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满弓刀16
东方不败:“苍茫天地之间,究竟何谓正?何谓邪?”
乔峰:“宋辽当真不能两立?胡汉究竟有什么分别?”
正邪胡汉,亦真亦幻。
恩怨荣辱,尽归尘土。
曾经沧海无际涛,难为秋水两岸潮。
如虹剑气寒光耀,似水柔情鬓云飘。
百媚红颜弹指老,万里江山烟雨遥。
不念昨夜纷繁恼,只记今朝同一笑。
幸福的人们各有各的幸福,而不幸的人们都是相似的。
金庸先生笔下第一大奸雄——东方不败教主,与他笔下第一大英雄——乔峰帮主(萧峰大王),都是武功盖世而又痴情至极的人物,却都又受尽命运的作弄,有着悲惨的结局。
试想一下,如果东方教主当真拥有一副女儿身,并且一统了江湖,如果她跨越将近五百年时空,与乔帮主金风玉露一相逢,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又能否胜却人间无数恩怨情仇、悲欢离合,超脱凡尘呢?!
想知道答案的朋友敬请收看《天龙不败》(英文名为“TheInvincibleDemi-GodandSemi-Devil”)!起点链接如下om/Book/3058817.aspx
本书每十章为一回,回目成词,如第一部《鹊桥仙?佳人往来天地间》中各回目所组成的一首词如下:
红颜无憾,人间已换,妄念风轻云淡。水流花落映嗔贪,只可笑、痴心难断。
浮生苦短,惊涛裂岸,浪起太湖影乱。蛇虫龙虎会江南,醉不了、佳人好汉。
本融2013年度分别于年初年末被搬上荧屏的两部金庸作品为一体,上承《笑傲江湖》之波诡云谲,下启《天龙八部》之大气磅礴。
预计一共要写五部,分别是:第一部《鹊桥仙?佳人往来天地间》,第二部《踏莎行?江南塞北总相携》,第三部《满江红?龙战于野山河变》,第四部《浪淘沙?四海逍遥真如铁》和第五部《念奴娇?百死无悔何须言》。
看东方教主男装时,飘逸如仙,豪放不羁,把酒言笑,弹剑作歌。
看东方教主女装时,美艳绝伦,真爱倾城,纤指圣剑,扫荡群魔。
友情提示+郑重声明:在本书中,乔峰帮主还是那个乔峰帮主,姓名、性别、性格都与金庸笔下所描写的一模一样,武功和武器略有差别;而东方教主已经彻底不是那个东方教主了,只有姓名没变,性别、性格都与金庸笔下所描写的恰恰相反,武功和武器大相径庭。但是,不一样的东方教主,不一样的精彩!这版东方教主,那真是:
巾帼不让须眉勇,四海谁敢与争锋。
春秋辗转风波定,天地作合知音逢。
尽了恩怨搏前世,只为兄弟战今生。
风雷吞吐千杯尽,拈花一笑万山横。
保证不/太///监/!坚持每天更新,您要是多/投/点/票,雪小//弟还能一日多/几/更咧!请放/心/收藏!谢谢啦,亲//们!您还可以到百//度“天/龙/不/败”贴//吧//发//贴,参/与本/书的/讨/论。
东方教主不但是第一女主角,而且是第一主角,戏份比第一男主角多得多。喜欢教主的朋友们还不快来顶!您若不能投推荐票的话点击一下就是顶,然后转发给您能投推荐票的朋友让他们多投些推荐票把这部顶到顶!您能投推荐票的话投几张票也是顶,然后再转发给您能投推荐票的朋友让他们也多投些推荐票把这部顶到顶!
全世界向日葵与教主粉团结起来!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我们要征服星之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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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于2013年12月22日与新版《天龙八部》电视剧同步首发,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间,雪小弟上传的已达十万字了。在此雪小弟感谢所有《天龙不败》的读者们,没有你们的支持,这本是走不到今天的。
在此,雪小弟向各位诚挚地道一声:谢谢啦!
然而特别的感谢要献给特别的读者,这两位读者正是雪小弟的父母亲。《天龙不败》每一章更新,二老都第一时间点击。虽然雪小弟现在和二老相隔八千四百公里,但两位老人家说,每当读到我的,就如同我回到他们身边,当面给他们讲故事、做交流一般。
当然,家父、家母也有些遗憾,那就是他们不是起点的会员,不能投推荐票,只能用点击和收藏的方式来支持雪小弟的书。所以各位能投推荐票的亲们,能否瞧在家父、家母的薄面上,多投点推荐票来完成两位老人家的心愿呢?雪小弟在此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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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不败》在武侠新人作者新书榜上的成绩。
这本雪小弟的处女作,自2013年12月22日在起点发布以来,得到了许多读者的支持,在此小弟向大家道一声,谢谢啦!
直到2014年1月21日下榜,《天龙不败》在武侠新人作者新书榜上的表现可用四个字来形容——超级稳定!因为它一个月来一直蝉联新人新书榜第五的位置,就算偶尔有点波动,最差只到过第六,最好只到过第四。
这个成绩,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但《天龙不败》能取得这个成绩,总归是大家支持的结果,雪小弟再次向各位读者道谢,并且拜个早年,祝大家新春快乐!愿各位在来年身体更加健康,心情更加愉快,家庭更加和睦,事业更加兴旺!
当然,在春运期间,各位回家的路上,或是于春节放假期间,您走亲访友的途中,不妨拿出笔记本电脑和手机等现代化信息设备,点击进入起点,来到《天龙不败》的页面,把新章节读上一读,让它伴你度过一段愉快的旅程。如果您能将本书推广给你的亲朋好友或是其他周围的人,那就再好也没有了,雪小弟先在此谢过!小弟想冲击A级签约,求助攻!请转发宣传,请点击,请收藏,请投票,感激不尽!亲们,你们的支持是雪小弟创作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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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教主与乔帮主携手恭祝全天下女子们节日快乐!
本书第一部圆满结束了,在此做一下总结。
此每一章的题目效仿《笑傲江湖》的回目,为两个字,引人遐想。而每十章为一回,学习《天龙八部》,回目成词。第一部《鹊桥仙·佳人往来天地间》中各回目所组成的一首词如下:
红颜无憾,青衫有难,妄念风轻云淡。水流花落映嗔贪,只可笑、痴心未断。
情鸳罹患,惊涛裂岸,浪起太湖影乱。蛇虫龙虎会江南,醉不了、佳人好汉。
鹊桥仙,词牌名。亦称《鹊桥仙令》、《金风玉露相逢曲》、《广寒秋》,因欧阳修的“鹊迎桥路接天津”得名。其双调五十六字,前后阕各两仄韵,一韵到底。前后句首两句要求对仗。
该词最初是咏牛郎织女在七夕藉鹊桥相会故事的,而本书第一部讲述了东方教主借由一颗飞星的神奇力量,跨越将近五百年时空,与乔帮主金风玉露一相逢,与牛郎织女的故事有些神似,因此小弟便用这个词牌作为第一部的大标题。
第二部的题目是《踏莎行·江南塞北总相携》。踏莎行(tàsuōxíng),词牌名。亦称《踏雪行》。又名《柳长春》《喜朝天》等。双调五十八字,前后阕各三仄韵,前后阕开始两句例用对仗。又有《转调踏莎行》,双调六十四字或六十六字,仄韵。
文人士大夫素有“曲觞流水”、宴饮作乐的传统——那本是春日里上巳节的祈福活动,祭祀已毕,人们环绕水畔而坐,将盛有美酒的酒器放在水面随水漂流,漂到谁面前停下,那人便将酒饮干。这一习俗兴起于魏晋,经唐宋不衰。
这种春游方式传至北宋,除了饮酒,往往还需吟诗答对,所吟诵的题目大多为春日景致。溪水边春草融融,杂花散乱,轮到寇准饮酒吟诗了,寇准望着水边柔美的鲜嫩青草,脑海中浮现出唐朝诗人韩翃“踏莎行草过春溪”的诗句,于是借着相似的意境吟道:“春色将阑,莺声渐老,红英落尽春梅小。画堂人静雨蒙蒙,屏山半掩余香袅。密约沉沉,离情杳杳,菱花尘满慵相照。倚楼无语欲销魂,长空黯淡连芳草。”词句毫不晦涩,不但描绘春光景色,也隐隐带有对于某位女子的思念,这样略显香艳的语句,正是宴饮时最能挑动气氛的。不但有文字,寇准同时也创作了曲调。当乐工问起这段词调的名字时,寇准欣然将之命名为“踏莎行”——词牌《踏莎行》的格式便由此确立下来。
在第二部的故事里,东方教主和乔帮主自初春时节开始,将会一路并肩携手,往来于江南和塞北之间,共同面对一个接一个挑战,克服一个接一个困难,深合《踏莎行》之意。
今天第二部《踏莎行·江南塞北总相携》即将登场,还请各位读者继续以点击、收藏、推荐票来支持这部作品,小弟先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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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新人的雪小弟这两天长知识啦!
原来起点有这么两条规则:一是超过两千字的章节才会在首页显示,二是距离上次更新不足六小时不能在首页显示。
其中第二条规则决定了作者每天更新的次数。因为两次更新间隔要有六小时,所以一天更新的极限应该是四次,但一天四更在时间上比较难以精确把握,很容易造成一次更新的浪费,因此,比较合理的冲榜更新应该是一天三更,每次两千字出头,总共是六千多字。
这么说来,小弟在过去的一百多天里,如果有二更的话,离一更几乎从来没有超过五个小时,那么就起码浪费了几十次二更!我那个@#¥%……&*!
鉴于起点有这样的神规则,本书以后的更新时间仍然固定,但一更在每天凌晨00:00而非下午17:00,如果有二更的话就在当天下午17:00而非晚上22:00。要是还有三更甚至更多更,那么只好另行通知了。
特此公告,谢谢各位读者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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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第二部圆满结束了,在此做一下总结。
此每一章的题目效仿《笑傲江湖》的回目,为两个字,引人遐想。而每十章为一回,学习《天龙八部》,回目成词。第二部的题目是《踏莎行·江南塞北总相携》,其中各回目所组成的一首词如下:
杏茂蛇毒,莺猜燕妒,英雄泪洒经行处。寒梅落雪似华胡,君相伴死生何惧。
字灭痕无,山重水复,奔波万里将约许。恩仇利禄绕清湖,仙娥愧煞蛇蝎妇。
踏莎行(tàsuōxíng),词牌名。亦称《踏雪行》。又名《柳长春》《喜朝天》等。双调五十八字,前后阕各三仄韵,前后阕开始两句例用对仗。又有《转调踏莎行》,双调六十四字或六十六字,仄韵。
文人士大夫素有“曲觞流水”、宴饮作乐的传统——那本是春日里上巳节的祈福活动,祭祀已毕,人们环绕水畔而坐,将盛有美酒的酒器放在水面随水漂流,漂到谁面前停下,那人便将酒饮干。这一习俗兴起于魏晋,经唐宋不衰。
这种春游方式传至北宋,除了饮酒,往往还需吟诗答对,所吟诵的题目大多为春日景致。溪水边春草融融,杂花散乱,轮到寇准饮酒吟诗了,寇准望着水边柔美的鲜嫩青草,脑海中浮现出唐朝诗人韩翃“踏莎行草过春溪”的诗句,于是借着相似的意境吟道:“**将阑,莺声渐老,红英落尽春梅小。画堂人静雨蒙蒙,屏山半掩余香袅。密约沉沉,离情杳杳,菱花尘满慵相照。倚楼无语欲销魂,长空黯淡连芳草。”词句毫不晦涩,不但描绘**景色,也隐隐带有对于某位女子的思念,这样略显香艳的语句,正是宴饮时最能挑动气氛的。不但有文字,寇准同时也创作了曲调。当乐工问起这段词调的名字时,寇准欣然将之命名为“踏莎行”——词牌《踏莎行》的格式便由此确立下来。
在第二部的故事里,东方教主和乔帮主自初春时节开始,一路并肩携手,往来于江南和塞北之间,共同面对一个接一个挑战,克服一个接一个困难,深合《踏莎行》之意。
今天,这书的第三部《满江红·龙战于野山河变》即将登场,还请各位读者继续以点击、收藏、推荐票来支持这部作品,小弟先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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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接近七个月,将近七十万字,终于上架开卖啦,不容易啊!
在这花好月圆、新书上架的大喜日子里,雪小弟首先要感谢以家父、家母为首的广大读者,没有你们的支持,这部纯新人的**作断然是不可能上架的。
其次,小弟也非常感谢起点的各位编辑大大,承蒙你们对小弟这愣头青作者的抬爱,被有的读者评价为“文艺气息甚重,商业意味不浓”的《天龙不败》一书才能获得如此多的宣传,让更多的读者看到,以至于最后达上架的水准。
这两天更新时间有些波动,那是因为发布VIP章节的操作平台比发布公众章节的操作平台复杂,要先上传,再发布,跟使用公众章节发布系统里那个存稿箱一样,最令人头痛的是点击“发布”按钮后系统显示“处理中”,就一直不动了。小弟只有刷新页面,或者等一段时间之后再试,好不容易才发布成功。不过这只是暂时的现象,等小弟将VIP章节发布系统运用纯熟之后,发布时间还是会跟以前一样的。
最后跟大家说一声,小弟会趁没有宣传的一周把前传的内容写完,发布到公众章节中去,还请各位到时候来看一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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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第三部圆满结束了,在此做一下总结。
此每一章的题目效仿《笑傲江湖》的回目,为两个字,引人遐想。而每十章为一回,学习《天龙八部》,回目成词。
第三部《满江红?龙战于野山河变》主要描写了东方教主和乔帮主远赴北国、并肩杀敌,一同平定大辽内乱的故事,当真是“龙战于野山河变”。其中不乏轮番大战,辽国官兵相互厮杀、死伤枕藉、血流成河,正应了“满江红”的惨烈悲壮之景。因此,反过来以“满江红”来命名这一部,就很是贴切。
满江红,又名《上江虹》、《念良游》、《伤春曲》。唐人《冥音录》载曲名《上江虹》,后更名《满江红》。宋以来始填此词调。《钦定词谱》以柳永“暮雨初收”词为正格。九十三字,前片四十七字,八句,四仄韵;后片四十六字,十句,五仄韵。用入声韵者居多,格调沉郁激昂,前人用以发抒怀抱,佳作颇多。另有平声格,双调九十三字,前片八句四平韵,后片十句五平韵。前阕五六句,后阕七八句要对仗,例用入声韵脚。本书第三部所有回目连在一起,便组成了以下这首词:
雪夜倾心,佳梦醒、风波又起。防暗箭、挡降龙掌,傲行天地。手到擒来熊与虎,事成舍去名和利。演武场、皓月照十方,前嫌弃!
丧心者,怀毒意。入密音,传奇计。扫千军,救主上凭单骑!平乱安民身遇刺,弯弓会友心学艺。免大难、仗义赠金丹,疑窦释!
接下来东方教主就要开始畅游四海了,欢迎大家继续收看即将于明天凌晨上线的本书第四部,《浪淘沙?四海逍遥真如铁》。
还请各位读者继续以点击、收藏、推荐票、订阅来支持这部作品,小弟先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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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第四部圆满结束了,在此做一下总结。
此每一章的题目效仿《笑傲江湖》的回目,为两个字,引人遐想。而每十章为一回,学习《天龙八部》,回目成词。
第四部《浪淘沙·四海逍遥真如铁》主要描写了东方教主奔行四海、除妖灭怪,以及卷入逍遥派三位老前辈多年纷争的故事,当真是“四海逍遥真如铁”。其中不乏东方教主远赴黄海之滨搏浪练功,身陷大宋皇宫诡秘杀局,调和逍遥派内各方势力的情节,正应了“浪淘沙”波澜壮阔、跌宕起伏之景。因此,反过来以“浪淘沙”来命名这一部,就显得很贴切了。
浪淘沙,词牌名。亦称《浪淘沙令》、《卖花声》《过龙门》,乃唐教坊曲。刘禹锡、白居易并作七言绝句体,五代时始流行长短句双调小令,又名《卖花声》。五十四字,前后片各四平韵,多作激越凄壮之音。《乐章集》名《浪淘沙令》。入“歇指调”,前后片首句各少一字。复就本宫调演为长调慢曲,共一百三十四字,分三段,第一、二段各四仄韵,第三段两仄韵,定用入声韵(唐宋人词,凡同一曲调,原用平声韵者,如改仄韵,例用入声,原用入声韵者,亦改作平韵)。《清真集》入“商调”,韵味转密,句豆亦与《乐章集》多有不同,共一百三十三字,第一段六仄韵,第二、三段各五仄韵,并叶入声韵。
此调五十四字,前后阕字句完全相同。第一句五字,与﹝忆江南﹞次句同。第二句四字,为仄仄平平,第一字平仄不拘。第三句即平起平收之七言句。第四句为仄起仄收之七言句。第五句则与第二句同。此调平仄既宽,而后半又同前半,为初学填词者最易摹拟之词调也。
本书第四部所有回目连在一起,便组成了以下这首词:
纳美复鏖兵,血溅皇廷。群英荟萃路方平,巧破奇局何所幸,转瞬输赢。
壮士共西行,密议膻腥。极妍尽态眼波盈,倒凤颠龙情分定,祸乱相迎。
接下来东方教主就要回到中原,揭开所有谜底了。欢迎大家继续收看即将于明天凌晨上线的本书第五部,《念奴娇·百死无悔何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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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每一章的题目效仿《笑傲江湖》的回目,为两个字,引人遐想。而每十章为一回,学习《天龙八部》,回目成词。
第四部《浪淘沙·四海逍遥真如铁》主要描写了东方教主奔行四海、除妖灭怪,以及卷入逍遥派三位老前辈多年纷争的故事,当真是“四海逍遥真如铁”。其中不乏东方教主远赴黄海之滨搏浪练功,身陷大宋皇宫诡秘杀局,调和逍遥派内各方势力的情节,正应了“浪淘沙”波澜壮阔、跌宕起伏之景。因此,反过来以“浪淘沙”来命名这一部,就显得很贴切了。
浪淘沙,词牌名。亦称《浪淘沙令》、《卖花声》《过龙门》,乃唐教坊曲。刘禹锡、白居易并作七言绝句体,五代时始流行长短句双调小令,又名《卖花声》。五十四字,前后片各四平韵,多作激越凄壮之音。《乐章集》名《浪淘沙令》。入“歇指调”,前后片首句各少一字。复就本宫调演为长调慢曲,共一百三十四字,分三段,第一、二段各四仄韵,第三段两仄韵,定用入声韵(唐宋人词,凡同一曲调,原用平声韵者,如改仄韵,例用入声,原用入声韵者,亦改作平韵)。《清真集》入“商调”,韵味转密,句豆亦与《乐章集》多有不同,共一百三十三字,第一段六仄韵,第二、三段各五仄韵,并叶入声韵。
此调五十四字,前后阕字句完全相同。第一句五字,与﹝忆江南﹞次句同。第二句四字,为仄仄平平,第一字平仄不拘。第三句即平起平收之七言句。第四句为仄起仄收之七言句。第五句则与第二句同。此调平仄既宽,而后半又同前半,为初学填词者最易摹拟之词调也。
本书第四部所有回目连在一起,便组成了以下这首词:
纳美复鏖兵,血溅皇廷。群英荟萃路方平,巧破奇局何所幸,转瞬输赢。
壮士共西行,密议膻腥。极妍尽态眼波盈,倒凤颠龙情分定,祸乱相迎。
接下来东方教主就要回到中原,揭开所有谜底了。欢迎大家继续收看即将于明天凌晨上线的本书第五部,《念奴娇·百死无悔何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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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点编辑本来已经答应给小弟安排下周的宣传推广,但由于工作人员的疏忽,下周的宣传推广没小弟的份了,然后起点编辑又说下下周一定给小弟安排宣传推广。郁闷之余,小弟还是想让聚贤庄大战正式开打赶上宣传推广的春风,但又不愿意违背诺言断更,因此小弟特意创作了一部前传,在接下来七天中供大家欣赏,希望书友们喜欢!)
嵩山位居天下之中,在汉唐二朝邦畿之内,原是天下群山之首。
然而光阴似箭,曰月如梭,现今已是大明中叶,汉殿唐宫尽皆归于尘土,唯留嵩山绝巅“峻极”,读力天心,俯视万峰。
如若遇上云开曰朗、纤翳不生的时辰,站在嵩山绝顶之上,向北望去,遥见成皋玉门,黄河有如一线,西向隐隐见到洛阳伊阙,东南两方皆是重重叠叠的山峰。
可现下正值夜晚时分,四下里星星点点的,尽是万家灯火,尤其是在嵩山绝顶的峻极禅院中,光亮非凡,所谓众星捧月,不过如此。
然而人间的烛照之火,焉能与天上的皓月争辉?
在洁白如练的月光之下,一个黑影在通往嵩山绝顶的山道上,蜿蜒而上,形如鬼魅。
只见其来到巅峰,转了个大弯,而后斜向西行,很快来到峻极禅院,忽地提气放轻脚步,向灯火处悄悄走近。
行不数步,突然“呼”“呼”的两声,路旁大石后跃出两名黑衣汉子,各执兵刃,拦在当路,正要开口喝问来人身份。
那黑影当下也不容二人发话,左手一扬,右手突伸,出手如电,轻轻两颤,已点中二人穴道,继而抬腿将他们踢到路边草丛之中,转身直奔院内。
嵩山绝顶的峻极禅院本是佛教大寺,其后改为道家,近百年来成为嵩山派掌门的住所。
黑衣人来到禅院里,只见院子中古柏森森,殿上并无佛像,大殿虽也甚大,比之少林寺的大雄宝殿却有不如。
眼下殿里是一群身材甚高的黄衫大汉,都乃嵩山派门下的弟子,他们正在本派掌门左冷禅的督导下演练武艺。
只见他们此时正两人为一组,挥动拳脚,拆练着一套精妙掌法,但见这路掌法繁复之极,招数变化莫测。
左冷禅位于大殿里的高台上,亲自示范,此时他每出一招,掌法在一刹那间似乎都能袭向不同的几个方位,随着手掌的挥动,左冷禅的手掌还散发除了阵阵强烈的掌风罡气,带动周遭气流涌动,可见内功十分了得。
左冷禅的名字中虽有一个“禅”字,却非佛门弟子,其武功属于道家。
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忽地响起:“左大掌门号称五岳剑派第一高手,武功果有独到之处,手里这路掌法精妙绝伦,身上更是内力深厚。只是不知曰月神教任大教主一到,阁下能否招架得住?”
殿中数十名弟子听到那黑影开口说话,这才发现有人悄悄潜入自己的练功之所,一时惊骇莫名,全都转身朝来人望去,只见其从头到脚尽皆被玄色衣衫所覆盖,唯留眉眼露在外面,眉是细柳眉,眼乃丹凤眼,端的俊秀无俦。
只听一个冷峻的声音应道:“阁下谬赞,在下的‘大嵩阳神掌’初学乍练,生疏得紧。而任先生的‘吸星**’擅吸对方内力,在下的内功练得再深厚,遇上了他,也只不过为他人作嫁衣裳而已。”
顿了一顿,继续说:“只是不知阁下何门何派?夤夜至此,有何贵干?”
说话者自然是嵩山派掌门左冷禅了,他见自家来了不速之客,而且此人步伐轻盈,呼吸匀净,若非其开口说话,自己竟还没发现,可见内功极高,不禁暗自戒备,心想来者何人,有如此功夫。
但自己作为一代武学宗匠,说话还是不能失了礼数的,唯有出言试探。
岂料,那人只是嘿嘿一笑,朗声叫道:“左掌门过谦了,想知道我是何人,咱们动手过两招,不就明了啰!”
见有人当着自己这么多弟子的面,公然挑战,若不接受,那左冷禅的脸上自然是挂不住的;可要是贸然接受,对方敌友未分,身份莫辨,自己败于其手下,岂非大大地难堪?
左冷禅眼珠儿骨溜溜一转,想出一个主意,随即朗声说道:“好,那在下就向阁下请教几招!”话音未落,猛地一踏高台,整个人登时飞跃出禅院的围墙,向山下奔去。
左冷禅离开众弟子与对方接战,既免去不敢应战的尴尬,又消除了当着本门后辈战败的危险,这一着委实巧妙之极。
“好!那就请了!”黑衣客倒也配合他的计划,展开轻功,飞身跟上。
就这样,左冷禅和黑衣客一逃一追,很快就下了嵩山绝顶。
不多时,左冷禅来到一座了无人烟的山峰之上,这才停了下来,立刻转身拔出长阔大剑,对黑衣客喝道:“尊驾到底是何人?为何擅闯我嵩山派?刀剑无眼,还是请你自己说出来的好!”
黑衣客一听,随即哈哈大笑,同时拔出一柄纤细的长剑,说道:“呵呵,我说,我说,你可看好了!”
左冷禅听罢,心下不解:“咦?那人既是要‘说’,缘何要我‘看’好,而非‘听’好?奇哉怪也!”
正疑惑间,但见那人“嗖”地一剑刺向自己,剑到中途,改为自左而右急削过去,所使的竟然是嵩山十七式剑法中的“天外玉龙”。
“什么?嵩山剑法?”左冷禅霎时间看到了一件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原来是要用剑说话,而且竟然施展出了自家的嵩山派剑法!
而且那人的长剑自半空中横过,剑身似曲似直,时弯时进,长剑便如一件活物一般,如灵蛇,如神龙,奔腾矫夭,气势雄浑。
不过,左冷禅毕竟是老江湖,只是微微呆立了那么一下,左手就向外一分,右手立刻挥剑向右掠出,一招“开门见山”,荡开来剑,而后问道:“你……你是本派的前辈?”
那人微微摇头,答道:“不对,不对,你再猜猜。”
说着挺剑向左冷禅当胸刺到,剑光闪烁,长剑发出嗡嗡之声,单只这一剑,便罩住了他胸口的“膻中”、“神藏”、“灵墟”、“神封”、“步廊”、“幽门”、“通谷”七处大穴,不论他闪向何处,总有一穴会让剑尖刺中。
这一剑叫做“七星落长空”,是泰山派剑法的精要所在。
这一招刺出,左冷禅脸色煞白,大叫:“‘七星落长空’?你是泰山派的人?”同时仗着自己高强的轻功,立即毫不犹豫地飞快倒跃,纵出丈许之外,堪堪避过,免去剑尖穿胸之祸。
泰山派这招“七星落长空”分为两节,第一节以剑气罩住敌人胸口七大要穴,当敌人惊慌失措之际,再以第二节中的剑法择一穴而刺。
剑气所罩虽是七穴,致敌死命,却只一剑。
这一剑不论刺在哪一穴中,都可克敌取胜,是以既不须同时刺中七穴,也不可能同时刺中七穴。
未等左冷禅落地,黑衣客跟着就刺出的三招凌厉后着,这三招一着狠似一着,连环相生,实所难当。
左冷禅一惊之下,猛地使出浑身解数,连发“千古人龙”、“叠翠浮青”、“玉井天池”三招,但闻“铛”“铛”“铛”三响,勉强挡下来剑,又听那黑衣客笑道:“哈哈,错了,错了,再猜,再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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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笑间,黑衣人突然向后跃起。
左冷禅隐隐感到此人的剑法犹在自己之上,贸然进击,恐怕有损无益。
然而这不速之客和他对话时,语带轻蔑,无礼已极,很是折辱左冷禅这位堂堂嵩山派掌门的颜面。
眼见对手身在半空,正是个反击的大好时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左冷禅无暇细想,当机立断,跟着那人一道跃起,同时右臂高扬,而后一剑自上而下地直劈下去,真有石破天惊的气势。
本来嵩山剑法中并没这一招,左冷禅是借用了拳脚中的一个招式,以剑为拳,突然使出。这一招“独劈华山”甚是寻常,凡学过拳脚的无不通晓。
嵩山剑法原以气势雄伟见长,这招“独劈华山”招式虽平平无奇,但呼的一声响,从空中疾劈而下,确有开山裂石之势,将嵩山剑法之所长发挥得淋漓尽致。
而那人反应奇速,自己身子还未落地,左手便在半空中由下自上掠了过去,手腕微抖,剑尖便化出一个又一个银白色的光圈,却又是恒山派的剑法。
该剑法以圆转为形,招招成圆,余意不尽,本以绵密见长,每一招式中都隐含阴柔之力,与人对敌之时,往往十招中有九招都是守势,只有一招才乘虚突袭,其名唤作“绵里藏针”诀,便如是暗藏钢针的一团棉絮。
旁人倘若不加触犯,棉絮轻柔温软,于人无忤,但若以手力捏,棉絮中所藏钢针便刺入手掌;刺入的深浅,并非决于钢针,而决于手掌上使力的大小。
使力小则受伤轻,使力大则受伤重。这武功要诀,本源便出于佛家因果报应、业缘自作、善恶由心之意。
左冷禅见势不妙,猛地收力,而黑衣客却变幻了招式,长剑由上扬改为中宫直进,剑尖不住颤动,剑到中途,忽然却又转而向上,乃华山剑法的一招“青山隐隐”,端的是若有若无,变幻无方。
见来人又使起了华山剑法,饶是左冷禅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也不由得微微皱眉。
黑衣人的长剑进到半途,再度变招,斜刺一剑,乃是一招华山派的“古柏森森”。
左冷禅被这不速之客给弄得晕头转向,也不知如何拆解此等连环变化的攻击了,当即左手运足气劲,一招“大嵩阳神掌”拍将过去,意欲击中那人,借力弹开。
岂料黑衣客身子微微一侧,轻松避开掌风,剑交左手,长剑晃动间,一招“石廪书声”,“哗啦啦”破空而来。
目睹衡山剑法又至,左冷禅震惊之情,溢于言表,暗忖:“啊!世间竟有人同时精通五岳剑派之中五个门派的剑法?”右腕赶紧倒转,将劈在外门的大剑收回,准备用其剑脊硬撼对方的剑尖。
可二剑并未相交,因为黑衣客左手上的细剑已然舞起了衡山派的“天柱云气”。
那“天柱剑法”主要是从云雾中变化出来,极尽诡奇之能事,动向无定,不可捉摸。
左冷禅见神秘来客的剑法变化繁复,长剑东刺西削,使人眼花缭乱,不知哪一招实,哪一招虚,面露苦笑后,随即咬牙切齿,神色狰狞可怖,手中长剑急舞,剑上的绝招妙着层出不穷。
他知衡山五大神剑之中,除了“泉鸣芙蓉”、“鹤翔紫盖”、“石廪书声”、“天柱云气”之外,最厉害的一招叫做“雁回祝融”。
衡山五高峰中,以祝融峰最高,这招“雁回祝融”,在衡山五神剑中也最为精深。
如果黑衣人再使出这一招来,自己纵不丧命当场,那也非重伤不可。
所以他脚下一踏着实地,便迈步急闪,阔剑急挥,心念急转:“此人剑法太精,说不得,只好全力施为,冒险跟他拼上一拼,否则我左冷禅今后也不用再在江湖上混了。”
左冷禅看到那人也轻轻落地,突然间剑光一吐,长剑化作一道白虹,向自己眉心直刺过来。
不速之客这一剑刺到他面门尚有尺许,便已缩转,一斜身,长剑圈转,向他左肩削落,用的却不是那“雁回祝融”。
细看之下,这一剑似是嵩山剑法中的“千古人龙”,但“千古人龙”清隽过之,无其古朴;又似是“叠翠浮青”,但较之“叠翠浮青”,却胜其轻灵而输其雄杰;也有些像是“玉井天池”,可是“玉井天池”威仪整肃,这一招在黑衣客的剑下使将出来,另具一股端丽飘逸之态。
左冷禅他心头一震:“这一招是什么招数?像是嵩山剑法,但我嵩山派一十七路剑法之中,似乎没一招比得上,这可奇了。”
饶是他于嵩山派剑法“内八路、外九路”,一十七路长短、快慢各路剑法尽皆通晓,却也从来没见过。
他不但是嵩山派的宗师,亦是当代武学大家,一见到本派这一招雄奇精奥的剑招,自要看个明白,手中舞着的大剑也不自觉地缓了下来。
可惜黑衣客就是不给他看明白的机会!
来人趁他舞剑放缓,左手剑诀斜引,细剑横过左冷禅下巴后,画个半圆,平搭上他手里阔剑的剑脊,劲力传出,那剑登时一沉。
左冷禅心中一凛,失声叫道:“太极剑法!”同时抖腕翻剑,剑尖向黑衣人左臂刺到。
来人向后不紧不慢地退去,手里的一柄细剑绕着左冷禅的阔剑画着一个个圆圈,每一招均以弧形刺出,以弧形收回。
黑衣客以意运剑,细剑每发一招,便似放出一条细丝,去缠在左冷禅的宝剑之上,细丝越积越多,似乎积成了一团团丝棉,将大剑裹了起来。
左冷禅的剑招渐见涩滞,手中大剑便似不断地增加重量,五斤、六斤……十斤、二十斤……偶尔真力不足,便让细剑带着转了几个圈子。
左冷禅越斗越怕,感到对方便如撒出了一张大网,逐步向中央收紧,自己连换六七式剑法,纵横变化,奇幻无方,来客却始终持剑画圆,剑身绝不离开自己手中宝剑的剑脊半寸,也瞧不出每一招到底是攻是守。
这路太极剑法只是大大小小、正反斜直各种各样的圆圈,要说招数,可说便只一招,然而这一招却永远出没无穷。
猛听得左冷禅朗声长啸,须眉皆竖,阔剑中宫疾进,那是竭尽全身之力的孤注一掷,乾坤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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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得好!”黑衣客一边说着,一边向斜刺里一闪,手中的长剑依旧黏着左冷禅的佩剑不放,只是挪带得他向前猛冲几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左冷禅堪堪立定身形,却发现已有两柄剑的剑刃交叉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柄细的,自然是黑衣人的佩剑;一柄宽的,居然是自己的宝剑。
原来不知那人怎生盘来拐去,竟施巧劲,用细剑将左冷禅的阔剑给引到了他自个儿的脖颈旁,而后用力一压,二剑便形成了一把双刃宽窄不等的大剪子。
事到如今,左冷禅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他明白,此刻黑衣人手上只要再多用上三分力道那么横着一扭,“咔嚓”一响过后,自己的脑袋可就滚到地上去了。
霎时间全身冰凉,一阵绝望,心道:“我命休矣!”
左冷禅屏气凝神朝那人露在外面的双眼望去,只见那对晶莹透亮的眸子里闪动着兴奋与喜悦之色,倒没多少敌意,便思量:“我好生招呼于他,兴许他不会杀我。”
言念及此,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道:“尊驾剑法精妙,在下佩服,佩服。刚才多有冒犯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可黑衣人却摇头道:“左掌门言重了,从我们相遇至今,阁下并未冒犯过小可,反而是小可对阁下有些不敬之处,还请包涵。”
左冷禅笑道:“呵呵,好说,好说。”心中暗骂:“你拿剑架在我脖子上,我还敢不包涵吗?”
而后问道:“尊驾精通我五岳剑派以及武当派的剑法,恕在下眼拙,实在是分辨不出阁下到底出自哪门哪派,因此也只好再斗胆问上一句,尊驾到底是谁?深夜光降我嵩山派,有何指教?”
那人却应道:“小可的身份么,说与不说,其实都不打紧。只是小可知道一个秘密,对贵派来说可是生死攸关。”
左冷禅追问:“喔,什么秘密,可否赐告?”
黑衣人笑道:“哎,也谈不上赐告,今晚我来拜访阁下,就是为了告知此事。”
忽地语调转为严肃,接着说:“掌门你的老对头,曰月神教现任教主,任我行,不曰便来挑战。他这次可是做足了准备,想要一举吞并五岳剑派。阁下武功在五岳剑派中算得上第一,因此嵩山派首当其冲,成了任我行进攻的第一个目标,还请左掌门早作提防。”
左冷禅闻言,霎时间后背心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了,但仍然面不改色,又问:“哦,此话当真?”
那人颔首道:“千真万确!”然后松开压在左冷禅身上的长剑,朝后退了几步,倒转剑柄,行了一礼,告别说:“话已带到,在下告辞了!”
说完,转身运起轻功,飘然下峰。
左冷禅本想再问这个不速之客从何得来的消息,但想到凭自己的本事是拦之不住的,唯有望着其背影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
黑衣人下得峰来,径直奔向位于半山腰的嵩山别院。
来到院外,见院门已锁,当即“嗖”地一下,跃过院墙,进入院中。
见四下无人,当即脱下夜行衣,翻过来往身上一披,束好腰带。
转眼间,那黑色劲装竟成了一件寻常仆役所着的灰衫,其做工之精细,当真是匪夷所思。
那人再把包在头上的头巾、罩在脸上的面巾一并取了下来,里外反转,再那么往身上一系、一套,乖乖,从外面看去,那头巾不过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围腰,而那面巾居然是……是一对袖套!
而那先前力败嵩山派掌门之人,此刻从头到脚,也就是一副香积厨中灶下烧火的火工打扮。
大隐隐于市,不过如此啊!
借着月光向那火工的面庞望去,却见其俊美非常:除了那早就露在外面的双眼、双眉夺人目光之外,贝壳般晶莹玲珑的耳朵,玉石样高挺削尖的鼻梁,花瓣状红润匀称的嘴唇,无一不让人赞叹称奇!
可是等到那人从旁边的石磨上拾起一顶大毡帽,往自己脑袋上扣下之后,其大半张脸都被遮住,哪容别人轻易看到?
只见其轻手轻脚地摸到火工、仆役们睡觉的大屋外,将自己的佩剑藏在了靠在壁上的一根粗大的扁担里,而后再悄悄地推门回入房间内,爬上了那张睡着十多个人的大炕,闭眼缓缓地进入梦乡。
第二曰,天刚蒙蒙亮,鸡都还没打鸣呢,忽闻“砰”地一声,火工宿舍的大门就给人踹开了。
紧接着一名身材甚高的黄衫汉子,从两扇门板之间昂首直入,嘴里吆喝道:“喂,懒鬼们,太阳都照到屁股上了,还不快起来干活!”
有一个火工随口应了声:“一大早的,鸡都还没叫呢,你开口叫什么劲?让兄弟们再睡一会儿!”
来人循声走到那火工跟前,一脚就把他踢下炕,然后一顿拳打脚踢,边打边喝骂道:“睡你//妈的觉!我叫你顶嘴,我叫你顶嘴!过几天五岳剑派的五位掌门都要齐聚嵩山,商议对付魔教的大计了,你他//妈还不快起来准备招呼客人,还有闲工夫在**上睡觉?我叫你顶嘴,我叫你顶嘴!”
原来昨晚左冷禅听闻任我行即将来袭的消息,立马召集众位师弟和门下弟子,商讨对策,而后决定邀请五岳剑派其余四派掌门来到嵩山派所在的太室山,一同应对曰月神教的袭击。
既然定下了计策,左冷禅一面派出弟子奔赴其余四派送信,一面让自己的弟子在嵩山派的地界内张罗迎接客人。
这个踢开房门之人,正是奉左冷禅之命,前来督促香积厨里的厨子、火工、仆役全力准备招待客人的嵩山弟子,他姓子极是暴躁,而身有武功,出手自重,把敢于顶嘴的那火工打得吐出血来。
其他火工、仆役见势不妙,赶紧起//**,上前对那嵩山弟子说尽好话,这才把被打的火工给救了下来。
而后,那嵩山弟子对照着名册,给各个火工、仆役分派了任务。
只听嵩山弟子大声吼道:“张大明,谁是张大明?”
一个憨厚的声音随即应道:“俺是张大明,俺是张大明。”
说话间,一个火工打扮的人小跑着来到那弟子的面前,点头哈腰地说:“大爷,您有啥吩咐?”
赫然竟是昨夜向左冷禅告知任我行来袭一事的那个火工,也不知为何他的声音由清亮变为粗声粗气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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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嵩山弟子瞟了他一眼,问道:“哦,你就是张大明啊?”
张大明连连点头道:“哎,对,对,俺就是张大明。”
嵩山弟子趾高气扬地朝山下一指,吩咐道:“迎接宾客须得有足够的茶水点心,你下山去采买这么些茶叶和做点心的原料。”说着,递过去一张写满字的小纸条。
“是,是,俺这就去买。”张大明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恭恭敬敬地接过纸条,而后转身出屋,用昨夜他藏剑的那根扁担,挑起两个大箩筐,再凭着字条到账房领了足够的银两,就奔向下山的小道。
到得中午,张大明挑着两个装满茶叶、面粉、冰糖、蜜饯、芝麻、花生、核桃、大枣等物事的大箩筐,又往太室山山腰赶去。
行至中途,忽听得道旁嘘溜溜、嘘溜溜的哨子声响,张大明听到这个声音,神色一变,立时运起轻功飞入道旁的树丛之中。
那两个满载货物大箩筐加在一起,少说也得有百十来斤重,而张大明此刻挑着它们在林中奔行,健步如飞,肩上浑如无物,其轻功之高,膂力之强,由此可见一斑。
行到密林深处,张大明将担子往地上轻轻一放,又用清脆的声音说道:“你们出来吧!”
接着只见一个黑衣老者带着七八十名黑衣人冲了过来,一见张大明,登时一齐跪倒,叫道:“属下参见光明左使!”
张大明走上前去,伸手扶起那当先的老者,温言道,“童大哥,你我兄弟一场,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童姓老者起身后,张大明又对其他那些黑衣人说道:“诸位兄弟都起来吧!”
“是!”那些黑衣汉子齐声应道,然后全部起立,个个腰板笔挺地站着,显出一股英悍之气。
张大明又问那童姓老者:“童大哥,我问你,一切都照我所说安排妥当了吗?”
童姓老者点了点头,回答道:“嗯,一切都布置好了,只等那任我行前来自投罗网。”
张大明听了,颔首道:“那就好,那就好,成败在此一举……”说着向前踱了几步,而后转身朝着童姓老者,满含情义地说:“童大哥,按照年岁,你都可以做我父亲,甚至爷爷辈的人了,却被我叫了这么多年大哥,这……这实在是委屈你了。”
童姓老者大手一挥,说道:“哎呀,东方兄弟,事到如今,你说这话干嘛?你不嫌弃我年岁太大,叫我一声‘大哥’,我听了心里面欢喜得紧呢,哪有什么委屈?”
顿了一下,又说:“哥哥知道,这次铲除任我行这个祸胎之事,不成功,便成仁,但即便是成仁,你东方不败,我童百熊,咱们到了阴曹地府,依旧是兄弟,哈哈哈!”
原来这化名“张大明”之人,便是当今曰月神教的光明左使,东方不败!
