草收场,夜溟已经再也说不下去了。
昔日种种时时萦绕心头,那情一直紧紧抓着他的心,他还能承受得住。但是说出来,却依然心如凌迟,他甚至能感觉到心口的伤乍然崩裂,那种痛,他纵然经受了五百年,仍旧吃不消。
喉咙中丝丝腥甜,他不能再开口,将奔涌上来的血用力咽下去,心肺间满溢着,仿佛随时会炸开。
夜溟一直蹲在绯玉身边,一直就这么看着她,他五百年来最想对她说的话,终于说出口,却听起来,只是个徒劳的故事而已。
或许是他错了,或许他本就与绯玉无缘,再次回忆五百年前,这个无缘的结论更加明显。
他已经尽力了,他们不可能再续前缘,他此次说出口,算不算能死得瞑目了呢?
他该……知足了……
当年的他,正因为这贪婪,令自己万劫不复,而五百年后的他,如若再起贪婪之心,他怎么能对得起她?
他已经害了她,如若他能看破红尘渡了人劫,他便是上神。成就一个神,绯玉也算功德一件,十世的安逸富贵便是必然。
但是他没能看破,绯玉便是祸仙之人,上天的惩罚一向残忍,十世苦难也由此开始,是他……害了她。
他能瞑目了,他也没有时间再去为自己的心争取更多,绯玉这一世的希望就在眼前,他必须去替她争!
绯玉的身体麻木着,似乎自己已经没有了身体,仅剩下眼睛,耳朵,头脑,就连张口想说话,唇齿都不是自己的。
一个五百年前的故事,真实的故事,凄凉,遗憾,落寞……
她有无数的话,她有无数的问,但是,夜溟为何连口都不让她开呢?
这个短暂的故事有头没有尾,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夜溟究竟怎么爱上的那个女人,不重要。
她想知道,到底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想要杀夜溟以至于他如今的身体虚弱成这样,谁又能伤得了已成仙的夜溟,一剑穿心,足矣让一个仙落魄成这般?
或许,挑明了一切,她隐隐想知道,夜溟……究竟付出了什么,付出了多少……
绯玉直定定看着夜溟,看着他痛苦挣扎,看着他眼眸中的冰雪碎尽,那眸中摧残光华……似乎在渐渐消失。
夜溟艰难撑起身,突然伸出手,将绯玉紧紧搂住怀中。
“绯玉,对不起。”一声道歉,似乎划过了百年,早已沉浸了夜溟的生命中,那五百年……五百年……
绯玉用力挣扎着想要动,但是,无济于事,她连一根指头也无法调动得起来。夜溟的药,一向精准不差分毫。
但是夜溟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让她动,也不让她说话,难道……只是听而已?
夜溟紧紧抱着她,仿佛这一个拥抱,便是那遥遥漫长路的终点,仿佛这一个拥抱,不管是五百年也好,几千年也罢,一切就要就此完结。
终于,夜溟又一次颤抖着开口,空气中的酒香混杂了丝丝血腥味。
“绯玉,我爱了你五百年……”
不谈付出,不谈等待,也不怨恨两情是否相悦,只有爱,五百年的无怨无悔。
他不说他爱她,不要她的任何回答,他只是爱了她。
不管绯玉爱不爱他,能不能爱她,他也爱了。哪怕只是他一厢情愿,哪怕一份孽缘,害得她一世又一世的彷徨,且不得善终,她恨他也好,他也爱了。
哪怕耗尽了他的所有,甚至最终,耗尽他的灵魂,他仍旧爱了。
前世今生的故事,绯玉并不陌生,那一个个千百年后再续前缘的故事,一向是二十一世纪人们乐于看到的。
轮回转世,跨越了时空的桎梏,挣脱了空间的束缚,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是,当一向淡然的夜溟如此失态,当他不顾一切搂着她,麻木的身体虽没有感觉,却仍旧觉得,夜溟的身体凉如冰雪。
这不是有情人重逢化解一切苦涩的情形,倒像是……
夜溟的吻落在她额头上,麻木中仍能感觉冰凉,淡若轻羽,一个吻落下,夜溟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绯玉,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我不愿听到。我爱你,不管过了几百年,不管你轮回几世,我都知道爱的是你。但是,对你来说,用你的话说,有欠公平……
你不记得我,在你眼里,我只是个风吹即倒的废人,我……
在你眼里,我爱的人不是你……”
绯玉用力转动眼珠,仍旧看不见身后的夜溟,只能听见他淡淡的声音近在耳边。
她不愿说出的疑惑,夜溟已经替她说了。夜溟有千百年的记忆,但是她没有。她只认识在她身边的夜溟,体虚无力却又谋略过人,与夜溟所述的几百年前那个他,毫无相似之处。
几百年前的夜溟风华不可一世,几百年前的夜溟孤寂飘零犹如一张白纸,那个夜溟她不认识,那个女人所做一切她完全陌生,甚至没有共鸣的感觉。
要让她去承受那来自五百年前的爱,她绝不愿做替代品。更何况,这也并非一个再续前缘的故事,她的心早已有了归宿,虽然那归宿,不许她停靠。
但是夜溟……夜溟……
绯玉拼力挣扎着试图开口说话,却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她只能用眼睛示意,夜溟却从不与她对视。
夜溟的吻又一次印上她的额头,仿佛这是最后一次的眷恋,冰凉纤细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细细摩挲着。
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绯玉,保重。”——
作者废话:转机就在后面,**也在后面……
夜溟缓缓放开了绯玉,那动作慢得似乎要凝固,又伸手,想要再次碰触他爱了五百年的女子,最终在触碰她发丝的一刹那,无力垂下了手臂。
他如此便能瞑目了么?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足矣了,足矣了……
已经没有了叹息的力气,夜溟咬牙转过身,慢慢走到门边,不住又一次回头。
一室的烛光暖暖映照在绯玉脸上,清冷的容貌,娇小的身形。这副外表与五百年前不一样,但是他看到的,是与那五百年前如出一辙的灵魂。
还是经常犹豫不决,还是经常拿不定主意,还是总将自己陷于挣扎中,还是……不,她又不完全像。
这一世,她同样先有了爱人,却阴差阳错是别人。
她仍旧会心软……但他已经不是五百年前的他,他贪心,他不再知足与相见,那心软,不是他想要的。
最后一眼,夜溟一次次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眼,但这一眼再也不愿挪开。
子时正,哪怕是清冷的行宫,远远也能听见烟花炸响,扰了一室静谧,也结束了夜溟心中所有的怅然。
果断伸手拉开门,夜月与风碎早已在门外等候,他此次走,只带他们二人足矣。
“走吧。”夜溟说完,一步迈出门槛,随手关上了门。
转过身对风碎吩咐道:“让他们四人守在这里,断不能出半分意外,谁也不准……”
然,话还没说完,颈后突然被一掌劈来,眼前顿时一片黑,他万万没有想到,身后的夜月……
夜月伸手扶住倒下来的夜溟,那眼眸中,有着历尽世间疾苦后的倔强。
在他眼中,想要的就必要争,他主子想要的……
“为何如此?”风碎微微皱眉,坚毅的身形动也未动一下。
夜月些许犹豫,并未直言,反问道:“你并未阻止我,那你又是为何?”
或许,他给不了自己那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只想保住自己如今的生活,夜溟此一去,早已挑明抱了必死之心,就连夜氏,也是他拼命的筹码。
到时候,他又将一无所有,再回来找绯玉?恐怕前途未卜。
他不愿重归那黑暗冰冷的日子,既然夜溟离去也苦痛挣扎,或许他的做法,可以称得上两全其美。
风碎看着夜月抱起夜溟重回房间,看着他小心将夜溟放在床上,继而又将动弹不得的绯玉放在夜溟身旁。
他没有阻止,虽然夜月与他的想法不同,但是,这样的结果,也是他想要的。
替昔日主子杀了眼前恩人,他或许办不到,但是……
风碎遥遥向着另一方向看去,主子失去了一切,他若想报答昔日恩情,就替主子……留下那最后属于她的人吧。
挥了挥手,风一等人迅速将屋内酒菜清理干净,风碎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夜月,关上门,闪身不见。
绯玉难以置信的看着夜月所做一切,动弹不得,口不能言,只是一眼的复杂,无奈由他将她放在昏迷的夜溟身旁。
虽然头脑依旧清醒,如今却乱成了一锅粥,夜溟突如其来的坦诚,突然执意要离去,突然又……
夜溟就躺在她身边,昏迷之中,那口中的血终于咽不下,缓缓从嘴角淌出。
绯玉顿时眼含怒火,望着夜月,夜月伤了他?
然夜月本就强撑着胆大,一见这些血,顿时也慌了神,忙用帕子将血擦去,却不想,居然越擦越多。
夜月一张脸比夜溟的脸还要苍白,那眼中尽是惊恐,手足无措的慌忙擦拭,血仍旧滴在了夜溟雪白的长发上。
“主……主子……”夜月吓得不敢说话,咬牙看向满目怒火的绯玉,扑通一声跪倒在床边,“主子,我只是……”
绯玉也急得一颗心快要跳出来,用力挣扎,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也只能动了动指尖。
夜溟受伤了,但是她动不了,而夜月……
绯玉此刻恨不得杀了夜月,也杀了自己。如若不是她当初一时心血来潮带回夜月,那今日……
那今日,夜溟已经走了……
夜月终于想起了什么,忙在夜溟的药箱中翻找着,他虽然不认识药,但是夜溟曾经交代风碎的时候,他听见了。
找出一瓶药来,也不管什么尊卑,直塞了一颗进绯玉的口,而后,再次重重跪在地上。
深深低着头,不再敢看。
夜溟曾经劝诫过他,凡事莫强求,凡事莫急躁,他仍旧还是犯了大错,那就怨不得谁了。
绯玉渐渐恢复了些许知觉,挣扎着抓过夜溟的手,努力控制着内力,缓缓传向夜溟体内。
看着夜溟紧皱着的眉心,看着他一脸的苍白,探得他的心跳艰难,触着他怎么也捂不热的手。
他受这些苦,无非是因为那份情。
绯玉不禁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却又混杂了太多的情绪。在她眼中,他爱的人不是她,却又与她有关。一个前世,一个今生,在夜溟眼中没有区别,但是在她眼中,完完全全没有交集。
这样一个人在她面前,向她坦诚,不仅坦诚他爱了她五百年,也坦承了他爱得并非是她,那她……到底是什么?
内力缓缓渡了进去,夜溟微微一动,却没能醒来。反是缓缓地,缓缓地弓起了身,手不自觉地探向心口,却迟迟不敢捂下去。
“夜月,你先下去吧。”
绯玉叹息着开口,终于轻轻伸出手臂,搂住了夜溟。
不爱便不爱吧,夜溟平日里的痛她并非看不见,只是不理解。而如今理解了……无所谓了,如果夜溟将他当成替代品,他只要不再痛,一个拥抱又有何妨?
不是爱她也无所谓,她这个人,本就没什么值得别人去爱。她争不过自己的前世,也争不过之前的绯玉。
夜溟和红殇,纠结辗转,最终爱的……都不是她。
而她……就算是想做红殇面前的替代品,红殇也都不稀罕了。
绯玉苦笑一声,一边轻轻安抚着夜溟,一边将内力小心送过去。
不爱就不爱吧,她计较又有什么用呢?她若是真计较起来,最终的结果无非是恨,可是恨,她不会啊。
她最终还是看不得他们受伤害,红殇也好,夜溟也罢,她能做的,也唯有保证自己不去伤害他们,甚至愿意委屈自己做个替代品。
而她心中的爱呢?
绯玉再次苦笑,抬头望着黑漆漆的窗,宛若一尊雕塑,也正如雕塑一般,没有了思考。
夜溟的呼吸渐渐平和起来,身体也似有了些暖意,唯有那皱紧的眉心不曾松缓,睫毛偶尔颤抖,却睁不开眼。无意识间,缓缓伸手搂上了绯玉的腰。
绯玉有些羡慕她的前世,也有些气结,如此完美的男子爱上她,为什么不珍惜呢?为什么还要伤害他?
她甚至更羡慕之前的绯玉,在她看来俨然如妖魔一般的魅玉,有红殇那样痴情的男子守候,呵护,纵然对他施尽毒手……那份情,令她羡慕得揪心。
为什么,这些看似属于她的真情,实则根本从未属于她呢?她羡慕那些被爱的人,羡慕那些美到了极致的真情,难道,她真的没资格拥有么?
直至黎明,绯玉也没有丝毫困意,也终究,得不到答案。
一个人的大年夜,桌上的菜肴未动分毫且早已凉透,只是那屋中酒坛遍地,一醉方休不足以形容。
红殇的房间内,那扇窗总是开着,而红殇,整夜坐在直对着窗的位置,自顾自饮酒,却仍旧怎么也不醉。
如果这世间有比酒更能醉人的东西,哪怕用他的性命换,他也愿意。
红殇苦笑着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再次看看窗外,已经蒙蒙亮起来。
他喜欢过年,并非图热闹,而是早年就留下的习惯。记得那些日子里,只有在过年的时候,那些道貌岸然的禽兽才难得回家呆着,青楼楚馆的生意才难得暗淡。
也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是一年中最疲惫的时候。想为自己活几天,生怕一觉醒来又重新回到那些肮脏的日子。那些年,反是一到了过年,他便日日夜夜都睡不着,仿佛只有不睡,属于自己的时间才会变得更多。
而现在,他终于能为自己活着,也只能……为自己活着了。
红殇伸手将空了的酒壶丢出,一条弧线飞出窗外,啪的一声炸碎,倒也有几分像新年的炮仗声。
绯玉和夜溟如今正团圆快活着吧?京城如今也热闹着吧?
红殇想着,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复仇的笑容,快活?热闹?
他不喜欢热闹,那就都不用热闹了。
他不快活,谁也别想!
红殇毫无醉意站起身来,款步走向另一间房,从笼中捉出一直信鸽,信鸽腿上早已绑好了一封书信,一封……可以打破这些快乐的信。
一伸手,信鸽扑闪着翅膀飞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径直向着京城飞去,由此到京城,恐怕用不了几个时辰。
他该报仇了,他要将他所受一切,全都还给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禀报声,“主子,风碎来访。”
“让他后院等。”说完,红殇缓步出门,难道说……风碎成功了?
一路到了后院,风碎仍旧是一脸的面无表情,但多少能看出,他也整夜未合眼,只是少了红殇臆想中的杀气。
“别告诉我你连个废物也杀不了,来向我讨招。”红殇仍旧落座在大石上,酒壶从不离手。
“我已经查到主子如今落脚之地。”风碎一板一眼说着。
然,一句话,顿时让红殇的脸黑如泼墨,极尽厌恶道:“你说谁是主子?”
“绯玉……不,如今主子已易名为魅玉,你说过要替主子报仇。我已派人在京城中寻得主子留下来的记号,只是暂时不便相见,但已知主子如今安好。”
红殇的脸越来越黑,噌的一下从大石上起身,与风碎身形相当,挺身直视着他,甚至逼近风碎面前,咬牙切齿问道:“风碎,你仍旧是个傻子?我何时说要替她报仇?!”
风碎没有理会红殇侮辱的话语,仍旧一板一眼说道:“红殇,主子横遭迫害,如今一无所有,但曾经对你有情,你纵然做错事,如若去向主子认错……”
“给我滚!!!你瞎眼认谁做主子那是你的事,莫自作多情替我也找个主子!”说完,红殇一甩袖,抬脚便走。
荒唐!!荒唐至极!!!
他还以为风碎在对付夜溟,却不想……这个傻子居然……
“红殇,你要弃主么?”风碎在后方淡淡问道。
然红殇就连脚步都未停下,暴走而行,“风碎,我早已不受冰火两重天牵制,我如今不是谁的奴才,谁也不是我的主子!”
一番言辞,甚是出乎风碎的意料,自从他听红殇说要他为主子报仇,他便开始搜集消息,而这一消息,他也是第一时间来告诉红殇,他以为……
但是,昔日主子对他恩重如山,他依然想为主子留下身边最后一个人。他多少也能理解主子对红殇的所作所为,爱之深恨之切,是否是这道理呢?但是,就连他都能懂,红殇为什么不明白?
风碎固执的追了上去,“红殇,主子……”
话刚开头,只见红殇突然转身,一道凛冽掌风挥来,速如闪电。
风碎一闪身,仍旧被掌风擦到了肩头,肩头一抹血红缓缓散开。
平日里红殇也曾一言不合便动手,但是今日这速度非比寻常。风碎顿时难以置信看着红殇,他……这是来真的,他在红殇身上,能感觉到浓浓的杀意。
红殇生生咽下那强烈的厌恶,只觉得心肺间翻腾若滚,仿佛他只要心神一松懈,恐怕心肺都要呕出来。
风碎忠诚,他早就明白,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人可以愚忠到这种地步,还要将他……
虽无风,那红衣仍旧鼓动,那纤长的发丝隐隐飘飞,红殇一身的内力伴着杀气缓缓四溢,焚天裂地一般的气势登时逼得风碎后退了几步。
“风碎,警告你,你就算再跟着她,为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是你活该!但是,如若你再敢打我的主意,休怪我不客气!”
似是宣告,也似乎向风碎宣战。
一厢情愿居然将他与魅玉相瓜葛,他没直接杀了风碎,已经是念着多年情分了。
没有再理会他,甚至没再回头看,红殇大步回到房间,拎起满满的一坛酒,举起灌向口中,直倒了满脸满身,犹不愿停下。
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脸上那不同于酒的温度就要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他不愿停,他怕一停下,终错过能醉的机会。他不想停,他怕一停下,心中那百转纠缠又一次深深禁锢他。
突然,红殇一挥手,将酒坛狠狠砸在了地上,脑中阵阵眩晕,确是他想要的醉意,但是这醉意终于到来,却没有他想要的效果。
摇晃着双手撑在桌上,红殇又一次望向那从未关闭的窗子,纵然在他重伤吹不得风的时候,那扇窗,从未关闭。
他恨自己……
曾经以为自己的爱情坚不可摧,曾经以为自己的信念固如顽石,曾经以为他对绯玉的爱乃是海枯石烂也不可能有变。
他曾经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爱绯玉的人,他曾经以为,就算是绯玉伤透了他,他仍旧能淡然一笑,仍旧爱她,护她……
他曾经以为他很伟大,他可以爱一个人到那般地步,可以让天地动容,引世人垂泪,他曾经以为,他爱绯玉,乃是这世间最纯澈最美的爱。
但是……但是……
是谁粉碎了他的爱?
是谁用活生生的事实告诉他,他的爱,根本禁不起一个骗局的诱惑?
他恨自己,甚至厌恶自己,他终于看清了自己。
他曾经一直以为自己的爱无比崇高,到头来,他却也只是个禁不起诱惑的白痴!
红殇踉跄着走到窗边,将窗子完全打开,久久看着窗外不远处那棵大树。
眼前渐渐迷蒙,在他最不想醉的时候,偏偏要醉了,在他最想看清那棵树的时候,他的眼睛偏偏看不清。
红殇双手一撑跳出窗,堪堪站稳,拖着虚浮的步伐走向那棵树。
他要的并不多,他只想……只想看清楚些。
他只想看清楚……那上面……有没有……
什么都没有,茂密的大树下仰头,郁郁遮天,这里,什么都没有。
红殇靠坐在树干上,仰头望着,眼睛渐渐没有了焦距。
“红殇,你说我们真要是隐居山林,该怎么活啊?”她那时佯装一脸的为难,眼中却闪烁着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该怎么活怎么活,总之饿不死你。”
“只吃兔子?或者只吃肉?那不跟野人一样了。”她总是没话找话说,给他出尽并非难题的难题。
“如若真的安定下来,倒可以买些菜种,想吃什么自己种。”
“可是种菜很麻烦,浇水松土,对了,你会捉虫么?”她的问题,总是那么古怪。
“我种菜,你捉虫。”
“我不会。”
“我教你。”
“那穿衣怎么办?”或许这便是小女人的话题,唠唠叨叨总离不了衣食住行。
“总不至于让你衣不蔽体就是。”
“你会做衣裳?”
“会些。”
那些日子,她总冒出些古灵精怪的话,总是细细盘算着未来的生活。
“你做饭?”
“好。”
“你洗碗?”
“……好。”
“你打扫房间?”
“可以。”
“你外出采购?”
“也无妨。”
“那你都做了,我做什么?”小女人的思想真古怪,将所有的事都推给了他,反来问她做什么。
“生十来个孩子,你不愁无事可做。”
“你要是能代劳,你就更完美了。”
“知足吧,有了已经够完美的我,你才有的生。”
……
红殇的眼睛清醒了几分,茫然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那指缝中露出的淡蓝天空。
到底是谁毁掉了这一切?还是这一切,终究是个梦?
当夜溟醒来,仍旧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梦回五百年前。
可是他早已不是那张白纸,他不会骗自己,绯玉已经知道五百年前发生了什么,她也知道他爱的并非是他,仍旧对他如此。
五百年前的她对他,是否也仅仅是这样的心思呢?
不忍伤害,只能暂时欺骗?直到有一天,彻底的……摆脱他……
“别动,你在发热。”绯玉紧了紧手臂阻止了夜溟的动作,抬起另一只手,理了理夜溟垂在脸颊上的发丝,明知他就是神医,仍旧不放心的探上他的额头。
“要你别喝酒,你自己还真没分寸。又是醉酒又是昏迷,再加上内伤,你都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了。”绯玉的声音还如往常一般,只是稍显疲惫而已。
一天一夜,几乎未合眼,看着夜溟痛,感受着他那眼不可见的伤。纵然思绪纠缠成一团,也早已想通了,纵然纷纷扰扰仍有太多不明白,也早已想开了。
见着夜溟没回话,绯玉两只手臂搂着他,轻声道:“夜溟,怎么才能让你不再痛呢?”
一天一夜,夜溟就算是昏迷,也几乎没有片刻的安宁,他的痛苦,他的挣扎,她都看到了。
只要她不装傻,她必能知道,夜溟究竟是哪里在痛。
“不会太久了……”夜溟的声音薄如轻纱,旧伤发作,再加上饮酒,昏迷两天两夜,还能醒的过来,已经是奇迹了。
“你说什么?”绯玉听得不甚明白。
“没什么。”夜溟艰难伸手,将绯玉向怀中靠了靠,“陪陪我,不会太久……”
绯玉无声轻点点头,或许,这就是夜溟要的,他等待了五百年,几乎付出了所有,无非就是等爱人相伴。
而如今……她暂时做个替代品,夜溟……活得太难、太苦了。
“别走了,你如今病着,还是安心休养。如若真有什么必要做的事,风碎和夜月……别怪他,他没做错,我也不放心让你走……”
夜溟没有回答,只是手臂紧了紧,将绯玉搂入怀中。
他知道,此刻的绯玉只是心软了,一夜间,他的伤痛暴露在她面前,如此也无可厚非。
他明知道这心软并非他想要,可是……可是……
究竟是谁在骗谁?
还是都在自欺欺人?
风轻云淡,红殇就在树下睡着了,沉沉睡着,似乎难得安逸。但是虽然行宫中四季如春,毕竟是冬日,就这么睡着仍旧不妥。
不过,没人敢去打扰,更没人敢去劝阻。谁都知道,红殇喝不醉,一旦有人敢近身,那便是刀剑相向非死即伤。
如果不是天大的事,红一也不敢靠近。
他跟着红殇时日最长,深知他的性子,也知他心中所苦,见他难得安逸,更不忍去打扰。
但是,天大的事就在眼前。
“主子……”红一离得远远的,沉声唤道,却不想,红殇仍旧睡得沉,一点儿警惕性也没有。
不由得向前走了几步,又唤了几声,仍旧没有回应。
红一顿时觉得有些诧异,若不是见着红殇呼吸匀畅,恐怕就要怀疑其他了。
“主子?”
红一一边唤着,一边绷紧了身上所有的筋骨小步缓慢上前,直到站在红殇身侧,他早已如临大敌一般,根根经脉都绷到了极致。
然,红殇仍旧没有反应。
那身上的酒气,红一早已经习惯,蹲下身来,甚至伸手推了推红殇的肩,不由得吓了一跳,这样都不醒,那若是……
恐怕这回真的是喝醉了。
红一暗暗唏嘘着,仍旧带着防备,将红殇扶坐起身。若是平日,红一大可将红殇抱回去任他睡,但是……红一不禁惆怅,怎么睡得这么是时候呢?
索性将红殇抱回了房间,踢开一地的酒坛碎片,不禁又皱了皱眉。这房间一日打扫数遍,可是,酒坛酒壶的碎片,仍旧随处可见。
“红二,找些能醒酒的来。”红一吩咐完,又觉得他能想到的醒酒法子太慢了,如今事不等人,“算了,你拿些凉水来。”
红二虽觉得有些不妥,但是没法子,特地从井中打来沁凉的水,满满一大碗,递给红一。
红一看着倚靠在椅子上仍旧睡的沉的红殇,咬了咬牙,一碗水兜手泼了上去。
红殇微微一动,无知无觉的偏过了头,仅此而已。
“再来一碗。”红一此刻已经豁出去了,接连四碗水,几乎将红殇整个人湿了个透,这才看见他迷蒙着睁开眼。
“主子,出事了。”红一直接捡最重要的说,若是从来龙去脉说起,恐怕不出几句话,红殇又睡过去了。
见话头似乎有点用,继而马上道:“主子,行宫外围的人来报,一队兵马正直向行宫进发,似乎是……平月公主。”
红殇迷蒙着眼还恍惚着,回了回神再回神,这才迷糊看向红一,“我睡了几天?”
“主子,两个多时辰而已。”红一惆怅万分答道。
“不可能……”红殇仍旧迷糊否定道,也不知否定的是平月公主到来,还是否定红一说的几个时辰。
怎么可能这么快?要按红一所说,那么他放出信鸽也就短短几个时辰,别说信鸽此时可能刚到京城,平月公主就算是收到了信,插上翅膀也不可能来的这么快,更别说还带着大队兵马。
红殇腾地一下坐起身来,眼眸中酒意瞬间消散,“你再说一遍,带着兵马?平月?”
“主子,恐怕无假。”
红殇这才将前后思绪都串联了起来,不可能这么快,也不可能带着兵马,他信中只是已匿名的方式提及夜溟可能在行宫中。
虚实不定,他只是想……
然,平月这个时候带着兵马来,就必定收到的不是他的消息,来得如此突然,他还未能有所准备。
兵马……那事就非同小可,那……
红殇一闪身直奔门外,“红一,调令所有闲置人手,死守行宫外围,剩下的人跟我去宫门。”
平月公主居然带着大队兵马前来,乍听起来似乎是断定夜溟就在行宫中,前来迎接驸马以便护卫也好,还是另有企图也罢,似乎都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但是,兵马相向,恐怕性质就不同了。
一石二鸟,并非是他想要。
红殇一身是水站定行宫门外,行宫大门外已经出了温泉地界,略有薄雪在地上残存,不一会儿,红殇一身红衣一头披散的长发就结了冰。
红一跟在红殇身后,看着那不再随风摆动的衣衫及长发,深深埋着头。
直站了许久,才见得远处渐出漆黑一片,那兵马数量大的惊人,到了眼前,京城御林军,各各是精兵悍将。
“平月公主驾临,奴才等怠慢了,还望恕罪。”难得红殇自称奴才,难得对人毕恭毕敬。他在北营司地位确实不同,但是,不管有什么样的不同,对外,他仍旧是个奴才。
兵马中一辆轻便的马车,显不是公主该有的依仗,一路急行军,这样的马车才能赶得飞快,两天两夜,足以将金枝玉叶般的公主颠散了。
平月深吸一口气,支撑着走下马车,也不让众人平身,劈口便道:“北营司绯玉扣押未来驸马,皇上已经下旨,若是不释放驸马,行宫中众人尽数围剿!”
正如红殇所预期的,这罪名,大了。
夜溟是未来驸马,不领旨不露面,如若让人发现他藏匿于行宫中,派人揪出来,数罪并罚也好,即刻捉拿回宫也罢,这都是他乐于看到的。
可是,扣押驸马,性质便不同了。
扣押等于胁迫,夜溟一系列的不领旨不露面,可就完完全全成了无辜,而这些罪名前前后后加起来,就全扣在了绯玉头上。
围剿,红殇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准许平月带兵围剿绯玉,而再想想平月来得出乎意料,一些事倒也想通了。
“公主恐怕误会了,未来驸马并未在行宫中。”红殇顶力否认道。
“一个奴才也配与本公主说话?绯玉现在哪里?命她交出人来,否则别怪本公主不客气了!”平月丝毫不信红殇半个字,望着身后三千御林军,再越过红殇看向那行宫红墙金瓦,不禁有些焦急。
未来驸马的身子不好,如果被人囚禁……那真是要受苦了。
一阵心紧,平月对着身旁御林军首领挥了挥手,“皇上有旨,即刻接驸马回宫大婚,如若有人阻拦,杀无赦!”
“公主……”红殇上前一步,挺身便挡在了刀剑前,恭敬却不屈道:“我主子也同奉旨于行宫中养伤,恐怕皇上也不想惊扰了她。为了免除不必要的误会,还请公主将圣旨赐予奴才一观。”
平月一颗心焦急的如焚烤,也不愿与个奴才争论,抬抬手,身侧服侍的宫女就将圣旨递与了红殇。
红殇一本正经展开来看,内容所差不多,但是圣旨上明明写着接夜溟回宫,其他人等不的阻拦,但是到了平月口中变成了围剿与杀无赦。
不过,看着御林军这阵势,皇上要将扣押驸马的罪名戴在绯玉头上的意思,也异常明显。
“公主,奴才等人虽未见过驸马,但若公主不信,大可在行宫中搜查一番。只求公主大人大量,高抬贵手,莫伤了奴才手下之人,奴才保证手下人无一……”
“来人,给我搜!!”平月再也受不了这个奴才居然如此啰嗦,眼看已经耽搁了时间,一挥手,身着铁甲手执刀剑的御林军鱼贯而入,纷纷从红殇身边跑过。
红殇立着未动,一副坦然任搜的神态,躬身道:“公主,此处寒意颇重,如若公主不介意,还请移驾行宫中,免在大婚前感了风寒。”
平月见这个奴才脸上一道狰狞的疤痕,又罗里吧嗦没完,心中本憋着气,但是一句话中一个词,便让她顿时收敛起了那股骄纵与蛮横。
大婚,大婚前,对啊,她不仅不能感了风寒,更不能在未来驸马面前这般张牙舞爪。自己虽是来营救他,但是若是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更加不妥。
更何况,她也累了,就连站着都觉得仍旧是在马车中颠簸。
“前面带路。”
红殇微微一躬身,恭敬前方带路,将平月公主代入行宫中的大殿。
这大殿平日里没什么人来,但也一日几次,打扫得片尘不染。
平月端坐在椅上,小口喝着茶,看着门外御林军来来去去,半个时辰过去,仍旧不见有人来报。
红殇躬身立在不远处,直到约莫着差不多,这才开口道:“公主,夜溟确实不在此处。行宫并不大,恐怕也已找了两三遍,您看……”
“绯玉现在何处?”平月皱着眉,这才发现,找了这么久,绯玉都没有出现,不禁另有怀疑。
“公主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公主恕罪。”话音间,绯玉一步迈进门来,那脸色极其难看,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得出,绯玉如今一脸病容。
平月一见绯玉进来,甚至忘记了公主该有的仪态,腾地起身问道:“夜溟现在何处?他怎么样了?”
“不知道啊。”绯玉一脸无辜。
“那他到底去哪里了?”
“我与夜溟虽认识,但并不熟,不清楚。”
难得有人认识夜溟,平月似乎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赶忙问道:“他的身体如何?他……要不要紧。”
“公主,这个确实不知。”
一问三不知,平月失落的望着绯玉,失落的听着各方来报,已经搜遍了行宫各处,一无所获。
年夜那天,皇上突然传召说得知驸马去向,她领了旨就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一身便急忙赶来,却不想,皇上的消息居然也会有错漏。
夜溟不在,那他又去了哪里?
平月越想越着急,越想越揪心,用力眨了眨眼,看向绯玉,一句也不想说什么了。
“起驾回京。”
众御林军得令,如潮水一般退去,绯玉与红殇就站在厅中未动,直到红四来报,平月公主所有人马一个未留,已经均数离开行宫。
绯玉深深舒了一口气,仰起头来,其实平月公主要找的人,就在她头顶上。
风碎抱着夜溟从房梁上落下来,夜溟大病一场,根本禁不起折腾,早已精力不支。
绯玉示意风碎将夜溟送回房,这才看向红殇,“多谢你。”
虽然她不知道红殇为什么如此反常,居然愿意帮夜溟。但如若不是红殇第一时间派人通知她,又将夜溟安排在此处,后将平月带入这里休息,风碎就算是有再好的武功,恐怕带着夜溟也藏不住。
红殇费了不少心思,她理应要谢他。
“无需如此惺惺作态,你明知我恨不得他死无全尸,又何必说谢?”红殇挺立着未动,一脸的鄙夷嘲讽,“我需要警告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并非北营司之主,没资格为了一己龌龊私欲让北营司众人受牵连。这次算是提醒,下一次若再有此事,就莫怪我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我知道了。”绯玉深深叹了口气,的确,北营司不是她的,归根究底,是归魅玉所有。
再次看向红殇,那脸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不禁觉得揪心。夜溟曾说,如若悉心注意着,便不会留下伤疤,但是她知道,这段日子以来红殇过得并不好,又哪里有心思去注意脸上的伤疤呢?
红殇曾经最为珍惜自己的容貌,而如今……一身红衣皱着,已不如往日潇洒,那曾经美若完玉的脸不仅毁了,且消瘦得吓人。
面色萎黄,又带着些不健康的红晕,就连那双曾经异彩飞扬的高挑眼眸,似乎都有些垂了下来。
绯玉想问,你近来可好?
而在下一刻,将话语咽了回去,怎么可能好?但若是问出,恐怕又是一番冷嘲热讽,兴许又要惹得红殇愤怒。
“红殇,我们能谈谈么?”绯玉斟酌着问道,实则没什么急事要谈,夜溟说,大变虽近,也并非迫在眉睫。
她只是……难得见他一次。
红殇轻勾嘴角,嘲讽的一笑,“又想打什么鬼主意?是否是见着我如今伤好,仍有利用的价值?还是夜溟又教了你什么计谋,要用在我身上?”
“我们换个地方可好?”绯玉仍旧平淡问着,对于红殇那刻薄的语言,她似乎已经有些免疫能力了。
只是这大厅中极其宽广,两人说起话来四处回音,着实别扭。
“你莫非是想找个僻静无人之处……夜溟果真教不了你什么正经东西。”红殇一脸的厌恶鄙夷,突然似想起了什么道:“貌似许久之前,你就曾说过,你有的是本事办法,连我这个出身红苑的人都比不上,看来所言非虚,名师出高徒。”
指桑骂槐,冷嘲热讽,红殇张口就来,字字句句都扎人心。
绯玉见她说一句,红殇能回她十句,且并没有要换个地方的意思,只得开口道:“红殇,我终要离开北营司,远离这块是非之地。但是我解决不了这些纠葛,夜溟也说没有办法。我走之后,北营司也好,京城也罢,甚至璟朝,恐怕都不是安全之所。你……可又要去的地方?”
绯玉其实很想问,红殇,你可愿意跟我一起走?
但是她明白,若是问出这句,红殇恐怕会一掌劈了她。
她在红殇眼中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她早有自知之明。
不知廉耻,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无操守,无自尊,无……
总之,她在红殇眼中,已经烂到了极点,红殇只是冷嘲热讽没有当即厌恶离去,已经着实让她感到安慰了。
红殇依旧挺立着未动,仿佛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挪动一步,听见绯玉一番话,随即又是恨意的一笑,“原来不是要利用我,原来是终于没有了利用价值,想要丢弃了么?那又何必故作姿态替我寻后路?
绯玉,你以为一两句惺惺作态,一两句看似关切,就能让我不报仇么?”
绯玉已经有些麻木了,面对昔日可以温情切切的爱人,如今说半个字都是错,她和红殇,终于再也无法沟通了。
“我……不希望你回去找魅玉,她不会善待你……”
“这世间有人会善待我么?她不善待我,又有何稀奇?”红殇挑眉反问,那神情中又一次浮上浓重厌恶。
那言语中神情中的厌恶,恐怕就算是个孩子也能发现,绯玉微低下头,此一时无比尴尬。
她在红殇心目中已经更加烂到极点了吧?
她明明是个最该死的人,却偏偏要介入两人中间。她在这三人中拥有最尴尬的身份位置,却仍要说这样的话,任谁听来,都会觉得厌恶吧。
“那……保重……”绯玉再也说不下去了,这大厅虽然广阔,但空气却依然沉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脸皮已经被磨练的够厚了,也已经……到了极限了。
“虚伪。”红殇不屑回了一句。
两个字,只有两个字,仿佛是那最后一根稻草,终于逼得绯玉夺门而逃。
大厅空了,似乎仍旧回荡着绯玉的气息,大厅静了,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大厅也更加冷了,红殇早已运起了内力,却仍旧觉得冰寒入骨。
直挺挺站着,那衣襟下方已经化了一圈的水,那曾经在他脸上手上结的冰,融化顺着指尖滴落,仿佛带走了身上最后一丝温暖。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心中剥离了,仿佛是他的生命。
红殇不知道站了多久,突然,眼前如他早已预料般一黑,就连挣扎也没有,直挺挺向后倒去。
思绪已经不完整,只在最后一刻想着,如若心被掏空了之后,这个身体也随之化为灰烬,该有多美好。
他的身体并非周围人所见那般健康,儿时饥寒交迫,辗转被变卖,繁重的活计曾压得他几乎数月直不起腰,无端挨打内伤外伤早已司空见惯。
而进入北营司之后,虽然衣食无忧,身子还有人尽心调理,但是,另一种生活也在迫害着他的身体,甚至是心。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被迫还是自愿服下过多少药物,已经于后来,药物渐渐不大奏效,量也越来越大。
一副本就破败的身体再加上前些日子那些折磨,他能一路踏着冰雪回到京城,真的已经堪称奇迹。
而他日夜酗酒,虽不醉,但是酒也在啃食着他的身体。
如今,接连几日未合眼,又在外醉酒睡着,被冰水泼醒,带着一身的冰碴在外站着……
他怎么还不死呢?
绯玉要同夜溟离开了,那原本是……或许从一开始,他便没有位置。
绯玉要走了……
这一消息,似乎也成了压倒红殇的最后一根稻草,绯玉要走了,他们自此……恐怕再也不会见面了……
她与那个一心为她谋划的男人终成眷属,他……原来只是个被人拿来慰藉相思情的可怜虫,对魅玉来说理所应当的是,对绯玉来说,也是。
封昕瑾,夜溟,他比不上他们,无非是……这个肮脏的身体吧。
什么时候才能烂了呢?
红殇缓缓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向后倒,或许这一刻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刻?
人都说死之前便能看见昔日过往,他为什么什么也看不见呢?
他想看看,究竟他错在哪里,为什么连爱上一个人,都会有那么多人与他争夺,且比他强。
他想看看,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世间男子众多,唯有他……有个如此破败的人生?
他想看看,如果他死了,有谁会难过?
但是他看不到,或许,也没得看……
然,红殇的记忆已经模糊,他甚至记不得,自己倒向的并非冰冷的地板……
绯玉极其佩服自己,万分佩服自己,被自己爱的人冷嘲热讽肆意羞辱,在自己爱的人面前没了尊严没了自我,她竟然还能注意到红殇不大对劲。
她竟然还能转了个圈回来,静静屏息守在一旁,看着红殇倒下来。
她竟然还能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接住他……
这需要多么厚的脸皮,多么麻木的神经,才能做到这般?
绯玉苦笑摇了摇头,将红殇背起来,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背着红殇一路走。
不知何时,她终于大彻大悟了一般,心中一片清明,终于明白,她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自己的位置的。
或许也是红殇点醒了她,没有什么是属于她的。
身体不是她的,身份不是她的,北营司也不是她的。
北宫墨离爱的不是她,红殇爱的不是她,夜溟爱的也不是她。
卓凌峰的昔日好友不是她,北宫墨殒的玉姐姐,也不是她,白沐等人的主子也不是她。
她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没有。
抛却了种种不属于她的东西,她独独一人处于这个异世,反倒乍然轻松。
那么,她并非做替代品,她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样一来,何其轻松?
她想对夜溟好,出自她自己的感觉,她觉得夜溟太苦,她尽自己的力让他好过,让他不再痛,她心里就舒坦。
她想对红殇好,也是她自己的情感,哪怕红殇不接受又如何?红殇不会照顾自己,他总是用最极端的方法对待自己,她悄悄注意着他,不惹他厌恶,他不再无端受罪,她也会快乐。
这或许就是她的人生定位,但是一旦想通了,又有什么不好呢?
最起码,她心甘情愿啊。
不管别人怎么想,或者误会了她的举动,甚至扭曲到了无理的地步,又有什么关系?
哪怕夜溟自欺欺人,已经挑明了他爱的不是她,仍旧眷恋的看着她,她做个替身,又有什么不可以?
她活得没有自我又怎么样?谁规定活着就必须有自我?
她做想做的事就行了,她是懒人,何必自寻烦恼纠结?
背着红殇一脚踢开他的房门,绯玉顿时眉头皱得拧成一团,这哪里像个人住的房间?哪里像个一苑之主的屋子?
命红一等人打扫屋子,绯玉背着红殇径直走向殿后温泉。
全然不顾及红一等人吃惊诧异的目光,利落将红殇的衣服剥了个干净,将光溜溜的他小心放入温泉浅出,一气呵成,半点犹豫都没有。
一边看着红殇防着溺水,绯玉一边向红一询问着这几日发生的事,完后吩咐道:“红一,自今日起,不许红殇再喝酒,若是要喝,你就说酒都被我收了,要喝找我要。”
“还有……”绯玉伸手一指窗外那棵大树,“砍了。”
红一一一记下,立即吩咐人去办。
绯玉看着水中红殇仍旧带着伤痕且消瘦的身体,不由得心中又起怒火,“从今往后,饭菜和药,一日三次,一次也不能少,量也不许减。”
红一顿时有些为难了,这主子吃不吃喝不喝,他哪里能做主呢?硬着头皮开口道:“主子,这恐怕……”
“不听话就给他下药。”
“这……”
绯玉索性从怀里掏出一根紫瑛曾给她的迷香,塞到红一手中,“他若是有意见,你们到我那里避避好了。”
红一被迫接下迷香,一脸的悲哀欲死,却也不能再反驳,两人都是主子,一个他不得违命,一个他也不忍再看其折磨自己。
“还有……”
红一一听还有,不禁脸上悲色更浓,这哪里是吩咐他办事,直说要他的命,更爽快些。
“夜溟留的药,逼着他用,他若是不从,迷倒了绑起来。”
红一扑通一声跪倒,怎么也想不明白,主子今日为何突然发威。发威可以,但是……这交代的种种,他干出一样来,命就没了。
恐怕他连去主子那里避一避的机会都没有,红殇不把他碎尸万段都是轻的。
“主子……您……”
绯玉一看红一这副样子,顿时挠了挠头,又点了点头,似乎是有些过了。
如果红一他们敢这么对待红殇,红殇威严何在?
更何况,手下的人敢这么对待红殇,他的安危她又要担心了。
绯玉不禁一阵惆怅,这红殇,可没有夜溟那么体虚,也更没有夜溟那么听话啊。
红殇冰冷的身体被温泉泡透,出了一身汗,再到醒来,只觉得身上一片清爽,没由来的舒服。
下意识又皱紧了眉,这并非他想要的。
待回过神来,猛然觉得不对,一低头,只见绯玉居然抱着……他的脚?
“别乱动。”绯玉毫无异色,手中一把精致的小剪子,细细修剪着他脚上新长出却长得错乱不堪的趾甲。
红殇不由抬起手,看着那手指上已经经过修剪的指甲……
他已经忘记自己手上脚上的指甲是被人拔去了还是怎样,但是,手指曾经受过刑,尤其是脚上,一路奔波加上冻疮,那新长出来的趾甲……
不由得动了动,那脚上的趾甲,就连他看了都会觉得恶心。
“别动啊,伤到你就不好了。你真是不会照顾自己,趾甲长成这样也不知道修,走起路来不痛么?”
绯玉平平淡淡的唠叨着红殇,听不出甚多关切心痛,但是,这不是绯玉该有的态度,他对她……
平淡的话语,平淡的表情,认真小心的用小剪子将他已经扎入肉中的趾甲轻轻剪去,细细磨平,甚至用手指去摸一摸还有没有扎手的地方。
那动作,那神态,仿佛他是她……
红殇没有一脚踹开绯玉,甚至讥讽的话语就堵在喉咙中,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直到绯玉放下他的脚,手探进被子中寻找另一只,红殇才猛地发现,锦被之下,他什么也没穿。
“你……”红殇刚说出一个字,登时看见自己另一只脚,那趾甲长得破裂着,脚趾上还有曾经冻疮伤痕的痕迹,猛地将脚抽了回来。
“你无须如此,我不会感激你。”红殇咬牙说道。
“我不用你感激。”绯玉仍旧平淡着回话,却也固执,一伸手,又将红殇的脚拽了出来,“我只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弄疼了你,一脚踹开我我也不介意。”
“你……”
一向尖牙利齿的红殇居然没了词,在他的观念中,除非孝子贤孙,哪怕最下贱的人,也不会去碰他人的脚。
那得要多么低的姿态,多么屈辱……更何况是绯玉,她居然还满不在乎的提醒她,可以一脚踹开她。
“你……你就连自尊都没有?甘愿捧着一个男人的脚?!”红殇怒不可遏道。
绯玉低头小心剪下一块错乱的趾甲,头也没抬,似想了一会儿道:“貌似以前有,现在没有。”
红殇咬了咬牙,“我的衣服……”
“我脱的。”
“不知廉耻!”
“哦。”
绯玉终于修建好了那些趾甲,用手扫了扫床上的碎屑,将红殇的脚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这才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
缓走两步,一伸手便探上了红殇的额头,“还好,发现的及时,没发热。”
“洗手去!!”
绯玉突然一笑,“你的澡都是我给你洗的,挺干净的,更何况,你自己的脚,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后突然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哦,对了,摸了你的脚再摸你的脸,是不大好,我洗手去。”
红殇此刻才感觉到身体有些发软,骨头都隐隐酸痛,顿时眉目又一厉,“你给我下药了?”
“没有,你只是病了。”绯玉草草洗完手,甩着水道。
“你可以走了。”
绯玉挑了挑眉,对于红殇居然没用滚,就已经有些欣慰了。
却更加蹬鼻子上脸,端了碗粥上前,“你最近不大吃东西……”
“端走。”红殇恶狠狠看着绯玉,他最恨的就是粥!
绯玉一转身坐在床侧,一边防着红殇突然出手,一边劝道:“多少吃些,行宫内另有厨子,想吃什么差人说一声。”
“我就算饿死,也不会让夜溟手下的人……”红殇话还没说完,一勺粥已经递到了嘴边。
“这是红一熬的。”
红殇恨恨将头偏向一边,却也好在始终没有出手打翻粥或者是挥开绯玉,这让绯玉更加欣慰。
“那你想吃什么?或许我能想想办法?”
“别在我这下什么功夫,徒劳!”
“你要是不想看见我,就痛快把粥和药都喝了,我保证在明天早上之前不会出现在这里。”绯玉谈着条件道。
“死也不喝!!”
绯玉暗暗磨了磨牙,早就知道红殇不会乖乖配合,下药绝非长久之计,更何况一旦真下了药,红殇恐怕怒气更重,下一次再想接近他都难了。
以为红殇是因为喝粥喝腻了,绯玉索性出门,对着红一报出几个二十一世纪时最常见的菜谱,挑挑选选能够达成,让红一去准备。
刚一转身,只见夜月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绯玉不禁皱了皱眉,夜月比起风碎来还是相差甚远,是不是该找人好好教教他?
哪怕教不出个上乘武功的护卫,这做事的稳妥心思也该多学些。
“主子,夜公子醒了。”夜月平日里管夜溟喊主子,也只有在绯玉面前,为区分两者,才随着风碎一起喊夜公子。
绯玉点了点头,夜溟自从昨日被夜月劈了一掌,中间只清醒过片刻,她也确实吩咐过,一旦夜溟醒了她若不在,立即告诉她。
或许是她多虑了,夜月没做错什么,只是做得不太好看罢了。
绯玉望了望红殇紧闭的房门,斟酌了下,总不能进去告诉红殇一声,她要去看看夜溟。
这两者水火不容,她还是别在中间搅合了。
一路走着,绯玉这几日来思考却从未停下,人都说世事无常是不假,但是,她身边的人屡屡受伤生病,似乎也太无常了。
夜溟总是病着倒也不大奇怪,如今连红殇也病了,这原因追究起来……她!
似乎都与她有关,但是又貌似与她无关,或许是如今的形式还是太动荡了?
到了夜溟的房间,风碎就在他身侧,仍旧小心的供着内力。夜溟一副病容无力靠坐在床上,见着绯玉来,仅是多眨了几下眼睛。
风碎难得识相,带着夜月出去,将说话的地方让给了两个人。
“绯玉,准备一下,十日后启程回京。”夜溟的声音轻薄如纸,但那语气却异常坚定。
绯玉愣了一下,担忧道:“你的身体行么?”
“不行也得行。”夜溟如今多说几句话都更显无力,“若是我独自去,你还能等些时日,但如今……平月带着圣旨来过,你在这不见得安全。”
“你是说北宫墨离又对我使什么阴谋没成功,还会有下一次?”
夜溟点了点头,“他不会轻易放你走,一旦有希望……你一定要把握住机会。”
绯玉紧紧皱了皱眉,上前握住夜溟的手腕,将内力渡过去,“夜溟,说话能不能别总像留遗言?”
夜溟轻轻一笑,“习惯了。”
“这个习惯可不好。”
“记得,冉清羽那里还有一块信物,由京城一路向南,渡过璟江再向东走就是荣国,那里还有部分夜氏的产业,北宫墨离的手还伸不到。你到了那里找到夜氏,自然……”
“夜溟,那你呢?”绯玉突然打断了夜溟的话,怎么听都像留遗言,因为那所有的安排中,没有他自己的存在。
一句话问得夜溟突然沉闷了,倚靠在床头似不知该说什么一样,脸上显露不出情绪,就好像一瞬间,将之前说过什么都遗忘了。
过了半晌,才看向绯玉,眼中冰雪一般闪动,“没想过。”
绯玉顿时一阵泄气,什么叫没想过?她们是逃亡,而不是与敌人同归于尽,什么叫……
等等,同归于尽……
绯玉登时看向夜溟,“夜溟,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要做什么?做了之后呢?”
“没想过。”夜溟仍旧是这样淡淡一句。
“那你现在想想,告诉我答案。”
“绯玉,别问那么多,知道的太多,与你无益。你只需自己小心些,保护好了自己……”
“夜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绯玉慢慢冷静下来,也终于认真起来,去思考回馈夜溟的每一句话,“你为我做的这些,哪怕是好,我也蒙在鼓里。而你只要我一叶障目,只保护好自己。但是夜溟,我已经不同了。
初来这里的时候,如果你对我说什么都不用知道,等就可以,我必定安心吃喝等着一切起变数。
但是如今我不想如此,我不想再懵懵懂懂任你们去遭受伤害。
红殇当初是为了我才远行,却惨遭横祸,我不想这种事再发生。
夜溟,我不是个废物,如果当初我多问几句,问出红殇是为了给我找解药才离开北营司,我必不会就这么让他离开,哪怕阻拦不住他,也必不会让魅玉那么轻易就钻了空子。
夜溟,有些祸难,红殇都受不起,更何况是你?”
红殇躺在床上等了许久,最终终于明白,绯玉并非去吩咐什么,而是……又一次离开了。
从床上撑起身来,虽然仍有病痛,但难得身体觉得舒爽。
到了行宫那么久,他从未有心思去泡过什么温泉,更别说好好沐浴一番。
在床侧找了找,这才发现,手边居然连件衣服也没有,绯玉没有替他准备。
心中略微有些发闷,下意识抬头,从来不曾关闭的窗如今关着。
红一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就算再怎么将屋子里里外外收拾妥当,那扇窗永远不会关的。
红殇抬腿下床,落地才发现,脚不会再痛了,那些长得歪七扭八的趾甲已经被绯玉剪去,再也不会扎入肉中。
屋里静着,没有他的吩咐,无人敢进来。
红殇就这么赤条条走向窗子,一把推开,那眼熟的一树翠绿不见了。
没人敢有胆量在行宫中肆意砍树,除非……绯玉。
她再也不会来了,她方才已经卑微到了极点,他仍旧无动于衷。这么长时间以来,谁能坚持着对一个不领情的人满腔热情?
红殇此刻突然觉得,卑微的不是绯玉,而是他。
他连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口,正视自己的内心,连他自己都想唾弃。
他……
“你可真前卫啊,光着身子在窗边吹风。”
红殇猛地一惊,却没转过身来,不知何时,绯玉就在他身后,他居然没有发觉。
“抱歉,没想着你这么快能下床,没替你准备衣服。”
说话间,一件长袍披在他的身上,火红的,带着干净的味道。
“吃饭吧,你不愿喝粥就吃些别的。虽然不是我做的,但是是我想出来的菜谱,红一命人做的。”
绯玉倒是很庆幸,虽然她不会做饭,但记忆力不错,曾经无聊中扫过一眼的些许菜谱,她还能记得住,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红殇没有再出言嘲讽,拢着长袍落座,看着桌上他不曾见过的菜式,迟迟未动。
绯玉落座一旁,也不管红殇有什么样的反应,该干什么干什么。
舀起一勺鸡蛋羹,放在红殇碗中,“这个不是粥,鸡蛋蒸的。”
绯玉看着红殇手指并不利落拿起勺,微微皱了皱眉,一边陪他吃饭一边道:“对了,过几日就该走了,这段时间你得养好身体,北营司那边恐怕不太平。”
红殇的手微微一滞,过几日就该走了,那也就是说,离绯玉彻底离开的日子也不远了。
“不合胃口么?”绯玉见红殇盯着碗中一块她刚刚夹过去的肉蓉炒青菜,几乎快要把青菜盯出花来了,略有些不好意思。
给人乱夹菜确实不是好习惯,她之前也没有,只不过是看着红殇有些木然,似还不太清醒,她主动些罢了。
索性将红殇碗中的青菜夹入自己口中,其实味道不错,她依稀记得,这样的青菜更适合病人吃。
红殇眼见着自己碗中的青菜不见,这才回过神,眉心眼见皱起来。
绯玉一见不对,赶忙又夹了青菜放入红殇碗中,小心道:“我以为你不喜欢。”
“你不是妄称最了解我么?你不是妄称……不管我说什么,都明白我的意思么?”红殇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一桌没怎么动的菜肴,显然是又想起了什么。
“那个……我也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绯玉也随即放下了筷子,搜肠刮肚想着其他的菜谱,兴许确实是口味不太合适?
“莫再枉费心思……”红殇冷脸说着,站起身来,只向外走。
“你去哪?还病着……”绯玉赶忙要追。
“眼不见为净!”
一句话,顿时将绯玉钉在了原地,半晌才回过神,厚了厚脸皮,抬脚跟了上去。
做她想做的事,反正,红殇这副样子出去,她不放心就是了。
红殇的院子周围人撤了个干净,谁都知道红殇自伤着以来性情大变,没有绝对的必要就不能去触他霉头,而如今北营司的首领也有屡屡发威的迹象,未免殃及池鱼……众人更是退避三舍。
总之,有首领在,出了天大的事,也与他们无关就是了。
就是这幅情形下,红殇仅披着一件外袍,大步流星向着后院走,也没人敢来惊异一下。
绯玉远远跟在红殇身后,倒是不在意红殇穿着有些……
算不算暴露?
从二十一世纪的观念来说,不算,顶多是胸口开的大了些,顶多是走路的时候略露两条腿。
但是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惊世骇俗的非同一般,不过,红殇恐怕也不会过多在乎这些世俗。
所以,绯玉担心更多的是红殇会不会着凉。
后院翠柳迎风,水波荡漾,还是确有几分凉意的。
红殇边走边将衣袍的带子简单系好,瞥眼看见身后跟着的绯玉,就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下。
绕过池塘,红殇突然脚尖一点,轻功直跃,衣襟随风而动,轻飘飘的就越过了围墙。
绯玉在后面跟着直磨牙,这不是欺负人么?轻功……
不算欺负人,不就是翻个墙么?不会轻功她也翻得过去!
想着,绯玉微蹲下身,起跳单手一勾墙边,一收肩膀,身子凌空一跃,照样翻墙。
还没落地,还没来得及得意,突然,墙边一股掌风掠过,绯玉一脚蹬墙借力,一记空翻落在了一旁。
然,还没等她弄明白怎么回事,只觉得眼前一抹鲜红,身子下意识一闪,又一道掌风擦身而过,随即又是一肘,绯玉弯仰着身体,堪堪得以避过。
不等绯玉问出什么,那凛冽的招式接二连三,如雨点一般扑来,别说问出一句话,哪怕喘错一口气,她都会瞬间被击倒。
绯玉只能选择闪避,选择见招拆招,心中无法分神去思考,她只知道,红殇突然袭击她,且几乎用上了全力。
砰的一声,红殇一肘捣上绯玉的肩膀,直将她撞得踉跄退后了几步才站稳,“还手!!”
“绝不!”绯玉刚开口,话音未落,只见红衣飘飞已经闪至面前,那招式,又比之前凛冽了几分。
掌风呼啸,毫不留情,屡屡擦过绯玉的鬓角,直刮得脸颊生疼。好在红殇指甲早已修去,偶尔触上绯玉的身体,也未能撕破衣服。
绯玉只顾着闪避,久久偶尔分神,却怎么也想不通。
她又做错了什么?她方才貌似没有激怒红殇。红殇只是说眼不见为净,而她执意跟了上来,红殇就要杀她?
砰地一声,红殇一手卡上绯玉的脖颈,将她一把压在了墙上。
与高手过招,一丝也分心不得,更何况……是面对红殇……
绯玉只觉得颈间的手指如铁爪一般,渐渐收紧,身体被提起,脚已经离开了地面。
“红殇……”绯玉紧紧抓着红殇的手腕,却无法减轻他的力道,她抓着红殇的手腕,只要她想……
肺中的空气越来越少,头脑中开始嗡嗡作响,眼前渐渐有光点浮起,越来越多……
“魅玉的身手绝不逊于我,你就这点本事,拿什么去跟她斗!”
红殇的话在耳边轰然炸响,绯玉只觉得颈间一松,空气瞬间注入,不禁身体一软,蹲在墙边大口喘息着。
“你以为一个病秧子就能扭转乾坤?你以为凭着你的小聪明就能保得住自己?绯玉,你们未免太天真了!”
红殇句句反问句句紧逼,绯玉就算是想开口说话,也只能换来剧烈的咳嗽喘息,更何况,她真的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她只是相信夜溟,无端的相信他,她相信,夜溟不会拿这种事夸海口骗她。
她只是逼迫自己必须去面对,哪怕她不在强者之列。
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天真,只是想放手一搏,北宫墨离虽然对她没做出太过激的事,但是,一国皇帝,犹如大山压顶,她活不痛快,她周围的人,屡屡遭受迫害。
她终有一天会与魅玉再次对上,她想……保护红殇,万一他再犯傻……
“魅玉武功绝不可能输你,她比你聪明,她没有你的优柔寡断,你使不出的手段,她都能使得出,你拿什么跟她比?”
绯玉蹲着身子,看着眼前的红衣随风,听着红殇将她和魅玉放在一起比较。
其实她明白,从第一次在梦中见到魅玉,她就知道,魅玉比她活得成功。她懂得这世间的规则,懂得弱肉强食,懂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而当魅玉可以自由行动,她居然能在短短时间收拢一批人开始复仇,而她,却连现有的势力都无法收为己用。
她确实不如魅玉,哪里……都不如她……
绯玉缓缓站起身来,没去看红殇的表情,而是缓缓转身,背对着他。
“想让我就此了结了你?”
“不,我背你回去,你没穿鞋。”
“学武功?”夜溟倚靠在床上,一脸诧异望着绯玉,继而又看见她脖颈上略微青紫色的指印,脸顿时就冷了,“红殇干的?”
“打架而已。”绯玉避重就轻道。
“打输了?”
绯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尴尬道:“算是吧。”
接过夜溟递来的药,绯玉一边摸索着仰头往脖颈上抹,一边又一次道:“我是认真的,我想学武功。”
夜溟仍旧一门心思在绯玉脖子上的伤上面,虽说看着不重,但是伤了就是伤了,且他也知道是谁。
冷着脸微微皱眉,气绯玉那副无所谓,却也没办法,眉梢一挑道:“你觉得我这副样子能教你武功?”
“你简单就教我学会了怎么用内力,活了三千年,知不知道什么速成的秘笈?比如一夜之间练就武功高手的那种?”
夜溟不禁一笑,“你当是写小说呢?哪怕世人争得你死我活号称天下第一的武功秘籍,也不过如此。”
“哦?”绯玉饶有兴趣一挑眉,不过如此?那看来夜溟藏着的本事多了去了?
“但是三年根基,五年领悟,十年融汇,你如今的情况来说,仅能省去一半时间。”
能省去一半时间,对于多少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如天上掉了大馅饼,但是,对如今的绯玉来说,确实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九年,她要练就一身武功,怎么的也需要九年,她原本的打算,最多一个月罢了。
时间不等人,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练就一身绝世武功,退而求其次,绯玉又道:“那你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我如今确实不如人啊,更何况这一身内力,不就凭白浪费了么?”
夜溟想了想倒也说得在理,轻叹了一声道:“那就姑且一试。”
绯玉瘪了瘪嘴角,这是什么语气啊?她就这么差劲?
练武的事暂且告一段落,绯玉突然想起了其他不大要紧的事,脖子上也抹了药。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怎么痛,只是这痕迹让有心人看见就不好了。
“对了,你这里有没有治腰疼腿疼的药?”
一说起这个,绯玉一边揉着酸痛的腰腿,一边郁闷着。
她说要背红殇,顶多能算关心,然,客套一下的成分也居多。但是没想到,红殇真的让她背,且卸了一身内力,那重量……
她内力用得并不精,顶多能让身体更有力些,然而,那一路……
红殇翻墙,她背着红殇不可能翻墙,那一路……绕过围墙走正门,几乎绕了小半个行宫!
唯一能让她感到欣慰的是,当她吃力将红殇放在床上才发现,红殇居然在她背上睡着了。
这怎么也能说明,红殇……或许对她不再那么警惕?或许……恨意淡了?
她不敢想得太多,奢望越多,失望就越大,总之,现状她还能满意。
还有几日就要启程回京,事不宜迟,绯玉当即就开始学。
却不想,不知是夜溟真的不想教,还是觉得教不会她这个徒弟,一盆冷水又泼下来,“你自己本有套路,学其他的反倒怕四不像,练基本功好了。”
于是乎,绯玉无奈开始练基本功,从顶碗开始练起……
正逢天气不错,夜溟就在院中放了软榻,半躺着也算陪着绯玉练功。北营司一主居然练孩童才学的基本功,自然是没人敢来围观,面对夜溟……绯玉就当是自己脸皮厚了。
单脚立地,头上双手脚上,都顶着一只装满水的碗,并非练得是气力,而是夜溟告诉她,学会用内力顶着,用内力控制力量,什么时候不觉得累了,内力掌握的也就好了。
她自己有身手,再配以内力,不算一流高手,二流也能算佼佼者。
至于能不能打得过魅玉……
“病急乱投医,居然拜个废物为师。”
其实,不必循声望去,绯玉也知道是谁。早已熟悉的声音,早已熟悉的语气,不过,绯玉还是小心放下身上的碗,望向那个高挑立在墙端的红色身影。
又带些不安看看夜溟,只见仅是睁开了眼,并无太多怒色。
其实也算病急乱投医,她能断定,夜溟确有一身的才学武功,但是,恐怕早已经废了,就算曾是盖世高手,他也教不了她。
学武功不能纸上谈兵,更何况,就连她的姿势错了,要夜溟手把手帮忙调整,对夜溟来说也是件艰巨的工作。
可是她没得选择,虽然红殇武功同样不俗,但是……
“有什么事么?”绯玉问道,对于红殇主动来找她,多少有些意外。
“你可真是得寸进尺。”红殇说着,自墙头轻盈落地,缓步朝绯玉走去,“前几日才提醒过你,莫把北营司真当成你的地盘,你居然命令我手下的人管束我。”
“为了你好,酗酒伤身。”绯玉明明白白解释道。
“多管闲事。”红殇鄙夷着,却没有继续逼迫绯玉将酒交出来,反倒是挑眼看着斜躺在软榻上的夜溟,那眼眸中说不出的冰冷。
绯玉赶忙挪了几步挡在两人中间,生怕红殇骤然出手。不自然的看了看红殇,最终转身对夜溟道:“我送你回房。”
夜溟轻点头,瞥了红殇一眼,借着绯玉的手站起身来。
红殇被无视了,眼看着绯玉小心扶着夜溟走向房门,只觉得眼前一幕甚是刺眼,更加觉得他今日前来看看绯玉,乃是自取其辱。
不就是个病秧子么?病歪歪的惹人怜而已,满腹的心思算计却在这装可怜,也就是绯玉这个白痴才会上当。
一个男人,不顶天立地也就罢了,居然状若西子,真恶心。
红殇恨着,突然手指一翻,一股劲风直弹向夜溟的后腰,既然要装可怜,我就让你装个够,以后都不用下床了!
绯玉扶着夜溟的手臂,突然一闪身,正正挡在夜溟背后,那束几乎可以打穿一颗小树的劲风,直直射入绯玉的腰。
“红殇,我知你恨我,也知你恨夜溟。但是,不管我有没有这个资格,我求你别对他出手。你有什么仇,我一并担了。”
绯玉淡淡说着,脚下却未停,扶着夜溟迈入门槛,随后,大门关上,将红殇的视线隔绝。
红殇怔怔站在院中,无比尴尬站在院中,久久,风过掀起衣襟,却未动那挺立的身形。
指尖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心中恨意复杂得道不出滋味。
绯玉咬着牙将夜溟扶坐在床上,突然踉跄了几步,还是没能支撑住,软倒在床边。
深深埋着头,腰间痛楚仿佛将脊柱都打断了,额头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滴,耳中轰鸣着,只听见自己的牙齿咯咯作响。
夜溟站起身来,试图扶起她,却无济于事。最终缓缓蹲下身,将绯玉轻轻揽入怀中,用衣袖擦去她额上的汗珠,这一刻,他的心中也异常复杂。
曾经,自己的那些法术也好,武功也罢,他都不觉价值有多大,拿来换绯玉一世安好,换与绯玉再世相见,他连犹豫都没有过。
而这一刻,他隐隐知道,自己到底输了什么。
他失去了保护她的力量,他如今,就连照料她的能力也没有。
别说是手无缚鸡之力,这个身体稍有不慎,他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而红殇,明明针对的是他,他却连累绯玉无端受伤……
“不用内疚……”绯玉腰上的痛楚略微缓和,轻声开口道,“红殇心中有气,不管打了谁,他多少也能消气。”
绯玉深吸一口气,咬牙顽强的从地上站起来,一边揉着后腰,一边扶着夜溟坐下,极认真看着夜溟的眼睛道:“夜溟,放宽心,凡事别都揽在自己身上。你没做错过什么,你如今这样,我知道,是因为我。我不知道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能理解。”
“你能理解什么?”夜溟轻轻一笑,笑得异常温和。
绯玉也被带得一笑,挠了挠头,“总之,有些你不愿说的话,我懂就是了。”
说完,随即又是一愣,貌似这句话,她对红殇也说过。
红殇是个嘴硬的家伙,他总是用尖锐的语言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而夜溟,则是能说半句不说一句,能不说就不说。
两个人多少有些相似之处,而此刻的夜溟,她知道,夜溟曾经究竟付出了多少,他是不会说出口的,他的自尊不容拿那些付出来乞人怜悯。
他对她总是愧疚的,她甚至能感觉到,夜溟如果可以,真的想将她捧在手心上,可是他没有那个能力。
而红殇……
绯玉深深叹了口气,昔日的红殇,她可以认为是爱她,经由这个基础,不管红殇说出多么尖锐又自暴自弃的话来,她能读懂红殇言下之意,那叫善解人意。
而现在红殇不爱她,他甚至恨她,如果她再往嘴硬的方面去曲解,那就叫恬不知耻了。
“你真的懂?”夜溟轻飘飘的声音打断了绯玉的沉思。
绯玉抬起头来,极灿烂的一笑,补充道:“应该不可能全懂,但是,多个人对我好,我很开心。所以,夜溟,把心放宽,身体会逐渐好起来,我从来未嫌过你累赘。”
哪怕夜溟是仙,哪怕夜溟活了三千多年,他仍旧有一颗凡人的心。他贪恋世间温情,贪恋那份让他千百年来第一次感觉到震撼的感情,甚至,贪恋眼前一个灿烂的笑容。
恍恍惚惚,仿佛回过五百年,同样的笑容,同样的温暖,却又有着不同样的不离不弃。
五百年前的她,纵然他是无所不能的仙,她也嫌他累赘,而如今,他一副破败的身躯,她说,不嫌。
五百年前的她,纵然同样另爱他人,但是她选择忘记,而绯玉……愿意陪伴他……
五百年前的她,纵然对他有意,却从未为他考虑半分,而绯玉……她说她能懂,并且努力去弄懂他心中所想。
夜溟迟疑着伸出手,想去拥抱眼前的人,却怔了怔,又将手臂放了下来,“绯玉,我会贪心……”
“是人都会有求而不得,你只能算半个仙,贪心也不奇怪。怎么?离开多日,惦念着你的生意,想回去大把捞银子了?”绯玉调笑道。
夜溟轻轻一笑,抛却那心中淡淡的惆怅,“有冉清羽在,哪怕没有我,银子也只是少赚些,不会亏了。如果日后有变,我建议你保住冉清羽……”
“你又在留遗言了。”绯玉佯装一脸不悦提醒道。
“绯玉,我入世之后,便不再是仙,生老病死,我只不过不在这世间出生而已,却也同样最终归于尘土,到那时……”
“是人都会死。”
夜溟轻轻一笑,不再往下说,他说的死,并非人老寿终,但是,绯玉明显不喜欢这个话题。
年快要过完了,短短几日,依稀居然能见春暖花开之势,但皇宫中依然冰冷如严冬。
十五刚过,百官众臣也该提着脑袋上朝了,谁都知道,年夜那天发生了件大事,驻守边关多年的卓凌峰将军,于年夜突然上奏,决断请辞。
而之后,皇上虽宣召了几位大臣入宫详谈,然,谈出了什么,几位大臣均三缄其口,一个年紧闭着府门,谢绝见客。
宫门前,等待上朝的大臣们三三两两聚着,小声嘀咕着,今日上朝,恐怕雷霆万丈。
“张大人,据听说卓将军请辞之后,没几日便交代了手中事务,只身离开了边关,此事是不是真的?”
“难说。按理说,哪怕是请辞,也得等皇上下旨批复,但是这消息也出自边关军营,真难说。”
“哎,李大人,年前据听说封昕瑾也因多年顽疾不愈,辞官归隐了,卓凌峰也这般,两者是否有关系?”
“这谁知道呢?都一个个年纪轻轻,居然比不过我这把老骨头,顽疾?……”
一说起封昕瑾和卓凌峰,璟朝年纪轻轻战功显赫的两位将军,居然在同一年内辞官归隐,任谁说起来都唏嘘不已。
其中到底有多少事,久在朝堂的官员们猜测纷纷,要真说多年征战落下了顽疾,最有说服力的恐怕就数同样为国效力打了不知多少仗的老将军,万默忠。
头发早已半白,寸把的花白胡须,一双铜铃一般的虎目,那脸上,犹残留着昔日与北辰刀兵相见时留下的伤痕。
年过半百,仍旧威风赫赫,纵然朝中政事不参与议论,但是往那一站,仍能让百官胆寒几分。
“哼,两个不争气的东西,莫不是怕了北辰那些狗贼,顽疾?老夫征战二十年,碎了都能拼起来继续上沙场,顽疾?!”