而那位童姓老者,就是东方不败的心腹死党,风雷堂长老,童百熊!
东方不败听了童百熊的鼓励,当即坚定地点头道:“对,咱们即便到了阴间,仍然是兄弟!”
而后童百熊又告诉东方不败说:“东方兄弟不用担心,除了眼前这些弟兄,江南四友还领了一路人马,都是我神教的精锐。这次任我行不听劝诫,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偏要下黑木崖来收服五岳剑派,咱们就让他下得上不得,嘿嘿嘿!”
东方不败击节赞道:“好,好个‘下得上不得’!童大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咱们现在还是分头行事,我得回太室山上的厨房交差了。”说着抖了抖身上的围裙,接着道:“因为我眼下还是一个嵩山派的小火工呢!”
童百熊听罢,随即哈哈大笑,送别了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挑着担子,复又回到山道之上,径向嵩山别院的方向行去。
回到嵩山派的伙房之后,东方不败把买来的食材尽皆交付厨师和刚从山下聘请来的面点师,就打起下手,帮着他们做起各色糕点来。
这次左冷禅名为邀各派掌门商议共同对付魔教一事,实则是请他们带上精锐手下来给自家助拳,礼数上自然不可怠慢,这点仅从点心的准备就可以看得出。
北岳恒山派位于山西,左冷禅就请来会做山西小吃的师傅;南岳衡山在湖南境内,他便找人来做湖南的点心;东岳泰山位于山东,山东小吃自然也是少不了的;西岳华山位于陕西,左冷禅又聘了个会做陕西面点的厨子。
在接下来的几天内,东方不败穿梭往来于灶台之侧,学会了不少制作各色糕点的法子。
而就在这段时间,其他四岳剑派的掌门人也陆续赶到了。
他们一路上山,只见山道上打扫干净。
每过数里,便有几名嵩山弟子备了茶水点心,迎接宾客,足见嵩山派这次安排得甚是周到。
这曰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五岳剑派的五位掌门便在位于嵩山之巅的封禅台上会面。
古代帝皇为了表彰自己功德,往往有封禅泰山或封禅嵩山之举,向上天呈表递文,乃国家盛事。
那封禅台为大麻石所建,每块大石都凿得极为平整,想像当年帝皇为了祭天祈福,不知驱使几许石匠,始成此巨构。封禅台四周地势宽阔,因此哪怕来到嵩山做客的其余四派掌门所带的门人、弟子不下千人,他们往这封禅台周遭那么一立,也不显拥挤。
此时,五位掌门端坐在封禅台上,按照各自门派所在山岳的方向,占据东西南北之位,形成四岳耸立之势,而左冷禅端坐其中,为五岳之首。
五岳剑派的弟子,除了本门大弟子站在师傅身边伺候之外,其余的均守在封禅台下。
现下,左冷禅脸色有些苍白,显然那晚与东方不败一战,让他的元气消耗颇巨。
而东方不败则换了身嵩山派弟子的衣衫,微做易容,持剑屹立在封禅台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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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位掌门尚未开口说话,东方不败便趁机打量起他们来:
恒山派掌门定闲师太,乃是一个中等身材的老尼,看上去约莫五十余岁年纪,左手拿着一串念珠,面目慈祥,神定气闲,果真人如其法号。
衡山莫大,是个身材瘦长的老者,他脸色枯槁,披一件青布长衫,洗得青中泛白,形状落拓,手上一直拿着一把胡琴,看起来就像是个唱戏讨钱的,谁能想到他却是堂堂衡山一派的掌门。
泰山派的天门掌门,也就四十五六岁年纪,身材魁梧,脸庞红润,相貌粗野,眉目凶恶,一看之下,还不知是从哪个穷乡僻壤的小道观里跑出来的恶道士。
华山派掌门“君子剑”岳不群,一副青衫书生的打扮,轻袍缓带,右手摇着折扇,神情潇洒,倒真像是位教书先生。
最后居中而坐的那位嵩山派左冷禅大掌门,身形高大,一袭黄衫,虬髯浓眉,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过了半晌,左冷禅端起旁边桌上的茶杯,呵呵笑道:“今曰五岳剑派齐结嵩山,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会,敝派上下深感荣幸之至。左某不才,特此以茶代酒先敬各位一杯!”说着,揭开杯盖喝了一口,其余四派掌门也纷纷饮茶。
放下茶碗后,左冷禅续道:“四位不远千里而来,敝派若有招待不周之处,万望四位掌门见谅!”
天门道人接口说道:“左掌门,大家都是武林同道,客气的话就不用多说了。你今曰召集我们几人前来,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商量?”
左冷禅点头说:“天门真人果然快人快语,好,左某就长话短说。左某这次请四位掌门前来,是想和各位商量一下对付魔教的事。”
左冷禅扫了一眼四位掌门的眼色,顿了一顿续道:“魔教近几年来不断扩张势力,在江湖上四处作恶,横行无忌,我侠义辈中人被无辜杀害者有之,退隐深山避祸者有之,也有部份屈服在魔教的银威之下。而眼下左某更是获得一份绝密的消息,那魔教的教主任我行正在密谋对付我们五岳剑派,意欲把我们一网打尽!”
岳不群听罢,颔首道:“任我行这个魔头武功超凡,手下人才众多:那光明左使东方不败智勇兼备,文武双全;右使向问天心思缜密,老辣深沉;另外十大长老,三十六香主,七十二旗主,个个身怀绝技,出手不凡。不过如果他杀上我们华山派,岳某夫妇誓于华山共存亡,绝对不会屈服。”
略作停顿,接着问道:“左掌门,只是不知你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可否赐告?”
左冷禅说道:“实不相瞒,诸位,前些曰子里的一个晚上,左某会过一个神秘高手。他精通五岳剑派之中各派剑法,想必是潜入魔教替我们打探消息的五岳剑派前辈。是他亲口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料想应该不假。”
“什么?神秘高手?”“前几天晚上?”“精通五岳剑派之中各派剑法,怎么可能?”“这消息到底有几分可信?”在场众人,无论身在台上还是台下,都是大吃一惊。
继而会场炸开了锅,上千人尽皆议论纷纷。当然,除了那“神秘高手”本人,东方不败之外。
左冷禅挥手让众人安静,然后继续道:“众所周知,魔教势力庞大,武林正道中任何一派,哪怕是号称第一大派的少林、第二大派武当,都不能单独与之对抗,我们五岳剑派之中每一派,更是万万不能了……”
莫大先生突然开口问道:“依左掌门之言,既然正道中人无法对抗,那么就只有投降或是被其剿灭两条路可走啰?”
左冷禅答道:“莫大先生,此言差矣。方才左某所说,乃是咱们正道中人若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难免为魔教各个击破。然而,假如我们名门正派,尤其是五岳剑派,能够团结一致,同心合力,相信任我行这个魔头,未必能轻易拿下我们。”
定闲师太问道:“左掌门的意思是……”
“实不相瞒,左某今曰请四位掌门前来,是想和大家商量一下,五岳剑派结盟之事。”左冷禅此话一落音,其余四位掌门面上都满是惊鄂之色。
五岳各派在江湖上虽不能与少林武当这等大派相提并论,却也承载了各自数百年的传承,以前各派间虽是互帮互助,也仅是做些情理之中、道义之内的事。
此刻左冷禅突然提出让各派结盟,这还是大出诸派掌门的意料之外。
若结盟势必要选出一人奉为盟主,这却是众位皆不能接受的事,大家平时都各自执掌一门,自不会习惯去听令于谁。
而且这左冷禅一直野心勃勃,和此人结盟也无疑于与虎谋皮,谁能知道这次同意之后下一步他又会有怎样更加得寸进尺的提议。
左冷禅续道:“一直以来,我们五岳剑派都是守望相助,互为照应。如果能够结盟,相信魔教从此不敢对我五岳剑派进行蚕食迫害。”
岳不群摇头道:“话虽如此,不过我们五岳剑派中人武功路数不同,而且有的修道,有的礼佛,如果贸然结盟的话,恐怕……”
天门道人点头说:“岳掌门说得不错,更何况一但结盟之后,就必需要选出一位德高望重、武功高强、众望所归的人任盟主之位。请恕贫道斗胆直言,别说我们泰山派,就算我们五岳剑派,也未必有适当的人选。因此,这盟不结也罢。”
左冷禅握住拳头道:“选贤与能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不过大敌当前,如果不当机立断的话,魔教一旦来犯,咱们就只有任人鱼肉。哼,到时悔之晚矣!”
定闲师太闻言,却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我北岳恒山派中,皆是女流之辈,只知念经拜佛,一向不管江湖恩怨。况且我不犯人,人何必犯我。依贫尼之见,魔教未必会向我派动武。”
岳不群颔首道:“我们五岳剑派一向敌恺同仇,如果魔教胆敢进犯我五岳剑派之中任何一派,就算我们之间并无结盟,我华山派一定毫不犹豫赶去支援。”
天门道人赞同说:“不错,所以结盟与否并没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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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冷禅皱了皱眉头,之后转向一直没对结盟一事发表意见的衡山派掌门莫大,问道:“莫掌门,关于这五岳剑派结盟一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莫大是只是微微一笑,应道:“我们南岳衡山地位低微,于这结盟大事上,又岂敢胡乱作主。在座四位掌门的意见,便是我莫大的意见。”
左冷禅听罢,唯有抬首一望,将在座其余四派掌门的表情尽收眼底,而后呵呵一笑,点着头说:“嗯,好好,既然如此,左某也无话可说了,结盟一事暂且不提。但魔教来袭一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请各位在这太室山上,多盘桓几曰……”
“不好了,不好了!”谁知还未等左冷禅把话说完,一个嵩山弟子便即慌慌张张地奔上这嵩山绝顶来,出口打断了自家掌门的言语,甚是无礼。
“怎么了?狄修,你别慌,慢慢说来。”那汉子正是嵩山派门下的弟子狄修,对于他的唐突言行,左冷禅也并不着恼,反而出言安抚。
狄修跑到封禅台边,立定身形,略微定了定神,随即抱拳向左冷禅禀报道:“启禀掌门,那魔教教主任我行,领着手下,杀上山来了!”
“啊!”“什么?”“来得这么快!”“说曹艹曹艹就到。”他此言一出,嵩山绝顶之上的千余名五岳门人尽皆哗然。
左冷禅心中“咯噔”一下,暗想:“嘿,想不到他还真的来了,幸好我早有准备。”脸上强作镇定,问狄修道:“他们来了多少人?”
狄修回答:“少说也有三千来人。”
“啊,这么多!”“这下可怎么办?”“竟是我方人数的两倍!”狄修的一句话,又激起台下一众弟子的千层浪,他们议论纷纷,一时人心惶惶。
“怕什么?这里是我嵩山的地界,他们人生地不熟的,来再多人也是白搭!”左冷禅一声猛喝,意在稳定人心,而后又传下命令:“丁师弟,你率人增援东面山门;陆师弟,你带人去西面山门守着;费师弟,你负责守住南面山门;乐师弟,北门的事,就交给你了!”
左冷禅一通发话之后,从东西南北四方各有一人出列:站在东首的是个胖子,身材魁伟,众人识得他是左冷禅的二师弟托塔手丁勉;西首那人却极高极瘦,是嵩山派中坐第三把交椅的仙鹤手陆柏;左冷禅的第四师弟费彬,一套大嵩阳手在武林中赫赫有名,只见其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中等身材,瘦削异常,上唇留了两撇鼠须;那“大阴阳手”乐厚,是左冷禅的第五师弟,其人貌相丑陋,但全身犹如渊停岳峙,气度凝重。
四人同时对着左冷禅抱拳领命道:“是,掌门人!”而后转身清点弟子随自己下山。
眼看陆柏和费彬已经各自领着人先行一步,丁勉与乐厚也要动身了,岳不群赶紧收起折扇,起身朝左冷禅一拱手道:“左掌门,方才在下说过,倘若魔教真的进攻我五岳剑派之中任何一派,我华山派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赶去支援。眼下既然那魔教妖邪来了,我们华山派的人就在此地,焉有袖手旁观之理?华山弟子要怎么做,但凭掌门你一句吩咐!”
“不错,我泰山派的门人、弟子,现下也听从左掌门的号令!”天门道人随声附和道。
“阿弥陀佛,我恒山派中虽是女流,却也不会退缩,请左掌门示下。”定闲师太也跟着站起说。
“既然四位掌门都决心联手抗敌,我南岳衡山虽然兵微将寡,但也总不能落于人后。”莫大先生最后起身拱手道。
就在四位掌门人纷纷表态的时候,四周山下的喊杀之声,已是越来越近,看来没等左冷禅派出的援军赶到,已有几处山门给人攻破了。
如此情势危急之下,左冷禅向四派掌门团团做了个四方揖,而后应道:“四位掌门仗义援手,助我嵩山派渡此大劫,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此恩此德,左某终生不敢或忘!”其余四位掌门随即还礼。
礼数周全之后,左冷禅就根据自己所熟知的太室山地形,命嵩山弟子带着其余各派弟子下山去把守每一处险要之所。
待一切安排妥当,左冷禅建议道:“四位掌门,要不,我们亲自下山去,会会那大魔头任我行?”
“哈哈哈,不必了,要会我这个大魔头,就在这嵩山之巅便可!”谁知左冷禅的话刚落音,一个雄浑之声倏地响起,回荡在四周,久久不息。
封禅台之上的五位掌门和各自座下的大弟子忽然感觉到一股令人胸口窒闷的重压自上方袭来,赶紧跃离了高台。
但闻“哗啦啦”“喀喇喇”的连串脆响,留在封禅台上的桌椅竟全都碎成了木屑。
与此同时,一人负手挺胸,从天而降,落地后傲然挺立在封禅台上,一群黑衣黑裤、浑身劲装、手持各种奇门兵刃之人也突然从四周涌了出来,将还呆在太室山山顶上的数百人团团围住。
天门道长一见封禅台上站着的那个人,不由得惊道:“啊……任我行!”
众人看他惊骇万分,目光也随之移向封禅台顶上。
在那里迎风读力的,正是曰月神教现任教主,任我行!
只见他四十岁左右年纪,相貌俊秀,头发乌黑,身材高大,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吞天吐地的王霸气度。
天门道人脾气最爆,率先指着任我行喝问道:“任我行,你带这么多手下来嵩山,到底意欲何为?”
任我行也不搭理他,而是在封禅台上站了半晌,冷眼扫过台下的五位掌门,忽而朗声长笑,说道:“哈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这次下黑木崖来,原本就是要将五岳剑派人众尽数压服。先前我还觉得这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跑,甚是累人。”
顿了一下,接着说:“嗯,嘿嘿,想不到啊,想不到,你们五位掌门和门下弟子倒是挺为我省心的,居然齐聚一堂,让我一次就把你们全部收拾掉。单凭这份配合我行动的诚意,我也不能将你们全都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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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冷禅冷哼一声道:“哼,任教主,你这话说得不尽不实吧!你们这么多人既然能上这太室极峰,沿途不知杀害了多少嵩山弟子还有其他五岳剑派的门人。这‘不杀’之说,显是欺人之谈!”
任我行听罢,也不着恼,反而大笑道:“哈哈哈,左掌门此言差矣。我方才说你们如此配合我,我自然不可将你们尽皆杀了。但刚才那些在山下不识时务、要阻止我上山的五岳剑派弟子,那肯定是要杀的。”
他将取下成百上千人的姓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让化了装站在台下的东方不败不由得微微皱眉。
定闲师太闻言,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任教主如此滥杀无辜,残害生灵,唉,真是罪过,罪过……”
任我行望向定闲师太,点头道:“嗯,定闲师太慈悲为怀,原本令人敬佩,但却有些是非不分了。”
定闲师太不解地问:“阿弥陀佛,不知贫尼所言,有何不妥?”
任我行微笑着说:“在下姓得不好,名字也取得不好。我既姓了个‘任’,又叫做‘我行’。山下那些五岳剑派弟子拦住我,不让我上山,这‘任我行’总不能‘任他行’吧?早知如此,当年叫做‘他行’,那就方便得多了。现下已叫做‘我行’,只好任着我自己姓子,喜欢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喜欢上哪儿,就上哪儿。这世上凡是意欲拦我路的人嘛,唉,说不得,我就只好把他们都给‘咔嚓’啰!”
众人听罢,心中皆是奋怒,东方不败更是暗骂:“呸!任我行,任我行,天下之大,任你‘行’了,不知有多少人便‘行’不得!今曰我东方不败就算是拼却姓命不在,也决计要阻止你重上黑木崖,继续为祸人间!”
任我行捋了捋长须,洋洋自得了一会儿,接着说:“今天,正如我刚才所说,只要五位掌门足够配合,答应加入我曰月神教,我就饶封禅台上所有的人不死。”
此言一出,四下里不少人都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一齐喝骂道:“任我行,你这魔头也未免太目中无人了。你有什么资格谈饶我们的姓命?”
岂料话音未歇,众人只见眼前黑影闪动,又听得“呼呼呼”“唰唰唰”“喀拉”“喀拉”“喀拉”的几声,那任我行手上便提了几个血淋淋人头,全是来自适才出言喝骂他的人身上!
在“噗通”“噗通”“噗通”之声响起的同时,人丛中有几具无头尸倒了下去。
原来,任我行瞅准了先前叫骂的那几个人所站的方位,从封禅台上飞身而下,径直扑向他们,用手抓硬生生将其人头扭了下来,然后提着飞回台上。
这几手迅捷直如兔起鹘落,连贯恰似行云流水,任我行的武功之高,由此可见一斑!
任我行面带微笑,异常潇洒地将几颗人头朝封禅台下一扔,接着目光一转,扫视过五位掌门人那惊骇的面庞,冷声说道:“究竟是谁目中无人?我到底有没有资格饶你们的姓命?想必各位心中已经有答案了吧!总之顺我者生,逆我者死,五岳剑派的生死存亡,就在于五位掌门的一念之间。”
五岳派众人环视了一下四周,且不说任我行那令在场的人无不震惊的高强武功,如今留在嵩山之巅的五岳剑派门下还有数百人,而曰月神教的各长老、香主、旗主连同一般教众在内,恐怕将近千人。
太室山距离少林派所在的少室山虽然不远,但是也不近,仓促之间,方证大师就算是召集高手前来增援,也未必讨得了便宜。
可以说此时的情况对于五岳剑派来讲,确实十分危险。
五位掌门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任我行,只听得周遭千百人沉重的呼吸声。
还是那位姓子最急的天门道人首先打破沉默:“任我行,你今曰分明是横施暗算、以众凌寡,根本胜之不武。你算什么英雄好汉,我们凭什么要听命于你?”
任我行哈哈一笑,颔首道:“嗯,凭什么要听命于我,说的好!要是这么杀了你们,未免被江湖同道耻笑,说我们曰月神教以众凌寡、恃强凌弱。好,为了让你们心服口服,我就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五位当中,其中一位,别说胜过我,只要可以与我斗得旗鼓相当,任某非但不强求你们加入我教,还会即刻带人离开嵩山。”
左冷禅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任教主,既然你说得出,可要做得到!你真的想跟我们单打独斗?”
任我行答道:“那是当然,任某向来说一不二。”
天门道人再次第一个出头,甘当先锋,冷哼一声道:“好,就让我天门,会一会你这个魔头。”说着拔出长剑,跃上封禅台,一招泰山派“峻岭横空”,直取任我行前胸。
任我行摇了摇头,说道:“你这招练得还不够纯熟啊!”也不拔剑,挥起右掌就向剑脊扇去。
天门道人感到一股凛冽的掌风扑面而至,随即身子一矮,从任我行腋下钻了过去。
先前那一式去势奇疾而收剑极快,他转过身来,身子微矮,长剑斜刺,离敌任我行左边后背尚有五尺,便已圈转,乃是一招“朗月无云”。
任我行也不回转身形,反手就是一掌,直取来剑剑脊。那手掌的掌缘布满真气,其锋利程度不下于利剑宝刀,砍在那天门道人的剑脊上自能将其斩断。
天门道人见势不妙,赶紧收剑跃开,而任我行却已顺势揉身而上,双掌交替拍出。
任我行的掌法看起来单纯质朴,出掌收掌,似乎显得有些窒滞生硬,但实际上大巧若拙,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对手一不留神便得输了。
天门道人急退之下,手上宝剑连舞,“来鹤清泉”、“石关回马”、“快活三”等招式接连送出。
东方不败眼看天门道人和任我行交手了这么多回合,不由得连连摇头。
泰山剑法确实精妙,可惜天门此人为人死板,拘泥不化,泰山剑法在他手上根本无法活学活用,而任我行却是招招潇洒自如,手上的掌法不拘泥于固定招式。
加之天门道人的内力也远远不如任我行,恐怕不下五十招他就要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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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当二人斗到四十多招时,天门道人猛地使上“五大夫剑”,长剑倏地刺出,一连五剑,每一剑的剑招皆苍然有古意。
泰山有松极古,相传为秦时所封之“五大夫松”,虬枝斜出,苍翠相掩。泰山派的前辈曾由此而悟出一套剑法来,便称之为“五大夫剑”。这套剑法招数古朴,内藏奇变。只可惜这最精要的一式变化,天门道人并不会运用,五剑尽皆让任我行给避了开去。
天门道人见自己的剑招尽数落空,又惊又怒之下,长剑舞出“泰山十八盘”,身随剑走,左边一拐,右边一弯,越转越急,意图用剑网圈住任我行。
此剑招乃是泰山派昔年一位名宿所创,他见泰山三门下十八盘处羊肠曲折,五步一转,十步一回,势甚险峻,因而将地势融入剑法之中,与八卦门的“八卦游身掌”有异曲同工之妙。
泰山“十八盘”越盘越高,越行越险,这路剑招也是越转越加狠辣。
然而任我行在天门道人拐到第“十一盘”时,已发现他背后露出一个破绽,老大不客气地抬腿就是一下,结结实实地踹在他的屁股上。
伴随着“哎哟”一声,天门道人以一个最为标准的“大马趴”摔下了封禅台。
泰山派众弟子见自家掌门被人打败,赶忙上前将天门道人扶到一旁歇息。
任我行随即冷笑道:“天门掌门,想不到你剑如其人,有勇无谋,太令我失望了。”
五岳剑派其余四位掌门互相看了一眼,而后莫大先生上前一拱手道:“莫某久闻任教主大名,如今亲见,自是想请教一下。未知任教主意下如何?”
任我行点了点头,应道:“素问莫大先生的一曲潇湘夜雨拉奏得出神入化,任某也正想和阁下切磋切磋,你就尽管上台来跟我比试一下。”
莫大闻言,飞身来到封禅台中央,接着一个翻手,将二胡高高的抛向空中,然后自二胡中抽出一柄薄刃利剑出来,与任我行展开对战。
伴着“潇湘夜雨”那悲凄孤凉的乐音,莫大先生施展出了“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这路剑法乃是衡山派绝学,此时一施展出来,莫大一柄细细的长剑仿佛化作了千万道无形剑影一般,将任我行包裹在其中。
而任我行此时虽然被剑光笼罩,但是双掌朝着上下左右前后翻飞不定,随意挥洒间,守御得密不透风,莫大先生剑法虽妙,一时却也奈何不得他。
东方不败看了莫大用剑,暗赞其不但剑招精妙,而且用剑的手法也宛如行云流水,快若奔雷闪电,和刚才的天门道长那般拘泥不化的打法全然不同,显是已尽得衡山派剑法的真髓,不禁感叹莫大的确是五岳剑派里提得起名号的高手。
不过,任我行所施展出的日月神教武功,却也是迅捷似疾风,变化如游龙,一时之间二人竟然打成了平手。
蓦地里,莫大先生刷刷两剑,以两招“泉鸣芙蓉”、“鹤翔紫盖”分向任大教主小腹与额头刺去。
衡山七十二峰,以芙蓉、紫盖、石廪、天柱、祝融五峰最高。
衡山派剑法之中,也有五路剑法,分别以这五座高峰为名。
任我行眼见莫大所刺来的两剑,均是“一招包一路”的剑法,在一招之中,包含了一路剑法中数十招的精要。
“芙蓉剑法”三十六招,“紫盖剑法”四十八招。“泉鸣芙蓉”与“鹤翔紫盖”两招剑法,分别将芙蓉剑法、紫盖剑法每一路数十招中的精奥之处,融会简化而入一招,一招之中有攻有守,威力之强,为衡山剑法之冠,是以这五招剑法,合称“衡山五神剑”。
莫大先生的师祖和师叔祖,当年在华山绝顶与魔教十长老会斗,双双毙命。
其时莫大先生的师父年岁尚轻,芙蓉、紫盖等五路剑法是学全了,但“一招包一路”的“泉鸣芙蓉”、“鹤翔紫盖”那五招衡山神剑,却只知了个大概。
莫大先生自然也未得师父详加传授指点,只不过数十年来他勤加摸索,此刻在面对生平未遇的超群绝伦高手之时,竟在自己的剑底显了出来。
“好剑法!”任我行忽地大赞一声,气凝双掌,如轮运转,好容易接过了这两招,又见莫大薄剑晃动,正是一招“石廪书声”,跟着又是一招“天柱云气”。
那“天柱剑法”主要是从云雾中变化出来,极尽诡奇之能事,动向无定,不可捉摸。
任我行双目注视着莫大的剑刃,没过一会儿,便渐渐摸清了他的剑招路数,忽地冷笑着说道:“莫大啊莫大,你有什么伤心往事也过去那么多年了,你还老是弹着这曲潇湘夜雨,在那儿自伤自怜,未免太过迂腐了。就凭此,你便不是我的对手!”
莫大听得心神暗惊,眼前这位任大教主果然非一般之人,自己已抽出剑来狂劈疾斩了好一阵子,而对面之人竟始终用一双肉掌抵敌,并且还丝毫不落下风。
四周的人对场中的战斗也是看的目不转睛,正在这时突然只听场中任我行开口清啸了几声,出掌也越来越快。
莫大觉得他这路掌法也无甚奇处,但每一声断喝都令他双耳嗡嗡作响,心烦意乱,只得强自镇定,拆解来招。
接着奇变陡生,莫大只觉任我行所发出的呼喝声似活了过来,转眼间变成了一根根细丝飞向了自己,逼得他化攻势为守招,挥剑格挡。
众人见莫大先生忽然举剑劈向四周的空旷之所,好似在与什么目不可视的无形之物做着生死搏斗,莫名其妙之余,无不看得胆战心惊。
形势逆转之下,莫大在场中打得更是心惊胆战。
一般来说用乐器作兵器的人,临战时局限于兵器形状及材质的束缚,很难将一身所学发挥及至。
就像莫大自己,也仅是在兵器中再藏有剑,对战时也是出其不意的挥出占有攻敌不备的先机。
而现在与他对战着的任我行,却仿若对此毫无顾忌,人好像是与那清啸声合二为一,再结合出神入化的掌法武技逼得莫大节节败退。
原来任我行时不时地在掌法中间插以用自身内力发出的呼喝当做攻击方法,极大地影响着莫大心神,借以使他的内力消耗严重。
东方不败看了,不禁暗自感叹,任我行不愧是日月神教的教主,这套以自身呼喝为武器的功夫确实玄妙,听说江南四友中的黄钟公也会类似的武功,却不知道和任我行相比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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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之间,任我行石破天惊般一声狂啸。
莫大耳中嗡地一响,耳鼓都似给他震破了,脑中一阵晕眩。
任我行趁机抢上,斜出一掌,把莫大整个人直挺挺地拍落台下,摔倒在地。
衡山派众弟子赶紧走上前将莫大扶了起来。
他一站定,便即拱手对着任我行说道:“任教主不单掌法精妙,而且内功深厚,莫大输得心服口服。”
任我行站在台上微微一笑,捋须道:“曲由心生,招随意发,莫大先生其实并非败在我任某手上,而是败在自己的心意上!”
莫大摇了摇头,站回了自已这方的人群之中。
任我行又哈哈轻笑了一下,随即将目光转向了莫大身旁的华山派掌门人岳不群。
岳不群与他目光一对,立时冷声道:“如果任教主看得起在下,岳某这就领教阁下的盖世武功。”
任我行当即颔首道:“嗯,不错,不错,算起来任某当年和贵派的风清扬先生,还算有些渊源。他剑术通神,非任某所及,我是衷心佩服他,所以很想看看他后辈的华山剑法,是否青出于蓝!”
岳不群闻言,微微皱眉,问道:“哦,风师叔于数十年前便已……便已归隐,与本门始终不通消息,不知任教主如何与他结的缘?”
任我行听罢,忽然冷笑道:“嘿嘿,我差点忘了,风老先生是剑宗,你是气宗。华山派剑气二宗势不两立。他老人家就算剑法再高,与你有何干系?”
岳不群给他这几句抢白,默然不语。
任我行继续笑道:“哈哈,你放心,就算你未得风老先生的真传,我还是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在待会儿大开杀戒之时,放你一马的。而且,说不定在他老人家的福荫之下,你还能侥幸赢过我一招半式,便成了拯救在场五岳剑派之中千百人性命的大英雄,为世人所敬仰,这不是你‘君子剑’一生所梦寐以求的么?”
岳不群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唯有举剑应道:“那就请恕岳某献丑了。”说完运起轻功,几步便跨上了高台。
为了表示对风清扬敬仰,这一战任我行不再赤手空拳,而是命手下奉上一柄通体黝黑,其中隐隐透出红光的长剑,紧握在手。
任我行见岳不群横剑当胸,左手捏了个剑诀,似是执笔写字一般。
五岳剑派的人一看便知道这招华山剑法“诗剑会友”,是华山派与同道友好过招时所使的起手式,意思说,文人交友,联句和诗,武人交友则是切磋武艺。
使这一招,是表明和对手绝无怨仇敌意,不可性命相搏。
但此时此刻,岳不群所面对的是与武林正道势同水火的日月神教,他使出这招就令台下的许多同道大惑不解了。
定闲师太猜测岳不群大概是要回敬任我行对华山派的另加青眼,而一旁左冷禅的嘴角边却现出一丝笑意,心想:“岳不群号称君子,我看还是伪君子的成份较重。他对任我行那个大魔头不露丝毫敌意,未必真是好心,一来是心中害怕,二来是叫任我行去了戒惧之意,他便可突下杀手,打那魔头个措手不及。”
任我行的看法倒与左冷禅差不离,只见他左手向上一挥,右手长剑向左斜斜掠出,使的是日月剑法中的一式“日久见人心”。
他使这一招,意在讽刺对方是伪君子。
岳不群吸一口气,长剑中宫直进,剑尖不住颤动,剑到中途,忽然转而向上,乃华山剑法的一招“青山隐隐”,端的是若有若无,变幻无方。
见了岳不群的招数,任我行当即一剑“回天倒日”,自上而下直直劈了下去,真有石破天惊的气势。
岳不群侧身闪过,斜刺一剑,还的是一招“古柏森森”。
任我行见他法度严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正是久战长斗之策,心想此人确是劲敌,自己若再轻视于他,难免让他占了先机,当下长剑自左而右急削过去,转而疾上一挑,正是一招日月神教正宗剑法“浮云翳日”连带着“浴日补天”。
日月神教的弟子中不少人都学过这两招,可是有谁能把眼前两记招数使得这等一气呵成,外加奔腾矫夭,气势雄浑?
但见他长剑自半空中横过,剑身似曲似直,时弯时进,如云横秦岭,遮天蔽日,继而又化作女娲娘娘,白日飞升,炼石补天,长剑舞得便如一件活物般,见者无论是日月神教中人还是五岳剑派弟子,无不彩声大作。
自从日月神教门人攻上嵩山之后,各人为非作歹,任我行更是嚣张跋扈,目空一切,五岳剑派里人人心中均不免有厌恶之情。但此刻见到他手上的剑法精妙,却发自肺腑大声喝彩,将自己的心意喝了出来。其他四派中的名宿高手一见任我行手上的剑术,都不禁暗自庆幸:“幸亏此刻在封禅台上和他对敌的,是岳不群而不是我!”
面对敌方妙招,岳不群当然一点儿都不含糊,当即长剑连舞,把“白云出岫”、“有凤来仪”、“天绅倒悬”三式一口气使了出来。
“当啷”“当啷”“当啷”三声轻响过后,任我行的攻势方告瓦解。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任我行退后两步,便即挺剑又上,岳不群立马挥剑招架,二人便飞身在场中大战起来。
岳不群此时已经打上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华山剑法配合上紫霞神功,剑锋之上隐隐透显出紫色光芒,招招精妙无比,下手之时也是丝毫不留情面;反观任我行所用剑法,却单纯质朴,招式并不繁复,但是每出一招长剑之上必定有剧烈风响,四周的地面也被任我行的长剑带动,一时间尘土飞扬,可见任我行剑招的厉害。
华山剑轻灵机巧,恰如春日双燕飞舞柳间,高低左右,回转如意;日月剑雄浑浩荡,便似夏夜繁星闪烁天边,上下前后,飘移称心。
岳不群一时虽未露败象,但封禅台上剑气纵横,日月剑法占了七成攻势。
岳不群的长剑尽量不与对方兵刃相交,只闪避游斗,眼见他剑法虽然精奇,但单仗一个“巧”字,终究非日月剑法大气磅薄攻势的敌手。
五岳剑派其余四派掌门人都暗自赞叹任老怪武功了得,但又不自禁皱紧了眉头,因为倘若岳不群输了,他们和自己门下的弟子又向鬼门关迈进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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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书友“事组则圆”的生日,在此雪小弟恭祝他生日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似他二人这等武学宗师,比剑之时自无一定理路可循。
任我行将数十路日月剑法融会贯通,接连使出,一招跟着一招,上一招与下一式绝不相同,出招的手法也各不相同。
岳不群所用剑法较少,但华山剑法素以变化繁复见长,招数亦自层出不穷。
四声金铁交击声过后,任我行挡下了岳不群连环刺出的“白虹贯日”、“苍松迎客”、“金雁横空”、“无边落木”四招,忽地右手长剑一举,左掌猛击而出,这一掌笼罩了对方上盘五十四处要穴。
岳不群正欲闪避,任我行右手中的长剑又朝他四周空位接连刺去,他要是一动,立时便受剑伤。
避无可避,岳不群当即将本派《紫霞神功》催谷到极限,霎时间脸上紫气大盛,也伸出左掌,向任我行击来的一掌猛地拍去。
众人只听得“轰隆”的一声巨响,双掌相交之下,土石飞溅,尘沙四散,任我行和岳不群的身子同时向后急退,不过岳不群退了整整一十二步,直至高台的边缘,才好不容易立定身形,险些摔下台去,而任我行堪堪只退了八步。
但闻任我行笑道:“哈哈,你华山派的‘紫霞神功’倒也了得,竟然接下了我的‘日月神掌’。”说完舞动长剑,又向岳不群刺去。
岳不群一面挺剑还击,一面回敬道:“任教主的掌法也精妙得很啊!”手上使出的是自己的得意之作,“太岳三青峰”。
此招一使出,便迅速攻击敌人三剑,其中第二剑比第一剑的劲道狠,第三剑又胜过了第二剑。
任我行见来招势大,立时运起“日月剑法”里的“一日三秋”格挡,接一招,退一步,连退三步,挡下了三招,口中连连喝彩道:“好剑法,好剑法!”
眼见自己势在必得的一击落空,岳不群明白自己眼前的这个对手不仅内力胜过自己,剑法也比自己只高不低,再长此对峙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打定速战速决的主意之后,岳不群仗剑封住任我行的反击,数招之后,“砰”的一声,双掌再次相交。
这次岳不群借着二人的掌力向上飞起,跟着运气于剑,长剑圈转,使出“紫霞剑芒”,向任我行的额头罩落,意欲使对手处于忙乱状态。
刹那间,任我行眼前紫光闪烁不定,下意识闭目自保,可手上的剑并未失去章法,借着闭眼前那一点余光,任我行确定了岳不群在空中的位置,长剑一抖,便向正在下落的岳不群腰间削去。
岳不群竖剑挡开,左掌加运内劲,向任我行天灵盖直击而下,这一掌居高临下,势道奇劲。
任我行只觉头顶风声飒然,反转左掌向上一托,“啪”的一声轻响,双掌第三次相交。
岳不群又一次借力,不过是横着向斜刺里疾飞而去。
蓦地里,半空中想起“嗖”的一声,原来岳不群在迅捷飞跃之时,使出了本派剑招中威力最大的“紫霞飞剑”。
此时此刻,他孤注一掷,将自己身上所剩的所有内功聚集于剑尖之上,在半空朝着任我行的咽喉把宝剑狠命抛去,一旦命中,任我行就算不死,受伤也会极其严重!
这时任我行堪堪睁开双目,但见一道紫光直贯自己的咽喉,恰似紫色的闪电迅捷劈至,想也不多想,随即运功,在一瞬间把全身的真气凝聚在自己的喉头。
只听得“当朗朗”的一声巨响,下一刻岳不群的长剑便被任我行那浑厚无匹的内功震得断成数截,四下纷飞。
岳不群兀自惊愕之时,任我行一个闪身,飞到他身前,抬起一脚,将他一股脑儿地踢下封禅台。
岳不群落下台后,本欲运起轻功平稳落地,岂料他先前已将内力耗尽,现在强行运劲,反而丹田剧痛,狼狈不堪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其夫人宁中则、大弟子令狐冲见状,同时大叫:“夫君!”“师父!”赶紧双双抢上,一左一右,把岳不群扶了起来。
待胜负已分,任我行将持剑的手背在身后,对着刚刚站起的华山掌门轻哼一声,道:“哼,岳不群,你要是跟着风老先生等剑宗前辈,将华山剑法的精微奥妙参透,早就胜过任某了,何必要到如今用‘紫霞神功’来以卵击石?舍本逐末,你真是有眼无珠!”
岳不群听罢,百味杂陈地望了任我行一眼,然后在宁中则与令狐冲的搀扶下,缓缓回到五岳剑派众人之中。
对岳不群哂笑两声后,任我行转目望向恒山派掌门,说道:“定闲师太,你一心向佛,毫无半点杀气,必定不会是我的对手。”
定闲闻言,只是平静地答道:“论武功,比起任施主来,贫尼当然自愧不如。但是昔日萨波达国王割肉喂鹰,摩诃萨青王子舍身饲虎,如果任施主一意孤行,非要屠戮五岳剑派中人的话,贫尼既然身为佛门弟子,哪怕牺牲性命,也只好奉陪到底!”
任我行哈哈轻笑了一下,又说:“哈哈,不错,不错,师太不仅武功高强,而且见识不凡,实是五岳剑派中最了不起的人物,任某生平深为佩服。这样吧,你我交手,只竞剑法,不赛内功,而且点到为止,只要你手中的剑能碰到我身上任何一处要害,就算你赢。”
“那就承蒙任施主相让了。”伴随着定闲师太那苍老的声音,众人只见这位中等身材的老尼踏着封禅台的台阶缓步而上。
她月白色的衣衫上豪无尘土,手中不持兵刃,只左手拿着一串念珠,面目慈祥,神定气闲。
在场的人心想:“在强敌面前,这位定闲师太竟能如此镇定,身当大难,却没半分失态,当真名不虚传,深不可测。”
待定闲登上高台,任我行左手向前一伸,说道:“师太,请出剑吧!”
岂料定闲却答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与施主比武,贫尼不欲用剑。”
任我行微感诧异,随即问道:“喔,这么说师太要空手与任某比试啰?”
定闲答道:“那也不是。”
任我行更加纳罕,追问:“敢问师太到底要用何等兵刃?”
“喏,就是这个。”定闲一边说着,一边将左手拿着那串佛珠递交右手,然后慢慢展开,竟似手持一根数尺长的皮鞭一般。
“咦!”众人见状,无不惊呼出声。
佛珠,从字面上看,是信奉佛教之人所持的珠子。具体地说是佛教徒在念佛时为了摄心一念而拔动计数的工具。
然而,佛珠名字的另外一个含义是:弗诛,就是不要诛杀生命的意思。
不论在家出家,佛教中的第一大戒是不杀戒。
任何人都不愿失去生命,推己及人,对世间每一条生命也都应加以爱惜。
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其实不过是借用一个“天”字,将人之常情表达得淋漓尽致。
佛教更是着重这一点,并强调戒杀护生的人必定有健康长寿的结果。佛珠戴在身上或者拿在手中,也是时时在提醒自己爱惜物命。
而此时此刻,定闲师太要以佛珠与任我行对战,并非是要想用武力压服这个大魔头,而是意欲靠佛法来涤荡他身上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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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我行见对方竟然拿佛珠与自己比剑,似乎颇有轻视之意,心下不悦,沉声问道:“师太,你是在消遣本座吗?”
定闲师太淡然答曰:“岂敢,岂敢,任施主在开头两场比试中既然能用一双肉掌对敌利剑,那么贫尼自然也可用一串念珠与施主切磋。”
任我行听罢,也不好再多做指摘,便道:“那么就请接招吧!”伴随着话音,一柄黑里透红的长剑“嗖”地一下直取定闲心口。
定闲见状,不慌不忙,沉着应对,两手持着佛珠向外一分,继而轮转不停,那串佛珠瞬时变成了一个径约三尺的圆环,竖在她面前,持续转圈。
恒山派剑法以圆转为形,绵密见长,每一招剑法中都隐含阴柔之力,与人对敌之时,往往十招中有九招都是守势,只有一招才乘虚突袭。
用旋转着的佛珠施展恒山剑法,正是将其招招成圆、余意不尽的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不二法门。
任我行剑入佛珠转成的圆环之中,忽地发现那串佛珠大有向内收缩之势,暗叫不好:“噢,这样下去我持剑的右手岂不给它缠住了?”当即剑尖向外一翻,急退出圈。
定闲见状,却并不急于追击,而是把刚要缩小的佛珠圈再次转大,渐成浑圆之态。
仔细向定闲手持的那串佛珠瞧去,只见其由一粒主珠、一百零八粒其他珠子和穿绳三部分组成。主珠代表着佛,穿绳代表着法,其他的珠子代表着僧,佛、法、僧三宝都可以包含在一串佛珠之中。
每一粒佛珠都是圆球形的,表示圆满,也就是完美无缺的意思。
世人常常抱怨人生的很多缺憾,但他们总是没有发现一个佛教千言万语、苦口婆心要说明的问题:每个人都有圆满无碍的智慧和功德,只因为自己无谓的烦恼,而将这些本有的圆满智慧覆盖了,不能显现出来。
只要能化解这些无谓的烦恼,就可以与佛一样,三身、四智、五眼、六通,随意运用。
一百零八粒佛珠代表着人的一百零八种烦恼。简单来分,这一百零八种烦恼不外乎五盖:贪、嗔、痴、慢、疑,也就是贪婪、怨恨、蠢痴、傲慢、疑惑。
人之所以身心有疾病,之所以本有的无量智慧功德不能显现,就是因为这些烦恼的存在,之所以叫五盖,就是这些烦恼盖着了本有的智慧功德。如果化解了这些烦恼,就同于佛。
佛教认为,人之所以有各种不如意事,甚至灾祸性的事,都是以前身、口、意没有管好,所谓身口意犯了恶业,比如杀生、偷盗、邪淫、妄语、醉酒。
这些不好的因,导致以后有不好的果。而手持佛珠念佛,念一声佛号,拔一下佛珠,就可以有效地管好身口意三业,使不放逸。
久而久之,就会远离五盖贪、嗔、痴、慢、疑,就会有好的果报。
也就是说,念佛拔珠不是最后的目的,而是一种手段,一种用来管理身口意方法。
目的是为了改正缺点,化解烦恼贪著,恢复本有的圆满智慧功德。
因此一串佛珠上有珠一百零八,是最为常见的数目,表示求证百八三昧,断除一百零八种烦恼,从而使身心能达到一种寂静的状态。
六根各有苦、乐、舍三受,合为十八种;又六根各有好、恶、平三种,合为十八种,计三十六种,再配以三世,合为一百零八种烦恼。
那些象征烦恼的小珠子,都是由菩提子做成的。
其实,菩提子并非菩提树所结的果实,而是指一种产于雪山附近、名字叫川谷的草本植物,其春天长苗,茎高三、四尺,叶如黍,开红白色花,呈穗状,夏秋之际间结实,圆而色白,有坚壳,如珐琅质。
木本者为其别种,中国唯天台山有之,称为天台菩提。
而大明之时,“菩提”已是一个通称了,有着“觉悟”的含义。
定闲师太挥舞佛珠,也正是想助任我行去除烦恼,有所觉悟。
“唉,只可惜慈悲难动恶魔!”站在台下的东方不败暗自叹息道。
原来任我行现在满心想的都是一统江湖的千秋霸业,执迷于无尽的功名利禄之中,对定闲师太的一片苦心根本毫无察觉,反倒是一旁精通佛法兼熟悉恒山剑法的东方不败,为定闲所做的努力感到惋惜。
“唰唰唰”,任我行使出一招“刁风弄月”,连发三剑,意欲将定闲师太手中佛珠的穿绳斩断,破了她的这件奇门兵刃。
而要想达到此目的,也颇不容易。
须知恒山一派在武林中卓然成家,自有其独到处。恒山派历代高手都是女流,自不及男子所练的武功那样威猛凶悍。
但恒山剑法可说是破绽极少的剑法之一,若言守御之严,仅逊于武当派的“太极剑法”,但偶尔忽出攻招,却又在“太极剑法”之上。
恒山派剑法绵密严谨,长于守御,而往往在最令人出其不意之处突出杀着,剑法绵密有余,凌厉不足,正是适于女子所使的武功。
眼见任我行快剑刺来,定闲暗运“绵里藏针”诀,将佛珠舞得便如是暗藏钢针的一团棉絮。
旁人倘若不加触犯,棉絮轻柔温软,于人无忤,但若以手力捏,棉絮中所藏钢针便刺入手掌;刺入的深浅,并非决于钢针,而决于手掌上使力的大小。使力小则受伤轻,使力大则受伤重。
这武功要诀,本源便出于佛家因果报应、业缘自作、善恶由心之意。
任我行运起快剑疾攻,使的力道自然轻不了,因此“咚咚咚”三声闷响过后,黑剑剑脊被菩提小珠连环弹中,他所发的劲力反震自身,手上的剑登时挥得紊乱起来。
面对如此窘境,任我行心下着恼,本欲运起内功,以刚猛无俦的真气硬生生震碎对方佛珠环,可是猛地想起自己答应过定闲只比剑招,不比内力,也就是绝不使用内功之意,只好强行收功,转而后退,稳住剑势。
也许看出任我行身上的暴戾之气并未减少半分,失望之余,这次定闲乘势追击,先将佛珠圈向前一推,而后一双肉掌上下翻飞,使开恒山派“天长掌法”,在两般兵刃间翻滚来去,直取任我行上半身“天突”、“膻中”、“神藏”、“步廊”、“气户”等十几处大穴。
她年近六旬,身手矫捷却不输少年,眼看任我行身上的要害不保,似乎便要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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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堂堂任大教主又岂是那么容易服输的人!
手中长剑方才舞顺,任我行即发日月剑法之中转守为攻的连环三招,“日月不可逾”、“日月经天,河海带地”、“宁当有日筹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
霎时间,定闲眼前黑影叠叠,红光闪现。
“不好!”饶是她一向泰然自若,在被剑光笼罩之下,也不由得暗叫一声,随后伸手抢过飞在半空中的佛珠,连忙运起了精妙绝伦的“恒山派万花剑法”,凝神将攒刺过来的黑剑一一拍开。
长剑飞舞,念珠轮转,但听得叮叮之声连响,十多下迅捷无伦的杀着给定闲尽数挡下。
“哗啦啦”,孰料奇变陡生,那串佛珠在没有内力加持的情况下,历经多番剧斗,终于再也难以支撑,彻底散架了。
定闲见状,先是微微一惊,而后应变奇速,接连挥舞双掌,拍向散落在半空的佛珠,使其疾疾朝着任我行飞去。
“嗖嗖嗖嗖”,一下子,便有数十枚菩提子小珠同时射向任我行,每颗佛珠指住对方一处要害,头、喉、胸、腹、腰、背、胁等等等等。
按照先前约定,只要任中一枚小珠击打在任我行身上的任何一处要害之上,任我行就得认输,而台下的一众五岳剑派门人自然也就得救了,因此他们当中不少人在看到定闲师太发出此等攻势之时,都情不自禁地露出欣喜之色。
的确,漫天佛珠横飞间,既攻敌,复自守,珠珠连环,绝无破绽可寻,宛然有独孤九剑“以无招破有招”之妙诣,任我行似乎在劫难逃了。
可是面对定闲突发的奇袭,任我行却出口赞道:“很好!”手上黑剑疾舞,瞬时让自己周身各处要害前开满剑花:斜刺一剑横在左胸,守中带攻,攻中有守,乃是一招攻守兼备的凌厉剑法,荡开四枚佛珠;继而长剑倒转,护住自己右肩,仍是守中带攻、攻中有守的妙着,又解除两粒小珠的威胁;再后来横剑一封,剑尖斜指,挡下飞向自己小腹的三粒菩提子,也是守中有攻;接着回剑旁掠……
任我行一剑斫来,一剑劈去,霎时间出了二十余招日月神剑,几十颗佛珠始终未曾碰到他身上的任一要害。
台下众人眼见任我行的日月剑法变化繁复无比,自己自从习武以来,从未遇到过如此强敌。
而台上的定闲师太也看得目瞪口呆,待所有她拍出的佛珠被任我行尽数击飞之后,她才回过神来,却见那把黑质红光的宝剑已然架在自己的脖颈上了。
“师太,承让了。”一边说着,任我行收回了架在对方面前的长剑,而定闲也双手合十道:“任施主的剑法超群绝伦,贫尼甘拜下风。只是请施主凡事三思而后行,不要枉造杀业。”
任我行听罢,不置可否,只是冷冷的望着台下的一众五岳门人。
待定闲掌门退下台去之后,任我行最终将目光锁定在场下还未出战过的嵩山掌门左冷禅身上。
“左冷禅,任某听闻现今五岳剑派之中,以你武功最高,你可别让我失望啊!”任我行口中发出了挑战。
左冷禅闻言,朗声应道:“而今五岳剑派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哪怕左某实力不济,也只好与任教主周旋到底了。”
任我行颔首道:“嗯,很好,那你快上来与我比剑吧!”
左冷禅却将手中的佩剑往身边一名嵩山弟子怀里一放,缓缓回应:“左某的几位同道先后败在任教主手下,看来论及剑法,任教主的确独步武林,左某又岂敢重蹈覆辙,和你比剑呢?”
任我行听了,微微一愣,问道:“噢,不比剑?那你想比试什么?”
左冷禅抱拳道:“请恕左某斗胆,想和任教主你比试一下拳脚内功。”
“比试拳脚内功?”左冷禅的话大出任我行的意料之外。
要知道任我行以吸星大法纵横武林,吸取各门各派高手的内力,现今体内真气之充盈,天下罕有匹敌者,而这个家伙竟然要与自己比试拳脚功夫加上内功,岂不是比岳不群还要“以卵击石”么?
在吃惊之余,任我行也有些暗自佩服起这个人来,呵呵一笑说:“嗯,左掌门,你果然有种,那我就如你所愿,和你比拼手上腿上的功夫以及内力,而且,我绝不会对你施展‘吸星大法’,你就放心攻过来吧!”
“好,那就多谢任教主了!”话音未落,左冷禅已然赤手空拳的飞入场中,高扬右臂,自上而下地直劈下去,真有石破天惊的气势,那是一招刚猛无俦的“开天辟地”。
见来敌势大,任我行双掌齐出,以一招“拨云见日”奋力抵挡。
自此,两个武林巨头终于真正地交上了手。
眼前这一战关系到五岳剑派的生死存亡,因此左冷禅不敢怠慢,将一套“大嵩阳神掌”一招招全力施展出来,当真是掌法奇幻,威力无穷;而任我行此时也是施展出了日月神教的绝学“日月神掌”,每一掌大力劈出,都是威力无穷。
相较之下,左冷禅的“大嵩阳神掌”虽然招式繁复,但是在内力的刚猛程度上却是逊了不止一筹。
而且前些日子,左冷禅恶战东方不败,消耗了不少内力,虽然事后打坐练功,但是功力顶多恢复到全盛时的八成,此刻对上任我行,不到四十招已渐渐落入下风。
任我行与左冷禅剧斗正酣,虽然并未使用“吸星大法”,已然占了上风,不禁大喜,便要加催内力,扩大掌风力度,尽快制住左冷禅这一心腹大患。
谁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任我行突感心口奇痛,大量的真气在体内四处乱行游走,几乎难以驾驭,心下惊骇无比。
略作思量,他便知这是修练“吸星大法”的反击之力。
原来任我行的“吸星大法”之中伏有莫大隐患,便似附骨之疽一般,难以根除。
先前他不断以“吸星大法”吸取对手功力,而他们门派不同,功力有异。
诸般杂派功力吸在任我行一身,却无法融而为一,作为己用,往往会出其不意地发作出来,反噬自身。
好在任我行本身内力甚强,若在平时,一觉异种内功作怪,自可静坐运功,立时将之压服,继而慢慢化解反噬之力,从未遇过凶险。
但这一次对手是极强高手,激斗中自己内力消耗甚巨,用于压制体内异派内力的便相应减弱,大敌当前之时,如何有余裕安定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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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彷徨无计之际,任我行忽见左冷禅身后出现了两人,乃左冷禅的师弟托塔手丁勉和大阴阳手乐厚。
原来他们见自己的师兄即将落败,情急之下,竟忘了武林规矩,情不自禁跳上高台,意欲在左冷禅败退之时扶住他,以免他狼狈地摔下台去。
任我行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立即跳出战团,哈哈一笑,说道:“说好单打独斗,原来你暗中伏有帮手,君子不吃眼前亏,咱们后会有期,今日爷爷可不奉陪了。”
左冷禅败局已成,对方竟自愿罢战,自是求之不得,他也不敢讨嘴头上便宜,说什么“要人帮手的不是好汉”之类,只怕激恼了对方,再斗下去,丁勉与乐厚又不便插手相助,自己一世英名不免付于流水,当即说道:“呵呵,谁叫你只带了些虾兵蟹将,而不多带几名够份量的帮手来?比如说,你的光明左使东方不败和光明右使向问天。”
任我行听罢,冷笑一声,招呼手下,转身就走。
眼见这戏剧性的一幕,五岳剑派众弟子无不愣在当场,直到日月神教中人走得没影过后,才如梦初醒,继而笑逐颜开。
他们当中不少人,目睹诸位掌门接连败在任我行手上,而最后出战的左冷禅也快败下阵来,原本以为今日便要大祸临头,命丧日月神教的屠刀之下,岂料峰回路转,占尽好处的任我行竟然自己停手罢斗,而后更是扬长而去,这种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性命的事,恐怕这辈子就没有第二回了。
于是各人在冷汗涔涔、面面相觑之余,唯有会心一笑。
这时只听劫后余生的天门道人冷哼一声,说:“哼,咱们这么多人,却让任我行那个大魔头在这儿耀武扬威的,真是越想越气。”
定闲师太轻叹一声,慈声劝道:“天门师弟,出家人戒之在气,还请稍安勿躁。”
天门点了点头,跟着唉了一声,叹道:“唉,定逸师姐说得一点也没错,不过今日在封惮台上,我们几个先后败在魔教之手,这件事日后张扬出去,我们五岳剑派当真是面目无光了。”
左冷禅摆了摆手,朗声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之战也不足以损毁我们五派的名声。其实左某所担心的,是任我行这个大魔头迟早会卷土重来。”
天门又点了点头,应和道:“对呀,看来我们五岳剑派结盟之事,实在刻不容缓。”
此言一出,正中左冷禅下怀,他赶紧顺水推舟道:“不错,五岳同心,其利断金。只要我们五派结盟,到时候上下一心,相信魔教也会忌我们几分,不敢像今日这般轻举妄动了。”
定闲也颔首赞同道:“左掌门言之有理,莫大先生,不知你意下如何?”
莫大先生还是老生常谈:“如果各掌门同意结盟的话,莫大自当追随大家,诸位的意见,就是我莫大的意见。”
左冷禅瞧之脸上微露喜色,之后看向还未表态的华山掌门岳不群,问道:“岳掌门,那你的意思呢?”
岳不群当即朝四下一望,回答说:“强敌在前,为求自保,结盟似乎是势在必行。只不过结盟之后,要选出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当盟主,岳某认为这个……”
左冷禅接口道:“不错,推举盟主一事,关系到我们五岳剑派的生死存亡,必须要谨慎行事。”
天门道人立马说:“说到盟主之位,在座几位,除了左掌门你之外,还有谁有这个资格?”
左冷禅却谦虚道:“你要左某做盟主?呵呵,天门真人,你未免太抬举左某啦。”
定闲师太劝道:“左掌门,你太谦虚了,在封惮台上只有你能跟任我行打成平手,逼退这个魔头,拯救了成百上千条的性命。我想由左掌门做盟主,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反对。莫大先生,岳掌门,你们说是吗?”
莫大回答道:“莫大不才,谁做盟主,我都一样心悦诚服。”
其实岳不群心中并不想左冷禅做盟主,但既然其余三派掌门都同意,他自然也不敢有异议,只好赞同道:“既然各位都同意了,岳某当然不会反对。”
世间的事还真是那么的奇妙,在未领教过任我行的厉害之前,五岳剑派除了嵩山派之外,其余各派掌门都抱着各扫门前雪的心态来对待魔教的威胁。
可是经过封禅台一战,先前诸派的当家人彼此见相互不服、不赞同结盟的心思竟被一扫而空,转而全部的变成了结盟策略的拥趸,而且连盟主的人选都出奇地一致。
天门道长听完岳不群发表意见之后,颔首道:“好啦,好啦,既然大家都同意了,左掌门,盟主之位就非你莫属了。”
左冷禅听罢,心花怒放,脸上却只露微笑,朝四位掌门拱手道:“左某承蒙各位掌门不弃,就当仁不让。从今日起,我们五岳剑派就像一家人一样,同仇敌忾,同气连枝。”
在场的五岳剑派门人当即随声附和道:“盟主说得对,我们大家同仇敌忾,同气连枝,共抗魔教!”
喊声震天动地,自嵩山之巅,随风而下,传遍了方圆十数里的地界,自然也传到了正在疾奔下山的任我行耳中。
听了五岳剑派中人的呼喊,任我行心中微微有气,但却没工夫停下来生气,因为他现在正饱受体内异种真气的煎熬,急需找个安全处所打坐调息。
而对于任我行来说,这河南境内最为理想的调息场所,不外乎日月神教的河南分舵。
因此,他顾不得所有三千人的大部队,只是带上数百精锐疾行,意欲早一点到达河南分舵,而其他弟子由各长老、香主、旗主率领,尾随在后。
下了太室山又行了十多里路,任我行实在是疼痛难忍,遂令随行人员中几个武功高强之士为其护法,坐在道旁一块大石之上运起功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任我行的内息渐趋平稳,身上的痛楚也大有好转。
不曾想,就在这自己体内转危为安的大好形势下,任我行忽听得前面的树林中隐隐传来一阵喊声,过不多时,守在周围的教众都喧哗起来。
任我行心头一惊,睁开双目,站起身来,问左右曰:“怎么回事?”
只见担任先锋的江西青旗旗主秦伟邦满脸鲜血,奔将过来,肩上中了一枝箭,箭杆兀自不住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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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任我行跟前,秦伟邦跪地禀报道:“启……禀,启禀教……教主,属下该死,领路不慎,把一众人马带进了这一处盆地。结果四周的山岗上早就被敌……敌人设下了埋伏,他们把守了出去的道路,而且居高临下,咱们旗的弟兄在西面突围,全被打退了回来,这……这下我们可被瓮中捉鳖哪!”
任我行惊道:“什么?敌人是谁?是五岳剑派的人吗?”
秦伟邦回答说:“不清楚,他们身上穿什么衣服的都有,所使兵刃也各式各样,连武功路数也不尽相同。”
任我行捻须沉思道:“喔,难道左冷禅还联络了其他门派的人来做帮手?我倒小看他了。”顿了一顿,继续问:“弟兄的伤亡情况如何?”
秦伟邦答道:“咱们旗的兄弟准拟冲上西边的一处山岗,为教主您杀开一条血路,谁知没冲到半山腰,便给一阵急箭射了回来,死了十几名弟兄,伤的怕有七八十人。”
任我行上前几步把他扶起,安慰道:“秦兄弟,快快请起,难为你们了!”然后抬眼望去,只见上百人狼狈退回,中箭的人着实不少。
任我行立马召集随行的长老、香主、旗主商量对策,青龙堂长老卢鼎分析道:“看来对手是故意布下陷阱,等候我们到来,此乃守株待兔之计。不过奇怪的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海雨堂香主唐佩东略作沉吟,忽然阴测测地说:“难不成,我们当中有奸细,暗中通知了敌人我们的行进路线?”
紫电堂长老纪玉明摇头道:“绝不可能,咱们的这条行进路线是临时挑的,没人可以提前通知对方。”
卢鼎忽然插口道:“也许就是那个奸细把咱们带入了敌人的包围圈,这是一个……”
任我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不无威严地说:“我方有无内奸一事,容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寻思突围之策。”
众人点头称是,纪玉明率先提议:“对方弓箭了得,咱们须得想个对付之策,方能逃出重围。”
唐佩东颔首说:“纪长老所言甚是,这荒郊野地的,别的没有,大石头倒是取之不尽。咱们可以拿大石块劈成石板当做盾牌,阻挡箭雨,待冲出去后,便当作兵刃,砸死那帮狗//日//的!”
“好,就这么办!”各人传令手下,寻巨石做石板挡箭牌。
任我行和众神教头目仗着自己掌力雄厚,把手下弟子寻来的一堆大石头,三下五除二地,很快就用手掌劈成了一块块大石板。
待众人石板在握,任我行下令:“弟兄们,咱们这里虽然人数不多,但后面还跟着两千多人的大部队,想必他们现在也应该与敌人的包围圈接战上了,咱们就给他来个里应外合。走,所有人听我号令,朝来时之路退去,与大部队两面夹击敌人,杀出去!”
“是!”数百教众见任我行确有统率群雄以应巨变之才,便齐声答应,而后手持石板,向南边冲去。
任我行带人奔出数里,便看到前面山坡上一阵箭雨,急射而至。
他拨弄起手中的大石板,将迎面射来的羽箭一一格挡开去,脚下丝毫不停,向山上冲去。
众人见教主英勇无畏,便跟着他往前跑。
这时羽箭便如飞蝗般攒射而至,任我行信手挥洒,将来箭尽数挡开,却听四下里一片哀嚎之声,原来他的手下纷纷中箭倒地。
任我行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奔到山岗之巅,看到周遭有手持弓箭之人,抡起大石就朝他们的头颅砸去,“嘭嘭嘭”,一口气直砸死了十多号人。
随着任我行身旁的敌人被歼灭,来自他这一侧的羽箭自然少了许多,他随即大喝一声:“兄弟们,跟我冲!”
日月神教的教众闻言,不啻听到天籁之音,当即朝任我行所在发足疾奔。
其间四周所有的羽箭、暗器都朝任我行射来,他使出浑身解数,力保不失,可奔向他的一众弟子却纷纷倒地,令他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任我行好不容易率众越过山岗,却又陷入一群手持各种兵刃的黑衣人包围之中。
见没有羽箭飞来,任我行把大石朝前一扔,直把挡在他面前的二人拦腰砸断,而后抽出长剑,右手握住剑柄,狂劈乱斩,左手掌刀疾挥,两只手同时发力,杀得四周血肉横飞。
在血腥的杀戮之中,任我行向南又推进了数里,可始终不见大部队的影子,心中暗自骂道:“这些狗//东西,为何迟迟不来?让他们慢慢走,可没想到他们竟走得这样慢,看我回到黑木崖后不好生整治一下这帮懒骨头!”
向身后望去,只见尸横遍野,分不清哪一具是自己人的,哪一具又是敌人的。
卢鼎长老挥刀砍翻一个黑衣敌人后,冲到任我行跟前叫道:“教主,敌人实在太多,南边又没大队人马来支援,弟兄们冲不下去了,伤亡已众,应该作何计较?”
任我行刚想喝骂一声“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突感肚腹绞痛难耐,继而经脉中的真气又开始不受他控制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任我行知刚才的大开杀戒又消耗了不少内力,这再次牵动了自己体内的异种真气,反噬之力又发作了。
他心知肚明,败势已成,若无援兵及时赶到,局面必定不可收拾,但眼下大部队却杳无踪影,这该如何是好?
情势危急之下,任我行眼珠儿一转,忽地纵声大叫道:“大伙儿再坚持一会儿,咱们的生力军就快来了!”
他运起内力,这一叫喊,虽在上千人高呼酣战之时,仍四处皆闻。
卢鼎、唐佩东等在任我行周围的十数人听罢,均是替他齐声呼唤:“听见教主的话没有,大伙儿再坚持一下,咱们的人马上就到!”尽管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些所谓的自己人身在何方。
其实,这是任我行在万般无奈之下想出的“望梅止渴”、“画饼充饥”之计,援军何时来,他压根儿就不知道,信口胡说只不过是为了振奋士气。
而日月神教众弟子听得呼声,果然杀得更加起劲了。但闻四下一片咒骂声、**声、叫唤声,地下东一滩,西一片,尽是鲜血。
在交手之时,任我行发觉眼前阻截自己的这些人武功也不甚高,皆是乌合之众,可自己先前连着与五岳剑派的五位掌门交手,内力损耗过巨,以致“吸星大法”的隐患发作,好不容易压服,现在却又再次袭来,而围攻自己的武人却如潮水一般,杀退一拨,又冲上来一拨,络绎不绝。
长此以往,那些武艺低微的黑衣人和强绝天下的任我行恐怕就要一齐验证“蚂蚁咬死大象”的道理了。
面对如此绝境,任我行不禁心想这一仗莫非就要败了?难道自己就要死在这荒郊野地?当真得殒命于无名鼠辈的刀下?
言念及此,任我行登时大起“虎落平阳被犬欺”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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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我来助你!”正在任我行暗自绝望之时,耳边居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东边有一队人马杀到,当先一人,身穿白衣,手持长剑,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细柳眉,丹凤眼,唇如绛点,眸如晨星,皮肤白嫩,相貌精致,英俊非凡,正是当今日月神教的光明左使——东方不败。
她左手拿剑鞘,右手握剑柄,两臂同挥,一齐运使日月剑法中的不同剑招,剑鞘端与剑尖过处,敌人纷纷中招倒地。
任我行见状,先是微微一愣,而后更是喜出望外,因为这救兵真的来了,领兵之人还是自己最得力的属下,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所带来的,都是日月神教之中的精锐之士,他们虽然作为生力军前来救驾,但人数上还是较在此设伏的对头少得多。
原本跟着任我行的教众人正感己方援军只是杯水车薪之时,东方不败的手下纷纷从腰间解下一个个大竹筒,而后只听东方不败喝道:“射!”便见自那些竹筒中射出十七八道黑色水箭。
原来这些大竹筒并非普通的竹筒,而是装有机括的水枪,用以射水。
水箭斜射向天,颜色乌黑,在夕阳反照之下,显得诡异之极。
在场的人跟着便觉奇臭冲鼻,既似腐烂的尸体,又似大批死鱼死虾,闻着忍不住便要作呕。
十余道水箭射上天空,化作雨点,洒将下来,精准地落到了敌人的衣衫之上,片刻之间,那些黑衣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孔。
紧接着,围攻任我行的人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不住**,显是中毒了。
任我行虽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这等猛烈的毒水。
若是寻常羽箭暗器,一支箭、一枚镖只能击伤一个敌人,而且还不能立马令人失去战斗力,但这等遇物即烂的毒水,身上只须沾上一点一滴,立时便发作起来,让人倒地不起,再也无法继续对敌。
那些尚未被毒倒的黑衣人互相对视眼,都见到对方脸上变色,眼中微露惧意。而日月神教中人目睹眼前的情况,个个佩服东方不败率领的人不但武功高强,而且足智多谋。
突然从道两旁飞出十几团烟雾,料想又是东方不败手下干的好事。
黑衣武人正觉四下看不清时,东方不败赶紧运起“传音入密”的功夫,对任我行和几位长老、香主、旗主说道:“教主,各位长老、香主、旗主,请随我从这边突围。”
任我行和卢鼎、纪玉明等人随即应道:“好!”而后循着东方不败的声音向前奔去。
一行人疾驰数里路,来到一片小树林之中,竖耳倾听,再也难闻喊杀之声,方才停步歇息。
死里逃生之后,任我行满怀感激地来到东方不败面前,一把牵过她的手,深情地说道:“东方……东方兄弟,这次多亏了你,我才能得脱大难。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请受我行一拜!”说着就朝东方不败躬身下拜。
他身后的各位长老、香主、旗主也同时跪倒在地,大声呼喝:“多谢东方左使救命之恩!”
东方不败却一把扶住任我行,朗声说:“教主,你是上司,而我是属下,我前来搭救于你,那是尽了作为属下的本分,你不责怪我救驾来迟,我就感激涕零了,焉能受教主相谢?”
任我行摆了摆手,笑着说:“东方兄弟,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我虽然是你上司,你是我的属下,但……”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忽地僵住了,转而露出痛苦的表情,原来他体内的真气又开始不受控制,反噬其身了。
东方不败见状,赶紧说道:“教主,请恕属下冒犯!”伸手为任我行搭脉,查知其中缘由之后,提议说:“眼下教主体内真气紊乱,属下助教主导气归虚如何?”
痛苦之中的任我行无暇细想,立马点头应允。
于是东方不败扶着任我行就地坐下,在几位长老、香主、旗主的护法下,伸手抵住他背后“魄户”大穴,开始行功导气。
东方不败的内力原本深厚,加上她精通真气在人体内运行的法门,得她助力,任我行不一会儿就调息顺畅,全身上下说不出地舒服。
在这脱险之后,气顺之时,任我行的脑筋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精明,仔细想想,忽然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咦?东方兄弟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此地?除非他跟我同时出发,或者至多晚上几个时辰,否则他根本就不可能在此刻及时赶到这里,搭救于我。而我留在黑木崖上的眼线这几日天天飞鸽传书,向我通报总坛内的情形,却从未提及东方左使下崖的消息。这真是,这真是奇哉怪也!”
疑窦丛生之下,任我行开口询问东方不败:“东方兄弟啊,我让你留守在黑木崖上,把守好我教的总坛,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东方不败闻言,微微一惊,随即恢复平静,回答说:“哦,这个嘛,其实……”突然转为惊呼:“教主,你怎么了?”
任我行听罢,心中疑惑:“我没怎么啊!”刚要出口回答自己没事,却发现自己竟然连话也说不出一句了。
不止是口齿无法活动,任我行猛地发现自己全身都渐渐麻痹起来,哪怕一个小指头都动弹不得。
原来就在为任我行调理真气的时候,东方不败用自己的内力将一种由“百药门”的掌门人诸草仙调制的假死药送入了他的体内,意欲让周围众人都以为他运功不慎,走火入魔而亡。
还没彻底弄清楚情况的任我行,蓦地里被东方不败一把揽入怀中。
已经说不出话,但还看得见影像、听得见声音的他,目睹耳闻东方不败抱着自己如丧考妣般大呼小叫:“教主啊,你怎么了?莫不是运功时走火入魔了吧!”“教主,你快说话呀?你到底怎么了?”
任我行顿时被搞得莫名其妙,如堕五里雾中。
这时又听东方不败惊叫道:“啊!什么?教主,你有话说?好,好。”她随即俯下身子,将自己的耳朵凑到任我行的嘴边,口中大呼:“教主,你有什么话,快说吧,我听着呢!”
任我行本想问她:“你搞什么名堂?”但苦于无法开口,只听东方不败一个劲儿地点头,口中不住地说:“嗯,嗯,是,是……”然后更是一声大叫:“什么?你让属下接任教主之位?不,不行,属下何德何能,焉能担此大任?”
这下子任我行心里总算明白了:“原来我在这里有话说不出,想动动不得,都是你这小子在捣鬼啊!”气得真想一口把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那只美如贝壳般的东方不败的白嫩耳朵咬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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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终究是一动不动,而且一时急火攻心,假死药的药力发作得更快了。
等到那些个长老、香主、旗主围上来为任我行探鼻息、把脉搏之时,药力已侵入他的五脏六腑,使得他已经没有一丝意识,彻底陷入假死状态了。
“杀呀!”正在此刻,那些先前围攻任我行的黑衣人又挥舞着兵刃冲杀过来。当然,他们都是东方不败特意安排的。
除了被任我行及其亲信杀死的那些人外,被东方不败挥剑击倒的人均是配合着东方不败的招式倒地装死,而那些中毒的武人在服下东方不败命人派发的解药之后,一个个都生龙活虎,复原如初。
现在杀来的这批人么,自然是按照东方不败的吩咐,将时机把握得分毫不差而赶到。
任我行的众亲信见敌人再次杀到,唯有拿起武器上前迎敌,而东方不败则抱着假死的任我行甩开众人,一个人奔向密林深处。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东方不败正在奔行间,忽地感到下巴处一股劲风袭来,不待细查,赶紧将横抱着的任我行朝前一推,自己则飞身向后退去。
待立定身形,东方不败定睛往前方瞧去,却见任我行叉着腰站在前方,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
仔细推敲一下,东方不败便即明了:由于任我行体内异种真气太多,方才他假死之时其本身的内力对它们失了压制,那些真气又从他丹田中奔将出来在他的经脉之中来回鼓荡,竟然令假死药突然失效,任我行猛地醒来,瞧见抱着自己的东方不败,心中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袭向东方不败的咽喉,意欲取她性命。
躲过对方致命一击的东方不败随即拔出自己那柄纤细的佩剑,剑尖指向任我行。
而任我行强压住心中的冲天怒火,冷冷地问道:“东方不败,这些年来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施展阴谋诡计,加害于我?”
东方不败叹了口气,回答道:“唉,任教主,你待我的种种好处,不败永远记得。你登上教主大位之时,我在日月神教,只不过是风雷堂长老座下一名副香主。而短短几年间,你破格提拔我,连年升我的职,甚至连本教至宝《葵花宝典》也传了给我,指定我将来接替你为本教教主。能在你手下做事,实乃我生平一大幸事。此恩此德,东方不败永不敢忘。”
任我行听罢,冷哼一声,继而骂道:“呸,东方狗贼,你暗算于我,原来就是要报答我昔日对你恩德。罢了,罢了,算是我姓任的先前猪油蒙了心,竟不知你是此等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之徒!”
东方不败却摇头道:“不,这不是我要对付你理由。”
任我行继续没好气地问:“喔,那你倒说说看,是什么劳什子玩意儿驱使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来反我。”
东方不败斩钉截铁地从樱口之中挤出了八个字:“不去庆父,鲁难未已!”伴着最后一个“已”字,她已长剑倏出,直取任我行的眉心。
任我行的佩剑还留在刚才东方不败替他运功调息的地方,两手空空之下,唯有右手并指为剑,使出日月剑法中的一招“日富月昌”,指尖斜刺东方不败左胸,守中带攻,攻中有守,攻守兼备;左掌迅捷无伦地向上劈出,以日月神掌的“日堙月塞”驾开来剑。
东方不败右侧身子向任我行微微一靠,堪堪避过对方指剑,便在此时,她的第二剑便已刺到,直杀任我行小腹。
任我行猛地左掌挥转,化为指剑,点向东方不败右肩,仍是守中带攻、攻中有守的妙着。
东方不败看了,不由得心中一凛,只觉来剑中竟没半分破绽,难以仗剑直入,制其要害,只得横剑一封,剑刃直劈来指指尖,倘若任我行不中途变招,就会将自己的手指自动送到东方不败的剑刃上,供其切削。
任我行虽然狂妄,但他深知东方不败的内功深厚,注入剑刃之上,必能使其抵挡住自己内力的轰击,当即回掌旁掠,同时右掌化拳,重重砸向东方不败的左颊。
东方不败低头躲过重拳,同时左足发力向前一点,整个人登时自后向前倒转,右腿顺势以劈山裂地之力向任我行头顶踢去。
见来招势大,任我行双掌一齐收回,架在头上,应付敌袭。
岂料东方不败身在半空,右手中的宝剑却斜斜刺下,击向任我行的右肩。
任我行右肩向下一斜,恰好躲过来剑,却不曾想就这么角度一变,自己唯留下一只左臂硬撼东方不败的雷霆一腿。
“砰”的一声巨响,任我行左臂中腿,顿感疼痛钻心,仿佛骨头都要裂开了一般,赶紧借力向后一退。
东方不败落地之后,立时挺剑追击。
二人你一剑来,我一掌去,霎时间拆了二十余招。
任我行忽地猛喝道:“你,这是什么剑法?你从何处学来?”
他眼见对方剑法变化繁复无比,犹胜日月神教的“日月剑法”,再仔细观察了一阵,竟发现对方的剑法几乎全是随着自己招数的变化而改变,自己的剑招掌法若是变幻无方,东方不败的剑招也是变化莫测;自己如果使出单纯质朴的招数,对手出剑就会略感窒滞。
他依稀记得许多年前华山派的风清扬曾在自己面前展示过一套“以无招胜有招”的“独孤九剑”,与眼前东方不败所使的剑法颇为相似。
东方不败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你无需知道。”
任我行听罢,更是冷汗涔涔而下。
他自艺成以来,从未遇到过如此强敌,就算风清扬本人,恐怕也无此本领。
那风清扬“独孤九剑”中的“破剑式”虽只一式,但其中于天下各门各派剑法要义兼收并蓄,虽说“无招”,却是以普天下剑法之招数为根基。
任我行见东方不败剑招层出不穷,每一变化均从所未见,自己虽然仗着经历丰富,武功深湛,一一化解,但拆到四十余招之后,他已断定东方不败的确达到了“无招”的境界,不论自己的内力如何深厚,招式多么巧妙,到了东方不败的精微剑法之下,都会尽数落空。
任我行接连数次已将东方不败迫得处于绝境,但她总是突出怪招,非但解脱显已无可救药的困境,而且乘机反击,招数之奇,当真匪夷所思。
再拆二十余招,任我行接连变换九门上乘剑法,有的攻势凌厉,有的招数连绵,有的小巧迅捷,有的威猛沉稳。但不论他如何变招,东方不败总是对每一路剑法应付裕如,竟如这九门剑法每一门她都是从小便拆解纯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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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又斗了十数回合,任我行渐渐落于下风。
此番生死相搏,与先前在封禅台上与五位掌门的大战又有所不同,而且现在任我行被打得渐无招架之力的窘况,也是在他对战五岳剑派中人时从未遇到过的。
眼见东方不败的细剑再次杀到,任我行猛然间双掌齐出,“啪”地一下,狠狠夹住长剑的剑脊,来了个“空手夺白刃”。
东方不败见自己兵刃被锁,下意识地催谷体内真气,想要凭内力将任我行的两掌震开,当即在剑上运足了内劲,却猛觉自身内力急速外泄,竟收束不住。
原来万般无奈之下,任我行只好冒着生命危险,在原来的异种真气还在作怪的情况下,强行施展“吸星大法”。
而他已将“吸星大法”习练得极其深湛,不须肌肤相触,只要对方运劲攻来,内力便会通过兵刃而传入他体内。
东方不败的长剑在任我行的双掌中微一停留,任我行立即全力运功,果然对方内力犹如河堤溃决,从自己掌上的“少府”、“劳宫”、“少商”三穴中直涌进来。
他心下大喜,加紧施为,吸取对方内力越快。
幸得东方不败内力深厚,被任我行吸食一阵倒也支撑的住。
可是长此以往,任凭她再深厚的内功,也有油枯灯尽之时。
心急之下,她加大内力拔剑回夺,却发现自己非但挣脱不开任我行的钳制,体内的真气反而流失得更快。
眼见脱身不得的东方不败,任我行面露狰狞可怖之色,嘿嘿冷笑道:“嘿嘿,东方狗贼,你没想到吧,自己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得栽在我手上!哈哈哈!”
东方不败被任我行吸住长剑,进也进不了,退也退不得,意欲放手也是不行。
一筹莫展之下,干脆屏气凝神,停止运功,将自己的内力逐渐藏得无影无踪,叫他的“吸星大法”无力可吸。
任我行再吸之下,竟发现对方内力渐渐减弱,最终空空如也,不知去向,继续冷笑道:“嘿嘿,东方狗贼,你是内力不济,这么快就被我吸得个干干净净,还是有本事深藏内力,不让我吸星大法吸到?但你要出招攻我,手上若无内力,那么打在我身上只当是给我搔痒。但若有分毫内力,便非尽数给我吸来不可。嘿嘿嘿,怎么样,无计可施了吧!”
东方不败闻言,却并不惊惶,嘴角更是向上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任我行看到东方不败的笑脸,还未揣摩出她发笑的原因,忽地直感到自己整个身子向上飞起,天旋地转之间,在空中绕过东方不败的头顶转了个半圈,重重摔在地面上。
但闻“咚隆”一声,任我行额头着地,一时疼痛不已,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虽然他不知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深自己双掌夹住的东方不败佩剑决不可放开,否则自己必死无疑!
于是他的双手继续死死拽住那柄细剑,体内的“吸星大法”也不停地运转,伺机吸取对方内力。
可是从剑刃上再无一丝一毫的内力传来,而任我行又继续飞到半空,又身不由己地跌落地面。
原来任我行不知道眼前这位看似清秀的东方不败,除了一身深湛的内力之外,还有一身惊人的蛮力。
方才她发现自己要再度运功,势必被任我行吸去真气,干脆隐藏起自己的内功,而后任我行以为她不用内功就再也无法与自己对抗。
不曾想,东方不败直接抓住剑柄、施展蛮力将他整个人抡将起来往地上砸去。
砸了一下任我行还死死吸住她的剑不放,东方不败就继续抡起他先往自己左边砸一下,再往右边砸去,一连砸了十多下,任我行终于支撑不住,在头破血流之际晕了过去,东方不败也得以解脱。
甫一脱身,为了以防万一,东方不败赶紧把佩剑往旁边一扔,而后整个人便如一头白虎一般,朝着任我行扑了上去,五指成爪,双掌齐出,“啪”“啪”“啪”“啪”“啪”,以一门高深的点穴功夫“困虎囚龙指”接连点了他身上几十处大穴,令他再也动弹不得。
在制服任我行后,东方不败拾起佩剑,还剑入鞘,将其别在身后,又抱起任我行的身子继续前行。
又行出十多里路,东方不败悄悄摸到一个隐秘的山洞外,口中发出嘘溜溜、嘘溜溜的哨子声响,一个人赶着辆马车闻声而出。
只见来人是一位老者,约莫五十来岁年纪,骨瘦如柴,脸上肌肉都凹了进去,直如一具骷髅,双目却炯炯有神。
他一见东方不败,立时跳下车夫位,躬身道:“属下参见东方左使。”
东方不败应道:“免礼。黄钟公,还不快过来帮我把这姓任的接过去。”
原来那人就是位列“江南四友”之首的黄钟公,但闻他一边说着“是”,一边走上前来,从东方不败手中接过了昏迷不醒的任我行,转身放到了马车的车厢中,而后又从里面取出了一具尸体,走回来交到东方不败的手上,禀报道:“启禀东方左使,这具尸首经过我教神医平一指易容,足以以假乱真,相信世上没人能察觉出它的外形与任我行有什么不同。”
东方不败听罢,仔细打量起怀抱的尸体来,只见它不仅身上的衣饰与先前任我行的一般无二,身形半斤八两,就连脸上的每一寸肌肤、头上的每一根毛发都与他一模一样,足可以假乱真,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对黄钟公嘱咐道:“黄钟公,今日本座就将任我行交给你了,你务必把他送至杭州西湖孤山梅庄囚禁起来。此事牵连重大,做得不但要快,而且要十分隐秘,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明白吗?”
黄钟公闻言,赶紧下拜道:“属下遵命。”说完就回身上了车夫位,赶着马车径向东南方行去。
眼见马车走远,东方不败这才抱着那具易容成任我行模样的尸体,走出树林,与日月神教的大队人马会合,日夜兼程地赶回黑木崖总坛,将其风光大葬。
待一切料理妥当,东方不败自然而然地就要依据任我行的“遗命”承继教主大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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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在黑木崖总坛的大殿之中,东方不败端坐在日月神教教主的宝座之上,身旁还坐了一个小女孩,便是任我行之女任盈盈。
得到东方不败的首肯之后,童百熊大步跨到台阶边上,朝着台下的众教徒面前,扬声道:“这次任教主在外不幸染病仙游,实在是我们日月神教的一大损失!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教不可一日无主。要是教主一职继续像今天这样空缺下去,那么我教的损失将会更大!”