一说起这两个多少能算得上学生的年轻将军,万默忠老将军气得胡子直飘,那声若洪钟,顿时让周围小声嘀咕的百官噤了声。
万默忠厉眉瞪目,扫视着一群幸灾乐祸的百官,重重又哼了一声。墙倒众人推,一国忠将短短时间少了两个,这些人只懂得搬弄是非,若是真打起仗来,看他们还能如此逍遥?!
不禁心里又气又痛,眼望宫门外长长的街道,一眼望不见尽头。
他在朝中多年,多少也知事情绝非那么简单,但事已如此……他们可还安好?
终于要离开行宫了,绯玉对于行宫这段日子以来说平静却也不平静的生活,倒还是相当留恋的。
虽说有些麻烦事,但是比起外面重重阴谋,夜溟与红殇还有她三人之间的纠葛,完全不算什么。
夜溟说,璟朝必乱。
虽然夜溟不肯说细节,但是,绯玉倒也相信,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可能再那么安逸了。
三人还是同乘一辆马车,绯玉又一次被夹在了中间。
夜溟的身体经过数日休养,时好时坏,躺在马车中闭眼休息。
绯玉背靠着软垫子,后腰有些伤,不能久坐,只能倚靠着,还需时时刻刻注意着红殇的一举一动。
红殇此次并未被点了穴道,虽坐在一旁一动不动,然那双眼眸利光四射,快要将两人扎穿了。
冰雪初融,上午一路打滑,到了中午时刻,遍地的泥泞,马车行进速度慢如龟爬。
车内仍旧燃着铜炉,暖烘烘的熏人入睡。
绯玉这几日来不仅要摸索着使用内力,还要看着红殇一日三餐不喝酒也别再有什么意外,还要一边注意着夜溟,好在夜溟身体虚,不像红殇那么能折腾。
几日来冷眼相对,冷嘲热讽,甚至偶尔一两句不知哪不对,抬脚就走四处溜达,绯玉就远远跟在后面,庆幸的是,红殇记得穿鞋。
倦意渐渐袭来,绯玉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倚靠着的软垫,无比舒服。
突然,红殇手指微微一动,绯玉瞬间警惕了一下,发现红殇只是毫不在意的理了理袖口,并没有要攻击谁的意思。
身体又渐渐开始酥软,眼睛干涩得只想闭起来一睡了之,却突然间,红殇一动,又理了理袖口。
绯玉就这么支撑着,猛地被惊起,后又无状况,继续支撑,而后又被惊起。
红殇的袖子仿佛怎么也理不好,而他似乎也不厌其烦,总要不时的理一理。
三番五次十数次,绯玉终于坚持不住了,这世间最狠的酷刑不是凌迟车裂,而是不让人睡觉。
“红殇,能求你点事么?”绯玉打着商量,言语间尽是困意。
“免谈。”红殇毫不客气回绝。
“你能不能暂时放过夜溟,别对他下手?”绯玉不理会红殇的拒绝,径直商量道。
“都说了,免谈。”红殇说着,侧身也躺在一旁,挑眼对着绯玉嘲讽道:“有本事你就护着那个废物,否则,你就等着向我寻仇好了。”
绯玉已经困得全身骨头痛,迷香不能用,夜溟的身体受不了,哪怕有解药,解药本身对于夜溟来说都是一种伤害。而点穴,并非她不想用,而是如今红殇的身体早已痊愈,别说她,就连风碎也制不住他。
“你会在我睡着的时候杀我么?”绯玉不再拐弯抹角,困得想出什么问什么。
“想杀便杀。”
“那好吧。”绯玉再也坚持不住了,她已经在马车里直定定坐了一天一夜,再不休息,恐怕她一旦睡下,扔她出去她都感觉不到了。
绯玉动了动身体,替夜溟将锦被向上盖了盖,一侧身,直将夜溟抱住,将后背给了红殇。
最起码,红殇要动手杀夜溟,也得先杀了她才行。
听着后面红殇的手攥得咯咯作响,绯玉不禁收紧了手臂,却又一次开始惆怅,她睡觉有个坏习惯,好压着人……
她万一睡着了不自觉,再把夜溟压出个好歹来……
身后红殇的呼吸渐粗,显然是气了,平日里总是说她不知廉耻,显然,红殇最看不得她如此。
绯玉至今仍有一事不解,要说廉耻,说句不好听的,红殇一直以来见过的何止如此?她只是对夜溟好些,只是对他多有关切,比起青楼勾栏那些不知廉耻……
她似乎远远不及。
或许只是骂语?绯玉只能给自己这样的解释,然,困意屡屡袭来,她还真怕压死夜溟。
要让夜溟醒过来警惕些,恐怕也不太现实。
绯玉困得脑袋直泛痛,想着想着,心情也烦躁了起来。
突然一转身坐起,看着半躺着的红殇,那眼角轻挑,利如刀刃,虽慵懒着,但是一旦动手,只需弹指间。
不就是武功高么,就能威胁她连觉也不能睡?
想着,一股倔火燃上心头,猛地一伸手,将红殇的身体连同双臂牢牢搂住,防贼不如擒贼!
“放手!”红殇恶狠狠道,虽怒着,但也不愿外面人听见车中是非,只得压低了声音,“不想死就放手,你抱了他再来抱我,你不嫌恶心,我……”
“求你了,要么杀了我,要么就这么睡,我要困死了。”绯玉言语间已经有些迷糊,随之又紧了紧手臂。
“不知廉耻的女人,你……”红殇一边骂,却猛然注意到,短短两句话,绯玉居然已经睡过去了。
仿佛刚才那句话一说完,呼吸……已经舒缓均匀。
“……”红殇着实无语,不再骂了,骂了她也听不到,也不挣扎……绯玉这些日子以来,确实累了。
他动辄在行宫中四处走,他用的是轻功,如履平地,但是绯玉却不行,跟着他一路过树翻墙,有时一走就是一两个时辰。
他也知道她近日来努力练功,经常练到半夜才歇下。
当然,他也知道,剩下的那些时间,她在陪着夜溟。
滥情的女人!红殇心中仍旧恨恨的,看向夜溟,恨不得一掌拍死他了事,如果没有他,如果不是他……
红殇的思考顿时僵住。
如果没有夜溟…………
那他如今会是怎样……?
红殇永远也不愿承认……
他曾经细想,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夜溟没有存在于这个世上,绯玉没有被换了魂魄,他……会是怎样?
他很有可能在囚禁了风碎之后,就再也见不到绯玉,哪怕见到了……
那个绯玉爱的不是他,他纵然有一腔真情,纵然那真情令他感到自豪,也仍旧是等不来结果的情。
昔日的他可以忍受,然,如今看来,他再也回不到过去。
昔日的他,可以为了绯玉抛却男子的尊严,以色侍人,只因为她要他如此。
昔日的他,可以忍受绯玉对他动辄冷言讽语,甚至没由来的鞭打用刑仅为出气。
昔日的他,可以忍受一年又一年的卑微等待,甚至只期待那每月数次,与绯玉共处一室,自说自演一幕恩爱缠绵。
昔日的他,可以关起门来骗自己他只要爱就行了,他要的不多,只要能看见绯玉安好,只要绯玉……偶尔能看他一眼。
原来,人心都是不足的,他再也回不到那个所要不多的他。
原来,真情也并非坚不可摧的,他牢牢关起了门,告诉自己不图回报,只求爱着一个人,却不想,那心防却以这样的方式所打破。
他恨夜溟,无端放入一个人,将他的人生搅乱,打碎了他完美的梦。
他恨绯玉,一再欺瞒,最终,他那引以为傲的爱成了笑话。
但是,如果没有夜溟,如果没有现在的绯玉,他……又是什么呢?
他可能会死在某一次不慎的刑罚中……
他可能终有一天被绯玉厌弃,又扔回青楼,如红苑里那些人一样,直到药物将身体蚕食干净,直到某一天清晨被人发现早已悄然死去,被埋入乱葬岗,一辈子也换不来一块墓碑。
他也可能被北宫墨离害死,是毒还是暗杀还是各种阴谋伎俩,一个帝王的耐心有限,北宫墨离的耐心已经非比寻常。
如果没有绯玉……
如果没有夜溟……
但是,人心有多么的不知满足。
这世间既然给了他希望,为什么不给他出路呢?
他真的恨夜溟……
绯玉睡熟了,手臂渐渐有些松动。
红殇轻轻抽出手来,直定定看向夜溟。
或许,出路是需要自己开拓的,或许,夜溟一旦死了,绯玉顶多恨他一阵,她终有一天会淡忘了逝去的人,或许……
红殇手指逐渐凝聚内力,却迟迟下不去手,这如今的一切,是夜溟改变的……
但是……!
红殇猛地曲起手指,他之前所受灾祸,那如今一旦想起,仍旧让他身心剧痛的奇耻灾难,也是夜溟一手造成!
“……别伤害他……”
红殇一惊,迟疑着放下手,看着就倚靠在他胸前的绯玉,闭着眼,极其不安稳。
“红殇,求你别伤害他,哪怕谁也不去碰他,他已经将自己伤透了……你若是恨极了,就拿我出气,别去伤害他……”
“绯玉?”红殇试探着问出口,甚至不能确定,绯玉究竟是醒着还是说梦话。
“他是仙,弑仙是要付出代价的……”
红殇挑了挑眉,原来只是说梦话。
红殇伸手将绯玉搂入怀中,那昔日尖锐凛冽的内力化作暖流,缓缓送入绯玉身体中。
“何故不杀我?”夜溟睁开了眼,但那眼中,毫无睡意。
“回京途中少生意外,更何况,据听绯玉说,你有办法制住北宫墨离。待事成之后,你无用了,再杀也不迟。”红殇冰冷说着,目光却温柔,看着难得在她怀中的绯玉。
“识时务者。”夜溟淡淡道。
“你最好离她远些……”话说一半,车厢中一片寂静,这一句话,居然是两人同声而出。
红殇顿时厉目看向夜溟,却不想,夜溟一向清淡的眼眸中,居然也似有不悦。
“你才更应该识时务。”红殇冰冷说道,“她对你好,是否也因你能还她自由?别忘了,她爱的是我。”
“她如今谁也不爱。”夜溟的话语仍旧淡着,“你并非愚人,但你喜欢自欺欺人,她如今爱不爱你,你心自知。”
红殇眼眸微眯,突然浅浅一笑,“自知又如何?她如今只是无可奈何。待你一死,她无需选择,仍旧爱的是我。”
“你不能爱她,也不该让她爱你。”
“别以为我说现在不杀你,你就能口无遮拦。”
夜溟撑着坐起身来,倚靠在一旁,略微想了想道:“可要我替你把脉再说?”
“不用卖关子,我更不想知道你究竟玩什么把戏。”红殇一脸的冰冷也是一脸的不屑。
“药极伤身,伤极损根,这一点,你不自知?”
红殇紧紧咬着牙,如若绯玉醒着,夜溟敢说出这番话,他恐怕毫不犹豫一掌挥过去。
的确,他曾经服下的那些药数目惊人,是损了身体不错,但是……
“那也与你无关,你若执意多管闲事,就休怪我不客气。”
“只要与绯玉有关,就与我有关。”夜溟正色道,鲜少的据理力争,“她这一世能到如此地步已是不易……”
“……你们真吵……”困极睡着的绯玉居然幽幽转醒,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似神智根本不清楚,下意识抬手拢住红殇的手臂,一翻身将他半个身子压在身下,又睡了过去。
红殇有些担忧,随后一想,他一直在注意绯玉的气息,恐怕真是他们后来几句话提了声音才吵醒她。
向夜溟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动了动手臂想要抱着绯玉,一动之下才发现,那两条手臂圈得极紧,且他越动就越紧。
不愿再惊动她,就任由她紧紧抱着他,或许,只有这种状态下的绯玉才会对他如此,他可不可以真的以为……绯玉是爱他的?
他据理力争,恐怕也是强硬反驳着夜溟,其实,他根本无法确定,绯玉是否还爱着他。
是否……还敢爱他……
绯玉并没有睡太久,待起身,那眼中早已经没有初醒的迷蒙,却抬起手尴尬万分擦了擦嘴角对着红殇道:“那个……我睡觉……口水……”
红殇紧紧皱起眉,低下头,胸前小小一片水渍,顿时一张脸黑得透彻,起身便将外袍脱下,仅着着单薄的里衣重新躺卧,黑着脸,一言不发。
绯玉尴尬着爬了爬睡乱的头发,将马车的窗开了一条缝,见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风碎,今晚找城镇住下。”
一直以来往返于行宫路上,都是在马车中住宿,头一次,绯玉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直接下令夜宿城镇。
“绯玉,行程恐怕要耽搁……”夜溟有些奇怪劝道。
“我知道,但是你身体不好,回去之后又有太多事,如若在路途中颠簸又加重了病,就不好了。”绯玉极认真对着夜溟说道,却不敢去看红殇一眼。
夜溟淡淡一笑,“依你。”
“累赘。”红殇脸撇向一旁,鄙夷的吐出两个字。
绯玉没有理会他,径直从车厢内拿出备在路上吃的参片,递到夜溟手边上,却头一次开口问道:“你身子不好,总吃人参,有没有别的药材能够补身子的?”
“人肉。”
绯玉顿时低头瘪了瘪嘴,又偷偷看向红殇,见他闭着眼,着实一个眼不见为净,同在一个马车内,他们三人确实无比尴尬。
但是红殇脸上的伤……还是不见人的好,再者说,红殇也是一苑之主,出去骑马,也是不妥。
京城周围,必是找不到太大的城镇,百余俊男美女入住,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城镇中能住宿的客栈就那么几家,远住不下这百余人,众百姓围观之余见此,纷纷恨不得邀几个住进自己家去。
推推搡搡挤成一团,几乎整个城镇的人都汇聚在了城中心,这一盛况,直至几年后,仍有人津津乐道。
然,这百余俊男美女却似乎有同一性子,那就是,冷若冰霜。
视周围人山人海于无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脸直视,该干什么干什么。
虽男的俊女的俏,却没有什么娇气的性子,在城中空旷处扎起了帐篷,围了个圈,甚至有人三两换岗巡逻,丝毫没被围观的人干扰。
绯玉有官阶,也曾被赐予国姓,城镇中官员纷纷前来拜访,都遭了婉拒。
直到子夜时分,围观的人散了,前来拜访的人也知难而退,入住客栈的绯玉等人才得以正常作息,却连饭还没来得及吃。
外面毕竟都是红苑的人,红殇坐镇屋中,吩咐着红一等人将局面控制妥当,又派人注意着客栈周围的动静,琐琐碎碎的一干事办完,这才发现晚饭根本没来得及吃。
疲惫坐在椅子上,吩咐人准备饭菜,也从而得知,绯玉也还没吃晚饭,却一直在夜溟房中,据听说,那个病秧子又不大舒服。
红殇心里也不舒服,一个病秧子,话说不了几句,路走不了几步,到底哪里吸引绯玉悉心照料呢?
人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孝子尚且如此,绯玉什么时候才能腻呢?
或许会很久,久到他等不下去,或许绯玉根本不会有腻的那一天。
一想起这个,红殇心里更不舒服,他了解,绯玉实则是个心地柔软的女子,与魅玉不一样,她会心疼人,会细心关照人,兴许……病秧子更合她性情?
越乱七八糟想着,红殇心里烦躁得如一团乱麻,明明该饿了,却眼睁睁看着饭菜凉透,一点儿动筷子的意思也没有。
平日里这个时候,绯玉都会来陪他吃饭,哪怕他冷言冷语……
是不是因为他伤也好了,病也好了?
绯玉还是更喜欢病秧子么?
又等了一会儿,只听着外面喧闹渐渐安静下来,偶尔几声狗吠传来,夜早已经深了。
一屋子的寂静更让人觉得难以忍受,红殇烦躁得起身,踱了几步,突然眼睛瞄到了挂在一旁的长剑。
一把抽出来,雪亮的长剑光华四溢,细长剑身却铁石不可摧,削铁如泥吹发可断。
红殇皱着眉,拿着长剑比划着。喜欢病秧子,那得到什么程度的病秧子?像夜溟那般?
红殇脑海中突然浮现自己一副凄凄艾艾手足无力的样子,登时打了个冷颤,太恶心了,一个男人怎能如那般?
比划了一下手腕,不行,伤了手腕太碍事了,如若遇敌,稍有不慎就会因伤而落了下风。
比划了一下腿,更不行,行动不便……
比划了下腰部,不妥不妥,若伤及内脏,还得有求于夜溟。
将身体各处都比划了一番,红殇最终觉得,还是肩膀比较靠谱。
只要划的时候稍稍靠近胸膛和脖颈,不会妨碍手臂的动作,且肩膀处不轻易活动,伤也好得快……
好得快?红殇又皱起了眉,好得快可不行,随即却又想通了,想伤口不愈合,下点毒就行了。
想着,红殇一提剑,铛的一声就放在了自己脖颈上,那姿势……
“红……殇,你冷静点……”突然,门口传来绯玉惊恐的声音……
夜溟只是在马车中太过于温暖,乍一下车吹了凉风,有些头痛犯晕。
绯玉照看着他吃了些粥,又安慰了他几句,如若身体不适,就在城镇停留几日,万事不急一时。
风碎和夜月去打理起居,绯玉就坐在了一旁,一边替夜溟渡些内力过去,一边陪着他,直到他睡沉了。
在红殇门外听了一会儿,以为他是睡下了,绯玉便没敲门,只是想悄悄看看他的状况,却不想,轻轻推开门,看到的是眼前这一幕。
只见红殇一身红衣似火,挺立屋中央,一手执剑,那剑上的光芒闪耀刺眼,那剑……就放在红殇脖颈旁,那姿势……
他要做什么?绯玉连猜也不用猜,只觉得后怕,如若她再晚进来半步,红殇他……
红殇极其郁闷看着绯玉,那一双眉眼挑得快要飞天,自己这姿势……啧,早不来晚不来。
却没将剑放下,反倒向着自己脖颈处又靠了靠,说道:“今日夜溟不是说,换一样补品需是人肉,你看我如何?”
绯玉直盯盯看着那把剑,半步也不敢挪动,只能小心道:“红殇,这玩笑开不得,你先把剑放下。”
红殇一扬头,挑眼道:“谁跟你开玩笑?你日日拿夜溟当个宝贝,如今又知人肉乃是尚好补品。你如今也算北营司首领,取人血肉便是一句命令而已,莫去祸害其他人,要多少,我给你便是。”
“红殇……”绯玉连大气也不敢出,看着那剑刃就贴着红殇的脖颈,万一他手一抖……她想不明白,红殇为何会突然有这么极端的举动。要说他是为魅玉护着北营司,或是不想手下人遭殃,如此举动,也根本不合常理。
难道……
绯玉看着红殇,渐渐眼带痛意,她其实听到了。
马车中红殇与夜溟的对话,她听到了后半部分,正巧是夜溟说……红殇的身体早就被药物伤了根基,其实恐怕就连她心里也明白,红殇被迫服下那些药的时候,也才十几岁,什么样的身体可以禁得起?
那是红殇永远的痛,她从来不提,红殇也回避着,却被夜溟挑明了说。
她只能装做不知道,只敢偷偷关心着他,却不想,夜溟一句话,将红殇伤至如此地步?
“我一命或许能换夜溟不再那么病歪歪的,不划算么?”红殇狠心将剑刃向脖颈靠了靠,一条细红的线顿时浮现。
“不换!!你是你,他是他,谁也不能换谁!”绯玉眼见着血红,一颗心都快要从胸膛中跳出来,声音猛地开始颤抖,“红殇,求你,把剑放下。”
“我是我,他是他?”红殇嘲讽的一笑,“绯玉,这话从何说起?他是你什么人,我是你什么人?什么又叫谁也不能换谁?他凭什么与我相提并论?他是个软骨的男人,那你以为……我离了你也活不成么?”
“不……”绯玉怔怔看着红殇,准确的说,是看着那剑刃上的一丝血红,“恰恰相反,你们谁离开我,都会过得更好。恰恰是有我在,你们都陪着我受罪。
如果没有我,夜溟就不会落得这般地步……
如果没有我,你恐怕也可以无所顾虑离开北营司,去过你的逍遥半生。”
绯玉猛地仰起头,对上的,是红殇那双高挑的眼眸,黑亮的眸子熠熠生辉。她喜欢红殇的眼神,狂野热烈,那眼眸中总是闪动着永不服输的火焰,彰显着他鲜活的生命力。
不像她,哪怕二十一世纪的她,曾有人说,她的眼神仿佛一个迟暮的老人,暮霭沉沉,根本没有活力。
他能在北营司这样的地方仍能保持着心性,没有变的麻木不仁,他能在遭受了世人难以想象的折磨后,仍能坚持过来,没有放弃生命。
她在他身上能够感受到最强劲的生命力,如恒久不灭的火焰一般,那是一种叫做激情的东西,她曾经的爱恋,如今只能羡慕。
“红殇,我累了……”
红殇看着绯玉极尽疲惫吐出一句,缓缓闭上了眼睛,顿时觉得……这个玩笑开大了,明明是个阴差阳错的误会,却不想弄到了这个地步。
“红殇,我是个活得不成功的人。我连累夜溟一身荣耀化为灰烬,最终落得只剩下一副残破的身体。我连累你遭受莫大迫害,你屡屡愤怒,却找不到发泄的办法,我知道,你心里从来没有片刻安宁。
我想尽我的全力去弥补,我想让你们两个人都能快乐,但是……是我太贪心了。
你们两人明明水火不容,我却想两人都能顾及到。
我想让夜溟不再忧伤,想让你不再愤怒,想让你们……
也是我太高看了自己,其实,如若我不存在,你们都能过得很好……”
红殇缓缓放下颈间的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绯玉说想对两个水火不容的人都好,他明明有无数的言语可以去讥讽她,可以去嘲笑她的自不量力,可以嘲笑她太把自己当回事,甚至可以嘲笑她滥情。
可是他如今真的一句也说不出。
绯玉的脾气极好,鲜少说什么狠话,从来不会发脾气。尤其是对着他,总是小心陪着笑,任由他百般嘲讽。
她的脾气可以好到不管他说什么都一笑置之,不管他说再重的话,她也像从来没有听进去。
但是红殇此刻突然不敢说,他第一次感觉到,如今的绯玉确实累了,她似乎已经疲惫到禁不起他一丁点的打击。
一句话的后果,恐怕难以想象……
而绯玉也没有再说一句话,深深看了红殇一眼,纵然红殇已经取下了脖颈上的剑,绯玉也没有上前一步。
一转身还未挪步,红殇突然闪身,自身后将绯玉紧紧搂入怀中,却仍旧找不到该说的话。
他该道歉么?他开不了口。
他该温言劝慰么?他也开不了口。
他该对绯玉说他其实爱上了她?他此刻更加开不了口。
“你输了。”绯玉的声音突然充满了欢悦,转过身来,那脸上言笑晏晏,仿佛方才那疲惫,那落寞都是假象。
绯玉抽手将红殇手中的剑夺下,一挥手,剑直飞入剑鞘中,分毫不差。
一把将呆愣没回过神来的红殇按在椅子上,小心查看着他颈间的伤口,还好,只是擦破了皮,流了一点血,连药也不用上。
“你阴我?”红殇回过神,登时咬牙道。
“没错。”绯玉轻快地坦然承认,一边点头一边道:“其实我有优点,那就是演技绝对不错。你我虽然有仇,但是一起相处了那么久,多少还是不同的吧?想让你妥协,无非只是一个底线而已。你最起码不会看着我一副欲要寻死的模样离去,这就是你的底线。”
红殇一双眉眼厉起,猛地挥出一掌,绯玉闪身一躲,毫无异色端起桌上的碟子,用内力温热了推到红殇面前,“吃饭吧吃饭吧,吃饱了早些休息,明日若是天气好,还得早起赶路。”
红殇用力咬着牙,怎么可能有心思吃饭?
却又有些迷茫,演技对他来说也算门内的活儿,是否是佯装,真的连他也察觉不出?
然,绯玉顺口甩出一句话,“这招不错,你若是再不吃饭,我死给你看可好?或者在你面前把自己一片一片削下来,把指甲也拽了,头发也揪掉,牙齿掰下来,眼珠……”
“聒噪!!”红殇怒吼出口,看着眼前一桌饭菜,阵阵反胃,复又看向绯玉,咬牙道:“你故意的?”
“绝对没有。”绯玉无辜状猛摇脑袋,大大方方落座,菜已经都温热了,“我也没吃呢,饿死了,一起吃行不行?”
“不行。”
绯玉听而不闻夹起菜放入红殇碗中,“那我给你布菜,看着你吃。”
“脸皮真厚!”
“枪打不透。”绯玉顺口接了一句,旁若无人夹菜吃饭,一边顺手给红殇夹菜。
红殇看着面前越来越像小山的碗,压抑着嘴角不自然的勾起,伸手拿起了筷子。
一顿饭倒也吃得安宁,直到吃晚饭略微消食,绯玉看着红殇躺下,这才松了口气,吹灭了烛火,“晚安。”
回到自己的房间,明明觉得疲惫,明明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困得昏过去,却仍旧睁着眼,直到天明。
回京的路途遥遥,虽每晚都尽量找到住宿的地方,但是绯玉仍旧失眠,甚至几天下来,总觉得马车上睡着反倒安稳。
一路的颠簸,终于,京城近在眼前……
“主子,前方平月公主带着小队人马拦路。”
风碎一声禀报,登时让绯玉挺身坐起,就连夜溟也猛地睁了眼,而红殇,慵懒躺卧一侧,嘴角轻勾。
“平月特来迎接驸马回京,驸马一路遥远,可还安好?”平月在外一声朗语,居然连公主的自称都省了。
而此次并非扣押缉拿,而是十拿九稳的迎接,就好像夜溟只是偶遇绯玉,早已传了消息,一同回来罢了。
“驸马,公主亲自前来迎接,恐怕你得准备大婚去了。”红殇挑眉看着夜溟,说不是幸灾乐祸那绝对是骗人的。
“夜溟……”绯玉看着夜溟,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半路被截,马车就这么大,想藏一个人根本不可能。
“绯玉,记着我曾经说过的话。”夜溟冷静说着,起身理了理衣衫,一推车门迈出,
头一次,现身于众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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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废话:评论众说纷纭百花齐放,很高兴各位都能喜欢这篇文,真的很感动。
文会按照原有的设定一路走下去,一路写完,八个大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我相信这本书不会让众位失望的。
这本书定价极低,属于定价低写得多,物超所值,大概过年左右的时候完结。
再次感激各位,作为一个初上架的新人作者,各位的支持是我所有的动力。
平月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那一天……
她搜查行宫无果,却没过多久收到密信传书说,驸马很有可能在行宫中。她本不再抱什么希望,却仍旧带了人等在京城外。
只有一线希望,渺茫得她只敢将这一行当作了春游,就在她大婚前夕……
但是,她真的见到了,见到了那个她一心期盼,甚至可以说神交已久的未来夫君。
他从马车推门而出,迎风站立车辕之上,那一刻,凝聚在平月的记忆中,一生也无法忘却。
墨袍舞动,风满袖,那一头宛若银丝的长发随风飘散,纠缠在那墨袍之上,也纠缠了她的心。
清冷单薄的眉眼,不犀利却傲然着,坦坦荡荡,犹如俯视众生万物。
他是她见过最俊美的男子,不,俊美这样的词用在他身上,根本没有分量。而那些华丽的辞藻用在他身上,仿佛就是亵渎。那些所谓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用在他身上形同嚼蜡,他的美,语言无法能形容。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如仙般飘渺的男子身上,呆愣着失神,仿佛已经被抽去了魂魄。就连红苑那些俊男美女,也不由得纷纷低下了头,自惭形秽。
夜溟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指尖几近透明,搭在风碎手上迈下马车,优雅踱步衣发随风。
“有劳公主殿下费心,夜溟失礼了。”
灵若冰珠一般的声音颗颗打在平月心头,失神中张了张嘴,才堪堪得以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辛苦了……”
平月一句应完,却不由得红了脸懊悔着,这第一句话,她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接下来的话,平月固然一再平稳心境,仍旧说得磕磕绊绊词不达意。总的意思就是说,她是来接夜溟先回公主府的,并非有意限制他的自由,而是觉得他远行数月,需要好生休养,而公主府一应俱全……
“全凭公主殿下安排便是,公主殿下费心了。”夜溟沉静说着话,极尽了优雅客气。
“你……可有随从?”平月见夜溟毫无推脱之词,意外之余也略微安心了些。
“风碎,夜月。”
听到被指名,风碎略微犹豫,依然与风一换了驾车的位置,沉默着同夜月一起走上前。
夜溟再也没有回头,没有去看背后那双担忧的眼睛,更不可能去看那双得意的眼睛。
借着风碎的手上了公主的马车,车门关上,夜溟从未再看过任何人。
平月没有再跟绯玉客套,她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用不着去巴结绯玉。更何况,夜溟居然真的是跟绯玉在一起,多少让她心中有些不舒服。
一声令下,车马调头缓行,消失在远处的城门中。
“我们也走吧。”绯玉深深叹了口气,关上了车门,风一驾着马车继续前行。
绯玉坐在马车内,说不出的烦闷,夜溟就这么被带走了,她……别说反抗的余地,连反抗的可能性都没有。
担忧着以平月的性格,会仗着公主架子对夜溟做些什么,而夜溟虽有两人在身侧,但大权压下来,怕是会吃亏。
又担忧夜溟换了地方,若是吃喝不适应,身子本来就虚弱……
又担忧……
“不用担心,你方才可有看见平月公主的模样?初见夜溟,已经被他迷得三魂七魄丢了大半,他那等魅惑人的功夫,恐怕一入公主府,不出几日,上上下下都被他收入囊中了。”
绯玉看了一眼仍旧慵懒躺卧一旁的红殇,认真的摇了摇头,“他不是那样的人。”
红殇面露浓浓的不屑,挑眉道:“你忘了么?他可是狐狸精。自古有云,狐狸精专门魅人心神,食其精血!”红殇将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复又道:“你这么傻,小心被他骗得最终连骨头都剩不下。”
绯玉皱了皱眉,没说话。
然,红殇似是有气闷在心中一般,挑着飞扬的眉眼,开始讲一个能令世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是否是你命格有什么特殊?他费尽心机把你弄来,不顾自己半死不活也要赖着你,甚至还信誓旦旦帮你自由。
那你自由以后呢?是否是找处山洞囚禁你?然后将你的骨血一点一点食尽?原来他说的人肉进补所言非虚,要吃的,是你的肉。”
绯玉一脸怪异看着红殇,他什么时候想象力这么丰富了?夜溟就是银狐,她早就知道,但是,狐狸精?她从来没想过用这个词来配夜溟。
只见红殇缓缓坐起身来,慢条斯理的理着衣服,一边挑着调道:“也不知道白痴的肉是否真的见效,兴许他吃了你,病也好了,兴许还能得道成仙。”
绯玉还是一脸郁闷看着红殇,红殇所言,整个一个聊斋志异么。但是,她无论怎么想象,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也不可能跟夜溟挂上钩。
“他是仙……所以,你不要……”
“这么没用的仙?老天真不长眼。”红殇唾弃着反问道,将窗子开了条缝,见着马车已经进城了,周围依旧人山人海,仍旧是来参观俊男美女的。
再回过头来,已经把绯玉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
终于开口问正事道:“你打算如何处置魅玉?”
“……”绯玉抿了抿唇,略微低头,她怎么处置魅玉?能不能捉到魅玉暂且不说,她与红殇谈论这样的问题就着实奇怪。
让她怎么说?魅玉是红殇的……
“想你也没那个本事,所以,回到北营司暂且安分些,别去招惹她。”红殇这一番话听不出是替魅玉示威还是为绯玉着想,但是绯玉听来,仍旧有些心中憋闷。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绯玉认真说道。
“也不掂量自己几两重,说话口气倒是不小,你这副白痴一般的模样,别说跟魅玉斗,就连北营司都压不住。”红殇一脸嫌弃说道,“你最好给我精神点,若是让北营司上上下下都知道首领已经换了人,先不说别的,你等着死无全尸吧。”
绯玉无奈抬起头来,从一旁车厢中摸出一块铜镜,倒是认真看了看自己的模样。
或许红殇说的不假,去了行宫一个多月,她早已不习惯佯装一个高深莫测且性情暴戾的首领,那脸上,那眼中,全是她十几年来所熟悉的颓废与落寞。
或许红殇说得对,这副表情,真的挺像白痴。
绯玉努力调整着脸上的表情,不大一会儿,马车已经直入北营司。
“见过主子。”几声稀稀拉拉的拜见,让绯玉不禁想起半年前,她刚到北营司的那一刻。
站定几人面前,只见白沐,紫瑛,玄霄,就连蓝弈都到了,并未有其他人,四人挺身站立,拱手行礼。
绯玉刚要开口客套说免礼,只见眼角处一抹红色闪过,红殇不顾众人惊讶的目光,几步迈入四人之列。突然一撩衣袍,单膝跪在绯玉面前。
绯玉一愣,不明白红殇为何突然向她下跪,这是……
红殇单膝跪在地上并未起身,转脸仰头看向白沐,“白沐,你忘规矩了。”
四人也均是一愣,还是白沐反应快,瞬间回过味来,同样一撩衣袍带着几人单膝跪地,“主子,白沐等人失敬了,还请主子责罚。”
绯玉望着眼前突如其来的戏码,猛然间想到,当日她初回到北营司,众人接见也均是单膝跪地。
而今日今时,他们恐怕都知道,她根本不是绯玉。虽然口中仍称主子,但是礼节上也早就不同了。
在他们眼中,她不再有威信,不再是那个暴戾让他们感到心寒胆战的首领,而是个……冒牌货而已。
但是红殇……提醒着他们。
“都起来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绯玉口气稍硬,看着众人起身,顿时觉得更加疲惫,却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虽不能直言,却言之有物道:“北营司一切如常照旧,徒生事端者,严惩不贷!”
“是。”
“白沐留下,其他人可以离开了。”
绯玉的话多少还能有些用,一句话落,蓝弈第一个抽身不见,而紫瑛也仅是略微不放心看了看白沐,转身同玄霄一起离开。
绯玉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白沐……”
然话音未落,只见红殇突然闪身,一把向白沐脖颈扣去!
白沐闪身一躲,却不想,红殇身手本就不错,这些时日以来绯玉渡入他身体内的内力不是白费的,那动作快如闪电,仅一个回合,红殇的手就已经扣住了他的脖颈。
毫不犹豫快如一阵风,红殇手指一紧,掐开了白沐的下颚,将一颗药丸塞了进去,手指关节顶上其喉咙,手法娴熟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白沐反抗不得,直到红殇放开了他,药丸早已咽了下去。
“你……”白沐手掩着喉咙,皱眉看向红殇,一脸的不解。
“不用猜测,世间奇毒,紫瑛的医术根本解不了。”红殇慢条斯理说着,几步走到绯玉身前侧,“白沐,不管她是谁,但是,她就是北营司货真价实的主子,你必须效忠于她。
反正你身上也有冰火两重天,只要你无二心,多一种毒对你来说形同无物。”
白沐见无法吐出药丸,运功又逼不出毒来,只的开口问道:“你这是何意?”
“何意?”红殇微一挑眉,“白沐,旁人不了解你,我了解。这偌大的北营司,实则全掌握在你手中,如今玄霄最起码与你是一伙,不想法子牵制你,等着任你宰割不成?”
被人逼迫服下了毒,任谁也不会有好看的脸色,白沐鲜见冷着脸,沉声开口道:“红殇,你知我,也必知我不会害她。”
“你不会害她最好,那又何必计较多一种毒呢?白沐,她今后是你真正的主子,如若你违背她的意思,神仙也救不了你,记住,是任何事。”红殇的语气越来越郑重,“有朝一日她不再用你,我自会替你解毒。你最好先撤了玉园周围的人,我想,你的主子不需要你如此保护她的安全。”
白沐一向温润如春风的脸如今阴沉如暴雨前夕,沉凝了许久,突然一挥手,散布隐匿在玉园周围的人尽数散去,仅留下了风一等人。
突然,白沐脸色猛地不大对劲,略显白的脸上微微浮现晕红,转眼间,那一双温润的眼睛变得灵动,似乎……像盛满了水。
“你到底……给我吃的是什么?”白沐呼吸渐乱,喘息着后退了几步。
红殇微微一笑,“仅是毒药哪里对得起你呢?再说,从我这里出去的东西,又岂能只是毒药呢?我也算好事做到底,成全了你和紫瑛,算是给你的好处。”
“卑鄙……!”一向温文尔雅的白沐居然开口骂人了,却等不得红殇反驳,猛地一腾身,冲出门去,看似仓皇而逃。
红殇笑看着白沐离去,这才转过身来,又换上了一脸的嘲讽与不屑,“这样就看傻了么?真没见过世面。”
绯玉看着眼前这一幕,心思不在白沐身上,满副心神都在红殇那边。
他在她面前屈尊跪下,为了保她曾有的威严,他出手牵制白沐,为了保她安全。
他对她……
“别以为我是在对你好,若是让他们翻了天,谁也别想好过。”红殇不耐烦一般解释着,如同个主人一般,一把推开绯玉屋子的门,径直吩咐风一等人开始打扫灰尘,吩咐他们准备饭菜和此后的沐浴。
替绯玉张罗完了一切,转过身来,见绯玉仍旧站在原地,那眼睛,仍旧眨也不眨看着他。
红殇皱了皱眉,几步走到绯玉面前,低头看着她,而绯玉则只能抬头仰望。
“你傻了么?”红殇不悦问道。
绯玉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看着与她近在咫尺的红殇,那眼神略微空洞,读不出什么情绪。
“你也想讥讽我几句,说我多管闲事?”红殇挑眉问道。
绯玉一句话也不说,眼神中也没有琢磨,仿佛只是看,只是看。
“别告诉我你想夜溟,担心夜溟以至于失心疯了?”红殇讥讽着。
然,不管他把话说得有多难听多么曲解一个人的意图,甚至直到最后讥讽的没了谱更没了词,绯玉仍旧一动不动看着他,仿佛失了魂的木偶。
红殇一开始诧异,可是时间一点点过去,绯玉仍旧这样仰头看着他,不禁有些觉得不对。
细细想从她眼中看出什么,但是,什么也看不出,不由得心底闪过一丝慌乱。
“绯玉?说句话?”
绯玉仍旧看着他。
红殇无可奈何,前思后想,仿佛没发生什么事,绯玉她……
“是不是累了?”终于软下了口气,也终于不再讥讽她。
突然,绯玉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仿佛一瞬间找回了灵魂一般,又仿佛大梦初醒一样。
身子晃了晃,就这么笑着,向后倒去……
“绯玉……”红殇一惊,忙伸手将绯玉扶住,一把抱起,直冲向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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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废话:文的走向是作者把握,但是支线剧情与细节,都是可以变动的哦,嘿嘿,群号:146958216
奢华堂皇的公主府,处处被装点得金碧辉煌。纵然国库虚空,公主府的翻新修葺仍旧拨银如流水。
不知北宫墨离是因将平月下嫁给一个商人,且还是个不知何时就要断气的病秧子而感到内疚,还是因为说句不好听的,夜氏如今比干巴巴的国库还富有,拿不出钱来修公主府,多少会让人觉得难看。
总之,公主府比之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处处半分也不逊色。
替夜溟准备妥当的宫殿更是奢华的令人发指,且细心周到的令人心惊。
寻常人家一辈子也穿不起的绸缎铺满了地面,其下是宣软的新棉,据说是防着夜溟身子不好,万一跌倒了会受伤。
宫殿一侧,几波人轮守,仅为几个炭炉,随时保证夜溟的宫殿内处处温度适宜,冷不得也热不得。
屋内紫檀香木的桌椅,崭新光亮无比精致,那桌角边沿均贴上了厚厚的皮子,据说也是为防咯着夜溟的手。
殿内燃着最清淡的熏香,价比黄金贵,安神怡心。
服侍夜溟的人均是男子,能进殿中服侍的均是太监,足足三十多人,只为了照顾夜溟一人衣食起居。
吃得仍是夜溟自己调配的药粥,却是由宫中御医三人看管着熬制,半点火候也不能差,别说根头发,就连灰尘也不许落了进去。
就连夜溟沐浴用的水,都是差人从高山上一桶一桶背回的山泉,仅供他一人。
平月并没有囚禁夜溟的意思,反倒备了软轿就停在殿门一侧,那轿子中不管夜溟什么时候用,都熏得温暖适宜,绝不会冷着。
不管夜溟去哪,一干人等前呼后拥,见着夜溟的容貌均不得抬头,更不能显露任何异状。
只不过,夜溟也不会去夜风楼,只多在公主府内坐着软轿转转,也仅是一次而已。
公主府内一干人等几乎将夜溟当做神仙一般供奉起来,将风碎和夜月都当主子一般小心伺候着,无不用尽了心思。
“夜公子,公主派我前来传话,说晚膳想与您共进。”
一国的公主,同未来驸马吃顿晚饭,差人传话居然是“想”而并非“要”。
夜溟轻轻一笑,优雅开口道:“好。”
仅一个字,便让来传话的人欣喜若狂,赶忙一溜小跑回去报喜讯。
屋内仅留着风碎和夜月,安静立在一侧。
“风碎,你可以离开了。”夜溟清淡说着,见风碎顿时一愣,继而道:“你如今已经自由,且记忆如常。我知你有事要做,便去做就是了,唯有一点,记住曾经答应过我什么。”
夜溟一席话说得极其含蓄,旁人或许听不出什么内容来,但是风碎听懂了。
有些尴尬难堪低下头,绷紧了脸,说不出一句话。
自从他记起了昔日的事,自从他将前前后后的事理了个清楚明白,虽然所有人似乎都认同了现状,但是,他仍旧有自己的见解。
是非对错,他心中也有自己的考量,夜溟是他的恩人,是他敬仰的人,他就算是对他的主子做了不公之事,阴差阳错,他无法寻仇。
可是,在他眼中,他的主子也是他的恩人。年幼时无以立足于这世间,是主子给了他一席之地,甚至可以说,是主子的恩情他才有今日。
主子确实手段狠烈,但是,身在其位,如若没有几分手段,一个女子何以立足权力之中?
主子对红殇等人行事确实偏颇了些,但是,如若不是无端遭受不平,如若不是众人背叛了她,她何以疯狂报复?
风碎缓缓单膝跪地,他多少了解夜溟,他知道,之前所做一切都没能逃过夜溟的眼睛。
“夜公子还请多保重,如若风碎有幸……再回来侍奉夜公子。”
“你无需心中有愧,只要记得答应过我的话,哪怕你日后需与我对立,我也不怪你。”夜溟的声音从容优雅,那言语间说不尽的宽容。
然,越是这么说,越是连被恩将仇报也不在乎,风碎便更加惭愧。忠义之心已经深入他骨子里,虽说自己如今这么做有充分的理由,夜溟也没有阻拦他,却仍旧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个不忠不义之徒。
越是宽容,就让他越难安心,越是不在乎,他心中那理由,便也越来越站不稳。
公主府为未来驸马接风洗尘的晚宴极其丰盛,平月摒退了一旁服侍的人,偌大的圆桌旁,只有她与夜溟两个人。
平月看着满桌子的精美,微微低下头,偷偷用眼角打量夜溟,仍旧觉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快要从胸膛蹦出来一般,又觉得今天这屋子的火龙为什么烧得这么热呢?
拿起银筷,压了压指尖的颤抖,想亲手替他布菜,可是,又不敢。
对,是不敢。
他是个像仙一样的人,就这么坐在离自己不远处,她总觉得,不管自己做什么都唯恐出了错。
“你……”平月轻轻咬了咬唇,早就准备了许久的话到了嘴边又推翻,说什么都觉得不妥当。
空气似乎凝结着,两个人的空荡大厅,平月似乎能听见自己心跳都在回音。轻轻放下筷子,悄悄捏上衣袖,将那手心中的汗沾去。
“他们……可有服侍不周之处?”平月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一句话,还有些庆幸,总算这句话没什么错漏。
“无丝毫不周,有劳公主殿下费心了。”
优雅又客气,虽然那声音圆融谦逊,听不出什么寒意,却也置人于千里之外。
“你也……无需如此客气。”
两人就这么不咸不淡说着,平月心里却越来越焦急,虽然她知道,两人初见面,必有诸多不适之处。
她虽然屡屡告诫自己一定要耐住性子,一定不能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但是,面对这样的男子,谁能忍受得了相敬如冰呢?
“你……”
“公主殿下……”倒是夜溟难得主动开口,未看桌上菜肴一眼,也未看着平月,淡淡说道:“公主可知,夜溟向来体弱多病……”
“我知道……”还没等夜溟一句话说完,平月登时抢过了话头,“这些……我都知道,公主府内早已备下了奇珍的药材,还有不少是皇上送来的,哪怕……哪怕……”平月低着头偷看了夜溟一眼,“哪怕治不好,我也尽一切可能不让你再受罪。”
“多谢公主错爱,夜溟不敢当,此次前来唯有一事,恕夜溟难从圣旨,不能娶公主。”
平月的手猛地一颤,衣袖将桌上的银筷扫了下去,掉在地上,叮当一阵乱想。
头埋得更低了,那心中的剧烈跳动仿佛一瞬间僵住,闷得胸口直想将心挖出来,她其实……其实……早就预料到可能有那么一天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或许从她得知夜溟不接圣旨的时候?或许是她恼羞成怒之下,烧了夜溟在京郊的别苑,却仍旧见不到人的时候?还是在那些只能听人描绘夜溟,放任自己想象,却也在承受忐忑的时候?
还是……夜溟从绯玉的马车中从容走出的时候?
她知道,绯玉从未挟持过夜溟,她们之间是多熟稔的朋友?而她,连朋友也算不上。
但是……
“但是,圣旨已下,就连我也不得抗旨不遵,大婚就在下月,你……”
“公主,没人能逼迫夜溟做任何事。”
一句话,仍旧清淡若风,却掷地有声让人居然没得反驳。平月不明白一个体虚至此的人为何敢说出这样的话,仅因为有钱么?却也不像是财大气粗,然,也更不像是口出狂言。
平月顿时无话可说,藏在长袖下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刺破了手心犹不知。
“公主,我是商人,曾也是医者,自然明白自己的身子。体虚多病乃是世人所见,不瞒公主,我已时日无多。”
平月猛地抬起头来,睁大着眼睛看着夜溟,但他依然神色清淡,仿佛说的并非自己。
“不可能……”平月失神着说道,甚至不禁摇着头,“不可能……”
突然,平月回了回神,正色道:“夜溟,你这般理由,说服不了皇上收回圣旨,除非……”
“除非我死。”夜溟淡然接了一句。
“不可能!”平月突然一声吼出,噌的站起身来,不光是手,就连唇齿都在颤抖,她们共进的第一顿晚膳,居然……他居然如此直接说出不会娶她,也不可能娶她,除非他死……
“夜溟,哪怕你死,也改变不了事实。圣旨已下数月,大婚在即,哪怕你死了,你的牌位也终将进入宗庙,待我百年之后与你合冢……”
眼见夜溟微微皱了皱眉,这恐怕是平月第一次见到夜溟有淡然之外的神色,突然一转身向外喊道:“来人,送他回寝殿,没有本公主的命令,他今后哪里也不许去!”
清冷夜,不算晚,北营司中众人都还未入睡,首领回归总会有一个不眠夜,而这一刻,多多少少与以往更加不同了。
漆黑夜中,突然一袭紫色身影急速闪过,腾身飞跃墙上,落于院中。
“红殇,给我滚出来!!!”一声怒吼,几乎响彻了半边天,甚至就连守在不远处的风一等人,也觉得震耳欲聋。
只见紫瑛挺立院中,紧攥着拳,几乎瞪圆了昔日灵动的双目,脸上尽写满愤怒。
风一只觉不妥,主子据听说是车马劳顿有些疲累,已经休息了,虽然红殇就在房中,这样如此一闹……
“何事?”话语间,门开了,红殇缓步踱出,随手将房门紧闭。
“红殇,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昔日白沐怎样待你,你居然也对他下手?!”
“哦?”红殇见紫瑛来,话语又是如此,没有在乎那些谩骂,却挑眉有些奇怪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如此大好机会放在面前,你此刻应该在与他生米煮成熟饭才对。难不成……”红殇怪异的一笑,“他被下了药都不行?”
“你卑鄙无耻!!”紫瑛怒不可遏开口,气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对红殇贸然出手,开口问道:“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毒?!”
“你若是能诊治得出来,夜溟神医的名号岂不是浪得虚名?药可是他给我的,解药我也没有,至于另一部分药……你应该知道是什么。”红殇一副深不可测状笑着,将黑锅扣在夜溟头上丝毫不带犹豫,一脸玩味的笑容颇浓,“不过,你既然知道另一部分药是什么,我还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紫瑛一听那毒药乃是夜溟所为,怒气顿时也去了小半,恨恨瞪着红殇咬牙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不要告诉我如今白沐在跟别的女子颠鸾倒凤,那就太辜负我一番美意了。”
“你混蛋!”紫瑛又一句骂出,紧咬着牙,几乎是一字一句道:“红殇,昔日白沐待你不薄,你居然……你可知,白沐已经将自己浸在冰水中快三个时辰了!!!”
红殇闻言却丝毫不为触动,反倒是挑眉劝解道:“不必那么大声,她听不见。”
早就知道,紫瑛不是来找他算账,而是抱着些许挑拨的心理来告状的。
若是按紫瑛的考虑,白沐大权在握,他仅仅是个一苑之主,绯玉自然要拉拢白沐,若是真一板一眼告起状来,最起码能让绯玉心有触动,挑拨也就成功开了头。
或许紫瑛也知道绯玉心软,见不得人无端受苦,心里必生嫌隙,但是,她不是神仙,她不知道,绯玉如今根本醒不过来。
紫瑛微微一惊,脱口道:“你挟持她?”
红殇不欲再说,转身踱步,“我没理由挟持她,不过,若是想活命,你们休要再使什么阴谋,否则,她出了纰漏,谁也别想活命!”
直到手触上了门,红殇又开口道:“白沐做的没错,那药并不怎么霸道,冰水四个时辰即解,去守着他吧,小心莫让人趁虚而入才是。”
听着紫瑛匆忙闪身离去,红殇回到房中,紧紧将门关好,这才走到床边。
绯玉安静躺着,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呼吸绵长略轻,就像一个人沉沉睡着的模样。
“绯玉?”红殇已经不知道喊了多少遍,然这一遍也没有异样,绯玉仍旧纹丝不动。
他原以为绯玉是累了,但是已经睡了这么久,怎么也喊不醒。他原本以为绯玉真是演技高超,但是他用尽了能想到的办法,甚至试图掐疼她,仍旧无济于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敢贸然让紫瑛查看,但是他也只能断定,性命无忧而已。
轻轻将绯玉抱入怀中,试图将内力渡入她身体中,却发现绯玉体内内力充盈,半点虚弱也没有。
不知道她为什么就这样沉睡,红殇想尽了可能性,或许,她是真的累了?
“你若是真的不醒,我就派人去公主府结果了夜溟,到时你再醒也晚了。”
然,威胁无用,哪怕说要杀她所关心的人,却仍旧一丝反应也得不到,她……听不见。
“绯玉,你若醒来……我便不再与你为难。”红殇轻声开口,紧紧将绯玉搂在怀中,只盼天明……
朝堂动荡纷争如一团乱麻,两位将军辞官之事看似是已尘埃落定,但余波还远不能平静。
璟朝虽重文轻武,但是,能够入了朝堂的武将之职仍能算是肥缺,再加上经此事,被罢黜被贬的官员也不少,官位空了,自然有人惦记。
明里顾及着皇上阴晴不定不敢贸然捋老虎胡须,可暗底下的小动作一点儿也没少,拉党结派企图一同保举某家亲戚那是自然。
也有胆大的官员直接写了折子上奏,那满篇的华丽辞藻歌功颂德让人看了直发晕。可细看字里行间,忧国忧民之心,为君分忧之心堪称满篇洒泪之下,却也不难看出本质上为己牟利的意图。
聂如海满心的苦闷出了宫,直奔北营司。虽说绯玉对于皇上来说是把双刃剑,但是两位将军形同背离,如若绯玉能入宫见见皇上,多少说几句安抚的话,皇上也能安稳几天,最起码不会像现在寝食难安。
他身为宫中老人,见过三个皇帝,服侍过两代帝王,还是头一次见着皇上也这么难当。
这家国天下,皇上年纪轻轻却事事为难举步维艰,究其原因……唉……
聂如海一边叹息着一边到了玉园,成也绯玉败也绯玉,自古说红颜祸水那是已有定论,但是这绯玉……谁能说清她是祸水还是福星呢?
就连故去的太后也没想到绯玉对皇上的影响能这么大,也直到故去,仍旧想不出稳妥的法子,总有一天……恐怕总有一天……
“什么?绯玉病了?”聂如海一听这个,只觉得脑袋一阵发麻,这早不病晚不病的,这个时候……“什么病?宣御医了没有?”
“如今还不知,御医正在把脉。”红殇说着,开门让聂如海进屋,同样一脸凝重看着御医。
年迈的老御医本就一脸皱纹,如今皱得快要分不清五官,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着实令人着急。
“聂公公,老夫行医三十余年,在宫中也足有二十个年头,可谓是……”
“别念叨了,快说,她到底什么病?”聂如海焦急问道。
老御医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却也沉声惭愧道:“北宫大人的脉象极其特殊,昏迷着不醒是表象。那脉象看似如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却又不像是弥留之人。似有疾也似无疾,脉象不死却也有异状……”
一番话慢悠悠说了好像没说,行医那些术语仔细听着十足兜圈子状。
“你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聂如海急得脑袋上直冒汗,恨不得一把揪起御医的领子了。
“老夫……诊不出。”老御医终于低下了头。
“你们……你们……”聂如海气得说不出话来,手指颤颤巍巍指着御医,终一甩袖,“你先下去吧。”
老御医如蒙大赦赶忙离去,屋里就只剩下了红殇,担忧看着昏迷不醒的绯玉。
聂如海面对红殇便不同了,高仰着头,一脸的兴师问罪道:“红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实道来。”
红殇见御医都束手无策,正满心的焦急,哪里还有心思跟聂如海迂回婉转?径直道:“不清楚。”
聂如海狠狠瞪了红殇一眼,转身出了门。
红殇看着沉睡不醒的绯玉,他也急,可以说,他比谁都急。但是他不能乱了分寸,如今事态并非表面那般平静,稍有不慎,处处都是杀机。
如若能够确保绯玉没有性命之忧,他宁可绯玉一直就这么睡着。
而他,似乎也只剩下一个选择,去找夜溟,兴许只有他才能让绯玉醒过来。
然,聂如海并非就这样回宫复命,如若这样回去,皇上一旦问起来,他一问三不知,那岂不是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却不想,当他到了白苑,又得了个消息,白沐居然也病重。
无需御医验明,他自己已经能看得出,白沐一张脸烧得通红,别说问话,就连眼睛都睁不开。
都病了,能问的人都病了,他什么也问不出,就这么一无所知回去?
聂如海转脚又到了玉园,一张脸阴仄仄的发黑,眼中微露寒光,看着红殇,久久不语。
突然,猛地挑高了调,一把拍上床边的茶几道:“红殇,你可知罪?!”
红殇本就担忧得心烦气躁,再加上那太监的声音着实刺耳,顿时皱了皱眉一句顶出,“红殇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真是放肆!”聂如海挑着高声调,“你一个区区北营司的奴才,居然也敢跟我如此说话?红殇,昔日你张扬不羁目无王法,别以为谁都不知道。只是此一时也彼一时,如今北营司绯玉病无缘由,就连白沐也重病不起,这其中到底是谁在作怪……你能瞒得了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红殇皱紧了眉,看着眼前这个急于找个替罪羊的死太监,张扬就张扬了,说话也不再顾忌是否客气。
“欲加之罪?”聂如海挤着脸笑了笑,“绯玉是否是中了不知名的毒暂且不论,是谁下毒也不论,我来问你,风碎作为绯玉从不离身的影,现在何处?”
“任务在身。”
“任务?”聂如海阴阳怪气反问,“将自己的影派去执行任务,却将你带在身边?”
“信不信随你。”
“呵……”聂如海点头轻笑,“是啊,信不信随我……唉,绯玉中毒,影也被支走了,执掌事物的白沐也病重,那北营司如今……”森森看了红殇一眼,“是谁的天下了?”
红殇阴沉着脸没说话,说什么都是狡辩,他说得多就越是麻烦事。看来这死太监恐怕要将罪名扣在他头上,他不怕,无端获罪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他早已习惯,可是……
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绯玉,心里不禁升起一股焦火。
聂如海见红殇不再答话,笑着点了点头,突然拔高了声音,“来人,将红殇拿下,押入皇宫听候皇上处置!”
随着聂如海出宫办事的无非也就是两个御林军,然官大一级压死人,命令便是命令,哪怕不动用武力,红殇也不能反抗。
然,只见红殇突然站定床边,一把抽出挂着的剑,挡在绯玉身前,“谁敢动我?!”
“红殇,你可是要造反?”聂如海非但不恼,反倒有几分得意,看看吧,原形毕露了。
红殇执剑挺立,看着屋中三人,一回手,将剑刃放在绯玉颈上,轻笑道:“便是造反又如何?”
白沐病重,实则也不算太重,毕竟只是在冰水中浸泡了四个时辰,风寒入体罢了。而聂如海到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吃下去的药尚未见效,病情看似来势汹汹,待药渐渐起效,人也清醒了过来。
整个身体被汗水打湿,仍旧有些头脑发沉,支撑着起身,总觉得方才来过什么人。
一问之下,登时惊起一身冷汗,慌忙起身,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直接穿上了外袍,刚要拢起头发。
“你要去哪?”紫瑛端着一碗热汤进门,一脸的不悦。
“聂如海如今在玉园,恐怕形势不妙。”白沐一边急促说着,一边将被汗水打湿的长发梳理起来。
紫瑛放下汤碗几步上前,劈手夺过白沐手中的梳子,“管他们做什么?没一个是好东西,死了都活该!”
白沐没工夫与紫瑛争执这些,勉强用手指将头发拢好束起,刚一起身,又被紫瑛按倒在椅子上。
“你不用去了,绯玉必定是没事,聂如海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她,估计……这不是正好么?红殇那个人不识好歹,也该让他受点教训。”紫瑛一想起昨日的事,仍旧恨得咬牙切齿。
白沐将紫瑛的手轻轻推开,开口道:“话不能这么说,红殇的性子你我都了解,他并非有意针对我。他一心护着绯玉,只是不放心罢了。”
“听说她病了,昏迷不醒。”紫瑛眼看着拦不住白沐,自是要将消息告知他。
白沐猛地皱紧了眉,沉叹一声,“坏了。”
紫瑛一把拉住白沐,又劝道:“绯玉不醒,聂如海不可能把她带进宫,你还担心什么?”
“红殇会被牵连。”
“他活该!!”紫瑛死死拉住白沐的衣袖就是不松手,恨言道:“他遭殃就让他去,什么并非有意针对?他就是在针对你!不管他一心护着谁,恩将仇报就是活该!被打死都活该!”
白沐猛地抽出衣袖闪身就跑,将紫瑛瞬间甩在了身后。他不是圣人,但是他知道,红殇不能出事,否则……绯玉哪怕是换了一个人,又有什么区别?
绯玉房中一片沉寂,红殇一手执剑落在绯玉颈侧,挑眉与聂如海对峙着。而聂如海虽顾念绯玉的安危不敢轻举妄动,却仍旧得意的看着红殇,证据确凿,如若他能替皇上名正言顺除去这个眼中钉,皇上必会喜悦。
他可以先斩后奏,哪怕绯玉之后醒了也说不得什么,执剑欲弑主,那是明摆着的事实。
“红殇,束手就擒,我或许能留你全尸。”聂如海一边说着,一边毫无顾忌慢慢向前走,若是没有几下子身手,他怎敢只带着两个人出宫办事?而他那几下子身手,北营司谁能比得了?
“你若执意将罪名栽赃于我,就将我和她一同带入宫去。”
“呵……”聂如海嘲讽着一笑,“好大的口气,证据确凿,用得着我栽赃你么?莫再抱着这根救命稻草,事到如今,谁也救不了你。”
“那你就带着两具尸体回去复命吧。”红殇说着,紧了紧手,那剑刃却未动分毫。
聂如海狞笑着缓步走,也就在这个时候,白沐慌张一把推开门冲了进来。
“聂公公,这恐怕是一场误会。”白沐连发生了什么也没弄明白,只得拱手行礼,声称误会。
“误会?”聂如海瞬间变了调,“白沐,北营司在你掌控之中,这样的误会……得,哪怕就是误会,恐怕皇上也容不得这般的误会!!”
“是白沐失职在先,还请聂公公高抬贵手,白沐随您入宫领罪便是。”
聂如海翻脸如翻书,那脸上的表情一会儿一个样,上一刻还是义正言辞兴师问罪,下一刻又变成了鄙夷,“白沐,你还真是不长记性。莫忘了自己是谁,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你以为你自愿领罪,此事便不追究了么?”
白沐一听,扑通一声跪倒,恳切道:“白沐自知身无轻重可言,但仍恳求聂公公能先押白沐入宫请罪,如若皇上还欲追究,再来拿人也不迟。”
“笑话!一个奴才也敢跟皇上讨价还价了?”聂如海一句话出,顿时向外喊道:“来人,将此二人拿下,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公鸭嗓……不男不女……阴阳怪气……”
还没等御林军上前,只听床榻上一声迷迷糊糊如呓语般的话,绯玉……居然在这个时候醒了,那口里模模糊糊咒骂着,仿佛是被人扰了清梦一般。
众人皆愣,谁也没能想到连御医都束手无策昏迷沉睡的绯玉居然能自行醒来,谁也没能想到,就是这一刻。
绯玉极其费力缓缓睁开眼,又缓缓眨了几下,这才似乎清醒几分。深吸了几口气,手指捏着剑刃从脖颈处拿开,半撑着身看向一旁众人。
“诶呦,玉主子,您可算是醒了,可急死老奴了。”聂如海顿时如换了张脸皮,那脸上尽是焦急又有欣喜,忙几步到了床边,不敢这个时候下重手,只是那么一推,顿时就将红殇推到了墙边。
“发生什么事了?”绯玉还没能完全缓过神来,只觉得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要不是周围着实不大对劲,她恐怕连话都顶不起力气说。
“玉主子,您也瞧见了,这两个奴才趁着您生病,居然联起手来要置您于死地啊。若不是老奴碰巧赶来,兴许这个时候……这个时候……”话卡在了这,聂如海甚至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哦。”绯玉应了一声轻点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白沐,转头又看向红殇,红殇一手执剑,背靠着墙。
“玉主子,您醒了老奴也放心了,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奴才,老奴替您处置便是……”
“等等,这里是哪?”
聂如海愣了一下,奇怪答道:“这里是北营司,您的卧房啊。”
“哦。”绯玉似懂非懂轻点头,“那这北营司谁是主子?北营司的人谁来管?谁说了算?”
“玉主子,这北营司首领当然是您啊。白沐向来倒是负责掌刑,但他如今伙同弑主,也确实留不得了。”聂如海句句将话说死,见绯玉一直头也不转看着红殇,猜测道:“玉主子,您如今算是醒了,您可是想亲自处理这二人?”
绯玉轻点头,强撑着坐起身来,几乎用尽全力运了一口气,“来人……”
门外风一等四人应声而入。
“给我杀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奴才!”
一句掷地有声的命令,众人皆登时呆愣,就连聂如海都愣在了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只见绯玉仍旧一动不动看着红殇,就连下令时也没挪开眼,但是那手指,指的……居然是他?
“玉主子,您这是……”聂如海极其诧异问着,不由想,是否是病糊涂了指错了人?
“聂如海,你我二人,谁是主子谁是奴才?”绯玉冷冰冰问着话,眼睛依然看着红殇。
“当然您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
“难得你还能分得清,那我问你,你来北营司做什么?”
“回玉主子的话,皇上命老奴前来看望玉主子,并且接玉主子入宫一叙。”聂如海直觉风头不对,那言语间也更加恭敬了几分。
“那皇上可有给你权力在我北营司耀武扬威?!”绯玉一声厉语问出,眼睛却仍旧没离开红殇。
聂如海一听不对,赶忙重重跪倒在地上,满腹的委屈道:“玉主子,您可是冤枉奴才了。明明是他们二人想要置您于死地,奴才忠心护主,怎么就……怎么就……”
“你哪只眼睛看见他们要杀我?”
聂如海见绯玉也不看他,面上也无什么神色,只是句句咄咄逼人的问话,而这问话……这不是明摆着么?红殇此刻还拿着剑呢,更何况,绯玉醒来的时候,那剑就在她脖子边上啊。而白沐,管制北营司不利,以至于主子性命有忧,那也是再简单不过的推断了。
不过,聂如海还是多长了个心眼,顿时回道:“玉主子,奴才与两名御林军,都亲眼所见此二人逆主行径。”
“哦。”绯玉点点头,复又问了一遍,“都看见了?”
“千真万确。”
“那就都把眼睛挖了吧,这样就看不见了。”绯玉若无其事道。
“啊?”聂如海吓了一跳,虽然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他再是跟着皇上,也是个奴才,绯玉才是正经的主子。更何况,以绯玉的分量,哪怕亲口向皇上讨他的性命,皇上要讨绯玉欢心,恐怕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聂如海三魂七魄顿时少了一半,他万万没想到,今日居然能栽在绯玉手里。虽平日里绯玉对他没什么敌意,但要真叫起真来,以绯玉的脾性,先斩后奏也不新鲜。
“玉主子开恩,奴才知错了。”聂如海砰砰在床边磕了两个响头,继而又哀求道:“玉主子,您就看在奴才服侍皇上也服侍您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奴才这一次。”
“你错在哪了?”
“奴才……奴才不该越俎代庖,不该……在玉主子的地方撒野。奴才今后一定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
聂如海是什么样的人?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呆了几十年,一步步爬到皇上身边伺候,那心思早已油滑的绝非常人。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讨人喜,什么时候该闷不作声装哑巴,他更知道怎么保命。比如,在主子盛怒的时候,求饶的话一口气说到底,表忠心表到透,不让主子多质疑一句,他也就多了一分生机。
绯玉耳边听着聂如海口口声声的哀求,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双眼定定看着红殇,而红殇也看着她。
“够了,那些虚言不听也罢.你可知今日回去如何复命?”
聂如海眼睛一转,顿时回道:“玉主子旅途劳顿大病一场,需悉心调养。”
“错了。”
“玉主子生病不知是何病症,一睡不起,却无大碍。”
“又错了。”
……
直到聂如海将能说的想到的都说了,绯玉仍旧一句一个错,他的聪明,他的圆滑,第一次碰了钉子,他那些自以为是的骄傲,终于有那么一天变得什么也不是了。
聂如海终于深深叩下了头,心中那点劫后重生的喜悦又一次被扑灭,“还请……玉主子明示。”
“北营司绯玉身染重疾,后经人认出,乃是罕见会过给人的病症。一个月内,北营司中人只得进不得出。凡进入过玉园的人,独屋禁闭,一月才能放出。”
“奴才……”
“聂如海,今后我北营司众人如若少一根头发,均为你是问,放聪明点,我有多少办法,你最清楚。”
聂如海带着人走了,待会去着人传话复命,等待他的将是一个月独屋禁闭。
白沐也离开了,带着重病,几乎是由风一搀扶着离开。
绯玉一直看着红殇,自从醒来,从未移开过眼睛。而红殇仍旧一手执剑倚靠在墙上,纹丝未动。
久久,绯玉才终于支撑不住倒下了身,轻声开口问道:“伤得重么?”
她一直看着红殇,一分一毫都未能逃得过她的眼睛,聂如海方才看似是轻轻一推,实则也用了几分功力,她只是看不出,红殇的伤势有多重。
咣当一声,长剑落地,红殇缓步走到床边,俯身蹲下。直视着绯玉的眼睛,淡淡问出一句,“好玩么?”
绯玉轻点头,压抑着阵阵袭来的虚弱,笑着道:“吓唬那该死的太监是挺好玩。”
“那我呢?”
“不好玩。”绯玉说着伸手想要去够红殇,却被他微微退身就躲过。
“他想置我于死地?”
绯玉知道红殇指的是谁,忙解释道:“不,他只是用计不让我再进宫见北宫墨离。”
“他就不怕你今日不醒,我与你同归于尽?”红殇清冷问着,脸色冰冷。
“我及时醒过来了……”绯玉话说一半,又一次伸手去够红殇,却又一次被他躲过。
“他想保你是真,想借机除掉我也是真。”
“不,夜溟不是这样的人。”绯玉果断矢口否认。
红殇的眼睛有些木然,那昔日的灵动渐渐抽空,“绯玉,我仍旧是你和他手中一颗棋……”
“不是!”绯玉有些激动赶忙解释,“我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你……”
红殇缓缓站起身来,那一身的红衣此刻却不再烈如火,没由来让人觉得冰冷,转身即走,只留给绯玉一个萧条的背影,“你大可以信他,他不会害你,但是,我不能信,否则死无全尸。”
“那红殇……你可信我?”绯玉轻轻的问,静静的等,就像是在等待一个裁决,红殇不信夜溟,那他可愿意信她?
红殇停住了脚步,却未转过头,思考了许久,连他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你以为你寥寥几句话,便能让聂如海臣服于你?”
最终,红殇也没有回答绯玉的问题,反是背着身转了话题。
不知为什么,绯玉也顿时松了口气,或许没有答案,才是最好的情况?
“他是北宫墨离身边的人,哪能凭着我几句威胁的话便倒戈呢?”绯玉识相的笑了笑,“只不过,聂如海此人也识时务,一句谎话,若是对他而言并无牵连,他便不会冒险,更不会无端得罪什么人。”
“你如何能得知如此详尽?”红殇不觉有些奇怪,此一时的绯玉不是昔日的绯玉,聂如海为人城府极深,她又怎么会了解?
“夜溟告诉我的。”绯玉明知这句话会让红殇不喜,但是,欺骗不也更刺激人么?
果然,一句话落下,红殇抬腿便走,“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绯玉眼看着红殇就要出门,动了动身体,怎奈虚弱得根本动不了,更别说下床追上去,只得赌一把开口道:“红殇,我饿了。”
“与我何干?”说完,红殇一丝停顿也没有,关门离去。
绯玉终于挪动着身体,好不容易才躺好,只觉得整个身体仿佛被掏空了一般,只剩下一个壳。当初夜溟告诉她,诈病乃是最好的方法,且谎称传染,必能安枕无忧,哪怕真有御医不怕死给她诊脉,也绝对诊不出个所以然,最终还是得按照她所说的去搪塞北宫墨离。
如此一来甚好,她不愿面对的人可以不用去面对,也少生了意外,绝对是好计,可是……
绯玉至今仍旧有些后怕,夜溟告诉她,如若要计天衣无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红殇……她还在犹豫是否该告知他别让他担心,就已经来不及了。
如若她没有恰好醒来会怎么样?如若她真像夜溟所说,要睡个一天一夜才能醒,当她醒来之后,会不会一切都变了?红殇他……
绯玉紧紧攥着锦被,心中那种空洞的恐惧仍旧抓着她,就连呼吸也困难。身体虽然疲惫着,但是她却不敢睡,她第一次居然害怕起了睡觉。
其实绯玉饿了,真的是饿了,待那恐惧感稍稍退却些,饥饿感便席卷了全身,胃里也开始阵阵抽痛,哪怕虚弱,想要昏过去恐怕都不现实了。
堂堂北营司的首领,居然有可能饿死在自己屋子中?绯玉一想起这个就欲哭无泪,只能……祈祷……祈祷……
再祈祷……
也不知是老天有眼还是红殇有心,直到绯玉饿得两眼阵阵发黑,门终于被推开了。
绯玉看着端着一只碗的红殇,顿时调动起脸上所有的神经,绽放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世人都知不为五斗米折腰,你却能为一碗汤陪笑。”红殇一边习惯性讥讽着,一边径直将碗就这么递给绯玉,等着她伸手接。
然绯玉别说是接碗,恐怕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也不理会红殇的嘲笑,笑得更加灿烂,更加讨好。
“求我,我就喂你。”红殇挑眉道。
“求求你,喂我。”绯玉求得极其痛快,极其利落,极其干脆,极其……
“你还真是一点儿骨气也没有。”红殇讽刺着,倒也放下了碗,扶着绯玉起身靠坐。
绯玉又是一笑道:“骨气那都是做给外人看,吓唬人的东西。”
红殇嘲讽着一笑,却也难得没再找话茬,端起碗来……绯玉看了直郁闷,红殇说是一碗汤,还真是一碗汤啊,清澈见底,飘着几片蛋花,仅此而已。
她是真的饿了,感觉自己饿得可以啃下一头牛,而这碗清澈无比的汤……
“外人暂时不敢靠近这里,白沐恐怕还没安排妥当,现在只有这个。”红殇勾着唇角看她,那表情明明就是在说她乃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这鸡蛋哪来的?”
“房檐洞中有不识季节下蛋的鸟。”红殇一脸嫌弃她没见识的表情。
“水是你煮的?”绯玉又开口问道。
“怕我下毒你可以不吃。”
“吃!”绯玉赶忙接道,就着红殇的手喝下一口汤,却登时怔住了,愣了半晌,抖动着眉梢咕咚一口咽下去。
红殇皱了皱眉不悦道:“如此为难?”
“不为难……不为难。”绯玉忙不迭说着,闷头,喝!
红殇看着紧皱眉,如咽药一般喝汤的绯玉,那心中的不悦不是一星半点,看着绯玉喝汤连口气也不喘,开口道:“如此难以下咽?”
绯玉抬起头,咽下一口汤,猛地咳嗽了两声道:“咳……没有……”然,那嗓音已经略有些哑了。
红殇没再说话,喂着绯玉将汤喝了个净,也算对得起他一个男子首次下厨。
“你能……让我喝杯水么?”
红殇难得什么也没说,起身倒了杯水。
绯玉急切喝下一杯水,这才松了口气道:“红殇,夜溟并非针对你。”一句话说完,猛地一把揪住了红殇的袖子以防他又要走,接着解释道:“他必定明白,如果你出事,我昏睡中必然无法自保。北营司几个主子现在都知道我是假的,就像方才,如果没有你,我恐怕饿死在屋中也没人管。”
“你是在替他开脱,还是在感谢我?”
绯玉不自然的笑了笑,语气却也极其郑重,“感谢你。”
“言不由衷。”红殇说着就要起身,却被绯玉紧紧攥住了衣袖。
“我是认真的。”绯玉说着这句话,那眼中亮光闪烁,直直看着红殇,仿佛能直入他心中。仿佛就像很久以前,绯玉能看透他所想的一切。
不,并非很久,而只是……一切都变了。
昔日那种暖透了心的温暖,那种能够震撼他灵魂的通透,也只能……用作感怀了么?
但是这一刻,绯玉的眼睛,再一次勾起他的向往,他想问……他想问问她……
“果然,没有了夜溟,你便耐不住寂寞,又要找我做替代品么?”努力了再努力,一再鼓起勇气,红殇出口的话,却连他自己也想象不到。
绯玉有些尴尬的低下头,然手指依旧不愿放开红殇的衣袖,有些涩然道:“谁也不是替代品……”
红殇的身体微微一摇晃,绯玉这才想起红殇身上很可能有伤,赶忙硬撑着身体坐起来,使了全身力将红殇拉在床边坐下。
“伤在哪里?我看看可以么?”
“你又不是医者,看了又有什么用?”
“我……多少懂点……”绯玉有些没词,但也真的担心。红殇这个人,恐怕就算是伤了也不愿表露,更不会让紫瑛替他医治。
“跟夜溟学的?免了。”红殇挑眉说完,一把甩开绯玉,直将没什么力气的她甩倒在床上。
却不想,绯玉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起身,又一次固执的拽住了他的衣袖,“我或许真的不懂什么医术,也没跟任何人学过,但是……我关心你行不行?”
“不行!”
“红殇!”绯玉几乎使劲全力大吼了一声,终于被红殇那副刀枪不入的性子所激怒,“就算我们之间不复从前,但是你现在不报仇,我们……我们连朋友也不能做么?我连关心你的资格都没有?”
“谁稀罕与你做朋友?!”红殇也大吼一声,再也不控制力道甩开绯玉,一转身,面对着她。
他想给自己希望,却又不敢给自己希望。
他想将一切问明白,他在绯玉心中到底是什么,如果她说关心他,那夜溟又是什么?
她对他仍旧关切,甚至陪笑讨好,对他所有的讥讽侮辱视而不见般包容着,但是,那是爱么?如若换做是夜溟,她也同样毫无保留的付出着。
她不嫌弃一个病秧子男人,不嫌弃他连路都走不稳,也同样不在乎他偶尔的冷言冷语,甚至……
红殇并不傻,他多少能感觉得到,夜溟对绯玉的爱之下,藏着愧疚。而绯玉对夜溟的照顾之中,也有怜惜,她恐怕早已经知道夜溟对她做了多少加害之事,她仍旧一心照料,甚至一心信任。
他一直以为,他与夜溟不一样……哪怕绯玉硬要将他与夜溟划入一个行列,他死也不会愿意。
爱人只有一个,朋友可以无数,他不稀罕,他宁可不要。
红殇静静看着绯玉,看着她落寞,看着她眼中泛起的伤痛,看着她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看着她将唇咬出了血丝……
那心中说不痛是假,可是脑海中却久久回荡一个声音,如若站在这里的是夜溟,绯玉也会如此。
他并不特殊,他只是……
“红殇,你,我,还要互相伤害到何时?”绯玉轻声问出一句,抬起头,透过那满眼的朦胧,昔日鲜亮红衣变成今日焚天业火,而她从曾经初试甜蜜变成今日屡食苦果,她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她们以这样的方式在一起,唯有的,只有红殇的愤怒,她的苦涩,难道,她们的宿命真就是如此?
“红殇,我希望你快乐,不管你做什么,甚至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快乐。你受了伤从来不愿表露,我担心你,你心中有多少苦多少痛,都自己承受着,我或许无法替你分担,但是……我想关心你。”
仿佛再多的话也攻不入红殇关紧的门,仿佛再真诚的语言也无法再打动他,一次两次,十次百次,绯玉越来越心寒,而这一次……
“你觉得我的人生,还能拥有快乐么?我这样的人,还有资格拥有快乐么?”红殇的话语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嘲讽绯玉,嘲讽她的天真,也嘲讽着她的执着,嘲讽着她毫无效用的固执。
绯玉其实明白,与红殇谈快乐,着实有些讽刺。他自生至今,一本厚厚的血泪史也无法诠释,十几年的人生不算长,但若是浸泡在苦痛中,则要以度日如年来计算。
他会快乐么?纵然他得到了所有想要的东西,纵然他做到了所有想做的事,他就能快乐么?
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终究无法挽回,那些一个又一个屈辱的烙印附加在他身上,烙在他的灵魂中,恐怕时间也无法消磨。
绯玉的手指渐渐有些麻木,本就虚弱的身体支撑到此刻已经算是极限,她所作的努力完全可以说是无用功,但是,她要放弃么?只能放弃么?
她只要松开手,红殇必不会再为难她,但是,她只要松开手,一切将又被打回原形,她与红殇今日的争执,完完全全是一场闹剧。
“红殇,试试好么?”绯玉轻轻说着,手指再次用了些力气。
红殇再一次坐在床侧,看着绯玉一脸的关切,一脸毫不掩饰的痛,仿佛又回到了昔日那短暂岁月……
红衣散落,红殇仿佛失了神,任由绯玉颤抖着手解开他的里衣。
曾经健硕的胸膛不知何时变得消瘦,曾经百般珍惜的肌肤依稀可见前日伤痕,还有一处伤……
一块巴掌大的青黑,烙在胸膛下方,醒目得刺人心魂。
绯玉紧紧咬着牙抬头看红殇,却发现他直定定看着自己,那眼中却没有焦距,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
手指轻轻触上那块淤痕,哪怕聂如海只是看似轻轻一推,哪怕红殇用了全身内力去顶,下方仍有一根肋骨有了异状。好在并未完全折断,否则……
绯玉又咬牙看向红殇,他真的不怕痛么?真的不怕伤么?
伤成这样,他居然还跳上房檐,只是为了寻几颗鸟蛋,他居然还能这样若无其事与她挑衅,甚至强硬着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她不知道红殇究竟想到了什么,才如此配合她查看他的伤,她也不知道什么事能让红殇此刻失神这么久,就连她触上他的伤,也没皱一下眉。
她的衣服没换过,绯玉从怀中隐秘的口袋里找出一个比拇指大不多少的药瓶,极尽可能小心将药晕开在伤处……
突然,红殇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缓缓向上,压在他心口间,“绯玉,这里若是伤了,你可也能略懂一二,如何医治?”
绯玉感受着手掌下剧烈的跳动,看着红殇失神后浮现从未有过的郑重表情,那眼中的情愫……她……看到了……
“你爱的是我么?”
绯玉轻轻问出一句,突然一把搂住了又要逃离的红殇,小心避开伤处,紧紧抱着他,“不要再逃避了,红殇,我要听真话。”
绯玉仿佛溺水之人抱着救命的稻草,她方才在红殇眼中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份再也掩藏不住的情,她只祈望,红殇如今眼中并非魅玉。
“绯玉,你叫什么?”
一句听似莫名其妙的话,却让绯玉顿时忍不住眼泪,“我也叫绯玉。”
“你从哪来?”
“我来自未来,千年之后。”
“你……还会回去么?”
“我……再也回不去了。”
红殇缓缓抬起手,终于将绯玉揽入怀中。
“害怕这里么?”
绯玉浅浅一笑,“初来的时候怕,现在……也多少还有……”
“有我在。”
有我在……
有我在……
极度的虚弱在心神放松的那一刻铺天盖地而来,差一点将她陷入了黑暗中。没有什么比这一句更加弥足珍贵,有我在,这一句,就已经给了她所有的答案。
“红殇……好累……”
红殇将绯玉轻轻放在床上,替她盖好了锦被,也侧身躺在她身旁。
“你刚才在想什么?”绯玉闭着眼轻声问道。
“骗自己一次而已。”红殇轻描淡写道,看着此刻就在他怀中,且并非睡得神志不清的绯玉,只有他明白,他骗自己,又何止一次?
方才,只要两人其中不管是谁退了一步,他们的谈话也就不会再进行下去。
然,绯玉没有退,她明知道他不可能快乐,仍旧让他试试。
而他,也没有退。他纵然言语激烈,纵然屡屡狠心要掐灭自己的希望,但是……他又挪不开脚步。
他明知道他与绯玉中间隔着一个夜溟,他明知道,如果夜溟此刻在绯玉身边,他们就不会有这番谈话,他明知道,事情不可能仅由他们两人能解决……
但是,他不愿意退,又不愿意继续僵持下去,或许正如绯玉说的……试试……
曾几何时,他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看着绯玉性情大变,他万般提防着靠近,一步一步离绯玉越来越近,他其实也是在尝试吧。
那些绞尽脑汁的揣摩,那些极尽细微的试探,如今看来虽然愚蠢之极,但是……曾经那些时候,他……是快乐的吧?
今非昔比又如何?物是人非又如何?哪怕这一刻是因为夜溟不在,绯玉只能关心他,那么……他能不能蒙蔽了自己的眼,当做这一切根本不存在?
最起码,如若他愿意尝试,绯玉这一刻就在他身边,最起码,如若他愿意蒙蔽自己,这一刻,他的心就不会空洞得泛痛,最起码,如若他愿意骗自己,如今眼前的一切,何其真实。
绯玉的手轻轻挪到那片淤痕附近,“受伤了还要硬撑,不痛么?”
“习惯了。”
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璟朝京城绝世一景,便是年后一旦春暖,短短几日便花盛满城。
公主府内更是花海奇景,其中整整一个园子,遍栽桃树,一到了花季,铺天的粉嫩迷人眼。
夜溟仍旧在公主府内养尊处优,虽禁了足,但夜溟似乎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安逸自得,偶尔还拨弄琴弦,虽只有短短几声音韵,也能堪称天籁。
就连夜月也被当成了仙童一般供奉,除了替夜溟端茶倒水,什么事也不会让他插手。
夜月虽然听闻那晚,夜溟与公主不欢而散,然忐忑了许久发现,事情仿佛远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夜溟并未受了亏待,心里也安定了几分。
而公主邀约夜溟共赏花海的消息传入他耳中,多多少少也有了些劝解的意思。
这里毕竟是公主府,他们也算是寄人篱下,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拂了公主的好意呢?
“你的意思是,我若不去,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了?”夜溟淡淡问道。
“主子,公主……一番好意,且……”夜月想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却无奈挖空了心思,他没读过书,甚至没有劝解过人,着实说不出什么令人信服的辞藻。
“罢了。”夜溟说着,从软榻上起身,眼见着夜月从柜子中找出一件狐裘披风,登时皱了皱眉,“换一件。”
“主子,外面还有些凉……”
“换一件。”夜溟难得有怒气,让夜月有些不知所措,明明是一件小事而已。
无奈之下,只得换了件绒棉的披风,也只能如此,虽然夜溟的身体经这几日的悉心调养好转了些,仍旧抱不起一个暖手的铜炉。
小心翼翼护着夜溟直向桃园,夜月时刻注意着风向,仔细用自己的身体挡住。
越来越小心,也越来越担心,这样的夜溟固然让公主放弃了皇家的尊严,固然让公主百般退让,可是,真的能长久么?
夜溟缓着步子慢慢走到桃园门前,远远就见着众人之中,一个鹅黄色的身影翘首等待,直到看见了他,那脸上的欣喜丝毫不加掩饰。
“让公主久等,夜溟失礼了。”夜溟说着,微微颔首,已经算是行礼。
平月赶忙迎了几步,倒也不再像几日初见时那么羞涩,“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也不必再称呼什么公主,随意便是。”
夜溟淡笑点头,见着平月屏退了众人,跟随着她两人进入桃园。
桃园就仅是片桃花林而已,其中无屋无路,花海一片,处处四溢桃花的芬芳,犹如误闯了无人之境。
夜溟与平月并肩而行,平月并不是善谈之人,而夜溟也不欲多说什么,他如今走路已经无需别人搀扶,却也没心思欣赏这片桃花林。
他见过太多的世间奇致美景,这区区一片桃花林,且多少都由人手修剪过,着实没有什么可欣赏之处。
更何况,他并不喜欢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乃是此间世人所赞颂,但是在他曾经的世界中,桃,乃是妖物,竹,才有仙韵。他自生就如仙,自然不可能与妖物相伴。在他眼中,满园桃花迷的是凡人眼,在他看来,却与杂草无二致。
“可喜欢这里?”平月带着笑意看着满园美景,心情也欢悦了几分。
“喜欢。”夜溟淡淡答着,优雅笑着。
风过,舞动满树桃花,花瓣纷纷扬扬如雪飘散,沾染了两人的发丝衣角,迷醉得令人失神。
突然,夜溟淡然的眉眼微微一怔,再看向满目桃花纷繁,遥遥眺望,似乎望不见尽头。
桃花林中无路无石,仿佛处处都没有两样,那每一棵树每一片花落入夜溟眼中,早已不再是可以用来欣赏的景致。
夜溟突然一把抓住平月的手腕,大步向前走了几步,复又转脚向一侧。
“怎么?”平月还沉浸在夜溟主动牵起她手的喜悦中,并未发现异状。
“跟着我。”夜溟说着,脚下踩着乱而有序的步伐,带着平月穿梭于桃花林中。
平月欣喜的跟在夜溟身后,看着那墨袍之上随着步伐轻舞的白发,再看看自己手腕上白皙若玉的手指,并未注意到周围桃花纷落景致变幻,直到耳边突然一声淡然却并非对她所说。
“天靖叶,你输了。”
平月还有些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乍听天靖叶的名字,下意识四下张望,“国师?”
原本戒备森严的公主府,原本如无人之境的桃园,却凭空多了个人。已经不再是昔日一身深紫色的国师官服,而是一身白衣凛然,居然真的是……天靖叶。
“天靖叶,区区一个桃花阵,你就这点本事?”说着,夜溟放开了平月的手。
天靖叶面色冷凝,眉心却已然皱了起来。
自从辞官之后,他并未参与门派中的动乱纷争,而是随着师父苦修数月,立誓要将门派再次复兴,甚至比昔日还要辉煌。
可是,区区一个桃花阵?
这乃是上古传至今的秘术,也是只有门派掌门才能修习的阵法,真正的降妖除魔之术。
据古籍上所述,此等阵法,如若道行不够高深的妖魔误入,顿时能化作飞灰,哪怕已经修成的妖魔,一入阵眼,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而夜溟,却仅仅几步而已,就破了他的阵,且别说毫发无伤,就连惊慌失措也没有。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天靖叶沉声问道。他知道,夜溟不好对付,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妖物,如此出乎他的意料,也似乎高出他太多太多。
然,夜溟却没有答复他,开口道:“天靖叶,你我之争,你尽管施尽所有的办法,但是……”夜溟微微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身旁的平月,“莫要牵连无辜。”
“庇护妖物,死有余辜。”天靖叶一身正气道,“哪怕她是公主,我也已脱离官场宫闱,天下间众生平等,助纣为虐者,死不足惜。”
“混账!”平月突然怒喝一声,虽然还没弄明白来龙去脉,但是,有些话她倒也听懂了几分,“天靖叶,你如今已是草民之列,居然如此嚣张放肆,敢向本公主下手?”
然,天靖叶多少也算方外之人,本就不被俗事束缚,再加上那一心为天下谋平定的信仰,挺身直言道:“一国公主也不得藏匿妖人,祸国祸民,公主也担当不起。”
“天靖叶,再敢如此不敬口出狂言,我定进宫面圣,让皇上彻底扫平你的门派!”
无需夜溟再多说一句,平日里对他温言轻语的平月公主,对待天靖叶的态度便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之尊,然近段时间以来,本就在烦恼着如何与夜溟拉近些关系,而天靖叶正好送了过来。一个与夜溟为敌,试图运用妖法欲要伤害夜溟的人,还偏偏对皇族也口出轻蔑之言,还有什么能比除掉他更能搏夜溟欢心呢?
扫平一个门派的话,平月平日里绝不会说,但是这个时候,说出来毫不犹豫,且时机再合适不过。
天靖叶忍着心中憋闷的火,突然看向夜溟,那眼中除了愤怒,难以置信居多,“是你算计于我?”
夜溟淡笑,“怪只能怪你太急功近利了。”
天靖叶不信,只是他急功近利么?他筹谋了数月,苦修了数月,还算是急功近利么?
他接到了消息说夜溟已经离开北营司,而是被关进了公主府。他只是看到了春暖花开,公主府中的桃园乃是美景一处。
他凭借着自己的推算,算到公主必然邀请夜溟单独畅游桃园,他都在佩服自己,居然能算准了时日,算准了这一切。
但是,他此刻又不得不承认,他的谋算,居然只是夜溟谋算中小小一环。
他没有算到夜溟居然轻而易举破了他的阵法,也没算到,夜溟利用的不止是他的阵法,还有他所坚持的原则,再与公主两两碰撞,而他,坐收渔翁之利……
不可能!这世间哪里有这么能谋算的人?!
不可能!这一切只能是巧合,只能是他急功近利的苦果!
天靖叶突然飞身而起,腰中软剑呼啸而出,急功近利又如何?哪怕门派不能由降服夜溟这个妖物而复兴又如何?
这不是他的失败,绝对不是!
平月见天靖叶突然拔剑相向,猛地挡在了夜溟身前,“来人!!有刺客!!!”
然,桃园甚广,众人只守在园外,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一个利落的黑影闪过……
没有兵器,没有搏斗,没有……
只有一副血肉之躯,只有一腔的无怨无悔……
“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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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废话:被群里的筒子打劫,奉上平安夜的小小礼物,区区两章,祝各位圣诞节快乐!
夜月的世界,复杂也只是复杂着关乎卑微的生命能否有一点点幸福,不要再苟延残喘,不要再饥寒交迫。然,他的世界也何其简单,简单到他只想保护一个人,有那个人存在,就有他的世界。
他劝说夜溟赴约,却绝不会完全放下心来,他明知道公主将夜溟当做菩萨一般供奉,他也不会以为世人皆善。
当天靖叶飞身而起,平月还没有挡在夜溟身前,还没有喊出那一声,他就已经动了。
毫无犹豫,毫无考虑,他眼中甚至没有人的存在,只有那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剑。
冰冷的剑刃刺入身体中,其实不够冰冷,远没有那数年寒冬蜷缩在屋角那么冰冷,远没有那些人冷漠看他快要冻死时的目光那么冰冷。
剑刺穿了身体,其实也不痛,远没有在外流浪之时那些无端的拳打脚踢那么痛,远没有与狗争食,被狗咬得遍体鳞伤那么痛。
夜月猛地伸手,紧紧握住插入身体的剑刃。
他并不是圣人,他并非为了报恩就能舍身取义。
但是他明白,他有今天,是因为夜溟。夜溟若是死了,他还要回去面对那寒冷的雪,那残喘的人生,这样的人生,远比他就这么死了还要痛苦。
如果他死了,最起码,夜溟活着……
天靖叶一惊之下猛地抽剑,却抽不出来,慌乱之下再一用力,血光四溅,公主府的侍卫已经冲进了桃园。
“无需留活口,就地格杀!!”平月一声令下,侍卫蜂拥而至,追着仓皇逃走的天靖叶远去。
夜溟赶忙上前,吃力得轻轻托起夜月上身,奋力点上几个穴道,“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夜月看着夜溟,那眼中早已经模糊一片。夜溟的身体总是冰冷的,他感受不到被人抱着的温暖,但是,心中却是暖的。他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第一次有人抱他。
“主子,您错了,夜月才是对的。想要的东西,拼了性命去争,也值得……”
黑暗袭来,夜月笑着闭上眼睛,值得了,真的值得了。
他拼了性命,换得主子平安,又换得有生以来第一个拥抱,还有什么不值得呢?
公主府的喧乱打破不了北营司的平静,北宫墨离震惊焦急之余,也只得无可奈何下令封锁北营司。御林军将北营司包围着水泄不通,隔绝了外面的纷扰,也保住了其内难得的安宁。
红殇睡着,依稀间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颊,轻柔的摩挲着,一寸寸划过,那指尖终于摸上了他脸颊上的伤痕。伤痕之处极其敏感,带着微微刺痛,让他不得不睁开了眼睛。
抬手挪开了绯玉的手,回望着她小心翼翼的表情,他的脸已经毁了,他都弄不明白自己是否在意,但是,绯玉应该是在意的。
他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刻意躺在了绯玉看不到他脸上伤痕的一侧,可是,自欺欺人而已。
这几日,他们都默契的谁也没有再说什么,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也仿佛之前的快乐也没有过。他们同食同寝,他顾念着她身体虚弱,她顾忌着他身上有伤,都有些客气,都有些小心翼翼。仿佛他们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易,谁也不敢在向前一步。
小心翼翼感受着这样的和平相处,似乎不交谈,这一切就能一直延续下去。
红殇坐起身来,胸口的伤依然青紫着,好在他无需亲自动手做些什么,饭菜会有人送来,洗漱起居,也由风一等人自行分配了去。
而红一等人他也招调了过来,各用各的人,似乎只是拼了张床睡下罢了。
自行穿衣洗漱,绯玉的身体虽然药效已经散去,但是未免多生事端,她如今还得卧床不起。
出门将饭菜端了进来,又将那掩人耳目用的药汤倒入一旁花盆中,轻轻推开些窗子换气,红殇几日来所做,无非就是这些。
“红殇,外面可有消息传来?”绯玉轻声问道。
“没有。”红殇答得果断利落,不管绯玉要问的是什么消息,总之什么消息也没传进来,他自然不会劳心伤神去考虑绯玉想知道什么。
绯玉隐隐皱了皱眉,按理说,没有消息才是正确的,但是,面对着这不寻常的平静,谁能安心的就这么过呢?
一夜又一夜,红殇就躺在她身旁,绯玉却再难安然入睡,悄悄翻了个身再翻身,睡不着不说,那心中的纠结越加烦乱。
不该这么安静,夜溟虽说过,回来之后,变数不会那么快,必然有暴风雨前的宁静,可是,太宁静了。
北宫墨离没有任何举动,北营司安安静静,就连白沐等人,似乎平静淡然就接受了首领已经易主,然,最让她感到不安的是,魅玉也安安静静。
她是个不甘服输的人,她必定筹谋着,但是,这么长时间,她都已经回到了北营司,魅玉却没有任何举动。
绯玉轻轻下了床,悄无声息披上了外袍。
“你要去哪?”
绯玉突然回头,不知何时,红殇已经坐起身来。
“我想……出去走走……”眼见着红殇下床,绯玉又忙接了一句,“我就在院子中,不会走远。”
但是,红殇没有丝毫迟疑,下床穿好了外袍,又披了件披风给她,陪着她一同出门。
初春的夜晚还是极寒凉的,阵阵冷风吹着光秃秃的树枝,那天上一轮皎月,照得四下里光洁一片。
绯玉有些内疚,半夜里还不能让红殇安生,陪着她到院里吹冷风,没呆多久,便转身想要回屋了。
“在担心他?”红殇轻声问道。
“是有些。”绯玉淡淡的答,至始至终,她仍旧不愿意骗红殇,哪怕是为了维持如今和谐的相处关系。
“以你的身手必能避得开那些耳目,偷偷去看看也不是难事。”红殇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到底是建议还是不悦。
绯玉淡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看着地上薄薄的霜,“他嫌我没用。当时一再叮嘱,要我沉住气,否则功亏一篑。他说,无论如何相信,他不会死就是了。”
明明听着绯玉说起夜溟,红殇反倒笑了,“我怎么觉得,他更像你父亲。”
绯玉也轻轻一笑,玩笑着应了一句,“有时我也这么觉的。”
就这么说着,绯玉倒觉得心里畅快了些,突然觉得,有些事是可以说的,红殇并非那么敏感,并非那么事事都会去误会。
“红殇,夜溟于我……”绯玉说着,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防止他抽身就走,“是个放不下的人。”
红殇挑了挑眉没说话,看看被绯玉拽着的衣袖,也没动,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这么说……咳……有点自恋,但是夜溟……我不能离开他。”绯玉说完,一把抓住了红殇的手腕,看着他那双高挑的眼中又升怒火,“听我把话说完。”
清风明月,一院子的清冷,绯玉第一次说出自己心中所有的话。
“我之前的那个世界……”绯玉终于头一次对红殇说出她曾经的时代,在她看来,对红殇详细挑明了她来自另一个时代,无疑是在揭红殇的伤疤,在实实在在告诉他,她不是魅玉。
但是又或许,有些事,总要去面对,她在很久以前就想对红殇说明一切,她的事,她想让红殇知道。
是不是她自私?她也不知道,但是心中却有一种希翼,希望有一天,红殇也能真正了解他面对的是谁,从哪来,曾经做过些什么。
她想让红殇明白,他所面对的也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或许夜溟说的没错,人都是贪婪的。
当红殇不再向她寻仇,当他对她的态度渐渐有所好转,那奢念再一次萦绕心头。
她不愿再做替身,不愿红殇再透过她看其他人,她想让红殇……慢慢的重新认识她。
她在二十一世纪的生活极其安逸,活得没心没肺,活得连人生目标也没有。夜溟将她带到了这个世界,她之前的一切早已不在。
夜溟的五百年前,那段前世今生的故事,还有她猜测之下的结果,她都告诉了红殇。
夜溟的千年荣耀,是她的前世一手毁掉,夜溟一身的风华,毁在她身上,甚至,那破败的身体也由她而来,那心口上一剑刺穿的伤……也是她所为。
夜溟爱她,爱她的前世几近痴狂,他放弃了所有,只为了一份爱的回报。
他看似家财万贯,但是,他实则什么都没有,他要的并不多,要的……或许只是一份陪伴……一份……
红殇听着这个无比荒唐的故事,直到绯玉说完,也仍旧在沉凝之中。
纵然之前已经有过无数猜测,对于他来说,这一段如神话般的故事就发生在他身边,他仍旧有些难以接受。
更何况,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与他争夺爱人的,并非凡人,而是仙。
多么荒唐,多么诡异,他爱上一个人,就连仙都要来抢夺,而她……
红殇低头看着绯玉一脸忐忑不安,她说,夜溟是她的罪,她……不能就此抛却。
“你爱他?”
一句话,瞬间将绯玉问得异常尴尬,抿起了嘴想了又想,“我……必须关心他,甚至……我想保护他。”
“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不是爱么?”红殇反问道。
“……”绯玉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许初见夜溟的时候,她能爽快答出,然这个时候……她从一开始的恨,变成了冷漠,然,又从冷漠,不知何时,她看见夜溟虚弱病倒,她会心疼,会心焦。
而当夜溟说出五百年前的事,她除了震撼,还有……真正的心痛。
在她看来,爱与不爱并不重要,仅仅一句承诺一句誓言,她愿意对红殇说,却面对不了有朝一日夜溟得知以后遭受的伤痛。
她宁可夜溟将她当成替代品,她想……圆了夜溟的梦。
“他只爱过你一人?”
绯玉紧咬着唇,点了点头,却连看红殇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那我明白了,我比不过他,也配不上你。”红殇说着,一把甩开了绯玉,月光洒在高挑的眉眼之上,一片寒凉,“我曾爱过别人,我这副身子早就已经不干净……”
“我说过,我不嫌……”绯玉猛地扑入红殇怀中,紧紧搂着他的腰,“红殇,这些都不重要,我从来没有……不要再想这些好不好?我们……从头开始。”
“中间夹着一个他么?”红殇清冷问道。
绯玉刚要说话,只听院外突然夜半脚步声,白沐的声音赫然响起,急切且凝重,“主子,北边传回来的消息,北辰集中兵马全力攻打璟朝,卓凌峰早已离开边关,如今璟朝防线连连失守……”
蓄谋已久的战争终于打响,卓凌峰离开了边关,几乎等于不辞而别,而朝中争议纷纷,一直到战报传来,仍旧无将可出。
北辰觊觎璟朝沃土千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放眼璟朝历史百年,屡屡交恶,奇虎相当,那私底下的阴谋更是屡见不鲜。
而时机似乎把握得太好了,卓凌峰的离去,就像是璟朝防线开了条口,而北辰前所未有的倾力攻伐,为首者,北辰三皇子,如今的政王殿下,龙绍宸。
相比起璟朝皇脉凋零,北辰皇室却人才辈出,隐隐以三皇子龙绍宸最为昭显,北辰曾传言,下一代的国君,非三皇子莫属。而一旦攻下璟朝,哪怕是夺去半壁江山,龙绍宸未来的皇位,也必就坐稳了。
北地并不富饶,练就兵将们一身赤胆热血,那奇袭之势犹如利箭一般,璟朝的边关简直不堪一击。
三日,边关一路快马也要三日,而收到消息,三日前,龙绍宸那号称百万大军的兵马就已经踏上了璟朝的土地。
白沐的急切是一腔为国为民,而红殇也只是略微惊异了下,打仗对他来说,没什么稀奇,更没什么担忧。什么为国为民?这个国,这些民,谁善待过他?他恨不得这个国灭了,这些民都死光,他才好真正忘却昔日事。
而绯玉,突然沉寂了。
夜溟所要她等的一刻终于到来,虽说比保守估算时快了些,但是,这也意味着,她……就要自由了。
“主子……”白沐刚要说什么,却猛地想起,眼前这个绯玉,并非昔日绯玉,她……什么也不知道。
“白沐,传令下去,北营司所有人各安其位。还有……”绯玉深深看了白沐一眼,“不用担忧,璟朝不会就此亡国。”
璟朝不会就此亡国,如果……北宫墨离还要这个皇位……
只要是皇帝,又有谁愿将坐稳的江山拱手让人呢?
最起码,北宫墨离绝不会这么做,御书房一批批的官员入内,又有一批批官员带着凝重的表情走出,整整两天两夜,整个皇宫,没有人敢喘一口大气,死寂得仿佛一片坟场。
千里之外,富庶南地,早已经花红柳绿。巍巍青山潺潺溪水,一片静谧安宁。
青山之上,清贫小院,一个男子粗布衣衫,奋力劈着柴,没一会儿,额角便有了汗。
“歇一会儿,今儿的柴看着够用了。”一个裹着蓝花头巾的女子从房中走出,用帕子将男子额角的汗轻轻擦去,眉眼间尽是甜蜜的笑意。
“劈完了这些,我再去山上看看那些夹子是否有猎物,若是没有,我便采些果子回来。”男子说着,接过女子手中的青花大碗,将其中的水一饮而尽。
“嗯,但是要当心些,莫再摔着了。”女子温柔说着,接过碗,一抬头,便看见了低矮的围墙外,“你……有事么?”
男子听见声音,直起腰转身,见着外面呆滞模样的男子,愣了一下,复只能苦笑着道:“还是被你找到了。”
卓凌峰看着这满院的清贫,看着昔日风华四溢的故友,如今粗布衣衫。那双曾经上阵杀敌握宝剑的手,如今挥舞的,仅是一把砍柴斧。
封昕瑾递给女子一个安抚的笑容,示意她先回屋去。女子有些惊恐的一步三回头进了屋,封昕瑾才朗声道:“进来吧,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卓凌峰推开摇摇欲坠的树枝篱笆,看着封昕瑾就这样淡然自若坐在院中小凳上,心中更加百味杂陈,“我在山下集市中见着有猎物并非弓射,而是猎夹,那痕迹……眼熟。”
“呵……你居然还有这等的闲情逸致,居然能注意到这些。”封昕瑾笑看卓凌峰落座,拎起水壶,替他满了一碗水,“乡野之地也就水还好喝,凑合吧。”
卓凌峰越见着封昕瑾如此淡然,心中越不是滋味,但又不敢表露太过,只得端起了碗掩饰着。
一碗清澈的山泉,顿时浇灭了心头的急躁,再看那青山小院,再看那粗布衣衫,倒也不是那么刺眼了。
转头望了望那间小草屋,问道:“她是谁?”
“她从崖上摔下来,正逢我路过就随手救了,但是她忘了自己叫什么,什么也不记得。”封昕瑾说着,淡淡一笑,“就这么凑合着过日子了。”
“你……娶这样一个女子为妻?”卓凌峰倍感惊讶,也倍感难以接受,当年封昕瑾被太后看好,几位公主都由着他挑,他还犹记得当时的封昕瑾说……
“你以为我还是年少轻狂之时?那些四贤八德十六品的说法,不过是堵太后的口而已。”封昕瑾笑着聊起往事,颇显得早已物是人非,不见感慨,犹如隔世一般。指了指屋内道:“她虽不记得往事,但是,也待我极好,人生在世……”
“我已经辞官了。”卓凌峰一句话,见封昕瑾的笑容顿时凝在了脸上,叹了口气道:“如今我也是庶民,或许……算是在逃钦犯。”
“怎么回事?”封昕瑾表情略显凝重。
卓凌峰也不欲遮掩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封昕瑾,“此人传信给我,将事态君心写得明明白白,入木三分,我不想信,但是……不得不信。”
这封信自然不是告知卓凌峰封昕瑾遭遇的那一封,而是紧追其后,一封劝他辞官的信。
信中晓以大义,剖析时事,桩桩件件,他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到一句。
他知道何为离间之计,但是,这信中却无国家立场,反倒字字句句像是为他着想,当然,也同时言辞恳切且激进,破灭了他一腔的忠诚热血。
他之后也派人查过究竟是何人能写出这等言辞,却不想,完全查不到根源。兜了无数圈子,也只能知道,信的出处,乃是在京城中。
“此人的笔迹我见过。”封昕瑾再三看过信,比对着记忆中的字迹。
“何人所写?”卓凌峰急切问道。
“商贾夜氏的东家,夜溟,此外,此人还有一身的绝世医术。”封昕瑾极其肯定道,当日他重伤被送到北营司,绯玉找来了夜溟,而夜溟写的药方,他见过。
凭借他的记忆,这一篇的洋洋洒洒,不难找出几个相同的字,也更不难断定是同一个人。
卓凌峰皱了皱眉,从封昕瑾手中接过信,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商人,为何会写这些?
“他意欲何为?”
“恐怕……是为了绯玉。”
“不可能!!”一声怒吼,哗啦四响,御书房内一地的狼藉。
北宫墨离将御案之上的东西扫了个干净,就连当年先皇赐予他的白玉卧马镇纸,也被扫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边关屡屡告急,北辰奇袭势如破竹,他不甚在意,璟朝与北辰总有一天要开战,只是早一日晚一日的区别而已。璟朝看似富饶国力却并不强盛,他早就知道,只是尽可能减免不必要的耗资,以求国库早日丰盈。
北辰的强悍他也早有估量,璟朝几百年重文轻武,又本处于南地,比不上北辰的凶悍蛮横……
可是,可是为什么?
密探得来的消息,北辰攻伐璟朝目的其一为了侵占他国不假,然其私底下的目的,居然是……要救绯玉??!!
绯玉曾是他的影,是与他一同长大如今可以堪称故友;绯玉是他的官员,执掌北营司,京城重地,璟朝命脉;退一万步说,绯玉是他璟朝子民,生于璟朝,也理当死在璟朝。
然,他一个北辰王爷,凭什么想要救绯玉?绯玉到底与他什么关系,何来的救?
更何况,绯玉……乃是他心心念念想要留在身边的人,居然有人……要救她?
“聂如海!”北宫墨离突然大喊了一声,然,小心翼翼进门来的,却是个脸生又胆怯的小太监。
“回……回皇上,聂公公他……他如今还在宫外避疫病……”
“滚!!!”
北宫墨离看着忙不迭逃命一般出门的小太监,猛地几股怒火交缠在一起齐攻心头,胸口闷得一丝气也透不过来。
锤了捶胸口,缓缓坐在龙椅上,外面已经是春暖花开,但是御书房门窗紧锁,炭盆也没人敢进来烧,早已经熄灭。阵阵寒意袭来,北宫墨离只觉得身体止不住颤抖。
终于……终于……
所有的人都背叛了他……
曾几何时,他还心抱幻念,只当一切是他多虑,而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封昕瑾夺他所爱,卓凌峰辞官不知去向,而绯玉……居然真的通敌叛国。
所有人都负了他,他是一国之君……
打仗是国事,但公主大婚,国与国之间的联姻,也是国事。
眼看大婚在即,平月看着夜溟一直留在公主府并未寻法子离去,心中多少也有些欢喜。虽然夜溟的不离去多少也是因为他那个随从以身护卫,如今受了重伤,但是她不在意,甚至下令打开公主府的药库,只要夜溟喜欢,那些奇珍一世难求的药材哪怕用在一个护卫身上,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夜月的身体底子不好,一剑刺穿了身体,哪怕夜溟再是神医,抢回了一条命,却也无法短时间内好起来,这倒让平月更加看着夜月越看越顺眼。
天靖叶没有抓到,好在夜溟也未因此事迁怒于她,平月满心安定,忙忙碌碌开始准备着大婚那日琐琐碎碎的事。
夜月所住的小屋中弥漫着药味,夜溟半躺在一旁软榻上,也算是守了好几日。
看着夜月仍旧昏迷不醒,那本就清瘦的脸颊快要没了型,又一次显露出数年沧桑留下的痕迹。
公主府的消息并不闭塞,而璟朝被北辰大军攻伐,早已经传遍了街头巷尾,已经不算什么机密。
夜溟深深闭了闭眼,就等这一时,所有的努力,为的就是今日。
此前桩桩件件,他做了多少事,用了多少力,能否成功,就在此一搏了。
然,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早已经为自己留了结果,一旦事成,他在此再无立足之地。他的身体已经破败如此,再回到冥府,哪怕坐上个千年万年,也只是徒劳枯坐。
他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看了,千百年到底有多少纠葛,就让他……了结在这一世吧。
他愿意在此事了结之后,与绯玉再不相见。
可是,夜月在昏迷之前说的那句话,又一次让他无法安宁。
想要的东西,哪怕拼了性命,也死而无憾……
夜溟不是痴人,他知道,绯玉对他不是爱,而是怜惜,是不忍伤害,是震撼,是善良的弥补,种种种种……却归结到底,不是他想要的爱。
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哪怕拼了这条残命,得到什么才能无憾呢?
爱能迷了一个人的眼,更迷了一个人的心,哪怕夜溟是仙,哪怕已经看尽几千年岁月,红尘万丈,他仍旧看不破。
他看过绯玉一世又一世的苦痛彷徨,他看过绯玉一世又一世面对世间最黑暗的一面,被抛弃,被背叛,被出卖,甚至那一世又一世,绯玉的人生出奇相似,永没有幸福的一天。
在黑暗中挣扎,在阴谋中残喘,在冰冷中变得最终冷漠……
他剥离了自己一魂一魄,逆天改命换得绯玉一生平静,却不想……将绯玉变成了如今这样。
她没有经历过挣扎,她不再遭受背叛,甚至哪怕无法改变命中定数,她半生顺风顺水,却与她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
夜溟至今也无法想明白,他所作的一切到底对不对。
他想让绯玉不再经历背叛,将她身边的人变得无比忠诚,却让她不知该如何与人相处,甚至不懂得御下之术。
他想让绯玉不再经历血腥黑暗,改变不了命运却改变了细枝末节,绯玉做了半生的雇佣兵,居然鲜少动手伤及他人性命。
他想让绯玉不再痛苦纠结,将她的人生绊脚石提早全部解决,却让她没学到任何解决困难的方法。
其实,他也是自私的吧,他害怕再次面对绯玉,她又是那个寒颜冷漠之人,对他毫不留情。他害怕再一次上演五百年前,当他找到她的转世,那一剑穿心,他连想说的话也没说完。
但是最终,他一手塑造了一个不会伤害他的绯玉,冥冥之中,哪里又不对了呢?
夜溟深深叹了口气,疲惫的从软榻上起身,是对还是错,他早已经一片混乱。
替夜月擦去额头上的冷汗,见他至今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夜溟缓步离开房间。
信步一路走着,公主府他虽鲜少游逛,但是记忆极好,且旁边就是公主的寝殿。
下人们见居然是夜溟,大惊失色之余欣喜若狂,刚要传话,只见夜溟摆了摆手。未来驸马的命令谁人敢不听?下人们纷纷退了下去。
夜溟缓缓步入平月的房间,入目皆是喜庆的大红,为的……无非是他与平月的大婚。
“你……怎么来了……?”平月一见是夜溟来,慌忙将桌上卖弄的小首饰收入匣子中,脸颊绯红一片,四下打量着看屋中是否有不妥当处。
“想与公主聊聊。”夜溟说着落座,看着平月手足无措,心中多少都有些歉疚。这个女子确实待他极好,可是,他不可能娶她,如今一再拖延时间,恐怕真到了大婚的日子……
“好……”平月应着,却仍旧手足无措,“你大可派人传句话,我过去便是。”
夜溟笑了笑,径直道:“我此来,有一事相求。”
“无须客气,若是我能办到。”
“公主,夜月跟随我虽时日不长,但是忠心待我。”夜溟一边说着,一边客气接过平月递来的茶,“如今他身受重伤,我唯恐日后又有不测……”
“何出此言?”平月忙不迭打断道:“你我不日便要大婚,兴许大婚之后……”
夜溟没有反驳平月,而是继续说道:“我想恳请公主,将夜月收入公主府,哪怕我日后遇有不测,还请公主多加关照他。”
有哪个驸马在大婚之前就与公主商量身后事的?可如今平月一颗心早就已经扑在了夜溟身上,既然是夜溟的恳求,哪怕是天上的月亮,她也要试一试的。
“这个你大可放心,待他身子好了,我即刻命人替他脱了奴籍,改为平民。日后再给他诸多银钱田产,他如若愿意留在公主府,必有公主府庇护,如若不留,也够他衣食无忧。你看如此,可好?”
夜溟笑着起身,拱手深深弯下腰,“多谢公主。”
平月瞬时间慌了神,赶忙伸手,却仍旧不敢沾染了这个如仙一般的男子,急得眼睛都含泪了,“你……快无需如此,你我……你……”
夜溟直起身来,淡笑看着平月,“公主,夜溟此番,乃是由衷之谢。”
“我……我明白……”平月一张脸红到了脖子根,话语早就不利落了。
“公主,夜溟还有一事,还请公主择日替夜溟引见,进宫面见皇上。”
风起云涌,该面对的人总要面对。
又是一夜……
红殇记不得这样的夜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漆黑一片,那梦里似乎都呼啸着阴冷的风。
狰狞猥琐的笑声,冰冷刺心的话语,那梦里,处处都是肮脏,肮脏得让人直想将心都呕出来。
黑幕之中,他动弹不得,却能看见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手,数也数不清……
“红殇,看看吧,你是个多么肮脏的贱种,徒有一身漂亮的皮囊又如何?昔日千人压万人骑,你居然还敢言爱?被你爱上的人,该有多么恶心?……”
仍旧是那冰冷的话语,字字句句生生刺入心中,一夜又一夜提醒着他,他的肮脏……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仿佛如那些日子一样,被操控着,被药物驱使着……
不,这一切早就已经过去,只要他不说,绯玉只能猜测大概,却猜不到其中细节。只要他不说,绯玉永远不会开口问他曾经发生过什么。只要他不说……
不……
梦里似乎还有几千双眼睛在看着他,他的过去,根本无法消除,时间也无法磨灭。
几千双眼睛看着他沦陷入世间最肮脏的深潭,他们在看着,也记着所有发生的一切,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那些知道他过往的人仿佛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仿佛时时刻刻等待着将他的努力完全打碎,他们认识他,他们记得他,他们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世人皆知。
他肮脏,就连一个乞丐都可以用不齿的目光看着他,青楼妓子一样能用嘲讽的目光打量他,那些曾经贪恋风尘的人仿佛一瞬间都冒了出来,他们躲着他,却又远远看着他……
梦里的声音喧杂不堪,所有的人都在议论同一个人,是他。
仿佛所有的人都看见了他的过往,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那一天有一天,一夜又一夜。
仿佛所有的人都看见,他主动去迎合,那**的日日夜夜……却没有人看见他被灌下药……
但是,她曾说……“红殇,你骨子里本就肮脏,若无劣根,哪怕再强硬的手段,也不可能逼你就范……”
红殇的双臂紧紧抱着自己,仿佛身处极寒之中,仿佛只有紧紧抱着,他才能听不到梦中的议论纷纷,才能不去感受那犀利透彻的目光。
绯玉极尽全力抱着被梦魇困住的红殇,却仍旧止不住他的颤抖。恨不得将全身的热量都给他,却仍旧止不住他额头上的冷汗。
“红殇,我在这……”绯玉一遍遍呼唤着,轻轻拍着红殇的后背,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望着屋内长明的夜烛,绯玉深深叹了口气,自从那日起,红殇仿佛如崩溃了一般,再也无法面对黑夜。
说出夜溟的事实之后,又被战况打扰,一番话有头没尾,她与红殇还有些尴尬,却谁都避免着再挑起这样的话题。
可是,那一日……
她其实只是临时想要出去,她着实害怕魅玉偷偷搞什么鬼,亲眼看看这个京城,她多少能放心些。
变换了装扮,戴着一般妇人出门用的黑纱,却不料,红殇非要跟着。
两人一同出了北营司,难得一起逛逛,绯玉有几分兴致,红殇也心情舒爽几分,时不时与她讲些京城中的风土人情。
京城大,繁华的地段也多,令人目不暇接。两人兜兜转转早已忘了初衷,绯玉还顺手买了个糖葫芦,虽然两人都带着黑纱出门吃不得东西,拿在手中应应景也好。
直至晌午,索性也真的无大事,红殇还提议说京城有一家酒楼,菜色甚好,不妨去尝尝。
时逢两婚在即,京城中格外热闹,那酒楼更是人声鼎沸,两人还等了半晌,方能等得一个不算吵闹的桌子坐下。
人多口杂他们也不介意,桌子的位置也算僻静,并不起眼。
然,两人刚要摘下黑纱,却有武夫一般的大嗓门,彻底打破了所有的温馨。
“我说,你们都没见识。凌月楼的小倌算什么?爷可是真见过美人儿。先别说长得没话说,绝对不像那些假娘们儿那般无味,那骨子里都透着媚啊,啧啧,那腰身,那声音,你们若是有幸,恐怕这辈子看什么人都不入眼了。不过,你们也没机会了,那美人儿最终让人破了相,脸上寸把长的口子,完完全全毁了。”
绯玉记不得那天是怎么回来的,只知道脑海中一直嗡嗡作响,看着面色只是略微阴沉不再开口说话的红殇,就连想要安抚,也无法开口。
而就在那晚,梦魇就开始困扰着红殇。夜半苦痛挣扎,她却无可奈何,只能亮着烛火,抱着他。而一夜过去,红殇什么也不说,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绯玉不敢问,她可以让红殇慢慢接受她并非之前的绯玉,可以让他明白,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可是,唯有这个伤疤,她不能揭。
轻轻吻着红殇的额头,将那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小心撩开,那紧皱着的眉心,看得人阵阵心痛。
红殇噩梦的时候从来不抱她,只是紧紧抱着他自己,她曾经试图让红殇能抱着她,多一点温暖,他兴许会舒服些。但是,一旦她掰开红殇的双臂,他无意识中马上就会推开她。
绯玉只能就这么搂着,轻声呼唤着,等到那梦魇过去,红殇累极了,方才能安静。
直到天色蒙蒙泛亮,红殇的眉心才渐渐舒展开一些。
绯玉轻手轻脚下床,倒一杯温水,喂着红殇喝下,再重新躺在他身旁。
看着那疲惫的眉眼,看着那被汗水打湿的长发铺散一旁,看着那脸上……狰狞的伤痕,她不想红殇再这么折磨自己,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人,她不难猜测红殇曾经落入魅玉手中到底遭受了什么,她也痛,也懊悔,但是,她真的不在意,却无法告诉红殇,让他相信。
“红殇,你真的无法再快乐了么?”绯玉轻轻问着,手指抚上红殇的脸颊,一寸寸感受着他,眼中渐渐模糊。
将头轻轻靠在他胸膛上,身周都是他的气息,阵阵袭入心中,安宁中仍有心动,甜蜜中又带着苦涩,“红殇,我们离开这。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还有很多时间,她会让红殇明白,她爱的是他的灵魂,并非身体。她会让红殇明白,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他是她心目中最纯净的人,她从未在意过他的身世,从开始一直到现在……
红殇醒来,着实是因为身上的感觉太压抑,也太过于熟悉。
曾几何时,他早已经习惯了清早起来身上的沉重,又在何时,绯玉睡觉突然变得老实。
而此刻,微低下头,只见绯玉整个人趴在他半边身子上,与昔日如出一辙,睡的正香。
微微一笑,又闭上了眼睛,那梦中一幕幕,异常清晰还在脑海中回荡。遂又睁开了眼,细细看着绯玉。
梦里总有一股微弱的力量试图安慰他,总有一股温暖试图靠近他,他知道,是绯玉在陪着他。
可是……
红殇闭眼深深叹了口气,再次看向绯玉,她不知道,他最怕的,反倒是她……
不,他不是怕她,而是……已经无法自拔。
那梦太强大,也或许,魅玉……
红殇皱了皱眉,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将昔日的主子称之为魅玉,而将眼前人,只看做是绯玉呢?
轻轻一笑,哪里能分不清呢?这个女子与他昔日的主子毫无相似之处,或许有,但屡屡也是昙花一现,她根本就不是狠心之人。
魅玉从来不会小心翼翼,也从来不会对任何人如此毫无防备,更不会对他……温柔相待。
他到底喜欢她什么呢?若说是移情,两人无丝毫相同,若非要说是相貌相同,也太勉强了,他从未觉得绯玉哪里长得令他动心。
要说性情……红殇莫名的一笑,笑自己的莫名其妙。要说现在的绯玉,还真没什么优点……优柔寡断没主见,对谁都好甚至不分敌我,甚至懦弱,甚至……
可是,就这样一个女子,还是有人来争……
昔日的绯玉锋芒四溢,眼中却只有封昕瑾,甚至为了风碎而出手伤他。然现在的绯玉一无是处,还是有人争,不,不是人,居然是仙……来与他这个凡人争一个女人。
越想心中越是憋闷,红殇深深吸了口气,也感受到了身上的重量。
绯玉如今就在他身旁,就在他怀中,不管他做什么,绯玉总不会狠下心伤他。而那个病秧子也并非有通天彻地之能,此处是玉园,没人敢擅入半步……
那么……绯玉如今就是他的,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红殇再也忍不住心中激荡,心中欲念犹如那梦魇一般,他抗拒不了,抵挡不住。
心中层层叠叠回荡着一个声音,她如今就是你的,只要你能把握住机会,她一生一世都将是你的人,都将是你的人……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多么令人魂牵梦萦,多么令人神往,别说一生一世,哪怕只给他一年,不,一个月,不,一天……能够让他体会什么才是一生一世的爱恋,那种幸福,他愿用性命去换!
红殇猛地翻身,紧紧将绯玉搂在怀中,她是他的,谁也不能夺走!
绯玉迷蒙中只觉得自己猛地翻了个身,没弄明白如今情形是如何,只知道是红殇或许醒了,又或许……
伸出手臂回抱着他,轻拍安抚道:“又做噩梦了么?别担心,我……唔……”
绯玉迷蒙中猛地睁大了眼睛,安抚红殇的手臂顿时僵硬。
充满着霸道与疯狂的吻,瞬间将脑海中一切炸得粉碎,头脑一片空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红殇会突然吻她,这一切,只在脑海中闪过,却无法细细去思考。
唇齿纠缠,红殇的气息似乎如狂风一般席卷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狂野的吻,又带着似乎与情愫无关的战栗,那狂野,仿佛下一刻便是世界末日来临。
口中回荡着丝丝血腥味,直到绯玉快要喘不过气来,红殇才慢慢放开她。
细柔的发丝就垂在她脸颊两侧,红殇一双高挑的媚眼中燃着火,那其中的果决,她从未见过。
“红殇?”绯玉难以置信看着这样的红殇,一个吻她不至于大惊小怪,但是,她并不是单纯的白纸,她似乎明白红殇要做什么。
单薄的衣衫凌乱着,耳边尽是红殇粗重的喘息,绯玉只觉得完全摸不着头脑,嘴唇隐隐发麻,似已经肿了。
“我不逼迫你,如若你不愿意,就杀了我。”红殇低声沙哑着说完,缓缓俯下身。那炽热的呼吸吐在她颈侧,仿佛带着足矣焚尽她的温度。
“红殇,发生什么事了?”绯玉只敢问,却不敢推开红殇,她不会伤他,但是,并非不伤身就不算伤。
红殇没有回答,唇就在绯玉颈边轻轻触碰,细若羽毛,淡若轻风,“绯玉,你是我的。”
绯玉越想越觉得诡异,她虽与红殇夜夜同塌,却从未有过这等暧昧的事,就连尴尬……也从未有过。
一来,她与红殇之间似乎总有隔阂,二来,红殇的身体……
“红殇……”
“绯玉……我爱你……”
一声轻语,也如一声叹息,淡淡回荡在绯玉耳边,瞬间闯入了脑海,也直入心中。
绯玉睁大了眼睛,脸上尽是难以置信。
已经记不清她与红殇究竟心隔两地了多久,记不得她们之间到底有多少爱与恨的纠葛,甚至,她早已忘却红殇对她的种种欺辱。
她一直在猜,一直在试图证实,一直在暗暗揣测,而如今,红殇就将答案直接抛入她心中,他……爱她……
并非是她无端臆想,并非是她想入非非,红殇……真的仍旧爱着她,真的有那么一天,愿意亲口告诉她。
绯玉的手臂动了动,紧紧回抱着他,红殇……红殇……你可知,我等这一天,这一句,究竟等了多久……
红殇细细吻去绯玉脸上的泪,这一刻,红殇眼中那笑意,再一次如烟花一般绚烂,却与昔日不同,附着着烟花那独有的落寞。
“你也爱我,对不对?”然,没等绯玉说话,红殇又接着道:“哪怕不对,骗我一次可好?就一次,只今日。”
绯玉失神摇了摇头,为什么是一次呢?为什么只今日?他的爱,在她眼中弥足珍贵,为何在他眼中,却如此卑微?
“一生一世可好?”绯玉温柔的一笑,她身边纵然有再多的纠葛,她不能再伤他了。
他是她爱的人……他的爱,他曾经的苦痛,他整个人,如同扎入她心中的一根刺,碰一下,她也会痛彻心扉。
她们……还有多少时间要花在互相伤害呢?
突然,绯玉猛地抓住了红殇的手腕,那手中不知何时……一个何其眼熟的瓷瓶,“红殇,不行……”
绯玉看着那瓷瓶,红殇曾经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说起瓶中的药,他说,这是他最常吃的药,他说,如若没有这个药,他兴许活不到今日,他说……
可是,怎么可能无关痛痒呢?绯玉曾经一怒心起想要夺过这瓶药就此毁掉,却被红殇闪过,他说,没有这瓶药,他根本算不得男人。
绯玉紧紧抓着红殇的手腕,“红殇,不……”
这是红殇心中的痛,是他恐怕终其一生也难以摆脱的魔障。她爱红殇,不管他要她的身体还是心,她都愿意给。可是,如若用了这瓶药,她又与那些龌龊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绯玉的手攥得极紧,就连红殇也感觉到了丝丝疼痛,动也动不了.
突然,放弃了挣动。
“果然,你自是可以说爱我,但是……若是事到临头,还是会觉得恶心对么?”红殇的脸色瞬间变幻,高挑的眼眸微眯,嘴角又勾起了嘲讽,直视着绯玉的眼睛,深深看着,一字一句,“你到此刻还没有作呕,我是否就该感到庆幸了呢?”
“红殇,别这么说,你明知我不是……”
“人都是口是心非,心口不一,只有试过才知心中所想……”红殇淡淡说着,眼眸中的光华渐渐散去,留下仅剩下死寂。
眉眼颤抖挣扎,突然恍然问自己,他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心底柔软的女人,他说要么爱他要么杀了他,她说的爱,能作数么?他哪怕最终以性命逼迫……哪怕得到了,他算个什么?
他如今又算什么呢?他与那些摇尾乞怜卑贱承欢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确有不同,他们兴许摇尾乞怜,兴许卑贱承欢,也不至于……被人拒绝……
廉耻,他早已经抛诸脑后,他这样的人,若是顾忌廉耻,恐怕才可笑。尊严,他曾经以为自己拥有,最起码守住了一片心,而如今……
他抛却了所有,仍旧什么也换不来。
一瞬间,红殇只觉得自己真的肮脏无比,卑贱至极,又冥冥中明白了魅玉曾经说的话,她没说错,一句……也没错……
一瞬间,红殇只希望自己从来没存活于这个世上,只怨自己为什么屡屡受难却不死,只恨……今日为何不知廉耻的冲动。
“红殇……”绯玉察觉到红殇明显的变化,紧紧抱住了他,“听我说,你曾经的经历我都明白,我不在意,更不曾嫌弃!我要的是一生一世,并非一时贪欢,我们有的是时间,我能等……不管多长时间,我要等你的身体好起来。”
屋内寂静一片,就连呼吸声也无,外面乍然传来鸡鸣,天快要亮了。
绯玉静静看着红殇,不管他面色如何,她一直在微笑,“不要去在意世人的眼光,他们不懂你,我懂。”
空气沉凝着,绯玉静静的等,她明白,红殇纵然性子烈,却也聪明,他虽然屡屡将自己逼上绝路,要的无非是一片安宁。
谁都没有错,红殇一切所做无非是世事造就,他习惯了万事用自己的手去争,而绯玉习惯了等待。
她等待着如今平静形势下那股涌动的暗潮爆发,等待着自由的一天,等待着远走高飞海阔天空的一刻。
她能等,等着红殇的身体调息休养,等着他终有一天能够走出梦魇,安然享受幸福。
“你懂什么?”红殇的声音淡淡飘来。
绯玉浅浅一笑,“只要你爱我,我就懂。”
红殇俯身看着绯玉,心突然奇迹般静了下来,方才那欲绝般的火焰,渐渐熄灭,不再翻腾,也不再灼痛。心中静谧一片,却没有曾经那般空洞,那般冰冷。
一切都静了下来,仿佛真的……什么也没发生过。
“红殇,信我一次,哪怕再多的纠葛,我不负你。”
“你曾说过,我说什么,你都懂。”
老话重谈,绯玉突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伸手点上了红殇的鼻尖,语气也轻松起来,“是啊,嘴硬的家伙,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嘴硬的,你也够狠心折磨我,我曾经真以为你恨我,如今看来……”
绯玉突然拖长了声调,狠狠掐了红殇的腰一把,“你这醋劲真吓人。”
红殇冷硬木然的脸上终于出现裂痕,伸手紧紧将绯玉揽入怀中,“你是我的。”
绯玉笑着窝进红殇怀中,她不贪心,她会努力去化解这些恩怨纠葛,只希望,红殇不再受伤害,而夜溟,也能安然。
可是绯玉不知道,愿望之所以美好,珍贵,令人期待,就是因为,大多数时候,愿望并不容易被实现。
边关战事如火如荼,北辰很凶悍,璟朝很草包,战况几乎一边倒,大多数的人都没想到,璟朝居然能这么软弱。究其原因……不明,边关远在千里外,京中的官员们大都查了又查也是应付了事,天知道为什么璟朝兵马如此不堪一击。
这仗一打起来,曾经上奏推举将军人选的官员们恨不得剁了自己的手,圣意一下问何人能出将,均成了缩头乌龟。
曾经被推举的所谓将才纷纷要么身染重疾就连床也下不了,要么折胳膊折腿,京城中各大医馆医者忙碌盛况空前。
最终,还是由万默忠老将军一番怒斥之下,自己唯一的独孙,万志勇首次披挂上阵,年仅十五,领着号称的几十万大军匆忙赶赴边关。
再激烈的战事也影响不了京城的歌舞升平,更影响不了远在南地的偏远山野。
卓凌峰独身一人,也没地方可去,本想着一路遍寻封昕瑾总得个把年头,寻到了再做打算。
却不想,这么快就能找到封昕瑾,且已经……算是落地生根?
那个女子从山崖落下失去了记忆,连自己叫什么也不记得。封昕瑾只说救她之时,已是一身粗布衣裳,却手指细嫩,不大像山野人家的女子。
封昕瑾索性暂时叫她平儿,或许自己曾逢大劫,方知发生过什么并不重要,之前是谁也不重要,平安则矣。
卓凌峰暂时住了下来,一身武艺替代了封昕瑾的捕猎夹,顿顿都有野物肉食,几人的生活反倒好了起来。
偶尔下山去,变卖猎物,或用几年来积攒的银两买些必需品,还按照封昕瑾的意思,替平儿做了套新衣。
三个人的避世生活,乍看平静无波,倒也真的有滋有味。
平儿是个性情随和的姑娘,虽说总有些怯生生的,一会儿看不见封昕瑾便紧张得两眼含泪,倒也识大体,没有因为家中又多了个男子就扭扭捏捏,这也才没逼得卓凌峰另觅住处。
数日相处下来,卓凌峰倒是看出来,平儿一双眼中只有封昕瑾,看着封昕瑾时的那种眷恋依赖,像足了绯玉。
一想到封昕瑾曾说,天下大乱终因绯玉,卓凌峰说什么也不愿承认。
他虽没读过多少书,但是道理他都懂,如若有朝一日璟朝真与北辰开战,那实则是天经地义无法避免,但是,世人终会将红颜祸水的骂名一股脑加在绯玉身上,她终究是个女子,如何承受得了?
但是,山野乡下,偏远小镇,什么消息也传不进来,他只能当天下还太平着,一切只是封昕瑾的猜测。
然,没过几日,卓凌峰就闲不住了。
他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人,辞官一事也算被人劝解开了,其实也是自己心灰意冷。昔日故友做了皇帝便翻脸不认人,历史上这样的皇帝不少见。或许不用什么人劝解,他恐怕也呆不长……那曾经欲要他命的军棍,说不在意,怎么可能?
如今万事不用他再多想,卓凌峰逛完了大片青山绿水,仍旧喜欢在周围走走。
更何况,小屋内还有一对郎情妾意,虽说怎么也难以想象封昕瑾会随便找个女子过日子,但是,既是人家的幸福,他自然不能去妨碍。
山林中没有路,一般的山民也不会到这里来,卓凌峰腾身跃上一棵大树,这片树林到底有没有边呢?
突然,一片苍翠之中人影攒动,再细一看……居然是……
卓凌峰不细想,飞身跃下树,轻功直奔山中小屋,踏草而奔,几乎用上了全部的功力。
飞身落在院中,大喊道:“瑾,快走……”
封昕瑾牵着平儿的手出门,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不远处有大群人包抄过来……”
然,没等卓凌峰说完,封昕瑾淡淡一笑,“你我是辞官,并非朝廷钦犯,怕什么?”说完,又拍了拍平儿的手背,紧紧握着安抚她。
卓凌峰那还能见得他们二人此刻还你情我浓,咬了咬牙道:“瑾,或许是我多疑,但是,这么多年一同长大,你还不了解墨离的为人?”
一提起北宫墨离,封昕瑾的脸色暗了暗,“了解又如何?”
“你……”
然,不等卓凌峰再多说什么,包抄过来的人群似早已经知道了目标,黑压压一片,将小屋重重包围。
卓凌峰一把抽出腰间佩剑,挡在封昕瑾身前,人群分开,走出一个人来。
封昕瑾伸手拨开了卓凌峰,这个人他认识,曾经……也是他麾下一员。
“末将方问杰,见过二位将军!”方问杰单膝跪地,恭恭敬敬的拱手行礼。
封昕瑾挡在平儿身前,背着手握紧了她的手,看向这个激动难以自已的昔日下属,并未有太多感慨,“方问杰,此次带兵马这般声势前来,所为何事?”
“启禀将军……”
“慢,这里没有将军,只有平民三人,更受不得如此大礼。”
方问杰尴尬着起身,仍旧难以自持上上下下打量着两人,也同是一员猛将,此刻却抖动着膝盖,似乎除了下跪没有什么再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情,可是,却不行。
拱了拱手激动着道:“末将奉命前来,……接二位回京。”
封昕瑾轻轻点了点头,问道:“京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方问杰面对两人,毫不犹豫将战事全盘托出,从一开始被破了防线,再到边境屡屡告急,再到北辰如今已经攻下十余座城池,甚至那些密报才有的消息,无丝毫隐瞒,更无半点遗漏。
二人细细的听,同样的表情,开始是惊讶,继而又皱眉,一路听下去,终于证实了封昕瑾之前的推测,而此刻……心中也一片了然。
“皇上让你找我们二人回去所为何事?”
“末将不知。”
二人对视了一眼,卓凌峰依然皱紧着眉,而封昕瑾脸上的笑容,已经带上了丝丝苦涩,“方问杰,不妨直说,如若我二人不随你回京城,皇上可有交代?”
方问杰顿时一脸的为难,但面对昔日崇敬的将军,却不敢有半点花言巧语。
突然扑通一声跪倒,“二位,还请虽末将回去,末将保证……”
“方问杰,你还不了解我么?你今日若不肯说,要么就此回去复命,要么带着你手下众人与我二人较量一番,去留也自有分晓。”封昕瑾淡淡说着,抽出平日里防身用的普通铁剑,他是废了武功,可旁人不知。
“皇上有令,急召封昕瑾,卓凌峰回京面圣,如若抗旨不尊,均以谋逆论处,就地格杀,将尸首带回京城。”方问杰颤抖着声音说完,脸上那挣扎早已不像个铁血男儿,深深伏在地上,沉痛道:“二位,方问杰绝无冒犯之意,只是……只是……”
“无需愧疚,你是世家子弟,仅五族就有近百人,你不为难我们,墨离就要为难你,起来吧。”
“谢……”方问杰的话语直梗在喉咙中,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封昕瑾倒是一脸淡然看向卓凌峰,问道:“你怎么看?”
“凶多吉少。”卓凌峰咬牙说完,又懊悔不已,“怪我,若不是我寻到这……”
“早晚的事。”封昕瑾淡淡说完,转身,轻轻扶住了平儿的肩膀,只见她早已经一脸的水痕,笑着用衣袖替她擦了擦,“对不起,我不能再陪着你了。”
平儿猛地摇头,泪水随之飘飞,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仿佛流也流不完。紧紧抓着封昕瑾的手腕,直到关节已经发白。
封昕瑾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方问杰,将浑身打颤的平儿搂入怀中安抚。
“要么,先随我一起走吧,这里距离京城尚远,路上兴许能找到妥善的地方安置你。你记不得之前事,一个姑娘家住在深山里也不安全。”
平儿猛点头,又向封昕瑾怀中缩了缩。
封昕瑾轻拍着她的后背,望着一山青翠,事来突然,他也只能暂且这么安排,好在来的是方问杰,倒不至于为难一个不相干的女子。
三人本就没什么家当,两袖清风就这么上路。
封昕瑾背着平儿走山路,直到她哭湿了他的后背,直到哭累了睡去,才借着内力传音对卓凌峰交代道:“峰,你贸然离开边关,与此次璟朝边关沦陷关系甚大。如今璟朝虽然缺将,但是凭白被人攻下十数座城池,墨离恐怕早已是暴怒多过顾国。这一路上,如若有机会脱身,千万莫放过。”
“那你呢?”卓凌峰皱紧着眉头看了看他。
封昕瑾微微一笑,“有我一个,就够了。”
世人有云,清官难做忠臣难当,古往今来,似乎这两类人终究都没什么好下场,清官一世清贫困苦,忠臣身后还得遭挖坟鞭尸。
做忠臣难,做一世忠臣更难,而做一个没有正当官阶地位的忠臣……难上加难。
白沐一身治国之道,一腔为国忠心,可是,他仍旧得呆在北营司,他仍旧只是个奴才。
国家大事他没资格多言,而北营司中的事他似乎也没多大的决定权,反倒是灾祸一降,首当其冲就是白沐,至少紫瑛是这么认为。
白沐身上那淡然儒雅总是能令人如沐春风的气息渐渐少了,取而代之则是郁郁愁容,总是在院中负手而立,仰望着天空,有时候一整个下午就这么站着,望着。
紫瑛无能为力,她本就是江湖中人,哪怕身在北营司,对国事政务完全没有什么概念,虽然知道白沐在忧心什么,却也提不出什么可行的建议。
她唯一能做的,是时时刻刻跟着白沐,防止再有人给他下毒,她的作用,也太微乎其微了。
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白沐身后,纵然劝不了,仍旧开了口,“白沐,事已至此,不如……我们一起离开。”
白沐仍旧仰望着一方天空,轻轻摇了摇头,“谁都可以走,唯独我,不能走。”
“为什么?”紫瑛一听就有些急了,“现在这个绯玉必定是要走,之前的主子若是在,偷梁换柱未尝不可,但是,如今也下落不明。谁也不管这个北营司了,现在若是不走,一旦绯玉离开,到时候……”
紫瑛顿了一下,隐隐咬了咬牙,“到时候,北宫墨离会放过你么?”
“绯玉不会就这么偷偷离开,到时,皇上也必知,绯玉离去并非我的过错。”
“迂腐!”紫瑛恨恨说了一句,突然发现,她真的没法跟白沐心平气和谈论这样的话题,“如果他真的是明君,他或许真不会迁怒于你。但是……他平日里怎么对你?这之前桩桩件件哪一件是你的过错?冷在雪地中一等就是两三个时辰,在御书房里一跪又是两三个时辰……”
说起白沐曾经遭遇的种种不平,紫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甚至一腔断言道:“将你放在北营司已经是大材小用,而又处处刁难你。我觉得……他本就是嫉妒。”
白沐没有反驳,仍旧怔怔望着天空。
这么多年来在宫中长大,也看尽了些宫里暗地里的事。他纵然一直极力让自己变得不存在,极力在能证明自己不负教养却又不夺了主子们的光彩,但是,太后曾经的屡屡赞言,还是将他推向万劫不复之地么?
其实他早已明白,所以,当北宫墨离派他看顾北营司,他毫无怨言,也所以,当北宫墨离屡屡刁难他,他并不觉得难以理解。
可是,他并非为自己而活,哪怕真要说为谁而存在,那个人,也理当是故去的太后。
“紫瑛,我没有回天之力,但是,如若璟朝还需要我存在,我必不会离开,哪怕只是一枚弃子,哪怕不能为国效力,只要……”
“哪怕成了北宫墨离的出气筒?!”紫瑛愤然打断问道。
白沐这才回过头来,对着紫瑛微微一笑,“也可以这么说,如若我能让皇上消了绯玉离去的气,能让皇上放下儿女情长一心为国,也便值得了。”
“你……”紫瑛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世间还能找到一个比白沐更傻的人么?