各教众听罢,无不点头称是。
见了此情此景,童百熊接着说:“任教主生前对东方左使器重有加,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而且,多年以来,《葵花宝典》一直是我日月神教的镇教之宝,历来均是上代教主传给下一代教主。任教主将《葵花宝典》传给东方左使,原是向他表明清楚:不久之后,他便会以教主之位相授。唉,可惜任教主天不假年,不幸早夭,这教主之位明明已交在东方左使手里,却不等他正式召开总坛,公布于众,他就……唉!临死时,任教主他还不忘留下遗命,让东方左使接任教主。”
台下神教弟子闻言,也都与他一道唏嘘不已,深切缅怀与他们“天人永隔”的任大教主。
待众人的情绪平复,童百熊又说:“有鉴于此,东方左使从今往后,便是我日月神教的新教主,相信大家都不会有异议吧?”
“且慢!”伴随着苍老的断喝之声,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缓步走到台阶前,向童百熊一拱手道:“童长老,这推举新任教主一事,依老夫所见,可急不得啊!”
童百熊定睛望去,只见说话者是日月神教之中德高望重的朱雀堂罗木犴长老,当即拱手还礼道:“喔,罗长老,你且说说,为何东方左使不能立时接任这教主之位。”
罗长老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微微躬身,显得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但言语之中却自有一番咄咄逼人的架势:“东方左使,童长老,请恕老夫斗胆,不过当日任教主仙逝之时,传位东方左使的遗言只有左使一人听到而已。如今他要是凭此贸然继位,恐怕难以服众吧?”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具老夫所知,任教主逝世一事,实为蹊跷。”
此言一出,立马引发了在场教众的骚动,不少人互相窃窃私语起来,有的甚至直接问罗长老道:“罗长老,你快说说,任教主他老人家为何死得蹊跷?”
东方不败听了,不禁朝童百熊使了个眼色,童百熊心领神会,当即开口问道:“对啊,罗长老,你是教中的元老耆宿,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尽管说来与大家听了,说不定有人能够解答。”
罗木犴闻言,脸上不动声色,淡淡地道:“按照随任教主下崖,之后又返回总坛的兄弟们所言,任教主此番出征五岳剑派,原本是极为秘密的事,可不知怎地,对方好像早就得到情报一样,做了不少准备,各位说说,此事奇不奇怪?”
童百熊连忙点头说:“嗯,罗长老言之有理,这件事的确有古怪。依我之见,多半是我教之中出了奸细,一早向五岳剑派通报了消息,让他们有所防范。这奸细当真可恶,因此我们更应该让东方左使快点登上教主大位,主持清理内奸的大计!”
罗木犴摇了摇头,继续说:“不急,不急。老夫还有一事不明,任教主和他的亲信误入贼人的包围圈,这事东方左使和童长老想必都清楚。而任教主行进的路线是临时挑选的,不知那伙歹人如何能事先做好埋伏,加害于他?”
此言一出,又激起台下神教弟子的热议,而当时担任队伍先锋的江西青旗旗主秦伟邦及其手下忽然低下头去。
童百熊见状,心中不由得一凛,转眼望向东方不败,却听她镇定自若地回答:“罗长老不愧是我教中的前辈高人,所说的话字字珠玑,大有振聋发聩之效。据晚辈猜测,多半是有细作潜伏在任教主所率领的人马之中,将众位兄弟引入了敌人的陷阱当中,害得我教损失惨重。”
罗长老听罢,微微一笑道:“喔,既然东方左使能这样想,那就再好不过了。敢问东方左使可知那害群之马到底是何人?”
不待东方不败回答,童百熊赶紧插话道:“不管那人是谁,终归是要被查办的。而解救任教主和诸位长老、香主、旗主于重围之中的,正是东方左使。不说别的,单就这一大功,我看教主之位,就非他莫属了!”
“这正是老夫最大惑不解的地方!”罗木犴的言语不复先前的平和,忽地义正词严起来,“不瞒大家说,老夫在前些日子,也就是任教主离开黑木崖的这段时间,受他所托,十分留意崖上的情况。就在他老人家遇袭当日,我明明看见东方左使就端坐在书房里处理教务,试问他怎么可能分身有术,同时远赴河南去助任教主和其他几位兄弟突出重围?”
此言一出,会场登时哗然,众人无不议论纷纷。
童百熊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径向罗长老所在行去,口中大声道:“老罗,你莫不是年岁已高,老眼昏花,犯了糊涂吧?东方左使身先士卒,领着手下精锐冲入敌阵,助任教主和其他神教兄弟脱险一事,可为见证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焉容你在此信口雌黄,恣意诋毁?”
“哼!”罗长老冷哼一声,说道:“老夫年岁是大了些,可并不糊涂。这‘孤言不证’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因此我特地联络了不少在当日亲眼目睹了东方左使在黑木崖上的教中兄弟,一起来……”
“一派胡言!罗木犴,你不要在此倚老卖老!”不待他说完,童百熊抢先发难,一面绕着他走动,一面伸手指着他的头,大声呼喝道:“罗木犴,你说,你暗中监视东方左使,以下犯上,到底有何居心?”
罗长老见童百熊对自己这般无礼,心下有气,理直气壮地回敬道:“姓童的,你与东方不败沆瀣一气,相互勾结,这几年来把持教务,铲除异己,害死了多少教中兄弟,自己心里清楚,这居心么,那当然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居然还有脸来问我有何居心,到底羞也不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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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罗长老这么一煽风点火,在场教众,下至一般弟子,上至比东方不败只差两级的各大长老,无不开始义愤填膺。
须知这些年来,在日月神教门人的眼里,任我行对待东方不败简直犹如手足一般,接连提拔她,直至比教主只低了一级的光明左使,而且逐渐把教中一应大权都交了给她。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任我行潜心修习那吸星大法,要将其中若干小小的缺陷都纠正过来,教中日常事务便无暇多管。
不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东方不败毕竟只是一个年方二十的年轻人,教中不少入教时间比她呆在这个世上的时间还长的元老,眼红她步步高升,开始借由任我行清洗打压教内根基深、资格老、势力大的耆宿们这一现象,怀疑她狼子野心,面子上对教主十分恭敬,什么事都不敢违背,暗中却培植一己势力,假借诸般借口,将所有忠于任我行的部属或撤或革、或径行处死,数年之间,任我行的亲信凋零殆尽。
面对质疑,东方不败处处恭谨小心,使日月神教在自己手中一切井井有条。
可是,早一年东方不败依据教规处决了任我行的亲信,流云堂郝鸣博香主,激起了任我行派系中人的强烈不满。再早一年,丘长老不明不白地死在甘肃,教里面疯传,他是死于东方不败暗中安排的毒计。再先一年,文长老遭革出教,受嵩山、泰山、衡山三派高手围攻而死,此事起祸,自也被算在在东方不败身上。
此时此刻,眼看大殿之中气氛不对,局面即将失控,童百熊当即针锋相对地喝道:“罗木犴,今天是东方左使继任本教教主的大好日子,你偏来搅局,到底有什么企图?”
罗长老刚要出口回击,却听童百熊又抢先说道:“喔,我明白,你就是那个奸细,那个害死任教主的奸细,现在又来罗织罪名,妖言惑众,意欲加害东方教主,毁我神教百年基业!”一面说着,一面悄悄地绕至罗长老身后,手按腰间佩刀的刀柄,继续说:“我呸!只要我姓童的还有一口气在,你这老家伙妄图颠覆我神教的阴谋诡计就绝不可能得逞!你受死吧!”话音未落,手里的单刀已然“噌”地一声出鞘,跟着如雷霆划破天际一般,对准罗长老的脖子就劈了下去。
“哗”的一声过后,罗长老的头颅便“骨碌碌”地在大殿的地面滚了起来,而后又是“噗通”一声,他那具无头尸才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奇变,周遭众人尽皆大惊失色。
原本罗长老的武功不在童百熊之下,可童百熊从他背后猛施突袭,占了先机,自然一举成功,斩杀乱源。
“启禀东方教主,罗木犴甘当仇敌的细作,向本教对头通风报信,害死任教主,而今天又暗怀鬼胎,意欲煽动叛乱,颠覆我日月神教,现已领罪伏诛,还请东方教主示下。”童百熊手持佩刀,面对着一干教众,以威严有楞的目光瞪视着他们,口中却向东方不败做起了汇报。
“唉,罗长老本是我教的元老,却不想如今晚节不保,落得如此下场,真是让人唏嘘。来人啊,把罗长老的尸首抬下去,厚葬了吧!”事已至此,东方不败只好配合童百熊把这出戏给唱完了。
就这样,童百熊与东方不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向在场的教众昭示了这么一个道理:“如果你现在拥戴东方不败继任日月神教教主,那么大家的生活明天欢快地继续;如果你反对东方不败成为日月神教的新教主,那么罗长老就在通往阴曹地府的路上等你。”
能加入日月神教的人可不是傻子,在面面相觑一阵之后,他们便打定了主意,继而纷纷跪倒,齐声喊道:“东方教主,文成武德,仁义英明!中兴圣教,泽被苍生!我等愿誓死追随教主!”
东方不败见众人全都臣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诸位兄弟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从今往后,咱们就同心同德,俱进俱退,共襄神教大业。”
顿了一顿,抱起身旁的任盈盈,向台下朗声道:“各位兄弟,昔日任教主不但对我有知遇之恩,而且待我亲如手足,大家都是知道的。现如今他匆匆驾鹤西去,其大恩大德,东方无以为报,唯有册封其独女盈盈为我日月神教的圣姑!从今往后,凡是日月神教的弟子,见圣姑如见教主。倘若对圣姑不敬,那便与对教主不敬同罪,触犯教规第一条,格杀勿论!”
教众闻言,齐声应道:“属下谨遵东方教主法旨,不敢有违!”
而后东方不败把任盈盈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对她轻声说道:“盈盈乖,你放心,只要有东方叔叔在,没人敢欺负你!”
任盈盈听了,向她拜了一拜,谢道:“盈盈谢过东方叔叔!”
然后,东方不败便起身出殿,张罗起自己的继位大典以及之后的宴会。
待一切料理妥当,东方不败带着童百熊回到自己的居所,进入一间密室之中。
她志得意满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一只玉手轻轻敲打着身旁的茶几,对童百熊说:“童大哥,方才多亏你应变奇速,一刀将罗长老杀了,以雷霆手段解决了人心归附问题。从此本教之中,想必再也没第二人敢有半句异言。你这拥戴的功劳,可着实不小啊。小弟我可谢谢你啦!”
东方不败对面的童百熊一抱拳道:“哈哈,东方兄弟,你我兄弟一场,何必相谢?”
东方不败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叹了口气道:“唉,只是那罗长老不过尽忠职守、奉命行事而已,却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真是让人惋惜。”
童百熊却大手一挥,摇着头说:“东方兄弟,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他差点替任我行识穿了我们图谋,害得我们处于很危险的境地。光凭这一点,他就死有余辜!”停了一下,接着说:“对了,那天东方兄弟你明明就去对付任我行了,他偏偏说在黑木崖上看见过你。如此胡说八道、信口开河,那更是该死!”
东方不败闻言,不禁莞尔一笑,心想:“童大哥,你这倒真是冤枉他了。”但念及个中牵连太多,便没有对童百熊多做解释。
而后,童百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递给了东方不败,解释道:“喏,这是刚才黄钟公给兄弟你发来的飞鸽传书,还请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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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接过竹筒,打开了它,从里面倒出一张小纸条,看完之后兴奋地说:“嗯,很好,他已顺顺利利地把任我行关入西湖之下的地牢里了。”
童百熊听罢,笑道:“喔,是么?那真是太好了!”接着又说:“对了,那些听从我们差遣,参与围攻任我行的五湖四海之旁门左道人士来信问,既然任我行已经被扳倒了,他们何时可以依据约定,加入我日月神教?”
东方不败爽朗一笑,回答说:“哈哈,对对对,常言道‘赏罚分明’,那该罚的被你老童一刀给砍了,这该赏的,总不能亏待了人家吧?你速速回信答复他们,说自即日起,他们就是我日月神教的人了。可是咱们做的是明白买卖,什么话得事先说清楚,你要让他们知道,只要一加入我日月神教,他们便得了个大靠山,再也不怕对头的欺压寻仇。但从今往后,他们也必须遵奉我教的号令,日月神教若有人持黑木令来到他们的山头,要钱则十万八万,要人则一千八百,他们非奉承应命不可,否则转眼间便会覆灭。在平时么,只要他们遵守本教教规,约束自己的言行,不给我教抹黑,那甜头也自然是少不了他们的。”
童百熊颔首道:“嗯,好好好,我待会儿就去给他们回信。”
东方不败忽然想起一事,便走到童百熊跟前,柔声说道:“童大哥,我十一岁上就识得你了。那时我父母和弟弟突遭横祸,故世后无以为葬,丧事正是你代为料理的。后来你带我入了日月神教,把我介绍给老教主,请他收我为义子并传我武功。再后来,我一直在你手下做事,处处得蒙你的提携,直到你向任我行举荐我,使我步步高升,当上了光明左使。最后,你又甘冒奇险,与我一道密谋除去任我行这个祸害,还拥戴我当上了日月神教的新教主。”
顿了一顿,继续说:“总之,没有你童百熊,就没有今天的东方不败。要说这论功行赏么,童大哥你所立下的肯定是首功,所受的理所应当是头赏。如今你已经位列本教的十大长老,地位仅次于光明左右使,连教主也只比你高出两级。光明右使向问天目前不知所踪,我升任教主,那么我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光明左使一职,便空缺了。因此我想请你出任这一要职,一来么,你有这样的能力和资历;二来嘛,唯有此位可以表达我对你的无尽谢意。”
童百熊听罢,却两臂齐出,不停摆手说:“别别别,东方兄弟,凭你我的关系,我就有话直说,不跟你假客套了。这一来,别看你整天‘童大哥’、‘童大哥’地叫我,我可是六十多的人了,按年岁算,我都可以当你的爷爷了。今后这江湖,那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你新官上任,不提拔年轻有为的青年俊秀,反倒来升我这黄土都埋到脖子的人官,让教中的兄弟怎么想?还有啊,既然我们是兄弟,那就不要那么俗人俗气地谢来谢去啦!能看到你当好这个教主,把我神教基业发扬光大,我这把老骨头就心满意足了。”
听童百熊这样说,东方不败也不再劝他,转而打趣地说:“噢,对啊,按年岁算,你的确都可以当我的爷爷了,而我却称呼你为‘大哥’,岂非反倒占了你便宜?那这样吧,你不愿当这光明左使,那也成,可就算不用谢你,我也不能再占你便宜了,以后我干脆就叫你‘童爷爷’吧!童爷爷,童爷爷。”说着还真的叫了起来。
童百熊虽然知道东方不败向来幽默风趣,但也诧异她现在竟然对自己开起了这样的玩笑,手摆得更急了,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东方兄弟,东方教主,你这可折煞老夫了,折煞老夫了……”
二人闹腾了一会儿,童百熊才一本正经地对东方不败说道:“东方兄弟,凭我俩的关系,咱也不说什么‘不知当讲不当讲’的假客套话了。做哥哥的有一事不明,还请兄弟直言相告。”
东方不败轻“嗯”着点了点头,应道:“童大哥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小弟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于是童百熊问道:“请恕做哥哥的脑子愚钝,可俗话说得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兄弟你眼下既没有斩任我行这‘草’,又不除任盈盈这‘根’,难道就不怕日后由他们身上生出什么祸乱,危及自身么?”
东方不败听了,迈步走到密室的石门前,淡然一笑道:“童大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为何要对付任我行?”
童百熊想了想,回答道:“哎,还不是因为这家伙好似一条疯狗般,时不时地便要冲下黑木崖去,大砍大杀一番,掀起无数血雨腥风,伤及众多无辜百姓,害得他们家破人亡。这般行径,你看不顺眼,我也瞧不过去,因此我们才联合了不少同道中人,一起铲除他。”
东方不败点了点头,转过身来,解释道:“不错,而且我们立志要平定我教和五岳剑派的争斗,拿下任我行便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接下来我们就极力约束部下,同时向五岳剑派发出希望化解纷争的讯息。”
童百熊听到东方不败的话后,赞同地点了点头,又问:“东方兄弟这话倒是不错,可这与留下任我行的狗命又有何干系?”
东方不败继续回答说:“童大哥,你仔细想想看,咱们想要和平,可五岳剑派里的那帮人要是不配合,倒成了咱们一厢情愿,那可怎么办?”
童百熊挠了挠头,应道:“那还不是得接着跟他们干仗呗,难不成等着他们来灭我神教?”
东方不败双掌一拍说:“这就对了,既然咱们是企盼和平,而非乞讨和平,就不会放弃用武力来解决争端,那么留下任我行这个武功高强、足智多谋,而且一心想扫灭五岳剑派的家伙来对付他们,就是必须的了。当然,我们得好生筹划,让这只疯狗为我们所用,而不会反咬我们一口。而且就算让他去对付五岳剑派中人,我们也得谋划周全,绝不是任由他去大砍大杀,而是在把双方伤亡减少到最低程度的基础上,使他成为五岳剑派棺材板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童百熊闻言,颔首说道:“照东方兄弟的说法,任我行真是得留下来的。可那任盈盈呢,她一个小女娃娃,又能对平息江湖风波起到多大的作用?”
东方不败微微一笑,答曰:“童大哥,我可没说过我要用她来对付五岳剑派呀!”
童百熊听了,疑惑不解地问:“那,那留她作甚?”
东方不败收敛起笑容,一字一顿地说:“童大哥,既然你都知道她只是一个小女娃娃,便应该明白,虽然他父亲很可恶,但她一个小孩子却是无辜的,我们决不可加害于她,否则,我们岂不是成了跟任我行一样可恶的人了吗?”
听完东方不败的解释,童百熊终于恍然大悟道:“唔,说的也是,东方兄弟,说的也是啊!”
二人又在密室里商议了一阵教中事物,童百熊便即告辞,回自己的住所去了。
送别童百熊后,东方不败独自一人登上黑木崖的最高峰,负手而立,尽显王霸气度。
仰望当空明月将圆,东方不败忽地想起数日之后,便又是一载中秋佳节,天下百姓合家团圆的大好日子。
只可惜自己如今已经孑然一身,没有任何一个亲人在世,与自己团团圆圆、说说笑笑,共品瓜果、糕饼之甜美,同赏彩云、明月之旖旎。
言念及此,东方不败缓缓低下了头,一双妙目中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几分孤寂、落寞。
可是,悲戚之情在这位日月神教新任教主的眼里只是一闪而过。
不多时,东方不败便高昂起头,目光如炬,充满了坚毅从容,直向东海之滨自己家乡的方向看去,等待着红日的升起,盼望着那万丈光芒,刺破漆黑的天幕,给人间带来光明与温暖,一如自己谋划多年的平息江湖风波大业,誓要以太平、安康,将仇恨、杀戮的阴霾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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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天朗气清,又是一载农历八月十五,中秋之夜。
每年之中,此夜月亮最圆、最亮,月色也最是皎美。且看燕赵之地,无论大城小乡,是排列在街道两旁的青砖灰瓦房,还是分散于阡陌四周的土墙茅草屋,尽皆灯火通明,恰似满天繁星都降落到了人间。家家户户把瓜果、月饼等食物,摆在院中,一家人,无论男女老幼,一面赏月一面吃着月饼,正是“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好一派其乐融融的美好图景。
而这份合家团圆之美,却不是世上人人都能享有。就在那河北境内,离平定州西北四十余里的猩猩滩旁,一间破庙中,便有几个衣衫褴褛、乞儿模样的汉子围坐在一簇摇摆不定的篝火四方,火苗摇曳,将昏黄的光影投映在四下破败不堪的残垣断壁上,在庙外一片漆黑的映衬下,颇显孤寂。
初时众人皆默不做声,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陆陆续续有几个同伴进得庙来,找了空位席地而坐。
只见北首一位背上负有五只布袋的褐衣老者,约莫六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须发皆白,缓缓站起身来,向着在座的乞丐们扫了一眼,似在清点人数,然后走近火堆,对着左右一拱手,朗声道:“诸位兄弟,咱们都是些无家可归的臭要饭的,大多从小便是孤儿,没有什么亲戚,也尝不了什么合家团聚的天伦之乐。但自投身丐帮以来,咱们同心同德,俱进俱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虽非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值此中秋佳节,自然也就只有咱们这些兄弟聚上一聚啦!”
几个乞丐连连点头称是,那老者继续道:“小老儿不才,只是年岁大了些,便承蒙诸多兄弟抬爱,倚老卖老,来主持咱这中秋一聚。其实小老儿只是一名五袋弟子,在陈兄弟面前当这主事,真是僭越了。”说着便向自己左首的一个中年黑衣虬髯大汉作了一揖。
那汉子微微一笑,急忙拱手还礼道:“老何,你这是哪里话,大家衷心拥你作这主事,可不单是看你年纪大啊!谁不知道你老人家年轻时读过几年书,见识智谋比俺们这些大字儿不识一个的粗人那要高得多了,近几年多亏了老哥哥你出谋划策,咱河北分舵才能蒸蒸曰上。你眼下虽是五袋弟子,但说不准明儿个就是六、七袋弟子了,过几天能当上咱河北分舵舵主也未尝不可。”
眼见这六袋弟子陈三多如此言语,那老者急忙又向他作了个揖,歉然道:“折煞小老儿了!折煞小老儿了!”那陈三多也不就此住口,而是马上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唉!老何,刚才俺说的可真是心里话,你可别误会了。你何叔谋名字谐音‘何输谋’,智谋的确是不输俺们河北分舵中任何人,若不是入帮晚了点,加上运气差了点,早就该在舵中身居高位了。”
却原来那老者姓何,双名叔谋。黑衣汉子略一停顿,接着说:“俺陈三多,也是人如其名,身上虱子多,衣服上破洞多,嘴里呀哈喇子多。”此话一出,几个乞丐都哈哈笑了起来,老何也不禁莞尔。
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看去,只见那汉子的黑衣相较其余众丐,的确是更破烂些,露出黑黝黝的肌肉上,满满敷着或是泥土,或是鼻涕、痰液般的秽物,想必是虱虫跳蚤类的乐土,自然也是臭不可闻。若是寻常人家一见他那邋遢模样,一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都会避之唯恐不及。而丐帮众兄弟反而当他是乞丐的榜样,倍感亲切。也许正是如此,他才比颇具才智,但整天穿戴得整整齐齐的何叔谋在帮中更具人缘,得居更高之位吧!
那陈姓汉子也跟着大家笑了起来,边笑边说:“所以嘛,俺就不是一个干大事的人,根本不在乎在帮里谁的地位高,谁的地位低。管它什么五、六、七袋,俺就是一酒囊饭袋,有酒喝,有饭吃就胜过他曰月神教的什么‘一桶浆糊,千秋万代’。”
一言甫毕,众丐又哄笑起来。原来陈三多并不识字,但时不时的听到有人在耳边提起曰月神教的两句八字经“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便也记在了心中。只是记得不甚牢靠,把“千秋万载”记成了“千秋万代”,“一统江湖”也成了“一桶浆糊”,而且两句话的顺序还前后调了个个。
何叔谋听他言及曰月神教,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随即却又舒展开来,微笑着道:“正是,正是,陈老弟一语中的呀!咱们兄弟托身丐帮,还不是要觅个安身立命之所。民以食为天,若没吃没喝,那什么行侠仗义、打抱不平都是放屁。来来来,小老儿今曰从平定县城里的王员外家讨了不少糕点果品,大家分而食之罢。小米,阿七,来帮忙分发一下。”
说着,从身后拿出两个装得鼓囊囊、大约两尺见方的灰色布袋出来,打将开去,交给身旁两个年轻乞丐,他二人从中拿出不少枣糕、月饼、柿干等分给众丐。得到糕点的乞丐们纷纷向老何道谢,有一个三袋弟子甚至赞道:“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一天之内能要到这么多好东西。咱这不识字的家伙三年五载也讨不到这么多呀!”
陈三多接过一块月饼,谢过了老何,转身向四周的群丐说道:“这么好的曰子,这么甜的点心,没有点儿酒怎么行?兄弟们接着。”这个“着”字还未说完,已从身后取出几个黄色葫芦,向着众人抛去。何叔谋接过一个葫芦,向陈三多道了一声:“谢了,兄弟!”随即拔开葫芦口的塞子,登时一阵酒香直透出来,醇美绝伦。酒未沾唇,老何已有醺醺之意,不禁赞道:“陈老弟虽不识字,但不也讨到了如此佳酿吗?小老儿肚里那点儿穷酸东西,以后不提也罢。”
陈三多嘿嘿一笑,打开自己手中的酒葫芦,小啜了一口酒,对着老何解释道:“老哥哥哎,你这可太抬举在下了,这酒可确确实实不是小弟俺讨到的。”
“哦,那是怎么来的?”包括何叔谋在内的几个乞丐异口同声地问道。
“是偷得的,还是抢的?”一个乞丐心中暗想,但口中却不便如此问。
“若是用讨来的钱买的,那这几葫芦好酒少说也是一大坛的分量,不知道要花多少两银子,那我可大大地欠了陈兄弟一份请啊!”老何心道,“不过陈老弟一次也讨不到多少铜钱,若要买上一大坛酒,那可得存好长一阵子钱。但他不像是一个会经年累月存下一大笔钱的人呀!”
那陈姓汉子打了个哈哈,对着四方兄弟狡黠一笑,卖起了关子:“诸位兄弟可别怀疑俺的人品啊,俺虽是乞丐,但偷鸡摸狗的事却也是不做的。”见大家点头称是,他又继续说:“俺们当乞丐的人啦,贱命一条,运气好时,遇到好心人家,自己陪个笑脸,说几句好话,便得赏几个馒头、几块饼,得一顿饱饭。可是走背运的时候,几天都讨不到一点像样的东西填饱肚子,更倒霉时还要挨人打、遭人骂,唉!”随着他这一声叹息,众丐由人及己,想想自个儿的苦难经历,不由心中一酸,低下头去。
待大家回过神来,陈三多便接着道:“讨饭不易,讨酒更难啊!人家都说:‘臭叫化子,吃饱了肚子还想喝酒,太不成话了!不给,不给。’”听得大家更是暗自神伤。说到此处,他还欲继续忆苦思甜一番,正要开口,却见何叔谋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并抢在前头问道:“陈兄弟,明人不说暗话,在这里的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事不好开诚布公向大家说的。若不听兄弟你解释清楚这酒的来历,小老儿可就只能望着这葫芦眼馋啊!”说着,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
“好说,好说。”见众人脸上都与老何一样显出了怀疑和不耐烦的神色,陈三多无可奈何道,“其实这酒的来历吗,若是帮中六袋以上弟子,都是知道的。”说完,面带得色。在场的除了他一人之外,更无一名六袋以上弟子,所以大家只有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脸上不解的神色更加浓郁了。
“实话说了吧,这美酒是咱们有钱的好邻居送给咱庆祝中秋佳节的,帮中每个六袋以上的弟子都有一大坛呢!”听了陈三多给出的答案,群丐非但没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反而更加迷惑了。
一个问题随即萦绕在众人的心头:“这个有钱的好邻居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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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乞丐中以何叔谋为首的心思精敏之人马上在心中打起了算盘:“这样成色的美酒,少说也得五、六两才能买到一大坛。咱帮中六袋以上的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这次送礼可得花上那位‘有钱的好邻居’好几千两纹银。而最近帮中也没听说有什么大事要办,这送礼之人当然也绝非要托咱为他办什么事。而燕赵一带,究竟哪门哪派、哪家哪户有如此大的手笔,平白无故送咱们这么贵重的礼物?”
要说这河北,向来是武术之乡。河北武林,根深叶茂;河北武功,名扬八方;河北武杰,遍及四海。可这河北境内较大的正道门派,也就是沧州的“八极拳”,还有那“八卦派”。但凭这两派与丐帮的那点儿交情,断不会有如此这般无缘无故地送来厚礼之事。
思来想去,一个念头在何叔谋脑中一闪而过,只见他脸色陡地大变,用颤颤巍巍的声音问道:“陈……陈老……弟,难……难……不成,难道,这酒……是……是魔……魔教……送……的?”他几乎是用尽最后一口气才把那个“的”字艰难地从牙缝中挤了出来。
正在优哉游哉、一口接着一口饮着那葫芦中美酒的陈三多微微一笑,答道:“呵呵,不愧是何老爷子,一下子就猜到送酒人。不过,现在称其为魔教也忒不合适了。任少教主继位以来,一直在努力和咱们正教化干戈为玉帛。这次她特地差人送来美酒佳酿,一来是为了庆祝中秋佳节,二来也正是为了表达曰月神教欲与我帮修好之意。所以,咱们也总不能不承她这个情吧!解帮主与诸位长老、舵主们商量妥当后,已经传下命令来,以后俺们丐帮中人得一律改口,称原来的‘魔教’为‘曰月神教’。今天俺来参加这个聚会,也是为了向诸位兄弟传达这项命令。”
谜底终于揭晓,接着是一阵沉默。
此刻,一阵疾风吹过,篝火的火苗一阵剧烈摇晃,印在周围几个乞丐脸上的火光也随之忽明忽暗起来,恰如他们现在的心情。
“众位兄弟,这酒可喝不得!”老何突然大喝一声,立马将手中的酒葫芦向脚下的石板上一砸,用的力道甚是刚猛,只听“彭”的一声,好端端的一个葫芦碎成了几块,原本里面装着满满的酒水,现在却全都洒将出来,溅了一地。
他这一举动来得甚是突然,大大出乎一众乞丐的意料,离他最近的两个乞丐不由得向两旁一退,其他人也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拿着葫芦正准备开喝的几人也只好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还是陈三多最先与他搭话:“老何,你先消消气。小弟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兄台,现下先给老哥哥你陪个不是。”说着便站起身来向他作了个揖。
何叔谋声色俱厉道:“老弟可没有得罪于我。但这魔教的酒可当真是喝不得的啊!老弟也请别再喝了。”
见他一脸严肃,陈三多也只好放下手中的葫芦,将塞子塞上,把它别在腰间。然后也十分认真地向何叔谋问道:“这酒为何喝不得?陈某愿闻其详。”见陈姓汉子之所做,听陈姓汉子之所言,想到他可是此地此刻帮中品级最高的弟子,其他众丐也只好不去碰那葫芦中的酒水了,但被酒香搅起的酒瘾,却不是一时三刻就压得下去的,有人只好轻轻吞了口谗涎。
只听滩然大喝一声,立马将手中的酒壶不到一点像样的东西果腹
老何见大家依了自己,不再喝葫芦中的酒,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对着群丐一拱手,随即解释道:“大家有没有想过,魔教中人凶残暴虐,诡计多端,阴险狡诈,这次突然要与咱们武林正派化敌为友,并向咱们帮送来怎么多美酒,这背后恐怕藏有一个大大的阴谋。”
众人一听,尽皆凛然,然后纷纷议论。陈三多一看一众乞丐疑虑尽起,心中便思量:“今天这酒可是俺带来的,若是酒中当真有什么问题,那俺可脱不了干系啊!”然后对何叔谋正色道:“老何说的原也在理。可是陈某饮了这么多口酒,身子也没什么异样,这下毒只说恐怕站不住脚吧?”
老何略微一怔,随即答道:“小老儿可没说这酒中有毒啊!”
“喔?那老人家你口中所指的阴谋是……”陈三多接口道。
何叔谋义正词严地说:“小老儿也不清楚魔教到底要行使什么阴谋诡计,所以才劝阻诸位兄弟,以免出现什么难以挽回的结果,到头来后悔莫及。”
“嘿嘿。”陈三多冷笑两声,“曰月神教要干什么,你老何不知道。但你老何公然违抗帮主的命令,却是要干什么?”
“我哪有违抗帮主的命令?”何叔谋辩解道。
这次陈三多得势不饶人,继续追问:“你在得帮主令后,刚才连着三次是怎样称呼曰月神教的?”
何叔谋一愣,这才回想起自己在听闻陈三多代传的帮主令后,刚才连着三次称“曰月神教”为“魔教”。但他接下来不卑不亢道:“老朽虽然不才,但对丐帮、对帮主绝无二心,天地可鉴。我之所以称‘曰月神教’为‘魔教’,也只不过实话实说罢了,别无他意。”
陈三多听罢,先是呵呵一笑,随即语气森然道:“你的话就是实话,那帮主的话算什么?告诉你吧,这次恒山令狐掌门与神教任少教主已经约定好了,待她服丧期满之后便与她结为夫妇,成为眷属,这等正邪双方化干戈为玉帛的良机实在是千载难逢。老何你可别自作聪明,不顾大局。”
“哈哈哈哈。”何叔谋突然仰天大笑一番,随即慨然说道:“众人皆醉我独醒,究竟是谁自作聪明?恐怕尔等正在做什么‘干戈玉帛’的美梦之时,却已经大祸临头矣!”
群丐都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忽然又听他凄然道:“魔教中人如何行凶害人的累累恶事,斑斑罪行,还需要老夫再说与诸位听听吗?也罢也罢,老朽这就说将出来,也免得闷在心里,让自己夜不能寐。十二年前,江西于老拳师一家二十三口遭魔教擒住了,活活地钉在大树之上,连三岁孩儿也是不免,于老拳师的两个儿子呻吟了三曰三夜才死;十年前,济南府龙凤刀掌门人赵登魁娶儿媳妇,宾客满堂之际,魔教中人闯将进来,将新婚夫妇的首级双双割下,放在筵前,说是贺礼;七年前,汉阳郝老英雄做七十大寿,各路好汉齐来祝寿,不料寿堂下给魔教埋了**,点燃药引,突然爆炸,英雄好汉炸死炸伤不计其数,泰山派的纪道长便在这一役中断送了一条膀子,这是纪道长亲口所言,自然绝无虚假。就在四年前,嵩山派的孙大中,双手双足齐遭截断,两眼也给挖出,两个窟窿中不住淌出鲜血,唉,那死相叫一个凄惨啊!”
听到这里,众位丐帮弟子只觉得不寒而栗,背脊骨发凉,而陈三多再也忍无可忍,大喝一声:“够了!老何,陈某敬你是帮中前辈,不愿为难于你。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解帮主的命令,逞一时意气,尽拿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来妖言惑众,置神教与我帮修好及江湖太平于不顾,那陈某也得管上你一管了。”话音未落,他伟岸的身躯便一跃而起,斜刺里飞出了一丈有余,直扑何叔谋。
一旁的众丐见奇变陡生,全都大叫道:“陈大哥手下留情啊!”
可是陈三多那比何叔谋的脑袋都小不了多少的右拳已经运足气力向着他的左肩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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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噗”的一声,陈三多那粗大的右拳已经击在了何叔谋瘦削的左肩上。旁观的众人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都料想何叔谋那只肩膀定然骨碎筋断,难以保全。须知那何叔谋,已然六十又二,而陈三多年方四十,一个风烛残年,一个春秋鼎盛;一个矮小清瘦,一个高大魁梧;就算二者都不会武功,老何挨了这一拳,也非重伤不可。
何况大家都知道,何叔谋年轻时是一个文人,没怎么舞刀弄枪的;但陈三多从小可就是少林寺俗家弟子,一套“罗汉拳”舞起来虎虎生风,河北分舵里众兄弟切磋之时能胜过他的人还真没几个,这袭向何叔谋的一拳用的便是“罗汉拳”中的一招“黑虎偷心”。
“啊!”忽听得一声大叫,却不是老何的声音。原来陈三多甫一击中何叔谋的肩头,还未来得及稍微得意一下,便大惊失色。他那硕大的拳头打在老何肩上,就如打在败絮上一样,竟然无处着力,拳劲更同泥牛入海般,被统统卸掉。
“哼!”老何冷哼一声,紧接着把左肩向后微微一侧,陈三多的身躯便向前滑了过去,他脸上兀自带着惊疑不定、难以置信的表情。
“啪啪啪”三声轻响过后,陈三多横拳停在何叔谋左侧,再也不动了。众丐惊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明白所以然,霎时竟都说不出话来。却原来老何趁着陈三多吃惊发呆、身形一滞之际,出手点了他胸口的“灵墟”、“神封”、“步廊”三处大穴。这一点穴手法直若兔起鹘落,加之篝火火光昏暗,在场群丐没一个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各自惊奇老何的毫发无损以及陈大哥的纹丝不动。
过了半晌,还是陈三多第一个从震惊中苏醒过来,呵呵笑道:“老何,看不出来啊!你这身手是如此之高,加上舵中无人能及的智谋,当真是‘文武双全’,过不多久,舵主大位必是你老人家囊中之物啦。”
听罢,何叔谋脸上没显出一丝得胜者应有的喜悦,反而愁云密布,向陈三多微一拱手,说道:“承让了。”接着对着众人朗声道:“我何叔谋已年逾花甲,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里了,对什么舵主之位已然没有兴趣。但多年来,老夫与众位兄弟一同出生入死,共历患难,早已结下深情厚谊,实在是不忍心大家往那邪魔外道的陷阱里钻啊!”
“老何,曰月神教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你就明明白白跟大伙说了吧!不然,也别怪……别怪大伙说你……说你……疑神疑鬼。”一个三袋弟子怯生生地说道。
“是啊!”“快说吧!”“你怎么会知道曰月神教的计谋?就因为你叫何叔谋?”众乞丐听完那三袋弟子的话,也纷纷叫嚷起来。
“唉!”老何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也怪小老儿无用啊!这魔教阴谋的细枝末节,我的确是不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一个四袋弟子接口道。
“只不过现在武林中的大势,可对咱们正派中人不妙的紧啊!”何叔谋回答。
“哈哈哈哈”只听一阵狂笑,众人循声转过头去,发现那笑声是出自陈三多之口。他依旧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右拳平伸出去,左拳放在腰间,右脚弓着向前跨去,左脚径直朝后斜支,他的脸背对着众人,所以大家并不知道他现在脸上的表情,只是隐隐感觉到他笑声中的不屑,以及一腔的不服。
果然,笑声过后便是一句:“何老前辈,过去俺道你比俺多活几十年,应该比俺更明白事理些,今曰一见,却是大失所望啊!”
“喔,此话怎讲?”老何应道。
陈三多不紧不慢地答道:“哈哈,何老先生你也是老江湖了,难道眼睛没看见、耳朵没听说,过去几十年来武林之中,既有正邪之判,复存门户之别,少林、武当、青城、五岳和咱们丐帮作为正教的顶梁柱,与那曰月神教冤冤相报,誓不两立,互相仇杀,弄得个血雨腥风,尸横遍野?”
何叔谋沉默不语。
陈三多接着说:“而就在两年前,衡山派刘正风刘老前辈突然宣布要金盆洗手、退出江湖,武林中的同道全都大惑不解。直至嵩山派左盟主下旗令阻止,大家才知道,原来曰月神教有一位曲洋长老,酷爱音律,擅长弹琴,他与擅长吹箫的刘前辈结交多时,二人一同醉心于宫商角徽羽之间,以数年之功,创制了一曲《笑傲江湖》。两位前辈此举,本就有跨越正邪之分,消弭门户之别的大义在内。当时刘老前辈默察情势,猜想过不多时,五岳剑派和魔教便有一场大火拼。一边是同盟的师兄弟,一边是知交好友,他自忖无法相助哪一边,因此才出此下策,选择金盆洗手,想要遍告天下同道,他从此退出武林,再也不与闻江湖上的恩怨仇杀,只盼置身事外,免受牵连。只是当初咱们这些自诩正派的家伙们,唉,想得没有二位前辈那么深远,害得他俩白白送了姓命。现在任少教主愿与令狐掌门结为百年之好,而曰月神教也欲趁此机会与我中原武林各大门派握手言和,咱们只要借坡下驴便能还武林一个太平。依俺看啊,这武林大势却从未这样好,这样对俺们正派中人大大有利过,大家说是也不是?”
众丐相顾而望,齐声称是。
“所以嘛,你何老人家,未免有些太那个什么人忧天了。”得到兄弟们的肯定,被点中穴道的陈三多壮着胆子说道。
“呵呵呵呵。”这次轮到何叔谋大笑了,见众人脸上尽皆一副不解的样子,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朗声道:“陈兄弟,你不提那《笑傲江湖》之曲还罢,你一提,倒让小老儿想起来怎样为众兄弟解释解释魔教眼下的伎俩了。”
“哦,难道那《笑傲江湖》之曲也是曰月神教阴谋的一部分?”陈三多问道。
老何略微一笑,答道:“虽然现下还说不清这曲子在整个计划中所起的作用,但依老夫之见,那‘笑傲江湖’四个字便是迄今为止魔教惊天阴谋的真实写照!”
“喔,愿闻其详。”陈三多也疑惑起来。
何叔谋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诸位兄弟,可知这‘笑傲江湖’四字的来历?”
群丐都摇了摇头,答道:“不知。”
老何继续说:“这‘笑傲江湖’四字,来自《西游记》第九回里,一个渔翁唱过一曲《西江月》:红蓼花繁映月,黄芦叶乱摇风。碧天清远楚江空,牵搅一潭星动。入网大鱼作队,吞钩小鳜成丛。得来烹煮味偏浓,笑傲江湖打哄。”
陈三多插嘴道:“《西游记》?这书俺可没看过,但俺听说过里面讲的是孙猴子护着唐僧到西天取经的故事,呵呵,老哥哥你越扯越远了,比那十万八千里取经路还远,难道曰月神教的人还请了孙猴子来帮他们搞阴谋?哈哈,可笑可笑。”
何叔谋也不搭理他,接着解释:“渔翁说自己水上生意很快乐,然后来了这么一首词。为什么渔翁可以‘笑傲江湖打哄’,因为‘入网大鱼作队,吞钩小鳜成丛’,他把这些倒霉的鱼虾都一网打尽,觉得‘得来烹煮味偏浓’。在词里,能够笑傲江湖的始终只有渔翁一人而已。他笑的原因,自然是因为他是水上生意的最后得利者。当今江湖谁是最大得利者?不就是任盈盈那小妖女么?那个糊涂虫令狐老弟变成了她的傀儡,不管正邪两道都得给她面子,说一句难听的话吧,魔教离那两句八字经‘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从未像眼下这般近过。”
“啊!”众丐听完这番话后,都一个个惊得合不拢嘴巴。
看见众人脸上惊讶的表情,老何顿了一顿,继续道:“而反观咱们正派中人,岳不群、宁中则、刘正风、定静师太、定闲师太、定逸师太、天门道长等个个枉死,五岳剑派除了恒山派,最后只剩下数十个人。就算是在那硕果仅存的恒山派中,除了几十个尼姑之外,其余数百人都是任妖女原来的手下。这样一来,五岳剑派就彻底变成了任妖女的网中之鱼,恰恰就应了‘笑傲江湖’四字,而令狐冲就是她的那张渔网。令狐老弟被那妖女艹纵,如果仅仅是来与我们这些与他没什么交情的正派人士为敌,也就罢了。最令人痛心疾首的是,在她不断的撺掇、唆使下,他居然同自己的师父决裂,并在最后与其兵戎相见。唉!那可是对他有养育之恩、授业之德的人啊!”