“紫瑛,如今璟朝不太平,北营司恐怕也要不太平了。前些日子,绯玉已经将解药给了你,你如今已经自由,寻个机会尽快离开这里。”
“我不走。”紫瑛果断拒绝道:“除非你跟我一起离开,否则,要死陪你一起死。”
白沐淡淡一笑,看着眼前果断坚决跟随他的女子,又岂能不知她的心思她的情意?可是,在他心目中,他从被太后收留的那一刻起,他……就不能为自己活着了。
他曾经也苦恼于究竟是该放手携爱人一同游走天下,还是螳臂挡车宁可失了性命也要为璟朝天下一搏,终纠结数月,此刻的他,已经心静如湖。
负自己,负一人,还是负恩情,负天下,他也只能选择前者,这或许就是……所谓宿命。
绯玉这几日过得极其舒心,红殇终于肯坦言说爱她,终于不再对她冷冰冰的,就连夜半的梦魇也渐渐在缓和。眼看着距离获得自由的日子越来越近,绯玉止不住心中雀跃,仿佛已经见到了曙光。
“又在偷笑什么?”红殇低头看着躺在他腿上的绯玉,她比之前还要黏人,似乎时时刻刻都不愿再离开他。就连他回红苑沐浴换身衣服回来,都能看见她担忧的眼神。
这样的绯玉,他曾经连做梦……不,连想都不敢想。
绯玉灿烂的一笑,转了个身,直搂着红殇的腰,虽然两人就这么腻在一起已经好几日,仍旧掩饰不住心头阵阵浮上的喜悦,“该笑什么笑什么,什么都能笑。”
见着绕口令一般的答话把红殇逗笑了,绯玉却还觉得不够,手指摸上红殇腰侧,轻轻的挠,一下下捅着,一边观察着红殇的面色。
不一会儿,挫败感油然而生,“不痒么?”
红殇勾唇一笑,“你觉得呢?”说完,一只手也袭上绯玉的腰。
“不痒?”
“没感觉啊。”绯玉一脸得意的笑,她天生就不怕痒。
“你自己都不痒却要挠我?”
“我不痒并不代表你不痒啊。”绯玉一边说着,转移地方再接再厉,她就不信,能有这么巧合,两个不怕痒的人碰在一起。
红殇也真的不躲也没反应,任她几乎找遍了他身上,任她挠,笑道:“别费力气了,就算挠透了衣裳,也不痒。”
绯玉翻了翻白眼,索性不再尝试,又搂上了红殇的腰,枕着他的腿向上看。
这几日以来,饭菜顿顿都是红殇亲下厨,绯玉只在一旁看着,美其名曰……为了未来多做打算。未来的打算,当然是将红殇变成一个十佳好丈夫兼万能好老公,做饭当然首当其冲。
不过,绯玉也并不清闲舒坦,代价自然还是有的。
盐糖不分,酱油醋不分,香油清油不分,可想而知,如若弄错了两样以上,那道菜的味道将是多么的诡异。绯玉甚至怀疑过,红殇的味觉是不是丧失了或与常人不同。
生的糊的混着吃了几顿,苦辣酸甜尝了个遍,绯玉也自然练就了一身吃什么都面不改色,甚至能够满脸幸福的灿烂笑容。
不过,想想也怪异,红殇对于酒可是异常敏感,不管是什么酒,他哪怕不尝,略微一闻便知何地产是何种酒,这也足以证明,他的味觉嗅觉均没有问题。
唯一的可能性……红殇对厨艺完全没有天分?
不过,绯玉绝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开口问道:“晚上吃什么?”
“萝卜煮白菜。”红殇答得异常干脆。
绯玉顿时一脸苦相,好吧,自从她抗议了炒糊的菜,红殇就改用水煮,最起码不煮干了是不会糊。
“能不能换一个?”
“白菜煮萝卜?”
绯玉顿时一脸悲愤看着红殇,那演技颇好,硬生生居然逼出些泪花在眼中滚动。
红殇哈哈一笑,伸手将绯玉抱起来放入怀中,“那就……”红殇挑着调,眼看着绯玉眼中又有了兴致听,“仅煮萝卜?”
绯玉登时磨了磨牙,几根手指如铁钳,直掐红殇的腰。
“要么就煮白菜。”
绯玉更加用力,两人顿时笑做一团,笑声震飞了屋顶的鸟儿,就连外面守着的人都依稀听见了。
直到两人都笑累了,红殇紧紧抱着绯玉,突然问了句,“绯玉,可还会离开我?”
“不会。”绯玉信誓旦旦道,心中也异常甜蜜,红殇终于不那么嘴硬,想问什么,脱口便能问。
“如果我让你不高兴呢?”红殇的问话似有些模糊。
“那我就让你也不高兴。”绯玉一脸恶狠狠道,随即又笑开,“如果误会无法避免,那就尽早说开,不要嘴硬,又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如若不是误会呢?”
绯玉敏感的感觉到红殇似乎想问什么,却不知为何不直言,略微想了想,又是灿烂的一笑,“我信你就是,你总不会做什么伤害我的事。”
红殇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将绯玉又一次揽在怀中,“我不会害你。”
绯玉也点了点头,可是,她此刻并不知,仅差一字,害与伤害之间的差别,到底有多大。
“绯玉,今晚陪我饮酒如何?”
绯玉不知道红殇为什么突然来了兴致要喝酒,猜测着恐怕也就是那句信任,让红殇感到高兴了。爽快点了点头,又加了个条件,“有酒要有肉。”
“好。”红殇这才放开绯玉,理了理凌乱的衣衫,回头道:“你等……”
然,话没说完,只见红殇突然身体一僵,毫无预兆。木然着缓缓闭上了眼,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
“红殇!”绯玉一惊,赶忙扑身去接,与红殇一同倒在地上。
没有半点预兆,方才还是温馨甜蜜,瞬时间,红殇……就这么倒下了。
绯玉一边呼唤着,一边轻拍红殇的脸颊,却不想,红殇就像直接昏迷过去,怎么也叫不醒。
脉搏依旧强劲有力,绯玉着实想不到红殇身上能有什么突发的病症,更不大像中毒。
突然,屋子中凭空陡然降低了好几度,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窟一般。
绯玉抱着红殇猛地抬起头,仅有她们两人的屋内,一条黑线似乎划破了虚空,从中,走出一个人。
一身漆黑衣袍无风而动,那一身的漆黑却不似绯玉身上穿着,那黑色,如宇宙星空,又如不见底的深渊,仿佛多看一眼,人的魂魄都要被吸了进去。
长发随着衣袍舞动,那张面孔犹如被千年冰封,却隐然能见,那冷凝下,汹涌着怒火。
这个人不是人类,那身上却有着绯玉熟悉的气息。杀气,他身上附着的是浓浓杀气,仿佛整个人,是从幽冥地府而来。
绯玉猛地回神,后怕着方才居然被那杀气所震慑,沉静开口道:“你是什么人。”
“地府冥王。”
那人的声音也如千年寒冰一般,包裹着杀气袭来,四个字,仅是语气,就足矣令人心胆俱寒,更何况他说,他是冥王……
冥王……是夜溟的朋友。
绯玉看向昏迷不醒的红殇,再看向冥王,“是你下的手?”
然,冥王并未理会她的问题,仿佛此刻正压抑着什么,冰冷吐出几个字,“去救夜溟。”
绯玉一惊,遂又是一愣,下意识答道:“夜溟在公主府……”
“他爱你如此,你纵然不爱他,却连一点儿心思也没有放在他身上?”冥王终于动怒,伸手一指红殇,“他做了些什么,你早已被甜言蜜语迷了心,居然一点儿都不曾察觉?!”
绯玉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此刻心惊胆战,心中说不出的恐惧紧紧压着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去救他,否则,你们所有的人,都需给夜溟陪葬!”冥王说完,奋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却掩不住那肆意杀气。杀气肆意居然已化成型,席卷了一屋子的零碎,一阵乱响,屋中一片狼藉。
“他现在在哪?”
“凌月楼……”
绯玉一听,顿时脑中一片炸响。看看昏迷的红殇,身体止不住颤抖,他……夜溟……
“那红殇……”
“女人,我警告你,如若夜溟再遭此等无端祸事,再受半点委屈,他……”冥王一指红殇,“我定让他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绯玉一听这话,倒是突然放下了红殇,闪身就向门外奔去,一边道:“冥王,我也警告你,红殇若有不测,我必拉着夜溟下地府找你算账!”
扔下一句话,绯玉几乎使出了全部的能耐,初学的轻功加上自己飞檐走壁的本事,直奔凌月楼。
她能断定,冥王不会伤害红殇,他对夜溟的关切与维护溢于言表,她若是出言威胁,最起码,冥王在这个时候不会孤注一掷。
她如今更担心的是夜溟,不知道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事。
夜溟本应该在公主府,却为何在凌月楼?而冥王言之凿凿,都是……红殇?
夜色蒙蒙,绯玉一路狂奔,却不敢再猜测下去,红殇……夜溟……他们两个人……
红殇,你到底又做了什么?你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平日里此刻已经灯火辉煌的凌月楼漆黑一片,没有喧闹的宾客,没有任何嘈杂的声音。
绯玉飞身闯入,径直揪了个人问话,夜溟那一头的白发,凌月楼乃是北营司的地盘,她是首领,何其简单。
仓皇奔走,推开内院隐秘小屋的房门,扑面而来的媚香几乎熏痛了眼睛……
一室的烟雾缭绕,直能呛得人喘不过气,熏得眼睛直想流泪。触目的桃色粉红,轻挑暧昧,是人都能知此处是什么地方。
绯玉猛地闭了闭眼,不禁咳嗽了一声,才看向被惊动的人。
宽阔的大床上,两个不着寸缕的女子俯卧着,遮掩了床上躺着的人,却无法遮掩那披散在外的三千白发,散乱在金丝华被之上,明是妖娆之态,此刻见却触目惊心。
躺着的人一动也不动,间隙中能见得露出的皮肤,甚至比那些女子更加白上几分。
绯玉的头脑此刻已经木然了,脚步也木然,心……在一阵剧痛之下,也木然了。
两个女子或许是见人来,或许也认出了绯玉,有些怯怯的避向一边,露出那床上直挺挺躺着的人,紧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那身上星星点点的痕迹,此刻却不带一丝暧昧的影子。
绯玉只觉得头渐渐发晕,也不知是否是那些浓重的香气所致,直到木然走到床边,旁若无人一般的淡然,将散落一旁的长袍盖在夜溟身上。
夜溟缓缓睁开眼,死水一般的眼眸中掀不起点滴波澜,哪怕是看见绯玉,看见有人来救他,仍旧无动于衷一般。
“对不起。”绯玉沉声痛语,或许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相信,眼前一幕发生的根源,是她。
夜溟静静眨眼,身体动不得,动了动嘴,没说出什么。最终,脸颊似乎动了动,缓缓闭上了眼睛。
绯玉没法替他穿衣,也只能就着锦被将他抱起,仍旧是轻飘飘的,她甚至可以不用内力,也不会觉得沉。
看了看一旁两个女子,早已跪在地上,吓得不知所措,“今日事,莫宣扬。”
绯玉只留下这样一句,这样如此宽容的一句,抱着夜溟转身离开。
不用问什么,这两个女子其中一个,是她有几分面熟的人。她见过的人必不会忘记,那个女子……曾经是红殇身边的红三。
夜幕已落,绯玉小心的抱着夜溟,尽量避人耳目一路走向北营司。
夜溟一直很安静,一动也不动,至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风吹去了两人身上浓烈的香味,绯玉不期然抬头看向天上明月,亮得耀眼,在眼中那朦胧闪动之中,更加刺目。
红殇,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难道,还是她的错么?她连关心一个人,也会给他招致灾难?她连爱一个人,也会给其他人,找来无端祸事?
这一路,仿佛很短,绯玉心中一片杂乱,尚未理清,就已经带着夜溟回到了玉园。
风一等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敢贸然收拾凌乱,见绯玉回来,即刻禀报道:“主子,红殇……离开了。”
绯玉心中一阵痛,咬了咬牙,轻轻点头。屏退了众人,将夜溟轻轻放在床上。
“需要我……做些什么么?”面对这样的夜溟,绯玉束手无策。他如果是个正常人,找药也好,想法子也罢……可是,他如今动不得,也不说话,那些媚香对他到底有多大的影响,绯玉一无所知,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她眼中,夜溟就像个玻璃人,稍有不慎,一碰……就会碎。
夜溟缓缓睁开眼,似乎挣扎了半晌,才模糊着开口,“出去……”
然,一开口,声音模糊沙哑几乎听不清,一条血线从嘴角急速淌下,瞬间划过了脸颊。
“你这是怎么了?”绯玉一惊,慌忙俯下身轻轻将血擦去,手指已经止不住颤抖。她害怕,平日里哪怕一阵风,都能让夜溟病上半个月,更何况是这个时候,夜溟口中的血……
眼见着夜溟微皱眉重重吞咽了一下,再开口,声音也似利落了些,“出去。”
绯玉猛地掐住了夜溟的下颚,血腥模糊中,绯玉的心渐渐绞痛得没了知觉,身体也渐渐没了力气,踉跄了几步,瘫坐在床边。
握起夜溟冰凉的手,额头触上那片冰凉,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夜溟……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也止不住心里的震颤。
夜溟几乎将自己的舌头快要咬碎了,上面赫然可见几条狰狞的伤口,他为的是……为的是……
“……玉,别哭……没事,先出去……”
红苑中一片漆黑死寂,仿佛无人的空院落,只是那院中池塘边上,定定坐着个人。没有慵懒躺卧,没有美酒相伴,那一身的红衣,淡淡月光映照下,居然是崭新的。
静静坐着,直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想替他报仇,就动手吧。”
红殇说完,眼看着面前漆黑的池水,前一刻还是幸福与甜蜜,瞬间又被打回地狱,或许,他本身就只能活在地狱间,是他……奢望了幸福。
他的计划其实很完美,他不想要夜溟的命,不想让绯玉终有一天要他以命偿命,他只是想……只是希望……
哪怕公主寻了去,驸马夜宿青楼招妓,夜溟照样是驸马,日子不好过,他的目的也达到了。哪怕日后他再来纠缠绯玉,他还有资格么?哪怕日后绯玉就算是知道了……一切早就已经成真。
但是,他没有想到,夜溟真的是仙,他的朋友,居然是冥王。
他并非昏厥,而是突然凌空看着绯玉和冥王,绯玉得知一切都是他所为。
他不想解释,徒劳去申辩,他不想要夜溟的命,如果他真想杀了夜溟,何苦大费周章?
但是此一刻,事情就发生在绯玉面前,且是她亲自去救,性质早已不同,他无法面对,也无法解释。
他所做的一切,如若被绯玉撞个正着,形同……
红殇轻轻闭上眼,却突然,一个柔软的怀抱从后拥住了他。
“红殇,别这么对他,也别……这么对自己。”绯玉的声音仍旧哽咽着,“红殇,我都懂,但求你,别再逼自己,哪怕你逼我,也别再为难自己。”
红殇的身体一僵,感觉到绯玉的手臂收紧,耳边又传来她的声音。
“红殇,你错了。不管你曾经发生过什么,我都未在意过,我在等你的身体好起来,不希望那些药彻底毁了你。那些药,你吃了会心痛,我也会心痛。
红殇,哪怕现在有无数人爱我,我爱的仍旧是你。哪怕他们各各比你清白干净,我的心里也只有你。
别再逼自己了,别再去伤害任何人,我知道,这一切都非你所愿。”
红苑之中一番爱至切情至深,天地可鉴,却也同样落入夜溟的眼中,是冥王带来的影像。
夜溟强撑起身体俯在床榻上静静的看,直到冥王收了幻象,久久,夜溟才用心声问道:“她不会爱我了,对么?”
“看见了这些你还要问我?你是真的变傻了么?”冥王皱眉郁闷道。
夜溟仰起头,直定定看着冥王,“冥王,我究竟错在了哪里?”
冥王深深叹了口气,想了想,“夜溟,或许从一开始你就错了,恐怕……五百年前的绯玉也未曾爱过你。”
“不可能……”
“你细想想,如果五百年前她爱你,又怎能离开了山谷便再也不回?而她……当时就已经爱着别人,就如同现在这样,或许略有不同,但没太大区别,总之,她爱的不是你。”
“但是,五百年前,我们已经……”
冥王一听这个就觉得头痛,或许……这就是夜溟逃不过的心魔,“五百年前你的风华谁人能抵抗?你别忘了,她只是个凡人,她是被你迷惑了,或许也能说是……贪恋美色。”
“那为何现在的绯玉……”夜溟试图将所有的问题问个明白,哪怕是最让人尴尬的问题。
冥王略想了想,“这个绯玉的性格可以说是你一手缔造,你看顾了她近二十年,还不了解么?她懒,她需要的是一个事事能为她出头,死心塌地愿意保护她的男人。甚至可以说,她要的是承受一份爱情,而你……给不了。”
夜溟顿时不甚明白,却接着问了下去,“那我若是能给呢?”
“你能给她什么?”冥王极认真问道,“她对待你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如今已经不知所措,她从未学会怎么对待像你这样一个人。越是面对你就越是为难,你觉得,她怎么才能爱你?”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夜溟有些难以接受,缓缓垂下了头。
“夜溟,别执迷不悟了,跟我回冥府,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不……”夜溟拒绝的果断且干脆,突然抬起头来,那眼中闪烁的光芒令人心惊。
“是我将她带入这个世界,甚至将她抛入这个死局,无论如何,我要替她争了自由,保她平安。”
冥王听了却微微一笑,“你还是不死心么?”
“最起码……”
“夜溟,何必如此?想你自己也已经明白,宿命纠葛,命由天定,你改了一次所付出的代价……你已经改不了下一次。但是,你……”冥王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劝动这个死心眼的狐仙,却不得不再次苦口婆心,“回冥府吧,就算是没有了下一世,也总好过转世为人,你犯下的天律,足以让你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夜溟其实早就明白,他做了这么多逆天之事,冥王替他挡了一部分,而剩下的,轮回之后生生世世再还。可是,他不在意轮回,他在意的是……
这一世,他真正爱上了一个人,又一次……莫名其妙的爱上同一个灵魂,却并非同一个人。
但是此刻,他已经求不了天长地久,他只求……死的瞑目。
猛地抬起头,“冥王,帮我。”
“不可能。”冥王断然拒绝,“逆天之事我都能做得,但是唯独这件事,要我亲手毁了你,做不到。”
“我如若一直是这副模样,哪怕三年五载后,世世轮回中,我也再难如愿。冥王,我不求苟延残喘,不再求安逸仅留残躯而已,我只要此生……哪怕她能记得我,我……能了结心愿。”
冥王看着夜溟,很难想象,昔日不可一世的他,曾经傲气四溢的他,也能这般卑微与他说话。
一个承天命降生的仙,一个集世间荣耀于一身的他,居然有一天对他说,只求爱人记得他,而非与爱人携手百年。
他不能理解夜溟此刻的想法,他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居然能折损夜溟的骄傲。
“夜溟,我不能帮你。”
此一时是帮,但是,形同亲手将千年的故友毁灭,他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然,一句拒绝,夜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挣扎着翻滚下床,却是双膝跪倒在冥王面前,深深俯下了身体,“冥王,求你……”
冥王虽受上天管束,仍旧位阶一界之神。
神灵吹灰之间,已能让人间瞬间天翻地覆,神灵的血,能化腐朽为神奇。
区区几滴血,对冥王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夜溟来说,是新生,却也是末路的开始。
白发无风飞舞,夜溟身周四溢着五彩光华,那身体上曾经留下的伤痕瞬间消失,泛着莹莹亮光再无半点苍白。那满是病容伤痛的脸上重新焕发昔日光彩,眉眼飞扬,流光涌动。
一挥手,一身雪白的衣袍加身,如雪一般沁人心,夺人魂。
冥王看着宛如五百年前如出一辙的故友,心底第一次有了淡淡的殇,那举手投足再无虚弱之形,仙姿飘渺,除了那一头白发,与五百年前一模一样。
可是,其实不一样了。
“夜溟,你后悔么?”冥王轻轻问道。
夜溟轻笑,看着自己的身体仿佛还有些新鲜,“后悔又有何用?”
是啊,后悔又有什么用?从五百年前破不了人劫,一步步走到今日,要说后悔,无非是自寻烦恼。
夜溟对着冥王拱手,深深弯下腰,“大恩不言谢。”
冥王苦笑一声,都已经做了,如今怅然又有什么用?
“重新做仙,你真的没有一丝后悔?”
夜溟直起身来,那笑容可谓集天地灵气于其中,“说实话,这种感觉不错,最起码……我不用怕你了。”说完,几步上前拍了拍冥王的肩膀,重生一般的口吻道:“真要多谢你,虽然没什么能报答你,恐怕也没有来生了,这份情,欠定了。”
“不用这么说。”冥王仍旧忍不住苦笑,“或许……也是我错了。”
“逍遥冥王何以面露苦涩?”夜溟挑眉一问,清朗的声音中带着些许调侃,“你就当日行一善,从此之后,你就呆在冥府,再也别来人间了。我如今这样也不会再有危难……”
说着,夜溟倒也怅然了,“冥王,就此别过。”
就此别过,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就此别过。”冥王蓦然转身,没有珍重保重之语,几千年的情谊,终于……到了尽头。
绯玉看着仍旧呆愣坐着的红殇,微微安下心来。她也愤怒过,也揪心过,甚至曾一时想面对面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去伤害夜溟,为什么……
但是心中如今却庆幸着,她能够及时想明白,能够在思维混乱到极点的时候,还能站在红殇的角度替他找理由。
此刻的红殇已经不同了,他不会再像对风碎或是封昕瑾那样施尽毒手,想要置其于死地,他或许只是想……
他夜晚的惊梦中曾有呓语,那一句句平日里根本不会吐露半字的伤痛与恐惧,参杂在呓语中阵阵刺心。
他不再那么放荡不羁,他开始在意甚至后悔之前数年所做,他怕的,无非是他拥有一个不光彩的过去。
而他要的,或许仅仅是,让夜溟也不那么清白……
绯玉轻轻一笑,平日里坚强傲气不可一世的红殇,有时候那点心思,却活脱脱像个小孩。
在绯玉眼中,清白根本形同无物,然,红殇此次在世人看来伤天害理的举动,在她眼中,只等同是个倔强的孩子,自己的衣裳脏了,也要抹别人一把泥。
不过,夜溟受到的伤害……
“红殇,不要再胡思乱想,夜溟受伤了,我去看看他。”
红殇深吸了口气,轻轻别过头。
绯玉笑着收回手臂,红殇身上那清新的皂角香味残留在她的身上,与前些时日的不修边幅判若两人。或许,时间真的是最好的疗伤之药,终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只是红殇太心急了,她也心急了。
回转过身,却猛地看见身后回廊围栏上站了个人,登时吓了一跳,刚要出声,却心惊失了语,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踉跄退了两步,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如见鬼一般。
“夜……溟……?”
绯玉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却骗不了自己的记忆,她怎么可能不认得夜溟?
可是如今的夜溟……并非应该这样,他应该动弹不得,他应该被媚香影响虚弱着……
她从来没见过身着白衣的夜溟,那一身白衣在夜幕中似乎熠熠生辉,仿佛银光四射……
红殇听见身后响动,也转过身来,同样看着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夜溟,他此刻根本不应该在这里。
“你是什么人?”红殇一闪身将绯玉护在身后,手中长剑赫然出鞘。
夜溟从围栏之上轻盈落地,那一身的仙姿飘渺,光华世间独一。慢条斯理的踱步,直至红殇的面前,微微仰首挑眉,“红殇,你可是,为祸仙人,该落得何种报应?”
“无需故弄玄虚,我既敢做便敢当,仙人又如何?谁知你如今是仙还是鬼?”红殇愤言说着,一边微微挪步向后,将身后绯玉挡了个严严实实。
“你以为你区区一个凡人,真能杀得了我?”
“他没想要杀你。”绯玉慌忙开口,一闪身,却被红殇的手臂挡住。
夜溟看着绯玉,那飞扬高挑的眼眸中杂陈着不明的情绪,微微一笑,魅惑丛生,“绯玉,我待你如何?”
一句话问出,绯玉自然知道夜溟言下之意,他显然就是被红殇迫害,而她如今,却站在红殇一侧。
“夜溟,对不起……”绯玉诚恳道着歉。
“如若今日因他迫害,我惨死于诡计之中,你如今是否要对着我的尸首道歉?”夜溟眼眸高挑着,句句紧逼。
绯玉有些惭愧低下头,却猛地又抬起,不愿再逃避,“夜溟,他并非想要杀你,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夜溟淡淡反问,突然话语转了方向,“你可知,如若他今日真的杀了我,他如今,早已化为飞灰?”
“我如若真要杀你,何须这等小伎俩?”红殇说着,轻移几步,又将绯玉挡在身后,他看不得夜溟逼她,看不得她为难。
夜溟脸上显露丝丝不悦,白袍舞动,那满头的银丝长发,似无风缓缓飘扬。
红殇挺身站立,不管是否有用,手紧紧握着剑,突然邪肆一笑,更加无所顾忌,“夜溟,休要在此小题大做,我若真想杀你,红苑之中哪个人杀不了个病秧子?我若真想祸害你,红苑中有的是高手,我甚至可以找群男人上了你。给你两个女人而已,怎么,玩不起么?”
“红殇……”绯玉一时失声,慌忙抓紧了红殇的手臂,这个傻瓜,他难道看不出,如今的夜溟已经今非昔比。虽然不知其中发生了什么,但是夜溟……
夜溟似有若无般淡淡一笑,“玩得起,你已是轻车熟路,我又有什么玩不起呢?”
红殇一张脸顿时漆黑如墨,凝着眉,攥着剑的手指咯咯作响。
而绯玉突然愣了一下,平日里的夜溟,哪怕愤怒,哪怕不屑,却从来……不会这么说话。
如此尖锐,如此嘲讽,似又有挑衅在其中,绯玉一时间不明白,夜溟究竟是怎么了,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夜溟脸上的笑容渐渐明显,一笑之下,周围万物都失了颜色,但那话语中,却冰冷如霜,“红殇,我如今重获仙力,必能让绯玉自由,而你,解不了她身体里的毒。若是旁人,我兴许愿意日行一善,但是如今……你需选择。离开绯玉,要么,连累她陪你一同葬身北营司。”
红殇的身体僵住,事态发展之快,就连他一时间也难以适应。形势似乎突然颠倒,前一刻还是风吹即倒的病秧子,而此刻,信誓旦旦与他谈条件,而代价是……离开绯玉。
然,思考并没有多久,红殇淡然开口道:“我没有成全别人的习惯。绯玉是我的,我生她即生,我死……必拉她一起下地狱。除非她不爱我,否则,我不能因爱她,反倒要抛弃她。”
“如此狭隘的爱?”夜溟挑眉嘲讽道。
而红殇也眉梢一挑,却毫无畏惧嘲讽起夜溟,“果然如此,成仙不成人,难怪你渡不过劫。只为自己心中愉悦才是狭隘,我若只求是对她好,为了保住爱人成全一己相思,反倒让她伤心,才是狭隘。”
“原来如此。”夜溟笑着点头,那笑容中仍旧说不出的意思。复又看看在红殇身后已然听愣了的绯玉,道:“绯玉,一切可准备妥当?”
绯玉看了看红殇,又看了看夜溟,着实猜不透夜溟在做什么,只得点头应道:“随时可以走。”
“稍安勿躁,我必会来接你走。”说完,夜溟飞身而起,如一束银光,消失在夜幕中。
红殇和绯玉就这么看着夜溟离去,仍旧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恍得愣神,而夜溟被红殇迫害却突然恢复了仙力,到让眼前的苦闷如过眼云烟了。
久久,红殇才深深呼了口气,随手一甩将剑抛入剑鞘中,转身挑眉看向绯玉,“我越来越觉得他像你爹。”
绯玉一脸的怪异表情眨着眼睛,郁闷的挠了挠头,开口道:“他是看着我长大的,但是……红殇,你不觉得夜溟变得奇怪么?”
“病秧子翻身了性情大有不同,有什么奇怪。”红殇毫不在意道。
“不……”绯玉一边轻摇头,一边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方才那番话究竟想说什么?”
“或许是疯言疯语。”
绯玉郁闷看了红殇一眼,低头苦想,偶然浮现的猜想浮浮沉沉,终于开口道:“他想通了?”问完,又觉得不大现实,夜溟的执念强烈到何种地步,她多少也明白,若是能轻易想通,也不至于执着了五百年,受尽苦难。
一想到夜溟所遭受的那些,虽然如今看来与她并无太多瓜葛,但是,也冥冥中与她息息相关。
“红殇,你能不能……夜溟他……”绯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或许,是不敢开口,要知道,红殇可是个仙人掌兼醋坛子,万一一个不对……
果然,话语零零碎碎,红殇却登时一挑眉,“你莫非还想坐拥两男不成?”
“没……没有……”绯玉慌忙澄清,却又很为难,终一咬牙开口道:“红殇,我爱你一人,但是……如若夜溟帮我逃离,北宫墨离也不会放过他,你们……能不能暂时和平相处?”
“他放你自由,自然回天上做他的神仙,瞎操心。”红殇鄙夷道。
绯玉又一次低下了头,“或许……没那么简单。”
红殇也知道此事并非那么简单,但是心里仍旧堵得慌,要他和夜溟和平相处?纵然此刻的夜溟看起来风轻云淡,但是,他已经不再是病秧子,若是哪一天对绯玉再起觊觎之心,他又岂能与情敌淡然相处?
可是,红殇并非真正狭隘之人,若是没有夜溟,他不可能与现在的绯玉相见,若是没有夜溟,恐怕以他的能力,仍不足以救绯玉逃出牢笼。
一星半点的良心他有,感恩图报的规矩他也明白,可是……神仙啊……情敌啊……叫他怎么能坦然大度?
“不管简单不简单,总之,你是我的,他休想抢。若是日后他非要死皮赖脸跟着,我大不了忍了,但是丑话说在前,他要是敢动半分心思,管他是神还是仙,跟他拼了。”说完,红殇一把拉起绯玉的手,大步走向前院。
“干什么去?”绯玉几乎是被拖着走,一边莫名其妙问道。
“行房!!”红殇大吼一声道,他就不信,生米煮成熟饭,夜溟还有脸来抢。
一声大吼惊了绯玉,也红了绯玉一张脸,顿时错愕道:“红殇,你又……”
“我没疯,两情相悦鱼水之欢乃是人道之本,又有什么不对?你如今也无需顾忌什么,不吃药就不吃药,难道还真做不了男人不成?”红殇一边气势磅礴说着诡异的话题,大步流星就拖着绯玉回房。
“可是……”绯玉虽是个现代人,仍旧憋红了脸,最终憋出一句话来,“我今日不方便……”
“我不介意。”
“我介意……”
最终,行房计划夭折,改为了露天烧烤。
院中架起一堆小小篝火,绯玉靠在红殇身上,翻动着手中木棍穿着的……信鸽,春季里着实没有鸟禽,而如今北营司一切吃食均从外有专人送来,没办法,也就只能吃这个了。
一人一壶酒,轻轻一碰,绯玉索性半躺在红殇身上,仰头望着寂静的星空,实则,还有些没有回过味来。
寂静,幸福,甜蜜,她此刻似拥有了想要的一切,只是那心中隐隐的不安,一直无法忽视。
“绯玉,夜溟于你……有多重要?”红殇静静问着,上一刻那火焰翻腾,此刻已经熄灭。
“与你不同,却不可缺失。”绯玉静静答着,仰望着星空闪烁,有些问题,她不敢问自己,而有些话,永远只能埋在心里。
人不能贪心,爱不能均分,这其实不是人的本性,却是……每个人若要幸福,需遵守的原则。
2011年最后一天,贺新年大杂烩
2011年的最后一天了,写文一年多,想起来感慨颇多。善写纠结善写虐,惹读者心疼纠结睡不着觉外加各种讨厌,唉……其实写文也很难。
顶着金光闪闪的后妈标签,其实我也很纠结,要不要写下去,要不要本本虐下去,要不要纠结下去,要不要把人性剖析的那么痛。
读者越来越包容我,我也越来越珍惜各位,写文也越来越难,生怕虐狠了,读者恨我,会弃我而去,生怕写浮了,也会有人弃我而去。
得失心太重,考虑的也越来越多,头发也掉得越来越多,失眠也越来越严重……咳……不诉苦,开开心心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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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临时策划了个大杂烩,将曾经书中的人物汇集一堂,大家热闹热闹,纯是个番外。
特邀:《杀手异世,朕不为妃》书中幻雪,端木昊彦,慕容子峥,君影,冯玉尧,凌鸿
《猎神传说,独恋黄泉》书中北堂翎,涅天(咳,这本书里那啥……人写着写着都没了)
《痴情醉,妖孽在侧》书中,绯玉,夜溟,红殇
主持人:凤白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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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殇:“都说排名不分先后,为何把夜溟放我和绯玉中间?”
夜溟:“先来后到,我先出场的。”
红殇:“那先来后到也该你排第一。”
夜溟(挑眉):“女士优先。”
红殇把绯玉悄悄拉在身后,交代道:“离他远点,刚分清楚点谁是男主,别又被他抢去。”
凤白墨轻咳一声,开场白:“诸位,年内最后一天,临时挖坟招各位来此……”
群起而攻之,“你才死了!!”
凤白墨闪身躲,“前两本不是完结了么……”笑着摊了摊手,“各位,先坐下。”
涅天自然抱着北堂翎落座,昊彦抱着幻雪,其他人……未带家眷的,单身的,没得抱,夜溟和红殇互飞眼刀。
凤白墨坏笑一声,“你们两个,再含情脉脉,后妈就把你们写成**了。”
继续开场白:“年内最后一天,各位来跟众亲亲读者们恭贺个新年,说几句话,也不枉亲亲读者们为你们熬红了眼留干了泪,班也上不好,课也听不进去……咳……祸害啊。”
凌鸿:“没新意。”
凤白墨黑脸,“没新意你来。”
凌鸿:“不屑。”
凤白墨咬牙,“对了,凌鸿貌似只是个男配外的男配,请他来做什么?”
凌鸿:“照样有人喜欢。”
慕容子峥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新年就要到了,别伤了和气,家和万事兴,就希望各位读者常回家看看,貌似后妈的群里天天热闹,虽然话题很少有我们的份儿了。祝各位新一年里事事顺心,平安快乐。”
君影:“做自己想做的,无需他人看法。”
冯玉尧:“该多找几个老婆的多找几个老婆,该多搂几个夫君的多搂几个夫君……”(拍飞,谁拍的,不知。)
端木昊彦:“我和幻雪一同,祝各位……好话貌似都让慕容说完了。”
涅天:“……”
北堂翎:“……”
……
北堂翎:“希望有情人珍惜眼前幸福,来年都能收获满满。”
涅天:“有情人终成眷属。”
红殇(挑眉):“几位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希望各位都能继续支持我,免得某仙又死灰复燃。”
群瞪眼,绯玉赶忙给红殇捋毛,小声道:“这几人可都是修成正果的元老……”
夜溟:“我不做炮灰。”
凤白墨笑了,拍拍夜溟的肩膀,“这位兄台,尚未尘埃落定,谁敢说你是炮灰?更何况后妈八字箴言,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也信誓旦旦的说了,没人是炮灰。”
夜溟淡淡一笑,“祝各位心想事成,想要的,一定要去争取,哪怕未必成功。”
红殇:“好话一箩筐你们俗套说,我希望,别再虐了。”
凤白墨笑,“虐虐更健康。”
红殇(厉目):“敢情你没被虐过,换你来试试?!”
凤白墨仍笑:“人间悲情之处实则唯美,且曰越悲越美。而看客也并非冷漠,为你们流的每一滴泪,都是她们的真心。”
凤白墨一说不可收拾,“虐有何不好?最起码,让人知道,自己仍旧会痛,仍旧会流泪,而并非麻木不仁。痛到极致方知珍惜眼前甜蜜,失去了才知珍惜眼前拥有。”
绯玉挠头,“貌似没我什么事。”
凤白墨丢过一眼,“你乖乖呆着被爱就行了,后妈最疼你。”
绯玉:“那我祝各位衣食无忧,来年好运连连。”
凤白墨笑:“乖。”
环顾四周,“后妈人呢?”
“早就跑了。”
“据说后妈又在策划新文了?谁知道是什么?”
凤白墨:“据说是个不虐的故事。”
众人鄙夷,“谁信啊。”
凤白墨:“所以,还在初期构化中。”
……
“好了。”凤白墨结束语了,“最后,祝愿各位一世安好,哪怕现有困境,终究否极泰来。福祸与否均出自自己之手,命运都在自己手中,风生水起一生,平淡无波一生,均是福。”
众人齐声,“2011年最后一天,将祝福带入下一年,明年的生活,将更加美好!!”
红殇很认真的问似乎百事通一般的凤白墨,“我的明年会美好么?”
“会。”凤白墨言之凿凿。
夜溟:“那我呢?”
“也会。”
“怎么可能?”夜溟自己都不信。
凤白墨:“后妈早已有结局,不便透露罢了。”
“不便透露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凤白墨笑,“我是后妈老相好。”
众人群起而攻之,大杂烩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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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废话: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觉得好玩,反正就这么写了,占了一章正文,但是有八章呢,原谅我吧,算弥补吧。
新的一年了,确实有很多计划,也有很多彷徨的地方,这本书的结局虽然有了,但是细节还在一点点琢磨,我希望这本书能够完结的圆圆满满。有时候自不量力想要试试出版,但是苦于没有门路途经,暂且搁下吧。
新文也在构化中,不会写俗套的东西出来,届时会有预告发上来,估计过段时间吧。
最后,再次写上群号,146958216,只要没有事,我每天都会在群里冒头,群里有筒子们画的人物画,也有搜集的画,我写文听的歌,杂七杂八装了一堆,有兴趣欢迎来看看。
璟朝战事如火如荼,好在璟朝根基厚重且幅员辽阔,被迅雷之势攻下可能性极小,万默忠老将军的孙儿也不是孬种,年纪轻些,却也沿袭了热血豪情。
璟朝北辰一战,恐要僵持了,最终胜负如何分,那就要看哪一国能够耗得起。
虽然北辰战线渐长,乍看之下必是北辰有朝一日后劲不足,顶多派人和谈划些国土罢了,但是,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璟朝的境况并非表面光鲜荣耀。
燕国不知是否有所察觉,那送亲的队伍慢如龟速,却也没有折返,只是频频派人前来说,因水土不服所致,公主一路上连病几场,所以耽误了行程。
但是慢归慢,就算是爬,到达京城,已经指日可待。
终于瞒不住了,一入京城,倒还能拖几日,说公主身体不适,但是,大婚眼见将至,他们……去哪找个公主呢?
没错,燕国的公主燕彤熙……早就不知去向。
燕国送亲的官员一边拖着行程,一边分散了兵马四处打探寻找,但是,实则,过了璟江之后没多久,公主就失踪了。
一干官员只觉得脖颈冷飕飕,脑袋……早已不在自己掌握之中,只恨不得公主如今能如救世活菩萨一般从天而降,结束这场慢如凌迟的噩梦。
但是,公主不可能从天而降,从天而降的,另有其人。
为首官员接过一封信,信上仅有几字寥寥,却顿时变了脸色,小心谨慎的打量着送信的人,又斟酌了再三,也无可奈何,只得大手一挥,“速速进城!”
而北宫墨殒作为王爷,也是要迎娶公主之人,走了个过场出城迎接,却连公主的马车没多看一眼。
他是觉得那公主的画像哪里眼熟,但是,也仅是眼熟。兴趣,没有。
“王爷,公主殿下一路奔波劳碌,您……多少也问候一声才是啊。”一旁小林子好言相劝道。
然北宫墨殒一撇嘴,“我对她好她也得嫁,对她不好她也得嫁,何须故作姿态呢?”
小林子无奈噤了声,北宫墨殒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
“平月倒要先大婚,听说今日驸马进宫面圣,可有消息传来?”
小林子苦笑道:“王爷,平月公主将驸马可是看待如珍宝一般,别说探听消息,寻常人就连驸马的面也见不着,只听说,此人相貌绝世……”
“得了,我对个男人长什么样没兴趣。我只知他如今既然能进宫面圣,想必也没病得那么离谱了,应该能诊治绯玉的病。走,随我去趟公主府。”
“王爷,公主随驸马一同进宫了啊。”
“那我就等着好了。”
北宫墨殒过于心急了,也或许是手底下的眼线过于尽职了,此一时,平月怀着忐忑又有些雀跃的矛盾心情,刚刚陪着夜溟踏入宫门。
下了马车,平月公主之尊居然先行跳下,转身伸手,扶着夜溟冰凉的手。
夜溟仍旧是一身墨黑的衣袍,衬得那病态的皮肤更加苍白,甚至在搭着平月的手下车的时候,还摇晃了一下,摇摇欲坠令人捏一把汗。
一头及膝的白发,又是一副病态模样,若不是那张脸勉强能判定没有皱褶,完完全全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这样的一番现身,甚至比不上当初初见平月之时的风华,平月虽然不介意,但是宫里的太监宫女们见了,难免议论纷纷。
“你……我们过几日再来可好?”平月心疼扶着夜溟,几乎将他身体的重量都转移在自己身上,形同架着夜溟。
夜溟看似极勉强一笑,“无妨。”
平月紧紧抿了抿唇,心中无限感动,她未来的驸马,终于肯与皇上见面,为了她……为了她们的大婚。
尚春阁早已准备妥当,平月搀扶着夜溟缓慢走入,刚要行礼,却抬头一见北宫墨离,吓了一跳。
如若不是那一身明晃晃的龙袍,她都不信眼前此人是皇上。
那阴郁的脸色并不陌生,可是北宫墨离整个人消瘦得嶙峋之态昭显,脸颊凹陷,皮肤晦暗着,微垂的眼眸下深深的黑影。甚至,平月近来对发色极其敏感,居然在北宫墨离鬓边瞥见缕缕银光,她的皇兄,还未至而立之年……
平月回了回神,搀扶着夜溟示意他与她一同下跪行礼,然一转头,夜溟挺身未动,仰头看向北宫墨离,那眼神……一时间无法琢磨。
“无需见礼,平月,你先随皇后退下,朕有话与夜溟单独聊聊。”
平月有些不解,但是一旁坐着的皇后此刻已经起身,微微颔首示意,她又不能不懂规矩。她毕竟是个女儿家,或许,皇兄要同夜溟谈谈她们大婚的事,她是不合适参与的。
“皇上,他……身子不好,能否赐软座于他?”
北宫墨离阴郁的眼睛一直看着夜溟,微微点了点头,“赐坐。”
夜溟无半分拘束客气,优雅落座,虽与北宫墨离一个主位一个下首,两人却不见分毫气势上的差别。
尚春阁周围全清了人,寂静一片,尚春阁内,沉寂如无人,两人就这么淡淡对视,似乎各有各的心思。
过了半晌,北宫墨离终于沉凝开口,“说说你的来意。”他始终不相信,夜溟会这么简单只闹了个性子就妥协娶平月,而今日一见夜溟,更加证实了他的想法。
虽然是个瘦骨嶙峋的病秧子,虽然是个虚弱成这般的姿态,但是,此人身上那隐隐散发的从容,那没由来的俯瞰之意,令他不敢小觑。
夜溟微微一笑,虽看似虚弱,说起话来却没有往日气短,“璟朝遇强敌奇袭,北辰虽看似与璟朝奇虎相当,但是,你心里应该最清楚,璟朝看似广阔,实则外强中干,撑不了多久。”
一开口便是一语中的,直将当前璟朝最尴尬的形势全盘托出,北宫墨离缓缓皱起了眉,“你意图为何?”
“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可知,夜氏现如今有多少资产?”
“富可敌国。”北宫墨离咬着牙,宁夸大了说,也不愿人觉得他愚昧眼界短浅。
“非也。”夜溟得意一笑,“夜氏如今除了产业之外,真金白银就已经敌国,然,夜氏渗入璟朝商脉之中,粮草,兵器兵甲锻造,甚至战马饲养,夜氏都握有优势,更何况,药材本就是夜氏根基。”
北宫墨离愣了一下,他知道夜氏有钱,而他赐婚的目的,无非也是为了笼络财商。让璟朝如若有困,国库拿不出钱来,也有其他人选,更甚一步说,他不愿从国库抽调钱财的时候,也有人能够接下。
但是,他没有想到,夜氏居然已经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做大到如此地步,他手下的暗探,居然上报差距如此之大。他更加万万没有想到,没有想过,一个毫无根基又无家族背景的商家,半年有余的时间,居然能迅速壮大到如此地步。
一切不合常理却如今就在他面前,他又不得不信。
“你想要什么?”北宫墨离也挑明了说。夜溟说的没错,璟朝战事到了今日,最缺的,就是钱。
如若有泼天的财富鼎力支持,璟朝甚至能打个翻身仗,将北辰重新赶回边境外。
而如若就此下去,璟朝根本消耗不起,此刻……国库早已快亏空干净了。
“我要绯玉。”夜溟也挑明了说,“不仅要你手上那颗解药,更要你允诺,自此放她自由,不得加害她,更不能以任何方式打扰她今后的生活。”
北宫墨离沉寂如一尊雕塑,哪怕听到有人要逼他放弃数年来心心念念的人,仍旧没有太多惊讶。或许,他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天,或许,他也早有绯玉要走的准备,只是,他没想到,是这样一番情形。
“解药早已遗失……”
“数年前,解药就已经不在御书房,而被你另换他处藏起,需要我提醒你在何处么?”
一句反问,一句毫无恭敬可言甚至带着丝丝轻蔑口吻的反问,顿时让北宫墨离心火骤起,紧咬牙沉声道:“夜溟,莫要得寸进尺,你可知,如今仍是璟朝的天下,你也是璟朝子民,夜氏仍在璟朝!朕如今与你在此密谈,也有怜才之意。若朕真要做暴君,随便寻个罪名,将夜氏抄家又有何难?”
夜溟眼微眯,轻笑道:“我从无家国天下之迂腐想法,而如今,我能与你在此对峙,你以为,我会害怕抄家么?”
“莫要口出狂言。”
“是不是口出狂言,看你是否敢一试。我若是就此消失,或者无法再传递消息,三日过后,夜氏也将从璟朝消失得干干净净。莫以为你三日内还能做些什么,我既然告知你时日,就不怕你筹谋。”
北宫墨离只觉得一张大网将他牢牢捆缚,一句句一步步,夜溟似乎真的是有备而来,字字句句均堵死了他的退路。面对这样一个形容虚弱的人,却没由来被他牵着走,逼迫得毫无反抗余地。
而夜溟下一句,将他再次清晰摆在绝路前方。
“要女人还是要江山,北宫墨离,你实则早已心有打算。”
要女人还是要江山,要做昏君还是明主,要保得璟朝太平,保得他的皇位,还是握紧一个根本不爱他的女人最终落得一无所有?
这需要考虑么?需要筹谋么?甚至,答案无需猜测。
“你早已知解药就在宫中,为何不告诉绯玉?”
“没有筹码你会妥协么?”
“如果是她……”北宫墨离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与夜溟争执这些,他只知道,他此刻……更想见到的是绯玉,而非一个向他索要绯玉自由的男人。
“如果是她,你必不会放她自由。”夜溟断然道。
人心就是这么微妙,同样的筹码同样的说辞,若是绯玉,恐怕激起的是北宫墨离孤注一掷的占有欲甚至毁灭之心,而非他能够给予北宫墨离的那种恐惧无措。
看了绯玉几世挣扎,几世黑暗,若是连这些也看不明白,那才是枉活了千年。
北宫墨离的声音突然变得颓然,丝丝的沙哑,那鬓边偶现的银白,瞬间令人觉得又苍老了几分,“她传言重病,不得与人接触,也是你所为?”
“是。”夜溟毫不隐瞒道。
北宫墨离有些失神,嘴唇动了动,说了些什么,也只有自己听到了。
那就好,只要绯玉并非身染重疾,那就好,只要她……能够安然活着……
“朕……要考虑……”许久,北宫墨离才低沉着声音开口,虽然已经尘埃落定,虽然他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夜溟一笑,谈判似乎很顺利,不枉费他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又道:“我不会娶平月,不过,希望你能替她寻个良人。你也无需担心我日后再把持璟朝命脉,如若你信守诺言,夜氏一切分文不少均入国库。至于我日后,你更无需提防,如此残躯,时日无多,无需再花心思。”
解了北宫墨离心头最后一块大石,夜溟曾看尽绯玉的生生世世,也看过魅玉这一生。他多少了解北宫墨离,此人并非暴君嗜杀,只是……仍旧是执念吧。
他还仅存些许没被帝王教化所磨灭的良心,善良,否则他也无需对他说这些。
他此刻实则已经不再是那个虚弱无能的人,但是,他护不了绯玉这一生,循着这世间的规矩,绯玉今后的生活,还长……
不过,夜溟永远不会放过一丝错漏,起身开口道:“我就留在宫中,等你考虑。不过,你也见得我如今这副模样,万一稍有不慎断了气,璟朝……恐怕就回天乏术了。”
夜溟随着管事太监离开了,北宫墨离就坐在尚春阁,看着窗外已经吐露新芽的柳枝,呆愣愣坐着,直到皇后小心翼翼前来回报。
“皇上,您说还有话为谈完,要留夜溟在宫中宿下几日,平月已经先行回府去了。”
北宫墨离没有回应,只是那么靠在椅背上,端坐着一动不动,眼睛仍旧望着窗外。
“皇上……”
“皇后,你入宫几年了?”
“臣妾入宫已有四年……”
北宫墨离缓缓转过头,四年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皇后叫什么名字。四年了,这皇后还是当年太后震怒之下钦点,他从未正眼看过她一眼。四年了,他哪怕偶尔留宿她宫中,甚至早已有夫妻之实,她对他来说,仍旧只是个女人,仅此而已。
他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绯玉身上,却换得终究众叛亲离,他曾自认爱一个女子又怎样,但他不做昏君,他最起码不会贪恋一个女子而祸患了江山社稷。
但是,这一切,全部都是他的臆想。
“皇后,朕不是个好皇帝……”
北宫墨离自认不是个好皇帝,功高不过先祖,更称不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是,他在反省之余也一直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帝王,也不在昏君之列。
纵观历史上多个无道的昏君,他没有鱼肉百姓,反而国库亏空之下硬撑着不再加赋税;他没有宠佞臣而冤忠臣,他明白,一国之治需听各方声音,佞臣也好,忠臣也罢,各有各的想法,他还能分辨的过来;他没有沉溺于后宫,各宫的嫔妃他也雨露均沾,视其地位而宠之,后宫一片太平。
甚至,他从不因私事误国事,哪怕外忧内困,他除了没有心思用膳夜里无法安眠之外,国事大小,他一点儿也没耽搁。
更退一步说,他纵然深爱绯玉,也从未用过激的手段逼迫她,甚至屡屡给她方便任她行事,不用任何规矩约束她,只期望她常入宫陪陪他,只期望她有朝一日能够醒悟他对她的好。
可是,他也不是圣人,也难免做过几件错事,然,这或许就是一个帝王苦痛的地方,帝王……不能犯错。
一个执念,一时的怒上心头,终究步步踏错,众叛亲离,直至今日,江山社稷岌岌可危,而他终究,什么也留不住了。
燕国使者急切要求觐见,北宫墨离强打起精神,面对燕国使者的恳切相求,最终,点头应允。
“什么?!”绯玉瞪大了眼睛一脸的莫名其妙,“燕国人要搜查北营司?”
“正是。”白沐沉声道:“燕国使节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说燕国公主恐怕如今身在北营司,是藏匿还是被挟持……这个不好说,如若北营司与此事无关,就需接受搜查。”
虽然有了解释,绯玉仍旧一脸困惑望了望红殇,而红殇,也一脸的疑惑。
北营司与燕国公主没有一点儿联系,差得十万八千里,燕国人不可能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那么那个消息的出处……
“白沐,北营司也属京城重地,岂是有人说搜就搜呢?”绯玉反问着,总觉得事有蹊跷。
“主子,话虽如此,但是,燕国使节已经从宫中请了旨,皇上亲口应允,恐怕……”白沐顿了一下,“还请主子做些准备,届时恐怕要混乱些时候。”
不知为什么,绯玉没有在意北宫墨离应允他人搜查北营司,反倒在意了那一句……混乱。
“让他们搜吧。”绯玉只能妥协,看向红殇说道:“小心些,总觉得哪里不对。”
红殇点了点头,他也觉得事情蹊跷的厉害,却摸不着什么头绪。
燕国丢了公主,如今得到一个消息就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倾尽全部人力涌入北营司。一草一木一石都不肯放过,恐怕这搜查一时半会儿也难以静下来。
大石假山也被敲击了个遍,以防有密室,就连廊桥湖泊,也纷纷有通水性之人潜下去细细查看,房屋中房梁墙壁,就连粗大的柱子都没有放过。
绯玉皱眉看着涌入屋内的一小队人,翻箱倒柜,就连地板都一寸寸敲着听,隐隐皱了皱眉,拉着红殇的手退到了墙角。
红殇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笑道:“要么就闭上眼,眼不见为净。他们确实放肆了些,不过,丢了公主,也情有可原。”
绯玉仍旧皱眉,却也点了点头。再有几日就要走了,她也不介意屋子被人翻过,左右也没什么属于她的东西,可是,她在意的是自己的直觉,她总觉得……
突然,屋内忙忙碌碌的人群中乍现一抹精光,同一时刻,屋中变暗了些,门窗瞬间关闭。
精光一闪直向绯玉袭来,绯玉袖中的匕首应声而出,铛的一声,一枚飞镖应声而落。
屋内的人停止了忙碌,搜查她的房间比用不着兵器,而此刻,人人从腿间手臂一侧腰际纷纷抽出武器,不再装模作样的搜查,而是朝着两人,渐渐包抄过来。
“主子……”屋外响起风一的声音,却未听见任何响动,想来,兴许也是这般境况。
围攻的人虽穿着燕国服饰,但也能看出,必不是真正的燕国人。
红殇的剑几乎从不离身,一把抽出,将绯玉挡在了身后。
人群分开,从后踱出走出一人,一身仍旧是燕国侍卫装扮,只是那脚步……略微眼熟。没等红殇去猜测,只见那人手指在鬓角处一撕,一张薄薄的面具下,一张与绯玉如出一辙的脸。
“红殇,干得不错,苦肉计再加上美色,她也只是个窝囊废而已。如今整个玉园没有几个是她的人,你功不可没,辛苦了。”
红殇的身体明显一僵,执着剑的手臂甚至微微下沉。
绯玉闪身将红殇护在了身后,紧紧靠着他,突如其来的大敌当前,她不敢分神去看红殇的神情,却也不难猜测。
微微一笑,“魅玉,此刻再用离间计,蠢了点。”
魅玉阴仄仄一笑,看着绯玉,也似看着她身后的红殇,“绯玉,是不是离间计,你需要想清楚。此前我并未杀他,你觉得,他那副样子,真能逃出我的手心么?而现如今,绯玉,你与他朝夕相处,已经有多久没见过外人了?甚至与你日夜亲密,你玉园周围把守的人少之又少,落得今日……”
绯玉也笑了笑,虽真是大敌当前甚至形势一面倒,仍旧回头对着面色惨白的红殇一笑,“咱俩最近是玩得挺过分?被人钻了空子了。”
红殇脸上木然着,有些惊恐,也有些迷茫,动了动唇……
又听魅玉继续说道:“绯玉,此刻外人还不知玉园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如今在我手中,聪明些,我尚且能留你性命。”
“能下狠手把自己的身体砍烂,你可以试试。”绯玉一边耍着嘴皮子,一边紧紧攥着红殇的手,却怎么捂也捂不热,偷偷环顾周围,暗叫最近真是大意了,已经被人逼到了墙角,而如今红殇也一副失神的样子。
攥紧了手中的匕首,又听魅玉说道:“你以为我还需要那个身体么?如今的我,才是真正的北营司首领。”
魅玉已经能够与绯玉穿着不同,已经能够易容,或许……
绯玉悄悄移动手指,将手指压在刀刃上,一阵刺痛,却不见魅玉有什么反应。
“你想要北营司?”
“本来就属于我,是你鸠占鹊巢。”
“那就还给你,反正我也不想要。”绯玉实话实说,手心中却已经有了汗,黏腻一片。
魅玉得意的一笑……
“不过,你若敢动我一根头发,你知道谁不会放过你。他如今今非昔比,一根手指,就能让你连灰也找不着。”绯玉说着,不着痕迹的推着红殇向后退,一边捏捏他的手。
她虽然能明白红殇此刻的心情必然一团乱麻,可如今不是愣神的时候。
屋外传来了打斗声,北营司众人也不是吃素的,一时的疏忽可以,但是,玉园有异状,又岂能真正掩人耳目?
红殇的身体微微一动,突然,将绯玉拥入了怀中,抬头看向魅玉,那眸子中的情绪,百味杂陈,“别伤害她,我不欲与你动手。”
魅玉邪肆一笑,那笑容熟悉,却从未在绯玉的脸上出现过,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红殇,数年养一个吃里扒外的废物,这一生恐怕只这一件事让我悔不当初。”
绯玉微微一动,却被红殇禁锢在了怀中,“你救我养我之恩情,多年来我所做早已能抵消,如今你我再无瓜葛,我带着她离开,不会让她再回来。”
绯玉紧紧抓着红殇的手,能够感觉到他的颤抖,她曾想过如果有一天要面对魅玉,红殇必然会痛,他如今能说出这番话……
屋外风声阵阵,惨叫声连连,哪怕是伪装成燕国人,数量也并不多。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飞身而入的,居然是……蓝弈……
一头的细碎短发,冷硬之余带着几分潇洒,一入门来,登时便愣住了……两个主子?
魅玉笑着转身,静等蓝弈到底任谁做主。
蓝弈手执细剑呆愣屋中,看看魅玉,又看看绯玉。
“蓝弈,出去。”绯玉忙开口道,虽然有人来救是件好事,但是,偏偏来的是蓝弈。她没忘了蓝弈曾被魅玉重伤,哪怕十年也未必能养的好。他如今,完全不是魅玉的对手。
涌入门来的人越来越多,蓝一等人一入内,也如木桩一般错愕在原地,更何况其他的信枭,要是认不出自己主子的模样,岂不成了瞎眼的信枭?
而这一刻,从门外慢步进来一个人,一身黑衣劲装,一副挺拔的身形,那脸上的坚毅,绯玉永远忘不了。
风碎沉着眼,慢步走向魅玉,单膝跪倒,“主子……”
事态似乎见了分晓,北营司首领的影现身认主,那另一个必是伪装之人,可是……那人身后却站着红殇。
众人眼中疑惑重重,红殇,风碎,这在北营司首领身边最重要的两个人,如今都有了分歧,这让他们该如何是好?
绯玉看着眼前一锅粥一般的事态,哪怕魅玉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们身上,可是,如今她哪里能抽身逃走呢?如若她逃走,将魅玉留在了北营司堂而皇之又做回首领,那么……别说她会不会再追究蓝弈的背叛,首当其冲,她不会放过明明知情却毅然倒戈的白沐。
又看了看风碎,更加不明白,这是夜溟的计划……还是疏漏……?
整个玉园被信枭包围着,院中曾欲反抗之人已经被剿灭,当白沐与紫瑛也赶到玉园,玄霄也随后而至,该到的人,似乎都到了。
玄霄看着屋内情形,心知肚明却冷冷站定人后,甚至双臂环胸,静等下文。
魅玉看着面露仓皇的白沐,沉声开口道:“白沐,你是聪明人,如若北营司少了首领,其后果如何,你应该早已明白。换句话说,你如若还想执掌北营司,不想成为北宫墨离刀下鬼,这一次,就该认对了主子。过往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甚至……你与紫瑛情投意合,我也可以成全你们。”
这是魅玉开出的条件,北营司众人隐隐以白沐为首,他的选择,必是所有人的选择。
既往不咎与成全,一切均回到以前,性命无忧又能继续为国效力,这样的诱惑,又有几人会拒绝?
而白沐一直以来的初衷,哪怕绯玉从行宫回来之后将想法全盘托出,继续留住绯玉的念头,他也不是没有过。
但是,一切都晚了,白沐……早已经不再挣扎,他确想保得天下太平,却不知从何时起,不愿再不惜任何代价。
“白沐已经面见过皇上,皇上旨意,北营司首领身患恶疾,恐难以回天,北营司从此划归南营司管理。”白沐淡淡开口道。
魅玉终于不笑了,一皱眉道:“白沐,你这是何意?”
“无需问白沐是何意,白沐只转达皇上的意思,北营司从璟朝消失,指日可待。”白沐说这,微微抬起头来,看向绯玉和红殇,“主子,您还病着,请勿过于操劳。”
一时惊变,形势又一次翻天覆地,魅玉突然飞身而起,冰冷的眼中尽是恨意,没有人肯再支持她,她的一切……全部都毁了。
绯玉手执匕首刚要挡,只见眼角处飞过一抹红,直挡下魅玉的剑。
两两对峙,红殇微微垂眸,“事已至此,你也自由了,此前在北营司,你也过得不痛快,不如……”
“放肆!我的事,何时需要你来评断!”魅玉说着,一挥手挑开红殇的剑,剑气凛冽,回手挥舞,红殇胸膛上的衣衫瞬间绽开。
红殇死死护着身后的绯玉,纵然无法反击,又一次将魅玉的剑定定挡下,“快走吧,晚了……就无法离开了。”
绯玉的房间不大,然白沐认定之后,除了玄霄,其他人都已经认定了位置,门外众人涌入,均一致对向欲假冒首领之人。
魅玉身边带着的几个人纷纷乱了阵脚,哪里还顾得上新雇佣他们的人?慌乱之下,已经被人冲散,死的死逃的逃,不知去向。
“玉,封昕瑾尚在人世,他如今没有了武功,独身在外已是难保。北宫墨离前日派了御林军四处寻找,恐怕已有不测。”
红殇一席话,魅玉瞬间收了攻势,难以置信问道:“他还活着?”
红殇点了点头,“不知去向,但是,并非寻不到,兴许与卓凌峰在一起。”
魅玉一听,左右如今大势已去,狠狠看了绯玉一眼,飞身出了门。
众人似乎也顾忌着些什么,没有贸然去追,一场恶斗,似乎这样就要落幕了。
红殇看着门外,虽然已经看不见魅玉远去的身影,缓缓转身,几乎是倒在绯玉身上,紧紧将她拥在怀中,“别离开我……”
“咳……”煞风景的一声咳嗽,没能让红殇有什么反应,绯玉却听着陌生,好像是……玄霄?
“北营司既然已经不存在,那么,我对昔日太后的诺言也便到此,各位,后会无期。”玄霄利落说完,毫无拖泥带水转身就走,“对了,白沐,奉劝一句,人要为了活人活,莫为了个死人为难活人。”
直到众人都退去,绯玉这才轻拍着红殇的后背,安抚他坐下来,低头看着他胸前被划开的衣襟。
松了口气,还好只是伤了皮肤,浅浅的一条血痕。
一边替他伤药,绯玉一边抬头打量着红殇仍旧木然的表情,低下头不去看他,问道:“红殇,还在想什么呢?”
“她方才说那些话,你没有怀疑过我?”
绯玉微微一笑,替红殇拢好了衣服,随手收拾着被人翻乱的东西,“强弩之末的挑拨,我要是这么三言两语就能倒戈,那我成什么了?”
“一点儿也没有?”
“一点儿也没有。”绯玉淡然答着,下了密室将里面的东西取出,几个药瓶,一些路上要用的衣物银两,她们两人所有的家当也就这么多,不由得笑着问红殇,“这像不像要私奔?”
“我们要去哪里?”红殇问着,缓缓喝下一杯凉茶,试图冲淡心中压抑的感觉。
绯玉细细看着屋内,索性就开始收拾行囊,将路上要带着的东西打了个包袱,“我也不清楚,不过,夜溟自有安排。”
“那他岂不是要与我们同路?”红殇微微皱起了眉。
“所以,我曾经才劝你,希望你们能够和平共处。”绯玉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瓶,那是曾经的绯玉每月抠下的解药,如今,应该用不着了,“红殇,如果没有夜溟,我哪怕有这些药,也不敢贸然离开。一来解药似乎这世间真的少有,二来……如若惹恼了北宫墨离,终日惶惶被追杀的日子,也并非长久之计。”
红殇沉默了,虽说夜溟才是他们未来幸福生活的恩人,可是,一想到夜溟要跟着,三个人的生活,多少有些不快。
“别想这么多,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我欠他太多,希望……日后有朝一日能还。”
“如果还不了呢?”
绯玉微微一愣,笑着回避了话题,“那也总不能把我劈成两半吧?”
有朝一日能还?还得了还不了?事已至此,她还能顾及那么多么?
有朝一日……绯玉细细看着手中的瓷瓶,或许,她和红殇心中依稀都明白,真的有有朝一日么?
北营司彻底解散了,或许这也是一个强悍组织最终的结果,没有了首领,没有了依仗,这样的组织,恐怕帝王也难容。
能令人觉得欣慰的是,在北宫墨离还没有确切下令北营司该怎么解散时,玄霄,就已经离开了。
而接下来,蓝弈也前来请辞,顺便带走了几个愿意追随他的信枭。
虽然不知道风碎为何死心塌地跟着魅玉,但是也能看出,魅玉并没有将报复心施加在他身上。
北营司越见得遍地苍凉,屋子空了,院落也显得荒风四起,曾经练武的众人也不见了,该走的走,该逃的逃。
红苑中的人也尽数离散,毕竟,是男是女,都有一身的武功本领,没有人愿意委身青楼楚馆中,红殇没有留下任何人在身边,用他的话说,身边带着个夜溟,已经让他难以忍受了。
绯玉雀跃着看着眼前巨变,似乎那光明的时刻就要来临,甚至一晚上都失了眠。
“主子,宫里差人传话,要您……独自前往。”
绯玉愣了一下,继而问道:“夜溟出宫了么?”
“没有。”
独自前往……绯玉细细琢磨着北宫墨离的用意,抬头见的红殇一脸紧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会有事,我去去就来,原计划行事就好了。”
说完,又看向白沐,“白沐,你真的不走?”
白沐浅浅一笑,“皇上命我带着剩余的人入驻南营司,白沐还有用,就不能离开。”
“那……”绯玉有些迟疑,不知该问不该问。
“我已经派人将紫瑛送走了。”
绯玉点了点头,虽然以她的想法来说,白沐是最应该离开的人,但是,她也不能强人所难。白沐是个有信仰的人,有些时候,信仰,比审时度势更加无法撼动。
红殇犹豫了一下,虽说仍旧担心,虽说不愿承认,但是,如果夜溟还在宫中,绯玉必不会出事。
这是他哪怕不愿承认也必须去面对的,当夜溟不再是个病秧子,他不及他,那能力心思,那一身俯视众人的气势,他……永远没有。
“白沐,此前给你所谓牵制人的药,纯属子虚乌有。”红殇坦白道。
白沐微微一笑,似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红殇,保重。”
该走了,终于该离开了,不止绯玉感到欣喜,红殇也不例外。带着行囊一路出了北营司,再多的不愿承认如今也要放下,昨夜,脑海中响起夜溟的声音,嘱咐他,如若绯玉入宫,他需在城外南十里处接应。
而此一刻,绯玉独身迈入宫门,看着巍巍宫墙,她希望,这是此生最后一次来到这个如牢笼一般压抑的地方。
“你这个毒妇!!!”突然,冷不丁从一旁窜出一个人,虽然被人拖住,却仍旧歇斯底里喊叫着,“你根本不爱夜溟,你迷惑他,利用他……”
平月脸上泪痕遍布,发髻散乱着拼命挣扎,直想扑上去与绯玉同归于尽一般,“他已经虚弱成那样,你还在利用他!你凭什么……凭什么……!”
平月如疯了一般,眼睛瞪大着咬牙切齿,那狰狞的样子,仿佛想要将绯玉撕碎。
虚弱?绯玉心里不由一惊,夜溟不是早已恢复了仙人的身份,怎么会虚弱?而更加令她感到心惊的,是平月那一声声的怒骂。
“你没有心!你是个没有心的怪物!他为你倾尽全力,倾家荡产,你从未挂念过他!你只知道利用,利用他对你的感情!你哪里值得……哪里值得!!!?”
一声声的谴责,一句句的心痛,炸响在绯玉心中久久回荡。
是啊,她不值得。
她明知道夜溟将她当**人,倾尽全力付出无数代价帮她,她却一直在告诉自己……她是为了夜溟好。哪怕在他心目中做一个替身,让他安心度日……而她,却在安然享受着夜溟为她做的一切。
究竟是她在安抚着夜溟,还是在利用他?
绯玉缓慢抬脚,平月的怒骂声在身后渐渐停止,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恸哭。
她也想哭,愧疚感动自责……种种情绪她也有,她也是个人,她不是个怪物,夜溟的好,她当然体会的比平月清楚……
只是造化弄人吧,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如果她和夜溟的相遇……可是一切不能重来,红殇,已是她心头不可磨灭的存在,如同……夜溟一样。
御书房外,宽阔的石板路,空荡荡任由春风卷起阵阵灰尘。
御书房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负手挺身形销骨立,那一身的明黄在红色宫墙的印衬下格外醒目,也被让人觉得孤单。
绯玉缓慢踱着步子,空旷的院落中响彻脚步声,终于,在石阶下站定。
“夜溟人呢?”
北宫墨离站着未动,久久才飘出一句话,“绯玉,你可有话要对我说?”
绯玉看着北宫墨离,说句实话,北宫墨离可恨却也可怜,他虽然做了些许错事,但是,谁也不是圣人,谁不会做错呢?
“墨离,你是个好皇帝,如若不是我,璟朝恐怕不会遭此劫难。”绯玉轻轻说着,又觉得此刻说这些,颇有些冠冕堂皇的虚词之意,“墨离,墨殒是个好孩子,如若有可能,让他入朝帮你吧。骨肉亲情浓于水,他……或许才是永远也不会背叛你的人,你在他心中,是兄长,也是至亲之人。”
北宫墨离深深吸了口气,微微仰头,“绯玉……你……可还会回来看我?”
“不会。”绯玉果断答道,“你我本不是一路人,相见也必是互相折磨,墨离,有一句话,不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有些事,不走到尽头,反倒一生忆起,都是快乐的事。”
北宫墨离微微晃动了身子,终究也没挪动脚步,或许,他已经没有资格再说什么。如果他顶得住艰难,拒绝了夜溟的条件,只要绯玉陪着他,这种可歌可泣的帝王爱,兴许待有朝一日璟朝转危为安重新繁盛,也能传为佳话。
可是,他没有冒险,他做不到为了女子弃江山于不顾,做不到甘冒灭国的风险,只为爱人在侧。更何况,绯玉并不爱他,更何况,他与她之间,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话到如今已可谓是半句都多,北宫墨离不再说什么,沉重击掌示意,身后御书房的门缓缓打开,一身墨黑衣袍的夜溟……踱步走出……
“夜溟……”绯玉赶忙迎了几步上去,紧张的看着夜溟,一脸难以置信。
他说他已经重获仙力,他说他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病秧子,可如今……那摇摇欲坠得令人心惊,她从来没见过夜溟可以虚弱成这样。
几步迎上前,搀扶着夜溟的双臂,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刚要开口问,只见夜溟向前一倒,将她拥在了怀里。
之前夜溟的风华犹如做梦?他到底……
夜溟抬起手,指尖夹着一颗药放入绯玉口中,“玉,你自由了。”
药丸顺着喉咙滑下,顷刻间犹如冬日里热腾腾的咖啡,化在腹中,暖流顺着身体的经脉缓缓流淌,将冰火两重天冰寒刺骨的冷意,渐渐驱散。
“夜溟……”绯玉眼中闪烁着亮光,刚要笑起来,只觉背后猛地一阵刺痛,不,是剧痛。
剧痛瞬间蔓延了四肢百骸,抽空了她身上所有的力量,绯玉艰难的抬起头,不期然,咣当一声,一把匕首落地。
绯玉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身体又开始变凉,力量一缕缕被抽走,甚至眼前不知是眼泪还是伤痛,一点一点模糊了。
但是,她看见了夜溟的痛,那闪烁着浮冰碎雪一般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破碎着,碎片似乎在向外飞扬,夜溟的白发,极其刺眼。
绯玉张了张嘴,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扶着夜溟的手臂渐渐软了,夜溟……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痛?