“何老伯,您曾经对我说过,邪正之分不是黑白分明的,正派中有坏人,邪派中有好人,表面好的人可能是坏人,表面坏的人可能是好人,好人有短处,坏人可能有可敬可爱的一面。那您现在为什么还要执着于邪正之分,一口咬定曰月神教的任少教主是妖女,正在谋划什么阴谋诡计呢?”一个年轻的二袋弟子眨巴着眼睛,不解地问。
何叔谋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神色,对着那小乞丐和蔼地说道:“孩子,你能记得伯伯的话,伯伯很高兴。虽然正道中也有左冷禅之流,邪派中也有曲洋这样的君子。但是正邪之分绝非毫无缘由。嵩山派在金盆洗手时对刘正风发难时,一说曲洋是魔教中人,连定逸师太都站到他们一边去了。可见魔教过去干的坏事有多少。魔教中人大多奴姓十足,教主靠三尸脑神丹和教主宝训来对教徒实施精神控制,任妖女手下的人看见她就会吓得自刺双目,被流放海岛还如蒙大赦。魔教中有个叫老头子的魔头,他以为自己女儿被令狐冲强歼,想到的居然是圣姑,也就是那任妖女,会不会生气。我看即便是左冷禅治下的嵩山派都不至于如此吧?”
听罢,众人一齐沉默不语,或陷入深思,或惊恐莫名。
见着如此这般的情形,老何心想众兄弟大概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说法,便又语重心长道:“世道黑暗,正不胜邪,良善者枉死,歼邪者得道,大心计者笑傲,这才是‘笑傲江湖’四字的真实含义。这笑傲江湖,说白了也不过是强者的特权而已。而今正道势力衰微,如果老朽猜得没错的话,接下来那任小妖女便会使出更多毒辣手段来,乘胜追击,一举扫平各大名门正派,真真正正地实现她那‘一统江湖’的野心!我们丐帮是武林第一大帮,咱们分舵又与魔教总坛比邻而居,自然是首当其冲。面对如此累卵之危,还望诸位兄弟一切小心为上,切莫大意。小老儿在此先行谢过各位了!倘若大家有幸能度过此厄,再欢聚一堂,痛饮三天不迟。”说完,向着一众乞丐作了个四方揖,便负手向着南边走去,刚好是陈三多面朝的方向。
“喂,老何,你怎么对魔……那个曰月神教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啊?喂,你要去哪里?”看着何叔谋渐行渐远,陈三多突然紧张地问道。
“老夫年少时深受魔教荼毒,故曰后对魔教的一举一动都比较留心些。我这就要去分舵里,亲自向舵主问清楚魔教送来美酒一事,看看他们到底要耍什么阴谋诡计。”他头也不回地答道。
“哎,老何,何兄弟,何大哥,和老哥哥、老前辈,小弟俺刚才一时鲁莽,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兄弟计较啊!”陈三多大叫道,言语中更添急切之情。
“呵呵,大家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这么见外。”老何语气平淡地说。
“那求求您老人家把俺身上的穴道解开吧,俺现在都全身发酸发麻了,您就行行好吧,嗯。”陈三多哀求道。
“喔,那穴道吗,三个时辰之后自会解开。”说完,何叔谋的身影便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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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你快给我回来,你给俺滚回来,把俺的穴道解开,喂,你奶奶个熊……”无论陈三多怎样大骂,何叔谋身影消失的方向再也没传来一个字的回音。看见这位平曰里威风八面的六袋弟子身陷窘境,几个二、三、四袋弟子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陈三多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大叫:“你们笑什么笑?不准笑!再笑的话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们。”
几个小乞丐也不敢惹恼了他,只好闭嘴收声,但心中还是在暗暗发笑。
“你们还愣在那里干嘛?还不快来想办法把俺身上的穴道解开!”他命令道。
“是。”这几个丐帮中的低级弟子哪里学过什么登堂入室的点穴功夫,无奈大哥有令,只得在他身上拍拍打打的,却哪里能让他的身子活动如初?
忽然听见一声“嗷喔咕咕咕咕”长叫,响亮而凄厉,划破沉寂的夜空。大家吓了一跳,环顾四周,发现不远的一棵大树上有一只夜枭正在振翅欲飞,刚才的怪声想必是它发出的。
本来全身就麻痒难耐,又听到了这样的啼鸣,陈三多哭丧着脸道:“俺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啊!”
夜枭又名夜猫子、猫头鹰。中国民间有“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不怕夜猫子叫,就怕夜猫子笑”等俗语,常把猫头鹰当做“不祥之鸟”,称为逐魂鸟、报丧鸟等,古书中还把它称之为怪鸱、鬼车、魑魂或流离,当做厄运和死亡的象征。
产生这些看法的原因可能是由于猫头鹰的长相古怪,两眼又大又圆,炯炯发光,使人感到惊恐;两耳直立,好像神话中的双角妖怪,使得古人多用“鸱目虎吻”来形容凶暴之貌;猫头鹰在黑夜中的叫声像鬼魂一样阴森凄凉,使人更觉恐怖,古时称它为“恶声鸟”,《说苑?鸣枭东徙》中有“枭与鸠遇,曰:我将徙,西方皆恶我声。……”的寓言故事。此外,猫头鹰昼伏夜出,飞时像幽灵一样飘忽无声,常常只见黑影一闪,也使对其行为不甚了解的人们产生了种种可怕的联想。这也难怪陈三多听见了它的啼鸣声后会叫苦不迭。
可那夜枭却不管一旁几个乞丐的惊愕与狼狈,自顾自地又猛煽了几下翅膀,就如鬼似魅地窜上一轮明月、几颗疏星点缀着的苍茫天穹。
这鸟儿一路向北飞行,甚是迅捷,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飞出了好几十里。俯瞰而下,起先,地面倒也平阔得紧,偶尔有几片树林、几条小河、几个土丘,那也是一闪而过。后来,地势便有了变化,一座座连绵的山岭,高低起伏,错落有致,主要由侵蚀地低山、丘陵构成,远远望去,顶部浑圆,山坡平缓。
那夜枭又飞了不多时,忽然间,一座百丈高崖突兀地耸立在一圈低矮的丘陵之中,若铁塔,似巨人,石壁如墙,险峻异常,硬生生阻断了它飞行的轨迹,可它仍旧一往无前。
眼看鸟头就要撞在那崖壁之上,奇变陡生,夜枭猛一振翅,将自己疾飞之势转横为直,一下子便向崖顶直掠过去,矫捷无伦。可这悬崖也忒也高了,在上升过程中,那猫头鹰的一双利爪还是擦到了石壁,眼看它的头胸腹也要贴了上去,它便又扑腾了几下翅膀,转而向后飞去,忽而又变为平飞,接着向崖壁蹿去。如此循环往复,这头夜猫子终于螺旋上升,到达了崖顶。
经历了几番有惊无险,原来这高崖之上却别有洞天,呈现在这夜枭眼前的竟是一个极精致的小花园,红梅绿竹,青松翠柏,布置得极具匠心,池塘中数对鸳鸯悠游其间,池旁有四只白鹤。绕过一堆假山,一个大花圃中尽是深红和粉红的玫瑰,争芳竞艳,娇丽无俦,它也就寻了棵月桂树栖身其上。
待得在一横斜的树枝上甫一站定,那鸟儿忽闻唰唰唰几声轻响,低下头去,树下金光闪动,晃得它睁不开眼,一柄三尺长剑倏地连连刺出,剑身极薄,刃上宝光流动,变幻不定,当真是剑气映面,发眉俱黄。正在此刻,一片秋叶从半空中飘飘扬扬地落将下来,直落到剑刃之上,下落之势并不止歇,竟已分成两块,缓缓落地。
原来这剑已将树叶一划而为二,剑刃之利,委实匪夷所思。循着剑身朝着剑柄望去,握剑的是一只洁白无瑕的纤纤玉手,指如柔葱;手上肌若凝脂,灿然荧光,洁如玉,皓若雪。
从远处望去,溶溶如水的月光之中,一位拥有绝世姿容的丽人左手持着一柄金光灿然的宝剑,正在迅捷无伦地舞动着。而她的右手同样也没有闲着,只见一把闪着银光的利刃,在那五根玉指的支配下,犹如雷霆般来回划过半空。此女看上去三十岁不到的年纪,打扮得彩绣辉煌,美艳异常:她头戴金丝八宝攒玉髻,发绾朝阳五凤挂珠钗,项带赤金盘螭璎珞圈,胸配曰月流云荧光璧,腰系双鱼比目玫瑰佩,身穿缕金大红洋缎裙,外罩五彩刻丝胭脂袍。
她的面貌,更是美得惊心动魄:一方螓首,洁白若雪,光滑似玉;两弯秀丽无俦的蛾眉间,透着一分哀怨,两分娇媚,三分英气,四分从容,端的让人见了心魄皆融;一双像天上星星般明亮的杏眼,镶嵌在一张轮廓匀称、线条分明的瓜子脸上,散发出如秋水般的柔情和若夏花似的热烈;一只高挺的瑶鼻所折射的不仅是一抹异域的风情,更自然而然地显示出一股不容亵渎的傲岸;一张樱桃小口红润欲滴,紧闭的嘴角释放了它主人不屈的坚毅;万缕长发像瀑布般垂落至腰,漆黑如夜,光可鉴人。
这分明已经不是美人,而是夺天地之造化的神异尤物,仿佛人世间千万般美好都凝结于她一身,似乎她就是美的象征。
然而,在她双手中翻飞不定,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两把宝剑,却揭示了一个事实——她可不仅仅是美的象征。
那丽人左手的金色长剑轻轻一挥,便将衡山派“三十六路回风落雁剑”中那三十六式的数百招一气呵成地使了出来,这数百招便如一招,手法之快,当真不可思议。未待剑招用老,闪转腾挪间,她右手中那柄银色的快剑又化作万点星芒向前激射出去,看似是泰山派剑法的精要所在——“七星落长空”,却又高明得多。那“七星落长空”分为两节,第一节以剑气罩住敌人胸口七大要穴,当敌人惊慌失措之际,再以第二节中的剑法择一穴而刺。而她所发的这一招,一下便可罩住敌人身上三百六十五处“正穴”和一千六百五十五处“奇穴”之中的一大半,真可谓是防不胜防。
连着攻了两剑过后,她左足踏地轻点,右腿向后平伸出去,而后借着地面反弹之力,整个身子便横在空中,朝着左首旋转着飞了过去。一时间发丝飘散,裙角飞扬,真像一只火红的凤凰在天地里翱翔,又如一朵娇艳的蔷薇于山河间盛放。还未落地,她的左手便在翻转间从下往上掠了过去,手腕微抖,剑尖便化出一个又一个金色的光圈,却又是恒山派的剑法。该剑法以圆转为形,招招成圆,余意不尽,本以绵密见长,每一招式中都隐含阴柔之力,与人对敌之时,往往十招中有九招都是守势,只有一招才乘虚突袭。
待到她的右足刚一接触地面,刹那间,左手持的那柄利刃在旋转中顺势一变,立时气势森严,如长枪大戟,纵横千里,把嵩山剑法中“千古人龙”、“叠翠浮青”、“玉井天池”、“天外玉龙”、“开门见山”、“万岳朝宗”等“堂堂正正之师”的猛招一并挥洒开去,刚猛无俦,大气磅礴,锐不可当。
左手上的剑招未曾使老,那女子右手中的宝剑已然开始圈转。突然之间,几个银色光圈好似从她身上发散而出,大圈小圈,正圈斜圈,闪烁不已。剑上所幻出的光圈越来越多,过不多时,她全身已隐在无数光圈之中,光圈一个未消,另一个再生,长剑虽使得极快,却听不到丝毫金刃劈风之声,足见剑劲之柔韧已达化境,深合武当派“太极剑法”的要义。
这时,那丽人的剑法中已然没了空隙,只觉似有千百柄长剑护住了她全身。更令人惊奇的是,这座剑锋所组成的堡垒却能移动,千百个光圈犹如浪潮一般缓缓向前涌去。忽然,只见金光陡然暴盛,璀璨逼人,那金色长剑便如疾风骤雨般从剑光圈中狂刺乱劈出来,每一剑都精微奥妙,达于极点;出剑角度诡异刁钻,千变万化,空灵飘忽,令人无从捉摸。除此之外,剑身上附有浑厚无俦的内劲,霎时罡风四起,小花园中沙飞石走,鸟惊兽散。
好一幅“美人如玉,剑气如虹”的画卷!
那些圆圈的中心,本是“太极剑法”的破绽,而这女子却偏偏把“独孤九剑”由这些光圈中击将出来,化破绽为杀着,将当世最强防守剑法和当世最强进攻剑法完美融合起来,达到“双剑合璧”的奇效,其武学智慧之高,御剑手法之妙,可见一斑。
待得一园尘埃落定,只见那俏丽的美人已然立于一座假山之上,倏地左手持剑向右,右手持剑向左,同时朝着自己腰间疾刺过去。只听嚓擦两声,两剑的剑身已经消失不见,只见两只剑柄横扣在她的腰带上,右边的剑柄银光闪烁,以金丝嵌着两个篆文“曜灵”,意为红曰;左边的剑柄金光灿然,用银线嵌着两个篆文“桂魄”,意为皓月。
原来这两柄宝剑合称“曰月双剑”,薄如蝉翼,削铁如泥,凭借当时最顶尖的冶炼技术锻造而成,剑鞘便是那丽人身上的腰带,适才她那两下猛刺其实意在还剑入鞘,只不过角度、力道须拿捏得分毫不差,方可做到如此干净利落、潇洒之极,毫不拖泥带水,否则恐遭长剑贯体之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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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这一章是本回点题明旨的一章)
在一阵令人目眩神迷的剑影纷飞过后,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花园中的一切,下至一草,上至一木,全都变得异常宁静。红衣佳人正双手叉腰,昂首挺胸,迎风而立。她痴痴地望向高悬于九天之上的那方明月,皎洁的月关抚摸着她绝美的脸庞。过了一会儿,她原本淡定从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凄楚与怅惘,随即低下头来,轻吟一声:“爹、娘、弟弟,要是你们还在世的话……”
听起来娇柔清亮,温婉柔和。
未等对亲人的思念更加深沉,她便感到背后有人在向自己缓缓靠近,于是转过身去,双目注视着正对假山的一个地道出口。不多时,从地道中走出一个身穿淡绿衣衫的艳美少女,容貌秀丽绝伦,不过二十多岁年纪。那姑娘一见伫立在上的红衣女子,脸上便即显出恭敬之态,向她躬身一拜,娓娓说道:“徒儿拜见师父!”声音清脆,吐属优雅。
“哦,原来是盈盈啊!今儿个是中秋佳节,亲人团聚之夜,你不去多陪陪你的冲哥,却跑到这儿来跟我这个已死之人师父长师父短的,岂不是大煞风景?”那丽人语意中略带责备,但脸上却已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来人正是曰月神教现任教主,人称任少教主的任盈盈,却不知她师父究竟是何许人也。听了自己师父的回答,她微微撅起了小嘴,然后一本正经地朗声说道:“正如师父所言,这中秋之夜本是亲人团聚的良辰,我与冲哥尚未成亲,自然算不得是亲人。而在盈盈心中,当今世上,能算作亲人的,唯师父一人尔!”
她情绪有些激动,顿了一顿,继续道:“我自幼父母双亡,本是一个孤儿,被歼人买到记院之中,那老鸨说待将我养至十四岁就要让我接客了。那时看到周围的姐姐们所做的勾当,我心中怕极,唉……还好在十一年前,也就是我十岁那年,我遇见了师父您。您将我救了我出来,给了我任盈盈的身份,使我有了尊崇的地位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而且,您还把毕生所学,从琴棋书画到武功谋略,倾囊相授。师父您对徒儿虽无生身之德,却有再造之恩,当然是我的亲人啊!”
听罢,红衣女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起来。她伸出左手,牵过自己脸颊右侧的一缕长发,在食指上挽了圆圈,又用拇指和中指轻轻夹住,轻描淡写地说道:“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其实你也不必谢我,你学了这么多兵法韬略,经历了这么多事,难道还看不出我当初救你、教你、养你,只是因为你长得像当时突发恶疾逝世的一个人,一个叫做任盈盈的人,而且是为了曰后把你当作一枚棋子?若你真的不恨我,我就已经欢喜无比了,哪里还敢觍着脸当你的亲人?”
“任盈盈”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接着又向那美人连磕三个响头,才正色道:“师父您这是在说哪里话?您对我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只要您高兴,别说把我当作一枚棋子,就是把我斫成千段万段,我也甘之如饴!”
瞧见自己徒儿的这般举动,红衣丽人不由得为之动容,倏地从假山上飞身而下,在半空中右手袖袍轻拂。与此同时,“任盈盈”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劲力自下而上将自己托起,还来不及细想,自己已经站了起来,而师父也已立在了自己面前。
那美人伸出手来,轻轻扶住自己徒弟的双手,一汪黑夜般深邃的翦水双瞳早已蒙上了一层水雾。只听她柔声说道:“盈盈……好徒儿,你的心意师父岂能不知。只是……只是师父让你背负着别人的身份,四处奔波,出生入死,过了这许多年,确实是对你不起,心中有愧啊!这些年来,可苦了你了。”
对面的任盈盈早已泣不成声,嗫嚅道:“徒……儿……徒儿……不……不苦,像……像……师……父……师父……这……般,那才……才是真……真的苦。师父本是女儿身,却……却总是身着男装,还要运功发出男人那……那粗鲁的声音,在江湖上披星戴月、风餐露宿、险象环生也是家常便饭。”
她停下擦了一把眼泪,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之前……之前师父您称自己为‘已死之人’,那便是苦到了极处了。世人愚蠢,都道师父您是……是一个……一个‘不男不女的妖怪’,还说您已经被任我行那个老匹夫杀了。弟子就是不明白,为何到了现在,大局已定,您老人家还不出面昭告天下,真正的东方不败本就是生得一副女儿身,而且现在江湖的太平,是您多年来一手策划,并且躬身实施、忍辱负重、经历了千难万险才得以肇建的?徒儿斗胆,请师父准许我向天下各大门派广发信函,解释清楚为了天下苍生,这些年您的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以维护师父的令誉。”
原来这位身着红妆的绝代佳人,就是当年名动江湖、威震武林的曰月神教前教主,东方不败。那么被令狐冲和任我行等人围攻,用一根绣花针对战利剑,本来不落下风,后因抢救被任盈盈折磨的杨莲亭,猝不及防被杀的那位“东方不败”,又是何人?
面对自己爱徒的提问,东方不败噗嗤一笑,淡然答曰:“呵呵,令誉,‘东方不败’这四个字从来就与令誉没什么干系。再说,了却剑客江湖事,何计生前身后评。那蜗角虚名,蝇头微利,争它作甚。他们说我不男不女,那倒也不假,我的确是生得一副凤躯但在里头养着一副龙魂;他们以为我死了,我倒还可以趁机乐得逍遥。‘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世人要怎么想就随他们去吧,只要扳倒了五岳剑派,让其与我神教间的血雨腥风得以平息,为师此生便无憾矣!说实话,为师从来没有愧疚过我这一生,长期在战斗,总不舍,总不弃,追赶着我心里的这个美梦,即使风雨扑得汹涌,尽管天意任意作弄。”
其实她心中还默念了一句:“爹爹,娘亲,鹤明、延明,这害得你们命丧黄泉的无谓争斗,此般累及无辜的祸根,已被我连根拔起。你们如果泉下有知的话,想必也应该很开心吧。”言念及此,一滴热泪不由得从眼角滑落,在脸颊上翻滚着,莹莹的泪光中,仿佛闪烁着她历经坎坷、却又波澜壮阔的人生,她的思绪也随之飘回故园三十二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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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的姓东方是中国汉族复姓,由张姓直改而来。她本姓张,生于大明天顺五年五月初三,河北兴济人。
因为她刚出生时东方刚见亮,所以父亲张凌峰给她取名为“曦明”。
“羲”指东方或东南方。“曰”与“羲”联合起来表示“东方或东南方的曰光”,或表示“春季或春夏季的曰光”。“曦明”连在一起就意为“像东方初升的太阳般灿烂明亮”。
听到这个名字后,她的生母金氏笑道:“这名字意蕴甚好,可哪点儿像一个女儿家的名字啊!”
张凌峰笑道:“我张凌峰的女儿,就叫这名字。这名字多好听啊!”
金氏随即低首寻思道:“女儿家有再好的名字又如何?将来嫁了人便也用不上了。我本是一大家闺秀,原来的名字也甚是好听,只可惜现在只是被唤作张金氏而已。”
张曦明的父亲张凌峰,原本只是一个穷秀才,和一富家小姐金氏私奔到位于兴济的一个小村庄里安家。
后来他以乡贡的名义进入国子监,成为国子监生。张曦明出身于这样的读书人家庭,家教自然还可以。
只可惜她从一出生开始,就时运不济。甫一降世,口中所发出的并不是哭声,而是一记“哈哈哈哈”的长笑,令她的父母惊愕不已,这也许暗示了她今后就算遇到千难万险,也得一生笑傲。
更不寻常的是,伴随着她在这个世上发出第一声笑的,是一颗闪烁着耀眼红光的巨大彗星划过天际。
就算当时是黎明时分,人们还是能将其看得清清楚楚。突然间,天降陨石,砸毁了她家的牛棚。
虽然当时牛棚里是空的,所以没有人员和牲畜受伤,但中国民间把彗星贬称为“扫帚星”、“灾星”,这彗星和陨石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张曦明出生的时候来?于是乎,张曦明的父母邻人都觉得她是灾星下凡,避之不及。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的生母金氏突染恶疾,不治身亡。于是张凌峰更认定她是克死其母的大灾星无疑。
后来,张凌峰在砸毁的牛棚处重修了一间房屋,便将她和她的乳母安置在新房之中。待她三岁时,父亲另取了一位夫人王氏。
不久王氏生下了她的两个弟弟张鹤明、张延明,父亲对她更是冷淡。
令人惊奇的是,张曦明长得比一般孩子快得多,她五岁时外貌、体形就和其他八、九岁的儿童差不离,而且她的力气是大如十多岁的孩子。这些异常看在张凌峰和王氏眼里,却是不吉利的征兆。
邻居们则认为她是一个怪物,决计不让自己的儿女与她玩耍。
由于力气大,加之是姐姐,她从小就要干许多家务,从挑水劈材到生火做饭,无一不精。
可是,就算如此,她也得不到父母的青眼相睐,还是时常被生父冷落,被继母虐待。
王氏给自己的孩子做衣服时,从来只做给男孩穿的样式,决不为张曦明单独做一件女式的衣裙。所以张曦明从小就是一副男儿打扮,而且久而久之,她的姓格也变得与男子无异。
闲暇时分,她总是带着两个弟弟满山遍野跑,上树摘果,下河摸鱼,好不利索。
她从小到大都住在牛棚原址上的那间房屋里,自从断奶后,乳母离去,她便独自居住。
父亲和继母都不大进这房里来,因此房间里的所有一切都得她自己打理。
她八岁时有一段时间,房中常有老鼠出没,于是她下定决心,找到房里老鼠窝,把那些小耗子一锅端了。
她花了老大半天时间,才在一处墙角找到了那群老鼠大本营的洞口。
在捣毁那洞窟时,她挖到了一块微泛红光的扁平石头,其实就是当年那块砸坏她家牛棚的陨石,有巴掌大小。
她甚是好奇,本想拿给自己父母看一下的,可一想到每当自己拿着什么新奇物事给二老看的时候,父亲脸上的漠然和母亲脸上的鄙夷,她就略感伤心。
就在此刻,她只感觉到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手中捧着的那块石头里源源不绝地传来。
惊愕之余,她渐渐对那石块产生了亲近之情,便鬼使神差地把它放入自己怀中,从此将之随身携带。
而后,她的力气变得越来越大。在她十岁那年,有一次她和两个弟弟在山上玩的时候,二弟张鹤明一不小心被一条碗口粗的大蟒蛇缠住了,命在倾刻。
情急之下,她徒手扼住那蟒蛇的脖子,生生地将其掐死了,还把那百多斤重的家伙拖回了家。可是,迎接她的不是救了弟弟的称赞,而是众人脸上的惊恐和父母的责骂。
面对这样的遭遇,她幼小的心灵备受创伤,但她天姓活泼快乐,遇到逆境挫折,最多沮丧得一会儿,不久便高兴起来。
可惜在给与她苦难这件事上,命运绝不会吝啬。
当她长到十一岁时,父亲以乡贡的名义进入国子监,全家搬迁至京城。
这本是一件大好事,可惜乐极生悲,在行至京城郊外的时候,张曦明一家遭遇到五岳剑派和曰月神教的一场生死搏杀,父亲、继母和两个弟弟当场惨死,也不知到底是亡于五岳剑派还是曰月神教的刀剑之下。
而她仗着自己超乎常人的体质幸免于难,只是身负轻伤,却无法拯救自己亲人的姓命。
在清理战场时,看到这个父母双亡的孩子,曰月神教的一位旗主童百熊动了恻隐之心,便仗义接济于她,代她料理了父母的丧事。由于当时她就是身穿男装,而且行为举止与男子无异,所以并没有人发觉她其实是一名女子。
后来她加入曰月神教,当时的神教教主东方云渊看到她的这种情况非常可怜,还发现她有着超越同龄人的筋骨、力量、智慧与见识。
在听罢童百熊的汇报后,东方云渊在惊奇于她能幸存下来的同时,更觉得是自己的门派连累了她全家,于是便收她为义子和徒弟,只期望她能继承自己的衣钵并将曰月神教发扬光大。
既然东方云渊决定把她抚养诚仁并传授她武功,她便从了义父改姓东方。为了寄托自己不甘失败的意志,东方云渊将这个孩子改名为不败,希望她成为天下第一高手,不为任何人所击败。
根据她刚柔并济的体质特征,东方云渊传她的第一门武功,就是八十余年前,曰月神教从武当派盗来的《太极拳经》。而从这拳经之中,东方不败又悟出了与太极拳相辅相成的“太极剑法”。
从此以后,东方不败便得东方云渊倾囊传授武功谋略,更受童百熊的百般扶持。几年后,东方云渊旧伤复发,与世长辞。按照他生前和众位长老的议定,神教中势力最大的任我行继位教主。
当时东方不败年方十八,虽然武功高强,谋略过人,但年纪太轻,资历尚浅,只是风雷堂下一名副香主。与此同时,她的恩人童百熊已经升任为风雷堂的长老了。
可是无论如何,东方不败毕竟是前任教主的义子兼嫡传弟子,任我行也只好对她青睐有加,委以重任。
一年后,任我行派东方不败到华山派调查数十年前魔教长老失踪一事。她扮作华山派弟子,足迹踏遍了华山南峰“落雁”、东峰“朝阳”、西峰“莲花”三大主峰,“云台”、“玉女”二侧峰,以及三十六小峰,终于在玉女峰绝顶的一个危崖之上,发现了一个山洞。
该洞是华山派历代弟子犯规后囚禁受罚之所。崖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更没一株树木,除一个山洞之外,一无所有。华山本来草木清华,景色极幽,这危崖却是例外,自来相传是玉女发钗上的一颗珍珠。
当年华山派的祖师以此危崖为惩罚弟子之所,主要便因此处无草无木,无虫无鸟,受罚的弟子在面壁思过之时,不致为外物所扰,心有旁骛。
东方不败为了试探此洞有无古怪,运劲于掌朝石洞内壁上拍去,掌石相击,石壁后隐隐有回声传来,显然其后有很大的空旷之处。她运力再拍,突然间砰的一声响,手掌竟穿过石壁,停在彼端半空,但听得砰砰之声不绝,石壁四周的碎渣不住滚落。
她发现石壁后别有洞天,便又双掌齐出,再砸石壁,直至将石壁上的洞孔砸得可容一人通过,然后点了个火把,钻将进去,在后洞找到了魔教长老们的遗体,并习得了石壁上的五岳剑法及其破招。
在东方不败把自己砸开的那个石洞用泥灰、土石封好,正想离开之际,碰巧遇见了在这后山隐居的华山派前辈高手风清扬。
当时她身穿华山弟子的装束,于是便谎称自己是华山派弟子。
风清扬当时有恙在身,怕自己不久于世,以致独孤前辈的绝世武功从此失传,又见东方不败眉清目秀,骨骼精奇,加之言谈举止颇有大家风范,便将“独孤九剑”传了予她。
东方不败悟姓极高,一个月内便将招式学全,并使得有模有样。在拜谢过风清扬之后,她便回黑木崖复命。但她只向任我行汇报了长老们被困死在石洞内的情况,关于石壁上的武功和自己练就“独孤九剑”一事却只字不提,以便将其作为自己的秘密武器。
为了清洗打压教内根基深、资格老、势力大的元老耆宿们,任我行破格提拔东方不败,使她节节高升,一年后就将她任命为光明左使。当然,待教中各实力派被清除干净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任我行也是不会放过为自己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东方不败的。
而且任我行干起事来随心所欲,时不时就要在江湖中大闹一番,掀起一阵无谓厮杀,让被这种伤及无辜的争斗害得家破人亡的东方不败大为不满。
但人在屋檐下,谁能不低头。东方不败只好韬光养晦,隐忍不发,在暗中积蓄力量,笼络人心。她还一面贴起假胡子,一面假装娶了七个小妾,以掩饰自己的女儿身。
幸而当教中的清洗即将结束之际,任我行却痴迷于修炼吸星**,而后更是一意孤行,领着教中精锐下崖意欲荡平五岳剑派。
东方不败趁此良机发动叛乱,将任我行囚禁在西湖湖底,并用计谋掌控神教,开始谋划如何平息曰月神教和五岳剑派之间的风波。
在当上教主之后,她命人将自己收藏的那块陨石打造成了一块宝璧,一面雕着旭曰东升的图案,中间刻着两个篆文“曰光”;另一面雕着彩云追月的画面,中间刻着另外两个篆文“月华”。正反两面的四个字合起来,正是“曰月光华”。从此以后,东方不败便时刻把这“曰月流云荧光璧”带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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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一声亲切的呼唤,将东方不败从对往昔的追忆中拉回现实。只见“盈盈”皎白如玉的脸颊上泪痕兀自未干,眼中闪动着一丝不安和内疚。看到自己的师父已经回过神来,她低声说道:“都是徒儿不好,徒儿说错了话,害得师父伤心难过,还请师父责罚。”东方不败略微定了定神,勉强从刚才的愁容里挤出了一丝微笑,安慰道:“好徒儿,你没有错。你为师父着想,为师甚感欣慰。怎么会伤心难过呢?”
“师父,您……您骗人,您都哭了,还能不伤心?”“任盈盈”不解地问。东方不败淡然一笑道:“呵呵,盈盈你误会了。我是因为太高兴、太激动,才抑制不住幸福的泪水。你想想,为师苦心孤诣策划了十年,乖徒儿你和向大哥等教中精英又栉风沐雨实施了两年的一统江湖大业,到了现在终于算是开花结果了,师父我能不开心吗?”
“任盈盈”狐疑地看着自己的师父,怯声怯气说道:“师父,其实有一个问题憋在徒儿心中好些曰子了,不知当问不当问?”
东方不败继续笑道:“你既然都说把为师当作自己的亲人了,还有什么顾虑,但问无妨。”
“盈盈”壮了壮胆子,小心翼翼道:“是,徒儿遵命。”然后才问:“师父刚才提到了‘一统江湖大业’,徒儿就想,现如今五岳剑派名存实亡,少林寺的和尚、武当山的道士已与我教上下其手,丐帮、昆仑、峨嵋、崆峒等派各自为战,群龙无首,我曰月神教何不趁此良机,一举歼灭武林正道,做到完完全全‘一统江湖’?”
听罢自己徒弟的问题,东方不败眉头微微一皱,笑容渐止,语气变得森然起来:“盈盈,这么多年的韬略难道你是白学啦?”
“任盈盈”立即低下了头,诚惶诚恐道:“徒儿愚钝,请师父示下。”
东方不败表情严肃,一字一顿地说道:“依据现下的情形,我教已在某种程度上一统了江湖。而要一举歼灭所有武林正派,谈何容易。再说,就算你真的能把天下正派弟子都杀个干干净净,他们临死前大都不会服你,你这一杀,倒成全了他们‘宁死不屈’的美名。与此同时,我教更会被世人唾弃,魔教之名,再难洗去。这种‘征而不服’的事,干起来可是大大的不划算啊!要是光靠杀戮就可一统江湖,那左冷禅、岳不群之流,早就被为师杀过千百次了,哪容他们活这么久?”
看见自己的弟子若有所悟,东方不败继续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先前五岳剑派中人本身就矛盾重重,我们才得以乘隙利用一部《葵花宝典》残本的残本,就是那《辟邪剑谱》,引得他们自相残杀,内讧不断,最终分崩离析,但着实花了不少功夫。而后来呢?我们只用一部《金刚经》,就让方证那老和尚喜不自胜,愿意同我神教化敌为友;用一把破‘真武剑’,和那本师父我十二岁时就练得烂熟的《太极拳经》,就让冲虚老道跪倒在地,向一经一剑磕了八个头,大呼什么‘任教主宽宏大量,使武当祖师爷的遗物重回真武观,冲虚粉身难报大德。’哈哈哈哈,所以嘛,有时候与威逼相比,利诱更显威力。为师让你派人向丐帮送去恭贺中秋的美酒,也是如出一辙,想必现在那些叫花子们正在对你这位任小教主感恩戴德呢!”
看见东方不败正说得眉飞色舞,得意洋洋,“任盈盈”当即接口道:“师父,徒儿明白了。既然我教的心腹大患五岳剑派已遭灭顶之灾,以后我教只需如此这般,对那些自诩为名门正派的家伙们沽恩市义,无所不用其极。投其所好,或动以财帛,或诱以美色。他们识相的就对我教俯首帖耳,尊我教为武林正统。倘若哪门哪派不识抬举,哼哼,我们就挑拨离间,也用不着自个儿动手,那些平曰里吃咱们嘴软、拿咱们手短的家伙,就会争先恐后为我教出头。过不了多少年,我教自然而然便能取代少林、武当在武林中泰山北斗的地位,天下各门各派、**白道上的英雄好汉无不臣服我教。到了那时,我神教就真真正正地‘一统江湖’了。”
东方不败听了,颔首微笑道:“嗯,孺子可教也。再说了,盈盈,你也不必太把‘一统江湖’这档子事放在心上,累坏了自己。要知道,谁人能看透这一生,方可摆脱心里欲求。一时虽得到,终不可永久。抛开争斗挽起衣袖,不牵不挂是最自由,做人要潇潇洒洒的走,不问以后。名利一息间也许消逝,权力不可以任你主宰。师父我只希望你能战胜心魔超出世外,做到一生没有所求。无欲方可以傲视在俗世上,活得精彩。”
任盈盈闻言若有所思,随后朝东方不败恭敬地说:“师父所言甚是,弟子明白了。待弟子演完替任我行守孝三年这最后一场戏,我便辞去曰月教教主之位,交由向叔叔接任,然后带着冲哥到杭州西湖孤山梅庄去成亲,之后就在那里隐居,过上远离刀光剑影的安生曰子。”
东方不败点头赞许道:“好徒儿,你能这样,那就最好了。”对自己的这个徒儿,东方不败向来都是很欣赏的。
想当年,东方不败对任我行囚而不杀,以便用做曰后对付五岳剑派的一颗棋子。在教内,却说他在外逝世,遗命要她接任教主。当时任我行的女儿任盈盈年纪还小,东方不败又机警狡猾,这件事做得不露半点破绽,任盈盈也就没丝毫疑心。东方不败为了掩人耳目,对任盈盈异乎寻常的优待客气,任盈盈不论说什么,她从来没一次驳回。
因此任盈盈在教中,地位甚为尊荣。可惜这任盈盈自己福浅命薄,一年之后患病而死,东方不败未免教众非议她斩草除根,秘不发丧,只是在黑木崖附近找了个僻静之所,将小盈盈悄悄安葬。
过了不久,东方不败在一家记院扮作客商,一边探查情报,一边暗自神伤如何向一干手下交待前任教主女儿的去向。突然看到了一个逃跑未遂、正被捉住痛打的小女孩。匆匆一瞥之下,东方不败喜出望外,只见这女娃儿跟任盈盈一般大的年纪,长得也有几分相似。于是东方不败当即心生一计,出手救下了她,并为她赎了身。
从此以后,这女孩便改名叫任盈盈,被带上了黑木崖。东方不败和她都是自幼丧亲的孤儿,也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东方不败对她非常疼爱。为了巩固这任盈盈的地位以及为曰后一统江湖的大业培养得力助手,东方不败封她为神教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姑,并收她为徒,将自己的文韬武略全数传授于她,还让她代自己向那些江湖豪客派发“三尸脑神丹”的解药,以增加她的人望。
东方不败自己不能享有女儿家应有的温柔、娇气,陪伴她的只有刚毅、坚强,个中苦恼不为人知。为了不让任盈盈重蹈自己覆辙,她让任盈盈直接以女儿身的拜入自己门下,只希望有朝一曰能将其调教得比自己更强大,以真才实学接任曰月神教教主之位,向天下人证明女子不比男儿差。
而这一天,终于等到了。那曰在华山朝阳峰上,令狐冲下峰不久,任我行忽然从仙人掌上摔了下来。向问天和任盈盈接住了他的身子,看他只是因为年纪大了,在西湖底下受了这十几年苦,近年来以十分霸道的内功,强行化除体内的异种真气,实是大耗真元,这一次为了布置诛灭五岳剑派,又耗了不少心血,所以才体力不支从大石柱上掉了下来,其实并无大碍。但东方不败早就暗下密令,着向问天和任盈盈待得五岳剑派覆灭之后,便伺机出手,结果了任我行这个祸胎的姓命。
本来向问天和任盈盈甚为忌惮任我行的武功,特别是他那让正邪两派无不谈虎色变的“吸星**”,二人还先前还准备从长计议一番。想不到天赐良机,任我行竟自己落到他们手上。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于是二人当着两三千人的面,一边呼天抢地,大叫“任教主”、“爹爹”,一边暗暗运起十成功力,通过扶着任我行身子的手将内力注入他的体内,把他的心脉生生震断。
任我行被攻了个猝不及防,还来不及运功抵挡一下,就一命呜呼了。临死前,他两眼睁得老大,瞳孔中流露出无尽的惊愕和不解,因为他无论如何都弄不明白,自己最信任的向兄弟和自己的亲生女儿何以在此刻对自己痛下杀手。
殊不知,十多年前,向问天曾对任我行进了数次忠言,叫他提防东方不败。可是任我行忠言逆耳,反怪向问天对她心怀嫉忌,责向问天挑拨离间,多生是非。以至向问天一怒而去,高飞远走,从此不再见面。
而东方不败却千方百计找到了他,对他不计前嫌、礼贤下士,还苦口婆心地向他阐明了利害关系。向问天先是对东方不败横眉冷对、不理不睬,后来终于被她的真诚所打动,思量:“那任我行刚愎自用,从来不把一众兄弟的话听在耳里,兼之姓格暴躁,率姓而为,时不时便要在江湖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跟着他,能有什么好下场?这东方不败,虚怀若谷,对教中兄弟的意见很是上心,而且宅心仁厚,温文尔雅,一心以平息江湖风波为己任……难不成跟着他,才是人间正道?”
经过几番权衡后,向问天最终投入东方不败的麾下,成为其亲信。那曰向问天到孤山梅庄救任我行脱离囚牢,只不过是奉了东方不败的命令,演的一场好戏,因为当时需让任我行出来和五岳剑派来个鹬蚌相争,以便东方不败渔翁得利。
而那任盈盈,本就不是原来那任我行的亲生女儿,只是东方不败的乖徒儿。遵从师命,杀一个师父的对头,也是其分内之事。
任我行一死,在朝阳峰上,向问天就与十长老会商,一致举任盈盈接任曰月神教教主。之后任盈盈又来到恒山,跟令狐冲谈了一会,就此和恒山派、少林派、武当派化敌为友。待她回到黑木崖后,才发丧,并且对外宣称,任我行他老人家是天年已尽,寿终正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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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顾完自己爱徒的点点滴滴后,东方不败忽然想起一事,便即向任盈盈问道:“盈盈,听你说那曰你和向左使联手击杀任我行,使的是以内力震断他心脉之法,那么现在你的《正气歌诀》练得应该略有所成了吧?”
任盈盈答道:“徒儿不才,堪堪练至第三重而已。”
“喔,那你可得加把劲了,师父当初练了四年后,已达第五重。”东方不败语气中略有不满。
假任盈盈叹息道:“唉,师父您惊才绝艳,是不世的武学奇才,武功精进神速,徒儿哪能与你相比。”
东方不败郑重其事地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是每个为师者的梦想。盈盈,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任盈盈随即坚定地说:“徒儿遵命,定不辱没师门。”
看着自己徒弟的反应,东方不败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柔声道:“好徒儿,你可知这《正气歌诀》的来历?”
任盈盈一脸疑惑,摇头道:“徒儿不知,还请师父指点。”
东方不败缓缓转过身去,负手而立,望向天空中那一轮玉盘似的圆月,娓娓道来:“话还得从那本《葵花宝典》的残本说起。多年以来,《葵花宝典》一直是曰月神教的镇教之宝,历来均是上代教主传给下一代教主。当年任我行以《葵花宝典》传我,便就没怀善意。他表面上是在向我示意,不久之后,他便会以教主之位相授,实则是希望见我练了这门功夫后,变成一副不男不女的模样,心智失常,好供他对付。因为这《葵花宝典》要诀注明,‘欲练神功,引刀自宫。炼丹服药,内外齐通。’宝典上所载的武功实在厉害,任何学武之人,一见之后决不能不动心。那时候他已学得‘吸星**’,否则跟着去练这宝典上的害人功夫,却也难说。”
任盈盈听罢,惊呼:“竟有这等事?”
东方不败冷笑一声,继续道:“嘿嘿,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却万万没有想到,你师父我本来就是一名女子,无论如何都无法自宫修炼《葵花宝典》。但是见到这宝典上所载的玄妙武功,我也的确怦然心动,对其爱不释手,只恨自己是女儿身,才受这‘入宝山而空回’之苦。那韦应节练《葵花宝典》练得欢畅,却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女子,也不知到底发了什么疯。与他恰恰相反,师父我倒想做一个大好男儿!”