夜溟扶着她,那看似虚弱无力的身体,扶着她居然也绰绰有余。
绯玉倒向夜溟,一直紧紧盯着夜溟的眼睛,伸手想要摸上夜溟的脸颊,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夜溟,不要痛,不管因为什么,不要再痛了。如果我生就是你痛的根源,我宁愿……自己从未存在……
夜溟扶着绯玉,知道她昏过去,才将她打横抱起来,转身面向北宫墨离,“你的最后一个要求,我做到了,夜氏所有产业两日内必入国库。北宫墨离,你也记得你说过的话,君无戏言,若是日后倒戈,后果自负。”
“她……可有性命之忧……?”
夜溟看了看怀里的绯玉,“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北宫墨离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被别的男人抱走,就只能这么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他甚至最后的挣扎,让绯玉能够恨夜溟,哪怕顾忌那种伤害,然……或许,他什么也没做到。
绯玉要走了,从此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个相伴他十几年,保护他,陪伴他的女子,终于……被人带走了。
春日艳阳,北宫墨离却无端感觉如身处九寒之天,那冰冷的感觉,蔓延了身体,也侵蚀了心。
绯玉要走了,真的……就要消失在眼前了……
突然,北宫墨离转身进了御书房,再出来,手中已经握着一把强弓,搭弦拉弓,直向夜溟的后背。
他什么也没做错,绯玉对他也并非寡意无情,都是他,都是他,若不是他,绯玉永远也不会离开!
“不!!!!”宫墙内回荡着一声惨烈的叫声,一个踉跄奔来的身影毫不犹豫挡在了夜溟身后,而同一时刻,弓箭应声呼啸而出。
夜溟突然转身,单手揽着绯玉,一挥衣袖,千钧利箭居然瞬间化为灰烬,而平月,轰然瘫坐在地上。
“北宫墨离,这是最后一次,若有下次,璟朝定消失于这个世间。”夜溟冷声警告,再看向平月,缓缓蹲下身来,“忘了我吧。”
“不!!”平月紧紧抓住夜溟的衣袖,眼泪随着晃动的头四处飞溅,“夜溟,她不爱你啊,夜溟,不要再傻了,夜溟,我爱你……”
夜溟脸上浮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着这个无端深爱他的女子,若说绯玉负了他,他何尝不是负了这个一心为他好的女子呢?而他……利用了她。
事事轮回,有因必有果,或许,正是如此吧。
那人劫中,苦求而不得,得而不惜,惜而无法圆满,原来,就是如此。
夜溟轻轻抚上平月的脸颊,看着她为他心痛,看着她为他焦急,他……原来也能被人爱至如此……
轻轻抚上平月的额头,看着这个爱他至深的女子,心中微叹,“平月,忘了我……”
“夜溟……不……”平月嘶哑喊着,似要将夜溟的容貌刻在心中,却在下一刻,软倒在了地上。
绯玉从一阵痛楚中醒过来,只觉得身体比以往要沉重得多,背后的伤似乎被包扎过,可是,一提气就疼得冷汗直冒。
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夜溟干嘛要无缘无故捅她一刀,从现如今的身体状况,心里倒也明白了些。
然,一睁开眼睛,绯玉登时就愣了。
她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但是,绝对不应该在……山洞中啊。
山洞有些狭窄,不像是总有人住的样子,而夜溟正坐在她身旁,背靠着山洞壁,似是闭目养神,但是眉宇间有些疲惫,不像是在北宫墨离面前装出的那样。
直到她挣扎着要起身,夜溟才缓缓睁开眼,一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上趴着,“别乱动,我暂时治不好你的伤。”
“怎么,仙术也有卡壳的时候?”绯玉笑着挑眉,觉得似乎这时候压不坏夜溟,也顺应着趴在他身上。山洞阴暗潮湿,地上着实太凉了。
夜溟有些阴郁,绯玉见一个玩笑居然没能让他轻松些,索性直接问道:“你是不是把我废了?北宫墨离的条件?这样他才能安心?”
夜溟没说话,只是将头向后靠着,搂着绯玉,夜溟的怀中有些暖暖的。
绯玉用力挣了挣身体,无论如何,她都害怕压坏了夜溟,调整了个姿势开口道:“别觉得难过了,我知道,我受伤你心里都不舒服,更何况是你自己亲自下的手?不过,你也没必要自责,内力那东西我本来就不会用,顶多是让自己力气大些,暖和些,还能替你养养身子,现在你用不着了,我也就用不着了,废了就废了吧。”
夜溟微微怔了一下,手臂略微圈紧了些,仍旧没说话。
绯玉左右环顾了一番,仍旧不知到底为什么在这,开口道:“对了,这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夜溟轻轻说道。
“那我们是怎么来的啊?”绯玉一脸莫名其妙。
然,夜溟给她的答案颇为离奇,带着她一路出宫之后,夜溟本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利用仙术直接出城,却不想……可以说有些失控,且仙术不能频繁使用。
也就是说,现如今她们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更不知身在何处,而夜溟,暂时不能用仙术带她离开,只能自力更生。
“对了……”绯玉猛地直起身来,疼得咬牙切齿,“红殇……红殇还在北营司……”
“他如今在京城南十里外等候,去找便是。”
“那我昏了多久了?”
“一天而已。”
“一天?!”绯玉腾地起身,都已经顾不得身上的伤了,一把拉起夜溟,“快走……”
夜溟有些疲惫任由她拉着站起身,微微皱眉,“很担心?”
“不能不担心啊。”绯玉此刻虽然知道急也没用,却仍旧急如火烧,“他若是等不到我们,不知道又该怎么胡思乱想了,那不得急死他?更何况,你也在宫里,我进宫去,他必定会以为是你把我掳走了。”
“你就不会误会么?”夜溟的声音总是淡淡的。
“这倒不会。”绯玉摇头否定道,“我信得过你,你的为人,这等手段你根本不屑。”
“你抬举我了。”夜溟笑道。
绯玉一路拉着夜溟下山,眺望之余,也没见有村庄,“我们先找地方能买到马,然后打听了路再去找他汇合,就希望他别……”
绯玉实则焦急的难以自持,如若换做红殇来考虑,她与夜溟一同离开皇宫,却没与他汇合,将他留在等待的地点。一天两天,若是再迟,红殇心里……该有多难过?
后背上的疼感觉不到了,实则每走一步伤口就撕扯着,但是,哪怕早一刻也好……
可是,夜溟纵然已经重获仙力,这时候,却走不快,那手指,渐渐有些冰凉。
绯玉也慢慢缓了脚步,平日里内力并不明显,但乍然失去,仍旧觉得身体沉重,更何况还有伤。
“夜溟,你重新获得仙力,其实……并不完整对不对?”
夜溟任由绯玉拉着,缓半步跟在后面,轻声道:“可以这么说。”
“你到底又付出了什么?”
夜幕之下,虫草声沙沙作响,野外连风声也无。
“何出此言?”
绯玉深吸了一口气,“如若你能够重获仙力,又何必等到现在?”
凡事若是有优,就必然付出代价。昔日的夜溟虚弱如枯槁,而如今今非昔比,她不相信夜溟有办法却不早用,那么……夜溟走到今日地步,他,又付出了什么呢?
夜溟的脚步减缓,声音也缓缓流淌,犹如春日的风,“绯玉,付出什么并不重要,而是想要的结果能否得到。”
“夜溟,你很固执。”绯玉摇头无奈道。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若没了坚持,几千年也是枉然。”
夜溟的话句句犹如禅语,听的人云里雾里,却隐隐又能明白些许意思,然,又抓不到真正的重点。
茫茫荒野望不见边际,也看不见一丝亮光,明月挂在头顶上,夜溟看着此刻能与他相携而行,与他畅言的绯玉,心中曾经执念,却安宁着,不再那么阵阵揪心。
“夜溟,我一直想问你,如若你想找的魂魄就是我,为何……不去现代,反而要这么波折呢?”绯玉想要个答案,或许对她而言,此时说什么也晚了。
“我去过……”夜溟淡淡着说,映衬周围一片空寂,“但是那时我身子不好,那里的空气无法适应。”
绯玉怅然望着天上明月,原来如此,何其简单。
终是走累了,两人找棵大树倚靠坐下,夜溟倒也有些药,绯玉背上的伤口除了需要时间愈合,也无大碍。
看着夜溟比她这个伤患还能抓紧时间休息,绯玉心中,一阵阵没由来的泛着酸意。
“夜溟,你以后……要去哪?”
夜溟缓缓睁眼,挑眉道:“嫌我碍眼了?”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绯玉慌忙解释,“我只是觉得,你要是重获仙力,总会有该要去的地方……”
“的确有该要去的地方……”夜溟轻点着头,“不过,我需将你们送到安全妥当之处,或许也算……绯玉,再陪陪我可好?”
看着绯玉真诚的点头,夜溟突然笑了,那笑容如冰雪沐阳一般,单薄却荧光四溢。
他已经求不得一生一世,甚至求不得绯玉一颗真心,他不能害了她,陪伴……就已能知足了。
他可以体会并非一个虚弱残躯,不让绯玉小心翼翼对待他的日子,他们或许会有一段快乐的生活,就已经……足够了。
事实证明,夜溟的身体不可能像真正换了一个人,当两人找到一个小小的村落,辗转买下一匹瘦马,夜溟眉宇间的疲惫已经遮掩不住了。
绯玉翻身上马,将手递给了夜溟。
“为何不多买一匹,行程还能快些。”
“我怕风把你吹跑。”绯玉笑着,却忍不住心里惆怅。
若说夜溟是个不算完整的仙,可这仙术一动,却将两人送到了数百里外,若说他有了仙法,大多数时候,他还仍旧像个凡人。
夜溟无奈笑着摇头,伸手,坐在了绯玉身后。
“我的身体已经无碍,仙力过度,稍后几天便能休养好了。”夜溟说得极其认真。
绯玉重重点着头,“我知道,你如今是个不需要人照顾更不需要小心伺候的人,但是,我也就当你身体暂时不适,稍加关照而已。”
夜溟笑着,说绯玉懒,但是她似乎又什么都知道,她若是愿意善解人意,又有什么心思能瞒得过她?他看着绯玉长大,那性情,他自然了解。一颗被净化了的玲珑心,却配以他惯坏了的懒惰性子,曾经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但如今看来,最起码,绯玉这一世,能够快乐了。
绯玉说是照顾他,却也没小心捧着,而是将身体略微向后靠,“借你靠一靠,有点累。”
夜溟一笑,伸手接过了缰绳,已经分不清是他护着绯玉,还是绯玉照顾他。
“夜溟……我没得选择,不能选择。”绯玉望着前方,轻轻闭上眼,或许就像很多人所说,心里话却偏偏不能说给爱人听,反而能向知己倾诉,“我不能放弃红殇,他的一生只有不公平,当然,我知道你也有。可是,如若我放弃他……他……”
“他会死。”夜溟静静接过了话。
绯玉心中一阵难过,“夜溟……我陪着你……是很无耻对不对?可是,你也同样重要。”
“无需想太多,谁也没逼你做出选择,陪着我,不会太久。”
“你会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也算……回归。”
“还会回来么?”
“你若是幸福,我便不用再回来了……”
一匹瘦马,再加上两个人的重量,加快不了速度,充其量只能是代步而已。
乍得自由,绯玉心中的喜悦却被焦急冲淡了,望着茫茫前方路,急也没什么用,还要顾着马别累死。
初始多少还有些尴尬,但时间一长,绯玉发现夜溟变了。或许是不再那么病容憔悴,不用再那么小心翼翼看待,发现夜溟……也变得比以前好相处。
不用再吃药粥,夜溟对于什么食物似乎都充满了兴趣,哪怕绯玉的烤肉手艺顶多能填饱肚子,夜溟也能一边优雅吃得津津有味。
不再有昔日那么犀利的言辞,整个人如舒展开了一般,有着一种脱世超然的云淡风轻,总是淡淡笑着,不论绯玉说起往事,还是说起红殇。
“夜溟,今晚上烤兔子,又是你最爱吃的。”绯玉挥舞着手中的兔子调笑道,“其实按理说应该你去捉,必定比我顺手。”
夜溟微微一笑,“我初遇你之时,那两只兔子,可是大费苦心。”
“狐狸捉兔子不是拿手么?”绯玉一边说着,一边剥皮清洗。
“我不吃兔子,生来便是人,还是瓜果居多。”
“哦,吃素的狐狸,难怪那么瘦。”
夜溟一听,倒是真的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想了想,“谬论。”
“对了,你说你曾经在狐族,当年折腾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怎么没阻止你?”绯玉随口问着,数日以来,这样的话题倒也能聊,夜溟并非那种郁郁寡欢的人。
“他们抓不到我。”
“扑哧……”绯玉一乐,“那现在呢?”
“现在?他们还抓我做什么用?”夜溟一笑,一副就事论事的表情道:“他们要的无非是一个荣耀,已经无法荣耀了,要我有何用?”
“毕竟是同族,他们就这么忍心……”
“狐族本就是自私的种族,没有所谓骨肉亲情兄弟情深,他们能够几千年如一日群居起来看管我,已经是奇迹了。”
“难怪你……”绯玉不禁嘟囔着。
“你说什么?”夜溟一挑眉。
绯玉赶忙递过手中的兔子,“没,没有,吃兔子。”
夜溟皱了皱眉,“没熟呢。”
“没熟才够野味,磨磨牙也好,明天的换你去捉。”
“找揍。”
好不容易见到了大一些的城镇,在夜溟的坚持下,绯玉在驿站买了两匹快马,速度果然不同凡响,当天,便到了京城南十里处。
“此山上有间小屋,当时我要他在此等候。”夜溟伸手一指,郁郁葱葱的林间,依稀一幢小木屋。
绯玉刚要赶马,又看向夜溟,有些忐忑,也有些犹豫。
夜溟笑开,挥鞭子抽向绯玉的马,“快去吧,再晚了,你要哄不住他了。”
绯玉嘿嘿一笑,骑着马直奔山野小径,虽然心中仍有些沉闷,但是,有什么能比得上再见到红殇更令人兴奋不已呢?
“红殇……我回来了……”绯玉翻身下马,兔子一样跑向小木屋,一把推开门,登时……怔在了原地。
木屋中没有人,简简单单的桌椅摆设歪倒在地上,一片狼藉中甚至有打斗的痕迹,细看那桌椅上,隐约还有血迹。
“红殇!!!”绯玉大声喊着,木屋极其简单,也没有密室,那血迹似乎已经干涸了数日,红殇……
闪身冲出门,木屋附近也无可藏身之处,绯玉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出什么事了?”夜溟远远听见呼声赶来。
“你确定真的是在这里?”绯玉赶忙问道,恨不得夜溟此刻能恍然大悟,是他记错了地方。
然,不可能有这样的奇迹发生,夜溟极其肯定道:“确实是这里。”
“可是……他不在,屋里有打斗的血印,那他……”
夜溟皱了皱眉,突然指尖一挑,一颗血珠飞出,化作一抹淡淡的光晕,却又在原地砰然散开。
深深叹了口气,不悦的看向一旁树上,“这般小气,看着她仓皇,你可觉得痛快?”
话音落,只见高高的树上飞落一个红影,轻盈落地,衣衫之上稍有些伤痕,形容有些憔悴,却厉眉飞扬。
一把揽过向他奔来的绯玉,咬牙问道:“你跟他私奔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绯玉小声嘀咕着。
“私奔之余后悔了?”
绯玉一脸的犯窘,上上下下打量着红殇,这才开口问道:“来的是什么人?”
“这恐怕就要问他了。”红殇抬头,直看着绯玉身后的夜溟。
“你说的是夜溟?”绯玉诧异着转头,随即否定道:“不可能。”
红殇不屑一瞥眼,“有什么不可能?是他要我来这里等着,刚到没有半刻,山下就杀上人来了……”
然,红殇的话没说完,夜溟突然开口道:“快走。”
“是什么人?”绯玉慌忙问着,却毫不犹豫,拖着心不甘情不愿的红殇一路跟着夜溟走向山后。
“兴许是他出城就被人盯上了,是魅玉还是天靖叶,此时还不知。”夜溟疾步走着,穿过山间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在一处极其隐秘的地方站定,一挥衣袖,一道风划过,掀起了绿葱葱的攀藤,露出一辆看着极其普通的马车。
“一路向南走,越快越好。”说完,夜溟弯腰进了马车,只留下绯玉和红殇两人。
逃命在即,两人身边都没有带着其他人,绯玉看着一脸阴沉如墨的红殇,也知他并非是愤怒而是郁闷,拍了拍红殇的后背笑道:“委屈委屈吧……”
“怎么补偿我?”红殇明知此刻不是玩笑的时候,仍旧挑眉讨价还价。
绯玉头痛的看着红殇,又看看已经在马车里等待的夜溟,她再把夜溟当朋友当亲人,在他面前打情骂俏仍旧做不出来。夜溟的眼中没有斥责,也没有曾经那忧郁的悲伤,但越是平淡,绯玉就越不能得寸进尺。
只得尴尬笑着道:“我被北宫墨离废了武功,如今受着伤,你看……”
话音还未落,只见红殇突然将她抱起,轻轻放入马车内,隐忍了再隐忍,“若不是她伤着……”
“无妨。”夜溟淡淡说道。
红殇心中憋着一口气,砰的一声关好了马车的门,狠狠抽了马背一鞭,略有些老旧的马车缓缓出发。
绯玉隔着透亮的车门,看着红殇依稀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
兜兜转转,她仍旧是汉堡中那块肉……
她一再告诫自己,不能再拖泥带水,不能再做缩头乌龟,可是,两个这样的男人,她能怎样?
只能这么拖着,这么微妙的平衡着,这么小心翼翼照顾着两方的情绪。
哪怕如今自由了,仍旧觉得累,做人……真难……
绯玉走了,短短几天内,北营司曾驻扎的府邸被封闭,白沐到了南营司,位居袁嘉手下,虽然仍旧执掌一方,却形同架空,再没有半点权力。
手下曾经四人也被打乱了编组,不在身侧,就连他每日起居所做,均有人监视着向袁嘉一五一十汇报。
白沐难得十几年头一次这么轻松,睡觉可以自然醒,饭菜均有人送到屋内,闲来翻翻已经记得烂熟的璟朝律法,挥毫泼墨,全然一副闲人模样。
饭菜已经冷了,白沐才放下毛笔,将宣纸拎起来,细细吹干上面的墨迹,却终苦笑一声,将刚画好的一副寒冬竹韵揉成一团扔在了一边。
北宫墨离也算是善待他了吧,对他的失职失责并未追究,甚至再未传召,可或许,北宫墨离了解,这才是让他生不如死的办法。
数日如一日,那么,或许就这样数年如一日过下去,哪怕直到有一天北宫墨离忘记了他,他仍旧要老死在南营司。
枯坐,没有目标的等待,唯一的尽头……
白沐执着筷子翻动碗中的米饭,不期然,底层一张油纸包裹的纸条。轻轻展开来,顿时皱起了眉。
饭菜没有心思吃了,白沐在屋中踱步半晌,终于也算没得选择。
而此一时,国库已经清点了夜氏所有的家产冲入国库,全部都是现成的真金白银,可见夜溟为了筹谋今日,早就开始准备。
北宫墨离拿着手中清帐的折子,纵然是帝王,也禁不住手指颤抖。
富可敌国真是小看了夜溟,整个夜氏完全折合成银两,居然真的比他执政时期国库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多。仗可以继续打下去了,可以不再缩减将士们的军需粮草,可以不再两人共用一把兵器,可以不再全军徒步跋涉千里。
璟朝保住了,但是,北宫墨离此刻却没有一点儿欢愉,这一切的一切,是他用自己心爱的女人换得……
“夜氏还有什么人在?”
聂如海也被召回了宫,赶忙回禀道:“启禀皇上,夜氏……已经没有人了。就连负责送银两来的伙计,也均是夜氏雇来的短工,甚至不知道自己护送的是银子。至于夜氏的管事掌柜,也在前些日子就陆续辞退了。”
“卓凌峰等人现在何处?”
“回皇上,应该快到京城了。”
快到京城了,他们……又能见面了么?那再见面……
“他们可有反抗?”
“回皇上,据说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并且是即刻启程,一路上也没耽搁。”
北宫墨离的心境微微舒缓了些,或许,璟朝解了危难,曾经那心中澎湃的恨意,也轻了许多。不期然想起曾经他无权,他们无官之时的洒脱快意,北宫墨离脸上居然微微浮上一丝笑意。
聂如海望着心情貌似突然转好的皇帝,抖了抖胆又鼓足了一口气,小心迟疑着问道:“皇上,平月公主的大婚……”
“罢了,夜溟非她良人,宣旨下去,商贾迎娶公主实属不相配,是朕的疏忽大意,险些误了公主一生幸福。大婚取消,平月的婚事可自行做主。”
聂如海惊讶的望着北宫墨离,跟着北宫墨离数年,从来没想过,心思**不定的皇上,居然也能做出如此决定。
猛地跪下身,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皇上宽厚仁德,乃璟朝之福……”
北宫墨离释然着一笑,将手上的折子扔下,“聂如海,替朕更衣,朕要亲自去迎接他们二人。”
聂如海赶忙吩咐着准备皇帝出宫的仪仗,北宫墨离却突然摆了摆手,“罢了,朕要微服出宫,去迎迎昔日故友。”
春暖了,恰逢春忙时节,城中一片熙熙攘攘,京城是皇宫所在,也是各地经商往来必经之地,那京城中的热闹令人目不暇接。
虽然只是天子脚下,看着这一副国泰民安,北宫墨离还是难免心情舒畅。难得在街市间款步走着,听着耳边热闹的叫卖声,看着百姓脸上的笑容,突然觉得,自己从未做错过。
放弃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女子,守住这片江山万里,保得这么多人的幸福生活,本就是一个帝王应该做的,而他,其实选择了一条正确的帝王路,哪怕负己,也未负这天下。
一边走着,不期然的一转头,突然在人群中看见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一身白衣,一闪就不见了。
北宫墨离微微一愣,对着身后聂如海使了个眼色,悄悄跟了上去。
只见白沐急匆匆走着,并未有太多警惕,北宫墨离尾随着他一路到了城门,掩身在墙角后。这里本是他漫步而来要走的方向,而如今白沐却也赶来,莫非……?
“皇上……”
北宫墨离抬了抬手,示意聂如海噤声,静静的等待。
不一会儿,一辆马车由着几名士兵护卫着进城,只见白沐忙迎了上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马车的帘子掀起,继而两男一女下了马车。
那个女子他不认得,只是觉得与封昕瑾似乎极为亲密,那牵连从未松开的手,细看那女子,唯唯诺诺的样子,娇小的身形,与绯玉决然不同。
街市喧闹,听不清几人说着什么,只见封昕瑾微微皱眉,转头望向身旁的女子,而卓凌峰,一脸为难之下似还有愤慨之意。
北宫墨离悄悄的挪步,直到距离他们近了些,白沐那一番焦急的话语飘入了耳中。
“二位,事不宜迟,不能再犹豫了,恐怕此刻皇上已经知晓你们进了城,再不走就晚了。”
“白沐,绯玉究竟是不是离开了?还是北宫墨离又对她做了什么?软禁?还是……杀……?”卓凌峰的声音焦急且愤怒。
而白沐此刻异常诚实,“二位,绯玉确实是离开了,但究竟去了何处,白沐不知。”
卓凌峰冲动的一把揪起白沐的衣领,反问道:“白沐,绯玉去哪里,你能不知?!”
封昕瑾伸手搭上了卓凌峰的肩头,“放开他吧,或许他真的不知,绯玉……很久以前就走了。”
北宫墨离微微愣了一下,这话似乎不大对,绯玉才走了几日而已。
“瑾,虽然她连累过你,但她如今下落不明,你……”卓凌峰仍旧气不过,愤然开口。
“白沐从来都不说谎。”封昕瑾肯定道。
“或许他已经被遭北宫墨离逼迫……!”
而正在此刻,街角处缓缓出现一袭黑色的长袍,沉着步子迈向他们,那声音……极其熟悉,“瑾……真的是你么?”
试问好不容易超脱出九天又跌回地狱是什么感觉?北宫墨离此刻就在体会着这种感觉。
只有失去过才知道珍惜,当他无法挽回绯玉之后,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他想通了。绯玉并不爱他,他的苦求就着实无理,而哪怕绯玉爱着他……若还是身处这种境况,他恐怕也得将这千里江山放在第一位。
他是帝王就不能做凡人,而他醒悟之后,只想痛改前非也好,一切往事化为云烟也罢,他希望一切能重新开始。
封昕瑾回来了,卓凌峰也回来了,他信一句话,男人间不打不相识,他们……会理解他的苦衷,他们还能像从前一样把酒言欢畅谈国事。
他会极尽所能对他们好,加官进爵,京城最大的府邸也能给他们,他只想挽回昔日的兄弟之情。
可是,他又错了吗?
绯玉没有走,她心心念念在等着封昕瑾。封昕瑾和卓凌峰一同回来,听来也是因为绯玉。而白沐,这个曾经太后器重的人,曾说白沐日后必能出将入相,乃是璟朝难得忠臣,却在此刻,从南营司的监视之下脱身前来……营救?
北宫墨离看着绯玉走向封昕瑾,距他只有一步之遥,微微一个踉跄,身后聂如海扶住了他。
脑海中一片嗡嗡作响,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周围的人似乎都不见了,他眼中只有那几个人。
他们是昔日一同长大的兄弟,而如今,他们情深似海,而他,是万恶之首。
原来,一切并非他想要珍惜便能挽回,原来,一切并非他悔过,就能重来……
“皇上……”聂如海轻声在他耳边唤道。
北宫墨离微微回神,沉下了心,声音又重新灌入耳中,却只听到一句,“瑾,我等了你很久,终于……又能见面了。”
等了很久,等了很久……绯玉,你可知,我等了你更久?你却……从未回头,哪怕多看我一眼。
北宫墨离微微摆手示意,聂如海自然心领神会,悄悄退了几步,猛地运起轻功,飞身离开,而北宫墨离站在原地,静静地听,冰冷的等。
“瑾,她是什么人?”魅玉失神之后才发现封昕瑾身边还有个女子,才发现他们手牵着手,无比亲密。
平儿一脸惊恐躲向封昕瑾背后,却被他一把揽入怀中,让她的头埋在胸口处,温柔的安慰着,“绯玉,她是我的妻子。”
“什么?”魅玉微微一愣,后又突然勉强的笑了笑,“瑾,还在怪我么?这玩笑,确也过了。”
“不是玩笑,绯玉,我也不再怪你。”封昕瑾淡淡说着,真像是故友多年重逢一般笑着道:“我还没介绍你们认识,绯玉,这是我的妻子,平儿。平儿,这是我年幼时就认识的朋友,叫绯玉,与卓凌峰一样,不用怕。”
平儿的头埋在封昕瑾胸口,只是用眼角怯怯瞄了一眼,又一次将头深深埋起来,面前这个女子眼中的寒光,令她浑身毛骨悚然。
“不……不可能……”魅玉难以置信看着眼前温情蜜蜜的一对,哪怕昔日封昕瑾不肯见她,也从无为难她的意思。封昕瑾明白的,她是无辜的,只是连累了她。
她曾想过有朝一日她们都自由了,封昕瑾就不会再避而不见。多年来对她同样的温情,对她的关心,为一个身为影卫的她争取地位,争取公平,她以为……封昕瑾也爱着她……
可是,封昕瑾没有这么抱过她,他对她一直的关切不假,然,有礼有节也是真,可是,这真的能说明封昕瑾从来没爱过她么?
卓凌峰叹了口气,轻轻拍上魅玉的肩膀,“玉,瑾确实与平儿……”
“不可能!!!”魅玉大喊一声,惊了周围的百姓,也惊动了距离不远的御林军,但是已经顾不得什么,魅玉周身四溢着杀气,不看任何人,只看着封昕瑾怀中的平儿。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分开了远远围观的人群,甚至一股风一般都散去了。
银光闪闪的铁甲,明晃晃的刀剑,为首一人扫视一圈,朗声开口道:“奉皇上旨意,现将罪臣一干人等押入天牢,违抗者,就地处斩!!”
青山脚,隐秘的山涧,绿树成荫间,越往南走,越加暖和起来。
“你什么时候能做你的神仙去?”红殇一边恶狠狠压低了声音问,一边分神注意着不远处在溪水旁洗脸兼发呆的绯玉。
“该走时自然会走。”夜溟淡淡说着,靠坐一旁休息,一抬手,茶盏飞入手中,挑着眉轻啜,似有提醒。
红殇又闷下一口气,撤了心中的盘算。又看了看绯玉,继续说道:“你可有觉得,绯玉自由了却并未开心过?”
“两难。”
“你什么都知道,为何还在这纠缠不休为难她?”
夜溟仍旧挑眉,一脸清淡着,“你也明白,那你为何不走?”
“夜溟,放聪明点,绯玉爱的是我。”
“难说。”
“你……”红殇气得直咬牙,恨不得一掌劈死眼前这个莫名其妙抢他爱人的仙,不一会儿,突然微微一抹邪笑,“你不会身为神仙,要不知廉耻的与我共拥一个女子吧?”
夜溟眼中划过一丝凛冽,“休想。”
“可是如今你就是这么做着。”
两男互挑眉,那眉角一个比一个高,小小的马车一内一外,气氛居然有些剑拔弩张。
终于,夜溟微微撇过了头,透过车窗看着绯玉的身影,绿树青湖间,那一袭黑色,熟悉的感觉……
“她说过,会陪着我……”
“自私的狐狸精。”红殇一副尖牙利齿发挥到了极致,“她的性子你不了解么?只要你开口,她连拒绝都不会,但她并不爱你,顶多是狠不下心罢了。你就这么厚颜无耻的拖着,总有一天,惹恼了我,大不了谁也得不到。”
夜溟一愣,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不爱她?”
红殇用眼角甩给他一个你有病的答复。
“如果你爱她,终是希望有一天长相厮守,为何……要与我赌气,谁也得不到?”
红殇一副理所应当道:“我得不到的谁也休想得到。”
夜溟轻轻摇了摇头,“你这样不对,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对她有加害的心思,不管发生了什么。”
红殇再次用看异类一般的目光看了看夜溟,抬脚下了马车,回头道:“你果然不适合凡间,趁早从哪来回哪去。”
红殇踱步走向绯玉,在她身后停下来,与她一同望着……
什么东西?毛茸茸的一团,居然就在绯玉的手心中,那绯玉方才就不是在发呆,而是看着这个小东西?
“这是什么?”
绯玉惊了一下,起身回转,将手捧到红殇面前,笑得暖融融,道:“小松鼠。”
“它认识你?”
绯玉一愣,“不啊,可是它也不跑,你看……”说着,手又举高了些。
红殇隐隐皱眉,看着眼前毛团一般的松鼠居然真的愿意停留在一个陌生人的手中,不由得心里不痛快,意有所指道:“你跟动物还真有缘分。”
绯玉压根没听出红殇的意思,顺着接道:“是啊,我一直喜欢动物。”
突然,红殇一伸手,手指将松鼠捏着尾巴提了起来,“不会哪一天冷不丁又变成妖精吧?”
松鼠被揪着尾巴倒吊,拼命闹腾挣扎着,甚至露出两颗雪白的小牙,吱吱叫着,想要去咬红殇的手指。
“啧,这性子,也与某人相仿。”
绯玉一脸的尴尬,慌忙伸手接住了松鼠,却不想,松鼠一入她的手,嗖的一声,直窜入她的衣襟内。
“给我出来!”红殇正气不顺呢,却看见跟那个狐狸同宗的小畜生居然钻进绯玉怀里,一时间都忘了,那真是个松鼠。
伸手就探向绯玉怀中,绯玉捂着胸口一躲,“红……红殇……”
“让它出来,不然就宰了它。”
绯玉一脸的郁闷将松鼠从怀里掏出来,刚要说话,只见被折腾了一番的松鼠终于毛了,嗖的一下窜走,爬上一棵树不见了。
树林沙沙作响,貌似是要起风了。
绯玉看着松鼠消失不见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红殇看着这样的绯玉,心中那闷了一股又一股的火灼得胸口直泛痛,好几天了,绯玉脸上除了尴尬无措,要么就是愣愣的发呆。别说是笑,就连曾经那点灵气都消失不见。
整个人仿佛木然了一般,要知道,她是自由了,但如今看来,却更像是被装进笼子的鸟。
小心翼翼,尴尬着假笑,那种彷徨无措,那种如失魂了一般的迷茫。
他本以为离开了北营司从此就是快意的生活,却不想……绯玉,何必为难自己?
“喜欢松鼠,我替你捉回来。”红殇认真开口道。
绯玉淡淡落寞摇了摇头,扬起一抹牵强的笑容安抚着他,“不用了,它陪我玩一会儿就足够了。这种野外的小动物,一旦被人抓了,是不肯吃东西的,那就是害了它了。”
“多捉几只,总会有能养的,其他的再放生就是了。”说完,红殇转身就要飞上树,绯玉的笑容,如果松鼠就能留住,百只也无妨。
绯玉一把扯住了红殇的衣袖,无奈道:“算了,我们还要赶路,哪有精力养小动物呢。”
风扬起,红殇纤长的发丝飘在她手上,柔软光亮,有些痒痒的。
纵然离开了北营司,红殇仍旧一身大红色的衣袍,红如火,烈如焰,却也……更加宠她了,除了那嘴上仍旧不饶人而已。
山林中,雨说下就下,前一刻才刚起风,下一刻便是电闪雷鸣。硕大的雨点打在马车上噼啪作响,外面鼓鼓的风声听着都令人心惊。
不能在树下避雨,四处杂乱中也找不到山洞,只能将马车停在了稍避风的大石后。
红殇进了马车,身上里里外外已经湿透了,发丝上的雨水顺流而下,绯玉赶忙第过一块帕子,又递过一杯热茶,碰着红殇的指尖,冰凉凉的。
坐在一旁替红殇擦着发梢,绯玉偷偷瞥向夜溟,夜溟正闭目养神。
“把衣服换下来?湿衣服会着凉。”绯玉轻声开口道。
红殇的衣袖都能攥出水来,紧巴巴贴在身上,山雨似冰,着实有些冷,却开口道:“在你面前倒是无妨,可是……”
说话间,只见夜溟闭着眼翻了个身,背对着两人。
红殇得意的一笑,伸手褪下外袍一扬,却在一瞬间,低头触上了绯玉的唇。
绯玉一惊之下腾地站起身,却被红殇一把拽住,“真不记教训,怀疑你的脑袋就是这么撞得越来越傻。”
说完,解开了里衣的系带,挑着高挑的媚眼眨眨看绯玉,“原来你真的想看。”
绯玉一脸错愕,转过了身坐着,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突然,腰上一紧……
红殇捞着绯玉的腰猛地推开车门冲了出去,大雨磅礴中只听朗声一语,“病秧子,老实呆着,小心风把你吹跑。”
“红殇……”绯玉就这么被夹着飞跃树丛间,雨水夹着风,一开口就灌了一嘴。
电闪雷鸣,红殇雪白的里衣似比惊雷更加刺目,飞身如雨燕一般穿梭于树林间,似将风雷都甩在了身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似乎都小了些,红殇才找到一处勉强可以避雨的小山洞,狭窄到只能两人站着。
绯玉弯腰咳着喉咙中的雨水,一身也同样湿透,抬起头来,看着同样浑身滴水却笑得灿烂的红殇,深吸了几口气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红殇一把将绯玉紧紧揽入怀中,头埋在她颈侧,低声道:“我想你了。”
“天天都能见……”绯玉的声音细如蚊子叫。
“财不外漏,情不外现,我可不愿教会了那个狐狸精……亲亲我我……”
绯玉回手搂上了红殇的腰,两人身上湿透,雨水交融着,似乎将两人连成了一体。
其实她早就毫无隐瞒告诉红殇五百年前她的前世和夜溟发生了什么,但是红殇……绯玉心中有苦,但此刻也泛着丝丝的甜,红殇明白她的苦衷,他知道她左右为难之下究竟藏着什么,他信她,也懂她。
“红殇,不冷么?”绯玉轻轻问着,虽然红殇湿衣下的身体透过来温暖,但是还是怕生病。
“我若用内力烘干了衣裳,你上哪哭去?”
绯玉终于笑了,之前庆幸着有这雨水在,再多的眼泪打湿了红殇的衣服,也不会出卖了她的心情,但是,红殇不再误解她了,就像她曾经对红殇说的,她懂他,如今,周而复始。
“红殇,对不起……”
“对不起就收下了,欠着,总有一天,我得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绯玉蹭着红殇的胸口轻点头,“好。”
红殇抚摸着绯玉半长的头发,用内力细细烘干着道:“我暂且就把他当成你爹,但是,他可不是我岳父,你自己的爹,你自己供着。”
绯玉瞬间凌乱……
一脸的尴尬,重回马车中,虽然夜溟仍旧背身躺着,绯玉仍旧手足无措,活脱脱像个青春期叛逆的孩子偷偷出去约会回来。
不期然又想起方才路上红殇的调笑,“咱们像不像偷情?”
红殇说夜溟像她爹,这又来了个偷情?虽说是开玩笑,但是,这关系,怎一个乱字了得?
脑袋里就像一锅粥,越来越乱,也越来越疲惫……
对于红殇来说,淋了雨基本上不会生病,习武之人风里来雨里去,他纵然曾经身处红苑,也不会那么娇气。可是绯玉不行,内力没了,身上伤初愈,一场雨一场惊,没过多长时间,额头就开始发烫了。
夜溟高挑的眼眉厉着,把脉需沉心静气,此刻却忍不住道:“你满意了?如此轻率……”
“停……”红殇一抬手,“你可以教训她,但是别来教训我。”
“若不是你强行带她出去淋雨……”
“她没拒绝。”
“那你就可以任性胡为?”
红殇是一点儿内疚也没有,反倒觉得夜溟有问题,开口道:“夜溟,你可有想过,她并非是个玩偶,她有她的选择,可是,你从来不让她选择。曾经在北营司,你一再告诫她什么也不许做,只需要等待。而她的选择,你却要来替她判断是否正确?”
“最起码你应该善待她……”
“她病了也是心甘情愿,她都没说责怪,你操什么心?”
“你……”夜溟气得不轻,翻了翻药箱,走的时候匆忙,能用的药已经所剩无几。勉强找了颗能够起死回生一般的药先代替,看着昏昏沉沉的绯玉,沉声道:“你不能善待她,我怎能放心离开?”
“女人可以宠,但是不能如你一般关在笼子里面养,你可知,她并不需要。绯玉说过,动物捉了来放在笼子里养,通常都不会快乐,宁可饿死也不愿好吃好喝被囚禁。”
“人与动物岂能同日而语。”
红殇微微一挑眉,“你和动物不就能同日而语么?”
夜溟狠狠翻了红殇一眼,起身下了马车,“我去采药,别叫醒她。”
红殇硬着一张脸直到夜溟消失在树丛间,回头看绯玉,微微瘪了瘪嘴,轻轻将她抱起来入怀,抚上她滚烫的脸颊,“怎么会病了呢……”
他真是没有想到绯玉也会那么弱不禁风,或许,真的是他太粗心了?
虽然夜溟交代要绯玉好生休息,别叫醒她,可是红殇这一搂,绯玉不可能不醒。
有些迟钝转动着眼珠,看着红殇脸上还未来得及隐去的愧疚,微微一笑,“你把我弄病了,负责。”
红殇虽然也怜惜绯玉,但绝不会把她当成个玻璃娃娃护着,挑眉一笑道:“以身相许可好?”
绯玉撇了撇嘴,嘟囔着:“你本来就是我的,现在拿我的人送我人情,没诚意。”
“没吃到嘴里就不算。”
绯玉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才回过味来红殇说的是什么,顿时不自然的将目光逃向别处,脸颊不知是发烧还是怎么,渐起一小块晕红。
等了约莫快有半个时辰,夜溟还没有回来,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不见人影,绯玉隐隐有些担心了。
“夜溟怎么还没回来?”
“说不定在树林里遇见情投意合的母狐狸了。”
绯玉诡异的看了红殇一眼,“采药也该回来了……”
“兴许那个笨蛋迷路了。”红殇仍旧揶揄着,“也兴许兜兜转转居然找到了会天上的路,顺便回去探探亲?”
绯玉对于红殇这种针对夜溟的恶搞玩笑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惆怅郁闷,却也直言解释道:“他说,他的族人已经不认他了。”
“有这样又笨又自私又偏激又高傲的族人,要我我也不认他。”
绯玉郁闷的不再解释什么了,总之,只要是针对夜溟的事,红殇都能七扭八拐没了边。
红殇微微一笑,将绯玉放下又替她盖上了锦被,“我出去找找那个狐狸精,不过,万一坏了人家的好事,我就说罪魁祸首是你。”
绯玉安心点点头,红殇虽然平日里找尽任何机会说夜溟的坏话,但是……她相信,他不会再对夜溟下手,她的心思,他懂。
马车空了,丝丝冷风从远处吹来,钻进马车的缝隙,淡淡的……血腥味……
接天的绿意盎然,血顺着小草的枝叶缓缓淌下,坠落在地上,瞬间渗入暗红色的土壤中。
腥风阵阵,仿佛空气都被染红了,风也飘洒着血雾。尸身残骸遍地,身首异处比比皆是,已经数不清到底是多少人。
夜溟挺身站立在尸骸中,那墨袍似乎是浸满了血,垂挂在身上,风过不动。一头及膝的白发被血一次次染红又洗去,红的耀眼刺目。
风似乎也静了,偶尔轻轻呜咽,又悄然哽住。
红殇自远处一棵大树上飞身落下,一脸沉凝看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抬脚向前走。
他不知道眼前一幕因何而起,但是,又在冥冥之中,几乎目睹了全过程。
十几个武林高手围攻一人,一面倒的屠杀,优势却是倒向夜溟。十几个人身手不凡,有的甚至手执名家刀剑,却在夜溟面前,犹如个刚习武的孩童般稚嫩。甚至有的人脱身想逃,却连一丝机会也没有。
那一幕中,夜溟仿佛就像一团黑雾,萦绕过后,飞天的血腥。
这是仙术么?却又不像,那剑术招招式式,他虽未曾见过,却也能多少领略些精妙之处,看得出只是些武功招式罢了。但是,那强悍的力量……凡人真的有么?
挥挡还击,那招招式式行云流水,他自诩武功虽不是天下第一,却也能位居高手行列,而像他一样的高手,就这样毫无悬念的被夜溟一击毙命。
平日里冰冷淡然的夜溟,很难想象那一刻却一反常态,就像化身杀神一般,面不改色,仿佛眼中的只是蝼蚁。
他还是那个病秧子么?
一个人如若拥有如此强悍的力量,他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呢?
夜溟缓缓抬起头来,苍白的脸颊上溅着几滴血迹,早已经干涸。那双高挑的清冷眸子中,如今只有冷漠寒光,那血,似乎将眼眸都染红了。
红殇站在外围,看着一地的尸体,一时间竟然开不了口。他是凡人,任何人面对这样强大的力量,有几个能淡然自若呢?
“你都看见了?”夜溟不明意图问着,抽手将本不属于他的剑扔在了地上,溅起点滴的血。
红殇略微警惕了几分,开口道:“不是我要袖手旁观,你若是万一一个不小心……并非是错手而杀了我,我岂不冤枉?”
夜溟冷哼一声,微微垂眼,“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红殇不以为然,再次打量着周围,开口问道:“这是些什么人?别告诉我你要吃人肉养身子,所以……”
“天靖叶收买的杀手。”
红殇微一皱眉,“天靖叶?他与绯玉……”刚迟疑着,瞬间想起了什么,“原来是你惹的祸。绯玉本与天靖叶无冤无仇,当初替你出头才惹下这么多事,而现如今……他要杀谁?”
“我和绯玉。”
红殇的眉头终于锁死,若按照他对天靖叶之前的了解,天靖叶曾为一国国师,满怀的悲悯天人,断不可能做出追杀这样的事。但是,夜溟骗他貌似没有意义,那么就是说……
“你做了什么把天靖叶逼急了?”
夜溟冰冷的脸抬起,那话语犹如梵音一般,却带着浓浓的审判之意,“世间最能改变人的莫过于贪婪,贪婪本就是万恶源头,一旦踏入,万事皆能令其入魔。”
“杀了你们有什么好处?”
“开宗立派,流芳百世,繁盛千年,名扬万里。”
红殇不由得觉得心口发闷,若真是这样的诱惑,恐怕真正的圣人也要动心了吧?争名夺利并不奇怪,只是天靖叶此人……红殇不禁一阵头痛,天靖叶的本事与来历他均有耳闻,神鬼一说的门派大大小小也不少,如若天靖叶真想得到夜溟所说的那些名利,若是这样下去……
不过,红殇随即倒也向好的方面想,好在只是些门派杂人,并非天下人人觊觎的什么宝物,这算不算不到走投无路?
“恐怕天靖叶只是针对你而已吧?”
夜溟一挑眉,眉眼中寒光凛冽,“他也不会放过绯玉。”
“你这么大的本事,不如直接去找天靖叶,杀了罪魁祸首一了百了,我带着绯玉走,一举两得。”红殇轻飘飘建议着,又扫视着周围。夜溟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着实够狠,半个活口也没留下。而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着没动过,站在尸体包围之中,难道就不恶心么?
“他已经有了依仗,轻易不会再现身。我护送你们去荣国,那里神鬼之说并不得人心,北宫墨离就算日后有变,也鞭长莫及,更何况,夜氏在荣国,仍旧部分产业。”夜溟又一次如留遗言一般。
或许事有突然,但是,夜溟好像早就想到了最坏的处境,做了最完全的打算。他们只要离开璟朝到了荣国,真正的平静生活,并不难得。
这真是仙与凡人的区别么?他也曾替绯玉寻后路,但是,他费劲了苦心,终究还是失败了,而夜溟,却以当时一副病躯,做出了最完美的计划且付诸行动。
凡人真的无法与仙相比?他如今面容留了疤痕,不能否认,他曾自诩完美的脸,比不上夜溟。他的武功虽然不俗,比之夜溟,差得太远。他的身体已经算毁了,肮脏的痕迹哪怕心中不去在意,也终烙在了身体上,而夜溟,远比他干净。
他处处无法与夜溟相比,这或许真的是差距,一个凡人……一个仙……
“那你呢?”红殇面无表情问道。
“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必须一生爱她,保护她,甚至……宠溺她……”说话间,夜溟突然回神,淡然冰冷瞬间破碎,急切开口道:“绯玉呢?”
“在马车里睡着,我本是出来找你的。”
“荒唐!”一向淡然冷漠的夜溟居然勃然大怒,抬脚,身体不似方才那般飘渺敏捷,甚至有些踉跄,“你居然留她一人独处……”
“她不会有危险。”
“她如今病着,万一有人调虎离山呢?就算不被偷袭,她病着,你居然离开她?!”夜溟言语中尽是斥责,但是,哪怕心急如焚,依然走不利落。
红殇听了这些话顿时心中也起了火,夜溟关心绯玉,他忍了。日日三人相处,爱人就在身边却不能相拥,他也忍了。可是,夜溟凭什么用这样的口气对他说话?哪怕是因为绯玉。
更何况,绯玉是他的女人,何须他人如此的关心?
“夜溟,莫做得太过分,绯玉只是染了风寒,并非病入膏肓,她不是个废物,你如此处处维护过甚,你可知她……”
“你根本不够爱她。”夜溟愤然的话脱口而出。
“你对她才并非是爱,你在囚禁她!你什么也不肯让她面对,形同把她关起来,她什么也学不会该怎么做,你难道要她一生如同废物一样?!”红殇也愤然开口道。
“就算是又如何?”夜溟高挑的眼眸微眯,乍现丝丝残忍,“红殇,我夜氏剩余的财富仍能保绯玉一生衣食无忧,哪怕做个废物也无妨!你并非绯玉的良人,若不是绯玉心中有你……可如今……要你何用?”
一句要你何用,瞬间将红殇心中数日以来压抑的火焰激得翻腾四起,什么叫要他何用?
他爱着绯玉,千般爱恋甚至否定了自己曾经的一切。怕绯玉伤心,他再也不提起往事,就当此前一切什么也没发生过,怕绯玉为难,他任由她心软,任由夜溟就这么夹在他们中间,怕绯玉担心,任何事……他都小心掩藏……
而……要他何用?在夜溟眼中,他只是个物件?什么叫用?把他当做了什么?!!
红殇紧紧攥着拳,身体止不住战栗,咬着牙,口中血腥味滚动在喉咙间,“夜溟,我不与你计较,莫欺人太甚!”
“离开绯玉……”
“休想!哪怕我死,也必带着她黄泉路上作伴!”
“那我现在就毁了你!”夜溟冰冷说着,突然身影一闪,空手一掌就向红殇袭来。
红殇一闪身,飘扬的长发触到了夜溟的掌风,瞬间如被刀削,一缕发丝缓缓飘落。
一腾身站定几步远处,高挑的眼眸中尽是掩不住的愤怒之火,却又突然一勾唇,“好,平日里看你是个病秧子百般谦让,如今你居然先动手,就莫怪我不客气。纵然杀不了你,一争高下,输的人,就只有死!”
夜溟回手一记劈掌,红殇堪堪侧身闪过,青绿的草地上瞬间一道沟壑,泥土飞扬,“区区凡人……”
“仙又如何?还不如一个凡人!”
红殇愤怒了,曾经,夜溟与他争夺绯玉,而他也曾心有魔障,无法接受绯玉,让夜溟钻了空子,他可以自认倒霉。
而如今绯玉心中爱的是他,对夜溟心存感激,心软迟迟不肯表白清楚,他也能理解。夜溟对绯玉确实有大恩,而他,作为绯玉的爱人,与她一同报恩,他也一直说服自己是理所应当。
但是如今不同了,夜溟居然更加强势介入他们两人之间,屡屡试图拆散他与绯玉,甚至到了此刻,居然对他下了杀手。
夜溟愤怒了。
重获仙力,他如今看似无所不能,却犹如强弩之末,仙力短短时间就会亏空,待到丰盈时,也已能察觉到越来越少。
他还有多长时间,他不知道,他能陪绯玉走到哪里,更加无法估算。
情和爱,他若是还想着这些,未免太荒唐了,他只想替绯玉找寻一个良人,陪伴她最起码此生不再饱受彷徨无措。
可是,红殇的性情过于刚烈,且不知从何时起,他居然屡屡试图将绯玉推出去独当一面。他难道不想爱护她么?还是绯玉在他心中不值得他如此费尽心力?这样的人,如何能陪伴绯玉长久,又如何能毫无条件的爱她?
他难道不记得,当绯玉面对困境杀戮,整个人会性情大变,那样的绯玉,能有什么幸福?
夜溟其实有犹豫,但是时间已经容不得他再犹豫下去,他曾经想过封昕瑾,甚至想过卓凌峰,但也未必适合绯玉。
而他如今,只能放手一搏,杀了红殇,哪怕将绯玉托付给冉清羽,没了爱,最起码能安然富足一生。
青绿的草地上飞沙走石,一黑一红两道残影交错又分开,招招式式几乎看不清,只能听得风声赫赫……
红殇撑了十几个回合,突然猛地凌空一转身,远远落在一侧,粗喘着气,抬起手用衣袖将嘴角的血迹抹去。
而夜溟落地之后,也未见几分胜意,萎顿摇晃了下身子,飞扬的眉眼看向红殇,仍旧四射着杀意。
红殇已经感觉有些脱力了,如若夜溟不是先前动武杀了那么多人,恐怕他这样的,也是几招就能毙命了。可是,他也再撑不下去了,胸口翻滚着血腥阵阵冲向喉咙中,拼命咽下,心口如焚烧一般又如撕扯裂开。
“我不会离开她。”
红殇一句强硬的诺言出口,只见不远处黑影一闪,随即动身,却不想心口一阵剧痛,身体一滞,夜溟……已经到了他背后,空门大开,再无闪避的机会……
不再徒劳挣扎,在那一瞬间,红殇静静闭上了眼,或许,这就是仙与凡人的区别,但是,是夜溟不如他……
掌风呼啸,这一瞬,时间仿佛凝固了……
夜溟真的明白什么是爱么?他曾经那一段短暂就夭折的爱情,真的让他明白爱情是什么了么?
最起码红殇一直以来觉得,夜溟从来没明白过。他或许是将执念不甘当作了爱情,又或许……将相处千百年的熟悉当作了爱情,又或许……他看着绯玉长大,一心呵护她到了极点,他将这当作了爱情。
就凭这一点,红殇能够笑得出,夜溟不如他。
他曾经爱过一个女子很多年,远远望着静静陪着,抛却了自己的一切替她达成心愿。只要她想要的,他都会满足,她不要的,他永远不求。
哪怕她就在他身旁,他也从不忘情,因为他知道,她真正要的,并非是他的怀抱。
他爱过,就知爱一个人,知她心中所想,懂她心中所求。他能给的,不遗余力去给,他不能给的,就算拼上所有也要去试,而会让对方心中不快的,不能强求。
但是夜溟不懂,枉为神仙,恐怕这也是他度不了劫的原因。
他不懂爱,仅从他不顾及绯玉的心只求她一世安好就要杀了他,那他就是不懂爱的。
而他自己,也是后知后觉才懂,可是,没有机会了么?
很不甘心,但是这世间又有多少人死的时候是心甘情愿的呢?
突然,一股强劲的力道撞向他,不是掌风劲力,而是一个……略显滚烫的身体,直搂着他摔倒在地上,那个身体颤抖的难以想象。
夜溟奋力的一掌落空,看着周围草屑飞扬,呆愣在了原地。
半晌,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再看看一侧相拥的两个人,颓然放下手,眼中那一抹淡淡的血红退去,只剩下……绝望……
绯玉看着与她一同倒在地上的红殇,心中余悸还紧紧抓着她。她甚至不敢动,生怕一动,那股强烈的恐惧就会瞬间让她失声痛哭,她不敢动,生怕一动……这千钧一发却是幻觉……
“红殇……”绯玉颤抖出声,带着丝丝哽咽。红殇衣袍散乱着,看不见外伤,只见嘴角残留着血迹,那一张脸惨白如纸,却挂着笑容……笑得……很开心……
“别哭,咳……我没事……”红殇伸手想要擦去绯玉脸上的泪,却发现手指上又是泥又是血,只能用衣袖替她擦了擦。
绯玉听到红殇的声音,才略微定下神来,才感觉到,心里阵阵抽痛的厉害。她从来没想过,夜溟居然会杀人,更加没有想过,夜溟会下手杀红殇。
她一直以为按照性格来说,红殇要杀夜溟还有可能,但是……是她不了解夜溟还是不了解红殇?瞥了眼不远处的尸骸遍地,不愿意承认,但是,这样的杀戮不是红殇的习惯。
“能走么?”绯玉扶着红殇坐起身来,此刻想紧紧抱着他,却不敢,想背他起来,却怕压了他的胸口,红殇身上没有伤痕,恐怕,都是内伤。而想像以前那样抱起他,已经没那份力气。
突然,红殇猛地弯下腰,侧身吐出一口血,却没忘了抓着绯玉的手,捏了捏以示安慰。
绯玉扶着红殇,焦急之下想不出办法,转头看向夜溟,那眼中的情绪,头一次显露出无数复杂。
“夜溟……”绯玉有些颤抖着开口,她不想问夜溟为什么会出手,不想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冥冥之中,有些事,不用问也能了解。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心中所想。
夜溟一身浸血的衣袍黯然无光,打斗中凌乱的染血发丝披散了一身,那苍白冰冷的脸,此刻看来,不似仙,更像初坠地狱的魔。
纵然身上杀气消散,那血腥的气息仍旧与平日判若两人。
“马车中有药。”夜溟淡淡说道,没有了执拗,更没有解释。
绯玉收回了目光,她此刻根本没有心思整理一团乱麻,红殇的伤最重要。
几乎是架着红殇起身,小心翼翼扶着他走,两人身后,夜溟仍旧木然挺立,仿佛已经入定一般。
“夜溟……此前我对你说过,红殇若是失去我……你说他会死,其实你错了,会死的人是我。”绯玉的声音淡淡的,没有愤恨,没有决断之意,仿佛只是叙述一个平凡的故事,“夜溟,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恩人,甚至是我的亲人。我欠你太多,这条性命也远不够还……”
绯玉扶着红殇慢慢走,声音也缓缓而出,“但是不管你做什么,我只有一个请求,别对红殇下手,我……不能与你为敌……”
红殇听着这番话,本是甜蜜,本是欣慰,本应该笑,却只觉得眉宇间阵阵发酸。能让绯玉说出这番话,已经不易了吧,她是个善良又心软的女子,这样的话,对着夜溟说出,已经算狠了……
他有绯玉就够了,其他的,他不求……夜溟在她心中的分量,甚至在他心中的分量……
红殇略微转头,看着仍旧呆愣在原地的夜溟,开口道:“走吧,再来一批杀手,你恐怕就得站着任人砍了。”
夜溟微微一愣,而绯玉也是一愣,难以置信的看着红殇,这……真是红殇么?
红殇笑着摇头,心思复杂,却也只有一个想法,“真让他就这么在这等死,你我还是人么?他若是走了,你也会伤心。”而后面这一句,是说给夜溟听的。
绯玉微微咬了咬唇,甚至手臂又加了些力气,让红殇靠着她能够轻松些。能够抱着自己爱的人,她已经不敢再奢望什么了,或许,不知何时,她已然明白,人其实可以贪心,但是,她不能。
这两个何其完美的男子,都非池中物,她的心软,实则……算是玷污吧。
“红殇,何德何能……”绯玉低头轻语。
“无需何德何能,我就已经很万能了,不爱万能的女人。”红殇心情渐好,哪怕重伤,仍旧开起了玩笑。转头见着夜溟仍站着不动,又在绯玉耳边开口道:“我走不动了,你去赶马车过来接我们。”
绯玉一阵紧张,也知是最好的办法,忙扶着红殇坐下,一路跑着去赶马车。
风声呜咽,血腥味渐渐散去,草叶沙沙作响,一片寂静。
“夜溟,你若是放心不下她……”红殇犹豫了一下,无奈道:“就与我们一起走。”
夜溟的身体微微一晃,转头,眼眸中尽是不解。
“为了绯玉,而我……”红殇眼眸一挑,“宽宏大量,可以等你死。”
红殇眼中一片了然,而夜溟听到这一句像是诅咒一般的话语,突然间嘴角似乎勾起,“好。”
红殇硬撑着坐在地上,心肺间翻腾,整个身体都在痛着,却不知为何,看见眼前的仇人情敌,突然不恨了。
昔日的他怎能容忍这些?而如今的他,真的不恨,反倒是心中隐隐有些怅然,他所为,顶多是凭心而论罢了。
绯玉欠夜溟的恩,他又何尝不是?如若没有夜溟,他永远也不可能与这个绯玉相见吧。
风过流转,两人似乎在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达成了某种共识,总之,绯玉再也没见过两人剑拔弩张,虽然红殇重伤之下,大多数时间是昏迷的。
红殇伤得不轻,不能再赶路,绯玉带着两个伤患深入山林中,又细细掩去了一路的痕迹。其实距离杀人的地方并不远,而通常被追杀的人都会在第一时刻能逃多远逃多远,这里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
山林深处有一间小小的木屋,应该是猎户打猎之时落脚的地方,虽然简陋,但也能将就些日子。
夜溟实则没什么伤,只是脱力虚弱了些,替红殇把脉之后休息了一日,便已经能出去采药了。
绯玉那感染的风寒,居然也经由这一吓,都没有再吃药,就完全好了。
窄小的木屋中唯一一张床自然给了红殇,而绯玉,不分日夜守在一旁。
看着睡着的红殇,那脸上平日里带刺一般的防备不见了,整个人松懈着,纤长浓密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睡得很熟,表情单纯得就像个孩子一样。
红殇此人,哪怕是伤得再重,也鲜少显露出痛意,仿佛真的不痛。可只要是正常的人类,谁又能不痛呢?只能说,习惯与否吧。
近正午,夜溟才从外面回来,绯玉见红殇睡得正熟,轻轻起身出门。
夜溟就坐在不远处的小溪边上,身边放着临时用树枝扎成的药篓,里面满是翠绿,绯玉是叫不出名字。
“他醒了么?”
“还没有。”绯玉说着,蹲在夜溟身前,将他处理好的草药放入溪水中细细洗干净。
“过几日我们尽快离开这,越早赶到荣国就越早安全。”夜溟的声音淡然清雅,手中眼中也只有那些草药。
“我们……可以多呆几天么?红殇的伤……”
“不行。”夜溟断然拒绝道:“让他在马车中养伤,一旦能坚持,必须换马。”
绯玉微皱了皱眉,甩了甩手中药草上的水,“夜溟,我必须替他着想。”
似乎,这是绯玉第一次否决夜溟的提议,虽然夜溟前所未有的坚决。
夜溟脸上渐露一丝不悦,“天靖叶能够招揽到武林人士做杀手,绝对是拥有了新的依仗,留在这里终有后患。”
“这里人为的痕迹少之又少,且有野兽出没的迹象,一般人不会来。更何况,我已经将我们来时的痕迹清除了,并且又做了假的痕迹,一路向南。”
听着绯玉已经做好了安排,夜溟突然有些难以接受,甚至她否决他正确的判断,只因为……“红殇伤势确实重,但并不致命……”
“夜溟,不致命不代表不会痛,强行赶路……”
“绯玉,你何时变得不再信任我?”夜溟面露些许痛色,只为了红殇不受苦,绯玉就要铤而走险留在这?
绯玉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洗好的药草放在碗中,“不是不信,夜溟,未来的日子还长,我不希望再给他的身体留下什么隐患。”
未来的日子还长,这或许只能说是红殇和绯玉,而对夜溟来说……罢了,若是真让红殇身体的根基再受损,以后谁来照顾绯玉呢?
刚要开口,如今耳力极佳的夜溟听到了些许响动,起身一边整理着药一边道:“红殇醒了,我去准备药。”
说完,自顾自端起了药,留下绯玉一人蹲在溪水边。
日上三竿,太阳有些火辣,绯玉推开小木屋的门,不期然对上红殇望过来的眼睛,还有些迷蒙状,没有半点锐气。
绯玉等了一会儿,见着红殇仍旧目光如炬看着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醒了么?喝点水可好?”
突然,红殇一把抓紧了绯玉的手,“绯玉,等到了荣国,嫁给我。”
绯玉一愣,再也……没回过神来。
嫁人?绯玉虽然爱着红殇,可也从来没往那个方面想过。不是不愿意,而真真是从来没往结婚的问题上想过。
之前事多波折与众人绕圈子,后又几经磨难才逃出了京城,如今虽然仍旧被人追杀,但是似乎……她们真的可以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柴米油盐,闲来逛逛山水,她是没有什么才艺的人,顶多陪红殇他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
嫁人?嫁人该是什么样呢?
绯玉心中暗琢磨,看着夜溟替红殇针灸,那胸膛之上刺满了银针,明知道针灸并不疼,可是绯玉还是心疼。
突然,红殇翻了个身,探着床边吐出一口血,绯玉忙闪身去扶,一边轻抚着他的后背。
“我没害他,淤血而已。”夜溟淡淡解释着。
绯玉耸了耸肩,“我知道。”
“既然知道,何必监视我?”
监视?绯玉瞪大了眼睛,夜溟今日似乎气不顺?她只是想着事,没来及回避,更何况,红殇裸着半个身子而已,她回避个什么劲儿?整个裸的她也见过……
绯玉递给红殇一口水让他漱口,无奈对夜溟道:“夜溟,实话实说,虽然是你打伤红殇,但如今既然我们三人仍旧相处,我就不会凭白总是怀疑你。”
“那你出去。”
“我在这也好照顾他……”
夜溟冷眉一挑,“出去。”
绯玉不知道夜溟又怎么了,只得扶着红殇躺好,擦去他嘴角的血,见他呼吸平稳着,这才离开了木屋。
“你要娶她?”夜溟冷冷问道。
“我爱她,自然要娶她。”红殇利落答着,一副对方乃明知故问的口吻。
“你可知你如今的状况?”
“知道又如何?”
夜溟皱着眉咬牙道:“既然知道,你就该有自知之明。”
红殇缓缓撑着坐起身来,锦被滑下,露出略带旧伤疤痕的胸膛,“夜溟,我懒得跟你吵架,但是,不管我自己怎么样,我不会把绯玉让给任何人。她只要爱我一天不变,我就要把女子该有的名分幸福全给她,哪怕她不爱我了,她也属于我。”
“你……”夜溟气得说不出话。
红殇有些虚弱又躺下来,“夜溟,不管你最终的目的如何,让她知道你试图拆散她的爱情,她是不会领情的。”
三人一行没有再小木屋中呆多久,并非是夜溟坚持要走,而是红殇。
自从嫁人一说从红殇口中出,他就犹如有了希望一般,居然催促着绯玉尽快启程。
夜溟必定不可能赶马车,好在道路并不复杂,只要循着一条向南的路一直走就好了。绯玉倚靠在马车门上,偶尔挥舞一下马鞭,马车缓缓而行。
偶尔有路过的行人,她们这辆马车,一点儿都不起眼。
听着马车内夜溟似乎淡淡说着什么,细听又听不懂,好像口诀一类,绯玉不由暗笑,心中那块长久以来堵在那里的大石,终于松动落下。
她曾经害怕,甚至恐惧着,夜溟一旦知道了她爱的是红殇,会不会伤心,会不会痛。那个五百年前的故事,而这一世她与夜溟之间发生的事,屡屡让她感觉恐惧。
无论如何,夜溟为了她倾尽所有,甚至可以说为她煎熬了五百年,这对他来说绝对不公平。
但是她是她,只是这一世的她,人的心并非对方付出所有,就能拿来等价交换。
她先遇见了红殇,这个一开始烈如火焰与她屡屡作对的男子,却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破开了她那颗懒惰的心。
他的尖锐挑衅,让她不得不见招拆招,一刻也懒不得,第一次让她觉得,生活居然可以这么丰富。他身上那焚天一般的火焰灼烧他却在温暖着她,他身上有一种叫做活力的东西,与她死水一般的生命截然不同。他一生苦痛,遭遇的种种不平种种迫害,终于让她的心,学会了痛,学会了珍惜。
何其庆幸,红殇这样的男子,之前的绯玉不珍惜,周围的女人看不见,最终,轮到这个一无是处的她。
她该知足,曾几何时,她期盼过银狐能够变成人,她期盼过能与屏风后的夜溟相见成为朋友,甚至之后还在想,夜溟居然看见过她的生活,她们能算半个同一世界的人。
可是……一切都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她也算是与夜溟阴差阳错着就这样擦肩而过,直到她有一天,为了红殇,不再愿意平衡下去。
唯一庆幸,她所恐惧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小看夜溟了,或许是她不了解男人?
可以为爱重获生的希望,却不会为爱死……
突然,身后马车内红殇一声哀嚎:“绯玉,夜溟又打我!!!”
绯玉诧异的望着马车内,只见夜溟斜靠在一侧,飞扬的眉眼直射寒刃。而另一侧红殇……绯玉微微一愣,这一脸的委屈……
红殇见绯玉露面,忙有些吃力挪动身子靠过来,仿佛瞬间就有了依仗,一手指夜溟道:“你教归教,别妄想我尊你为师,更别故作我的长辈动不动就动手。现如今我是打不过你,欺负人小心你哪天虎落平阳,我再把你扔青楼去!”
绯玉看了看夜溟,又看了看红殇,只见红殇额头上微微一小块儿红,好像是……夜溟敲了红殇的额头……?
没肿起来也更别提流血,可方才红殇那一声哀嚎……他曾经受再重的伤也没出过声。
“红殇,你怎么惹他了?”绯玉还是秉着公平起见,最起码不能因为爱他,就什么时候都一边倒。
红殇苦着一张脸,靠在绯玉身上,抱怨道:“他一个早上嘴就没停下,已经教了我三套练功的心法了。寻常习武之人一生也就修习两套,我又不想去做武林宗师盟主……然后就……我身上有伤,睡着了也不算什么。”
绯玉忍不住一笑,伸手紧跟一个爆栗敲上了红殇另一侧额头,“打你活该。”说完,对着夜溟感激的一笑,夜溟回了她一个白眼。
把红殇塞回马车里,绯玉继续赶着车往前走,越往南方走,天上的雨就更加捉摸不定,眼看云又厚了,要尽快找地方住下。
马车内,红殇靠坐在一旁,得意的看向夜溟,方才那些虚弱,没有。
“故弄玄虚告状,非大男人所为。”夜溟对方才红殇所为,甚为不齿。
红殇一挑眉,“你懂什么,这叫情趣。”
“恶心。”
“嗯?”红殇微微一愣,继而挑着一边眉,嘴角也挑着一边,“仙也会骂人?”
“扭捏造作,何以为绯玉撑起一片天?”夜溟很严肃。
红殇一身做寒状撇了撇嘴,“夜溟,是不是做神仙着实无趣,你才下凡来祸害凡人?你这般没趣的人,三千多年怎么活下来的?”
夜溟一脸的冷寒,转过身去。
又下雨了,不宜入住城镇抛头露面,绯玉只能将马车赶到城外一间宅子门前,敲了半天门才有人应,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宅子的下人才允许他们赶着马车进院子,但仅限于在回廊下避雨。
夜溟仍旧收拾着草药,在山中那几日,他几乎天天早出晚归,采了好几筐的草药,该熬的熬,或者制成药丸备用。
“明日路过大些的城镇停一停,有几味珍贵的药材,采不到。”
她们走的并不算匆忙,银子倒是一点儿都不缺,可是绯玉仍旧不解,“做什么用?”
夜溟揉着草药,青翠的汁液将他白皙的手指染绿了,略微抬了抬头,“他脸上的疤痕……”
“真的?!”绯玉顿时喜出望外,却又看向红殇,觉得自己的态度是不是过分了些,又尴尬道:“其实我不在意。”
“面容有损的人时日长了遭世人非议,终会有一副阴暗的性子,因自卑而伤害身边人的事……”
听着听着,红殇终于听不下去了,“夜溟,你疗伤便疗伤,别血口喷人行不行?我不是变态!”
夜溟认真抬起头,也认真道:“现在还不明显。”
天空中找不着窝的乌鸦飞过,发出嘎嘎的声音,回廊下一片静寂。
终于,绯玉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拍着红殇的肩膀道:“夜溟鲜少主动关心人,你配合变态一下也无妨。”
“谁要他关心。”红殇撇嘴道。
“若不是绯玉认定你,怕某一天不经意吓着她,你的脸没了我也不管。”
找不着窝的乌鸦又一次飞过,嘎嘎叫着。
骤雨骤停,天边还挂着彩虹,空气湿漉漉带着青草的香味,马车慢悠悠行进在乡间的小路。
绯玉深吸一口气,也不再去鞭打拉车的马,晃晃悠悠往前走,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幸福其实很简单,她要的不多,这样开心的日子就足够,或许……心中又难免有些贪婪,三个人若是这么过着,也未尝不是件快乐的事,当然,关系不同。
她和红殇在这个世上没什么亲人,而夜溟,也是孤单一人,最起码,三人在一起,夜溟不会孤单。
越想越觉得可行,或许什么时候能提出来,让夜溟作为她的兄长,替她和红殇主婚。
想着高兴,忽听身后马车中红殇的声音又一次炸响,“绯玉,夜溟才是变态!他要脱我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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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废话:咳,周日很无耻的断更了,自从元旦加班一天到这一周,每天睡三四个小时,所有的工作收尾直指年前,恐怕这种不是人过的日子还要继续。
长久的缺觉却导致了失眠,周六晚上直到凌晨6点才累极了睡着,咳,没码字,睡不着却很累,起不来身的那种,结果睡了很久,起来的时候喝温水,嘴里全是痛的。
缺了一天的更新没法一口气补上,但是会慢慢补,平日里工作多也只是忙碌,年前的工作负担已经形同天灾**,还请各位多多体谅。
争取不再断更,也争取在过年放假其间能多码些出来,适当加更,争取在一月内能完成这本书的结尾,番外就不敢打包票了,尽量尽量。
有的读者留言说文越来越啰嗦,咳,其实,文越到后面,感情想写细一些,就像归纳总结一样,不过听取意见,适当控制一些。
之后的文就开始以三人生活一路走为主线,至于璟朝那边只要不关系到这三个人,尽量少再穿插,放在番外写,避免一天下来全是别人的戏,主角没得看。
就解释这么多吧,很啰嗦,但是真诚希望各位能够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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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番外:配角人物的番外暂定龙绍宸,白沐,风碎,或许也有蓝弈,如果还想看其他人的番外,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或者加群146958216
“你的伤好了?”绯玉听着那一声喊,可谓中气十足。
红殇手揪着胸前衣襟,眨了眨眼,突然又虚弱了,甚至顿时就软靠在马车壁上,虚弱说道:“当然没有,不过……你知道的,我对男人……”
突然,夜溟飞起一脚直踹,红殇迅速闪身一躲,双手揽着绯玉的脖子,靠在她肩上,回头挑眼,“恼羞成怒了。”
继而又转过头,在绯玉耳边说话,但声音却不见压低,“绯玉,我与他共处太危险了,恐怕一个弄不好伤上加伤事小,晚节不保事大,想个办法。”
“还要不要脸?!”夜溟顿时脱口一句毫无优雅可言的话,气得本苍白的脸泛着青,紧攥着的拳都在隐隐颤抖了,“我不看你身上的伤痕,该如何配药?!”