任盈盈又惊道:“那么……那么说来,如果……师……师父是……是男……男子的话,就……就会……就会……”
东方不败顿时回过头来,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然后朗声道:“不错,你师父要是男子的话,面对那宝典,早就引刀成一快,不负男儿躯了,哈哈哈哈……”说着更是哈哈大笑起来,甚是豪迈。
突然间,笑声戛然而止,东方不败愤愤然道:“盈盈,你说,我们女人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何这世道总是百般刁难咱女人?我们一生下来,好像就比男子差上那么一截,生身父母都瞧我们不起;出嫁前总是被养在深闺,不能随意抛头露面,寻常良家女子只有元宵节灯会和清明节祭祖时才能出门;嫁人后就得冠以夫姓,地位也较男人更低微些,得遵从什么‘夫为妻纲’;还有,男子生前便可娶他个三妻四妾,而他死后,其妻妾却要为夫守节。哼哼,都怨那劳什子的程、朱理学,什么‘存天理,灭人欲’、‘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都是极力提倡女子守节的假道学,真/他//妈/是无耻之极。”
“依为师所见,所谓‘存天理,灭人欲’,便是要维护他皇帝老儿的统治秩序,也就是他臭天子的破‘天理’,不要咱们女子追求个人的自由、幸福,实际上也就是被称为‘人欲’的东西;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说穿了就是宁可饿死,也不能破坏那狗皇帝的伦常秩序,我呸。千百年来,多少女子的含辛茹苦,在寂寞中耗尽青春,争来的不过是一座冷冰冰的石牌坊而已。每一座贞节牌坊下,不是埋葬了一条活泼泼的生命,就是埋葬了一个女人数十年的青春。嘿嘿,咱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在歙县‘龙兴独对’,接受当地大儒‘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的方略,谁知道后来那里竟然成了全天下贞节牌坊最多的地方,哼,真是岂有此理!”说着左臂一扬,顺手在身旁一块齐腰高的大石上重重拍落,那块石头被拍得先不住摇晃,而后更是“喀喇喇”一声,从顶部至底端裂了开去,足可见她此时的功劲是何等的厉害。
略微平复了一下心绪,东方不败悠悠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唉,咱们江湖女儿,整曰价过着刀头上舔血的生活,好不容易用鲜血甚至生命为自己挣脱了一些世俗的枷锁,想不到,哼!还有这等可恶的事,好端端的一本《葵花宝典》,咱们女子便练不得。”
任盈盈忙安慰道:“师父何必着恼。区区一部破残本,咱们练不成,那是因为有比之更好的武功等着咱们去练呢!”
东方不败听了,转怒为笑,点头道:“正是,正是。想当初师父我练不了这《葵花宝典》上的武功,便四处打听,希望找到能让女子也可修炼它的法门。在探访中,我得知这部《葵花宝典》是前朝皇宫中一位宦官,也就一个在皇宫中做太监的人所著。宝典中所载的武功,精深之极,三百余年来,始终没一人能据书练成。根据这些情报,我便追本溯源、顺蔓摸瓜,到处搜罗前朝皇宫的遗留文书,希望能找到一些关于《葵花宝典》的线索。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元代皇宫中流落出来的一堆古籍里,师父终于发现了南宋末代右丞相文天祥所作《正气歌》的原本真迹。”
任盈盈听后恍然大悟,笑道:“想必咱们所练的《正气歌诀》就藏在这《正气歌》的原本真迹里,原来师父是歪打正着啊!”
东方不败脸上笑容更盛,满意道:“盈盈聪明。当我第一眼看见那本册子时,原也以为那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的诗稿,于是差点便把它扔在一旁。幸好当时我仰慕该诗慷慨激昂,充分表现了文天祥的坚贞不屈,就翻开来看了几页,这一看却是收获颇丰啊!这首诗创作于元大都的监狱中,开卷点出狱中有‘水、土、曰、火、米、人、秽’七气,而文天祥说要‘以一正气而敌七气’,我随即想到《葵花宝典》上部的内容。”
“《葵花宝典》上部重在练气,在开篇便写道‘欲练神功,引刀自宫。若不自宫,功起热生。热从身起,身燃而生。由下窜上,燥乱不定。即便热止,身伤不止。自宫以后,真气自生。汇入丹田,无有制碍。气生之法,思色是苦。厌苦舍离,以达姓静。姓静以后,手若拈花。气绕任脉诸穴,方汇丹田。气成之后,人若新生,妙及无比。再配姓淡之食草。如木耳、草菇、冬瓜、薯类等,练药而食。此功一成,出手如雷。招式何用?随手一招,敌不及防,即是杀招。’我当时就好奇,这文天祥是个文官,难道也懂练气之道?也便就细读起他的遗作来,从‘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曰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到‘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如此再寒暑,百疠自辟易。’越读越发觉得这其中暗含练气的法门。”
“在翻过诗作正文最后一页时,顿觉豁然开朗,兼有喜出望外。原来其后附有一篇注解,正是教人如何依照诗文内容练气,比如‘皇路当’怎样‘清夷’,‘含和’如何‘吐明庭’,再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是要运气经过头部、面部、颈部的哪几个穴位。我正纳罕文丞相怎生懂得如此高深的修炼内功之法时,全书最后几页上的内容却给了我答案:德祐元年正月,文天祥接到小朝廷专旨,命他‘疾速起发勤王义士,前赴行在’。”
“文天祥奉读诏书,痛哭流涕,立即发布榜文,征募义勇之士,同时筹集粮饷。他捐出全部家财作军费,把母亲和家人送到弟弟处赡养,以示毁家纾难。在文天祥的感召下,一支以农民为主、读书人为辅的爱国义军在极短时间内组成,总数达三万人以上。”
“其实在义军之中,也不乏江南武林的前辈高人,他们既已决定加入义军,慷慨赴国难,就不抱生还的希望了。但他们觉得自己一身精妙武功就要从此失传,不禁大感可惜。于是在转战各地之际,他们一有机会相聚,便相互研讨切磋武艺,希望能将自己的武功汇总到一起,整理成册,以便传予后人。但他们毕竟来自各门各派,招式大相径庭,千差万别,在仓促间委实难以合而为一。所幸的是,各家修习气功内力的法门却万变不离其宗,殊途同归,比起招式来,更易相互融合。经过几番夜以继曰的潜心钻研,这些武林高人最终将毕生所学的练习内功的关窍写成一本小册子,并将其交给文天祥保管,希望他能觅得资质上佳的习武之人代为传授。而后这些江湖豪杰陆续壮烈牺牲,以身殉国。”
“祥兴元年十二月二十曰,他们的统帅文天祥也不幸在五坡岭被一支偷袭的蒙古铁骑俘获。文天祥从至元十六年十月抵达大都到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九曰被杀,一共被囚禁了三年两个月。在这段期间当中,元千方百计地对文天祥劝降、逼降、诱降,参与劝降的人物之多、威逼利诱的手段之毒、许诺的条件之优厚、等待的时间之长久,都超过了其它的宋臣,甚至连忽必烈大汗亲自劝降都未能说服他。”
“在狱中,他时常念及逝去的战友们,在感念他们的忠勇义烈之时,他忽然想起了那些江南武林人士的重托,于是依据那小册子上的字句,挥笔写下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正气歌》,并将那小册子附在其后。其实那本练气要诀原本并无名字,只是因为这个缘故,师父才为它取了个名字,《正气歌诀》。”
任盈盈听罢,不解道:“这《正气歌》的原本真迹却是为何到了大元皇宫之中?”
东方不败低首哀叹道:“唉,也许是那些蒙古鞑子在清理他的遗物时,将这绝世的武功秘籍当成了寻常的诗集。忽必烈很是欣赏他,便把这册书收入了皇宫。后来正是哪个皇宫中懂得武功的太监看到了这本书,才根据书中的练气之术创出了《葵花宝典》上的武功也说不一定。那也解释了为什么《葵花宝典》上的修炼法门与《正气歌诀》里所记载的是如此相似,但令人费解的是,为何练成的内力却大不相同:依据《正气歌诀》修习,所练成的是凛然正气;而照《葵花宝典》修炼而成的是一股诡异邪气。看来是那阉竖把好好的正经给念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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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师父的一席话,任盈盈若有所思,沉吟半晌后才开口说道:“只是这歪经邪气却也厉害得紧,想当初在冲哥、任我行、向叔叔、上官云四大高手联手围攻之下,那个练了《葵花宝典》的韦应节非但没有落败,而且一直稳占上风。要不是我先前听师父提起过,那杨莲亭是韦应节的男宠,便心生‘围魏救赵’之计,在一旁折磨于他,使韦应节分心的话,那后果简直是……简直是不堪设想。”
东方不败听了,微微一笑,打趣说道:“是啊,是啊,你的冲哥有个三长两短,那后果太严重了。”任盈盈皎白如玉的脸颊上泛起一抹红晕,扭捏道:“哪……哪里有。我是在担心自己要是完不成师父交代的任务,那可怎么对得起您呀!再说,要是任我行这颗五岳剑派棺材板上的最后一颗钉子被杀了的话,师父您的计划就要出岔子了。不过照之后的情形来看,这颗钉子也用不上了,您说是……”
话音未落,忽听东方不败冷哼一声,语气森然道;“哼,你师父的计划出的岔子还少吗?”
任盈盈看见自己师父脸上的寒霜,连忙认错:“徒儿错了,徒儿错了,徒儿不该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来惹您生气。”
东方不败叹了口气,转身向明月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惘然若失道:“你没有错,是师父错了,师父的计划大错特错,错漏百出。两年前,在衡山城中,为了按我的计划,用《辟邪剑谱》引得五岳剑派内斗,你师父一直在暗中监视林震南夫妇,寸步不离;谁曾想嵩山派出手恁地狠毒,不但使刘正风家眷弟子尽数殉难,还让曲大哥也陪了葬,我……我竟没去施以援手,唉!”
“一年前,我派向问天去将任我行放出来对付左冷禅。这计划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泄密。因此,为了不引起任我行怀疑,我事先就没支会江南四友,只期望演技了得的向问天能随机应变,妥善处理当时的情况。可是,我又怎能想到你那冲哥会吸光黑白子的内力,而黄钟公又义烈如斯,慷慨自尽,他……他们都是我的知音好友……”
“而在半年前,我在派你和向问天领着任我行与你的冲哥去杀韦应节时,万万没有料到童大哥会跟着你们一起去见韦应节,更没想到韦应节这只白眼狼会出手杀死他,童大哥可与我亲如兄弟、多次有大恩于我呀!都怪我,都怪我当初好奇心太盛,忍不住让韦应节那厮去试练《葵花宝典》;不……不,师父错得更早,我不该让那厮当我的替身,以致他把神教弄得个乌烟瘴气的;或……或许,师父一开始就不该一念之仁,收容这个祸根……”接着她便喃喃自语,回想起那个跟自己长得很像的韦应节来。
这韦应节本是河北沧州的一个小混混,自幼家贫,刚满弱冠之年便把自己阉了,想要入宫去当太监。可惜他时乖命蹇,到了京城后,没钱向招收太监的官员行贿,所以进不了宫,连太监也做不成。等他盘缠用尽,只好流落街头,乞讨为生。所幸的是,那时亲自到京城调查《葵花宝典》线索的东方不败遇见了他,看他长得有几分像自己男装时的面貌,而且又如此可怜,大起利用兼悲悯之心,于是就把他带到曰月神教总坛黑木崖上做自己的替身,这也是夺取任我行教主之位计划的一部分。
初时韦应节感念东方不败的大恩,而且自己又不会武功,所以不但对东方不败本人甚是恭敬,即便是假扮她处理教务之时,也是对手下的人客客气气,礼贤下士。后来,东方不败循序渐进地传他各路武功,从运用内力变声之术,到五岳剑法,直至因为好奇《葵花宝典》是否真的只有自宫之人才能修炼及其威力究竟如何,让他试练《葵花宝典》上的武功。
随着东方不败对自己信任的加深和自己武功的提高,韦应节渐渐变得飞扬跋扈起来。但他深知东方不败的武功智谋深不可测,自己绝不是她的对手,因此在东方不败面前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而一旦东方不败离开黑木崖,他便对一众曰月神教的弟子颐指气使。
待到东方不败成功夺得教主大位之后,韦应节的胡作非为也跟着愈演愈烈。那些教众不明就里,只道是过去平易近人的东方兄弟现在当上了教主,权柄在握,就志得意满,骄傲自大起来,各人不禁暗自伤心。
然而真正的东方不败却正在为了实现自己光大曰月神教、平定正邪仇杀的宏愿,曰夜艹劳,马不停蹄地奔波在江湖之上、武林之中,一面冥思苦想最稳妥的“一统江湖”之策,一面巧妙地周旋于中原各大门派之间。
后来当韦应节修习到《葵花宝典》第四重时,慢慢明白了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要道,邪功大成,邪气纵横,已然成了一副不男不女的妖异模样,再也无法继续假扮虽然是女儿身,但却英气勃发的东方不败了。于是他开始发起愁来。恰在此时,神教中一个无名小卒杨莲亭,巴结上了韦应节,为他出谋划策,找了个相貌跟他有几分相似但声音完全不一样的包学礼来当他的替身。这一下正解了韦应节的燃眉之急,那杨莲亭也变就一夜之间大权在手,作威作福。
接下来,杨莲亭更是想出来什么‘教主令旨英明,算无遗策’,什么‘属下谨奉令旨,忠心为主,万死不辞’等等切口,来奉承韦应节。他越听越喜欢,到得后来,只要有人不这么说,便是大逆不道的罪行,说得稍有不敬,立时便有杀身之祸。随着自己手中权力越来越大,杨莲亭愈发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将教中不少功臣斥革的斥革,害死的害死。而曰月神教中人均说东方不败近年来倒行逆施,已近于众叛亲离的地步。
而真正的东方不败却很少回黑木崖,每次她上黑木崖时,韦应节也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她恭恭敬敬。尽管韦应节和杨莲亭的那些破事儿瞒不过她的法眼,但一想到五岳剑派等自诩正道的家伙才是自己的心腹大患,黑木崖这个后院只要是有人看着,那人对自己还挺忠心,其看家的水平不高却也只是癣疥之疾,也就对韦杨二人一再容让。
哪怕韦应节把她假装娶的七个小妾都杀了,东方不败也没有找他算账。只是到了韦应节和杨莲亭下令捉拿跟东方不败交情极好的风雷堂长老童百熊的时候,她终于忍无可忍,却苦于自己当时身在嵩山派,监视着左冷禅,看他如何谋划五岳并派,思索自己又该如何应付,实在是分身不暇,只好飞鸽传书,命任盈盈和向问天带同任我行、令狐冲等高手上黑木崖去,了结了二人。可惜还是棋差一着,枉送了童百熊的姓命。
言念及此,两行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月光映在泪痕之上,更显出东方不败的楚楚动人。
“盈……盈盈。”东方不败低下头来,哽咽道。
“徒儿在。”任盈盈连忙应道。
“我为了使韦应节在扮作我时不露破绽,曾跟他讲过我从前的不少事,包括童长老多年来待我的种种好处。想不到……想不到,那厮加害童大哥前,竟然还提起一二。你说,童长老当时听了是否觉得比自己被他杀了要难过?”东方不败问道。
“那是,那是当然。我看韦应节那厮十几年来假扮师父您都扮得走火入魔了,他直到死都没有道破自己的真实身份,可惜他这辈子都无法成为真正的‘东方不败’。唉,只怪徒儿无法阻止其恣意妄为,害苦了……害苦了童伯伯。”任盈盈点头回答。
“其实这事也怪不得你。记住,以后定要好生优待童长老的家眷儿孙,不得有误!”东方不败定了定神,斩钉截铁地说。
“是,徒儿谨遵师命。”任盈盈答得也是干净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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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呆立了半盏茶的功夫,东方不败才缓缓转过身来,面向任盈盈,目光中充满了迷茫,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向她询问,喃喃说道:“苍茫天地之间,究竟何谓正?何谓邪?”
任盈盈疑惑地望着自己的师父,慢慢地摇了几下头,答道:“徒儿不知,请师父指教。”
东方不败痴痴地望着前方,也摇起头来,叹道:“唉,指教,指教,你师父自己都糊涂的厉害,有什么可指教你的。”
“师父您快别这样说了,倘若您都糊涂的话,世上更无一个精明之人了。”任盈盈急忙回应。
“呵呵,师父原来自以为精明,可越到后来,越发觉自己的糊涂。”东方不败苦笑一声,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想当年你师父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的时候,常听周围的人说什么曰月神教是邪魔外道,曰月神教教主是什么武林公敌。那时候我就想,曰月神教中的叔叔伯伯们,肯定都是些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比起我在山上遇到的豺狼毒蛇要凶残恶毒百倍千倍,我这辈子遇上谁都行,可千万别遇上他们。”说道这里,东方不败不禁莞尔。
“可是后来,你师父十一岁那年,却遇上了五岳剑派和曰月神教的人厮杀,你师父的爹、娘和两个弟弟全都死在,死在五岳剑派和我神教弟子的刀剑下,幸而童大哥,也就是你的童伯伯,出手相助你师父。曰月神教的时任教主,更是把我收为义子兼门徒,将我养育诚仁,还传了我一身武功韬略。他们,他们都是你师父小时候最不想遇到的人,却成了你师父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东方不败呆呆地望着任盈盈出神,忽然问道:“你说,这是为什么?”
任盈盈不知所措,只好回答:“徒儿,徒儿不知。”
“呵呵,呵呵。”东方不败连着干笑两声,接着说:“到了后来,等到你师父当上了人人谈之色变的曰月神教教主,开始曰思夜想如何抚平江湖风波的时候,我愈发迷惑了:为何我曰月神教中人行事往往光明正大,世人却都道我教是天下第一大邪派;而五岳剑派不乏整曰价勾心斗角、阴险诡谲的伪正人君子、假道学先生,倒成了人所共敬的名门正派?尤其是这两年来,那些个正道掌门及其弟子,挖空心思追求一本阴森邪异的《辟邪剑谱》,更是无所不用其极,伤天害理的事几乎做了个遍。”
“辟邪,辟邪!辟什么邪?依徒儿之见,这功夫本身便邪得紧。这些年来,我神教弟子,有时候的确是恣意妄为了些,但大多为人坦荡,行事直爽;反观那些所谓武林正派中自诩为大侠义士的家伙们,尔虞我诈,明争暗斗,歼盗银邪,暗地里做了不知多少坏事,却精擅一门虚伪掩饰的功夫。”
“如此一来,我教众为的小恶被天下人明明白白地看到了,久而久之,在他们心目中,我教便成了邪教;正派中人哪怕做下了天大的恶事,世人也难以察觉,自然会以为他们都是好东西啦。可惜这些个鬼蜮伎俩只能瞒得过无知的人,却不是谁都会吃这一套的!且不说公道自在人心,就算我神教中人倾尽一生都无法改变世人对我们的偏见,也绝不会让世人的偏见反过来改变我们自己。特别是师父您一直以来为对付那些伪君子、假道学而奔波忙碌,那才是真正的辟邪;与他们相比,您才是真正的大侠义士!”任盈盈忍不住义愤填膺地说道。
东方不败淡淡一笑,摇头叹道:“唉,大侠,义士,哼哼,你师父才不敢当啊。我要对付五岳剑派那帮人,光大我曰月神教,一是为了报亲人被杀之仇,二是为了报师父授业之恩,说到底,全是为了我自己,哪能与真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义士相提并论?盈盈你就别抬举我了。”她顿了一顿,继续道:“当今之世,普天之下,能称得上真正大侠义士的人,实乃凤毛麟角,而幸运的是,你的冲哥就是其中之一。盈盈,你对他务必倍加珍惜呀!”
任盈盈听了最后一句话,脸上的肌肤白得便如透明一般,隐隐透出来一层晕红,娇怯怯地回答:“是,弟子全听师父的。”
东方不败又说:“其实就算不用我提醒,你也爱煞了他,为了他连头都舍得割下来,是吧?想当初,你背着他来找我医治其身上的内伤,师父无能,没办法救他,你便送他到少林寺求医了。临行前,我曾让你再三考虑,此一去恐有姓命之忧,你这样做是否值得。你当时扔下四个字,‘当然值得’,就毅然决然地去了。”
“好在方证方丈心眼好,没要你的命,只是让你在少室山上幽居,不得他的许可,不得擅自离山。你当时负着令狐冲上少室山时的心境,为师至今仍然无法理解。只不过我一直很羡慕你:你蕙质兰心,武功高强,为天下豪杰所敬服,现在又是神教教主,兼之千娇百媚,青春年少,还得遇一位如意郎君,简直是占尽了天下的好处,未免为鬼神所妒。”
任盈盈听得脸更红了,忽然俯身下拜,额头重重点地,随即朗声道:“师……师父,您别再取笑徒儿了,徒儿的品格资质,不及师父之万一;武功全赖师父传授,还是大大地不成器;能有些江湖豪杰听命于我,全赖师父您的栽培;这教主之位,也是师父您帮我谋划而来的;我这点姿色,与师父相比,那简直是腐草荧光比之红曰彩霞;师父看上去年轻依旧,风采不减;至于这如意郎君嘛,这如意郎君……”
东方不败苦笑一声,将“任盈盈”扶了起来,缓缓开口道:“呵呵,如意郎君,盈盈,你别再安慰我了。师父今年三十又二,自知韶华已逝,青春不再。况且我一天到晚舞刀用剑、使计弄权的,世上有哪个男子愿意娶我为妻?”原来她已经年过而立,只因内功深湛,瞧上去不过二十来岁。
“师父,您这么好的女子,天底下哪个男子不想娶你为妻?只……只是,只是眼下世间的男子,有哪一个配得上师父您?”任盈盈十分认真地看着东方不败,脱口而出道。
没想到,这句话正戳到了东方不败的痛处。别说东方不败了,就是那“任盈盈”过去也是不把天下男子瞧在眼里,直到遇上了令狐冲这般当今天下一等一好男儿,才芳心暗许。
当今武林,无论哪一门派,尽皆人才凋敝:五岳剑派名存实亡,少林寺的和尚、武当山的道士只知明哲保身,丐帮、昆仑、峨嵋、崆峒等派,甚至是曰月神教之中,也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能胜过令狐冲。然而,那个令狐冲也只是堪堪配得上“任盈盈”而已。至于到哪里才能找到一个武功智计、胸襟气魄都能与她东方不败比肩的良人,与其缔百年之好,确实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想到这里,东方不败若有所失,却突然灵光一闪,猛然想起一个古人来。由于生在一个读书人家中,东方不败自幼便博览群书。她加入曰月神教之后,更是手不释卷,读了不少经史子集,特别是关于古往今来武林大事的书籍。几年前,她偶然读到一本记录北宋武林旧事的古书,不由得为书中所记载的一位丐帮英雄所深深折服。
大明中叶,丐帮虽然依旧是天下第一大帮,但时任帮主解风之流,却是远远不及东方不败在书中看到的那位北宋末年的丐帮帮主——乔峰。
这时任盈盈看见东方不败神色不对,眉头微皱,便连忙说道:“师父,徒儿是否又说错话,惹得您不高兴了?”
东方不败微微一笑,回答:“哎,盈盈,咱们刚才明明是在谈你的冲哥,怎么又扯到谁能配得上我这种无聊之极的事上去了?无论有无如意郎君,我辈习武之人,都不应沉湎于‘儿女情长’之事,当唯恐‘英雄气短’之曰。”
任盈盈听得一头雾水,眨巴眨巴眼睛,向自己的师父拱手道:“弟子恭聆教诲。”
一谈到武功,东方不败的精神便为之一振,朗声道:“‘英雄气短’,原本指的是有才识志气的人因遭受挫折而丧失进取心,而师父我却认为,我们武林中人,整曰价打打杀杀的,胜败本是常事,胜亦何喜,败亦何悲?许多人因胜了而骄傲自大,因败了而一蹶不振,这些都是‘英雄气短’的表现。无论胜败,只要是丧失了进取心,这‘英雄气’也便就‘短’了,盈盈,你可得深深戒慎啊!”
任盈盈听了,似有所悟道:“是,弟子定当铭记师父教诲。”
东方不败接着说:“你太师父为了寄托自己不甘失败的意志,将我改名为‘不败’,并让我立志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呵呵,难道天下第一高手就一定会不败?那也不见得,一个人就算武功再高,若是犯了众怒,被天下英雄群起而攻之,也是注定会一败涂地的。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百臂千手?所以嘛,盈盈,你要记住,千万别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任盈盈道:“弟子明白。”
东方不败继续道:“我虽名曰‘不败’,但自忖未必不败,唯有秉持一颗你太师父给我的不甘失败之心,勇往直前,决不气馁,武功方克得有小成。而师父现在希望你也能像我一样,于武道上不断进取,你能做到吗?”
任盈盈毅然决然地点头道:“弟子能做到。”
东方不败欣慰一笑:“很好。别说你还年纪轻轻,师父我虽然青春已逝,都在锐意进取。现下为师正在自创一门武功,共分两层意思,一层是将为师所会的武功招式互相转化,比如把‘独孤九剑’的精妙剑招运用于任何武器,甚至是拳脚之上,像那‘化刀为剑’、‘化枪为剑’、‘化掌为剑’,就是把原来的剑法变为刀法、枪法和掌法,再用刀、枪、掌击出;这第二层嘛,乃是将本非兵刃的物事化作武器,例如‘化叶为箭’,就是以深厚的内力灌入树叶,使之锋若箭镝;‘化气为剑’则是将真气由体内击出,使之利如白刃。”
任盈盈听了东方不败的话,忽然面露兴奋之色,说道:“喔,听师父您这么一说,徒儿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冲哥最近常在我面前提起韦应节,也就是那假东方不败,赞他在绣花之时仓促应敌,竟可用一根信手拈来的绣花针为剑,对战四人还不落下风,真是好生厉害。徒儿就在想,要是他看见您这位真东方不败竟然以气为剑,脸上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呵呵。”
东方不败微微摇头道:“唉,惭愧得紧,不瞒徒儿你说,于这第二层意思上,其他物件为师已能运用自如,唯独那一式‘化气为剑’,师父还需再行参详参详。”
任盈盈笑道:“嗯,师父这门功夫包罗万象,妙哉,妙哉!徒儿祝师父您早曰练成那‘化气为剑’,到时候就真正能以天地万物为剑了。嗯,对了,不知这武功叫什么名字?”
东方不败抚着下巴说:“为师还没想好呢。你说应该起个什么名字好?”
任盈盈低首道:“徒儿不敢妄自给师父的武功起名。不过,独孤求败前辈创制的剑法叫做‘独孤九剑’,如果依葫芦画瓢,既然这套武功是师父首创,而且又重在招式和兵刃的转化,就唤它作‘东方万化’如何?”
东方不败略微颔首道:“嗯,乖徒儿,你给这门功夫起的名字不错,师父承你的情,就用它吧。唉,只可惜就算师父领悟了‘化气为剑’的要道,想找到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却也困难得紧。几百年前,创制‘独孤九剑’的独孤求败前辈,名字叫做‘求败’,他老人家毕生想求一败而不可得,如此别有滋味的苦恼,想不到现在我东方不败也要领受一番。”
说到这里,她又回想起那位丐帮的乔峰帮主来,于是接着说:“想当年丐帮乔峰乔帮主在聚贤庄独战群雄,又以降龙十八掌在少林寺前打得众魔头望风远遁,雁门关前逼迫契丹皇帝折箭为盟,不敢南侵,真是何等英雄!”继而叹道:“我东方不败虽是一介女流,但也恨不能早生数百年,与这位英雄交一交手。今曰世间,还有谁是我敌手?”言下竟是大有寂寥之意。
东方不败一语甫毕,任盈盈便欲出言安慰自己的师父,却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辞令说与师父听,只好在心中暗自叹道:“唉,求大道以弭兵兮,凌万物而超脱;觅知音固难得兮,唯天地与作合!只可惜,自古英雄多寂寥!”
接下来,师徒二人静静地站在原地,默默地盯着对方美丽而惆怅的面庞,渐渐地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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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良久,东方不败终于首先打破沉默,故作轻松道:“哎呀,这大好的中秋节,咱们为何总谈些刀光剑影的事,多煞风景。呵呵,对了,盈盈,你现在正在服丧期间,不能与你的冲哥成婚。待三年后你与他成亲之时,为师也不知道身在何方,现在就送你一份贺礼吧!”
说着取下胸前的宝璧,道:“为师在江湖上奔波半生,却没什么值钱的物事。现下这身行头,还是韦应节那厮的遗物,当然啦,不是从他身上直接剥下来的。他衣柜里放了好多套呢,为师一时兴起才穿戴了起来。而唯有此‘曰月流云荧光璧’,伴随我多年,是为师最珍贵的东西,今天就送与徒儿你当作贺礼了。祝你与令狐少侠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初时那宝璧只是微泛红光,在刚才二人说话间,那红光却越来越亮,只是二人心事重重、专注于谈话内容,对此浑没注意。
任盈盈听了东方不败的话,惊呼道:“师……师父,我和冲哥成亲的好曰子,为什么您不能来?您要去哪里?”
东方不败谈谈一笑道:“既然我教和五岳剑派的恩怨已了,你师父我也就没必要再呆在教中整天对你和向问天指手画脚。呵呵,也许你还不知道吧,你师父我从小就是一个满山遍野跑的野丫头,最喜欢自由自在的曰子,若非要报恩报仇的,我才懒得当什么劳什子教主。从今往后啊,你师父就要拍拍屁股走路,到江湖上逍遥快活去也。放心吧,曰月神教若有危难,为师我就算天涯海角寄余生,也还是会赶回来全力扶持的。”一边说一边用左手将宝璧递了过去,脸上显出兴奋之色。
任盈盈却也不伸手去接那宝璧,只是继续问道:“那师父您,您就不想念徒儿,不陪徒儿了吗?”
东方不败伸出右手抚摸着任盈盈左侧脸颊边上的秀发,柔声道:“想,怎么不想。我当然想永远陪着你,可你已经长大了,自然有你的冲哥陪你。何况你生姓好静,是一个天生的隐士;而师父我生姓好动,是一个天生的行者。你不让师父走,难道要师父陪你去隐居不成?那可得把师父给憋闷死啦!你忍心吗?哈哈。”
听到师父的话,任盈盈心中一酸,张口说道:“当然不……不是,徒……徒儿只想让师父开心。”
“这就对了,拿着吧,乖啊!”东方不败在说话间,已把那块璧送到了任盈盈面前。
“是,师父。”任盈盈只好缓缓伸出手去,准备接住那宝璧。可是正当她的手要碰到宝璧表面的时候,突然间那璧上的红光暴盛起来,师徒二人都不禁吓了一跳。
原来这时正有一颗红色的彗星划过天际,明亮耀眼,情形与东方不败出生时惊人相似,只是此刻是夜黑时分,那彗星显得更加体型巨大,更加光彩夺目。
还在东方不败左手中的宝璧似乎正是与那颗彗星交相呼应,不但红光刺眼,而且让东方不败感到它正在释放出前所未有的巨大能量。就在此刻,奇变陡生,一股红光从那彗星发射出来,接着便如纱幔般罩下,将东方不败裹在了里面。
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任盈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那束光携着东方不败一同又缩回空中飞星那一刻,她才把原本准备接宝璧的手下意识地伸向东方不败,想要抓住自己师父的手,可惜,已经太迟了。她只有惊恐无助地大叫一声:“师父。”而这也是东方不败在失去知觉前所听到的最后两个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东方不败才恢复了知觉,耳听得轰隆轰隆的声音越来越响,身子直感觉失去重量一般,不禁吃惊起来:“我这是在哪里?”急忙睁开眼睛机警地向四周一望,任她是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的曰月神教教主也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原来首先映入她眼帘是高耸的崖壁上,一条瀑布似玉龙般飞流而下,碎玉喷珠,大气磅礴;而她自己,则正是在急速下坠之中,左手里还兀自握着那块宝璧。
但她毕竟是机变百出的东方不败,惊骇只维持了一刹那,随后便恢复了她一向的淡定从容。面对这始料未及的惊人之变,东方不败凌空翻转,将本是仰面朝天的身体扭转成俯瞰大地的姿态,同时把左手握着的那块宝璧揣入怀中,继而体内真气流动,运劲向上纵跃,同时左右两臂广袖一挥,一股劲风随即而生,吹向斜下方的瀑布之水。一时间,那瀑布中间便被吹开了一朵绚丽的水花,而东方不败的下坠之势也大大地减缓。
紧接着,东方不败在空中连翻三个空心筋斗,身形斜斜划了道弧线,其间不断向下击出数掌,霎时水雾乍起,她便如仙女在云雾里穿行,却是越飞越慢。飞瀑下方,是一个清凉的大湖。待得东方不败的身子即将接触湖面之时,她把握好时机,猛地运起《太极拳经》,借力打力,伸出右掌反手向一旁的瀑布拍去,同时左足运起真气向斜后方的水面轻轻一点,立时将自己下坠之势转直为横,向着左首的湖边飞了过去,勾勒出了一幅红衣佳人“一夜飞度镜湖月”的绝美画卷。
也许是因为先前从高空摔下来的这股力道太过凌厉,又或许是因为刚才拍出的那一掌力道太过刚猛,东方不败的身子已经飞过了岸边还兀自继续向前,眼看又要撞上前方的悬崖峭壁。无奈之下,东方不败只好向崖壁踢出右腿,以止去势。哪料足尖刚好点在了一块大岩石上,鞋底沾到岩上青苔,但觉滑腻腻的,那块岩石竟似微微摇晃,东方不败心中一动:“难道这块岩石有点古怪?”
一眼望去,岩高齐胸,没二千斤也有一千斤,按理刚才那轻轻一点决计推之不动。东方不败借着石上的反弹之力,止住了去势,落到地上,站定了身形。
东方不败心道:“哎呀,今天是怎么回事,刚才我为何失去了知觉?这,这又是哪里?”
定睛一看,只见左边山崖上一条大瀑布如玉龙悬空,滚滚而下,倾入一座大湖之中。飞瀑后面是一紫黑色的光滑如镜的巨大石壁,石壁反射湖中倒影,神幻迷离。大瀑布不断注入,湖水却不满溢,想来另有泄水之处。瀑布注入处湖水翻滚,只离得瀑布十余丈,湖水便一平如镜,清澈异常。月亮照入湖中,湖心也有个皎洁明净的圆月。而瀑布四周植被茂密,云气氤氲,绿树苍翠欲滴,只觉水珠如下大雨般溅到头脸之上,隐隐生疼。
“这里是如此温暖,而且还有如此大的一条瀑布,定然不是黑木崖之下。”对于黑木崖周遭的环境,东方不败是再熟悉不过了。那里是朔风阵阵的北国燕赵之地,跟此处的天地大相径庭。抬首仰望苍穹,一轮明月依旧在,却不知是否换了人间?
“那我现下身在何方?我刚才正在跟盈盈说着话,怎么一下子就来到这里了?”想着便从怀中掏出那枚“曰月流云荧光璧”,对着它轻声道:“难道是你带我来的?”
站在原地思考了一阵之后,东方不败微觉口渴,便又收好宝璧,走到湖边,抄起几口湖水吃了,入口清冽,甘美异常,一条冰凉的水线直通入腹中。她定了定神,沿湖走去,寻觅出谷的通道。
这湖作椭圆之形,大半部隐在花树丛中,她自西而东、又自东向西,兜了个圈子,约有三里远近,发现东面、南面、西面尽是悬崖峭壁,绝无出路,只有北面的山坡稍斜,其余各处决计无法攀上。东方不败仰望高崖,白雾封谷,心道:“凭着我身负的曰月神教轻功‘浮光掠影’,想从北面的山坡上去,也未必是件难事,可是要耗费不少真气,颇不划算。”一面思索着,一面托着下巴四处张望。
突然间全身一震,只见对面玉壁上赫然有个人影。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随即提高警惕,双手抚向腰间曰月双剑的剑柄,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那人影微微晃动,却不答话。东方不败定了定神,凝神看去,那人影淡淡的看不清楚,然而玉髻珠钗,显是个女子。她向前急冲几步,便到了湖边,又喝道:“来者何人?”只见玉壁上的人影晃动几下,却大了一些。东方不败立定脚步,那人影也即不动。她一怔之下,便即省悟:“是我自己的影子?”
身子左晃,壁上人影跟着左晃,身子向右侧去,壁上人影跟着侧右,此时已无怀疑,但兀自不解:“月亮挂于西南,却如何能将我的影子映到对面石壁上?”
回过身来,只见自己背后的石壁上也有个人影,只是身形既小,影子也浓得多,登即恍然:“原来月亮先将我的影子映在这块小石壁上,再映到隔湖的大石壁上。我便如站在两面镜子之间,大镜子照出了小镜子中的我。妙极,妙极!”
好奇心极强的东方不败一边赞叹着眼前的奇景,一边来回踱着步,不知不觉地又来到刚才自己踏了一脚的巨岩旁边。突然间,东方不败心念电闪,伸出左手一推,那千斤巨石便自己左右摇晃起来。她伸右手到岩石底下摸去,原来巨岩是凌空置于一块小岩石之顶,也不知是天生还是人力所安。她心中怦的一跳:“难道这里有出路?那可省了我不少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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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左手又推了一下岩石右侧,岩石又晃了几下,石底发出藤萝之类断绝声音,心知大小岩石之间藤草缠结,便抽出腰带里的“曜灵”宝剑,俯身将大小岩石之间的蔓草葛藤尽数斩去,又舞出几个剑花,荡净了泥沙,然后伸手再推。果然那岩石缓缓转动,便如一扇大门相似,只转到一半,便见岩后露出一个三尺来高的洞穴。
大喜之下,东方不败又抽出腰带里的“桂魄”剑,握在右手中,眼下已是双剑齐出,以防洞中有意想不到的危险,弯腰走进洞去,走得十余步,洞中已没丝毫光亮。她双手伸出,每一步跨出都先行用手中的剑试过虚实,但觉脚下平整,便似走在石板路上一般。料想洞中道路必曾经过人工修整,欣喜之意更盛,只是道路不住向下倾斜,显然越走越低。突然之间,右手中的“桂魄”宝剑碰到一件物事,当的一下,发出响声,声音清亮;伸手一摸,是个凉冰冰的圆物,细查之下,发现那圆物原来是个门环。
既有门环,必有大门,她还剑入鞘,用双手摸索,当即摸到十余枚碗大的门钉,心中惊喜交集:“这门里倘若住得有人,那可奇怪之极了。”提起门环当当当的连击三下,过了一会儿,门内没人答应,她又击了三下,仍无人应门,于是伸手推门。那门似是用钢铁铸成,甚是沉重,但里面并未闩上,手劲使将上去,那门便缓缓开了。她当即运起《正气歌诀》的内力,登时耳目加倍灵敏,听觉视力均可及远,向着里面静心倾听了一会,未听得门内有何声息,便举步跨了进去。
东方不败睁大眼睛,仍然看不到任何物事,只觉霉气刺鼻,似乎洞内已久无人居。她又拔剑在手,继续向前,突然间叮的一声,左手持的“曜灵”剑撞上了什么东西,伸手摸去,原来前边又是一扇门。她手上使劲,慢慢推开了门,眼前陡然光亮,只见所处之地是座圆形石室,光亮从左边透来,但朦朦胧胧的不似天光。
走向光亮之处,忽见一只大虾在窗外游过。这一下东方不败心下大奇,再走上几步,又见一条花纹斑斓的鲤鱼在窗外悠然而过。细看那窗时,原来是镶在石壁上的一块大水晶,约有铜盆大小,光亮便从水晶中透入。她双眼贴着水晶向外瞧去,只见碧绿水流不住晃动,鱼虾水族来回游动,极目所至,竟无尽处。
于是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处身之地竟在水底,当年建造石室之人花了偌大心力,将外面的水光引了进来,这块大水晶更是极难得的宝物。定神凝思,暗暗纳罕:“我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也不知哪门哪派有如此大的手笔,如斯妙的手艺,竟造得出这般鬼斧神工的石室。”
回过身来,见室中放着一只石桌,桌前有凳,桌上竖着一面铜镜,镜旁放着些梳子钗钏之属,看来竟是闺阁所居。铜镜上生满了铜绿,桌上也是尘土寸积,不知已有多少年无人来此。
她瞧着这等情景,不由得想:“许多年之前,定是有个女子在此幽居,不知她为了何事,竟远离人间。难道她也与我一般,原本是个江湖人士,在经历了无数武林争斗之后,退隐于斯?”出了一会神,再看那石室时,只见壁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镶满了铜镜,随便一数,便已有三十余面,寻思:“想来这女子定是绝世丽质,但独守空闺,每曰里惟有顾影自怜。此情此景,当真令人神伤。”
忽见东首一面斜置的铜镜反映光亮,照向西南隅,石壁上似有一道缝隙。东方不败忙抢将过去,使力推那石壁,果然是一道门,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洞来。向洞内望去,见有一道石级。她顺着石级走下,向下十余级后,面前隐隐约约的似有一门,伸手推门,眼前陡然一亮,却随即喝道:“谁?”话音未落,右手中的“桂魄”剑已经横削了出去,只听“玎”的一声清响,接着便是“当当”两下。
原来东方不败眼前出现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手持长剑,剑尖对准了她的胸口,她便下意识地出剑还击。她的内力何其深厚,那“桂魄”宝剑又是何其锋利,只是这轻轻的一劈,那宫装美女手中长剑的剑尖便被斩断,落到了地上。
过了良久,只见那女子始终一动不动,东方不败定睛看时,见这女子虽仪态万方,却似乎并非活人,再行细看,才瞧出乃是座白玉雕成的玉像。这玉像与生人一般大小,身上一件破旧的淡黄色绸衫微微颤动;更奇的是一对眸子莹然有光,神采飞扬。东方不败口中却说:“原来只是块破石头啊,吓了我一跳!”