红殇扭着头佯装畏惧又狐疑,“当初你给绯玉治脸,不也没见过就下药?谁知道你是不是想对我做什么……”
“你以为世人都如你一般龌龊?!”
“世人当然不会都如我一般龌龊,但你是仙,不在世人之列,就很难保证了。”
“你……”夜溟气得说不出话来,优雅的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只能自己气得快要背过气去。
绯玉一脑袋黑线,瞧了瞧咬牙切齿的夜溟,又看看挂在她身上煽风点火的红殇,伸手一个爆栗直敲他脑门正中,“别没事欺负夜溟,我看你伤好了,出去赶马车,就不用再吵了。”
“休想。”红殇扭头挑眉望夜溟,“赶我出去你们二人独处?你当我真是宽宏大量的圣人?信不信我再吐口血给你看?”
“夜溟不能出去赶马车,他需要休息。”
“我觉得他不需要,身体壮得像头牛。”红殇一脸不屑,毫无自知之明鄙夷着没事装病的人。
绯玉微微叹了口气,又找理由道:“他一头的白发,太显眼了。”
“给他染黑。”
夜溟的脸已经够黑了。
“他的长相……”
“你嫌我丑?”
绯玉无语了,一把揪起红殇的衣领,“那你跟我一起赶车。”说完,转头向夜溟一笑,那笑容仿佛是家长拉着捣蛋的孩子给先生赔不是,“夜溟,辛苦了。”
红殇一出了马车,也不顾还在大路上,伸手将绯玉揽在怀里,接过了马鞭。翘着脚倚坐,那姿势别提多潇洒,受伤?鬼才信。
绯玉微微将身体正了正,方便红殇多少能靠着,不期然微微一笑。想起曾经紫瑛说的话,红殇是个打不死锤不烂的人,但凡不是重伤的根本起不来,就一点儿也不愿显露。
“最近你和夜溟相处的不错?”绯玉笑着问道。
红殇从来不顾及什么光天化日,歪身躺在绯玉身上,挑眉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相处得不错?”
绯玉又是一抿嘴,红殇这个嘴硬,可一点儿也没变。
“哎……”红殇小声招了招手,绯玉微底下头,“逗狐狸精挺好玩的,要不要试试?”
“红殇……”绯玉一脸的无奈加惆怅,“夜溟是人,别老挑他生气,他……”
“嘘……”红殇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又勾了勾让绯玉弯下身,无比轻声道:“小点声,狐狸精耳朵尖着呢。”
绯玉顿时给了红殇一个大大的白眼,这两个人,一个本就爱生气,还有一个偏偏爱逗,和平相处?谈何容易?
“他哪天被你惹急了再动手,我可不帮你。”
红殇毫不在意一挑眉,“他乐在其中呢。”
绯玉的眼睛翻得只剩下眼白了。
虽然微微觉得对不住夜溟,但也能看出,夜溟虽有些说不过红殇而生气,但也说不上愤怒或者记恨,或许……这是男人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犹记得,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基地里的男男女女也经常这么打趣,比起红殇的尺度,可谓不相上下。
红殇顺势抓过绯玉的手,纤细的手指在她手心划着字,“他自己呆着无趣,时间长了会变态的。”
绯玉无语凝噎,也抓过红殇的手划道:“真的气成变态,你我都遭殃。”
“这样他会快乐。”
“我觉得你更变态。”
红殇一挑眉,在绯玉手心中继续划。绯玉看了半天不懂,示意他再写。
白皙纤细的指尖似乎有些透明,在她掌心中轻轻划着圈,绯玉突然抽回手,那手心中还有些灼热痒痒的。
再看向一脸妩媚笑容极具挑逗之意的红殇,狐狸精?恐怕眼前这只更像!
红殇的好日子没过多久,也就逍遥了半日,就被夜溟一把拽回马车内。
有红殇在,哪里都安生不得,绯玉驾着马车,只听身后哀嚎求救声连连。
“绯玉,他又打我!!”
“绯玉,他揪我的头发!!”
“绯玉,他摸我的脸!!”
“绯玉……”
绯玉只能一脸怪异的笑容继续赶车,对身后已经听而不闻,狼来了的故事,用在红殇身上再合适不过。
“绯玉,救我……!!”
身后又是一声哀嚎,绯玉回手敲了敲马车门,“夜溟,要么点了他哑穴,否则,万一有人从旁边过,恐怕要上演英雄救美了。”
马车内顿时安静了,却仍旧能听见红殇喋喋不休的声音,万变不离其宗,将夜溟毁得一塌糊涂,说着说着,身后声音戛然而止,绯玉终于忍不住笑了。
夜溟说,红殇脸上的伤痕虽然已经陈旧,可如果加以医治,小心养护,哪怕不能完完全全恢复原状,不细看也不会太明显了,尤其是身体上的伤痕,因未有日光照射,去处起来更加容易,几乎可以完好如初。
事总要一件一件做,伤痕也需要慢慢祛除,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心里的,终有一天……她们的日子,真的还长。
途径一座城墙高耸的城镇,绯玉将马车赶入了城中。运气不错,城镇虽不大,却也是贸易往来之地,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夜溟要的药材,应该都能凑齐。
将马车停在城中最大的药铺前,夜溟戴着一个白纱的帏帽走入药铺,绯玉和红殇在外等着。
红殇恨恨看着夜溟背影消失,又恨恨看向绯玉,“你个没良心,如今吃定我,就不担心我了。”
绯玉轻轻一笑反驳道:“你才没良心,人家好心替你祛除疤痕,你却叫得像杀猪,风姿飘渺的仙人,顿时成了屠夫。”
笑盈盈看着红殇气哼哼,那一头的长发随风……缺了一块。
“红殇,一会儿路上修修头发吧。”绯玉劝道,红殇最爱惜这一头绸缎一般的长发,被夜溟的掌风削去一块,着实看着怪怪的。
“休想,内伤可以养好,但这是他打伤我的证据,怎能这么轻易就让他心里坦荡了?”
绯玉无奈笑着摇头,自从给红殇吃了定心丸,如同吃了兴奋剂。
转过头看向药铺中,夜溟仍旧在柜台前方与掌柜说着什么,而掌柜眼中似精光四射,恐怕夜溟要的药材非比寻常,绝对是大主顾。
还未收回目光,只见药铺中雍容华贵走出个妇人,绫罗绸缎甚有些晃眼,带着轻纱帏帽缓步迈过门槛,一旁还有小丫鬟小心搀扶着。再看看一旁富丽堂皇的马车,向一边挪了挪。
自从离开北营司,绯玉只要是见到看似有钱有势的人,不分男女,均能避就避。却不想,身后却传来如莺歌一般的惊喜声音,“红殇?真的是你?”
贵妇人一边惊喜着,一边甩了小丫鬟的手快步走近,距离红殇只有寥寥两三步,有些羞涩打量着他,甚至有些少女的腼腆。
红殇面对其他人仿佛换了个人一样,一身的冰寒,冷硬开口道:“你是谁?”
“我是齐悦儿啊。”说着,贵妇人赶忙撩起了帏帽,露出一张保养的脸,虽然眼底隐隐有了皱纹,但那眼中水盈盈的,甚是激动。
红殇微微皱眉,“我不认识你。”
“那……”齐悦儿瞟了绯玉一眼,轻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红殇的脸更冷了,似乎想起了眼前是什么人。
“红殇,我……只是有几句话想问你,你也无须顾忌,如今这风城中,我说了算。”齐悦儿温言软语,说出的话口气却不小,偌大一个风城,她说了算?
而这句话所谓红殇的顾忌,却明显指的是绯玉。
而红殇真正的顾忌……却是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如今他们在风城正中,他们的身份……
红殇的脸色很难看,冷着脸向那辆马车走去,并未走得太远。
绯玉看着莫名其妙发生的一幕,仍旧摸不着头脑,这个女子有多大势力她没兴趣,而这个女子,说是红殇的旧识,她怎么总觉得……怪怪的?
灿烂的阳光打在红殇身上,一身红衣隐隐泛光,却不似火焰般灿烂,透着几分莫名的寒意。
绯玉没了内力,周围又嘈杂不堪,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只见齐悦儿面带焦急怜惜说着什么,红殇轻轻撇过头,掩去了脸上的伤痕,面带些许愤怒。
而齐悦儿急切说着,甚至情急之下去抓红殇的手,被红殇甩手避过,偶尔应答几句,言语也极尽寥寥。
最终,齐悦儿看了绯玉一眼,脸上浮现一抹坚定,绯玉不由觉得不安,脑海中还真浮现了四个字,英雄救美,不,或许是美女救英雄。
绯玉刚刚抬脚欲要上前,突然红殇转头看过来,那眼神告诉她,不要过来。
不要过去……红殇他……绯玉心里有些闷闷的,而总觉得红殇看她的眼神,除了制止,还掺杂了其他的东西。
就在下一刻,不知齐悦儿又说了什么,红殇略微犹豫,又看了她一眼,居然弯腰上了那辆富丽堂皇的马车,而齐悦儿紧随其后。
马车车轮缓缓滚动,绯玉,呆愣了……
谁能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红殇制止她上前?为什么又利落跟着齐悦儿走?到底……发生了什么?
绯玉一时心急,索性抬脚就要追过去,却见着齐悦儿的马车又停了,一个小丫鬟跳下马车,向她走来。
“这位夫人……”小丫鬟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从怀中掏出一大摞……金票!“这位夫人,我家夫人乃是红公子的多年故友,曾相识于寒微之中,现如今故人重逢,我家夫人要替红公子赎身。”
绯玉顿时更加呆愣了,脸上表情复杂得理不清头绪,赎身?红殇可以说是她的未婚夫,而如今有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要从她这里替她未婚夫赎身?而红殇……?那她到底是什么?
而那个叫齐悦儿的贵妇人,居然问也没问一句,径直带走了人,只留下一个小丫鬟……给她钱?
到底是谁没有搞清楚状况?
“这位夫人……”小丫鬟见绯玉愣神儿,也不觉奇怪,继续劝说道:“这位夫人,我家夫人也说,确实有唐突之处,但红公子对我家夫人而言非比一般,还请夫人能够体谅。”
风中凌乱,她的未婚夫,被人强行赎身了?
夜溟提着几个精致的盒子被掌柜弯腰一路送出来,放下东西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绯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向夜溟解释这件事,简直……太突然也太荒唐了……
小丫鬟见着夜溟,脸上一丝不解过后有些鄙夷之色看着绯玉,却秉着来意径直又说了一遍,并双手再次将金票奉上。
夜溟也一愣,却伸手接过了金票,打眼一扫,笑问道:“红殇就值一万两金?”
小丫鬟脸上此刻的鄙夷再也不加掩饰了,却微躬身道:“我家夫人有言,此次出门并未带足银两,如若夫人嫌少,可告知家中住处,十日之内必定差人再送一万两金。”
夜溟一听,毫不犹豫将金票揣入怀中,对着小丫鬟道:“不必了,你可以走了。”
小丫鬟总算见有人送了口,又收下了金票,一溜烟跑得没了影。而那富丽堂皇的马车也瞬间开动,仿佛怕绯玉后悔一般,迅速消失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中。
“快走。”说着,夜溟一把拉起绯玉就要上车。
“等等,去救红殇,他肯定是被人挟持了。”绯玉顶力拉住了夜溟,一个势力颇大的女人,红殇在她手中该如何救出?但她不能就这么走啊!
“没人挟持他,他心甘情愿的。”夜溟说着,硬着一股力将绯玉扔入马车中,迅速挥舞马鞭。
“夜溟!”绯玉拍打着马车门,随后一把掀开车窗。
“绯玉,信我一次,他没事。”夜溟飞速赶着马车,那言语间,似乎有笑意。
但是绯玉未能听出这笑意,只是静下心来,暂定红殇没事,开始盘算着怎么能够偷偷将他救出来,与地头蛇硬碰硬,是绝对占不到便宜的。
夜溟赶着马车出城,却也没走太远,跳下马车,落座一旁大石上……数金票,那表情,活脱脱就是……把红殇卖了。
绯玉却一脸焦急,频频望着城门。
“不必担心,你以为谁都像魅玉那般?”夜溟一语点破了绯玉的担忧,笑得很狡猾。
“夜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绯玉难以理解,总觉得夜溟不该接下那金票。
夜溟抬起头来,头一次笑得狐狸眼眯起,“多好玩?”
绯玉深吸了一口气,虽打心里不愿破坏夜溟难得的笑容,仍旧不愿附和的摇了摇头,“一点儿也不好玩。”
心里已经成了乱麻,事情来得突然,这个齐悦儿又是风城的地头蛇,要从她手里抢人,硬碰硬行不通,但是,若是从长计议……绯玉心中一阵灼烧,她真害怕红殇又遭遇了什么,害怕着……可能发生的一切。
“我觉得好玩就行了。”夜溟清点好了金票,全部揣入怀中,又走到马车旁取出新买来的草药,分别细细研磨。就像没事人一样,就像,他们只是在等临时离开一下的红殇回来。
“我进城去。”绯玉根本坐不住,噌的起身。
“站住。”夜溟淡淡下着命令。
绯玉又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贸然去抢人,我去探探地形。”
说完,绯玉也不再征求夜溟的意见,抬脚就要走,却猛地,身后一道厉风袭来,身体顿时被定在了原地。
“你还是不信我。”夜溟一边淡淡说着,轻轻捶着铜碗中的药,“你以为,我会害他?”
而夜溟点穴的功夫毋庸置疑,一道厉风,绯玉动不了,连话也说不出,这个人就如僵住了,只能听能看。
“绯玉,我不可能跟着你太长时间,你既然认定了红殇,他身上有些缺点,就必须要改。”
绯玉用力眨了眨眼,不可能太长时间?夜溟要去哪?
“红殇为人尖锐任性,你的性情又太过忍让,我担心……他会越来越忽视你。”夜溟静静说着,似也不需要绯玉答话,听着就是。
均匀的捣药声就好像和尚敲的木鱼,清脆带着几分劲力。
“绯玉,我知道,红殇半生困苦,你心疼他,却也不能由着他肆意妄为,终有一天会误了事。”
夜溟一边研磨着药材,一边仿佛真是个长辈一般,谆谆教诲。不管绯玉信不信他,他把该说的话说尽,能想到的都说给绯玉听。他历尽几千年,又看尽了绯玉几生几世,人心这种东西,多少他都看得透。
就连曾经一度痴迷的爱情,也在他心中逐渐清晰起来,无外乎就是些庸人自扰的心思罢了。
太阳渐渐西沉,夜溟终于将药材全部分类研磨成粉,手上沾满了药渣,身旁精致的木盒中,纸包一个个堆叠着,整整齐齐。
而绯玉,就只能这么站着,听着,眼睛也只能看着城门。
终于,在太阳收回最后一缕光芒的时候,沉重的城门轰然关闭。
不知道夜溟到底打着什么主意,就让绯玉这么站着,直到腿脚已经麻木,夜溟仍旧在她身后不远处忙忙碌碌。
月上树梢,夜溟居然就在原地升起一堆火,从马车中径自拿出干粮和水,却继续让绯玉罚站,一句也没再问过她什么。
突然,空中一阵衣炔声响,夜幕之下,一个暗红色的人影似夹带着风火而来,“该死的狐狸精!你居然把我卖了?!!!”
夜溟猛地一挥手,手中拨弄着篝火的树枝还带着火苗儿,流星一般向着红影射去,“下不为例。”
而红殇闪身一躲,一腔愤怒之下听岔了意思,以为夜溟心有歉疚,“卖了我才知道说下不为例?”
“我是说,你今日这等作为,下不为例。”
跟夜溟说话着实费劲,红殇转头看向绯玉,咬牙道:“没良心的女人,你居然……”
“红殇,莫再用这等伎俩试探绯玉,让她焦急忧心,你会快意么?”夜溟冷声问着,站起身来,挺身直视红殇,“你仅为自己的任性心思,就将绯玉留在陌生的城镇中,红殇,你可知错?”
“多管闲事的狐狸精,别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红殇不屑挑眉。
夜溟冷着脸,一指绯玉道:“她如今没有内力,如若我也不在,她若是遭遇不测,又岂是动不得这么简单?”
红殇这才发现绯玉一动也不动,赶忙闪身过去解了穴道,伸手揽起欲要软倒在地上的绯玉,厉眉道:“你让她站了多久?”
“你离开多久,她就站了多久。”夜溟句句中带着警告之意,“如若是他人捉走绯玉,她如今恐怕已经死了。”
绯玉借着红殇的力道站稳身体,慌忙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有些关切的话,到了嘴边,却不能问。
“绯玉,红殇的武功并非泛泛之辈,若非他愿意,谁能将他掳去?就算是魅玉,若不是他心中动摇,谁又能制得住他?”夜溟句句说着,句句都是真理。
“别说了……”绯玉轻声开口,慢慢低下头,“我都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红殇也顾不得咬牙怒视夜溟,忙低头问道。
绯玉仰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伸手捏上红殇高挺的鼻梁,狠狠揪了一下,“你不就是想看我吃醋么?是我傻,还替你担心,看来夜溟做的没错,把你卖了真够本。”
夜溟也突然笑着应道:“确实够本,且一本万利,如若日后少了盘缠,把他卖了便可,反正还会自己跑回来。”
“你……”红殇咬牙看着夜溟,“你皮相更不错,也能卖个好价钱。”
“不及某人桃花旺盛。”夜溟居然几日内也学会了反击,而说的那些桃花,正正踩中红殇的痛脚。
红殇气得牙咬得咯咯作响,却无奈,这本就是他自己设下的套,最终套上了自己,只能认倒霉。
索性也不理夜溟,揽着绯玉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道:“实话告诉我,吃醋没?”
绯玉双腿还是木的,挂在红殇身上,“更多是担心。”
“无趣的女人。”
眼见夜溟又是一双厉眼看过来,红殇抱着绯玉一转身,将后背给了他,“再无趣也是我的。”
三人行的生活并不枯燥,反倒是过于热闹了些。夜溟仍旧爱生气,红殇仍旧爱逗,且越逗越上瘾,因为夜溟居然学会了反击。
无奈笑着赶马车,红殇脸上的伤开始正式敷药,而马车中又有了新版本的呼救声。
“绯玉,夜溟嫉妒我长得比他有魅力。”
脸上要长时间敷药,红殇的脸被夜溟整个用白布包裹起来,乍看像个重伤员,只留下两只眼睛,都看不见完整的形状。绯玉以为,红殇脸上就一道伤痕,根本不用那么严实。
而用夜溟的话说则是……“欲美容必先毁容。”
夜溟如今说话原来越劲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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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废话:先发三章,今天争取凑够六章,实在抱歉,工作太多太多了。
京城天牢,堪称固若金汤,其中又有重要钦犯关押,看守更加严密。
风高无月夜,火盆中的火焰被吹得烈烈作响。
把守的侍卫在门前站着略微打盹,开始点头,一下……两下……终于身体一软,重重摔在地上,居然未醒来。
十几个黑衣人在夜幕下身影难以看清,飞身进了天牢,几个手势间,有人把守望风,有人迅速入内,合作得天衣无缝,倒不大像是这个时代杀手的作风。
不一会儿,黑衣人从天牢中带出来几个人,也均是高手,悄悄地,再一次隐入夜幕中。
悄无声息的来,轻轻的走,只留下睡了一地的侍卫,和那空荡荡的牢房。
“你们是什么人?”封昕瑾开口问道,一边用眼角打量着饱经惊吓的平儿,见她脸都被吓白了,神智恍惚着,紧了紧手臂。
黑衣人为首一人上前一抱拳,“诸位,我等奉主子交代留守此处,就是为救诸位出来。主子救诸位不求任何事,只有一个条件,诸位逃离,莫往南行,北地宽广辽远,请自便。”
“你家主子是什么人?”魅玉开口问道。
“夜溟。”
魅玉一听,顿时怒火上脸,“他在什么地方?!”
“不知。”为首之人不欲多说,仅最后一行礼,“诸位,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尽快上路,告辞。”
说完,一群黑衣人行动有素,飞身而走,没有再留下只言片语,甚至就像一场梦,没有痕迹。
夜溟留人救他们?而他如今应该与绯玉在一起,也早已算到了他们的境况,莫往南行……封昕瑾略微一想,看向卓凌峰,“你的意思?”
卓凌峰看了看封昕瑾,又看了看魅玉,却是对魅玉道:“绯玉,不如一路……”
“不必。”魅玉冷着脸,眼中只有封昕瑾,冷声问道:“瑾,她到底是谁?”
封昕瑾心中叹息一声,有些情,捆缚了他们半生,将他们从九天打入尘泥,也是该……了结的时候。
紧了紧怀抱,再一次郑重对魅玉道:“她失去记忆,但不管她是谁,她是我封昕瑾此生唯一的妻。”
唯一的妻……唯一的妻?!
魅玉曾经对封昕瑾的爱也可谓遥不可及,她甚至没想过此生是封昕瑾的唯一。封昕瑾年纪轻轻官拜将军,掌一方兵权,她甚至想过某一天……封昕瑾会明白她的爱,接受她,哪怕只是个妾,并非唯一。
而如今,封昕瑾有了唯一,却不是她。
“你会后悔的。”魅玉咬牙说出,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卓凌峰,又看了看一直未表过态的白沐,或许懂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们……也有走到末路的那一天。
到底是谁打乱了这一切?她们哪怕不能相知相爱,若是没有那些变数,她们……仍旧还能是朋友,相互照应吧。
而如今,这一别,恐怕今生再难见。
魅玉走了,不知去向何处,不知心怀多少叹息与不甘,但是散了即是散了,封昕瑾也无法再试图说服她。相处十几年,他……太了解绯玉了。
叹了口气转头,问道:“白沐,你如今……还是与我们一起走吧。”
白沐微微一笑,躬了躬身,那脸上淡然的笑容带着诀别之意,“二位,如今二位已经脱困,白沐虽未能帮得二位,如今……心愿已了……”
“白沐,别傻了,你难道还要留下?墨离不会放过你。”卓凌峰皱着眉劝道。
“白沐与二位不同,本受皇家蒙荫,生死均是人臣。”
没人能劝得动白沐,就连封昕瑾,虽明白白沐那一腔忠心与固执,也只能深深叹息。十几年,他了解绯玉,也了解白沐,只是从未想过,今日能走到这一步。
白沐重新回到天牢,在天牢门口等待着。
卓凌峰咬牙最后也只说出一句,“愚蠢。”
“不,他只是比我们都干净。他心中至始至终只有一个心愿,那是他心中最崇高的向往,并且坚决不倒戈。他只是比我们……更加心无杂念罢了。”
“可是……他明知道……”
“对,他知道,但也是他所求。如若他今日与我们一起离开,他的一生在他看来,形同无物。”
最了解白沐的人,居然是封昕瑾。
“他们能行么?”绯玉听着夜溟的计划,难免有些不确定,那些人,她没花多少心思在上面。
夜溟微微一笑,“你也太小看自己了。”
天靖叶的爪子没有再伸过来,夜溟断言,谁也不会零散着出招,宁静便是风暴来袭前夕,蓄力待发终有一天会来。
虽然一路奔逃形同束手挨打,可是,夜溟并未再做什么谋划,而是催促着绯玉已最快的速度向南走,越快越好。
夜溟很忙,当红殇的脸初见效果,夜溟就将其几乎绑成了个木乃伊。
借着夜晚宿在野外,夜溟下车寻药,绯玉钻进了马车。看着一动也不能动的红殇,用湿巾替他擦去手心的汗,继而又擦了擦脚。在马车中困了好几天,多少也能舒服些。
看着红殇眼中略有些没精打采,绯玉关切问道:“疼么?”
红殇缓缓眨了眨眼,嘴被布条封着,眼中尽是无奈。
绯玉用手指梳理着红殇的长发,那发根处些许潮湿,夜溟说,无论如何,药会有刺激,多少会疼。而如今已经夏天,全身裹着布条,也挺热的。
不过,绯玉总是觉得,夜溟还参杂着别的心思在里面,红殇身上有伤痕不假,但也不至于这样。
“夜溟,这么裹着,他都没法喝水吃饭了。”
夜溟用溪水调制着药丸,头也没抬道:“你不觉得这样清净么?”
绯玉一阵愕然,这几天确实是挺安静的,夜溟仅有几次解开布条,红殇就忙着喝水了,哪里有空斗嘴?
却看着没了精神的红殇,下了马车偷偷商量道:“那你总得让他吃饭吧,这样下去,人会坚持不住。”
“多食无益,全当减肥。”
好吧,虽然仍旧觉得夜溟目的不纯。
忍饥挨饿,还要被捆缚,更要忍受夜溟屡屡飘过来似有得意的目光,红殇索性装了死人,静等破茧的时刻。
直到不知是不是夜溟也觉得无趣了,这才拆开红殇身上的布条,而不知何时,红殇身上的伤痕已经不见了。
红殇犹如脱出牢笼的鸟儿,裹着外袍直奔溪水,这一幕,绯玉只要想起来,总会笑得肚子都疼。
绯玉守在溪水边上抱膝而坐,虽然看人洗澡确实很……但是她已经多长时间没好好看过红殇了?
红殇背对着她,溪水打湿了长发,一缕一缕盘桓在如今光洁如玉的后背上,闪烁着太阳的光泽,甚至有些耀眼。晶亮的溪水顺着腰背的曲线缓缓流淌着,没入……双腿间。
绯玉纵然再想念红殇,也有些不自在了,“咳……红殇,溪水很凉……”
“你愿意看,我就愿意洗给你看。”红殇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或许……也是绯玉的目光太过于专注了?
“咳……”绯玉耳根有点发烫,别过脸,却见夜溟踱步走了过来。
“就这点儿出息。”此乃夜溟对绯玉如今行为的全部评价。
话音落,红殇突然一伸手,大石上的衣袍瞬间飞入手中,转身一裹,从溪水中走了出来,挑眉看向夜溟,“也不知谁没出息,大男人洗澡也来围观。”
夜溟看着红殇脸上已经明显减淡的疤痕,伸手抚着下颚,“看来还得多加些药,再多裹几层。”
绯玉看着这两人明讽暗损,挠了挠头,已经有所习惯。
“从明日起,你不得再乘坐马车,徒步而行,一边练武。”夜溟说完,转身即走。
红殇揽着绯玉的肩膀,恨恨看着夜溟,咬牙对绯玉道:“他就见不得我一天安逸。”
绯玉对夜溟这种填鸭式的改造很无奈,只得劝道:“他也是为你好。”
“他是为了你。”红殇挑眼看着绯玉,虽然有个男人对自己的女人这么好,着实有些别扭,但是这份好……他又不能不识好歹。
绯玉仰头看着红殇的脸,昔日的疤痕坑洼不平,如今已经光滑了,只剩下淡色的痕迹,相信不用再过多长时间,红殇的笑容,又能如昔日那般绝美。
红殇看似不在意,实际上又怎么可能呢?他是何其追求完美的人,自从脸上有了疤痕,红殇再也没照过镜子。
而那些敷在他身上脸上的药,绯玉曾经弄了一点在手上,不一会儿就蛰疼得赶忙清洗掉,这些日子以来,红殇所受……
靠在红殇怀中,听着胸膛之下有力沉稳的心跳声,他对她的付出,他永远不说,却从不妨碍她去感动。
清清淡淡的药香遮掩了红殇身上独有的气息,但是,他仍旧是他,难能可贵,只属于她一人。
“还不快走?”夜溟的声音远远传来。
绯玉靠在红殇身上一僵,回过味来有点儿尴尬,红殇……似乎现在不止属于她一人,还属于夜溟的调教对象。
浮云清风,山林中的空气比路上更加清新几分,鸟语花香甚是怡人,就连夜溟也坐在马车外,不用戴帏帽,享受难得的自由空气。
几乎没见过阳光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是眉宇间没有昔日的憔悴忧伤,云淡风轻,仿佛这样,才真的像个仙人。
红殇不见人影,不让他乘坐马车,又憋闷了那么长时间,轻功一闪,山林任他行走。
依稀能看得出,红殇的武功多少有所提高,偶尔的衣炔声响起,循声也不见人。
“绯玉,你可还有其他心愿?”夜溟闭着眼轻轻问道。
绯玉倒是认真仔细的想了想,“应该没有,现在的生活不是已经很好?我希望找一处安静的地方,我们三人能够就这么安逸生活在一起,就是幸福了。”
夜溟轻轻一笑,没有去否定绯玉的话,这是绯玉的希望,而也是他的希望。这样的生活,虽然超乎他的想象计划,却出他意料的幸福。
没有求而不得,没有枉自心痛神伤,没有点点滴滴的争夺较劲,绯玉脸上的笑容也轻松起来,他们之间的相处,真的很令人眷恋。
他能看着她笑,能看着她幸福,甚至为她再一次一手打造幸福,这远比拥有她更加让他觉得此生无憾。
“对了,夜溟……”绯玉见夜溟此刻心情不错,斟酌着开口提议道:“到了荣国,我和红殇……想请你主婚。”
“你真的想嫁给他?”
“当然。”绯玉答得理所应当。
夜溟沉凝了半晌,释然一笑,“好……”
突然,一抹红影从半空落下,身姿潇洒,片尘不沾衣角,那脸上的笑意比之太阳还要灿烂,焕发着昔日从未有过的光彩。
红殇抽手扔给绯玉一个山果,又扔给夜溟一个,开口道:“再往前走,好像有条河,挺宽的,应该就是璟江了。”
绯玉顿时欣喜若狂,心头一块大石落下,璟江,他们终于到了,终于,可以开始真正开始新的生活了。
而夜溟,低头看着手中红彤彤的山果,翻转着看,若有所思。
突然一伸手,将绯玉手中的山果抢了过来,然后将自己手中那一颗塞到绯玉手中,“此处过了璟江也不是荣国,而是燕国,从燕国入荣国境也可,尽快过河便是。”
绯玉莫名其妙拿着被换过的山果,其实两个相差无几,正好也渴了,张口就咬。
“绯玉……”
红殇的呼声未落,只听咔嚓一声,绯玉已经深深咬了一大口,只得抬手盖上了眼睛。
“恶……”绯玉一阵作呕,抽手将山果扔的老远,翻身下了马车,蹲在一旁连连呕吐。
被咬了一口的山果咕噜噜滚得老远停下,开口处一抹翠绿,手指般粗细,正向外挣扎蠕动。
咔嚓一声清脆,夜溟一边嚼着山果,一边慢条斯理道:“有内力并非有优势,自此暂且卸了内力,多加练习身手招式。你如今若不是内力的优势,恐怕还不如绯玉。”
红殇赶忙跑去扶起绯玉,恨恨看向夜溟,好狡猾的狐狸精……
将采来的山果都放在车上,红殇倒也乖乖卸了内力一边徒步走着一边练招式,而绯玉,自从一口咬出了一条虫,就对山果惧而远之。红殇费尽心思从大树枝头采下的山果,全便宜了夜溟。
“认真些。”夜溟话音落,手中的山果核如利剑一般射出,红殇闪身一躲,挥袖挡了回去,山果核在两个力道夹击间化为粉末。
夜溟又拿起一个山果,继续慢条斯理的啃。
“夜溟……”绯玉有些担忧了,“你这一会儿都吃了五个了……”她从来没见过夜溟这么能吃,且是专注于一种食物,吃的这么多,身体受得了么?
夜溟一边慢慢嚼着,一边看着手中红透的果子,“这种果子,曾经在我修炼的山谷中……遍地都是……”
绯玉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夜溟……想家了……
他曾经居住了几千年的山谷,纵然与那些族人没有亲厚的感情,那其中一草一木,他……也会怀念吧。
夜风楼茶室中随时都翠绿的青竹,还有这些山果,从未见过夜溟喜欢什么,很难见执着什么东西,但多多少少……
“夜溟,你会回去么?”
“不会了。”
“你不想家么?”
久久,夜溟才叹了口气道:“想吧。”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想不想,或许也是明知道,想……也无济于事。
而绯玉也知道,这样的思乡话题,并不适合夜溟。他多少与她一样,来自另一个世界,并非跋山涉水就能回得去。
环顾四周,终于岔开了话题,“嗯?红殇又跑哪去了?”
“绯玉,我不会害他。”夜溟的话带着另一层意思。
“我知道,他也就嘴巴厉害些,有的时候恶作剧,但他对你已经没有敌意。”绯玉对近日来红殇频频想要反击夜溟的小动作,只能这么解释。
夜溟笑着点点头,望着前方看不见尽头的山林,再往前就是璟江,他终于能等到这一刻,终于……没有前功尽弃,他能看着绯玉幸福,也就安心了。
绯玉见夜溟似乎不大对,恐怕是陷入了想家的情绪中,忙笑着开口道:“等我们过了璟江,找一处依山傍水的地方住下来,嗯……找片竹林,搭个竹楼……”
夜溟耳边尽是绯玉对未来生活无限美好的畅想,听着听着,冰冷了几千年,又痛了几百年的心,终于找到一丝暖意。
什么才是幸福,什么才是爱,或许,他真的懂了,但也或许,已经太晚了。
红殇轻功去而复返,已经是黄昏时刻,仅穿着雪白的里衣,怀中抱着红色的衣袍,满满的一大包。
哗啦一声将衣袍中裹着的山果全部倒入马车中,抖了抖衣袍,虽有些尘土褶皱,但没办法,继续披上。
复又看着目瞪口呆的绯玉道:“不用这么看我,他既然喜欢吃,山果不要钱,省粮食了。”复又看向夜溟,一副鄙夷状道:“原来这么好养活。”
“让你卸了内力,你用了轻功,就属犯错。犯错该罚……”
夜溟的一句话,红殇又自寻了苦果,卸了内力练武已经是轻的,附带……背上了那些山果。
夜幕西沉,绯玉将马车赶入了山脚下的小城镇,这些日子以来,她们从不在城镇中落脚,哪怕缺些东西,也是路过买了即走。
而看着红殇一身风尘仆仆,卸了内力奔走一天,满身都是土,额角都有汗渍了,还是跟夜溟商量着找了客栈住下。
最起码能让红殇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他是那么爱干净,更何况,累了一天,也该安稳睡个觉,野外野兽出没,夜溟从不站岗。
小城镇中最好的客栈也看似简陋,三人包下了客栈最好的房间,且还有套间可以单独吃饭。
红殇草草洗了洗手和脸,就吵吵着饿了,也难怪,整整一天,也就夜溟饿不着。
点了几碟肉菜,绯玉还为夜溟加了两道青菜。
三人难得安静吃着饭,红殇显然是饿了,嘴忙不过来。
突然,从窗外跳进来一只流浪猫,黑白花有些脏且瘦,兴许是被肉香引来,喵喵叫着直看红殇。
红殇挑唇一笑,一伸手,夹了一条青菜给流浪猫递过去。
流浪猫狐疑着轻移几步,闻了闻,百般不满叫得撕心裂肺。
绯玉笑了,“红殇,猫是吃肉的。”
“狐狸还吃果子呢。”红殇挑眉扫了一眼夜溟,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挤兑夜溟的机会,继续拿青菜逗猫。
绯玉无奈,只得捏起桌上的鸡骨头,向流浪猫丢过去。流浪猫临空一跳张口接住了骨头,嗖的一声窜出窗口不见了。
再看红殇,一脸怪异的笑着,也捏起桌上的鸡骨头,放在夜溟面前。
一脑袋黑线,绯玉哭笑不得。
见夜溟不吭气,红殇居然变本加厉又放了一块骨头在夜溟面前,又一块……又一块……不一会儿,夜溟面前堆起了小小一个骨头山。
最后摸着下巴得出结论,“嗯,果然不同,果然与凡物不同。”
“我去沐浴。”夜溟垂眼缓缓起身,他本来就不饿。
接连旅途奔波劳碌,绯玉也累了,草草吃了些,各自回房沐浴。
客栈小二早已经备好了热水,不算宽大的木桶,泡着多少比在溪水中要强。
绯玉的头发没有长多少,刚及肩膀,擦干了身上的水珠,头发甩甩也半干了。
突然,窗棱响动,红殇悄悄推开窗户,闪身跳了进来。
绯玉忙裹上衣服,一脸的诧异,“怎么不走门?”
红殇挡唇一指,“小声点,狐狸精耳朵尖,他就在你对门,我若是敲门,他还不知道有多少鬼花招呢。”
说完,伸手将绯玉揽入怀中,低头埋入她颈间,似在嗅着她身上的气息,“我有多久没好好抱过你了?”
绯玉闻着红殇身上清新的皂角香味,衣衫上有些潮湿,就连头发也未用内力烘干,一缕缕蜷曲在肩头,不由一笑,这个精力旺盛的家伙。
“早点休息,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
“好没有情趣的女人,你就不想我?”红殇的言语中居然带着几分娇气。
“想。”绯玉无奈,拉着红殇在床边坐下,“但是你累了一天,好好休息才重要。”
“才不重要。”红殇说着,仰面就躺在了床上,伸手一拉,将绯玉拉在自己胸口,“我今晚就睡这,你陪我。”
“床太窄了。”
“你的睡相,床从来不嫌窄。”红殇意有所指,绯玉睡觉喜欢压着人。
绯玉也只能点头,与红殇一张床,早已经是平常事。再看看一沾床就显露出些许疲惫的红殇,替他脱了鞋,又褪下外袍挂在一旁,活脱脱一个小媳妇模样了。
漆黑的屋子,月光也仅能铺入半点,红殇搂绯玉在怀,纵然疲惫,纵然累极,但是那手,渐渐不安分起来。
本在绯玉腰际,摸索着探入里衣内,抚摸着绯玉后背的肌肤,见她没什么反抗,缓缓不着痕迹向上挪着。
“红殇,老实点,不累么?”绯玉闭着眼,有些迷糊问道,而有些话,不能问。
红殇的唇落在绯玉颈间,轻轻点点,如羽毛扫过,“不累……”说完,还引着绯玉的手伸入自己的里衣,带领着她抚摸自己已经没有了疤痕的身体——
作者废话:年前往死里加班啊,半夜更文,唉,不想再找借口断更,再压榨自己一点儿,更文时间恐怕这几天确定不了,但是,努力的更,争取每天都有。各位,谅解谅解,实在太累了。
红殇的皮肤光洁温润,如上好的丝绸在指尖流滑,腰背上完美的曲线,呼吸间缓缓变幻……
绯玉猛地僵住了手,刚要抽回,又被红殇一把抓住,按在他心口上。手心暖暖的,其下有力的跳动,令人不禁沉醉。
“怕什么……”红殇的话语就在耳边,温热的呼吸吐在耳垂上,掀起阵阵战栗。绯玉的耳根猛地滚烫,想抽手,红殇的手却像铁钳一样,不容她退缩。
月光渐渐清晰,红殇如瀑的长发垂落在她脸颊一侧,莹莹月色,更添了几分朦胧。
脸上的疤痕在月光铺撒之下看不见了,只剩下高挑的媚眼,飞扬着魅惑,笑看着她,醉人心,摄人魂。
不再遮掩的半露胸膛,呼吸起伏间,月光变幻着优美的形状,精壮却柔和,宛如鬼斧神工的雕塑。
“红……”绯玉有些不安,刚要出声,声音被火热的吻淹没了。
无比温柔的吻,极尽呵护,无尽缠绵。
绯玉缓缓闭上了眼,心中却天人交战,此情此景,她并非懵懂,却不知是否该这么沉醉下去。
她想念红殇,这些日子以来,看着他的身影心都在颤动,偶尔与他相依,心中的悸动就难以自持。
她想紧紧抱着他,将自己的全部都给他,她们的心灵早已交融,这样的分离,这样的隔阂,太过残忍。
可是……可是……
“绯玉,你骗了我……”红殇轻轻叹息,撑着身看她。
绯玉顿时一惊,“我没有……”
“你曾经说过,不怕我的身体轻易没反应,你有的是办法……”红殇的声音轻轻的,犹如月光一般单薄,旧事重提,他在等待绯玉很久以前许下的诺言。在他初次对绯玉说,他的身体被药伤了,轻易不会有反应,绯玉……承诺过的……
“……”绯玉不知该怎么答,她是说过,在二十一世纪,那种片子……她看过,挑逗……主动……她也会。曾经,她是真的想要尝试。
可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被要求,难免有点怪怪的。
她又害怕,她所承诺的事办不到,该怎么面对红殇的失落?
“绯玉,我想你……”红殇的声音带着坚持,甚至是期盼,甚至带着丝丝卑微的……
不,红殇不能是卑微的,他在她心目中占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他的骄傲,他的自尊,怎能就这样低下头?
不期然又想起红殇那句话,他要的……并不多。
心里痛了,并不是怜惜,而是内疚。她总说红殇是她最爱的人,确定了心中的爱,不再左右顾忌,她以为就够了。可是,远远不够,爱一个人,要的是付出,而并非选择而已。
绯玉轻轻勾着红殇的脖颈,还有些迟疑着贴上了红殇的唇,尝试着动了动。
“我……其实……不怎么会……”绯玉有些挫败道,果然,看过了解和去做,完完全全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我喜欢。”红殇说着,干脆褪去了上衣躺下,一副任她所作所为的模样,只是那高挑的媚眼荡漾丝丝诱惑,带着不明究竟的喜悦。
绯玉有点儿恨月关太亮,但是不亮,她又无法看清楚心爱的人。
最终只能闭上眼,甚至伸手掩住了红殇的眼睛,嘴唇轻轻触碰着他的耳垂,脖颈……一路向下……
脑中却并不单纯,极力回想着曾经看过的电影,极力去模仿,不敢差了分毫动作。
突然一翻身跨坐在红殇身上,下一步……下一步是什么?
“呵……”红殇突然笑了,笑得腰身起伏,让绯玉更加尴尬,却不那么难堪了。
“笨女人,你从哪学来这些蹩脚的东西?”
绯玉跨坐着挠了挠头,蹩脚么?按理说二十一世纪的东西,很先进的好不好?
红殇猛地一翻身,将绯玉压在了身下,“先教你,想将男人压在身下,需要本事的。”
说完,还没等绯玉回话,俯身吻上了她的唇,犹如狂风骤雨一般,强势索取着她所有的气息。
双臂紧紧搂着她,甚至越收越紧,似要将她肺中的空气都要挤尽。
不知为什么,绯玉却觉得,这个吻,带着丝丝苦味。
一个如攻城掠地一般的吻,疯狂而来,却落寞结束。
红殇轻轻躺在绯玉身旁,伸手搂着她,“睡吧……”
绯玉不敢看他,伸手抚至他腰后,替他捏着一整日疲惫而紧绷的肌肉,有些事,不敢想象,更不能说明白。
“不可能……”红殇将头埋在她颈间,声音轻不可闻,“不可能……”
或许只有红殇才明白自己说的不可能所为何事?
他曾经在与绯玉离别之时,那一个吻,他的身体还是有感觉的。而回来之后……回来之后,那种感觉……再也找不到了。
绯玉的手极其温柔,力道位置也恰到好处,缓解着他身体的疲惫,身体不再酸痛,但是那感觉似乎全部注入了心中。
“红殇,最近累坏你了……”
红殇猛地圈紧了手臂,“绯玉,我算不算是自取其辱?”
“不,说明我还有魅力。”绯玉向红殇怀里蹭了蹭,“你若是这么长时间都不理我,我就要起疑心了。我承认,是我不够厚道。”
“绯玉,别离开我……”
“这话该换我说。”绯玉坚定说道,与其说是她选择了红殇,不如说,是她着实幸运,引红殇眷顾。
她没有什么地方能配得上红殇,她只有一片真心,用力爱他,希望他不会嫌弃。她会努力学着去做,去付出,希望红殇……能等她。
直到红殇腰腿上的肌肉不再僵硬,绯玉才看向他,已经沉沉睡去,只是那眉宇间略带些苦涩。
她或许能理解,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样的事发生在身上,且不止一两天,红殇长久以来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他仍旧在笑,仍旧肆意洒脱,但是他这一番尝试,也足以出卖了他所有心中所想。
轻轻用指尖勾画着红殇完美的唇形,绯玉微低头,悄悄落下一个吻。
红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上天已经如此眷顾你我,绝不会将这段已经开始的幸福毁灭,总会有重获转机的一天,一切……都会慢慢变得美好。
哪怕这一生……女人的爱并非来源于性,只求一个不离不弃,此生唯一。
红殇,你终有一天会明白,我爱的,并非一个完美容颜,而是你那颗晶莹剔透的心。
“什么?禁行?”绯玉诧异的看着一脸苦色的船坞老板,再看看宽阔的璟江,遥遥只能见得对岸是一条黑线,浩瀚如海的江面上,一只船也没有。
“三位,不是我为难三位。你们可能有所不知,璟朝数日前刚刚下的禁关圣旨,燕国的和亲公主失踪,为防寻觅范围过大,凡璟朝船只,一律不得出港。”船坞老板一边解释着,一边连连叹息,“天灾**,这公主失踪,你说,与我们平民百姓何干?”
夜溟从怀中又掏出一张金票,轻轻放在桌上,向船坞老板推过去,“我们买下整条船,且只用一次。”
一张金票,几乎是一个繁华港口船坞一年的利润,买下一条船绰绰有余,且只是用。
然,这等诱惑,更让船坞老板的脸苦上加苦,不禁作揖着道:“三位贵人,莫再勉强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抗旨的事,可是要杀头的。”
“禁行令何时解除?”绯玉开口问道。
“这就不得而知了,兴许好了数月,不好的话……难说……”
绯玉暗暗深吸了口气,倒也不再勉强下去,三人围着整个港口又转了一圈,询问数家船坞,无一敢冒险出船。
“夜溟,你说……只因为一个和亲公主失踪,北宫墨离有必要将璟江的航线都封了么?”绯玉一边问着,一边看着水波荡漾的璟江。清风拂过,淡淡的水草香气,对面就是真正的自由……
“没有必要。”夜溟答得毫无悬念。
“那就是说……”
“恐怕是北宫墨离又玩阴的了。”红殇去而复返,接了句道:“没人敢出船,拿刀逼着也没用。不过,据听说近日来附近多了不少陌生人,虽也可能是汇集在此等待出船的人,不过,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的好。”
绯玉点了点头,这里来来往往的人确实太多了,她们三人一行,也着实太显眼。
“我们顺着璟江向东走,如果这只是璟朝和燕国之间的事,那到了荣国对岸,兴许会宽松些。”
事已至此,还能有别的办法么?
夜溟望着遥遥对岸,若有所思。
岸边小镇中人来人往,绯玉赶着马车几乎寸步难行,另寻道路也同样如此,仿佛小小的城镇中已经塞满了人。
绯玉拉开马车门一条缝隙,轻轻向内说道:“稳妥起见,还是易容的好,这里人杂,一会儿我寻个地方换马。”
确是人杂,可这些杂乱的人群并非往来穿梭,其中不少人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绯玉将马车赶入一个几乎爆满的客栈中,没有理会小二歉意婉拒的笑容,伸手就是一锭金子,将马车赶入了后院,不一会儿,三匹毫不起眼的杂毛马慢悠悠从后门走出。
绯玉的皮肤变得发黄暗淡,头上还裹着一块头巾,活脱脱一副村姑模样。再看身后两人,红殇终于换下了红衣,却仍旧坚持一身白衣胜雪。夜溟的易容手法简单却效果显著,勾画之下,掩去了红殇高挑的眉眼,变得相貌平平且少了几分锐气。而他自己,白发挽入了帏帽中,半透明白纱的帏帽下,依稀也是一张毫无特色可言的脸,一身灰色衣袍,带着几分书卷气。
“两男一女恐怕也不妥,不识大体,日后难有作为。”远离了人群,夜溟淡淡说道。
“说来轻巧,你怎么不识大体些扮做女人?”红殇一想起夜溟方才的建议就火大,让他扮作女人,他还有脸面面对绯玉么?继而一袭心念浮上,勾唇一笑,“一男一女偕行出游,再带着只白毛狐狸犬,也未尝不可。”
然夜溟听了这话居然没生气,反倒继续慢条斯理道:“祸从口出,莫到求我之时临时抱佛脚。”
“鬼才会求你。”
“口出妄言者,恶果自食。”
“装腔作势者,不得好死。”
绯玉早已经习惯了两人唇枪舌战,仅在前面听热闹,一旁江水滔滔,远离了喧闹的人群,着实舒爽。
听着两人一言一语对着,绯玉似乎觉得该劝劝红殇了?夜溟说得对,还真有事有求于他。
“红殇……”说话间,绯玉一转身,目光顿时看向两人身后,语气瞬间冷凝,“什么人?!”
江水拍岸的声音掩去了身后跟随之人的脚步声,直到绯玉回头,两个黑衣兜帽的人也仅距离他们数十步远,无人的江边,那行踪无法掩藏,或者……从未想过掩藏。
两人似有些迟疑,但没得选择,快走了两步,一高一矮,那矮个子的人更显消瘦。似也没刻意掩去容貌,两人抬手将兜帽撩去。
“风碎……?夜月?!”绯玉吃惊看着两人,“你们两人怎么会在一起?”
只见两人脸上均是风尘仆仆,夜月更加明显,消瘦的脸上甚至明显带着病容,看向那带着帏帽的身影,脸上焕发些许光彩。
“风碎……见过夜公子……”风碎向夜溟紧紧一抱拳,弓下腰去,一向坚毅有加喜怒不形于色的风碎,此刻居然有些激动。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红殇机警打量着四周开口提醒。
夜月由红殇带着同骑一匹马,而风碎仍旧随后徒步,五人隐入了江边密林中,这才得以说话。
夜溟伸手摘了帏帽,虽掩去了天人之姿的容貌,举手投足间仍旧优雅不若凡人,“风碎,魅玉都做了些什么?”
一句话点破风碎的来历,无需解释,无需风碎再忐忑,既然一个愚忠的影能来寻他们且还带着夜月,或许,真有出乎他意料之中的事。
风碎没有直说,只是一抱拳诚恳道:“夜公子,京城有变……不,是璟朝有变,还请各位尽快想办法离开璟朝,否则……”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夜溟淡淡接道,却也不急着问发生了什么。该发生的恐怕已经发生了,他如今有更加不解的事,转头看向夜月,一脸的淡然问道:“你跟来做什么?平月应该为你安排好了日后的生活,何苦如此奔波?”
夜月还是有些激动,几步踉跄着差点儿扑倒,站定夜溟面前,又有些手足无措,“主……主子,夜月……不求一世荣华,还想……继续伺候主子……”
然,夜溟却没有丝毫感动,只是那双饱含浮冰碎雪一般的眸子静静打量着夜月,看着他无措,看着他不敢与他对视,“夜月,你不善说谎。”
是的,夜月不善说谎,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在命运的转角处抓住了一线生机,他不会放手。
他没读过什么圣贤书,大道理他听不懂,甚至知恩图报他懂些,但那也只是听来的规矩,远没有自己心中的坚持更加重要。
夜月扑通一声跪倒在夜溟面前,他不善说谎,也更加不善伪装,瞬间便脱口而出,“主子……平月公主……命我……带您回去……”
或许,在夜月的心目中,夜溟就算是做了驸马也没什么不好,锦衣玉食供着,公主小心翼翼陪着,远比如此奔波还要任人追杀要好得多。而当平月陡然破了禁制想起了夜溟,他也觉得,世间难得有情人,夜溟得不到绯玉,陪着公主又有什么不好呢?
而平月公主也承诺了他,若是真将夜溟带回去,不管所求何事,只要是以公主之尊能够办到,必不食言。
夜月相信,以平月公主对夜溟的那份痴情,这许诺,便是真的。
绯玉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红殇身边静静看着,夜月虽然不懂夜溟,但是他不会伤害他。甚至,如果平月公主真能护得了夜溟,一份痴缠如此的爱,对夜溟来说,算不算是一种补偿?
就连红殇,心中也不禁有些复杂的喜悦。
但是她们都错了,夜溟要的不是这些……
“风碎,发生了什么事,你能说的便说。”夜溟没有再理会夜月,对风碎的问话也依旧保持着尊重。
风碎的脸色有些惨淡,微别过头,“主……魅玉已经向皇上挑明了一切,皇上下令捉拿所有相关人等,包括封昕瑾……”
绯玉和红殇均是一惊,皱眉看向风碎,或许也算是早有心理准备,北宫墨离是魅玉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却最终,还是走了这一步。
“难为你了。”夜溟的声音仍旧淡然,“风碎,我曾对你施恩也并非无私心目的,你能待我如此难能可贵,他事不强求,带夜月走……”
说着,将金票塞给夜月,不顾他的拒绝哀求,认真道:“夜月,听着,我不会跟你回去,而你跟着我,必死无疑。”
风碎不会留下来,他的一腔忠心如今早已在一种微妙的变故之下变得尴尬,他忠心于魅玉,却发过誓言,此生不得做加害绯玉之事,更何况,他对夜溟,有再生之恩的感激,也有尊崇……
“夜公子,风碎尽力了……”风碎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提醒道:“天靖叶一直与魅玉有往来,夜公子务必小心,天靖叶……已经不比昔日国师……”
一块又一块的大石压向众人,璟江封闭,魅玉孤注一掷,北宫墨离卷土重来,天靖叶居然也参与其中。
江边水风吹过,居然带着丝丝寒意,山雨欲来……
真的是绝路么?他们努力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到头来兜兜转转,仍旧是死路一条?
那么夜溟所有的谋算倾尽全力的付出,到底又算什么呢?
仿佛一切境况瞬间又被打回了原形,不,或许比原形更加糟糕。
夜溟终究如愿以偿给了绯玉自由,又能与绯玉朝夕相处,但是,虚弱残躯还能残喘数年,而如今仙人之姿,又能撑得了多久?
绯玉自由了,却没有了任何依仗,面对的,是即将铺天盖地而来的报复。
当所有付出的努力折损了价值,当近在眼前的美好又一次变得遥不可及,所有人……都沉默了。
红殇紧搂着绯玉的肩头,夜月仍旧带着些希翼看着夜溟,风碎一脸为难,而夜溟,低头沉吟。
风过,卷起众人衣襟片片,也掀起了众人心中最大的烦闷,一时间,本怡人的清风,变得压抑,甚至带着几分死气。
“风碎,你回去告诉魅玉,夜溟等一行人被困璟江边,想报仇,就此一劫。”
“夜溟……”众人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绯玉紧紧握着红殇的胳膊,心中那曾经埋在底层的不安,渐渐浮上。
夜溟主意已定,侧身看向绯玉,“信我。”其他人信不信不重要,他只要绯玉信他。
绯玉思索着点了点头,看向身边的红殇,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成败与否,是自由还是死,或许,真的要了断了。
在红殇眼中,夜溟对于他来说,是个绝对复杂的存在。
没有夜溟一切所作所为,他今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绯玉相见,更谬谈相知相守。
而之后,夜溟占据绯玉心中极其特殊的地位,甚至占尽了优势与他争夺绯玉的心,他只是有幸,绯玉的选择是他。
他恨过夜溟,他曾经遭受种种令人发指的折磨,归根结底,又因为夜溟。
但是,夜溟又救过他,且……不止一次。
恩怨相溶,是恨是宽容,仅在一念间。
红殇不是个宽容的人,甚至自以为,他并非什么好人,能让夜溟继续在绯玉身边了却心愿,他也仅仅是照顾绯玉的心情,或者……
青山绿林,隐居避世的生活似乎提前开始。
红殇看着夜溟胸有成竹谋划着一切,他不愿承认,放下恨是因为些许敬佩,而仅仅是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
一个仙,本就应该比凡人强,他没什么可以自叹不如,唯有……那份他不知是什么的代价吧。
他是习武之人,自然能够比别人更加敏锐察觉气息的强弱,自从夜溟与他一战之后,那身上强悍的内力气息,就如抽丝剥茧一般,一点点消失着。
他不明白,内力只要练成,哪怕暂时亏空了,加以休息,又能恢复如前。
而在夜溟身上,他却莫名感觉到,有些东西,像流水一般,流走了……就再也没有了。
风碎答应夜溟将夜月强行打昏了带走,夜溟在整个山上布下了阵法,然后淡然自若的该吃该喝,仿佛就是等,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绯玉,你说夜溟到底想做什么?此处虽是易守难攻之地,却也没有退路。你我加起来也只有三人,孤注一掷是不是说不过去?”红殇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惑,连日来,他帮着夜溟布阵,但是其目的,百思不得其解。
绯玉看着不远处悠然躺坐在树下的夜溟,她也在猜测,却同样得不到答案。
但是问夜溟,夜溟也只有一句话,信他,其余的,半句也没有。
“再等等吧,京城往返此处,少说也得一个多月,想办法多做准备就是了。”
精巧木屋,篱笆小院,夜溟仿佛要在此地长久居住一般,甚至让他们去山下集市采买了写日常用的东西,又从山林里移植不少草药侍弄着玩。
那身上淡定的气息渐渐感染了两个人,或许,夜溟自有他的打算?
木屋三间卧房,已到了夏天,院中便是吃饭的地方。
虽然红殇一再抗议多出一间房,到了晚上,属于红殇的房间也形同虚设,而夜溟淡然不语。
终有一天,绯玉忐忑着与红殇商量道:“红殇……要不然……让夜溟诊治……”
“死也不。”红殇顿时一张冷脸,鄙夷道:“若是求他,我宁可一辈子……”
绯玉忙拉着红殇的衣袖安抚,“这不是跟你商量么?夜溟是医者,不必避讳这些。”
“他也不是单纯的医者。”红殇仍旧嘴硬道。
“你就把他当成我爹。”绯玉想尽一切办法劝服,哪怕很荒唐。
红殇怪异的瞥了绯玉一眼,“休想。”
绯玉也一脸的尴尬,这种事,就连在二十一世纪,都是难以启齿的话题。可是,她也明白,这件事对于红殇来说有多么重要,屡屡清晨,她都能看见红殇微皱的眉心,有时整个晚上,他辗转难眠,或者轻轻拥着她,但是他心中的渴望,也只能化作一个吻。
打发了红殇去采山果,绯玉搬了一截木桩坐在夜溟身旁,想了又想,终于开口道:“夜溟,我们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不用太久。”夜溟还是半句口风也不漏。
“我能做什么么?”
“不用。”
绯玉无奈,只得试探着问道:“你给红殇把过脉,知不知道……”
“知道。”
绯玉心中顿时一喜,也顾不上羞涩了,直接问道:“可有办法医治么?”
“或许有。”
句句清淡,然,夜溟神医的名号并不虚假,他若都不能肯定,那么真正的可能性……
绯玉咬了咬唇,心一横,“夜溟,试试看可以么?”
夜溟突然毫无预兆从躺椅上起身,款步走向院外,“也要他自愿。”
“你去哪?”
“出去走走。”
绯玉摸不着头脑的看着夜溟的背影,出去走走?最近几日,夜溟总是突然就出去走走。
璟朝与燕国之间的联姻取消了,却并非是找不到公主,公主已经回来了,但是……
“我燕彤熙今生只嫁封昕瑾一人,且我二人早已夫妻相处,若逼我另嫁他人,大婚之日便是发丧之期。”一身雍容华贵的燕国公主挺身站于大殿之上,面对北宫墨离,也面对文武百官,一番话震惊了朝野上下。
百官纷纷交头接耳,此时的形势莫名诡异,先是燕国公主失踪,然失踪了数月,却突然现身说不肯和亲,并且心仪的对象是……在众人眼中早已失踪了的封昕瑾。
燕国民风开化众人早有耳闻,这也是燕国首次与璟朝联姻,联姻也是燕国提出来的,而如今却……
形势诡秘的紧,众官员没人敢出来说句话。
要说璟朝这一年来真所谓怪事颇多,先前卓凌峰突然请辞消失在边关,间接引得北辰来犯。
继而平月公主的大婚取消,国库凭空多了数目惊人的银两,北辰又被逼得连连败退,如今已经在议和了。
而更令人吃惊的是,北营司的绯玉不知抽哪门子疯,去而复返,这其中多少纠葛,道听途说的版本不少,众人猜测的也不少。
如今燕国公主又看中了封昕瑾……
事如乱麻,只得一个结论,说不得,议论不得,不关己者高高挂起,莫趟浑水。
偷偷看向如今越来越威严且情绪半分不露的帝王,面沉如水,眼眸低垂,就连眸光也不见。
“准。”北宫墨离沉声一句,“璟朝并非无量之地,封昕瑾如今随同绯玉一行人远赴南地讨伐叛乱,待日后回返,朕便赐婚于你。”
在众人眼中,北宫墨离如今越来越有度量了,夜溟的悔婚,他不追究,且让平月亲自选驸马,以求一世幸福。而卓凌峰等人回来,北宫墨离也未责怪半句,反倒是加以保护,怕被战乱祸及之人下毒手报复。如今燕国公主当殿又一悔婚,北宫墨离居然这样就应下了。
“退朝。”北宫墨离一句话先行离开,心力交瘁,他……还能再追究什么呢?
燕彤熙顿时欣喜感激,忙跪下行了大礼,俏丽的脸上这才浮上羞涩的红晕,当着这么多陌生人表明心迹,多少有些后怕。
她已经记起了往事,她是……燕国公主……
燕国与璟朝璟江相隔,其实无需联姻,此次的远走,无非是父皇宫中的后妃们的把戏,说她曾与璟朝王爷有一面之缘,便将她远远如同发配了一般。
她半路逃离,却不想事情并未如她想象那般简单,还没逃多远,夜黑路不明,她就掉下了山崖。
或许,这就是命运。
没有了公主的身份,她只是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女人,却在冥冥之中,得封昕瑾眷顾。
她的男人身份特殊,身上背负着的过往,当记忆重回,心中的甜蜜及酸涩已经无法言语,而如今……一切都已雨过天晴,待封昕瑾回来,她们便能正式成亲。
燕彤熙越想,耳根都已经红了,低着头出了宫门,抬眼望向马车。
马车边上站着一个人,一身紫衣尊贵,玉冠玉面。
“对不起……”燕彤熙低低欠身。
北宫墨殒似有落寞的一笑,这个人他曾见过,乃是儿时燕国国君来访之时,而之后再看画像,却觉得多少有几分与绯玉想象。他总以为,被迫接受这桩亲事,娶一个有几分绯玉神采的女子,也无不可,甚至是幸运的。
而如今……就连这,也不属于他。
“无需歉意,希望你们幸福。”
说完,北宫墨殒翻身上马,又望了一眼高高的宫墙,这里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也是他……与绯玉相见的地方。
她是皇兄的人,他只能默默的看,至始至终,他也没有可以争夺的资格,更或者说,生在帝王家,却什么也不能属于他。
没有再回王府,身边也没带任何人,北宫墨殒单身一匹马,终于离开了他视作牢笼却又丝丝挂念的地方。
昔日在这里惹祸翻天,无非是想让绯玉多看他几眼,奉皇兄之命多关照他几句,而如今,他终于醒悟了。
这天下乱,与他无关,众人情,也与他无关,至始至终,他只是个局外人……
枯燥而又百无聊赖的生活,带着隐隐的压抑,恐怕只有夜溟才能怡然自得。
红殇看着蹲在院中侍弄着草药的夜溟,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款步走过去,蹲在那一片小小的药田边上。
“你什么时候死?”红殇开口便是这一句。
“你不会等太久了。”夜溟连头也没抬,慢条斯理答道。
而红殇并不满意,一挑眉,“你真的会死么?若是有什么办法提前说,我可以成全你堵了你的生路。”
夜溟这才抬起头来,无波的眸子深深看了红殇一眼,“放心吧,无绝处逢生的可能。”
似乎这是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似乎只是在说,这颗药草,什么时候会枯萎。
“记得,要死就死远些,莫惹得绯玉伤心。”
“嗯。”夜溟轻轻的应下,揪去药草上几片枯叶。
“告诉我你的计划,免得万一你死早了,我们措手不及。”红殇说着,心中渐起一股火儿,却不知该烧向何处。
“无需你们知道,你只要记得,届时带着绯玉离开这里便是,哪怕暂时无法度过璟江,随便找一处地方栖身,想必也没人再为难你们。”夜溟似乎时时刻刻都在交代着身后事一般,一头白发及地,披散着掩去了半边脸。
“你以为她会老老实实跟我走?”
夜溟侧脸看了红殇一眼,意有所指道:“你把她带坏了,她如今不如此前那么听话,今天……已经是她第五次试图闯出阵法下山了。”
似乎夜溟什么都知道,红殇也不再兜圈子,直接说道:“夜溟,我不能信你,你的阵法与其说是防敌,却也将我们困在了山中。风碎说,魅玉和天靖叶如今有了璟朝做后盾,再也不是单枪匹马,你的阵法能防十人百人,若是千万人毁山,你能挡么?更何况,你凭什么以为,魅玉和天靖叶会亲自露面?你之前不是说……”
“她们会来的……”夜溟静静打断红殇的质问,“魅玉要的是亲眼见证仇人灰飞烟灭,而天靖叶,他并非只要杀了我而已,所以,她们都会来,一个也不漏。”
“回答我,你想死,我不能让绯玉也陪你一起死。”红殇不管谁要报仇谁要扬名立万,他只有一个目的,保住绯玉即可。
夜溟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指上的尘土,看着指尖上沾染的绿色,突然有些晃神。他想死么?这世上谁如果能活着,反而想死呢?
“我自有打算,你只要看好了绯玉,莫让她再擅自行动,我能向你保证,你和绯玉都能逃得过这一劫。”
“那你呢?”红殇追问道。
夜溟淡淡的一笑,直接问道:“红殇,那天下午,你在山林中看见我,还……不明白么?”
那天下午,也就是红殇出去采山果回来的那时,临近木屋就看见了夜溟的身影。那一身的墨袍白发,不显眼也不可能。而更加显眼的,是夜溟微躬身,从口中涌出的鲜血。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没有察觉过,但是明显,夜溟并不惊慌,只是面无异色用衣袖拭净了唇边的血,深吸了几口气,起身回返木屋。
而之后,夜溟经常离开木屋独自在山林中散步,他却相信,并非散步那么单纯。
“什么病?”红殇的话语终于不再那么犀利。
夜溟轻轻一笑,云淡风轻,“不治之症。”
说完,话锋一转道:“红殇,你的身体有亏,并非那一次所祸……”
“多管闲事。”红殇恨恨咬牙道,“我死不了,无需你操心。”
夜溟却笑着摇了摇头,“我为何操心你?只是告诉你,你的身体固然不好,但是……医治也未必有效,你若是不信,也可一试。”
红殇的脸色阴沉着,夜溟的话中有话,他能听得出,而他也明白他的意思。
绝世神医,医人不医心。
红殇并不愚笨,相反,自从看透了他曾经与魅玉之间所谓的爱,更加能看透的是自己。
他自己的身体,他再了解不过,而自己心中那如煎熬生命一般的梦魇,他却无力摆脱。
夜溟说的没错,并非那一次……午夜梦回,他数年来点点滴滴总是浮上心头,安逸的生活却带来的是回忆更加清晰。
他爱绯玉,他更加明白,作为一个男人,在面对心爱的女人时,该有什么样的感觉。
那心中的澎湃不是假的,但是在心底最深处的角落里,那里肮脏无比,屡屡翻腾上来,将一切美好玷污着。
年幼无知时尚且不知他曾经遭遇的是什么,而直到入了北营司,再次回到青楼中,他终于明白,这世间有清白二字,但他没有。
声色犬马,纸醉金迷,他看尽了世间最肮脏的东西,最龌龊的交易,那一张张男男女女荒淫的面孔,至今在他脑海中令他不禁想要毁了这个身体。
曾经以为,两情相悦之下最美好的事,他却要去学习,学习技巧,被迫去伺候毫不相干的人,用他的身体……
他可以说服自己,他并非心甘情愿,实乃是命运捉弄,他身不由己,他曾经以为,只要守住了这片心,他仍旧能爱别人,就像爱着昔日的魅玉一样。
可是,他又忘不了,曾经那些药,驱使着他做尽世间最荒谬的事,去完成一个又一个的任务,一次又一次肮脏的交易。
他很想爱绯玉,但他又很想毁了这个身体,可是,毁了这个身体,他拿什么来爱绯玉?
他爱绯玉,却恨自己……
长久以来,他甚至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只有灵魂才是,他厌弃自己的身体,可是,这世间哪怕是夜溟这样的神仙,也不能让发生过的事倒转重来。
“我去把绯玉找回来。”夜溟说着,缓缓踱步向外,复又回头,“红殇,莫在此刻陷于心魔之中,绯玉需要你。”
红殇看着眼前郁郁葱葱的草药,对,他不能再想下去,一旦沉陷下去,他会不会真的杀了自己?而此时此刻,前方的路不明,绯玉还需要他。
来日方长,这是绯玉对他说过最多的话。在绯玉的口中,似乎他们都没有过去,只有未来。
她对他说,等他们成了亲……
她对他说,等他们有了孩子……
她对他说,等他们老了,满头华发之时……
愿望总是美好,而希望时时都有,但是未来……命运的大手时时在掌控着一切,却似乎从不眷恋美好的东西。
绯玉已经在山林中转了足有两个时辰,兜兜转转,眼前一草一木已经甚是眼熟,明明能够看见山下的绿地,却不管怎么走,总是回到原处。
“转够了就回去吧。”身后传来夜溟带笑的声音。
绯玉无奈转身,一脸惆怅道:“夜溟,我怎么总觉得,你布下这个阵,不是为了放别人,而是为了圈禁我们呢?”
“是啊,怕你自作聪明出去惹是生非。”夜溟踱步而来,踩在枯枝叶上,沙沙作响。
绯玉背靠一棵大树,已经有些累了,无奈一笑,这么长时间,谁也不知道夜溟到底在计划着什么。
“夜溟,我想下山去,或许想想办法,兴许能找到一条船,虽然有禁令,但是不见得就没有出路,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要强。”
“不用了,此时情形,哪怕真逃出璟朝,你们也未必能安全,不如就在此了结。”夜溟淡淡说着,突然宠溺的一笑,“你也无须再想其他的法子,乖乖呆着。”
绯玉翻了翻白眼,抿起了嘴,皱起了眉,“你能不能别把我当个孩子?”
“就这一次。”夜溟说着,款款几步上前,将绯玉紧紧抱入怀中,这是自从她们逃出京城以来,夜溟头一次这么对她,“绯玉,就这一次。”
不知夜溟说的这一次,是只让她再安逸呆着这一次,还是再抱着她一次,或许……都有?
夜溟的身形依旧有些单薄,那身上的幽幽竹香似乎淡了,几乎闻不到,身体也仍旧是冰凉凉的,远没有红殇那么温暖。
“夜溟,你是不是瞒着我们什么?”绯玉又一次问道,问的不止是夜溟一直不肯吐露半字的计划。
夜溟肯定的点了点头,却仍旧说道:“别怪我,好么?信我一次,好么?”
“我信你,也从没怪过你。”绯玉不知道夜溟今天是怎么了,却也乖乖由着他抱,她明白,这个拥抱,拥有不一样的意义。
“绯玉,不必再苦恼了。”夜溟轻轻说着,不知道是否是生命进入了倒计时,曾经几百年的执念,却在短短时日内,几乎都想明白了。
他真的爱绯玉么?是的,他爱,但是,恐怕又与世人所理解的爱不同。
他修炼几千年,从未见过女子,从未见过敢靠近他的人,他爱的并非是绯玉,而是……第一个闯进他生命中的人。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对他如何,他恐怕都会爱。
而绯玉弃他而去,居然早就另爱他人,他不甘心。
之后,他追随绯玉的来世去往另一个世界,居然在短短几天就被绯玉亲手一剑刺入了心脏,毫不犹豫,也毫不留恋,他并不明白,却也更加不甘心。
他以为,绯玉之所以不留情,是他晚了一步,他以为,绯玉之所以冷酷,是她承受了世间阴暗,不得不防备,他不怪她。
而他,亲手打造了一个适合他的绯玉,她没主见,心软,没有经历过黑暗,没有经历过背叛,甚至不会杀人,不会愤怒,不会仇恨……
但是,一个人如果被改变至此,他仍旧爱着,又爱的是什么呢?
他一次次问自己,一个被改变得面目全非的绯玉,他到底爱她什么?只是那一抹已经转世了数次的灵魂么?
当他想通这一切,或许已经有了答案,他一直看着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短暂的生命结束,世世轮回,这已经是一种微妙的感情,却……不是爱。
哪怕让他这一世先遇见绯玉,恐怕最终的结果,又是另一个悲剧。
若不是他的执念,恐怕绯玉几百年来生生世世,不至于如此。
若不是他的执念,绯玉这一生,不该如此波折。
可是,当他醒悟,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一切……都晚了。
他有幸与她共度数月,她对他的心疼,对他的愧疚,对他的小心保护,他满足了。
五百年,他历经绯玉三生三世,这是第一次,绯玉待他如此。更何况,她知道,她如今彷徨迷茫的人生,是他一手造就。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终于到了这一刻,该由他……亲手去完结这一切,还绯玉……一个幸福的人生。
“……玉,谢谢你。”
谢你,给了我历经三千五百年,最美好的记忆……
绯玉迷茫的感受着夜溟无端的落寞,却又能感受到他身上释然的气息,不明所以,伸手回抱着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红殇又惹你生气了?”
“他的病会好,只要他对你好,足够爱你……”
绯玉琢磨着夜溟处处玄机的话,不期然目光越过夜溟的肩膀,看见山下一抹白色的身影,怀里抱着东西,看得不甚清晰,似乎在周围找寻着什么。
而一个白衣人并非引人注目,而是那白衣并非翩然似雪,反倒像是……
“夜溟,山下那个人,像不像紫瑛?”绯玉猜测着问道,虽然看不太清,但是那脸颊倒真有几分相似。
夜溟轻轻放开她,转身看向山下,眉心却微微皱了起来。他的目力极佳,远比绯玉要强,能够清晰认得……“应该是。”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绯玉只觉得心里一沉,而紫瑛能够出现在这里,想必也是得了消息,找的必然是她。虽说她与众人而言非敌非友,但是相处了那么久,白沐最终仍旧放她离开,多少也算有些情分了。
“下去看看,不过要小心些。”说完,夜溟拉着绯玉缓慢下山。
真的是紫瑛,然,认定了没错之后,绯玉却不敢上前了。
只见紫瑛已不是昔日一身紫衣,那身上穿的,与其说是白衣,不如说是孝衣,粗布麻线的白,令人有些心惊。
而她怀中,抱着一个不算大的白色瓷坛子,抱得紧紧的,似乎是极贵重的东西。
“紫瑛,出什么事了?”绯玉问这话就要上前,却被夜溟抬手拦住。
紫瑛抬起头来,昔日灵动的大眼睛已然无神,微微红肿着看向绯玉,那眼中……只剩下怨怒,无端的让绯玉想起还是厉鬼时的魅玉,如……欲索命一般。
夜溟又挡着绯玉退后了两步,直接开口道:“紫瑛,白沐此人,生就唯一的信念便是报效这个国家,如今北宫墨离已经弃了他,他……也算求仁得仁……”
“胡说,死的为什么不是你们?!!!”一声尖利嘶哑的质问,划破上空,久久回荡。
紫瑛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入夏的雨很凉……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防不慎防被人下毒,待再醒来,已经距离京城千里之外。
她的内力被封,甚至手脚都没有力气,一路赶回了京城,一切……都已经晚了。
白沐曾经还留信给她,说他仍有未完之事,璟朝还需要他。
他说,他生于贫苦之中,本是短命之人,得上天眷顾,栖身于皇家,替国家效力,他就不能奢求太多。
他说,他此生有愧于她,如今自身难保,便不能再连累她。
他说……如有来生……
她曾经爱白沐那崇高的信念,对于她一个无信念可言的武林中人来说,为国为天下,简直想也不敢想。而她,爱着一个心怀家国天下的男人,她爱他的光明磊落,她爱他的无私公正,她爱他那种忘我一般的崇高。
可是,她第一次恨他,恨之入骨,也因为曾经爱的理由。
他心中有恩情,却没有爱,他心中有家国天下,却没有爱人,甚至没有他自己一席之地。
她恨他的迂腐,她恨他的狠心,她恨他的有心无情。
他的心里,装的满满的都是他自己,他自己的责任,他要报的恩情,还有那什么……他生就于世上的使命。
她恨他,恨他居然从未将她放在心中,却在信中只说来生……
她恨他,恨他居然没有给她机会,她曾想哪怕打昏了他,用药囚禁他,最起码保住他……
却一切都晚了……
她几经周折,却只在乱葬岗中找到白沐尚未掩埋的尸体。
她曾经幻想着有朝一日两人相依相守,她也能学的相夫教子,服侍他洗脸穿衣,而她……却只能在最后一刻,为他穿上崭新的白衣,洗净那清瘦的脸颊。
白沐的身体没有伤痕,面容也安详的仿佛睡着了一般,求仁得仁……他居然在最终,自绝经脉……
哪怕他的心中没有她,她仍旧期盼着能看着他忙碌,看着他处理好桩桩件件之后的满意笑容,看着他以一己微薄的力量扭转乾坤,看着他……点点滴滴。
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她只能看着白沐的脸一遍又一遍,最终……化为一捧灰,才能永远陪着她……
“你们都只为自己考虑,你们都一走了之,谁曾想过,替白沐留下一条后路?他凭借一己之力成全了你们,你们就是这么来成全他?!!”紫瑛几乎已经声嘶力竭,望着呆愣的绯玉,哪怕她此刻也面露悲伤,哪怕她脸上也有愧疚,但是这些……远远不够。
“你们从来没把白沐当成人,他在你们心目中只是个奴才对不对?他是死是活对你们来说无足轻重……”
“不,紫瑛,我只是没有想到……”绯玉急切解释着。
“借口!你想不到白沐会因为没有了寄托选择绝路,你难道想不到,北宫墨离不会放过他么?”
声声质问,绯玉终究没有可解释的话了。她的确知道,她们都走了,北宫墨离哪怕要找人出气,第一个当选就是白沐。
只是她没想到,北宫墨离了解白沐,没有下杀手就能将人逼上绝路。
她更加没想到,一个人可以为了心中的理想而活着,因为丧失了理想而去死。
她没见过拥有如此狂烈信念的人,白沐的存在,推翻了她心中生命至上的理念,在白沐心中,信仰比生命更重要……
“对不起。”绯玉愧疚着道歉,虽然无济于事,“紫瑛,白沐的事……我很抱歉,可是我没有办法。你也知道,我来自别的地方,我从未想过……融入这个世界。事已至此,我不知道该如何补偿,如果我能做到……”
“虚伪。”紫瑛突然嗤笑,紧紧抱着怀中的瓷坛踉跄后退,“绯玉,什么是补偿?白沐已经去了,你能补偿他的命给我么?而你……是要付出代价!你们所有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夜溟又将绯玉向后推了几步,而就在这短短一番话之中,他已经不知多少次悄无声息封住了紫瑛下手的死角,眼前这个女人,似乎已经疯了。
“紫瑛,白沐若是在,他不会期望你替他报仇。”夜溟只能沉声劝道。
“呵……我不报仇……不报仇……”紫瑛疯狂一般说着,突然仰起头,看向她们身后的青山密林,“终有一天,你们会与我一样……”
紫瑛最后一句话,犹如尖刺一般,深深扎在绯玉心中。她不报仇,但是她如今失去了爱人,饱受煎熬。
紫瑛的背影就在他们眼前,萧索孤零,她已经疯狂,她会报仇,可是,谁也没能下手以绝后患。
突然,绯玉如疯了一般转身向回跑,将夜溟远远甩在了身后,穿梭于密林间,几乎只顶了一口气冲上半山腰,直奔木屋。
红殇正端着一杯水站在木屋前,眼见着绯玉闷头冲过来,抬高了手臂。砰的一声,绯玉撞入怀中,力道之大,撞得他胸口泛痛。
“怎么了?”红殇一手揽着她,远远望去,夜溟才慢步离他们甚远。
“红殇,小心紫瑛。”绯玉紧紧搂着红殇的腰,紫瑛的一番话令她心惊。紫瑛失去了爱人,而她一番形同诅咒一般的话……
红殇轻抚着绯玉的后背,一句小心,他已经明白了大概。与白沐相处十年之久,他太了解白沐的为人。他总是在努力维护着平静,总是替众人受过,说他是老好人,一点儿也不为过。
而他与白沐也算亲厚,白沐一直以来待他不薄,他惹下的事,白沐能掩则掩,能挡则挡,哪怕罚,一向铁面无私的他,仍旧会手下留情。
白沐对他的恩,他都记得,可是,他们离开,谁也劝不动白沐,或许,这样的结局,他心中也有准备。
“绯玉,不是你的错,就算没有你,白沐……北宫墨离也容不了他,他一身才学,终究也无处施展。”红殇轻轻说着,心中一时间也感慨万千,相处了十几年……
“我怕……”绯玉闷着声吐出一句,更加搂紧了红殇的腰。紫瑛抱着白瓷坛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眼前,那样的凄厉绝望,那样的……孤单……生无可恋……
“红殇,从今往后,不要再单独出去,不管你去哪,带着我。”
红殇欣慰的搂着绯玉,“放心,以后不管去哪,我都带着你,上天入地,我们也不会分开。”
风过,鲜红的衣袍与墨黑的衣襟相纠缠,却又在无风之时,缓缓散开。
夜幕低沉,夜溟早早就睡了,绯玉紧紧窝在红殇怀中,心中……总有事放不下。
而红殇不问,有些事,并非一时半刻就能淡忘。
“红殇,或许真的是我错了。如果我到了北营司之后,能够像之前的绯玉那样紧紧抓住手中的权力,或许我们今天就不会变得这么被动。”绯玉轻轻说道。
红殇将手臂紧了紧,绯玉确实太心软了,她仍旧在为白沐的死而感到愧疚。曾几何时,他也这么想过,是不是他们太心急,没有计划好一切,让白沐替了他们受死。
可是……
“北营司的权力谁也抓不住,就连曾经的绯玉,也无外乎在疲惫支撑而已。北营司看似拥有无上的权力在手,实则……只是北宫墨离用来囚禁她的牢笼。”红殇很少提及关于北营司的事,但是这一刻,他或许也需要诉说。
白沐的死……也同样压得他心中沉闷,可是,他仍旧不希望绯玉不快乐。
“绯玉,你如果真的驾驭了北营司,那我呢?”红殇微微一笑,“执掌红苑的人,怎能长年累月连门也不出,但如果出了……”
绯玉揪着红殇衣襟的手紧了紧,雪白的里衣上已经满是皱褶,“我只是觉得,我对不起你们……把你们的生活,都打乱了。”
红殇又是一笑,一指点上绯玉的额头,“你觉得我之前的生活是人过的么?”
绯玉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好了,不说这个。”红殇仰面躺着,让绯玉趴在他胸前,仰望着屋顶,想着,突然道:“绯玉,近来有空多去陪陪夜溟,我跟他已经逗腻了,怕他自闭时间长了会变态。”
绯玉禁不住扑哧一笑,“我倒是觉得,你不再挑衅他,他反倒过得舒坦。”
“是啊。”红殇随意应了一句,偏过头看向窗外,月朗星稀,明日又是个艳阳天。
前途未卜,再多灿烂的阳光也照不进心中,这种煎熬,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但是红殇冥冥之中,内心却不期望那一天的到来,他总觉得,似乎一切就要到尽头了。
还未见晨曦,夜溟就悄然起身了,勉力咽下一口血,看着自己扶在床边的手臂都在止不住颤抖,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一滴神血,可以让他重新获得仙力,而其中的代价,则是透支他早已所剩不多的生命。
哪怕这一路上再小心调养,却也……真的拖不了几刻吧?
身体中的力量是有限的,用一分就少一分,夜溟突然一挥手,掩去了身体所有的气息,悄然无声推开了绯玉房间的门。
晨曦灰蒙蒙的光照进来,山林中静得风声清晰。
绯玉趴在红殇的胸前睡着,而红殇的手臂一直拥着她,仿佛时时刻刻都在保护着她。
他们就这样相拥而眠,这么安静,也这么温馨。若是曾经的夜溟,恐怕真的要气得吐血,或者忧伤欲绝,可是如今,他们……很般配。
红殇不需要一个强势的女人与他一争高下,而绯玉……也不能由一个没有存在感的男人陪伴,她平静的生活不需要再多的平静,而他……太淡泊了。
夜溟欣慰的一笑,绯玉选对了人,她虽然看似一事无成,但是……她能选对了自己该爱的人。
这也算成长吧?或许,也能算他成功了?
五百年前的绯玉疯狂爱上一个不爱她的男人,终究落得惨死,最起码,这一世,她不会再心无所栖,红殇……会好好爱她的。
清晨一缕晨光射入屋中,打在绯玉熟睡的脸颊上,玲珑透亮,又带着几分暖意朦胧。
夜溟轻轻上前,伸出手,他爱了几百年的女子,这终究……是最后一眼了。
他还想再抱抱她,还想再听她说话,还想再看看她的笑容,还想……
太多太多的奢念,直到这一刻,他还放不下么?
放不下么?放不下么?
也该……放手了……
夜溟缓缓收回了手,该放下了,他……不能再有任何奢念,如果再迟疑下去,真的就要……前功尽弃了。
慢慢弯下腰,他能留下的,唯有一个轻若羽毛一般的吻,轻轻地……轻轻地……触碰绯玉的脸颊,而下一刻,一颗晶莹的泪滑落,没入绯玉唇中……
艳阳升空,青山望远,空旷的原野之中,一身墨袍,白发随风,再回首……这么远了,应该暂时不会吵醒她。
让她多睡一会儿,最好能睡到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幸福降临的时候。
时间刚刚好,欲复仇者必是快马加鞭,欲夺利者必定不惜代价,他没有提醒任何人,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眼前渐现一线黑色,隐隐马蹄奔腾,掀起黄尘漫天。
夜溟虚空中一伸手,封禁了五百年的剑赫然在手,通体雪亮,纤细的剑身闪着银光,剑声吟啸,天下间再无能与之匹敌。
喧腾的兵马越来越近了,甚至能看得见为首两人,夜溟勾唇一笑,挺身静等。
魅玉,他确实有亏于她,但是,人都是自私的,他已经犯了错,却不能再错。这世间,他只保得两人足矣,他欠魅玉的,他自己来还。
天靖叶,他惹来的敌人,觊觎也好,贪婪也罢,是他给了他太多幻想。而如今,就由他亲手将这幻想破灭,桩桩件件谁的错,都由他来还。
黄沙飞舞,风满袖,夜溟执剑挺立,看着千军万马在面前止步,笑容之中,带着几分肆意,更有几分疯狂。
“夜溟,绯玉和红殇在何处?!”魅玉领头开口。
“就在我身后青山之上。”夜溟慢条斯理说着,高挑飞扬的眉眼如今更加沾染几分魔性,唇角淡淡的笑容,优雅却魅惑,妖娆却高傲,“不过……若想找他们两个报仇,恐怕先得杀了我。”
魅玉一心报仇,已经等了这么久,根本不愿再放过这样的机会,抽手拉弓,却被一旁天靖叶拦住。
“有言在先,我的目标只有夜溟,且……你若真能一箭就杀了他,岂不枉费我一番心力?”天靖叶不复往日优雅沉凝,那曾经俊朗无波的脸上,显露着几分兴奋,已然狰狞。
夜溟笑着,高挑的眼眸也渐渐弯起,“你们以为,我会等你们争出个所以然么?拿不定主意,就将命都留在这里!”
说完,夜溟雪亮的长剑划破虚空,一道白光肆无忌惮横划众人,快如闪电一般劈过,所到之处沙石尽化灰,血撒漫天……
“风碎,带封昕瑾暂时离开!!”魅玉一声急切的呼喊,人群之后,两个人影闪出了漫天沙尘血雾。
白光并未直接袭击众人,而是低横着划过,砍断了无数马腿,魅玉等人纷纷跃身下马,地上片片温热的血,甚至湿了鞋袜。
没有对白,没有挑衅,夜溟似乎根本不欲与她们说什么,横刀过后,又是一道白光,齐刷刷将一队人马分成两半。
而他自己,挺身站立,微仰下颚,垂肩看向众人,那脚步丝毫未动。
这力量不属于人间,哪怕再巅峰级的武林高手,也不可能有以一挡百,仍能俯睨众人的力量,而那白光,犹如漆黑雷雨夜中才能见到的闪电,劈开众人队伍,地上沟壑粼粼,问世间,这样的强悍力量,谁人亲见过?
魅玉等人身后的兵马瞬间乱了阵脚,逃兵四散,甚至已经有人吓得瘫在了地上。他们都是皇家的精兵,也有天靖叶手下称为降妖除魔的高人,可是他们都是凡人……
“妖孽祸国,尔等承袭天命,降妖除魔,保璟朝江山社稷!!!”天靖叶回过神,振声呼喊,一派大义凛然。
“铲除妖孽!!!”人群中有人随而喝声,高举着刀剑,更有甚者,念起了咒法,手中法诀捏起,符纸舞动。
夜溟嘲讽一笑,一挥手,毫不犹豫挥出一道银光剑气,那眼眸中凝结着冰霜,仿佛眼前人都如蝼蚁,挣扎且可笑。
望着眼前血肉横飞,草芥一般的人命,听着耳边哀嚎遍野,声声讨伐,夜溟又一次高高举起雪亮的剑,露出一个魔性的笑容。
杀孽,他早已经破了,这世间轮回有报,但是,他已经不在乎有多少报应。
这是他最后一世,饮神血者,终将化为灰烬,永不超生,他没有未来,没有下一世……什么也不会顾忌了。
良知,宽容,善良,公平……都统统见鬼去,他的目的,只有将他们一网打尽,绯玉真正自由了,他……也真的能瞑目了。
“夜溟,放下屠刀束手就擒,可留你全尸……”
天靖叶朗声的话还没说完,只见一道银光瞬间向他横扫过来,甚为狼狈的一低身,身后来不及躲闪的弟子登时成了两半。
夜溟仿佛看着个笑话一般看着天靖叶,勾唇一笑,邪魅妖艳,“天靖叶,枉你师门显赫,又找到了靠山,如今还带着帮手,却如此无用,只能站着被杀么?”
话落,又是看似随性的一挥手,辟天裂地一般的力量又一次飞向众人,如收割一般,手下亡魂瞬间又增。
看似慢条斯理,却绝不停歇,银光过处飞沙走石,喷射的血,似要将晴朗湛蓝的天空都染红。
没人敢冲上去,也没人能冲的上去,但凡有几个血性之人上前,瞬间便成了两半,众人被迫步步后退,留下遍地的尸体。
“今日……你们谁也走不了。”夜溟缓缓踱步,衣袍随风,那步伐缓慢得……犹如杀神降世,死亡步步逼近。
魅玉搭箭拉弓,弓如满月,强弓利箭……却到不了夜溟十步内。
漫天符纸似将日头都遮蔽了,却只能如废纸一般飘洒,遮了眼,掩盖一地血腥。
夜溟笑着踱步,笑得越来越邪魅,一双高挑飞扬的眉眼,此刻熠熠生辉,闪烁的却是千年寒冰一样的光泽。
突然,身体微微一滞,摇晃了一步,再次看向众人,眼中又已然多了几分急躁。
他算得没错,他的力量……不足以消灭这么庞大的军队,甚至魅玉……
魅,乃是三界六道之外的东西,无轮回制约,也无天道可循,他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什么样的力量能杀死魅,或许……
夜溟猛地一挥手,一束银光闪向魅玉,魅玉闪身一躲,衣襟飞向空中,那银光却只划破了衣襟,却透过魅玉的身体,向后方无防备的人扫去。
原来如此,原来……真如他想象的一般。
可是,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今日既然能站在此地,意料到的也有,而绝无意外发生。
魅玉似乎发现了什么,站定身形,突然仰天一笑,“夜溟,你害我离奇遇祸,如今,连天都在帮我复仇!!”
夜溟的笑意却更深,一松手,雪亮的细剑凭空消失,“难说,天在帮谁。”
“夜溟!!”绯玉一声呼喊,猛地从梦中惊醒,耀眼的阳光透进窗子,只射得眼前发晕,一头冷汗。
一直温热的手抚上了她的额头,耳边尽是温柔的戏谑,“你连做梦都要喊出别的男人的名字,你说……我该不该介意?”
绯玉尴尬的一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只见外面日头高照,不禁更加尴尬,她从不睡懒觉,居然睡到了这个时候。
然,又想起了方才的梦,虽然明明知道是梦,但心中的不安却不减半分。
“红殇,你前几日说要我多陪陪夜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绯玉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一向醋坛子翻江倒海的红殇,居然要她去陪别人,而夜溟……近来真的很安静,且越来越安静。
“哪里有事敢瞒着你?”红殇挑眉问完,支撑着身体做起来,突然,低头看了看莫名其妙有些发软的手,手指微用力攥拳,这好像……复又放下手,别说绯玉,就连他,也觉得几分没由来的不安。
日头高照,绯玉惊了一身汗,觉得屋内空气也变得黏腻起来,心中慌乱,索性起身,却又在短短时间内仓皇回返,“红殇,夜溟不见了!”
红殇梳理着长发的手微微一顿,“兴许又出去散步了。”
“我出去找找他。”说着,绯玉转身就走。
“站住。”红殇慢条斯理的起身,将绯玉从身后揽入怀中,“你如此关心他去哪里散步,不如关心关心你的未来夫君吃饭了没有。更何况,他纵然是仙,也需要**。”
绯玉笑得有些勉强,仍旧止不住心中扑通扑通快要跳出胸膛,仰头看向天空,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阳光刺眼明媚,今天倒真是个好天气。
或许是她想多了?自从紫瑛来过又再未出现之后,她总是做噩梦,总是梦见紫瑛来报仇。要么是夜溟,要么是红殇,总之……会有人离开她,甚至身边的人都离开她,她变得如紫瑛一般孤零零飘荡在这世间。
只要一想起来这些噩梦,明知梦只是心中的担忧,但仍旧觉得压抑。
日上正天,夜溟居然还没有回来,闷热的天气连风也无,绯玉心中越来越烦躁,索性又去夜溟的房间。
夜溟的房间极其简单,就如他的人一样,似乎什么也不在意。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之上没有一丝皱褶,屋中淡淡的木香还有夜溟留下的……
突然,外面轰隆一声炸响,惊人心摄人魂,居然是……雷声?
绯玉难以置信冲出门,看着同样一脸难以置信的红殇,仰头,前一刻还湛蓝无云的天空,不知何时也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乌云,急速涌动着如千军万马一般奔腾一处,而她们所在之处……仍旧无半点风。
黑云中还夹杂着刺目的闪电,似乎雷就劈在头顶,炸响在耳边,甚至脚下大地都在颤抖。
不可能,绯玉不懂什么天象,但是,常识谁都明白,这完完全全超出自然规律的气象……夜溟。
无端将这些与夜溟联系在一起,绯玉一把拉着红殇直向山下冲,“夜溟肯定出事了。”
红殇仍旧仰头看着天空,雷声滚滚,乌云翻腾,从未见过这么诡异的天气,也从未听过如此响彻大地的惊雷,他也从不知,这与仙真的有关系么?
如果是夜溟所为,他有如此通天彻地的力量,何以带着他们躲避至此?他大可以直奔京城……或许……与他猜测的又一次吻合?
山林中的阵法迷离辗转,看似山脚就在不远处,却哪怕是轻功,仍旧找不到出路。
天上惊雷声声,却没有一丝水汽,这不是下雨,不是……
“想办法砍了这些树!”红殇大吼一声,利剑狂扫,若他们已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夜溟还没有现身的话,那就真的……是他了……
前所未有的担心其他人,前所未有的为别人的事拼命,红殇劈倒挡在眼前的树,拉着绯玉飞身向山脚跑去。
他的情敌……不,夜溟早就已经放开了手。他曾说过他等夜溟死,却从不想……他真的能这么快如愿??真的……如愿么?
在他眼中,夜溟……从来不是仙……从来……不是……
“天靖叶,你终究是错了,降妖除魔?你可知,诛仙是何代价?”夜溟笑得都有些疯狂,看着头顶风云变幻,狂风卷起了地上血色的沙粒,飞扬在他身周,血云一般飘渺。
夜溟一身墨黑的衣袍被狂风卷起,混着白发肆意飞舞,而那胸口,赫然插着一支箭,直穿透了胸膛,宛如末世的妖,癫狂的魔。
一把抽出胸口的箭,毫不在意的扔在一旁,夜溟笑得肆意爽朗,看着天靖叶的脸上一片死灰,看着魅玉一脸彷徨惊恐,看着众人奔离逃窜……
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仙又如何,而今日,他第一次庆幸自己是仙。
不管他未能渡劫还是逆改天命,他终究有仙籍在身。仙人受天道庇护,这或许是上天对他唯一一次展现善意。
天雷将,诛仙者万劫难逃,尸骨无存,就连魂魄也灰飞烟灭,管她是魅还是替天行道的错杀,谁也逃不过天雷,或者说,谁也敌不过这愚蠢的上天。
苍天无眼,他不知是谁在操控着命运,但只知,上天是愚蠢的,他有着操控万物众生的权利,却从不知人有性有情。都说天道昭昭,谁又能知,苍天……只是个愚蠢的东西罢了。
上天纵容贪欲,他只是付出了代价,便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便能搅得这天下大乱。
上天玩弄人情,让他渡劫,却又让他爱上了一个人,然这情,却如此辗转……最终,如此荒唐。
上天不知何谓公平,他的一生,所有人的一生,何论公平?
但是,这一刻,他感激这愚蠢至极的上天,他的身份就是他最后的力量,诛仙者必遭天谴,他……可以瞑目了……
轰的一声,乌云之中落下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人群中,不见血光也不见挣扎,天雷谁人能挡?
众人纷纷四下逃窜,但是,区区凡人,谁能逃得了上天的裁决?
夜溟满意的笑着,笑看众人最后的无力挣扎,笑得肆意癫狂,笑到最后,只剩下苦涩难咽,他……都做了些什么?
与其说是为了替绯玉筹谋一个自由的未来,不如说……是他在报仇吧……
他恨苍天,如果有可能,他愿意付出所有毁了据说受苍天眷顾的芸芸众生,他想让苍天睁眼,看看他所谓的眷顾,看看这天下……痴情人……
众人向外奔逃,却突然有一人急速跑进了正中心,一把紧紧搂住了魅玉。
天雷就在身边,魅玉只是游魂化作了魅,也经不起如此阵仗,早已心灰意冷,呆愣了,却在这一搂之下回过神来,一把想要推开封昕瑾。
“瑾,快走,就当我对不起你,我错了……”魅玉拼力推着封昕瑾,却不想,没有了武功的封昕瑾双臂犹如铁铸,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她想要报仇,她心中满满的都是仇恨,她知道,绯玉无论如何,见到封昕瑾都会失常,就连这一丝的胜算,她都不想放过。
她想让封昕瑾陪着她,威胁也好,强迫也罢,一路有封昕瑾,她就能骗自己,复仇是为了今后更加幸福的开始……
可是,她没有见到绯玉,或许,命中早已注定,她什么也得不到,可是……她不想让封昕瑾陪她一起死!
“玉……我们都错了,我只想……寻一个平淡的人生,今生求不得,就只能寄愿来世。”封昕瑾紧紧抱着魅玉,“我陪着你……”
“我不要你陪!!”魅玉奋力挣扎着,是啊,她们……都错了。
这一生或许从开头就已经错得离谱,她和封昕瑾,还有北宫墨离,都爱上了不能爱的人,不该爱的人,造化弄人,她们……都错了。
封昕瑾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要陪着魅玉一起死,究竟是也觉得人生无望,还是终究被魅玉的痴情所打动,还是数年来点点滴滴的情谊瞬间爆发,谁也不知道,万能的上天也不知晓。
灰飞烟灭之中,只见得两两相依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彼此交缠着,灰烬也融合在了一起。
他们没有来世,只能在今生最后一刻彼此陪伴,残愿……是否可了?
问世间什么样的情是错,谁又能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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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废话:近来临近年关,着实太忙太忙,闲下来休息会加更,各位,万分对不住,我一直在努力,从未偷懒。感谢群里的葶苈子,过年期间都是她帮我更文,特此在这里感谢!
当绯玉和红殇赶到,一切……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只见茫茫狂野之上尽是残骸污血,风过,片片飞灰卷起,一地萧索苍凉。
夜溟仍旧挺身站立着,垂着肩,衣襟随风,白发飞扬,一动也不动,仿佛时间就在这一刻停止,再也不向前推移。
而就在不远处,风碎木然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早已没了回神的能力。
“夜溟……”绯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夜溟没事,心中一喜,闪身就像他跑过去,却在下一刻,夜溟缓缓转身……
如覆冰雪一般的脸,甚至比那白发更加惨白几分,微微一笑,眼眸中流露出的欣慰与眷恋,再也不加遮掩,那么温柔,留恋不绝。
心愿已了,上天终于眷顾他了吧,绯玉没有受到伤害,而他……居然能再看绯玉一眼,上天……终于肯让他如愿一回。
胸口的伤已经不流血了,墨黑的衣袍也看不出太多血色,不会……吓着绯玉吧……
他还有多长时间?几分?几秒?他还能再看绯玉几眼?
不,就一眼,他再也不挪开视线,如若能让他闭眼之时还能看见绯玉,这也是上天的恩典了。
缓缓抬起手伸向绯玉,他能不能再贪心些?能再……抱抱她,可以么?
绯玉轻轻接过夜溟的手,冰寒一片,看着他胸前令她心惊的伤,赶忙从怀中掏出药来,夜溟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夜溟……你……”绯玉顿时泣不成声,不知该说什么,夜溟此刻的身体轻若无物,那深不见底的伤口,夜溟渐渐发亮的眼眸……
“不许哭……”夜溟轻声开口,薄薄的嘴唇已经与面色相同,此刻他万分庆幸,他还能站着与绯玉面对面,好过躺在她怀中残喘,“我是仙,我们终有要离别的时候……”
绯玉只觉得心如刀绞,心头猛然激出一阵疼痛,压抑着向外奔腾,喉咙中却生生哽住。
他是仙……离别……
“夜溟,你答应过我……红殇也……我们三个人一起……”绯玉说着,就算夜溟不让哭,眼泪也止不住滚落。
“我相信,他会对你好的,是么?”夜溟轻声开口,问的是红殇,视线却从未离开过绯玉。
“难说。”红殇硬生生说出一句,将头撇向了一边。
“那你就甩了他再找一个,夜氏有的是钱,天涯何处无芳草?”夜溟仍旧开着玩笑,笑看绯玉,伸手想要抚去绯玉脸上的泪水,却手抬到一半……他如今能站着,就已经是奇迹了。
突然,虚空中划破一条漆黑,无底深渊一般的墨袍缓缓而出,临空而立,静默着。
“冥王,救救他。”绯玉如见到了生机一般,渴求着看向冥王,却见得他也同样将头撇向一旁。
绯玉的心沉到了谷底,若不是夜溟仍旧站在她面前,恐怕坚持不住的会是她。
“夜溟……你不能……有什么办法,我都能做到,求你……”绯玉语无伦次说着,甚至不敢去抱夜溟,生怕一个动作,眼前这一幕,又将被打破……
夜溟微微一笑,感觉哪怕是一笑,身体中残余的力量也在飞速流逝。
活了三千五百年,他曾想过无数次,自己也会死,会在什么时候死去,会怎样死去……
可是,他却从未想过,死……原来是这样……
他庆幸着身体如今已经僵硬,却不曾倒下,他庆幸着眼睛其实已经看不清晰,却仍能在脑海中勾画出绯玉的容颜,他庆幸着……他还能笑……
“冥王,可能帮我不致于难看?”夜溟轻声问道。
冥王阴沉着脸,不管夜溟能否看得到,仍旧点了点头,一挥手,一抹圆润的白光笼罩在夜溟身上,衬得他面容更加温柔祥和,那笑容……深深刻在了绯玉心中。
然而,那白光犹如有生命一般,渐渐地……渐渐地……侵蚀着夜溟的身体。
“你在干什么?!!”绯玉厉喝一声,含泪怒目看向冥王。
红殇飞身而起,一把长剑直刺,管他是仙还是神!
冥王面色不改,沉眸中,红殇被一面无形的墙挡下,执剑劈过,却半分也再难靠近。
“别怪他。”夜溟笑着道,“他已经尽力了。”
“别去怪任何人,也别怪我。”夜溟的声音缓缓飘扬空中,就连风也不再呜咽,生怕掩了他最后的声音,“绯玉,百年陪伴也终须一别,我只是提前了而已……你如今已经自由了……”
“可我要的不是这些!!!”绯玉再也忍不住悲愤开口,眼前夜溟的身体已经被白光寸寸掩去,就连那墨袍,也看不清晰了,“夜溟,我要的不是自由!!我不要你离开,哪怕你仍旧虚弱,我都愿意照顾你一生一世!哪怕我一生都不自由,只要你还在……还在……”
绯玉深深低下头,却猛地又抬起,紧紧抓住夜溟冰凉的手,“夜溟,我可以爱你么?”
她知道,夜溟爱她,那五百年前就开始的爱恋,那份浓烈如酒一般沉醉的爱,直至今日,直至此刻,她仍旧能在夜溟眼中看见。
不管那份爱被夜溟化作了什么,他骗得了任何人,甚至骗得了他自己,却骗不了那双渗透着刻骨铭心的眼眸。
他的温柔,他的淡然,他的眷恋……
她一直都知道夜溟要什么,可是……她选择了红殇。并非夜溟哪里不好,而是她已经拥有了太多,就不能贪婪。
或许……她错了,但此时此刻,她不想将这悲哀延至到尽头,如果一份爱能留下夜溟……
夜溟微微一怔,飞扬的眼眸中突然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晶莹剔透,眸光越来越深沉,那笑意……说不出的欣慰,说不出的释然。
“玉……得此一言,千年无憾……”
“我不要你无憾!!”绯玉似乎又抓到了一线生机,“夜溟,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夜溟的身形变得虚幻,仿佛已经被炽烈的白光快要淹没了,脸上的笑容有些残缺,却仍旧如水般温柔无边。
“吻我……”夜溟的声音透着轻快,如恋人愉悦的索吻,也仿佛千百年来的夙愿终此一解。
绯玉毫不犹豫靠近,踮起脚尖……如果这是夜溟的希望……
她知道,恐怕一切都难以转圜,恐怕……
夜溟,我第一次那么恨自己无用,那么恨自己……没有爱上你,那么恨……你的骄傲……你曾经的伤……
当初的银狐,初见的夜氏东家,她多么想,多么期盼他能真正走进她的世界。
她初到这个异世,手足无措彷徨无助,银狐给了她唯一活下来的力量,它陪着她,给她温暖,让她心有牵挂,它极尽所能帮她渡过难关……她曾经甚至怀疑自己……难道会爱上一只狐狸?
银狐识人语,却屡屡不肯与她再靠近一步,只在她怀中,看着她面对众人的阴谋算计,面对陌生的一切。
夜氏东家,给了她静谧的栖身之所,她可以逃避外面的纷纷扰扰,他不经意的提点让她对于未来不测有所准备,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替她着想,都在为她筹谋。可是……他却迟迟不愿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不愿与他相见。
而被迫以真面目相见……那时……真的已经晚了吗?
夜溟,你怕我再伤害没有自保能力的你,你不愿以几百年前的情博取同情,你有你的顾忌,你有你的骄傲,但你可知……我们究竟擦肩而过多少次?
绯玉看着眼前越来越模糊的容颜,她没爱过夜溟么?不,她不是如圣人一般的女子,面对温柔,面对夜溟那博大的付出,她心动过,感动过,她为他心痛过,他的伤痛,他的忧愁,她也曾揪心的痛。
可是夜溟……我的爱给了别人,收不回来了……
绯玉的唇没能落在夜溟的唇上,那白若雪光一般的唇,在绯玉覆上的那一刹那便穿透而过,甚至没有冰凉的感觉。
“傻瓜。”夜溟笑着开口,声音已经飘若空谷,目光一直紧紧锁着绯玉的脸,不停想记忆,不愿忘记。但是,他要面对的是灰飞烟灭,却连将爱人容颜镌刻进灵魂的能力也没有。
他真的必须忘记她了么?忘记彼此曾经的存在,忘记他们几百年来的纠葛,忘记他的眷恋神情,忘记他们曾经……差点相爱……
冥王,你看到了么?她与五百年前不一样,我所做的一切……都值得。只是求你……帮我留下这段记忆,哪怕我再无身躯可寄,再无灵魂可依,这段记忆,已然比我的生命还要宝贵。
青天白日居然星光飘洒,星星点点的白光飞舞着从夜溟的身体剥离,那墨袍已尽白,那笑容……已经几近破碎……
“夜溟!!!!!”绯玉奋力呼喊,紧握夜溟的手一把抓空,穿过夜溟半透明的手指,划过他的手臂,再也没有支持她的力量,绯玉倒在地上,向夜溟再次伸出手,“夜溟……不要……”
夜溟温柔笑着伸手,却同样划过绯玉的手指,两两相碰却再也握不起。
终于……没有时间了吗?
夜溟甚至有些后悔,方才还能触碰她的时候,他为什么没能紧紧抱着她呢?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就在她身边,却没能……再多看她几眼呢?
耳边绯玉急切凄厉的呼声越来越小,他的耳朵也要无法听到她的声音了么?
“玉……一定要幸福……”夜溟的声音如风呜咽,怅然着,眷恋着,人都说将死之时,将看开一切宿命尘缘,可是……他的心为什么在这一刻还是会痛?那撕碎一般的疼痛,似乎比即将到来的死亡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不舍,眷恋,追悔,不甘……
果然,他渡不过人劫并非上天无眼,直至这一刻,他尽管无数次说服自己,却依然……放不下,看不开……
闭上了徒劳想要再次看清的眼睛,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必死之时还仍有期望存在,他……果然不配为仙……
身体变轻了,感受不到触碰,听不见呼喊,这一刻,他仿佛已经置身于无人之境,享受着前所未有的安宁。
人都是贪心的吧,他为银狐之时,与绯玉同床而眠,日日夜夜被她抱在怀中,她的照料,她的疼惜……可是,他却不肯甘愿做只银狐。
他为夜氏东家之时,可以与绯玉畅谈云淡风轻,可以与她共处静谧茶室,可以享受她毫无防备的依赖与信任。她关心他,甚至一再恳求相见,她不在意他的容貌异于常人,她悉心照料重伤却欺骗她的他……
他就是这样不知足,小心保护自己,却又禁不住诱惑,慢慢将自己陷了进去。
点点滴滴,一幕又一幕,何其珍贵……
绯玉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夜溟一点点消失不见,最终化为小小的一团白光,飞入冥王掌心之中。
她的眼睛已经昏花,喉咙已经嘶哑,追随着白光看向冥王,“冥王……夜溟……真的……?”
“世人均是薄情寡义,如今他已万劫不复,你又何必如此作态?”冥王冷凝着眼眸,看向手中莹莹白光,痛楚的闭上了眼,却又猛地睁开,怒视着下方呆愣的两个人,“我曾经告诫过你们,善待他,莫让他再受委屈……你们……居然让他与这些肮脏的凡人同归于尽?!”
万劫不复……同归于尽……绯玉只听见这两个形容夜溟的词,冥王再说她什么,她丝毫都不介意。
可是,她看着冥王小心翼翼呵护着手中的白光,那是从夜溟的身体剥离而出,或许……或许……
“这只是夜溟的记忆罢了,无魂可依,无躯体可容,记忆……”冥王低头看向掌中,那脸上的悲哀痛色毫不遮掩,几千年故友旧交,最终……只留下这一抹记忆而已么?
突然,冥王身上的墨黑衣袍肆意飞扬,及膝长发乱舞凌空,身上陡然杀气肆意,“绯玉!你告诉我,夜溟到底哪里不值得你爱?!他到底哪里不如一个凡人?!!他为你的付出,你问问这个凡人,他能做到几分?!!!!”
绯玉猛地被杀气惊醒,奋力起身挡在了红殇身前,面对暴怒似要失控的冥王。她能理解冥王的愤怒,几千年的好友就在他眼前逝去,他却无能为力,而在他眼中,这一切本可以轻而易举就避免。
红殇不欲躲在女人身后,转步就要上前,却又一次被绯玉挡在了身后,“冥王,爱并非一个人付出多少就能相应得到多少。”
“凡人与神说教,岂不等同于夏虫语冰?”冥王咬牙讥讽,如若眼前这两人不是夜溟拼力守护之人,他哪怕再受惊雷天谴,杀了他们与夜溟陪葬又如何?
然……一个念头起,只听风中一声利箭破空,青黑泛紫的寒光,直向红殇背后……
冥王认识夜溟,只是一个偶然。
当他千年渡过天劫,便开始四处逍遥游荡,全然不将修炼放在眼中,而他,也仅是在一次偶然中,发现从不群居的狐族居然齐齐守护着什么宝贝。
越是如临大敌般守护的,他便越想知道。
可是,用神识探寻,却只有个天资极佳还未渡劫的小狐狸而已。
初次用神识与他说话,夜溟惊恐且懵懂的呼声他仍旧记得,枉他活了几百年,却仍如婴儿一般……像个白痴……甚至很乏味。
夜溟不大爱说话,或者说,他不会说话,说十句答一句,甚至过个大半天才回答他的问题,而他早已经忘了问的是什么。
他曾经怀疑夜溟是个极爱睡觉的懒狐狸,也没心思去理会他,唯一一次去看他,也已是又过了千年,他成神,那些守卫的狐狸再也发现不了他的时候。
但是,夜溟并非爱睡觉,他只是静得吓人。有时候对着一块石头看上大半天,有时就坐在竹林中,呆呆仰望着山谷的天空,就像一只安分的井底蛙。
他觉得夜溟没有自由,而夜溟仿佛也并不需要。
夜溟的天资比他好太多,他是狐族全部的希望,成仙成神,位列天际,是他最终的归宿。
然而,等他再见到夜溟,却一切都变了。
悲愤不甘,怒目飞扬,仙……不该如此。
他贪恋一个女人带给他的精彩,而那个女人并不爱他,且早已转世投胎,遭受祸仙的惩罚。
天定祸仙之罪,仿佛就早已注定了一切,注定了……夜溟的痴迷。
他甘愿受天责,放弃几千年修为,他说,只要他找到她的转世,问一句她心底的话,他便能了却心愿,重新修炼。
可是,地府一日,人间一年,他一声叹息还未来及转身,夜溟便又一次从天而降,带着致命的伤,一剑穿心。
夜溟仍有仙籍,诛仙之人必遭天谴,万劫不复,然……夜溟却无怨无悔。
他不知道夜溟为什么会痴迷至此,他顾念昔日情分,拼力救治他,也只能保得他一息尚存,枯坐三生石五百年。
五百年里,他看着夜溟日日夜夜望着幻境中的女子生生世世,看着他眼中的爱恋越来越浓,越来越难以割舍,他不知道自己滥用神权用得到底对不对。
终于,夜溟愿拿一魂一魄改变绯玉的一生,他明白,夜溟终于看不下去了。
祸仙之人必经历生生世世的惩罚,沦落于世间最黑暗之处,经历最苦痛的挣扎,承受最悲惨的命运。他知道,这样的惩罚对于毫不知情的凡人来说极其不公,但是,天道如此,千古往复。
他看着夜溟一步一步改变绯玉的命运,操控着她的人生在命定之下变得安逸,而他……也只能鼎力相助,或许……夜溟与他不同,夜溟要的是一份真情的回报。
失去了仙力,失去了健康的身体,又损失了一魂一魄……
他身为冥王,同样看尽人间生死离别、情殇憾天,却从未见过,有谁人能付出如此。
他为了爱一个根本不知他存在的人,将身上的光环一件件剥下,他为了爱这样一个女人,踏入异世之中,却也只换得无情一剑啊。
他替夜溟找到了合适绯玉的身体,不管上天的惩罚,一力担下罪责。他不明白夜溟痴情为何,却也明白,若不能如愿,夜溟……何去何从?
可是,他又一次看到了人间悲剧……
夜溟怕了,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他万分小心谨慎,却让这个迟钝的女人没有察觉到情意。
夜溟步步为营,却造就了他人近水楼台,那个女人本该爱他,却又一次爱上了别人。
最终,夜溟抛却苦心经营的一切,却是替他人做嫁衣。
而如今,夜溟最终耗尽了全部,与众人同归于尽,他什么都没有了,身躯……魂魄……整个人……消失了,不复存在。
有情人终成眷属么?他们凭什么安然享受夜溟付出一切造就的幸福,夜溟是个傻瓜,区区凡人,何以值得他如此?
而这个女人说……爱情不能用付出来换。
夜溟,你听到了么?你所有的付出,在这些愚昧的凡人眼中,根本一文不值,就算你舍去了尊严,舍去了一切……仍旧换不来你想要的。
爱夜溟……真的那么难么?
冥王小心呵护着怀中的小团白光,这只是夜溟的记忆,并非神识,他已经看不到这一切,也听不见他的心声。
手中沉甸甸的,只是夜溟几千年来的苦痛忧伤……仅此而已。
夜溟,他们没资格幸福,没资格享受你付出的一切,如若他们就此幸福,那你……又算什么呢?
冥王眼睁睁看着慌乱中无防备的两个人,眼睁睁看着那支淬满剧毒的利剑……深深刺入红殇的身体……
夜溟,别怪我,他们……没资格踏着你的尸体相爱!
“哈哈……哈哈!!!……绯玉,这就是报应!你终究落得与我一样……与我一样独自徘徊在这个世上,这是报应……报应……”紫瑛脸上尽是诡异疯狂的笑,仰头踉跄着,手中紧紧抱着瓷坛,“这是报应……你害我失去了爱人,最终……我们谁也得不到……得不到……”
“红殇!!!…………”绯玉嘶哑喊着红殇的名字,只觉得心……终于碎了……身体深深战栗着,脑海中早已经炸得粉碎。
无力的摇着头,不,这一切不是真的……这是她的噩梦,她最恐惧的事,却在短短时间内发生在眼前,这一切……真像是梦……
红殇胸口透出了箭尖,汩汩流淌着的血不是红的,而绯玉眼眶中奔涌出来的泪,却是红的。
红殇用衣袖将唇边的血抹去,淡淡看了一眼面容沉凝的冥王,鄙夷嗤笑了一声,回看绯玉的眼眸中,温柔如水,“绯玉,我们该走了……”
“……去哪……?”绯玉失神问道。
红殇的身体虚晃一下,他不是仙,没有夜溟那般美丽的死法,他止不住口中奔涌的黑血,止不住……身体欲要倒下……
“去一个……能容得我们的地方……”
绯玉了然睁大了眼,虽然那眼中血光一片,虽然早已朦胧得看不清爱人的脸,心中苦涩翻腾,痛得快要绞碎,她们努力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最终……为什么……?
已经没有力气再想,夜溟死了,红殇重伤剧毒,眼看着……他们的绝路原来真的在此……
绯玉沉沉闭上了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红殇胸前,哽咽着满脸血痕,“红殇,带我走……我……不想变得如紫瑛一样……带我走……”
“……恨我么……”
“不恨,你答应过我,上天入地狱,都要带着我……我恨自己没用,没能……保护你们……”绯玉轻轻说着,缓缓搂上红殇的腰,恨只恨自己无能,她没能让夜溟安然渡过余生,最终让他独自与敌人同归于尽。她爱上红殇,却没能守住幸福,红殇所经受的一切……
算恕罪么?算是吧……她……辜负了他们……
“绯玉……我爱你……”
一把长剑穿过身体,绯玉抱紧了红殇,血泪淌满了脸颊,红殇给了她如今最想要的……解脱。
她已经眼睁睁看着夜溟死在自己面前,她不想……再一次面对自己心爱的人也离开她……她已经……承受不住……
“红殇……对不起……”
红殇接住绯玉软倒的身体,艳红的衣袖抹去绯玉脸上斑驳的血渍,露出那张定格着苦涩与释然混杂的脸,她的一生……何其无奈……
冥王沉凝看着这一幕,他们不配得到夜溟用生命换来的幸福,但是心中,却并不轻松,转身即走。
“冥王,最该死的人……是你……”
冥王的身体微微一怔,并未回头道:“只因我本能救你,却眼睁睁看着么?”
红殇惨然一笑,望着绯玉的脸,“你以为……世人都是愿意活着的么?你以为……凡人都如你们想象般龌龊,苟活便是幸福么?”
“冥王,看看这一切,再看看你手中夜溟仅存的记忆,你觉得……这一切由谁而起?没错,你们是神仙,凡人如蝼蚁,但是,你们既为神仙,又为何与蝼蚁相瓜葛?”
红殇说着,将绯玉紧紧揽入怀中,一双飞扬的眉眼之中翻滚着焚天一般的火焰,“冥王,若不是你,这一切根本没有开端,若不是你,夜溟……又何以再承受悲剧?你们操控着世人的宿命,我们确如蝼蚁,可是,夜溟的死……你难辞其咎。”
风轻过,卷起片片血尘,吹动着红殇的衣角与绯玉的衣襟相纠缠,久久不解……
“如若五百年前你阻止夜溟,他仍旧是仙。他涉情未深,你若不帮他,他何以一步步至如今……灰飞烟灭?如若你没有玩弄众生的权力,夜溟哪怕情伤也终有看透解脱的一天,又何必抱着希望苦苦等了五百年?你们高估了自己的心,却肆意篡改着他人的命运……你是神,却看不清这世间最浅显的道理,是你一手缔造了所有人的悲剧……”
红殇眼眸中那欲与天共焚的火焰越来越盛,“最该死的,其实是你……没有你……所有人都不至于此……”
说完,红殇打横抱起绯玉,再也不看冥王萧索的背影,“冥王……不是每个人在遭遇人生被践踏得面目全非还愿意活着……”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这么活着,最起码,红殇不愿。
他一生短短十数年,他可以愤天不公,他可以诅咒玩弄他宿命的神。
他十年一身红衣,或许……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人都说,死时着红衣之人,身后必化厉鬼诅咒,他诅咒这苍天,诅咒宿命,诅咒这世间的一切!
当他洞悉了自己的宿命,他便十年如一日,穿着红衣,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而当一个肮脏的身体,一个残破的身躯,遇见自己所爱的人,他没有理由不去愤恨这个世界,不去诅咒操控他命运的神。
命运给了他希望,却不曾给他……享受幸福的机会……
抱着绯玉慢步走向山上,身后是什么,他早已不在意。
当最后一丝希望被毁灭,他要的不多,唯有……最终仍能与自己相爱的人在一起。
他自私,他不想留下绯玉独自在这个世上,她需要有人守护,需要有人为她撑起一片小小的天地,他不忍……让她独自孤零零徘徊在这世上。
他自私,他不想让绯玉日后再爱上其他人,自他认定起,绯玉就是他的,不管活着还是死……
他自私,不管这世上究竟有没有黄泉路,他想……让绯玉再陪他走一程,哪怕……终要离别。
血泪淌下眼眸,红殇看不清眼前崎岖的山路,但是,尽头就在眼前。
绯玉,原谅我,我……也在盼着这一天……
当曾经肮脏的一切在身体上打下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不堪,活着……比死更加需要勇气。
当曾经浑浑噩噩的生活造就他日后无法过幸福的生活,他小心翼翼掩藏着心中的伤痛,不敢在绯玉面前表露半分,又无法替自己找寻到出路,他……早已觉得生不如死。
而冥王看似的见死不救,对于他来说,或许也是……解脱吧……
他不知何时,已经对未来幸福的生活不再抱有希望,但是,他有绯玉,他不能死,而如今,无法逆转的一切……她也解脱了。
绯玉,若真有来生,若你我真有缘,下一世……我用一个干净的身体去爱你……
山风呼啸,红衣翻飞,与墨袍缠绵纠结……
爱恋不论时日长短,付出不必对谁多谁少。
红衣与墨袍相拥陨落,坠入山崖下,血肉成泥,骨血交融,再也不分彼此……
风声呜咽,乌云没有散去,细语飘飞,润泽了腥红一片的大地,又一次扬起血腥的味道。
冥王第一次去感受这气息,这是人间的气息,他曾经也游走于世间,却从未真正在意过。
伸出手来,冰凉的雨丝打在指尖,第一次觉得,雨并非肆意,而是冰凉。
心中几千年来第一次注入一股沁凉,带着些寒意,却直入他不知情爱为何物的心,有些酸楚,有些痛……
这种感觉,他没体会过,但是他看见过,夜溟五百年恐怕就是如此,而方才的红殇,眼中也尽是这些。
耳边又响起紫瑛疯癫的狂笑,她报了仇,她在笑,但是……她快乐么?
又看看目睹了这一切的风碎,他是如今唯一存活下来的人,可是,他的余生……会快乐么?红殇说,并非人能活着就快乐……
夜溟……他没有了神识,他不知快不快乐,而他……冥王看了看自己承载着雨滴的掌心,没人能踏着夜溟的尸体幸福,他们都随夜溟去了,他替夜溟争到了公平,可是……他不快乐……
心中仿佛恍然明白了什么,却一转眼间又消散,找也找不到,原来,神也不是万能的。
“夜溟……他说……最该死的人是我,或许……他是对的……”
冥王一挥衣袖,夺去了风碎的记忆,或许,这样……这世间能多一个快乐的人……
当绯玉渐渐恢复些许知觉,身体骤然袭来的剧痛几乎又要将她打回黑暗的深渊,身体如被撕碎之后又拼凑起来,已无一处完好,无一处不在叫嚣着疼痛。
心中还在痛着,已经痛得冰凉,痛得麻木.脑海中纷乱一片,交织着一幕幕破碎的片段如潮水般涌入……将她的心凌迟撕碎,甚至只想封闭了记忆,或者……彻底抛却那段足矣焚毁她灵魂的记忆……
“你不会有事,但需过几日……”声若空谷,梵音一般沉凝优雅的话语传来,犹如周围的空气,干净清澈,带着浓浓的疲惫,从未曾听过的真诚。
绯玉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意识却又一次被席卷进了深渊中,梦回……不,不是梦。
血红妖娆的彼岸花,孤单寂寥的黄泉路,只有她一个人,没过奈何桥,却已如灌下了孟婆汤。
目光空洞,偶然间一瞥,找不到想要为伴的人,或许,是她先走了一步。
前来接她的不是鬼差,而是冥王,只是那步伐,似比她的步伐还要沉重,黑不见底的衣袍在前方摇曳,比冥府的天幕还要深沉。
“绯玉……或许只有现如今的你,才能改变一切……这一切经我之手,有个荒唐的开始,却不能再有个荒唐的结局……”
冥王深沉的声音响彻在血红的花海之中,她只听着,看着,还有什么样的结局比现在更荒唐呢?却也是……那么合理。
究竟是谁的错?或许……所有的人都错了……
她的被动无措,夜溟的无限执着,红殇的半生惨痛,白沐的一腔忠心,紫瑛疯狂的爱,魅玉的惨烈,封昕瑾的无奈……
而这些错杂糅在一起,让这样的结局,那么自然,那么……尚在情理之中。
高耸的孤山上,阴森的山洞中,孟婆的劝诫还回荡在耳边,“冥王,还请三思……”
透着阴风的深渊,她不知这是不是人们所说的轮回之处,只知道,她没有等到想等的人,没有如人们所说的喝下孟婆汤,更没有在三生石前看尽她不想再回顾的一切……
“绯玉,替我告诉夜溟……对不起……”
绯玉猛地睁开眼,清凉干燥的石洞,青石被打磨得圆润透亮,洞外的阳光铺撒进来,冰冷的青石散发着些许暖意,石洞中……满溢着竹香,清冽甘醇。
石洞口背身站着一个人,挡住了暖意阳光,只留下一个泛着光晕的剪影,几分熟悉又有些陌生,仿佛已是隔世相见,物是人非?
身影缓缓转过,身周晕光一片,飘扬的发丝被染成了金色,慢步走近,眉眼逐渐清晰。
眉眼若飞,眸中流光闪烁,宛若世间最清澈的甘泉涌动,举手投足丝丝妩媚,却仍能如莲出尘,如竹迎劲风,白衣胜雪,墨发如绸……
“终于醒了?”眉宇间含笑,晶亮的高挑眼眸望着她,似打量,更多又是在新奇着什么,仿佛从未见过她,又仿佛什么也没见过般稀罕着。
绯玉顿时睁大了眼睛,有惊恐,也有难以置信,眼前的人……夜溟?!!
纤长温暖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之上,那指尖晶莹剔透,一股暖流缓缓淌入身体中,化作蓬勃的生命力,滋润着她破碎的身体。
夜溟的脸上渐露些许疲惫,却又被兴奋与欣喜压下,“不用急,你已经睡了几日,今日应该就能下地了。”
绯玉这才感觉到先前身体的剧痛早已不见,冰冷也无处可寻,整个身体暖融融的,仿佛……一切都是梦。
可是,梦中仍有梦,她犹记得,冥王落寞深沉的声音,还有那渐渐稀薄的身影……
若玉般的手指在眼前晃了晃,绯玉猛然回神,对上的是夜溟不加掩饰的探究与关切,一切……那么自然,那么单纯。
“你不会说话么?”当然,还有绯玉所不大能理解的好奇。
夜溟侧坐在她床边,眼眸一刻也不停歇的打量着她,却又不像是打量陌生人的眼神。
“……夜……溟?”绯玉终于艰难迟疑开口。
夜溟扑闪着浓密的睫毛,几分惊喜却不惊讶的点了点头。
绯玉木然撑着要起身,夜溟赶忙扶着,悠然的竹香撞入绯玉心中,也撞开了她脑海中本不该属于她的记忆。
一个陌生的世界,更可以说,一个陌生的身体拥有的全部记忆。
她的身份,她之前所做过的一切,她被人追杀落入悬崖下,摔得……粉碎……
这陌生却与某个故事有了交集,莫名的吻合,他是……五百年前……
绯玉惊惧之下几乎从床上翻腾下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被靠上山洞的青石,冰凉一片。
“我不会伤害你。”夜溟真诚的眼睛没有一丝杂质,静静解释道。
陌生的记忆中却有着熟悉的故事,碰撞之下,绯玉脑海中乱得一团糟,只能深吸气再深吸气。确实,五百年前的夜溟就像一张白纸,他不会伤害她,但是,在夜溟曾经告诉她的故事中,是她……伤害了夜溟。
或许,这才是冥王的用意,他说,只有她才能改变这一切,因为她……
如果改变了,夜溟终将不再受五百年的苦痛折磨,也不会最终灰飞烟灭,五百年历尽几生几世的纠葛,源头就在此,没有了这段开始,所有人曾遭受的苦难……
绯玉咬着唇,直到口中已有了血腥味,所有人的苦难……苦难,早已成为记忆沉淀,改变就能当做从未发生么。
“不要怕我,我不会伤害你。”夜溟轻轻说着,如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一般,缓步到绯玉面前。抬起手指,轻轻抚上她的嘴唇,指尖划过,伤痕已经不见了。
“我要离开这。”绯玉脱口道。
夜溟眼中划过一丝落寞,却也极其认真诚恳回道:“再等几日好么?我……太累,没办法送你上去。”
绯玉一狠心咬牙,“那你离我远些。”
不是看不见夜溟眼底划过的伤痛,不是感受不到他千年在山谷中的孤独,只是,冥王牺牲了自己给予她的机会,让她改变这一切悲剧的源头,她就不能再与夜溟有瓜葛。
夜溟如今单纯如清泉,或许,不接触,不见面,他……就不会爱上自己,一切也就不会发生。
夜溟转身出了山洞,不一会儿抱回几个山果,又将用叶片拢好的水放在石台上,又看了看她,这才缓步离去。
绯玉瘫坐在床上,仍旧难以置信整理着头脑中的纷乱,从怀中掏出一个吊坠,莹莹散发着白光,这是曾经夜溟的记忆。
冥王曾告诉她,夜溟的记忆究竟该如何处置,是要还给夜溟还是留在她手中,由她决定。
绯玉深吸了一口气,将吊坠小心放回怀中,让这样单纯的夜溟就这样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的生活下去,只要不再爱上她,他便不再受煎熬,就是……最完美的结局。
可是……
绯玉又望向离山洞口不远处的孤独白影,没有了五百年记忆的夜溟,对她来说……也只是个陌生人。
人因记忆而存在,能够牵动她心让她痛的,是那个看了她五百年的夜溟,是那个五百年来为他耗尽了生命的夜溟,那个付出了一切也要对她好的夜溟……其实还是死了……
心中阵阵抽痛,看着自己的手,她还要面对,自己……又换了个身体,是五百年前的自己,且承载了这个身体的记忆,也要承受这个身体的责任。
清雨绵绵细如丝,湿润了整个山谷,满眼的墨绿,那竹香更加浓郁,清冽的风人间难寻。
夜溟一身白衣倚靠在翠竹之上,望着山谷之上有限的天空,呆愣愣的出神。
“你不会找个地方避雨么?”绯玉咬牙道。
夜溟回过神,一脸无辜又莫名的看了看绯玉,又看了看头顶看看能挡去些雨丝的翠竹,又看向绯玉,多少有些不明白。
“你不是会法术,不让自己淋雨很难?”
夜溟倚靠着翠竹,饶是绵绵细雨,衣袍也已经湿了贴在身上,那及膝的黑发也一绺一绺,整个人都被细雨湿透了。
“我累……”夜溟面对绯玉的愤怒一脸诚恳解释道。没有责怪,是绯玉占了他的住所又轰他出来,让他没了栖身休息的地方。也没有埋怨,他救了绯玉一命,绯玉却忘恩负义,又不讲理。
他只是在单纯的解释,他为了给她疗伤,耗尽了法力,身体疲惫,没办法抵挡这些雨滴。
绯玉望着眼前湿漉漉的夜溟,那没有一丝杂质黑若曜石的眼眸,那么无辜看着她,不期然……曾经,银狐也曾湿漉漉狼狈的看着她,只是,那时的银狐已经会愤怒,会拿她撒气,而现在的夜溟……不会。
他不是夜溟,只是个真正意义上熟悉的陌生人……
“把自己的衣服头发烘干。”绯玉无奈之下还是让夜溟回到了山洞中,却口吻冷硬,甚至背过身不看他。
“我能先坐一会儿么?”夜溟居然带着些小心问道。
“这里是你的地盘!”绯玉万分头痛,万没有想到,五百年前的夜溟居然是这么的……而这五百年,他究竟都遇到过看到过些什么?
“哦。”夜溟有些拘谨坐在山洞口的大石上,好像个初到别人地盘做客的客人,只是那目光一直追随着绯玉,片刻也不离。
“咳……”一声压抑的轻咳,绯玉瞬间又头痛,转身看向夜溟,对上他仍旧不离的目光,那目光却不躲闪,仿佛看着她并非是什么无礼的事。
或许在此时的夜溟心中,想看就看了,他不懂世俗礼法,更不知什么叫非礼勿视。
夜溟的头发仍旧湿着,垂在白衣之上,蜷曲着坠在了地上,黑亮的长发衬得疲惫的脸上几分苍白,绝美的唇红的有些不自然,只是那半掩住口的指尖没有血色,泛着青晕。
绯玉伸出手来试了试,无奈走到夜溟身后。这个身体居然也有所谓的内力可以用,索性替他烘干长发。
“你……可以不走么?……嘶……”
夜溟一句问出,绯玉不由得手一紧,直揪下了几根长发,心中猛地跳动异常。
或许,这就是所谓宿命?而宿命……真的在冥冥之中不可更改?
“我必须要走,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不要不舍,你此劫就能渡过。”绯玉干脆把事情说得再直白不过,不就是渡劫么?
“渡劫?你也是修仙之人?与冥王一样?……嘶……”
一提起冥王,绯玉又一次手中一紧,几根青丝飘然坠落。
“我不是,但我知道,你有你的向往,放我走,你就成功了。”绯玉冷声说着,将烘干的长发散开,转身即走。
突然,绯玉猛地被夜溟自身后搂住,冰凉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竹香似有忧伤,“我……没有向往,你……很温暖……”
绯玉一把驳开夜溟的怀抱,“是个活人都会温暖。”
五百年前的夜溟很单纯,他没有谋划没有算计,想要什么就说什么,而他……却也与绯玉所熟悉的夜溟一样,一样的执着。
那执着的目光,不眠不休看着她,那执着的心声,一遍遍将她所有的说辞都化作无物。
原来,夜溟根本就不在乎是否成仙,是否能跻身上神之列,他只知道,修炼是族人的期望,那么他就修炼,他只知道,渡劫每千年一次,他只需要承受。
然,天雷地裂他承受了,上天为他安排的人劫,他……也要承受。
“夜溟,这与之前不一样,你必须要有所选择,而不是承受。”
“那你若是离开,我可以选择与你一起走么?”
“不能。”
“是你说我必须要选择。”
“你必须选择放弃,就当没见过我。”
“那我就是没得选择,又何谈必须选择?”
绯玉无奈看着夜溟咬牙,夜溟一脸无辜不解看着她,最终,绯玉只能深深叹了口气,“夜溟,总而言之,我与你不能有瓜葛。我已经有爱的人,他在等着我。”
夜溟眼中浮上一抹痛意,明显得掩也掩不去,这是五百年前的故事中,那个绯玉没有对夜溟坦诚的。
五百年前的绯玉爱的是封昕瑾,名不正言不顺招致杀身之祸,而现在的绯玉,也有爱人,且心中火焰烧燎,他在等着她,她不能让他等太久,她怕他……等不起。
“我不在意。”夜溟轻轻说道,那话语中只有委屈求全,却没有半点谎意,“我只想跟着你,看着你,我不介意你有爱人,只要你也一样爱我……”
“夜溟!!”绯玉难以置信的吼出声,同样难以置信看着被她惊吓呆愣的夜溟。
这不是夜溟,夜溟一身的高傲绝不可能委曲求全,夜溟的爱博大宽容,他也曾不再介意她有爱人,守护在她身边,却绝不可能要求她同样爱他。
他的高傲可以降低到看着她幸福的底线,却绝不会与他人分享同一份爱情,这是她所熟悉的夜溟才有的,而眼前的人……
他不是夜溟,他只拥有夜溟的身体,他也可以说他爱她,但是这个时候的夜溟根本不懂什么叫爱,更加不会有那份陈酿了五百年引人入醉的爱。
“夜溟,你说笑了,你我见面仅几日而已,不能言爱。”绯玉激动过后又瞬间冷静,看着仍旧一脸无辜表情呆愣的夜溟,苦涩摇了摇头。
她不是什么万人迷,没人会短短几天没什么交往就爱上他,这个夜溟,只是真的不懂而已。
“你……在昏迷的时候,叫过我的名字……你,流泪了……”
绯玉心中一阵痛,低下头来,“不是你……”
“是你的爱人?”夜溟一脸迷茫。
绯玉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答复他,“总之,你我不能有任何瓜葛,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并且再也不会回来。听我的,为你好。”
“你怎么知道什么对我是好?”夜溟仿佛坠入了迷海一般,句句都是疑惑。
“别问,我就是知道。现在,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送我上去?”
“十天……”夜溟斟酌着说,绯玉突然一瞪眼,马上改口道:“五天也可,只是送你上去,我下不来了……”
绯玉又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额角,此时的夜溟完全像个单纯的孩子,若是真把他扔在外面五天……谁知又会怎么样呢?人劫的对象只有她一个?未必吧。
心中异常矛盾,她一再告诉自己她在改变着夜溟的命运,让他不会遭受痛苦的五百年,可是……眼前这个,真的不是她认识的夜溟啊。
一点儿也不像,五百年,夜溟改变得太多了。
山谷清冷,下过雨之后,格外沁凉。
夜溟居住的山洞中摆设简单,一张石床上连被褥也无,他已经是仙,从未需要过这些。
但是绯玉仍旧是个凡人,且刚从鬼门关回来,多少还是觉得冷。
在石床上翻滚了几下,直觉得阴冷不说,咯得根本无法入睡。
看向山洞口,淡淡的月光洒入,一身白衣的夜溟斜靠在石壁上,眉宇间带着倦意,飞扬的眼眸合成一条线,静若宁泉。
她没想过还能见到夜溟,更没敢想过以这样的方式绝处逢生,她……能够改变夜溟的命运。
那个如浮冰碎雪一般绝美的人,那个为她付出了全部心血的人,那个……扎根在她心底的人。
看着看着,绯玉的目光逐渐朦胧了,她明明与夜溟近在咫尺,但是……为什么心中仍旧泛着酸楚的痛呢?
夜溟确实是累极了,三千年来天雷地裂,他也从未操心过什么,伤不着他分毫。族人所有的需要,只是他几百年露面一次,远远任他们膜拜罢了。
他从未救过人,一身的法力也几乎未施展过,他从来不知道,不遗余力将一个必死的人短短几日变得完好如初,会是这么疲惫的事,但也是……那么令他心中异样。
偷偷看着辗转反侧终于睡过去的绯玉,夜溟缓缓站起身来,遮住了些许月光,却不阻碍他的目力。
独守三千年,他突然……不想再孤独下去。她说她必须要走,她一直在抗拒他,但是,他为什么又能在她眼中看见那饱含着苦涩的眷恋?
她说她昏迷之中喊出的名字不是他,但是,他已经是有仙籍之人,一入仙籍,夜溟这个名字,上天入地仅此一个。
他是未经世事,但并不说明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能看见她的挣扎,她的痛苦,他……想留她在身边,保护她。
而当她喊出他的名字,这是否……就是天意呢?
夜溟看着在石床上冻得蜷缩一团的绯玉,微微一笑,侧身躺了下来,将冰凉的她揽入怀中,哪怕他也一样冰凉。
不,冰凉的只是这在洞口处被湿气沾染的衣衫吧。
夜溟想着,伸手勾开了衣带,白袍落在床侧,缓缓坠下。过了一会儿,仍旧觉得不够温暖,又褪去了里衣,光裸着上身。
不愿打扰绯玉睡觉,刚刚休养起来的法力一挥手,将绯玉的外衣除去,这才笑着抱入怀中,这样,就能暖热她了。
怀里有了些许温度,夜溟其实是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进食的,他只是累了需要休息而已,却看着仍旧蜷缩身子的绯玉,她的腿……应该也会冷吧。
轻轻褪去自己的里裤,夜溟仰身躺在石床上,让绯玉睡在他身上,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怕冷,但是他早已习惯了石床,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反倒是绯玉渐渐温暖的身体将温度透了过来,这种温暖与阳光不同,不炽热,却引人无限眷恋,她的身体……软软的……
绯玉陡然惊醒,猛地看向面前白皙若玉的完美胸膛,再抬头,是夜溟温柔清澈的笑容。
“啊!!”绯玉一声惊叫,腾地弹起身来,直撞向背后的青石壁,砰的一声坐在石床上,方才好不容易有些温暖,顿时散尽。
青石床上,夜溟身上不着寸缕,纤长柔顺的发丝萦绕身周,白如皎月,黑如凝墨……身上光洁的皮肤莹莹泛着月色,飞扬的眼眸中媚意与生俱来,清澈却妖娆,完全不同的两种气质却能合二为一,交融得天衣无缝。
“我吓着你了?”夜溟缓缓起身,一脸疑惑的看着绯玉,一点儿也不明白绯玉心中的……惶恐。
绯玉只觉得头脑发晕,天塌地陷一般,她改变不了命运么?她小心翼翼与夜溟保持着距离,可是现在……眼前……
曾经,夜溟告诉她,那在竹林中一夜的温暖缠绵,而她,不会做出那种事,却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仍旧改变不了么?
“夜溟……你……”
“还冷么?”夜溟轻声问着,毫不在意身体光裸着向绯玉靠过去,试图安抚她,或者叫做相互温暖。
绯玉直往床脚寸寸缩去,一边颤着声音道:“我们说好的,你离我远些。”
“可是你明明怕冷。”
“我不怕冷。”
“你骗人。”夜溟缓缓靠近绯玉,一伸手就要揽过她,却不想绯玉突然挥手,啪的一声响彻山洞,夜溟的手被打开,不经意撞在石壁上。
夜溟的眼眸暗了暗,身体也怔在了原处,半晌,才幽幽开口道:“你怕我……不,你讨厌我?”