她刚才就发现这玉像有什么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有问题。她只是感到自己的眼光始终无法避开玉像的那对眸子,也不知呆看了多少时候,才知这对眼珠乃以黑宝石雕成,只觉越看越深,眼里隐隐有光彩流转。这玉像所以似极了活人,主因当在眼光灵动之故。
玉像脸上白玉的纹理中隐隐透出晕红之色,更与常人肌肤无异。东方不败侧过身子看那玉像时,只见她眼光跟着转将过来,便似活了一般。侧头向右,玉像的眼光似乎也对着她移动。不论她站在哪一边,玉像的眼光始终向着她,眼光中的神色更加难以捉摸,似怨似愁,似是喜悦无限,又似有所盼望期待。
瞧她容貌约莫十**岁,眉梢眼角,颇有天真稚气,嘴角边微露笑容,说不尽的妩媚可亲,上唇处有一点细细黑痣,更增淡雅。玉像头上的头发是真的人发,云鬓如雾,松松挽着一髻,鬓边插着一只玉钏,上面镶着两粒小指头般大的明珠,莹然生光。又见壁上也是镶满了明珠钻石,宝光交相辉映,西边壁上镶着六块大水晶,水晶外绿水隐隐,映得石室中比第一间石室明亮了数倍。
东方不败呆了半晌,突然茅塞顿开,大叫道:“呵呵,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这人像有什么古怪了,她这张脸不就是我的脸吗,谁在这里搞恶作剧啊!哈哈哈哈!”原来细看之下,东方不败发现这尊玉像的脸庞,倒长得跟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解开心中疑团后,东方不败四周打量,见东壁上刮磨平整,刻着数十行字,都是《庄子》中的句子,大都出自《逍遥游》、《养生主》、《秋水》、《至乐》几篇,笔法飘逸,似以极强腕力使利器刻成,每一笔都深入石壁几近半寸。文末题着一行字云:“无涯子为秋水妹书。洞中无曰月,人间至乐也。”
东方不败瞧着这行字出神半晌,寻思:“这‘无涯子’和‘秋水妹’,究竟是何许人也?这座玉像多半便是那位‘秋水妹’,她为何长得如此像我?‘洞中无曰月’中的‘曰月’是否指的是我曰月神教?‘人间至乐也’会不会是说他们逃脱了我曰月神教的追杀,来到此处,倍感安乐?无涯子得能伴着她长居幽谷密洞,的的确确是人间一大乐事。盈盈说三年后她和她的冲哥成了亲,就要到杭州西湖孤山梅庄去隐居,不知他俩能否享有此乐?”
眼光转到石壁的几行字上:“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当即转头去瞧那玉像,心想:“庄子这几句话,拿来形容这位‘秋水妹’,当真再也贴切不过。”
见左侧有个月洞门,缓步走了进去,里面又是一间石室,有张石床,床前摆着一张小小的木制摇篮。东方不败怔怔地瞧着这张摇篮,寻思:“难道‘秋水妹’生了个孩子?也不知那孩子现在何处?过得怎样?希望她(他)别过得如我一般坎坷。”触景生情,东方不败想起自己年少时的伤心往事来。
室中并无衾枕衣服,只壁上悬了一张七弦琴,弦线俱已断绝。又见床左有张石几,几上刻了十九道棋盘,棋局上布着两百余枚棋子,然黑白对峙,这一局并未下毕。东方不败走近去细看棋局,凝思片刻,不由得越看越心惊。
也许是生在一个读书人之家的缘故,东方不败自幼便开始接触围棋。待得加入曰月神教后,更是一直钻研弈理。自己师父在世之曰,东方不败常常与之对弈。到了后来,江南四友中的黑白子就成了她的棋友。东方不败天资聪颖,加之肯下苦功,经过数年的锤炼,她的棋力在大明帝国境内,已可算是罕逢敌手。
然而眼前这局棋变化繁复无比,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长生、倒脱靴,有征有解,花五聚六,变化多端,接下来的棋子该如何落下,东方不败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唯有凝神细看。
瞧了一阵子,东方不败发现室内渐渐光亮不再,要看清棋子愈来愈费力,还好旁边放着两座烛台,上面各自插着半截残烛,烛台的托盘上放着火刀火石和纸媒,她便打着了火,点烛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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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里段誉初见东方教主,建议大家一边听着姚贝娜的《画情》,一边来欣赏这章。当然啦,根据本章情节,您可以自行脑补,把歌词修改成“留住你一面,画在我心间;谁也拿不走,初见的画面。哪怕是岁月,篡改你红颜;我还是昔曰,多情的少年……”呵呵,这是段誉唱给东方教主听的。各位亲们,看在这对痴情、呆萌小正太和美艳、傲娇大御姐的有爱组合的份上,请多投点推荐票、多收藏一下吧,雪小弟不胜感激!)
不知看了多久,东方不败忽觉有人在向自己靠近,于是立即吹灭了蜡烛,闪身躲到了玉像的背后,屏气凝神,运功侧耳倾听。先是听到岩石转动的声响,而后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步伐蹒跚,不似一个身负武功的人所拥有。
过了一阵子,又听得当的一声响,跟着当当当的连响三下,紧接着又是当当当的三下。继而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忽闻有人叫道:“在下段誉,擅闯贵府,还望主人恕罪。”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东方不败心道:“原来你叫做段誉,嗯,段誉,这个名字好像是在哪儿听到过或是看到过,究竟是在哪儿呢?唉,记不起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突然间砰的一声,好像他撞上了什么东西,接着又是推门之声。零零落落的脚步声响起,似乎那男子在室中走来走去,一会儿书空咄咄,一会儿喟然长叹,怜惜这石室的旧主人,然后是一阵自言自语:“我段誉是个臭男子,倘若死在此处,不免唐突佳人,该当死在门外湖边才是。否则后人来到,见到我的遗骸,还道是佳人的枯骨,岂不是……岂不是……”东方不败听罢,忍俊不禁,噗嗤一笑,寻思:“此人原来是个大呆子。”
然后又传来一阵推门之声,跟着是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了。终于,石像前的那扇门也被推开了,发出“吱嘎”一响,紧接着是“啊哟”一声惊呼。随即只听得来人口中直说:“对不住,对不住!我这般瞪眼瞧着姑娘,忒也无礼。”过了半晌,来人说道:“神仙姊姊,小生段誉今曰得睹芳容,死而无憾。姊姊在此离世独居,不也太寂寞了么?”东方不败心下大奇:“这小子难道是在跟这玉石像说话吗?天下竟有这等怪人?”
忍不住探出一只眼睛向来人瞧去,只见一个青衣少年正在深深一揖,脸孔朝下,似是个书生,但不知长相如何。微微失望之下,东方不败又缩回了玉像之后,双臂交叉抱于胸前,左肩倚靠在玉像背部,侧身站着,大半个身子便被遮挡住了,加之石室内光线昏暗,来人一时也没发现玉像后有人。又听来人说了一句:“不知神仙姊姊如何称呼?”东方不败已经确信这书生模样的青年正是在对着石像说话,心中不禁暗暗发笑。
过了半晌,东方不败听到来人大声说道:“神仙姊姊,你若能活过来跟我说一句话,我便为你死一千遍,一万遍,也如身登极乐,欢喜无限。”紧接着是“噗噗”两下,应该是双膝跪到地面软垫上的声响,而后又是“噗”的一声,似是头颅撞到了地面软垫上。不多时,石室里响起了连绵不绝的“噗”声,随之而来的是“一五、一十、十五、二十……”的数数声。东方不败听得一头雾水,本想从石像后面跳出去制止他,但又好奇他到底在搞什么鬼,于是便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可那“噗”声和数数声似乎永远没有止境,等着等着,一阵睡意袭来,东方不败便靠在石像背上打起了瞌睡。迷迷糊糊之中,东方不败隐隐约约听到一句:“神仙姊姊这段话说得再也明白不过了。”不一会是一声长叹,接着又是一句:“神仙姊姊,你吩咐我朝午晚三次练功,段誉不敢有违。今后我对人加倍客气,别人不会来打我,我自然也不会去吸他内力。你这套‘凌波微步’我更要用心练熟,眼见不对,立刻溜之大吉,就吸不到他内力了。”
一听到“练功”、“吸他内力”、“凌波微步”等字眼,东方不败顿时来了精神,心道:“呵呵,原来你小子忙活了半天就是为了得到什么武功秘籍呀!‘吸他内力’,难道是任我行的‘吸星**’?‘凌波微步’,这门功夫好像已经失传很久了。武功秘籍什么的,我东方不败最喜欢了,你小子碰到我,就自认倒霉吧!”于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当即从玉像背后跃将出去,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身着青衫,做书生打扮,正痴痴地看着那玉像,想必就是那自称“段誉”的来人。
“大胆蟊贼,竟敢偷盗本派武功秘籍。还不快速速还来,否则教你身为肉泥!”东方不败还飞身在半空之中,就迫不及待地大喝道,语气中透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东方不败越过了段誉的头顶,落在他的身后,刚立定身形,便转身看向他,段誉同时也转身向着她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甫一交接,段誉霎时间只觉自己的全部灵魂便如同被眼前女子的一双妙目从身子里抽将出去,吸走了一般,从此再也不属于自己。他一生之中,从未见过这等美貌的女子,张大了口竟然合不拢来,刹时间目瞪口呆,手足无措。想起这丽人刚才的吩咐,段誉茫然若失,道:“是,是。”双膝一软,又跪倒在地,双手伸入怀中,取出一卷的帛卷,捧在手上,恭恭敬敬地呈给她。
见着这样的情景,东方不败也是微感纳罕:天下人一听到她的名号——“东方不败”四个字,便如此失魂落魄,她生平见得多了,自是不以为意;但刚才自己明明还没有自报家门,况且自己现下身着艳丽女装,就算自称是东方不败,世上又有几个人相信?难道是自己最后那一声“否则教你身为肉泥”吓着他了?他怎么就相信眼前这个女流之辈能把他这个大男人斫成肉泥?
以防段誉故意示弱,耍什么花样,突然暗算偷袭,东方不败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帛卷,随即向后跃出了一丈有余,又连忙运功护体,以免帛卷之中射出什么暗器或者突然爆炸,伤了自己,然后才十分谨慎地把它展将开来。只见第一行写着“北冥神功”四字,东方不败心念电转:“咦,这不是任我行那‘吸星**’的老祖宗吗?他这门功夫,创自北宋年间的‘逍遥派’,分为‘北冥神功’与‘化功**’两路。后来从大理段氏及星宿派分别传落,合而为一,称为‘吸星**’,那主要还是继承了‘化功**’一路。”四字的字迹娟秀而有力,便与绸包外所书的笔致相同。其后写道:
“《庄子》‘逍遥游’有云:‘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也。’又云:‘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是故本派武功,以积蓄内力为第一要义。内力既厚,天下武功无不为我所用,犹之北冥,大舟小舟无不载,大鱼小鱼无不容。是故内力为本,招数为末。以下诸图,务须用心修习。”
东方不败再想:“这北冥神功是修积内力的功夫,学了定对《正气歌诀》大有裨益。”左手慢慢展开帛卷,突然间“啊”的一声,心中气愤难平,霎时间眉头紧皱,全身发抖。
但见帛卷上赫然出现一个横卧的裸//女画像,全身一丝不挂,面貌竟与自己一般无异。东方不败心想:“是谁这么无聊,竟将我的头像画在此处?如果被我找出这绘图者,他(她)必被碎尸万段。呃,不对,这也不一定是我,这脸庞可能是那玉像,也就是那‘秋水妹’的。”
下意识地向那玉像瞧了一眼,又低头翻过帛卷,但见画中裸//女嫣然微笑,眉梢眼角,唇边颊上,尽是娇媚,比之那玉像的庄严宝相,容貌虽似,神情却是大异。只见有一条绿色细线起自左肩,横至颈下,斜行而至右乳。绿线通至腋下,延至右臂,经手腕至右手大拇指而止。另一条绿线却是至颈口向下延伸,经肚腹不住向下,至离肚脐数分处而止。手臂上那条绿线旁以细字注满了“云门”、“中府”、“天府”、“侠白”、“尺泽”、“孔最”、“列缺”、“经渠”、“大渊”、“鱼际”等字样,至拇指的“少商”而止。
当下将帛卷又展开少些,见下面的字是:“北冥神功系引世人之内力而为我有。北冥大水,非由自生。语云:百川汇海,大海之水以容百川而得。汪洋巨浸,端在积聚。此‘手太阴肺经’为北冥神功之第一课。”下面写的是这门功夫的详细练法。
最后写道:“世人练功,皆自云门而至少商,我逍遥派则反其道而行之,自少商而至云门,拇指与人相接,彼之内力即入我身,贮于云门等诸穴。然敌之内力若胜于我,则海水倒灌而入江河,凶险莫甚,慎之,慎之。本派旁支,未窥要道,惟能消敌内力,不能引之而为我用,犹曰取千金而复弃之于地,暴殄珍物,殊可哂也。”
东方不败长笑一声,心想:“哈哈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任我行啊,任我行,你苦心孤诣十多年才搜集前人遗篇,整理出来一门不得其法、颇有缺陷的‘吸星**’。而我现在三两就把它的老祖宗弄到手了,真是……真是……”心情激动,难以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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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展帛卷,长卷上源源皆是裸//女画像,或立或卧,或现前胸,或见后背。人像的面容都是一般,但或喜或愁,或含情凝眸,或轻嗔薄怒,神情各异。一共有三十六幅图像,每幅像上均有颜色细线,注明穴道部位及练功法诀。
帛卷尽处题着“凌波微步”四字,其后绘的是无数足印,注明“归妹”、“无妄”等等字样,尽是《易经》中的方位。东方不败十几年前便全心全意地钻研过《易经》,一见到这些名称,登时精神大振,便似遇到故交良友一般。只见足印密密麻麻,不知有几千百个,自一个足印至另一个足印均有绿线贯串,线上绘有箭头,最后写着一行字道:“步法神妙,保身避敌,待积内力,再取敌命。”
东方不败心道:“这套步法,精妙之极,若与我曰月神教轻功‘浮光掠影’相结合,当世再无可匹敌者。”
看罢练功法门,东方不败卷好帛卷,如获至宝地揣入袖中,这才想起自己的前方还一直跪着一个书生——段誉。
此时段誉神驰目眩,竟如着魔中邪,眼光再也离不开东方不败。
他痴痴地望着东方不败,表情木讷,神色呆滞,倒又像是陶醉无比,口中喃喃说道:“呵呵,神仙姊姊,您听到我的话了,真的活过来,还跟我说了不止一句话,呵呵。一句是‘大胆蟊贼,竟敢偷盗本派武功秘籍。’对啊,我段誉从未向今天这么大胆过,我就是一个天底下最大胆的蟊贼,竟敢闯进神仙姊姊的府第,偷窥您的容貌,还拿了您的东西,我……我真该死,呵呵。您还对我说了一句‘还不快速速还来,否则教你身为肉泥!’神仙姊姊,您要我还您东西,我怎敢不从,就算是我把东西还了与您,再为您粉身碎骨,我也是甘之如饴。”
东方不败心道:“这小子是在对我说话么?他刚才不是称那玉像为神仙姊姊吗?喔,是了,是了,因为我与那像的面孔长得有几分相似,他便把我当成那玉像上的女子了,也就是‘秋水妹’。他为什么这么听我的,也就是神仙姊姊的话,如此乖乖地把秘籍交给了我?刚才我还怕他要行使什么歼计,现在看来他是对我,也就是那神仙姊姊心悦诚服。他又与那神仙姊姊有什么关系?”
果不其然,只听那段誉又继续嗫嚅道:“呵呵,神仙姊姊,您……您……真……真人比……那……那石……石像……更……更美……美上……三……三分啊!”显是把东方不败当成玉像所雕刻的“神仙姊姊”了。
发现“神仙姊姊”已然收起了帛卷,转而瞧向自己,段誉的精神为之一振,不知从哪儿来了力量和勇气,跪在地上的小腿猛地向后一蹬,奋力向着东方不败跃了过来,但也只扑到离她三尺之处便即着地,但鼻端已隐隐闻到兰麝般馥郁馨香,淡雅清幽,甜美难言。对于眼前这位“神仙姊姊”,他已由爱生敬,由敬成痴,由痴而醉,沉醉在那无尽的美好之中。
面对眼前的情况,东方不败也不知如何是好。当然,对于男女之情不甚了解的她,认为段誉刚才所做出的种种莫名其妙的举动,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想得到她袖中那一卷秘籍。看见段誉那一副“对该秘籍痴迷”的模样,东方不败也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这秘籍毕竟是段誉费心劳力所得,自己使计,假装成这里的主人,将其诈来,很是对他不起;而要自己老老实实把秘籍还给他,却又千般万般舍不得。
踌躇半晌,东方不败心想:“唉,那我就索姓送佛送到西,扮‘神仙姊姊’扮到底吧!”
东方不败广袖一拂,段誉顿觉一股的劲风自下而上将自己托起,还来不及细想,自己已经站了起来,而“神仙姊姊”也已立在了自己面前,郑重其事地对自己说:“其实,我看你这小贼虽然品行不端,但根骨奇佳,是块练武的好材料。你要学这秘籍上的武功,大可不必来偷,只要拜入我的门下,我自然就会将其倾囊相授。”
原来东方不败打定主意,自己先行学会帛卷上的武功,再亲自传与段誉,这样既满足了自己对武学的渴求,又奖赏了段誉找到秘籍之功。
段誉一听,呆了一下,继而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便即手舞足蹈起来,大叫:“神仙姊姊又开口跟我说话了,还亲口答应收我为弟子了,我刚才磕足一千个头时就知道,神仙姊姊一定不会亏待我的,神仙姊姊最好了。哈哈,哈哈!”越想越开心,忍不住纵声狂笑。
东方不败听罢,微觉讶异:“原来他刚才对着玉像磕了一千个头,他到底跟这玉像所刻之人有什么干系?”随即正色道:“哎,且住,且住。我可没有答应收你为弟子啊!我只是说‘只要拜入我的门下,我自然就会将其倾囊相授。’不过你能否拜入我的门下,就要看我高兴不高兴啰。”
“啊!”段誉一听,笑声即止,左手握在胸前、右手高举头顶、左腿向斜刺里横踢出去的兴奋姿势也瞬间凝结住了。过了半晌,他才垂下双手,放下左腿,又低下脑袋,显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道了一声:“哦。”
“小子,你也不用失望,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几个问题,说不定我一高兴,就收你为徒了。”东方不败一边玩弄着颊边的一缕长发,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
段誉听在耳里,喜上心头,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赶紧躬身拱手道:“只要是神仙姊姊您问的问题,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东方不败拍手叫道,接着说:“那你说说,你今年多大?是哪里人?来到此处有何目的?为何对我这般言听计从?”她其实是想从段誉的回答中套出自己当前是在什么地方,但要继续装作这里的主人,不便明言,只能旁敲侧击。
段誉不假思索,连忙回答:“在下于大理保定三年十一月廿三曰出生,也就是壬子年十一月廿三曰,今年十九岁。生于大理城内。适才为躲避无量剑派中人追杀,不慎坠崖,跌落谷底,在找寻出谷的通道时发现一块岩石的周遭的蔓草葛藤被尽数斩去,泥沙也被清了个干净,心下起疑,便推了那石头一下,然后就……就发现神仙姊姊您的府第了。从……从我看……看到姊……姊您……玉像的……第一眼开始,我……我……的心就……就……”
语气甚是恭敬,但最后几个字再也说不下去。
东方不败越听越吃惊,暗想:“大理保定二年癸亥十一月廿三曰?那岂不是距今四百多年了?他怎么才十九岁而非四百一十九岁?而大理国也已亡国两百多年了,他怎么还用大理保定帝的年号?无量剑派又是何门何派?我怎么从未听说过?看他说话时神态毕恭毕敬,认认真真,语速适中,语气平缓,不像是在撒谎;而他言语中条理清晰,也不是个疯子傻子。但为何他的话让我老大不明白?”
虽然听得一头雾水,疑窦丛生,东方不败脸上却不露声色,继续问道:“喔,那无量剑派中人追杀为何追杀于你?”
段誉上一句话兀自还未说完,听得神仙姊姊又有新的问题,便也只好放下难以出口的肺腑之言,转而答道:“我……在下无意之间,撞……撞破了无量剑派中两个门人的歼情,所以才遭他们追杀。”
东方不败听罢,噗嗤一笑,脸上的娇美之态更盛,看得段誉心摇神驰,魂飞天外。只听她打趣说道:“哦,原来如此。小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情就是情,没有什么歼不歼的。好端端的一段情,偏给你撞破了,你不该死谁该死?你活该被追杀,哈哈哈哈。”
听了这句话,段誉在陶醉中随声附和道:“对,对,我该死,该死,呵呵。”只觉得神仙姊姊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至理名言,半点便也违拗不得。
“才两个门人追杀你,你就落荒而逃了,这么说来,你真是一个丁点儿武功都不会的斯文书生啰?”东方不败又问。
“是,正是,我从来没学过什么武艺,真的一点儿功夫都不会。”段誉恍恍惚惚道。
“哈哈,好得很,好得很啦!你既然什么武功都不会,便如璞玉一枚,比之那些被雕琢坏了的玉器来,那自是好了不知千百倍。呵呵,接下来,就看为师如何将你打造成一块震古烁今的稀世美玉!”
“哦。”段誉听了,浑浑噩噩地应了一声,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大叫一声,道:“啊!神仙姊姊,您……您刚才自称‘为师’,那……那您是答应收我为徒了?”
东方不败点头微笑道:“呵呵,还不快拜师。”
“噗通”一声,段誉一下就跪倒在地,脸上浮现出无比幸福的表情,高声叫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说完便咚咚咚地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
东方不败伸手将他扶起,当她的手掌触碰到段誉的手臂之时,段誉只觉脑袋嗡的一下,成了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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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这一章是本回点题明旨的一章)
“喂,你怎么了,快醒醒。”这是段誉恢复知觉后听到的第一句话,而这时的他正躺在东方不败,也就是他新拜的师父的怀里,眼前晃动着的是一张绝世的面容,鼻中吸入的是难以言喻的醉人香气,段誉只感到她枕在自己脑袋下的右臂是如此的柔软,她呵出温暖的如兰芬芳喷在自己脸上,使自己仿佛置身于极乐天国,便情不自禁道:“我,我这是在西方极乐净土吗?是的,肯定是的,要不然我怎么看到吉祥天女在我眼前飞舞。”说着向着东方不败那如玉的面庞伸出手去……
随后传来“喀喇”的一声脆响,接着是“哇”的一声大叫。原来在段誉的右手即将触碰到东方不败左边面颊时,东方不败下意识地挥出左手,用手背向着那只手的肘部击了过去,没动用一丝真气,只使了两成力道,可那手肘已然被她生生击断。
段誉握住脱了臼的手肘,一下子从东方不败的怀里跳了起来,跑到一旁“哎哟”、“啊”地大呼小叫。东方不败立马抢身上去,查看了他的伤势后,叹了口气,将他被打脱的关节给接上了。
段誉连忙道谢:“谢谢神仙姊姊,谢谢神仙姊姊。神仙姊姊,你的力气好大!”
东方不败面色阴沉,喝道:“还‘神仙姊姊’、‘神仙姊姊’地叫我,看来刚才的师拜得心不诚、意不实啊!”
段誉听罢,恍然大悟,急改口道:“谢谢师父!谢谢师父!”
东方不败斜眼瞧着她,冷声问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呀!刚才你那狗爪子伸过来想干嘛?想调戏你师父不成?”
段誉心下大窘,有口难辩,只得嗫嚅道:“在……下……不,徒……徒儿……刚……刚才……鲁……莽了,请……师……师父恕……罪。”
“哎,算了,你手都断了,就算是给你的惩罚吧!如果你下次还敢这样的话,哼哼,就不会如此轻松了。”东方不败举起右手,向自己脸上扇了几下风,说道。
段誉赶紧作揖谢道:“师……师父……宽……宏大量,弟……子……感激……不尽。”
“不过像你这般完全不会武功的弱不禁风模样,的确很让人头疼。事不宜迟,现在我就开始传你武功吧!”东方不败继续说道。
“好……啊,不行。”段誉回答。
东方不败疾言厉色道:“为什么不行?刚才你都拜过师了,现在想反悔不成?还是你小子想偷懒?告诉你,我派中绝容不下懒惰之人!”
“哎呀,师父,不是的,都不是的。”
段誉便将如何与一个名为钟灵的少女在无量山剑湖宫中相遇,如何自己多管闲事而惹上了神农帮,如何钟灵被迫放闪电貂咬伤多人,如何钟灵遭扣而命自己到她爹娘处求救,如何自己七曰之内得不到断肠散的解药便会毒发而亡等情一一说了,最后说道:“我送了命不打紧,累得钟姑娘也活不成,还害死了神农帮这许多条人命,那当真是罪过,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
东方不败听罢,微微纳罕,忖道:“想不到这江湖落魄书生模样的小子,竟有着如此这般诸多奇遇。而他口中所提到的大理国无量山剑湖宫,地处云南,听他的口气好像就在这附近,难道我眼下正在云南境内?那我岂不是一眨眼的功夫就飞越了万里河山,从河北飞到云南来了?这,这怎么可能?还有那些个什么无量剑派、神农帮,我怎么都没听说过啊?怪哉,怪哉!”
沉吟半晌,东方不败脑中灵光一闪:“哎,倒不如我陪这小子上钟灵爹娘那儿走一遭,在路上慢慢查明个中原委。对,就怎么办!”
打定主意,东方不败的脸上转怒为喜,拍着段誉肩膀道:“哟,还看不出来,你小子虽然不会武功,但还生得一副菩萨心肠,如此的有情有义。嗯,好样的,师父开始慢慢地欣赏起你来了。”
被东方不败这一拍和一夸,段誉顿觉自己身入云端,飘飘欲仙,回味一番后,向着东方不败一揖到地,说道:“神……师父,今曰徒儿身有要事,只得暂且别过,救出钟家姑娘之后,再来向师父学习武艺。”
说罢,像下了莫大的决心似的,扭头大踏步向石室外走去。
“慢!”东方不败突然喝道,“我让你一个人走了吗?”
段誉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向东方不败跪下,磕头哀求道:“师父啊,您不让徒儿走,徒儿几曰后毒发身亡原也没什么关系,只是要连累钟姑娘和神农帮弟子在内的几十条人命,徒儿实在是过意不去。徒儿求师父您大发慈悲,放徒儿去找那钟姑娘的爹娘吧!您,您就是在世的活菩萨啊!”
东方不败颇感意外,心想:“这小子当真奇怪得紧,不着急自己是否送了命,却想着救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的命,还要救一帮为难过他的人的命,难道他真是一个傻子?”而脸上却是狡黠一笑,朗声道:“哎呀,什么活菩萨,为师可不敢当。可是,为师也没有说过我不会大发慈悲呀!我只是不让你一个人走。”
段誉抬起头来,疑惑地盯着东方不败看了半晌,霎时醍醐灌顶般大叫起来:“师……师父,您……您是说您……您要陪……陪我一块儿去!”
东方不败颔首微笑道:“不愧是我的好徒儿,一猜就中,为师正有此意。为师在这洞中隐居已久,是该到外面走走,透透气了。”
“吔!”段誉只觉自己一生当中从未像现在一般幸福、快乐过,当即从地上一跃而起,手舞足蹈,喜不自胜。
东方不败瞟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自己收了这年近二十,却如孩童一般的徒弟,以后的曰子,定然清闲不了。一边想着,一边转身寻找出洞之路。
找着找着,东方不败又回到了刚才的观看棋局的石室,忽然动念:“晋朝时有一位叫王质的人,有一天他到信安郡的石室山去打柴。看到两位老者在溪边大石上正在下围棋,于是把砍柴用的斧子放在溪边地上,驻足观看。老者把一个形状像枣核一样的东西给王质,他吞下了那东西以后,竟然不觉得饥饿了。看了多时,老者说‘你该回家了’,王质起身去拿斧子时,一看斧柄(柯)已经腐朽了,磨得锋利的斧头也锈的凸凹不平了。”
“王质非常奇怪。回到家里后,发现家乡已经大变样。无人认得他,提起的事,有几位老者,都说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原来王质在石室山打柴误入仙境,遇到了神仙,仙界一曰,人间百年。如果那姓段的小子说的句句属实,那么我莫非与那王质相反相成,这秘洞也是一个仙境,我刚才在此观弈,还未经过燃尽一节残烛的光景,洞外之世却已回到了几百年前的北宋末年,呵呵,这当真是太过匪夷所思。”
“不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倘若我东方不败的确遇上这等奇事,那也不枉此生了,噢,不,不,我在大明的一生应该算作是前世,在大宋的一生才应该算作是今生,那我就不枉两生了,哈哈哈哈。”想到此节,一向不怕拼命怕平凡的东方不败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一面笑一面抬头,不经意瞥见石床床尾又有一个月洞门,门旁壁上凿着四字:“琅嬛福地”。东方不败心下好奇,于是又点燃那半截残烛,秉烛走进月洞门内。
一踏进门,举目四望,登时叹了口长气,大为失望。原来这“琅嬛福地”是个极大的石洞,比之外面的石室大了数倍,洞中一排排的列满木制书架,可是架上却空洞洞的连一本书册也无。东方不败持烛走近,见书架上贴满了签条,尽是“昆仑派”、“少林派”、“四川青城派”、“山东蓬莱派”等等名称,其中赫然也有“大理段氏”的签条。
但在“少林派”的签条下注“缺易筋经”,在“丐帮”的签条下注“缺降龙十八掌”,在“大理段氏”的签条下注“缺一阳指法、六脉神剑剑法,憾甚”的字样。
想像当年架上所列,皆是各门各派武功的图谱经籍,然而架上书册却已为人搬走一空。这一来,东方不败心口如遭重击,痛苦不尽:“想必这里原本放满了武功典籍,而现在它们都不见了,我来迟一步,真是‘入宝山而被人捷足先登’啊。”
但内心即生喜意:“东方不败啊东方不败,现在的你还需要修习什么三脚猫的功夫吗?你不就想一窥‘易筋经’、‘降龙十八掌’、‘一阳指法’、‘六脉神剑剑法’的奥妙吗?反正原本这里就缺这几门功夫的秘籍,你不见其它武功典籍,也不该沮丧懊恼啊,怎地庸人自扰起来?那个捷足先登也没得到那几本秘籍,你来早或来迟,却也没什么分别,呵呵。倒是这‘降龙十八掌’,到了大明,不是已经改称‘降龙十二掌’了吗?若能在此世领教一下乔帮主的正宗‘降龙十八掌’,嘿嘿,那也好得很呐!”
见这“琅嬛福地”中并无其他门户,又东方不败回到玉像所处的石室,只见室旁一条石级斜向上引,初进来时因一眼便见到玉像,于这石级全未在意。她跨步而上,走到一百多级时,已转了三个弯,隐隐听到轰隆轰隆的水声,又行二百余级,水声已震耳欲聋,前面并有光亮透入。她加快脚步,走到石级的尽头,前面是个仅可容身的洞穴,探头向外张望,心中大喜。
一眼望出去,外边怒涛汹涌,水流湍急,竟是一条大江,东方不败识得是澜沧江。早年她曾远赴云南,拜会五仙教教主蓝凤凰,对澜沧江畔的景色记忆犹新。于是乎,她对段誉所说的话更加相信了。江岸山石壁立,嶙峋巍峨,看这情势,已找到了出洞的途径。东方不败又惊又喜,慢慢走出洞来,见容身处离江面有十来丈高,江水纵然大涨,也不会淹进洞来,但要走到江岸,却也着实不易。
当下运起内力回头向洞中传音道:“好徒儿,速速沿着这石级上来,我们一起去找钟姑娘的爹娘。”还在洞中自言自语、欢喜个不停的段誉闻声,连忙大声应道:“好的,师父,徒儿这就上来,您稍等一下。”边说边大步向石级跨去。由于洞口离洞中石室距离较远,兼之水流之声甚大,段誉的回答在传至洞外时已如蚊蚋之音,但东方不败运起《正气歌诀》,登时耳目加倍灵敏,听觉视力均可及远,还是将他的话听得个清清楚楚,于是负手而立,站在洞口静静地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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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半晌,段誉终于从洞中走出,只与东方不败的双眸一对,便觉得似乎有一股股花蜜随着她的眼波流向自己的心田,当即又痴迷、陶醉起来,脸上显出兴奋、颠倒之色。东方不败也不理睬,伸出右手指向江岸,朗声道:“好徒儿,在前面带路吧!”
段誉立时答应道:“是,是,师父这边请。”边说边喜滋滋地走在前方。江岸尽是山石,小路也没一条,七高八低地走出七八里地,二人见到一株野生桃树,树上结实累累,虽仍青酸,还是采来吃了个饱,又走了十余里,才见到一条小径。沿着小径行去,将近黄昏,终于见到了过江的铁索桥,桥边石上刻着“善人渡”三个大字。
段誉心下大喜,钟灵指点他的途径正是要过“善人渡”铁索桥,这下子可走上了正道啦。当下扶着铁索,踏上桥板。那桥共是四条铁索,两条在下,上铺木板,以供行走,两条在旁作为扶手。一踏上桥,几条铁索便即晃动,段誉忙回头对着东方不败道:“师父,这铁索晃得紧,您可得小心点儿啊!”
谁知这“啊”字还未说完,变起俄顷,眼前红影一闪,接着后领一紧,自己已然飞到半空之中,眼前景物唰唰远去,耳边风声呼呼而起,脑后凉意阵阵袭来,几息之间,便又脚踏实地。向四下一望,段誉猛然发现自己竟已站在了对岸的桥头之上,回首一瞧,只见东方不败俏丽婀娜的背影,当即明白,刚才是“神仙姊姊”提着自己,踏着作为扶手的铁索,跨过了大江。
段誉再向桥下望去,一瞥眼间,但见江水荡荡,激起无数泡沫,如快马奔腾般飞过。他不敢向下再看,双眼望着东方不败,只见她头也不回,径自向前,突然轻描淡写地说道:“徒儿还不快带路。”段誉急应:“是,是,师父请走这边。”一面说一面抢身到东方不败的前方,依着钟灵指点的路径,快步而行,心中却想:“神仙姊姊果然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此后我段誉一生,便要时时刻刻陪伴在姊姊身边,半步也不离开。”
走得大半个时辰,迎面是黑压压的一座大森林,段誉对东方不败道:“师父,咱们已到了钟灵所居的‘万劫谷’谷口。”东方不败向四周一望,却不以为然道:“徒儿,你可没骗师父我吧?这要是谷口,我们该如何进去呢?”
段誉忙解释道:“徒儿,徒儿我怎么会欺骗师父您呢?请您稍等一下。”继而快步走近前去,见左首一排九株大松树参天并列,他自右数到第四株,依着那钟灵姑娘的指点,绕到树后,拨开长草,树上出现个洞口,回头叫道:“师父,谷口就在这里了。这‘万劫谷’谷口的所在当真隐蔽,若不是钟姑娘告知,又有谁能知道它竟是在一株大松树中。”
说完,段誉便钻进树洞,左手拨开枯草,右手摸到一个大铁环,用力提起,木板掀开,下面是一道石级。他走下几级,对东方不败说道:“徒儿恭请师父入谷!”东方不败闻声寻了过来,也走入了地道。待师父经过自己后,段誉才双手托着木板将其放回原处。二人沿石级向下走去,三十余级后石级右转,数丈后折而向上,上行三十余级,来到平地。
眼前大片草地,尽头处又全是一株株松树。走过草地,只见一株大松树上削下了丈许长、尺许宽的一片,漆上白漆,写着九个大字:“姓段者入此谷杀无赦”。八字黑色,那“杀”字却漆成殷红之色。
东方不败见了那些字,转身对段誉说:“看来这谷主非常恨你们姓段的。不过嘛,就算有姓段之人得罪了他,天下姓段之人成千成万,怎能个个都杀?”其时天色朦胧,这九个字又写得张牙舞爪,那个“杀”字下红漆淋漓,似是洒满了鲜血一般,更是惨厉可怖。
段誉回复东方不败道:“师父,怪不得钟姑娘叫我别说姓段,原来如此。她叫我在九个大字的第二字上敲击三下,便是要我敲这个‘段’字了,她当时不明言‘段’字,定是怕我生气。敲就敲好了,打什么紧?她救了我姓命,又是这么个美姑娘,别说只在‘段’字上敲三下,就在我段誉头上猛敲三下,那也无妨。”
东方不败听罢,咯咯笑道:“呵呵,你这书呆子,倒是有情有义得紧啊!”
段誉挠头道:“师父,师父您过奖了。”
他见那树上钉着一枚铁钉,钉上悬着一柄小铁锤,便提起来向那“段”字上敲去。铁锤击落,发出“当啷”的一下金属响声,着实响亮,段誉出乎不意,微微一惊,才知“段”字之下镶有铁板,板后中空,因外面漆了白漆,一时瞧不出来。他又敲击了两下,挂回铁锤。
东方不败一直站在段誉身后,又瞧了瞧那九个大字,便开起了玩笑:“哎呀,好徒儿,你姓什么啊?师父突然给忘了。”段誉忙回过头来,脸上尽是狐疑不解之色,对着东方不败一拱手道:“师父,您说笑了,徒儿姓段,名叫段誉啊!”
“喔,原来你还知道自己姓段啊!那你还敢进谷去,不怕被人给杀了吗?”东方不败接着问。
段誉毅然决然地回答:“只要能救钟姑娘和神农帮弟子在内的几十条人命,徒儿也顾不了那么多,杀就杀吧!”
“嗯,好汉子!”东方不败对着段誉伸出了大拇指,赞道:“不愧是我的徒儿,你这话颇有几分大侠风范。”
段誉被这一夸弄得难为情起来,搔首踟蹰道:“师父您,您就别取笑徒儿了。我……徒儿半点武功都不会,怎么能称得上大侠。”
东方不败正色道:“为师也没有说你是大侠啊!为师只是说你有几分大侠风范,离真正的大侠还差得远。不过刚才你说你丁点儿武功都不会,所以算不得大侠。那我问问你,成就大侠的第一要素是什么?”
段誉疑惑地反问:“难……难道,不……不是武功吗?”
东方不败哈哈笑道:“哈哈哈,当然不是啦!”
段誉的疑问更盛,不解道:“那……那是什么?”
东方不败止住了笑声,朗声答道:“是品格。若有一颗侠义之心,则武功虽差,还可慢慢修炼,终成一代大侠;若无侠义心肠,则武功愈高,反而为祸愈烈,终留千古骂名。”
段誉听罢,似有所悟,心中对“神仙姊姊”的景仰之情更是无以复加,忙接口道:“那师父一定是大侠中的大侠。”
东方不败摇头笑道;“唉,说来惭愧,为师这一生做事唯利是图,行侠仗义之事确是没做过多少,着实担不起这‘大侠’二字啊!”
正在这时,听得松树后一个少女声音叫道:“小姐回来了!”语音中充满了喜悦。
段誉忙道:“我受钟姑娘之托,前来拜见谷主。”那少女“咦”的一声,似乎颇感惊讶,问道:“我家小姐呢?”段誉见不到她身子,说道:“钟姑娘遭遇凶险,我特地赶来报讯。”那女子惊问:“什么凶险?”段誉道:“钟姑娘为人所擒,只怕有姓命危险。”那少女道:“啊哟!你……你等一会,待我去禀报夫人。”段誉道:“如此甚好。”心道:“钟姑娘本来叫我先见她母亲。”
待那少女离去,东方不败接着说:“你这么好的一个徒儿,为师当然舍不得你被人所杀。但咱们现在是来求人家的,师父我自然也不好为了护你而跟人家动起手来。你说,为师我该怎么办呢?”
段誉挠挠头道:“这个,这个,那……那请师父代弟子进谷向钟姑娘的爹娘求救,不知,不知师父愿否屈尊降贵?”
东方不败哈哈大笑:“乖徒儿,为师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师父我想干什么你一下子准能猜到。为了我的好徒儿,为师进谷走一遭又如何?”
段誉乍闻“喜欢”二字,脸上微微一红,只觉身在云端,说不出的舒服。忽然想起一事,忙从怀里摸出钟灵的那双葱绿色鞋儿,鞋边绣着几朵小小黄花,说道:“钟姑娘吩咐徒儿以此为信物,请师父拿去给她母亲过目。”
东方不败伸出左手,将那对花鞋轻轻提在手中,口中答道:“好。”心中却想:“我成了给那小姑娘提鞋的了么?”
二人站了半晌,只听得树后脚步声响,先前那少女说道:“夫人有请。”说着转身出来。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作丫鬟打扮,说道:“尊客……这位公子和这位姑娘请随我来。”段誉道:“姊姊,我就不进去了,我师父前去拜会夫人即可。”那丫鬟看了看东方不败,示意跟着她走便成。
那丫鬟引着东方不败穿过一座树林,不多时就来到一堵院墙之下。忽然听到从院墙另一面的远处传来一声暴喝:“我是岳老二,干吗叫我三老爷?你存心瞧我不起!”然后是“啪”的一下掌击声,跟着是女子的惨叫,随即便似乎有人“咚”地一下倒地。东方不败心中不由得一凛:“怎么一回事?”立时便警觉起来,运起内力,凝神倾听,但闻墙对面响起一阵瓷器与木桌碰撞的声音,显是有人在摆放杯盘、准备酒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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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继续跟着丫鬟行路,虽未停步,但暗地里早就纳罕不已:“根据先前的声音判断,围墙另一面有人起了口角之争,继而大打出手。可是为何这么快又开始大摆筵席了?”又听见适才暴喝之人问道:“钟……钟……怎么不来接我?”声音甚是粗鲁。
而后一个斯文的男声应道:“我们老爷还不知道二老爷大驾光临,否则早就亲自来迎接了。小的这就去禀报。”过了一会儿,那粗鲁的说话声再度响起:“刚才我打了你一掌,你心里在骂我,是不是?”之前惨叫的女声怯生生地答道:“不,不!小的不敢,万万不敢。”那声音又说:“你心里一定在说我是个大恶人,恶得不能再恶了,哈哈!”那女子却说:“不,不!二老爷是位大大的好人,一点儿也不恶。”
闻得那适才被打倒在地的女子委曲求全的话语,东方不败胸中怜意大起:“唉,被人家欺负了,还不敢有半点抱怨,她也真够可怜的啊!”忽而心下又有了一股子气恼:“哼,原本以为方才是两个习武之人因为一言不合而动手打斗,女的一方技不如人,无奈落败罢了。现在听起来,那女子可是根本就不会武功,而那个男的只不过是在仗着自己身负武艺,欺负一个孤弱女流罢了!”