绯玉强压着心中剧烈的跳动,几步下了床将衣袍扔给夜溟,“与害怕无关,也与讨厌无关,只是……”
话音未落,夜溟根本没接绯玉扔来的衣袍,猛地起身,将绯玉紧紧搂入怀中,“无需怕我,我不会伤害你。也不要讨厌我,我……会难过。”
绯玉的身体掀起一片深深的战栗,同样的样貌,同样的声音,可是夜溟从未开口对她说过,他……会难过,其实……他也会难过,无论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
“我不会让你离开,你怕我,终有一天会知道我不会伤害你,你讨厌我……我会对你好。不管千年万年,你留在这里,我陪着你。你会喜欢这里的,我也会保护你,没人再能伤害你。”
绯玉的抗拒最终换来夜溟的执着提前爆发,从那一夜起,夜溟再也没回过山洞。
再也不听她晓以大义,再也不听她苦口婆心,他会摘来最新鲜的山果,取来最清澈的山泉,然后就在竹林中,远远望着她。
夜溟的力量一天天在恢复,他不想听的,只要一挥手,绯玉便一个字也吐不出,哪怕绯玉紧紧拽着他的衣袖,下一刻,眼前一闪,人就已经回到了山洞中。
或许,曾经的绯玉,用爱换来了夜溟的宽容,或者更直白些,用一个爱的谎言换得了自由。
但是绯玉不想去换,他对于她来说,不是陌生人,不能欺骗,因为……他是夜溟。
她不能爱夜溟,更不能骗得他……万劫不复。
绯玉已经不知多少次冲出山洞,紧紧攥住夜溟的手腕,“夜溟,放我走,他还在等着我。”
“那就让他等,我也在等。”
绯玉有无数无法开口澄清的事,她更加不了解现在的夜溟,只能继续解释道:“他等不起,如若他等不到我,他……”
“他会死?如此甚好,他若是死了,你就可以安心呆在这里。”夜溟一脸认真道。
什么是轮回,说不清,但是曾经也有这样的话语从夜溟口中说出,而绯玉,不再选择默认。
“不,他会不会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是……我会死。”
“你不会。”夜溟果决否定道:“只要有我在,你就不会死。”
执着的力量是强悍的,而本就力量强大的夜溟执着起来,曾经天地都不可挡,更何况是绯玉?
此时的夜溟只本着心中所求,他没有看尽世间众生百态,没有与众人一同历尽生死,也没有在情爱中挣扎过,他就像一张白纸,初写上什么,就注定了什么。
而仿佛绯玉的到来,偏差了缠绵带着谎言的情爱,却铸就了更加坚定的执着。
绯玉无计可施,她将所有的话说尽,甚至告诉夜溟她只是个凡人,短短数十年的生命,无法陪伴他。但是夜溟不以为然,他说,短短数十年,也够他找到长生之法,大不了陪她移居冥府。
绯玉绝食,夜溟只需挥挥手,山果入腹清泉入口,人斗不过仙。
夜溟不再是那个温柔如水的男子,他身上渐起一股强势的气息,他要的人,必是要得到,谁也阻挠不了,谁也逃不走。
或许……他……根本就不是夜溟……
坐在山洞中,看着日头升起又落下,日复一日。
看着夜溟越来越淡然却也越来越坚定的态度,看着他轻勾手指就能将她欲逃离的行动瓦解得干干净净,看着他……越来越不像她记忆中的那个人。
绯玉抱着双膝坐在大石上,低着头,心中不知什么在翻滚,寸寸撕扯着,只剩下低声呜咽,“夜溟……”
“你在叫我?”不管什么时候,夜溟总是随叫随到,却如果听见了不想听的,下一刻便能不见人影。
绯玉摇了摇头,已经近乎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她所想念的……不是眼前这个夜溟。
眼前这个夜溟,就仿佛是个失忆的人,她手中拥有他失去的记忆,却迟迟……不敢给他。那五百年惨痛挣扎的记忆,最终将夜溟沉醉的爱化为乌有,这样的记忆……
她希望夜溟幸福快乐,希望他做个逍遥神仙,将五百年的苦痛抹去,他不再痛,不再忧伤。
可是,眼前的夜溟却也未必幸福,她同样看着他落寞,看着他孤单,甚至隐隐有了不甘的愤怒。
但是他不会对她宣泄怒火,仍旧一时一刻注意着的举动,在意着她的需要,唯独不给她自由。
这样的夜溟,又一次将他自己困住,或许仍旧不是爱,而是另一种执念,求而不得。
“夜溟,这样的我陪着你,你就不孤单了么?”绯玉轻声问着,抬起头,看着曾经将身影烙印在她灵魂中的人。
而话音刚落,只见眼前白光一闪,夜溟的身影又一次消失不见,他不爱听。
夜溟不住山洞,自从力量恢复了,天上就再也没有下过雨。而周围的竹林果树,哪怕没有雨露的滋润,仍旧能长得青翠茂密,且无半片枯叶。
但是这一两日,地上居然出现了枯草,夜溟……不快乐。
他想不明白,他只想留下一个人陪她,却为何,留下了,他仍旧不快乐。
千百年来守着这片山谷,他从未感受过什么叫做寂寞,却在留下了她之后,渐渐觉得自己如孤立于这个世上,早已被人遗弃。
他觉得,陪伴就是在她身侧,却当他陪伴在她身边,寂静了千年的山谷,越来越觉得沉寂若死地。
他不知道她睡梦中哭醒之时口中的夜溟到底是谁,但是,他能感觉得到,她屡屡看着他,却是透过他再看另一个人。
他眼睁睁看着她短短时日内渐渐憔悴,他纵然有仙力,仍旧挡不住生命的枯萎。第一次感觉到,不是每个有生命的东西,都如山洞口那棵铃兰草那么简单。
静静的等,一直静静的等,他已经淡然过了几千年,等待对于他来说并非难耐,虽然……到了如今,他已经不知道他究竟在等什么。
沙沙的草声从身后传来,已不似前几日那般躁动,仿佛没有了活力一般。
“夜溟……你还记得冥王么?”
夜溟眨了眨眼,肯定答道:“从未相识。”
周围一片寂静,绯玉深深低下头,随即又仰望着刺目的太阳。
真正的逆天改命,是去改变已经尘埃落定的事,去改变历史,而真正的逆天改命,其代价也是常人付不起的。
她亲眼看着冥王渐渐消失在眼前,以自己成全了他们,而如今,夜溟说……从未相识。
或许,是她错了,冥王最终一语,要她转告夜溟一声对不起,不是对这个夜溟说的。
或许,是她错了,她试图用臆想之中最完美的方法去扭转乾坤,却不想,她能改变自己,却改变不了夜溟的执着。若没有这样的执着,他何以能坚持五百年?
或许,是她错了,她一直以为夜溟重回记忆会痛苦,可是……夜溟最后消失的时候,是这么留恋这个世间,他并非贪生……而是……五百年的情。
或许,是她错了……
“夜溟,我终于明白,人因记忆而存在,有了记忆,才有快乐才有痛苦。我错了,我不该一味想要你快乐,就连你的记忆也要剥夺。你不该只活在我的心中……
夜溟……回来吧,我想你了……”
当红殇用尽全力挣扎着睁开眼,朦胧中只见得满目的红,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
身体剧烈的痛袭来,一动也动不了,仿佛身体从正中被穿透……穿透?
红殇猛地打起几分精神,他只记得,他是被紫瑛的暗箭所伤,那箭淬着剧毒,却是直入胸口,为什么……胸口没有伤痛,剧痛的来源却在……腹部正中?
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大红色的床幔,略显老旧的被褥,都不是他所熟悉的。
厚重的红色床幔上蒙着些许灰尘,红布早已褪色,黯淡着不再鲜亮,只有那其上金线飞舞,绣着吉祥如意的花纹,昭示着昔日奢华尊贵,也映衬着今日的破败。
房间很大,灰尘蒙蒙中,只见得桌柜之上居然贴着喜字,桌台上摆放着燃了一半就熄灭的红烛,足有手腕粗细,足以一夜天明。
可是这一切,均被灰尘蒙蔽,仿佛是个新婚就再也无人踏足的房间,清冷着被人遗弃,蒙着灰尘保持原样。
这是哪里?他……被人救起?
不可能!
他清晰记得他抱着绯玉一同坠向崖底,他还记得身体破碎的感觉,甚至骨头碎裂的声音,他还记得自己染血的眼睛望着绯玉,直到两个人的身体融在一起……
那么……他到底是……?!
红殇猛地直起身,却不支侧向一旁,直接从床上翻滚下来。
伤口一直在流血,温热的血淋洒在地上,溅在了手上,一双枯瘦似乎只剩骨头的手。
红殇难以置信的看着那应该是自己的手,猛地起身,跌跌撞撞扑向一面硕大的铜镜,镜前摆放的盒子乒乒乓乓掉落一地,红殇奋力抬起手,将铜镜上厚厚的灰尘抹去,留下道道血痕。
铜镜中一张陌生的脸,脸颊深深凹陷,如鬼一般嶙峋,长发散乱,更衬得一双惊恐的眼睛鬼气森森。
红殇扑通一声跪倒在镜前,扬起片片灰尘,似乎瞬间就弥漫进了心中。
这不是他,就算是消瘦不成人形,他也能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
绯玉曾经对他说过有借尸还魂的事,可是……绯玉如今在哪?
咣当一声,门被粗鲁的推开,匆匆进来几个面无表情的人,几只手一同抓向他。
“绯玉在哪?”红殇嘶哑着开口,一边奋力打开伸向他的手。
三个穿着同样衣衫的人,没有一人回答他的问题,而统统是一脸的冷漠,利落的架起他的胳膊,直向床走去。
“放开我,绯玉在哪?”红殇已经声嘶力竭,也只能发出些残破的声音,毫无震慑人的力量。
血又一次顺着里衣一直流到裤脚,拖在地上长长一条血线。
将他直接扔在床上,两人按着拼力挣扎的红殇,一人一把撕开他沾满了血的衣襟,面对狰狞的伤口毫无异色,手下利落的将血布扯去。
“绯玉……在哪?”红殇脸色灰白着,大口喘息仍旧止不住痛得眩晕。
“死了。”一人冷漠扔出两个字,将药粉一股脑撒在他伤口处,拽着布条层层围裹,仿佛已经是在裹着个尸体。
死了……?
红殇顿时木然了,然下一刻,再也不顾什么伤痛,如垂死挣扎一般甩动着手臂。
他亲手杀了绯玉,亲手杀了明明还能活下去的爱人,只求与她走最后一程,只求最后的陪伴,而他如今却如此诡异仍旧存活在这个世上,他如何……对得起她?
绯玉,这一切并非我所愿,但是……你慢走几步,等等我,我随后就到。
红殇重伤之下仍将一人踹开,目光散乱望着四周,猛地翻身踉跄着直扑烛台。
“把他绑了!”一个粗声的女音传来,门外顿时又冲进来几个人,将红殇直接按倒在地,直到用布条绑起了手脚,才又一次重重扔在床上。
“放开……我……”红殇的眼睛半开阖,猛地又乍现精光,求死的意志再次猛烈,猛地弹起身,“放开我!!”
没人理会他,两人死死压着他不断扭动的身体,将他的伤口粗暴裹好,又将他手上脚上的布条再次捆牢。
“放开……唔……”红殇一句话还未喊出,一团带着血腥的布条猛地被塞入口中,如果有可能,恐怕那布条恨不得塞入他的喉咙。
咣当一声,门再次关上,震气大片的浮尘在空气中飘荡。
红殇手脚被捆,口中塞着布条,那腹部的伤刺穿了身体,却只得到粗略的包扎,而且异常的紧,勒得整个腰身都凹陷下去。
里衣被撕坏,沾着血污尘土,就这样如破布一般覆盖在身体上,而那些人,虽帮他治伤,却在临走之时,谁也没想起替他盖上被子。
红殇一动也不能动躺在床上,就连想要大口喘息也做不到。
胸口翻腾起伏,整个身体似乎都随着伤口一起痛着,痛彻心扉,冰凉入骨。
一阵昏黑袭来,他真希望,自己就这么死了。
但是,有的时候,人想活,很难,但更多时候却觉得,想死,也并非易事。
红殇一心求死,在心中念了无数遍,绯玉,等等我……
可是,那些人不知为何,对他冷漠粗暴不耐烦,却一直捆缚着他,不让他寻死。
他身受重伤,本就消瘦的不成形的身体,想死……或许容易。
那些人替他治伤却从无半点善待之意,但当他伤势过重之时,又端来了汤药。
红殇使尽全身力气紧咬着牙,看着那能救命的汤药,仿佛入口就要殒命的毒药一般。
他不明白,他们绝非关心他,然他想死,他们为什么不能视而不见呢?
“把他的嘴给我撬开!”又是那粗声粗气的女音发号施令。
红殇咬断了筷子,咬碎了瓷勺,甚至差点咬断一人的手指,只因那人将他口中的碎片抠出去。
他只是想死……只是想死……
他……恐怕就要追不上绯玉了……
下颚被强行卸下,苦涩的药汁冲撞着喉咙,流淌在脸颊上,顺着脖颈黏腻在长发之中。
药终究没有几滴能咽下,红殇突然笑了,有些欣慰的闭上眼。
绯玉……再等等我……
就快……成功了……
他没有心思去理会发生在身上诡异的一切,他只得到一个答案,绯玉不在这里,那就足矣。
他没有心思去琢磨众人诡异的行为,他只知道,谁都阻拦不了他追随绯玉而去,那就够了。
一直以来,他要的……都不多。
随你们去折腾,随你们去莫名其妙,不管你们要这条烂命留着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听着周围的人气急败坏,听着那被他咬伤的人惨叫呼痛,听着他们小声嘀咕着似是害怕,不管他们说的是什么,也与他无关。
身上渐渐不痛了,神智也开始恍惚起来,红殇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慢慢向黑暗滑去。
咣当一声门响,周围突然寂静无比,红殇微微一笑,再有多少人来,也阻止不了他。
“都住手!!”
一声颤抖的怒喝,屋子里的人跪了一地,哪怕再冷漠又嚣张的人,也瞬间身如斗筛,那脸上,有惊恐也似见鬼一般。
“公……公主……”
绯玉眼中只有被捆绑在床上的人,灰白的脸,却怪异的微笑表情,没有理会那个新鲜的称谓,纵然气得想要杀人,也没有追究什么。
“出去。”
众人几乎连滚带爬出了满是灰尘的屋子,一时间,屋子中寂静得吓人。
“红殇……?”绯玉轻声问出一句,将捆绑的布条解开来。没有干净的布巾,只就着磨破手腕沾血的布条,将红殇脸上的污渍药汤勉强擦去些。
这个人长得不像红殇,最起码……现在不像,红殇从来没消瘦成这样过。
但是,她希望是,她觉得这个人已经是红殇,心中的感觉不会错,冥王……也不会骗她。
冥王最终以自己为代价,让她带着夜溟的记忆回到五百年前,去改变夜溟的命运,而他也承诺,会把红殇还给她。
红殇的气息异常微弱,不知受了多少折磨,身上尽是血渍污渍,仿佛经过一番苦战一般。只是那脸上的笑容,祥和得已经令人觉得诡异。
绯玉甚至不敢去碰他,生怕一丁点的动作,她们就要错失这样的机会……
“啧啧……堂堂驸马的屋子,怎么住得像鬼屋一样。”话音落,一身雪白衣袍的夜溟虚空之中现身,墨发无风舞动,仙姿凛然。
再看向床上只剩一口气的红殇,挑眉摇了摇头,“他这副样子住在这屋子里,倒也应景。”
绯玉从未想过五百年前究竟是什么样,曾经夜溟告诉她的故事中,只有她们两个人,而她究竟是什么人,她从未关心过。
当被送到五百年前的世界,承袭了她五百年前的身体,也接纳了这个身体的记忆,一切……仿佛真是前世今生就注定。
五百年前的绯玉,贵为一国公主,拥有尊贵的身份,皇族的宠爱,本应是一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而红殇,自从五百年前就在绯玉身边,身为相国独子,迎娶公主做了驸马,本应是佳偶天成,红殇早在成婚之前就爱上公主。
而五百年前的绯玉就不爱红殇,疯狂爱着的,是封昕瑾。
一个“我爱的人却爱别人”这样的故事,若是寻常百姓家,也只能叹有缘无分,但若是发生在权贵身上,足以上演一个人间悲剧。
红殇家事显赫,先行请旨赐婚,娶了绯玉,却也以至于两人大婚五年之久,绯玉从未踏入驸马房间半步。
绯玉屡屡请旨要求和离,被相国压下,屡屡阻止封昕瑾迎娶别的公主,终惹来杀身之祸。
情人眼中不揉沙,哪怕欲与自己抢情人的是自己的姐姐,也要为了捍卫爱情,大义灭亲,绯玉坠落悬崖深谷,正因为此。
而当绯玉坠落悬崖深谷的消息传至公主府,众人悲痛欲绝几分真假不可知,但是,一直以来与公主有名无实的驸马却突然殉情,一剑贯穿了身体,而在未改变的五百年前,红殇就此辞世,夜溟并不知道他的存在。
几番轮回,似乎缘分也是上天注定,却又冥冥中,真的被夜溟改变。
绯玉生生世世执着追寻一份得不到的爱情,终落得惨淡收场,但是如今的绯玉,她是个懒人,她不会一意孤行去追求一个不爱她的人,要的……是个深爱着她的人,而她,也会学着去回报。
夜溟看着绯玉轻轻抱着红殇,脸上划过尽是幸福的泪水,犹如劫后余生一般,不禁也勾唇一笑。
她们两人原来真的是真正的有缘人,且已成婚五年之久。原来,她们两人中间,一直就没有他的位置,除非……有人变心,但似乎不大现实。
而夜溟如今也早已不再执迷一份情爱。当绯玉将记忆归还给他,一切都在心中清晰了。
历经五百年,试问自己可曾后悔,试问当他真的明白爱是什么,他也曾为自己那所谓的爱感到啼笑皆非。
一直以为自己付出所有就是爱,然……非也……
不过,最终能让绯玉得到了幸福,让她今生爱有所依,生生世世不再遭受命运的折磨,他也算了却一桩心愿,只是冥王……他对他的恩,已经还不了。
心中海阔天空,当一切真的可以重来,他如今另有一个心愿未了。
“安心吧,他不会死的。还是尽早带他离开这个鬼屋,你也洗漱一番,免得他醒来再被你这副鬼样子吓死过去。”夜溟笑得一脸没心没肺,压根不顾眼前苦尽甘来爱意无限。
“你……要去哪?”绯玉有些尴尬抬起头,脸上又哭又笑。
“怎么?带着我这个第三者一起住,住上瘾了不成?”夜溟挑眉笑得奸诈,一挥手凌空抓过一个竹节形状,只有手指般粗细长短的东西扔给绯玉,“我是仙,岂能与你们这等凡夫俗子为伍?这个笛子给你,记得,有事别找我。”
绯玉扑哧一声乐了,被眼泪沟壑的泥泞小脸上尽是幸福的笑意,点了点头,也有几分怅然,几分欣慰。
初得记忆的夜溟,或许也伤痛,或许也悲哀,但是,她做对了这件事,夜溟就是夜溟,人因记忆而存在,只有这样,才是她认识的夜溟。
她要夜溟幸福,却不是那个……与她从未相知的夜溟,而要幸福,需要自己去寻找,而非他人一手缔造。
低头看看红殇,突然直接抱起来,轻飘飘的,比以前的夜溟还要轻。
心中有痛,但更多是甜蜜,红殇,一切苦难都过去了,不管是你受的苦,还是之前红殇所留下的遗憾与委屈,我们……真的有一生的时间……
夕阳快落,撒得院中满地金黄……
喜讯飞扬,皇帝最疼爱的公主死里逃生,安然回来。
怪事传开,一直以来对驸马不闻不问的公主,居然一心守候,呵护备至。
绯玉回到那个所谓是自己的寝殿,虽说记忆中的寝殿并不陌生,但身临其境,还是有些不自在。
寝殿内片尘不染,哪怕公主的死讯已经传来,仍旧有人悉心打扫着这里,光洁到可以映出人影的地面……驸马在公主府的地位可想而知。
紫檀木的桌椅,处处摆放着皇帝赐下的小玩意,桩桩件件都可见价值连城,鹅黄色的锦绣床幔,那其上的花鸟犹如鲜活一般,处处透着高贵的气息,奢华且精致。
皇帝很疼爱公主,或许是因为这个公主的生母当年备受宠爱又死的早,一切一切的爱恋都化作了父爱,对她比对太子还要宠溺几分。
绯玉轻轻叹了口气,什么叫做身在福中不知福?她身边尽是触手可及的幸福,而之前的绯玉,偏偏漠视这一切,追求一个得不到的人。
看着铜镜中的面孔,不算太陌生,居然与她二十一世纪的面容七八分相同,面对这张脸,绯玉的心情要比第一次换了身体要好太多。
但是,看着红殇那一副比曾经夜溟还要枯瘦的身体,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浓浓的酸楚浸在心里,沉甸甸的。
夜溟来去匆匆,红殇的伤好得三四分,没有性命之忧,可是这身体,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调养的好。
看着那灰白的脸,无色的唇,干枯的长发……
“公主,皇上差人前来,要您入宫一趟。”
“替我回话,初回来需要休养,无需探望,待过几日我再进宫。”绯玉头也没回,她如今只守着红殇,再也不敢离开半步。
不再让下人靠近,甚至送上来的汤药绯玉也不放心的一一尝过,以曾经公主的记忆来看,驸马在公主府,又何止是没有地位那么简单?
公主厌恶驸马已经时日不短,公主府内上上下下早已与公主同仇敌忾,只要吊着一条命,甚至别死得太明显,相国也没有办法。
谁知道这府里有没有人不明白她的转变,又对红殇下手呢?
小题大做也好,万无一失也罢,总之,她哪里也不去,谁也不能让她离开红殇。
红殇的牙关紧咬着,别说是药,就连几滴清水也渗不进去。
整整一夜,直到天又亮了,绯玉这才一咬牙,含下一口药,慢慢靠近红殇。
那张消瘦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咕咚”一声,绯玉不自觉地将药咽了下去,苦涩冲鼻的药直将她呛得咳嗽不止,眼泪直流。
赶忙放下药碗,望着这张不同于她记忆中红殇的脸,她就算屡屡告诉自己,这个就是红殇,也有些……别扭。
苦涩的药味萦绕在喉咙中,直到吃下两个蜜饯,绯玉才深深舒了口气,身体不一样,这个身体极其怕苦,那红殇,会不会怕痛呢?
再次含了一口药,索性眼睛一闭,这个就是红殇,就是!
轻轻附上冰凉的唇,鼻间的药味混杂着如今红殇身上陌生的气息,绯玉心中百味杂陈,却只能横下心来。
如果不吃药,红殇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却最终,“咕咚”一声,绯玉又一次把药自己咽了下去。
红殇的牙关咬得死死的,她的舌尖都快磨破了,却找不到一丝缝隙。
苦涩的药汤熏得她眼泪已经忍不住,心中的酸痛与无奈,化为一颗泪,顺着脸颊划下,滴在红殇冰凉的手上,四下溅开。
眼泪止不住,仿佛情绪被开了条口,长久以来的心酸委屈,苦痛挣扎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不是得到了幸福就能忘记曾经的苦难,也不是得到了爱人……就能当曾经的事没有发生过。
她面对夜溟,不想哭,可是,面对能哭诉的人,他如今昏迷不醒,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绯玉突然一把将眼泪抹去,不行,她不能什么都做不了!
又一次含下一口药,绯玉紧着额头,却不再闭眼。
她要等红殇醒来,为他解释这一切,帮助他接受这一切,如果连她自己都接受不了,红殇的心,谁来安抚?
坚定了心靠近,她要将红殇如今的样貌再次刻入心中,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是她的爱人。
然而,当绯玉只差一丁点就要附上红殇的唇,却又一次咕咚一声,将药咽了下去。
红殇的眼睛……睁开了……
绯玉欣喜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就连嘴唇上残留的药汁也忘记抹去,直愣愣的看着红殇仍旧迷蒙的眼睛。原来,不管人的模样变成什么,眼睛……不会变,他真的是红殇!
突然,红殇猛地从床上挺起身来,奋力一把推开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接迈下床,冲着最近的墙壁就撞过去。
绯玉跌倒在地上,吓得想也没想,从地上弹起身奋力一扑……没扑到……
不管是下意识的轻功也好还是什么也罢,脚尖一顶力,拦在了红殇前方。
“咚”的一声闷响,继而又听清脆一声响,绯玉只觉得胸口剧痛,抱着红殇软下的身体一同倒在地上。
“红殇……”绯玉刚要开口,一口血陡然冲上喉咙,淹没了后面的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红殇重伤未愈,又虚弱到这种地步,到底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居然生生撞断她一根肋骨。
红殇无力之余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似还要挣扎。
“红殇,我是绯玉……”绯玉咬着牙弯下腰,继续在红殇耳边轻声道:“还记得我么?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懂……”
这个真的是红殇,若是之前的驸马,不会不认识公主的样貌。
红殇的身体渐渐开始颤抖,手臂缓缓挪动,终于搂住了绯玉的腰,却久久不肯抬头。
绯玉也不顾胸口被压得痛不欲生,轻轻回抱着他,“红殇,一切都过去了,新的开始,先养好伤。”
红殇就这样使尽全身仅有的力气搂着绯玉,颤抖着,细微的哽咽声传来,周围静静的。
公主终于有了真正不进宫的理由,御医诊断,公主胸口大片淤青发紫,甚至一根肋骨断裂,需要好生休养。
红殇的身边多了个病人,且将他挡在了床内侧,不让任何人碰,哪怕喂水喂药,也必亲力亲为。
两人躺着,谁动也不大容易,好在,能有个安然聊天的地方了。
“绯玉,你……接受么?”
绯玉微微一笑,侧头看着总是露出恍惚之色的红殇,“没什么不能接受,虽说多少也有些不大适应,不过,我又不是第一次换了个身体,习惯了。”
“习惯了……?”红殇恍着神幽幽开口,却不看她,只是直定定望着床幔,“那我……到底是谁?”
绯玉摸索着握紧红殇的手,“你就是你,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体,人……因记忆而存在。”
红殇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了,还记得夜月么?”绯玉转移着话题道,“他居然也与五百年有关,本是夜溟所居石洞口一株铃兰草,承袭了夜溟的仙气才修成人形。他感恩夜溟,曾经为了报答夜溟的恩情甘愿入轮回,想要帮他,却……也算帮了你我,若不是他……恐怕你我兴许错过。”
见又说到了痛楚的事,绯玉尴尬了一下,又道:“不过现在好了,夜溟给了他一千年的修为,他如今……也算个小仙了。”
“是么……”红殇并未感到惊讶,也没有欣喜。
绯玉攥紧了红殇的手,轻声道:“红殇,有我陪着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若是不喜欢这里,等伤好了,我们离开这。我们去过两个人的生活,你仍旧是你,不是谁的独子,也不是谁的驸马,你就是你,你是红殇。”
“真的?”
“真的!”
但是,世间事总有事与愿违,可事与愿违却不一定就是坏事。
红殇伤势好转之时,突然一日相国夫妇来访,绯玉拦也拦不住,两人齐齐扑倒在红殇床边。
年逾花甲的两个老人哭得满脸泪水,口中疼惜着不住唤着儿子,当眼看着红殇终于动了,轻轻附上老妇人的那双手,绯玉也禁不住眼中有了湿意。
她知道,红殇从不知父母是谁,从未享受过骨肉亲情的温暖,而眼前这份幸福,不管红殇要不要,他……都是幸福的。
皇上也下了旨意,赐予绯玉封地,建造了行宫不管居住哪里都可。
铺天盖地的幸福快要砸晕了两个人,而这幸福,才刚刚开始。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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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废话:近段时间真的是病加忙碌,在诸位无限的包容下,正文终于完结了,真心感谢各位,没有你们的支持就没有我。接下来,会很努力很努力的更番外,现手头有几个番外,五百年夜溟被一剑穿心的诡异故事,绯玉和红殇后续的幸福生活。陆续也会多想几个番外,争取多写点。各位如果有想看的也可以留言,尽量满足,也可以加群146958216
关于新文,新文的预告和时间会在番外的过程中发布。
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与理解,很感动,很感动!
他总是以为,他的人生会永远停在那一刻,可是,当他不再眷恋,总会发生他曾经早已放弃的期待,将他拖回这个人间地狱。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儿子。”
一句话,结束了他又一段短暂的生活。
或许不用再背着比他还要高大的木箱,因为他的脊梁已经被压弯,没人愿意在他被压死之后,还要烦劳双手把他扔去野地里。
或许不用再吃野草充饥,但他知道,只会比之前更糟糕,因为他的价值在一次次被变卖之后,似乎越来越贱了。
唯一相同的,就是仍旧穿着数年前不知哪个爹扔给他的破烂衣服……
他们都不是他的爹,在他眼中,他们只是个商人,而他,也只是一件物品。
奔波辗转,他已经不在意究竟去往哪里,是什么国家,到了什么城镇,住在什么地方,远不如他心中的期待更加重要。
他期待着一切一切的结束,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
“瞧瞧,这次买的这个,虽说比之前瘦些,模样倒也周正……”
那些人一边谈论着,一边用一种诡异且无端猥琐的目光打量着他,这种目光,他也早已熟悉。
自从他的身体渐渐长开,身上破烂的衣服变得越来越小,也越来越不能蔽体,他不知道他们在打算着什么,只知道,那种目光,不像是看着一个苦力而已。
他们像是看着一个猎物?或者……
终于有一天,在路过一片齐腰高的草地之时……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张张记不清样貌却清晰记得狰狞的面孔,永远也忘不了当他们撕碎了他仅有的衣服,那肮脏的手触碰他身体时的感觉。
恐惧,想吐,想死,却没由来的知道,他们不是要杀他,他面对死亡可以坦然,但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却不能坦然。
他第一次为了保护自己而拼力挣扎,却不知道在保护着什么,他只知道,他宁愿被杀死,也不愿被碰触。
当温热的血流淌在他脸上,当那些猥琐的笑声戛然而止,当眼前狰狞的笑容定格,他不敢相信,上天居然终有一天真能听见他的乞求。
一个看似与他一般大的女子,虽然他不知自己究竟几岁,但是,她自己便杀了四个大汉,她有……改变他命运的力量。
他不愿再将被撕碎的衣服裹在身上,那上面沾染了令人作呕的气息,可是,他更加不愿去剥那些人身上的衣服。
那个女子就这样一言不发救了他,扔给他一件衣服,就再也不见了人影,而他……自由了。
一次又一次被转卖,他早已不知道自由是什么,该怎么去过自由的生活。
他追随着她的方向,不知道追到了哪一个城镇,他只知道,她是改变他命运的人,拥有改变他命运的力量,不管是因为报恩还是什么目的,他只想再次见到她。
直到数十年之后,他仍旧想不明白,当初的执念,究竟是对还是错。
他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轻易就被人打晕,再醒来,已经又没有了自由。
她们不需要他干苦力,甚至让他吃饱饭,唯一的要求便是让他趴在墙壁的孔洞中看着学习,告诉他说,这就是他的未来。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未来?他只从孔洞中看到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漂亮男孩,他被人粗暴按倒,哭泣哀求,一身的青紫伤痕,半身的血。
他要逃走,或许,也宁可死!
哪怕他们打断了他的腿,哪怕扭断了他的胳膊,只要还有一口气,他都不能死在这个肮脏的地方。
他是个不知父母为何物的人,但是他知道,他是男人……他也才知道,这世上还有比乞丐更卑贱的活法。
好在,她们打断了他的腿还会替他接好,扭断了胳膊也会有人喂他吃饭,他有力气逃,他甚至不再想死,心中莫名的期待,那个女子,是不是还能改变他的命运?
从没想过自己被上天眷顾,也不知是否真的是被眷顾,绝处逢生,他离奇般在柴房中居然见到了她。
她没有再救他之后便不了了之,她告诉他,她叫绯玉……
她为皇帝效命,身份复杂不可一世,且身手不凡,与寻常人不可一般比较。
她……将彻底改变他的命运,他当时,坚信着……坚信着……
美好的生活看似极其简单,但是在他心中,仍旧紧迫压着他。
他无时无刻不在试图牢牢抓住这种生活,衣食无忧,不再被打骂,不再被变卖,不再面对那些肮脏的目光。
天未亮,他就要起身,他的身体已经长成,且常年风寒饥渴几乎掏空了身体,练起武来身体吃不消,收效甚微。
但是他知道,绯玉不会养闲人,更不会养废人。
他小心翼翼掩藏身上的枯瘦,哪怕是炎热的夏天也多穿几件衣裳,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弱不禁风。夜里频频发起高烧从来无人知晓,体弱生病曾是经常事,他不知是否该庆幸,居然一次次无医无药还活了下来。
他勤快,一些看似与他无关的活计他也会抢着做,只希望能在数十个人中,不管以什么方式,多一些以及能让她注意到他。
他曾是北营司所教化中最好的学生,数年后,不管是武功身手还是学识处事,他都能位于众人前列,只是谁也不知道,其实,他并不聪明,甚至更多时候,他也很愚笨。
数年如一日,他欣喜的并非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能够衣食无忧,而是看着她,一点点蜕变,将她的身影深深刻入心中,一步步,离她越来越近。
她是他有生以来唯一那么久那么近接触过的女子,她身上似乎闪烁着光芒,纤细的身体仍旧让人觉得高高在上不可仰视,她发号施令时的果决,那眼中涌动的力量,偶尔的淡淡微笑,没人知道,这些早已扎根在他心中。
他想离她再近些,再近些,他想要时时刻刻看着她,甚至……想替她抚平眉心的淡淡忧愁,虽然她是他的主子,虽然她的目光从未在他身上停留。
他们没有名字,他却更不愿记得曾经代表自己的号码,他知道,一个数字永远不会给人留下任何印象。
而当他破碎了满心的希望,灌满了一腔委屈,拖着受伤流血的脚踝回到屋中,他有了名字,一个真正改变了他命运的名字,从那时起,他叫……红殇。
“红殇,以你的相貌,不入红苑未免暴敛天物了。”这是数年来绯玉唯一一次与他单独说话,那脸上欣赏的表情,身上他久久向往着的气息,哪怕不管过了多少年,仍旧清晰印在记忆中。
“主子,您想要红殇做什么?”红殇静静的问,退去了昔日青涩稚嫩,困苦的生活却没能磨去他出人的容貌,但是他恨这张脸,如果他能像风碎那般平凡……
“我相信,你必无所不能。红殇,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真正的痛苦并非委身周旋于众人之间,而是你活着……却对自己心中向往束手无策。”绯玉脸上笼着淡淡的忧愁。他知道那忧伤从何而来,手握重权的她,也会忧伤,也会束手无策,那么他将要面对的……或许根本不算什么。
“红殇听凭主子安排。”
绯玉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原来,让她笑如此容易,如果有可能,他愿意付出所有留住这一抹笑容,她改变了他的命运,而他……也愿意为她而改变。
“红殇,我能给的权力都给你,相信你的才能,别让我失望。”
这是绯玉第一次信任他,第一次似乎肯定了他所有的努力,然而,他要的不是这样的赏识,不是权力,更不愿意被这份信任推上一条万劫不复的路,但是那时的他……不懂。
他拥有了权力,也是第一次认识到了手握权力做起事来更加得心应手,最起码,他能够让自己讨厌的人不大好过,比如……风碎。
不能否认,风碎日后性情更加内敛且身手极佳反应敏锐,也是拜他所赐。
小打小闹的暗杀偷袭,根本不需要他去做,而当发现绯玉并不加制止的时候,他就能理所应当的变本加厉。
风碎跟随绯玉身边,当因中毒而手脚僵硬连房梁也上不去之后,就再也不敢轻易喝水进食,因为……他不认得毒。
身为暗卫是件极其辛苦的差事,有限的睡眠时间,风碎也休想安宁,总之,只消红殇一句话,几点吩咐,风碎就休想合眼。
指派给风碎的任务,十件办砸九件,红殇……功不可没。
他不明白,这样无能的暗卫,绯玉却从不放弃,也从没有要更替的意思。哪怕办砸了事,红殇推波助澜之下余火越燃越烈,绯玉也从来就当没看见。
只是,他从未有机会能将风碎置于死地,一次……也没有,曾经,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
他与风碎斗着,然数年来,却也与自己斗着。
再次面对那些肮脏,他只能告诉自己,这不是沦落,甚至不是肮脏,这只是一种交易,他付出了代价,对方也要付出更惨烈的代价。
他能让那些女人说出其枕边人最见不得人的秘密,见识了无数可笑之事,那些恶心的女人放荡之下居然都是白痴,她们难道不知,意图谋反是要诛九族的。
他能让那些看似一世精明的高官显贵一败涂地声名狼藉,他能看见那些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之人最禽兽的一面,相比之下,引他们堕落的他,何其干净。
他能……
他似乎真如绯玉预言的那般无所不能,他一次次告诉自己,风碎用武器保护绯玉,而他也同样,只是用的是自己的身体,替绯玉实现一个又一个的梦想,为的只是不让忧愁爬上绯玉的眉心。
他想,他才是真正爱绯玉的人,比北宫墨离更甚。
他可以不在意,不在意,不在意,可是……真的可以么?
当身体渐渐变得不寻常,当他发现哪怕再努力,身体也不如以往那么听话,当他发现,哪怕多吃了药,身体依旧不再敏感。他想,这或许是为了爱一个人而付出的代价,这世上,没有人再比他更爱绯玉。
也曾有人愿真心待他,也曾有人信誓旦旦称要救他脱离苦海,他只是一笑而过。
只有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并不是最卑微的人,要看面对的是谁。
难得不必伺候人的时候,他总会回到北营司,隐秘在某个角落,静静望着绯玉的房间,享受难得的安宁。虽然根本见不到想看见的人影,但是能离得这么近,与她呼吸同一个地方的空气,他就满足了。
一直以来,他要的并不多,且……越来越少。
“红殇,若吃不消,我替你向主子明说……”
“莫多管闲事。”
或许白沐是北营司唯一会关心他的人,但是,白沐也谁都会去关心,他是个好人,努力维持着北营司众人中的平衡,烂好人。
“我听紫瑛说过,你……如若再如此下去……”
“红苑之中每年要死多少人,新鲜么?”
一点儿也不新鲜,他们不同于普通以色侍人赚取金银,他们没有权利量力而行,因为,完成任务是他们存在的价值。
红苑每年悄悄死去多少人他最清楚,那种见不得人的死法使得他们连尸首也留不下,或许下一个就是他,下一个……
肆无忌惮的挥霍生命,他忘记了他只有十几岁,不管是什么药,只要能维持现有的状态,不管吃多少。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爱绯玉而不顾及自己的生命,还是……求一个解脱。
他没有机会爱绯玉,他离绯玉太远太远,他没有资格被绯玉接受,他们早已经天堑相隔,他又怕什么呢?
“红殇,你在梦中实现过自己的愿望么?”红殇曾这样问自己。
不敢,确切的说,是不会。他无法想象得出美好是什么,该是什么样,该有什么样的心情。他的生命或许很短暂,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但是,命运又一次向他展露一个笑容,那么诱惑,却那么诡异。
北宫墨离终于再也忍不住,将封昕瑾软禁宫中,绯玉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而他,或许是理所应当被卷入这场无声的争斗中。
“红殇,早就听说你身子不好,北营司不能坐视折损了人才,从今日起你随我身侧。”
就像一次又一次改变了他的命运一样,绯玉再次将他从死路上拉回来。他宁可相信是上天有眼,宁可相信绯玉眼中多少有他,也不愿告诉自己,他只是个转移别人注意力的替罪羊。
他成了北营司地位仅次于绯玉的人物,一夕之间,他似乎拥有了连想也不敢想的一切,他在众人眼中成了什么?男宠?玩物?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能正大光明的看着她,能在人前倚靠在绯玉身上,离得那么近……那么近……
众人传言,绯玉看上了北营司最美的男子,传言如长了翅膀般纷纷扬扬,他受绯玉万般宠爱,两人已经如胶似漆,甚至传言中,他与绯玉夜夜笙歌,缠绵至天明。
“红殇,真没想到,你这几年所学果然不虚。”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如此夸奖,只能说明,他真的已经被那些肮脏的东西侵蚀透了。独自上演颠鸾倒凤,情爱一夜,就连门外的风碎,也洞悉不了真相。
喉咙有些嘶哑,绯玉挑着眉眼打量着他,半天才点着头说:“居然还如此坚忍,看来将你放在红苑是对的。”
他能肯定,他此刻的笑容很完美。面对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发出那种暧昧纠缠的声音,他不是坚忍,而是……不敢。
“以后每隔几日你便夜宿在此,若是有需要,别发出太大声音自行解决,我不怪你。”
红殇望着远处落下的床幔,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总之脸上僵硬着。需要?这或许是他一生也不会拥有的感觉,他总是被人需要,形形色色的人……
他想,他是爱绯玉的。哪怕是人前的逢场作戏,他也能感觉到胸口跳得异常,哪怕那夜夜都是假的,他仍旧能感觉到身体的滚烫,甚至梦中划过一些涟漪的影子,美得心中隐痛。
他是爱绯玉的,只要她让他做的,没有犹豫,他都能做到。
她心情不好,他可以任她出气,他不怕痛,却怕她忧愁;
北宫墨离屡屡狠下毒手,他可以一一承受,他不怕痛,唯有怕自己死了,这世上没有人能像他这般待她,所以,他绝不能死。
他会挑着她心情不好的时候犯错,给她施刑的理由,反正白沐总会手下留情,不会真的打死他。他知道,总有一天,绯玉会习惯他的陪伴,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北宫墨离的层层加害,不管多么惨痛的伤,多么剧烈的毒,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他在替谁受罪都没有关系,只要她不忧愁。
或许,总有一天,她会离不开他?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她回过头来,眼中能够有他?
弥留之际,他想看见她脸上隐隐的痛,想象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他要的并不多……
他也有过奢望,儿时,他奢望一顿饱饭,一件不那么破烂的衣裳,甚至奢望曾经遗弃他的父母追悔,将他带回家。数年后,他奢望她回头看他一眼,奢望……不那么肮脏的生活。而此刻的此刻,他奢望她的陪伴,能够陪着他直到他永远闭上眼睛。
可是,奢望即是永远不能实现的愿望,这些他都没有得到,只知道,她已经决定要放弃他。
等了多少年的解脱,在那一刻,他却突然不想解脱了。
他还没有等到她后悔,他还没等到她回头看她一眼。她已经不再对他极致冷漠,两年的朝夕相处,他不相信绯玉是块冰,他看见过她笑,听着她对他偶尔述说几句心事,只要他活着,他就能看到更多。
只要他活着,他能够等到,他……要的太多了么?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怜悯了他,或许,他该感谢紫瑛,尖牙利齿的小姑娘,却唯有她固执,徒劳一般将无数珍贵的药塞进他口中,硬把他救活。
这或许也是之后,哪怕紫瑛用箭杀了他,他不怨也不恨,他欠紫瑛,欠白沐,欠了太多人。
他活了下来,而之后日子如常,直到……绯玉去了北辰,再回来的时候。
一切都变了,绯玉曾经数次改变他的命运,这一次,却是真真正正的改变。
她是绯玉,却又不是,一模一样的容貌,却有完全迥异的内在,或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不是绯玉,却不知为何沉沦。
他恨过自己的贪婪,恨那梦幻般的感觉,当绯玉出手伤他,他看到了她眼中的不忍,当他不顾一切将绯玉揽入怀中求死,他等到的不是冰冷死令,而是宽容,一种从曾经绯玉身上从来感受不到的柔软,属于女性的柔软。
第一次……第一次……绯玉哪怕面上愤怒,也是雷声大雨点小,不忍伤他……
哪怕他冒犯了她,也只从她佯装冷酷的脸上看到些许红晕,那么……像个真正的女人。
要说曾经的绯玉宠他,而之后那个绯玉,对他才算真正的纵容。
一点轻伤,她也会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他几乎要杀了她的影卫,但她的量刑,前所未有的轻。
他为了救她冲入火场,其实是多么微不足道的本分事,她却会心痛,小心翼翼的掩藏之下,那份心痛依然温暖了他的心。
他不至于死,她却在夜晚悄悄来看他,轻轻附上他的手腕,她不知,这是绯玉第一次主动碰触他。
其实,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不同了吧,只是……骗自己。
就像当绯玉走火入魔一般狰狞掐上他的脖颈,他反倒觉得正常,可是,那心中滴血一般的痛,从来没有过。
他听见绯玉痛呼他的名字,看见她流泪,一切就像在梦里,一个从来都不敢做的梦,原来,他真的可以等到向往的那一天,但是,一切又不同。
直到绯玉向他坦诚失去了记忆,他才能放下自己纠结的内心,享受着一生中唯一的快乐时光,纵然极其短暂。
他们一同吃住,一同轻声细语聊着,一同勾画着未来幸福的生活,没有封昕瑾,没有北宫墨离,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从来没告诉过她心中的快乐,那种满溢着的幸福感觉,几乎快要将他溺死。她不在乎他的肮脏,心痛着他的过往,试图抚平他心中的伤,他看着她焦急,那一言一语的真切刻在他心中,甚至对他已经残破的身体也丝毫不鄙夷,反倒照顾有加。
一切都如重生一般,有时候恍恍惚惚,他也以为自己已经重生,那些肮脏痛苦的过往,已是前世。
他想,他已经爱她不能自拔,他想,他的后半生已经不能再回头。他再也接受不了回到过去,人都是贪婪的,经历了如此甜蜜的幸福,若是有一天失去她……若真有这样的可能,他宁可提前就死去。
他可以死,却接受不了那种痛楚,他用性命去拼,只为赌一份未来的幸福。
可是,上天又一次与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再一次……颠覆了他的生命。
“红殇,你可看清楚了,我……是谁?”
一模一样的绯玉……
“红殇,你真的认不出哪个才是真正的主子么?你以为,以你肮脏的身体真的能够碰触我么?你以为,一个吃里扒外的奴才,还值得主子眷顾么?”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原来,这才是绯玉判若两人的原因。
“红殇,我从来不知你是这般不长眼的奴才,认错了主子,却无耻可笑的爱上了别人,你以为,肮脏如你,真的有资格爱么?”
肮脏如他……
“或许,你还没有意识到你多么肮脏?”
他的记忆过人,哪怕再惨痛的过往,他都能历历在目。他可以忘记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但是他忘不了那时的感觉。
心……痛得如寸寸撕裂,绞碎之后再从口中涌出,灼烧着他嘶哑的喉咙,将他一切思考完全化为灰烬。
他爱错了人,他居然真的如他猜测,最终爱错了人。
他深爱多年的绯玉无端遭祸,他却与假冒之人郎情妾意,而更可怕的是……更可怕的是……
再多的侮辱,再惨烈的折磨,也比不过他居然爱错了人,也比不过……他如今想念着的,却是那个骗了他的人。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纯洁爱情,一直以来视为可以付出性命的爱情,居然最终的结果只是一场闹剧!
他心中一直以来被视为纯澈无比的爱情,到底是什么?
他爱的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心中那背叛了爱情的耻辱,远比身体的耻辱更甚,心中对自己有眼无珠的愤恨,远比对两人的愤怒更甚,他恨自己,却又不甘心。
“红殇,你记住,这就是背叛的代价!”
他记住了,背叛的代价……就是心化成灰。
他的心很痛,痛得恨不得索性挖出来,那种痛似乎揪扯着他所有的心神,他已经变得无法思考,无法自持,只想与这个天地一同,带着他的耻辱一同毁灭。
而那心中的角落,久久回荡着一个声音,“……玉……我疼……帮帮我……”
突然,一个温暖的掌心附上了他的胸口,缓缓注入一股暖流,紧接着,温暖而柔软的身体轻轻挪入他怀中。
“红殇,做噩梦了么?”
红殇沉沉吸了几口气,胸口尖锐的痛依旧清晰,紧了紧手臂抱着怀中的人,后背的冷汗掀起阵阵凉意。
周围一片漆黑,或许只有这个时候,红殇抱着绯玉才会觉得安心。
绯玉轻轻在红殇心口落下一个吻,掌心贴着他的后背,缓缓渡着内力,突然轻轻一笑,“红殇,你胖了些了。”
红殇的身体微微一僵,压抑着心中剧烈的跳动,喉咙微微嘶哑,“整日无非就是吃睡,不胖也不行。”
绯玉听出声音不对,刚要起身,却被红殇一把拉回怀中,“不用那么尽心照顾我,接着睡。”
虽说是接着睡,可绯玉也听出红殇根本没了睡意,拢了拢薄被,静静等红殇说话。
已经有好几个夜晚,她半夜惊醒,感觉到身旁的人僵硬着身体微微颤抖,身上尽是冷汗,她知道,哪怕换了身体,只要记忆仍在,噩梦也会随之存在。
“绯玉,你怪我么?”
也不管红殇能否看见,绯玉微微一笑,“当然怪你,怪你扰了我清梦。”
静静的,红殇好像还沉浸在噩梦中无法自拔,不一会儿,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我……曾经爱过她……”
“我知道。”绯玉淡然道,“你能爱我,也是我沾了她的光。而现在换了个身体,完全不再是她的相貌,你很矛盾。”
听红殇没答话,绯玉又道:“红殇,我从没有怪你曾爱过她,虽然偶尔也有些吃醋,也有些替你不值,但是,我能不能说一句残忍些的话?”
“……说吧。”
“她已经不存在了。”
红殇的手臂微微收紧,漆黑中,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绯玉用手指轻轻理着红殇被汗水打湿的长发,她明白,对于红殇来说,她们如今真的能算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可是,她爱红殇,不管换多少个身体,她都能明白,她爱的到底是谁。
“红殇,我不想失去你。在这个世上,那些所谓的父母兄妹,都不如你与我亲近,可以说,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看你总是离我那么远,我真的……害怕。”说着,绯玉轻轻向红殇怀中挪了挪。
却不想,红殇突然一把推开绯玉,身体几乎贴在了床边,俯着身子,依稀月光之下,只见得一个起伏的身影。
“怎么了?”绯玉诧异之下,真的觉得有些受伤,她说她害怕,红殇居然推开她。
“没什么,睡吧。”红殇一动也没动,就连声音都有些僵硬。
绯玉的心有点凉,却又不知到底说错了什么,对于换了身体重生之后无比敏感的红殇,她屡屡觉得无所适从,有些东西就像一堵墙横在她和红殇中间,她屡屡想要穿过,红殇却深陷其中,关上了属于自己的门。
当一个人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但又是自己,爱人不是昔日爱人,却也是爱人,该是怎样一番心境?
绯玉多少能想象,能理解,但是,仅是理解,心里还是会难过。
“你……若真不能接受,我……换一个房间。”说着,绯玉小心撩开薄被下床,仍旧没忘了将被子重新掖好。
“我不是……”红殇想要争辩什么,却刚一开口就生生咽下。
“我明白。”绯玉一边说着点了点头,站在床边上,半天还是说出了最想说的话,“红殇,我很伤心。”
说完,转身就要走,手腕猛地又被红殇拽住。红殇的手心有些湿润滚烫,手指却仍旧冰凉。
绯玉没有动,她在等,已经僵持了这么久,两人明明能拥有最幸福的生活,却打破不了心中的障碍。
她在等,她相信,红殇的内心虽然也有脆弱的地方,但更多是坚强,对她,也更多是疼爱。
他不会舍得她难过,不会舍得她伤心,她们距离幸福,如今只有一步。
“绯玉……我……”红殇语塞艰难,似有极其难以开口的事,内心狂乱挣扎着,不肯放手,也无法开口说。
“我不逼你。”绯玉淡淡说着,用了些力要抽出手来。
红殇猛地一紧手掌,犹豫着,挣扎着,牵着绯玉的手,摸向他的身体。
他会做噩梦,他摆脱不了过去的记忆,但是,经过长久的调养,他这个身体……早已是个无比健康的身体。
若放在从前,他恐怕会欣喜若狂,而如今,这种强烈且敏感的感觉,让他觉得尴尬,觉得无所适从,甚至觉得……恶心。
但是很矛盾,他又觉得隐隐期待,就像绯玉轻轻的碰触,那种从心底传来的悸动,让他无法控制自己。
“红殇,你爱我么?”绯玉轻声问着,声音如有魔力一般低沉,缓缓挣脱了红殇的手,黑暗之中,轻轻触碰着他发烫的身体,掀起一阵阵他无法自主的战栗。
“爱。”不管何时何地,红殇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都极其坚定。
“那你现在看得见我么?”绯玉幽幽问着,黑暗之中,看不见她悄悄勾起的嘴角。
“看不见。”
“那你知道我是谁么?”
“当然……”红殇有些不明白绯玉问话的意思。
绯玉一边轻轻触碰着他敏感的身体,一边趁他心乱之时慢慢挪回了床上,突然一个翻身,抓着红殇的两只手,将他仰面压在了床上。
贴近了红殇耳边问道:“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什么么?”
“什么……?”红殇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身体,可无奈,这个身体不同以前,一丁点内力也没有。
“想将男人压在身下,需要本事的。”绯玉旧话重提,暧昧的一笑,生怕红殇反悔一般,接着说道:“我现在算有本事么?”
“绯玉……”红殇心里像突然被打翻了什么,用力挣了挣手腕道:“别闹。”
绯玉咬了咬牙,她不是那种强势的女人,也从不想逼迫红殇,他半生的苦痛,她不想再让他有一丝的为难,受一丁点的伤害。可是,她等待红殇自己走出来,陪着他,照顾他,却不想,一向聪明的红殇将自己禁锢了。
看着他屡屡噩梦痛都在梦中,看着他落寞得已经不像她记忆中的红殇,她其实真的害怕了,害怕他们之间的爱就这样被埋入灰尘中。
“红殇,你不是曾经还怪过我,说我骗你么?其实……我偷学了不少了……”说着,绯玉咬牙深吸了口气,轻轻吻上红殇的脸颊。
“唔……”红殇猛地就要弹起身,胸腹间剧烈起伏着,将头偏向一边。
“你今天要是敢吐……!!”绯玉一句狠话说一半,却说不出威胁的词来,眼见着红殇干呕的厉害,赶忙扶起轻拍着他的后背。还是不忍心,还是不忍心……
红殇顺了几口气,突然一转身,将一旁暗暗自责的绯玉猛地压在了身下,纵然心中百味翻腾,纵然仍旧脱不出心魔,却仍旧咬牙顶着气道:“就这点儿本事……还想压男人……”
“不是我压你就是你压我,你选!”绯玉也厚脸皮豁出去了喊道。
“你……”
其实幸福很简单,其实很多时候,距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
酷暑过后渐入金秋,公主府内一片和乐融融,没有了往日的压抑,没有了数年的困扰,就连下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安逸的笑容。
红殇换回一身红衣也已是之前的事了,如今公主府真正的主子,乃是驸马,而绯玉……
端着一碟蜜枣步入花厅,远远就见得绯玉慵懒躺在软榻上,把玩着一片金黄的叶子,仿佛百无聊赖。
红殇笑着将蜜枣递给绯玉,蹲下身来,将耳朵贴在绯玉已经隆起的肚子上,他从未想过,他在这个世上,即将有真正的骨肉亲人,这种感觉,很微妙。
虽然听不见什么,仍旧能感觉到浓浓的幸福,红殇微抬起头刚要说话,却不想,这才发现绯玉肚子的另一侧有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紧接着,一双乌黑晶亮的小眼睛望着他,还对着他龇了龇牙……
“这家伙不是做冥王去了吗?!!”
……
(红殇番外完)
作者废话:夜溟的番外随后出,月底之前全本结束,新书预计一个月后发文,具体的新书预告会贴在最后的作者后记,番外让大家等了那么久,实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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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坐三生石,看着幻境中温情蜜意,恍恍惚惚仿佛又如隔世。
唯一不同的是,不再有友人现身调侃开导,而他如今,已然不需要劝慰,却也是……晚了。
没人知道夜溟心中的悔,悔之无用,却并不代表就能摆脱得了。
或许,只有曾经的冥王才知道,他究竟做过了多少荒唐事,一步一步,将自己送上死路,最终却让冥王替他受了祸。
继任了冥王,他有无限时间去回望过去,曾经犯下的错,爱过的人,输了的情……
夜溟突然浅浅一笑,有些事,在未看开之前痛不欲生凄凉若冰,而当一切都过去,再想起来,真真让人哭笑不得。
一段只存在于他记忆中,就连三生石也记录不到的事……
当年的他一把撕破虚空,硬闯了冥府,才得知绯玉早就已经转世。
“纵然你有仙籍也枉然,非我冥府之人不得踏入他界半步,这是天律。你不懂我可以告诉你,有违天律者……”
“你只要告诉我,该怎么去。”
他犹记得,当时的冥王被他堵得半句话咽回去,脸色发黑看着他,“她已经投胎十几年了,且是正常轮回,根本不记得你,你去做什么?”
“你只需要告诉我……”他不想回答,或许也是回答不出,他只想见她,至于见到之后,从未想过。
“被剥夺了全部修为,你会被打回原形。”
“我生就是这副样子。”
直至今日,他才觉得自己当日原来那么无礼得固执,也直至今日,他仍旧不明白自己当日究竟怎么想的。
冥王一挥手,飘渺幻境中浮现他心心念念十几年的影子,只是没有了曾经的安然面容,这一世,她被打入人间的最底层,活得痛苦挣扎,这一切……是他的错。
“等等!不对!她这一世……”
夜溟将冥王的话语抛诸脑后,腾身直飞向幻境,他明白,此一去,从此他将是空有仙籍的凡人,三千年的修为毁于一旦,他不再能吸收日月精华,会同凡人一般生老病死……
但是,那里有她在……有她在……
力量从身体中硬生生剥离,那如灵魂被凌迟一般的痛,或许已经是在向他昭示着他的愚蠢,可是,那时的他,眼中唯有绯玉,甚至没有自己!
他该庆幸,纵然没了法力,他仍有武功。徒手将坠下山崖一身是伤的绯玉接住,他曾以为,这是幸福的开始。
“你是什么人?”受伤的绯玉警惕看着他,声音沙哑的不一般。
“不用怕。”望着刻在他心中的人,他忍不住抚上那张朝思暮想的脸颊,且异常诚实,如今看来异常可笑,“我是爱你的人,永远不会伤害你。”
“有病!”绯玉坚定果断的回答,“要么说出你的目的,要么离我远些,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他仍清晰记得,当时的他淡淡一笑,相信自己的容貌及笑容,是那么真诚,哪怕冰凉的剑刃贴上了他的脖颈,也仍能笑得出,他相信绯玉永远不会加害他。
“别让我再看见你!”
当绯玉恨声丢下一句话踉跄着离开,他并不觉得受伤,这一世的绯玉还不认识他,他明白。他会一直陪着她,保护她,直到她接受他。
一切似乎是个幸福的开始……
想着想着,夜溟坐在三生石上笑弯了腰,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别再跟着我,我不会领情,最后警告你一次!”
“我爱你,你是我的爱人,我就该对你好。”
“可老子他妈的是男人!!!”
夜溟笑着从三生石上翻下,伸手用指尖挑去眼角的泪花,他永远也忘不了当时的情形。
他从来不知,所谓投胎转世,原来是没有性别之分的,再世为人的绯玉……居然是个男人!
而当时毫无性别观念的他居然对绯玉说……“我不在意。”
夜溟一边笑得踉跄走着,随手揪下一朵火红的彼岸花。
其实不能怪绯玉,是他太莫名其妙了。
不能怪绯玉一剑刺穿了他的心,是他……不了解她的处境。
他也曾伤痛怨恨过绯玉,可是,当他看尽绯玉的生生世世,他明白了,生活在世中的最底层,良心是必须要丢弃的,一个莫名其妙对她好的人,都是要将她推向死亡的。
这恐怕是他记忆中最荒唐的事了,他自毁千年修行换来他世相遇,却被一剑刺穿连武功也废了,落得一副残躯……
说句真的,他直到现在也不知究竟该怨谁,是该哭还是该笑。
当几经周折风雨过后,这一切都成为了笑谈,可是……
冥王,你是个白痴,居然要救一个比你更加白痴的我。
夜溟一路笑着,走到一张老旧的桌案前,端起一碗汤仰头灌下。
“冥王殿下,您已经喝了三碗,此汤对冥府之人无用,您这是……”孟婆的声音还是那么苍凉,看尽人间悲苦的她,也总是会关心任何人。
“只是喜欢这种感觉罢了。”夜溟耸了耸肩,将空了的碗放回桌案上,“骗自己能够忘记所有,这一瞬间的感觉很不错,孟婆,你要不要也试试?”
“老身这些汤来之不易……”
“多兑水就好,我又不会怪罪你。”
忽略孟婆错愕的表情,夜溟瞟了一眼幻境中的人影,开口问道:“孟婆,我什么时候才能再去看绯玉?”
“冥王殿下,您这么问折煞老身了。您此前擅离冥府,天律已经网开一面,不是何时,而是……您再也不能离开冥府。”孟婆照本宣科一般说着,抬起头来,夜溟已经朝幻境走去,忙开口喊道:“冥王殿下……”
“天雷要劈尽管来,劈死了我,看谁还愿意做冥王。”夜溟轻飘飘说着,身影一闪,眼前已是阳光灿烂之地。
深吸了一口气,总觉得冥王也并非好差事,暗无天日的冥府……
“抓到了,夜哥哥……”
夜溟低下头,只见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揪着自己的衣角,再看过去,一个粉团儿一般的小女孩蹲在地上,仰头望着他,黑亮的大眼睛晶亮闪光。
轻轻一笑,伸手将小女孩抱了起来,手指戳戳小女孩沁水一般的脸蛋,上一次见到她,应该是一年以前了,小家伙居然还记得他。
“该叫叔叔。”
小女孩一点儿不认生,粉嫩的手臂圈上夜溟的脖子,将头很自然放在他肩上,“夜哥哥,一年未见,你只有这一身衣服么?”
夜溟错愕了一下,难得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有这么好的记忆力?只是他如今身为冥王,着实……没必要同凡人一样换衣服啊。
“你娘呢?”
小女孩一听问话,晶亮的大眼睛瞬间噙满了泪水,揪紧了夜溟的衣领,抽泣道:“爹和娘……有了弟弟……不要菱儿了……”
夜溟不禁一笑,看着这个今年只有六岁的小女孩,红菱,绯玉和红殇的女儿。
而就在去年这个时候,绯玉又生下一个男孩儿,当时情况凶险,男婴几乎没了气息,她们如此悉心也是正常。
可是,也不该忽略了菱儿,偌大的公主府,附近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
“夜哥哥啊,菱儿命苦啊……娘亲说你来的时候必定是在花园这棵树下,菱儿天天在这等你,都等了一年了……爹和娘不要菱儿了,夜哥哥也不来……没人要菱儿了……”说着说着,菱儿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泪水倾泻而出,顺着夜溟的肩膀就向下淌。呜咽着几句话,已经开始抽泣了。
夜溟抱着菱儿软嫩的身体,心中微微划过一丝暖意,一笑道:“不哭了,我带你出去玩,想去哪就去哪。”
“真的?”菱儿瞬间睁大了微红的眼睛,眼中闪闪放光。
“真的。”夜溟温言笑着点头。
“那我要吃核桃。”
夜溟一阵错愕,小孩子的心思果然不能以常理考虑。
城中酒楼雅间,夜溟抱着菱儿落座,从袖中掏出刚刚在集市中买的一包核桃,又看看如今已经绽放灿烂笑容的小脸,一副满心期待的样子。捏开坚实的核桃皮,将桃仁一块块剥好了放在桌上。
“夜哥哥喂我。”
夜溟笑着将桃仁递入菱儿的小嘴,寂静的雅间中,一个喂的优雅,一个吃的欢快。
“喜欢吃核桃?”夜溟眼看着四个核桃空了,不敢喂了,生怕吃坏了小家伙。
“不喜欢。”菱儿答得极其坦诚,却又低头咬了夜溟手中的桃仁大口嚼着道:“娘亲怀着弟弟的时候,爹就是这样喂娘亲吃核桃,娘说,这是爱的象征。”
夜溟又是一阵错愕,哭笑不得,伸手扫了扫菱儿吃了一身的碎屑,又喂她喝了口茶。
“还想吃什么?”
“饱了……”
“回去么?”
“不要。”菱儿有些迷糊躺在夜溟肩上,困意浓浓的闭上了眼,“爹和娘整日就围着那个小萝卜头转,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夜哥哥,我是他们亲生的么?”
“肯定是。”
久久没听到回声,夜溟低头,只见菱儿早已经睡得香甜,粉嫩嫩的脸颊偶尔动动,这个菱儿,像极了绯玉小的时候。他没抱过小时候的绯玉,如今却抱着她的女儿。
直到太阳西沉,夜溟抱着睡得昏天黑地的菱儿回到公主府,公主府内早已是人仰马翻,小公主的呼声一片,下人们几乎连石板都掀开了找。
夜溟看着惺忪睁眼的菱儿,挑了挑眉道:“看看,所有的人都在找你。”
菱儿皱起小小的眉心,绷着小嘴道:“那是他们虚伪。”
“红菱!!!”
突然不远处一声怒喝,红菱瞬间紧了紧脖颈,一把揪住夜溟的衣领,“夜哥哥,快跑……”
夜溟看着一脸焦急的绯玉和红殇,又看看搂紧他脖子一副惊恐状的菱儿,有些不满开口道:“绯玉,你吓着她了。”
“她才没那么小的胆子。”绯玉一边说着,就要上前接过菱儿,却不想菱儿仍旧一副惊恐状紧紧搂着夜溟的脖子,小小的身体直往他怀里钻,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绯玉,你们纵然再有了孩子,也不该亏待了她。”
“听她鬼扯。”绯玉的脸微微有些阴沉,“夜溟,你别护着她,她的心眼可比你多。”
“夜哥哥,她在挑拨离间。”菱儿在夜溟耳边轻声道。
“红菱!!!”
菱儿吓得又往夜溟怀里钻,继续在夜溟耳边道:“看吧看吧,恼羞成怒了。”
“绯玉……”夜溟刚想说什么,冷不丁手臂上一轻,菱儿被红殇一把拎走了。
菱儿面对红殇,已知羊入虎口,缩着脖子怯生生看红殇。
“被狐狸精迷住了么?”红殇已然成熟的脸上尽是威严,话语间却仍旧几分戏谑。
菱儿突然奋起,一伸粉嫩的小手掐上红殇的脸颊,鼓着脸道:“不许你说夜哥哥的坏话,就算你是我亲爹也不行!”
随即也明白闯了大祸,忙张着手臂伸向夜溟,苦着一张小脸眼泪汪汪的喊道:“夜哥哥……救我……”
“红菱!!喊叔叔!”绯玉一张脸更加阴沉,她和夜溟的关系……菱儿称夜溟为哥哥?
菱儿完全无视绯玉,仍旧伸着手臂,可怜巴巴望着夜溟,声音细若蚊蝇,“夜哥哥……”
绯玉怒火中烧就要去拽菱儿,突然,夜溟一伸手将菱儿抱入了怀中,语气中已然有了不悦,“绯玉,一年不见,你的性子越来越急躁了。”
“那是你不了解她。”绯玉深深吸了口气,无奈得直揉眉心。
“孩子还小,何须过多苛责?”夜溟看着劫后余生一般窝在他怀里的菱儿,又看看眼中含怒的两人,拍了拍菱儿的后背道:“不用怕……”
“夜哥哥,你要是又走了,他们会打死我的,娘不是亲娘,爹不是亲爹,菱儿命苦啊……”抽泣说完,菱儿又准备放声大哭。
“死丫头……”
“绯玉!”夜溟似乎真的有些动怒了,高挑的眉眼瞥了两人一眼,硬声道:“我此次来确想多呆些时日,菱儿我先带走了。”
“等等,夜溟……”
然,绯玉的话刚一开口,只见眼前人影一闪,还哪里有夜溟和菱儿的影子?
这……这……
“这女儿到底像谁?”绯玉纠结着眉看向红殇。
红殇耸了耸肩一摊手,“不是像你就是像我,而现在最重要的是,问题解决了,她去祸害夜溟了。”
绯玉顿觉一阵头痛,天晓得她和红殇都不算什么聪明人,为什么会生出这么个古灵精怪的女儿?
刚会说话没多久便能有腔有调逻辑清晰,刚会走就踏遍了整个公主府,上至柜顶下至狗洞,没有她没摸过的。会跑了没人追的上,会跳了没人能及她的精力。
更何况……那副不知遗传谁的心眼儿……鬼花招馊主意一箩筐,她头痛的不是菱儿吃亏,而是……夜溟吃亏。
想当年菱儿只见过夜溟一面,就已然牢牢记在心里,问了她夜溟常出现的地方,总是在那等着,春夏秋冬从无例外。
而近日也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只要是她独自在庭院,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偷窥,否则……她就玩上吊。
在真的用绳子比划几次之后,再也没有人敢靠近庭院,包括她和红殇,索性庭院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也就由她去。
却不想,偏偏被夜溟看见,装可怜扮遗弃……她甚至怀疑这是小妮子使的计谋,这丫头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绯玉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被那小妮子祸害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然而,时间对于夜溟来说,与普通人的意义多少有些不同,数年弹指一挥间,也或许……菱儿并没祸害过夜溟,顶多……
“夜哥哥,我睡觉怕黑,怎么办呢?”
“夜哥哥,我一个人睡觉怕冷,怎么办呢?”
“夜哥哥,我不会自己穿衣服,怎么办呢?”
……
五年……
“夜哥哥,你也该换身衣服了,总是这一个颜色,怎么办呢?”
“夜哥哥,听娘亲说,你曾经沐浴踩到过头发摔倒,我担心你,怎么办呢?”
……
十年……
“夜哥哥,其实核桃不好吃,怎么办呢?”
“夜哥哥,其实我喜欢你……怎么办呢?”
……
(夜溟番外完)
《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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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预告:
新文《水煮天下:十夫九美》
简介:身为神偷,纳兰珑月只有一个原则,别惹姐,姐心眼小。各路美男花招多,对不起,攻者残,受者怜!走南闯北寻宝贝,宫廷江湖一锅煮,挥一挥衣袖,把所有云彩都带走。面瘫的卧底夫君,惺惺相惜的废柴将军,狡黠如狐的敌国世子……其实,现实与理想可以一样丰满。
群号:146958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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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后记:
《痴情醉,妖孽在侧》终于全本完结了,打上这个书名的时候,总觉得似曾相识,仿佛《独恋黄泉》的完结还是昨天。
在各位的鼎力支持下,我在进步,从第一本《杀手异世:朕不为妃》开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支持着我往前走,写下去,并且渐渐当做一种责任感认真写下去。
很惭愧,在学习的过程中,思考的越多,速度一直不是很快,且作为一个工作也很忙碌的兼职作者,今年屡屡又闹胃病。
很多读者都在包容我,对我说不要紧,累了就歇几天,断更也没关系。
每次看到这样的话都很想哭,呵呵,虽然是后妈作者,但是泪点也很低啊,易感动。
当初设定《痴情醉,妖孽在侧》的时候,本是想写个快意洒脱的文,却在写的过程中,心疼了红殇,心疼了夜溟,当真正将他们的生活描绘出来之后才发现,这篇文无法洒脱。或者,痴情的人,本来就无法洒脱。而这两个痴情到了极端的人,更加无法洒脱吧。
就像直到最后最后,夜溟其实仍旧无法真正洒脱。
《痴情醉,妖孽在侧》可能折磨了很多人,也让很多人心痛,曾经群里一度火热掐架,都是为了心中的那个人。
书城的留言恐怕不大好统计,因为作者不能控制,但是网页版会有加精,置顶一直都不够用,以至于难以取舍,很多精彩的长评都沉没了。
可能我在这里感激不了所有支持我的人,但是,只能说,我的记忆力还不错,只要是曾经支持过我的朋友,哪怕已经离我而去,我仍旧记得,记得每一句让我振奋,给我力量的话。
最后,语言表达起我心中的感激或许很苍白,但是仍旧想说,谢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