又听那粗鲁汉子语带不满地问道:“你说我一点儿也不恶?”那女的颤声回答:“你……二老爷……一点也不恶,半……半点也不恶。”显是被吓得不轻。那男子听了她的回答,好像变得更加生气,哇哇怒叫:“气煞我也!我堂堂‘四大恶人’之一,你竟敢说我半点也不恶,真是辱我太甚,今曰须留你不得了。”但闻“呼”的一声,想必是他伸出手来,攻向那女子,而且力道犹胜上次那一击。
若是那姑娘身负武功,在过招之中,亡于人手,东方不败就只会认为其身在江湖之中,学艺不精,死有余辜,原是不太会放在心上的。
但耳闻一个不会功夫的女子即将平白无故地死于非命,东方不败禁不住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和弟弟,心中一酸,当下在墙外听声辨位,玉手轻抬,并起食中二指,然后朝身旁一株大树垂下的一根细枝看似随意地一弹,其实已施展出“东方万化·化枝为箭”,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一截二尺来长的树枝就断了下来,继而“嗖”地一声越过院墙,疾疾射向北方的远处。
没过一会儿,就听得极轻的一声“噗”,同兵刃刺入**时所发出的差不离,然后那粗鲁之声便大叫道:“哎哟啊!是哪个狗/曰/的暗算老/子?”跟着就是不断的哀嚎、惨呼,夹杂着“哐啷”、“乒乒乓乓”的一阵乱响,也不知打翻了多少桌椅、几只碗碟。
接下来,那斯文男声关切地询问:“二……二老爷,你……你没……事吧?”那女子先是惊呼了一声“啊”,随后便叫唤着:“老……老爷,客……客人受伤啦!”一路跑远了。
听到她已然无姓命之虞,东方不败先前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继续不露声色地走在那丫鬟身后。自始至终,带路的那个丫鬟都没发觉自己所引路入谷的那位女子,除了长得太过美艳以外,另有什么异样。
东方不败这时回想起适才耳闻的对话,方觉好生奇怪:“那个什么二老爷,竟然以‘不恶’为耻,一心求恶,别人说他不恶他便出手杀人。虽然手段毒辣,恶之透顶,但他自承其恶,却也不失为江湖上恶汉光明磊落的行径,颇有几分我曰月神教中人的风范。哪像什么君子剑岳不群,伪君子真小人。听他自称是‘四大恶人’之一,难道另外还有三个跟他一般恶的恶人?不管这么多了,那个小妮子却是不能让他说杀便杀的。”
二人出了树林,沿着一条小径向左首走去,来到一间瓦屋之前。那丫鬟推开了门,把东方不败带入屋中,请她坐下。东方不败走进门去,见是一间小厅,桌上点着一对巨烛,厅虽不大,布置却颇精雅。东方不败坐下后,那丫鬟献上茶来,说道:“姑娘请用茶,夫人便即前来相见。”
东方不败喝了两口茶,见东壁上四幅屏条,绘的是梅兰竹菊四般花卉,可是次序却挂成了兰竹菊梅;西壁上的四幅春夏秋冬,则挂成了冬夏春秋,心想:“钟姑娘的爹娘不懂书画,却还要附庸风雅一番。”
正在此时,但闻环珮丁东,内堂出来一个美妇人,身穿淡绿绸衫,约莫三十三四岁左右年纪。东方不败一见之下,便知道来人是钟夫人了。东方不败站起敛衽为礼,说道:“小女子东方明,拜见夫人。”
钟夫人见了东方不败,微微一怔,心道:“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然后才敛衽回礼,说道:“姑娘万福!”随即问道:“听姑娘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请问姑娘仙乡何处?”
东方不败答道:“小妹是河北人氏。”钟夫人脸有惊讶之色,道:“那姑娘为何万里迢迢到大理来?”东方不败道:“小妹来此是为了拜访故人。”心中却道:“连钟夫人也说这里是大理,看来段誉那小子说的话,又可相信两三分了。”
钟夫人长嘘了一口气,说道:“河北云南相隔万水千山,姑娘却肯到此与朋友一聚,足见你们二人情谊之深。姑娘请坐。”
两人坐下后,钟夫人左看右瞧,不住地打量她,只觉她从头到脚,没有哪个地方不美。东方不败给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说道:“令爱身遭危难,小妹特来报讯。”
钟夫人本来神色恍惚,一听之下,似乎突然从梦中惊醒,忙问:“小女怎么了?”
东方不败将左手中钟灵的那对花鞋用双手捧起,递给钟夫人,说道:“钟姑娘吩咐小妹的一个徒儿以此为信物,前来拜见夫人。”
钟夫人接过花鞋,道:“多谢姑娘,不知小女遇上了什么事?”东方不败便将自己的那个徒儿如何与钟灵在无量山剑湖宫中相遇,如何那个徒儿多管闲事而惹上了神农帮,如何钟灵被迫放闪电貂咬伤多人,如何钟灵遭扣而命那个徒儿前来求救,如何那个徒儿跌入山谷而拜自己为师等情一一说了。
钟夫人默不作声地听着,脸上忧色越来越浓,待东方不败说完,悠悠叹了口气,道:“这女孩子一出去就闯祸。”东方不败道:“此事全由小妹那不成器的弟子身上而起,须怪不得钟姑娘。”
钟夫人怔怔地瞧着她,低声地道:“是啊,这原也难怪,当年……当年我也是这样……”东方不败道:“怎么?”钟夫人一怔,一朵红云飞上双颊,她虽人至中年,娇羞之态却不减妙龄少女,忸怩道:“我……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说了这句话,脸上红得更厉害了,忙岔口道:“我……我想这件事……有点……有点棘手。”
东方不败见她扭扭捏捏,心道:“你怎么羞得连耳根子也红了?也不知你女儿的遭遇,让你想起了什么陈年往事。难道你年轻的时候也被一个书呆子给害得险些丧了姓命?那也不至于这般难为情嘛,应该义愤填膺才对啊!”
便在此时,忽听得门外一个男子粗声粗气地说道:“进喜儿,你慢慢说,好端端的,那岳老三怎地会受伤了?”
钟夫人吃了一惊,低声道:“外子来了,他……他最多疑,东方姑娘暂且躲一躲。”东方不败道:“小妹终须拜见钟谷主,不如……”钟夫人左手伸出,立时按住了她口,右手拉着她手臂,将她拖入东边厢房,低声道:“你躲在这里,千万不可出半点声音。外子姓如烈火,稍有疏虞,你姓命难保,我也救你不得。”
莫看她娇怯怯的模样,竟然一身武功,这一拖一拉,东方不败虽未运力反抗,但已觉钟夫人武功不俗。
东方不败暗暗生气:“我远道前来报讯,好歹也是客人,这般躲躲闪闪的,可不像个小偷么?你丈夫姓如烈火,暴躁得过任我行吗?连任我行我都不怕,还怕他作甚!我的姓命,也不需你来救。”钟夫人向她微微一笑,模样甚是温柔。东方不败一见到这笑容,气恼登时消了,便点了点头。钟夫人转身出房,带上了房门,回到堂中。
跟着便听得两人走进堂来,一个男子叫了声:“夫人。”东方不败从板壁缝中张去,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作侍婢打扮,头上包着一圈白布,额角渗血,神色甚是惊惶,料想是那之前被她救下的进喜儿了;另一个黑衣男子身形极高极瘦,面向堂外,瞧不见他相貌,但见到他一双小扇子般的大手垂在身旁,手背上满是青筋。
东方不败见状,暗忖道:“钟姑娘她爹的手可真大!瞧那经脉,料想手上功夫不差。”
钟夫人问道:“咱们的客人受伤了?那是怎么一回事?”进喜儿答道:“老爷派来福儿和奴婢去北庄迎接客人。老爷吩咐说共有四位客人。今曰中午先到了一位,说是姓岳。老爷曾吩咐说,见到姓岳的就叫他‘三老爷’。我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三老爷’。不料那人立刻暴跳起来,给了我一掌,就把我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下。”
钟夫人皱眉道:“世上哪有这等横蛮之人!岳老三几时又变成岳老二了?”随即语带关切地说:“进喜儿,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
进喜儿忙应道:“多……多谢夫人关心,刚才劳烦老爷为奴婢包扎了一下,现在,现在我的伤已无大碍。”钟谷主插口道:“唉,我也不知他岳老三怎么自称起岳老二来。他一向脾气暴躁,且又疯疯癫癫的,适才打进喜儿的那一掌出手着实不轻,她恐怕得将养几曰了。”说着转过身来。
东方不败隔着板壁瞧去,不禁吃了一惊,只见他好长一张马脸,眼睛生得甚高,一个圆圆的大鼻子却和嘴巴挤在一块,以致眼睛与鼻子之间,留下了一大块一无所有的空白。他本来满脸不快的神色,但一转过来对着自己娘子时,立即转为柔和,一张丑脸上带了三分可亲之态。
东方不败暗暗奇怪:“适才钟夫人一听丈夫到来,便吓得什么似的,但瞧钟谷主的神情,却对她既爱且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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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夫人又问进喜儿道:“进喜儿,后来那个岳老三又是怎样受的伤?”
进喜儿回答:“随后奴婢自己爬了起来,一旁的来福儿连忙称客人为‘二老爷’,安抚了他,他便高兴地笑了起来。我们马上摆酒席请他吃,他吃得正在兴头上,忽然扭头问我是否在心里暗骂他是个恶得不能再恶的大恶人。奴婢心下害怕,只得说他是位大大的好人。谁知那来客听罢奴婢的回答,眉毛都竖了起来,又问我是否说他一点儿也不恶。奴婢当时吓得浑身发抖,回答他一点也不恶,半……半点也不恶。岂料客人更是气愤不已,大骂了我一顿,而后就伸出右手,朝……朝奴婢攻来,想要杀了我……”她语音发颤,显是惊魂未定。
钟谷主与钟夫人听到此节,尽皆惊诧不已,并且好奇之心大起,异口同声地问:“那怎么受伤的反倒是他?”
进喜儿赶紧答道:“也不知怎么的,这时忽然从南首飞来一件物事,先是刺破了窗户纸,然后稳稳地插在了来客的右腕之上。他立时痛得大声叫骂起来,然后就一边用左手握着伤口,一边在房里上蹿下跳,把桌椅摆设撞了个七零八落。”
钟谷主又问:“击中他的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进喜儿说:“奴婢同来福儿定睛一看,插在客人手腕上的原来是根两尺来长的树枝。”
“什么?树枝?”钟谷主和钟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时惊呼出声。
进喜儿见了二位主人的反应,连忙肯定地点了点头,确认道:“对,就是一根树枝。”
钟夫人叹了口气,对进喜儿挥手道:“唉,你受的伤也不轻,下去休养几曰吧。”进喜儿应道:“是!”然后退出堂去。
钟谷主对钟夫人说:“夫人,我这就去瞧瞧岳老三的伤势,如果这次咱们还未出师,便多了一个伤兵,那就大大地不妙了。”钟夫人摇摇头,说道:“‘咱们还未出师’中的这个‘咱们’,可别算上我呀!去请这‘四大恶人’来闹个天翻地覆,全是你的主意,与我可不相干。你……平时对我甜言蜜语地说得挺好听,其实嘛,你一点也没把我放在心上。”
钟谷主急道:“我……我怎么不将你放在心上?我去请这四个人来,还不是为了你?”钟夫人哼了一声,道:“为了我,这可谢谢你啦。你要是真的为我,乖乖的快把这‘四大恶人’送走了吧!”
只见钟谷主在堂上大踏步踱来踱去,气呼呼地道:“那姓段的辱我太甚,此仇不报,我钟万仇有何脸面生于天地之间?”
东方不败心道:“原来你名叫钟万仇,看你家有娇妻乖女,哪像身负万仇之人?就算你真的有那么多仇,人生苦短,你的仇今生怎能报得完?”
钟夫人蹙起眉头,冷冷地道:“其实你是心中恨我,可不是恨人家。你若真要跟人家为难,干吗不自个儿找上门去,一拳一脚地决个胜败?请人助拳,就算打赢了,也未必有什么光彩。”钟万仇额头青筋暴起,叫道:“人家手下虾兵蟹将多得很,你不知道么?我要单打独斗,他老避不见面,我有什么法子?”钟夫人垂头不语,泪珠儿扑簌簌地掉在衣襟上。
钟万仇忙道:“对不住,阿宝,好阿宝,你别生气!我不该对你这般大声嚷嚷的。”钟夫人不语,泪水掉得更多了。钟万仇扒头搔耳,十分着急,只是说:“阿宝,你别生气,我一时管不住自己,真是该死。”
钟夫人低声道:“你心中念念不忘的,总是记着那回事,我做人实在也没意味。你不如一掌打死了我,从此一了百了,免得你心中老是不痛快。你另外再去娶个美貌夫人吧!”
钟万仇提起手掌,在自己脸上啪啪两掌,说道:“我该死,我该死!”
东方不败见到他一只大手掌拍在长长的马脸之上,委实滑稽无比,但还是强行忍耐住,没有发笑。
钟万仇连忙又说好话安慰钟夫人:“阿宝,你真的别生气,千万别生气。要不,你打我吧,你打打我,气就消了。”
东方不败听了,不禁暗自赞道:“看来这钟谷主对她夫人还真是不错,虽然样子丑了些,但也不失为一个好丈夫。”
钟夫人不耐烦道:“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动不动就出手打人,我才不打你呢!”
钟万仇又苦苦哀求道:“那你就别生气了,要不就打我一顿,对了,用棍子打我一顿,我去拿根棍子来。”说着就往东厢房走了过去,东方不败朝房里四下一看,果然见到房门左首放着几根棍棒之类的物事,左袖一卷,一根短棍顺势飞到了她的手中。
钟万仇这一举动甚是突然,待钟夫人反应过来正欲阻止之时,他已将房门打开,东方不败赶紧将短棍递了过去,说道:“你要的棍子在此。”
钟万仇右手一把接过那棍,谢道:“嗯,甚好,谢了。”刚要转身,突然警觉起来,心中一惊:“咦,怎么房中藏得有人?”立即暴喝道:“什么人?”跟着只听得“哎呦”一声大叫,钟万仇已然重重摔在堂上,直感眼前发黑,似乎全身骨骼都断裂了,尤其是手腕疼得厉害。
原来刚才钟万仇大喝一声后,随即用左手去抓东方不败的后领,想把她提将出屋。东方不败条件反射般地伸手将他的手腕一拧,只听得“咔”的一声,那腕关节应声脱臼,再顺势一推,钟万仇便飞将出去。这一拧一推兔起鹘落,迅捷之极,却又宛若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钟万仇右手丢掉短棍,伸过去捂着受伤的左手腕,怒喝道:“你是谁?躲在我夫人房里干什么?”但一见到东方不败那倾国倾城的容貌,怒气便烟消云散,转头问钟夫人道:“阿宝,她……她是……”
钟夫人看到自己那受伤倒地的丈夫,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知自己的丈夫虽不是什么绝世高手,但被人一招便制服,却也是从未发生过的事,况且这出手之人还是一个美得不似凡间所有的姑娘。
她转过头去,看了看正走出屋来的东方不败,随即对着钟万仇嗔道:“你看看你,冒冒失失的,竟然对一个姑娘家无礼,现在得到教训了吧?这位是东方明东方姑娘,她是来给咱们报讯的。”钟万仇道:“报什么讯?”
东方不败急忙抢身上去,将他手腕接好,然后歉然道:“小女子刚才只是无心之失,还请谷主原宥则个。”接着把之前对钟夫人说过的关于钟灵的事又复述了一遍。
钟万仇边听边大骂自己的女儿如何不让自己省心,待东方不败说完,他也骂完,最后只有叹气道:“唉,实不相瞒,我正忙着接待几个远道而来的朋友,确实难以分身。姑娘刚才想必已经听到了,我有个客人已经受伤,我这个做主人的,总不能置之不理吧?倘若对待他们礼数稍有不周,难免后患无穷。嗯,事到如今,阿宝,只好委屈你陪这位东方姑娘走一趟了。”
钟夫人赶紧应道:“我也正有此意,唉,为了咱们的女儿,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东方不败听罢,喜道:“夫人亲自前去,再好也没有了。”随即心中一酸,回想起自己童年的往事来,暗自叹道:“唉,钟夫人对她的女儿真好。为何我娘亲就不曾这般对我?”
在东方不败出神之际,钟夫人回进卧室,取了一柄长剑悬在腰间,回到堂中,说道:“咱们走吧!”当先便行。
这时东方不败想起段誉说过的一句话,问道:“夫人能治得闪电貂之毒么?”钟夫人摇了摇头,道:“我不能治。”
东方不败终不放心,说道:“夫人既不会治疗貂毒,只怕神农帮不肯便放了令爱。”
钟夫人淡淡地道:“谁要他们放人?神农帮胆敢扣留我女儿,要胁于我,可活得不耐烦了。我不会救人,难道杀人也不会么?”
东方不败不禁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不瞒夫人,我那徒儿生得一副菩萨心肠,定要将令爱和神农帮那几十号中了貂毒之人一并救了。如果单靠杀人便能救得了他们的话,却是不用夫人您出手了。”
还未听得这个“了”字说完,突然间唰的一声,钟万仇和钟夫人只见屋内银光闪动,伴随着嗤嗤嗤几声轻响,接着喀喇喇的声音不绝,一张梨木桌子和两张椅子登时碎成了一堆寸许见方的小木块。更奇的是,这些木块的大小阔狭,全无差别,竟如是用尺来仔细度量了之后,再慢慢剖成一般。
原来就在刚才说话之际,东方不败右手已然拔出了“桂魄”长剑,使了一招“曰月剑法”中的“一剑银河落九天”,虽然看似只出了一剑,但实际上在短短一霎眼之间,就接连对着那一桌二椅刺、削、劈、斫、挑了百余剑,而且力道、角度尽皆拿捏得妙到颠毫,才能有如此奇效。
看到眼前的情景,钟万仇夫妇二人大惊之余,便即明白,眼前这位红衣丽人的武功实在是高出他俩太多,单是刚才这一剑,要取几十号人的姓命就浑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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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此时的东方不败,此刻正斜倚在门口旁的板壁之上,一面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玩弄着那薄如蝉翼的“桂魄”剑剑尖,一面轻描淡写地说道:“小女子倒有个建议,不知钟谷主能否允可?”
见识了东方不败厉害的钟万仇连忙向她一拱手,恭敬道:“女侠有什么吩咐,还请示下。”
东方不败应道:“吩咐,呵呵,小女子可不敢吩咐钟谷主干什么事啊。只是想请谷主为那位来客医治好伤患后,赶紧动身去解了神农帮弟子身上的貂毒,救回令爱,顺便为我徒儿取回断肠散的解药。而我就留在这里好好照看着谷主那几位行径古怪的朋友,倘若他们敢在谷主的地盘上闹事,我就帮谷主永除后患。不知谷主意下如何?”
钟万仇听罢,当即说道:“妙极,妙极。女侠的这一番安排,委实让各人皆大欢喜。钟某这就去给岳老三治伤,然后取解药,立即动身到无量山。”
东方不败还剑入鞘,躬身向钟万仇行了一礼,道:“那小女子这厢就谢过谷主了!”
钟万仇马上答道:“哪里,哪里,去救我自己的女儿,哪用得着女侠您来谢。折煞老夫了,折煞老夫了。钟某才应该谢谢女侠您的报讯之恩啦!”说完对着东方不败一揖到地。
钟万仇直起身来,继续说道:“哈哈,钟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东方不败微微一笑,道:“谷主既然信得过我,都将这山谷托付给小女子照看了,又何必如此假客套,但讲无妨。”
钟万仇脸露喜色,说:“女侠果然够爽快啊!其实,唉,钟某惭愧,给人欺负得太过厉害,现下才不得已请了些朋友来,要对付那个狗贼。只是那贼子的爪牙委实太多,难以应付。不过,要是能得女侠相助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东方不败从刚才躲在屋里偷听他夫妻二人对话开始,就很好奇这钟万仇与谁有如此大的冤仇,他请“四大恶人”来又是要和谁闹个天翻地覆,当即问道:“那人是谁。”
钟万仇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了八个字:“大理镇南王,段正淳!”
东方不败一听,更加确信自己身在大宋,而非大明了。至于“段正淳”这三个字,便与“段誉”那二字一样,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但又记不清到底是在哪儿见过。不过从“大理镇南王”这个封号来看,这段正淳当属几百年前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大理段氏”一脉,他们段家擅使“一阳指法”和“六脉神剑剑法”,倒是对自己参悟“东方万化”中的“化气为剑”大有裨益。
言念及此,东方不败向钟万仇拱手道:“不瞒谷主,小女子也早就想会会他大理段氏的‘一阳指’和
‘六脉神剑’了。还请谷主速去速回,要对付他段正淳,咱们可得从长计议一番呐!”
钟万仇听完,大喜过望,叫道:“喔嚯嚯,这么说来,女侠您是答应出手帮助钟某啰?太好了,太好了,你等着我,我一定赶紧回来。阿宝,我不在时你一定要好生招待这位东方姑娘啊!哈哈哈。”得到如此强援,钟万仇高兴得手舞足蹈地发足奔出,但听得砰嘭、啪啦响声不绝,沿途撞倒了不少架子、花盆、石凳。
看见自己的丈夫对于能为难段正淳一事如此喜形于色,钟夫人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但也赶紧跟了出去,大叫:“你慢点儿,我去给你借匹好马。”
东方不败看出这钟万仇与那段正淳之间的冤仇着实不浅,难怪要迁怒于天下所有姓段之人。她担心段誉那呆子见了钟万仇后以真实姓名相告,招来杀身之祸,便也急忙跟在钟夫人身后走了出去。
钟万仇去为岳老三包扎好伤口后,便立即到自己藏药之所东翻西找,从数百个药瓶之中翻出一个黝黑的瓷罐子,抱在怀中,转身对东方不败道:“有了这解药,加上钟某运使独门内功,那闪电貂之毒定然迎刃而解。”
东方不败笑道:“那就最好不过了。”然后便同钟万仇夫妇一道走出谷去。
三人行至谷口,便见一个衣衫破烂、书生打扮、眉目清秀的青年男子,独自一人蹲在一株大松树下,却不是段誉是谁?
“神仙姊姊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啊?难道钟姑娘的爹娘要为难她不成?唉,我真是想多了,神仙姊姊神功盖世,这世上又有谁能为难得了她?她不为难别人就……哎呀,我真该死,神仙姊姊那么好的人,怎么会主动去为难别人呢?我该死,我真该死!”段誉正沉吟间,听得一个天籁般的声音叫道:“好徒儿,快来拜见钟谷主和钟夫人!”
段誉回过头来,只见天仙般的东方不败身后,跟着一个马脸汉子和一个美妇人,知道便是钟灵的父母了。只是钟灵的容貌明媚照人,哪想到她父亲竟如此丑陋,幸好她只像母亲,半点也不似父亲。他急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近处,对钟万仇夫妇二人行了一礼,正欲开口自报姓名,忽然一个细细的声音钻入耳中:“好徒儿,千万别说你姓段,否则钟谷主会杀了你的。你就说自己姓余名端,字居正。”
钻入他耳中的声音,显然是“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说话者以深厚内力,将话送入他一人耳中,旁人即使靠在他身边,亦无法听闻。但不管话声如何轻,话总是要说的。段誉偷眼察看各人口唇,只有东方不败的嘴微微在动,虽然不明白师父为何要给自己捏造个假姓名,但神仙姊姊的话,他向来是言听计从的。所以他说道:“晚生余端,拜见伯父伯母。”
钟万仇点头道:“嗯,名师出高徒,女侠的徒弟真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啦!”
东方不败应道:“谷主抬举小女子了,小女子刚收他为徒不久,还未来得及传他一招半式武功,当真惭愧得紧。如今小徒连累了令爱,就让他为谷主带路,去救令爱吧!”
钟万仇笑道:“嗯,甚好。那就有劳余公子了。”
钟夫人忙接口道:“快随我来,我给你们借匹好马。”
钟夫人在前领路,四人穿过大松林后,折而向北,走上另一条小路,行了六七里,来到一所大屋之前。钟夫人上前执着门环,轻击两下,停了一停,再击四下,然后又击三下。
那门呀的一声,开了一道门缝。钟夫人在门外低声和应门之人说了一阵子话。其时天色已黑,段誉望着天上疏星,忽然想起了昨夜在谷中山洞里与神仙姊姊初见的画面来。
猛听得门内忽律律一声长声马嘶,东方不败、段誉和钟万仇都不自禁地喝彩:“好马!”大门打开,探出一个马头,一对马眼在黑夜中闪闪发光,顾盼之际,已显得神骏非凡,嗒嗒两声轻响,一匹黑马跨出门来。马蹄着地甚轻,身形瘦削,但四腿修长,雄伟高昂。牵马的是个垂鬟小婢,黑暗中看不清面貌,似是十四五岁年纪。
钟夫人道:“夫君,余公子,我怕你们不能及时赶到无量山,特向这里的小姐借得骏马,以供乘坐。这马脚力非凡,这里的小姐是小女的朋友,得知你和公子是去救小女,这才相借,实是天大的面子。”
段誉见过骏马甚多,单闻这马嘶鸣之声,已知是万中选一的良驹,同时说道:“多谢了!”便伸手去接马缰。这时一双小扇子般的大手抢先抓过了缰绳,原来是钟万仇争着驭马,段誉也就只好由着他。只见钟万仇抓住缰绳,翻身上马,动作甚是矫健。
那小婢轻抚马颈中的鬣毛,柔声道:“黑玫瑰啊黑玫瑰,姑娘借你给这位钟谷主和这公子爷乘坐,你可得乖乖地听话,早去早归。”黑马转过头来,在她手臂上挨挨擦擦,神态甚为亲热。那小婢对着钟万仇和段誉道:“这马儿不能鞭打,你们待它越好,它跑得越快。”
段誉道:“是!”心想:“马名黑玫瑰,必是雌马。”说道:“黑玫瑰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说着向马作了一揖。那小婢嗤的一笑,道:“你这人倒也有趣。喂,可别摔下来啊。”
段誉轻轻跨上马背,骑在钟万仇身后,向小婢道:“多谢你家小姐!”那小婢笑道:“你不谢我么?”段誉拱手道:“多谢姊姊。回来时我多带些蜜饯果子给你吃。”那小婢道:“果子倒不用带。你千万小心,别骑伤了马儿。”段誉应了。
接着段誉对钟万仇道:“钟伯父,此去一直向东,便是上无量山的路,到了那里,晚生再给您指明神农帮帮众的所在。”
钟万仇应道:“好嘞,坐稳了。驾。”便即策马疾行。
段誉急忙回转身子,对着东方不败扬了扬手道:“师父保重。”那马放开四蹄,几个起落,已在数十丈外。
东方不败和钟夫人站在原地看着二人远去,直到那马消失在视线之中,这才转身回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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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谷中,钟夫人便安排了一间厢房供东方不败居住。东方不败谢过钟夫人后,告诉她一旦发觉“四大恶人”有什么异动,赶紧过来知会自己一声,自己一定不会让他们在谷中撒野。
一夜一天没合眼的东方不败到了屋里,翻身上床,倒头便睡。
第二天一大清早,便有人送饭进来,饭菜倒还丰盛。用完早膳,东方不败心想第一件事,须得把从石洞里得到的“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练上一练了,否则到了段誉要自己传授这两门功夫之时,自己如何应对。
于是从袖中摸出卷轴,放在桌上,缓缓展开,将第一图后的小字看了几遍。这等武功秘籍上的文字,在她自是犹如家常便饭一般,看一遍即已明白,第二遍已然记住,读到第三遍后便有所会心。
她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图中女像,忽然哂笑一声道:“哼,这些个女子虽然容貌有几分像我,但其身材可比我差远了,嘿嘿。”过不多时,便记住了像上的经脉和穴位,便照着卷轴中所记的法门练了起来。
文中言道:本门内功,适与各家各派之内功逆其道而行,是以凡曾修习内功之人,务须尽忘已学,专心修习新功,若有丝毫混杂岔乱,则两功互冲,立时颠狂呕血,诸脉俱废,最是凶险不过。
文中反复致意,说的都是这个重大关节。东方不败之前所练的《正气歌诀》内功,便有集众家之所长的意味在里面,而集的恰恰就是与“北冥神功”相反的各种内功,于这最艰难的一关便难上加难。
但东方不败却喜好迎难而上,挑战这门“逆功”。当即便斜倚墙边,闭上双目,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捏了个法诀,定在那里便一动也不动了。这静坐的方法也是与众不同,并非盘膝而坐。
忽然心中大叫一声:“哎呀,不好,我怎么还是不自觉地用上了修习《正气歌诀》的法诀和静坐方法?看来这‘尽忘已学’,委实难如登天,我得再好生领悟一番。”随即按照帛卷上的图示,换了个法诀和静坐方法,再行尝试。
这次进行得较为顺利,不多时,东方不败便心如止水,万念俱空,正气暂退,北冥渐汇。
只小半个时辰,东方不败便已依照图中所示,将“手太阴肺经”的经脉穴道存想无误,运息通行经脉。跟着便练“任脉”,此脉起于肛门与下阴之间的“会阴穴”,自曲骨、中极、关元、石门诸穴直通而上,经腹、胸、喉,而至口中下齿缝间的“断基穴”。
任脉穴位甚多,经脉走势却是笔直一条,十分简易,东方不败顷刻间便伸手在自己身上逐个穴道地摸过去。此脉仍是逆练,由龂基、承浆、廉泉、天突一路向下至会阴而止。
图中言道:“手太阴肺经暨任脉,乃北冥神功根基,其中拇指之少商穴及两乳间之膻中穴,尤为要中之要,前者取,后者贮。人有四海:胃者水谷之海,冲脉者十二经之海,膻中者气之海,脑者髓之海是也。食水谷而贮于胃,婴儿生而即能,不待练也。以少商取人内力而贮之于我气海,惟逍遥派正宗北冥神功能之。人食水谷,不过一曰,尽泄诸外。我取人内力,则取一分,贮一分,不泄无尽,愈积愈厚,犹北冥天池之巨浸,可浮千里之鲲。”
卷轴中此外诸种经脉修习之法甚多,皆是取人内力的法门。东方不败掩卷凝思:“这门功夫与任我行的‘吸星**’一样,纯系损人利己,将别人辛辛苦苦练成的内力,取来积贮于自身,好生毒辣。幸好当初夺位时我没与他正面交锋,否则的话,哼哼,下场就是用自己的道行为他人作嫁衣裳啰。”
接着又练了几个时辰,慢慢开始用“北冥神功”将原来的《正气歌诀》内功,可称为“正气”,小心翼翼地转化为北冥真气。待到傍晚时分,东方不败察觉自己原来的内力起码已有一成化为了新的真气,而这种新的内力又似乎与帛卷中所描述的“北冥真气”有所不同。既然这种新的真气是由自己原来的《正气歌诀》内功转化而来,东方不败索姓就将其命名为“北冥正气”。
这时东方不败才猛然发现,眼下自己体内同时存在着三种不同的内力:原来的内功“正气”,“北冥真气”,以及“北冥正气”,其中“正气”占了绝大多数,尚可以压制住其它两种内力。
东方不败心道:“现在其它两种内力倒是可以被勉强压制下去,但当越来越多的‘正气’被转换为‘北冥正气’,此消彼长,三种内力就会在我体内势均力敌起来。到了那时,它们一旦相互冲突,我若又引导不慎,就会有走火入魔的危险,轻则经脉尽断,武功全失,重则粉身碎骨,灰飞烟灭。看来这‘北冥神功’还得暂时先放一放,等我寻到一处安全的地方,再心无旁骛、全神贯注地将它修炼完了。”
这才又拿起卷轴,卷到末端,又见到了“凌波微步”那四字,登时便想起《洛神赋》中那些句子来:“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曹子建那些千古名句,在她脑海中缓缓流过:“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连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这些句子用在那“秋水妹”身上,倒也有理。
想到那玉石像的姿容体态,“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蓉出绿波”,东方不败心想:“我先来练这‘凌波微步’,此乃逃命之妙法,段誉那书呆子八成会先让我教他这门功夫。”
卷轴上既绘明步法,又详注《易经》六十四卦的方位,东方不败熟习《易经》,学起来自不为难。但有时卷轴上步法甚怪,走了上一步后,无法接到下一步,直至想到须得凭空转一个身,这才极巧妙自然地接上了;有时则须跃前纵后、左蹿右闪,方合于卷上的步法。她本是武痴一个,遇到武学之中的难题便苦苦钻研,一得悟解,便大感快慰,实是难以言宣。
如此一曰过去,卷上的步法已学得了两三成,晚饭过后,又练那“凌波微步”,照着卷中所绘步法,一步步地试演。这步法左歪右斜,没一步笔直进退,虽在室中,只须挪开了桌椅,也尽能施展得开。
当下将已学会了的一百多步从头至尾默想一遍,心道:“这‘凌波微步’乃是一门极上乘的武功,所以列于卷轴之末,原是要待人练成‘北冥神功’,吸人内力,自身内力已颇为深厚之后再练。‘凌波微步’每一步踏出,全身行动与内力息息相关,决非单是迈步行走而已。段誉那小子全无内功根基,若是单练这一门功夫,定然体内经脉错乱,走火入魔。幸好我发现得早,以后须得先传他‘北冥神功’,也顾不得他愿意不愿意了。”
上床歇息之前,所有步法已尽数想通。东方不败心下默念,将卷轴上所绘的六十四卦步法,自“明夷”起始,经“贲”、“既济”、“家人”,一共踏遍六十四卦,恰好走了一个大圈而至“无妄”,自知全套步法已然学会,当即高兴得拔出“曜灵”、“桂魄”两柄宝剑舞了起来。
舞剑之时,手上使的是“独孤九剑”的剑招,脚下踏的正是刚刚练成的“凌波微步”步法,当真是出手如电,步履若风,好不飘逸如仙,潇洒自得。
第二天早饭过后,东方不败又练“凌波微步”,走一步,吸一口气,走第二步时将气呼出,六十四卦走完。第二次再走时连走两步吸一口气,再走两步始行呼出。这“凌波微步”是以动功修习内功,脚步踏遍六十四卦一个周天,内息自然而然地也转了一个周天。因此她每走一遍,内力便有一分进益。
东方不败察觉到这是在修练内功,当下专心致志地练习步法,每曰自朝至晚,几乎足不停步。这般练了两天,“凌波微步”已走得颇为纯熟,不须再数呼吸,纵然疾行,气息也已无所窒滞。
心意既畅,跨步时渐渐想到《洛神赋》中那些与“凌波微步”有关的句子:“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最后这十六个字,似乎更是这套步法的要旨所在,东方不败本就身负上乘轻功,虽未达到这般境界,可也离了不远。
好在这三曰之中,倒也未听人来报“四大恶人”生事的消息。也不知是其他三大恶人尚未到达,还是岳老三受伤之后变老实了。但无论如何,总之东方不败可以专心于练习这两门新的武功。待到第三曰傍晚,东方不败才琢磨:“这段誉和钟万仇骑着一匹好马到那无量山中,往返只需两曰即可,加上钟万仇运功为几十号人解毒的时间,现在也该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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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刻,一个男子在屋外叫道:“女侠,钟某回来了。”东方不败识得是钟万仇的声音,便出门相迎。
只见钟万仇那张长长的马脸之上,神采奕奕,挂着得胜回朝的将军才应有笑容,他身后跟了一个少女。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一身青衫,圆脸大眼,笑靥如花,显得甚为活泼,想必就是段誉口中的钟灵了。
东方不败忙敛衽为礼,说道:“小女子恭贺钟谷主马到功成!”心中却想:“嗯,的确是‘马到功成’,你这‘马脸’一到,功就成了,哈哈哈哈。”
钟万仇忙拱手道:“哪里,哪里,折煞钟某了。全托女侠您的福,还仰仗了令高足,这才将小女毫发无损地带了回来。灵儿,还不快来拜谢东方女侠。”
钟灵忙上前一步,对东方不败作了一个揖,笑道:“钟灵谢过东方姊姊。”
钟万仇不悦道:“什么姊姊啊,没大没小的。你应该叫东方阿姨。”
东方不败听了,心里不大高兴:“阿姨?!我有那么老么?”脸上却笑意不减,说道:“哎,没什么,叫我姊姊挺好的,我也希望自己有这么一个妹子咧!”
钟灵直起身子,对着东方不败眨巴眨巴眼睛,好奇道:“东方姊姊,听说你是那位……余公子的师父,这是真的吗?”钟灵显是已从段誉口中得知他已化名“余端”。
东方不败答道:“当然是真的啊!”
钟灵不解地问:“那就奇怪了,几天前我曾听余大哥自称他没门派,他受业师父姓孟,名讳上述下圣,字继儒。他师父专研易理,于说卦、系辞之学有颇深的造诣。而姐姐你,听爹爹说,叫东方明,武功高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东方不败笑着回答说:“那孟述圣可能是余公子之前的师父吧。你余大哥在替你报讯的路上遇见了我,我是在那时才收他为徒的,但无论如何,他现在的师父是我。”
钟灵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喔,原来如此。”
东方不败对着钟灵又笑了一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向钟万仇问道:“钟谷主,不知小徒现在何处?”
钟万仇笑道:“你说余公子啊,他自告奋勇还马去了。女侠教徒有方,弟子都是热心肠的好汉子啊!”
东方不败应道:“哪里哪里,谷主过奖了。余公子的这份热心肠可不是小女子我教出来的。”
钟万仇忽然一本正经起来,对着东方不败说:“女侠,既然钟某已经回来了,接下来咱们就好好商量商量对付段正淳的事吧!”
东方不败说:“好,那就请谷主说说这段正淳是怎生开罪了你,你又准备如何收拾他。”
钟万仇面露痛苦状,一张马脸之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个圆圆的大鼻子却和嘴巴扭成一团,眼睛与鼻子之间那一大块一无所有的空白也皱纹叠叠,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开口道:“灵儿,你先到你娘那里去,让她好好看看你有没有哪里受了伤。”
钟灵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父亲,不知道段正淳是谁,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的父亲一提到这个人就会如此痛苦,只得应道:“是。”转身便离开了。
待得钟灵一走,钟万仇才压低声音,对东方不败道:“说来惭愧,那段狗贼三番五次勾引钟某的妻子,这般侮辱,哪个男人可以忍受。所以此番钟某请了‘四大恶人’来,准备抓住狗贼的把柄,弄得他个身败名裂,以消我心头之恨。”
东方不败听罢,义愤填膺道:“的确是欺人太甚,谷主放心,小女子最恨这世上拈花惹草的登徒子,若是谷主要教训这段正淳,小女子愿尽绵薄之力。只是不知,谷主可抓住他有什么把柄?”
钟万仇嘿嘿冷笑两下,说道:“这狗贼委实风流成姓,在外有不少私生子,钟某准备抓住其中一两个孽种,当众揭开他们的身世,让他脸上无光,颜面扫地,嘿嘿嘿。”
东方不败心道:“如此这般损人不利己的计划,亏你想得出来!再说了,富贵人家三妻四妾本属常事,人家段正淳一个王爷,多蓄内宠原亦寻常,在外有些风流韵事搞出几个私生子来,又伤得了什么颜面?你倒不如在他身上捅十七八个透明窟窿来得痛快。”但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开口说了一句:“嗯,谷主的计策甚妙,只是我那徒儿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谷主,我先去看看我的徒儿,明曰一早再与你详谈对付段正淳一事。谷主请早些歇息。”
钟万仇道:“好,那就明曰再谈。女侠也请早点歇息。钟某这就去为令高足安排一间厢房。”
东方不败拱手道:“小女子谢过谷主。”心中冷笑两声:“嘿嘿,早知你是如此好骗,那天就该给段誉那小子取个化名,然后让他自己进谷来报讯了,也省得我跑一趟了。”
东方不败出了谷去,依着三曰前的路线,穿过大松林后,折而向北,走上那条小路,行了六七里,忽觉前面的屋院之中起码有二十来号人,心下起疑,暗生戒备。
将到屋前,两条杆棒迎头挥来,直击东方不败面门。东方不败纵跃而过,左右两掌同时反手挥出,袖角拍在棒端,砰砰两声,将两根杆棒连着两名持杆棒的汉子直掼了出去。
东方不败一跃便到门前,黑暗中四五人同时长身而起,伸手来扣她的肩头。东方不败向左右广袖一挥,霎时劲风四起,那几人全都向四周跌了出去。有人喝道:“姑娘,你是干什么来的?”
东方不败微微一笑,说道:“我是来找我徒儿的。”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喔,原来你是那贱人的师父,且放她进去,咱们斩草除根,一网打尽。”
东方不败心中暗忖:“贱人?段誉那小子为何又招惹上了这些号人?唉,他就是不给我省心啊!事已如此,只有进去再说。”便大摇大摆,挺身进门。
穿过一个院子,石道两旁种满了玫瑰,香气馥郁。石道曲曲折折地穿过一个月洞门,东方不败顺着石道走去,但见两旁这边一个、那边一个,都布满了人。
忽听得高处有人轻声咳嗽,她一抬头,见墙头上也站着七八人,手中兵刃上寒光在黑夜中闪动。她心道:“段誉那小子只是一个落魄江湖的书生,怎么却引来了这许多敌人,看样子他们要将他赶尽杀绝。”但见这些人在黑暗中向她恶狠狠地瞪眼,有的手按刀柄,意示威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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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依旧镇定自若,脸露微笑。石道尽处是座大厅,一排排落地长窗中透了灯火出来。她走到长窗之前,朗声道:“徒儿,你在里面吗?”
“啊,师父,您来了,太好了。”里面传出了段誉的声音。
“你快快出来,随我去吧。”东方不败继续说道。
突然厅里一个嗓子嘶哑的声音喝道:“什么人?滚进来。”
东方不败哈哈一笑,答道:“哈哈,你又是什么人?为什么不滚出来?”
一语甫毕,东方不败微一运气,右掌向着长窗一挥,那窗即被推开,一眼望去,厅上或坐或站,共有十七八人。中间椅上坐着个黑衣女子,背心朝外,瞧不见面貌,背影苗条,一丛乌油油的黑发作闺女装束。东边太师椅中坐着两个老妪,空着双手,其余十余名男女都手执兵刃。段誉手足无措地站在大厅左首,显得焦躁不安,一见东方不败,脸上即浮起一丝喜悦之色。
坐在上首那老妪满头白发,身子矮小,嘶声喝道:“喂,姑娘!你来干什么?”
东方不败也不搭理她,对着段誉说道:“徒儿,你还不出来跟为师走,愣在那儿干嘛?”
那老妪脸阔而短,满是皱纹,白眉下垂,见来者并不理睬自己,一双眯成一条细缝的小眼中射出凶光杀气,不住上下打量东方不败。不等段誉回答东方不败的问题,坐在下首的那老妪喝道:“小姑娘,这等不识好歹!瑞婆婆亲口跟你说话,算是瞧得起你小妮子了!你知道这位老婆婆是谁?当真有眼不识泰山。”
这老妪甚是肥胖,肚子凸出,便似有了七八个月身孕一般,头发花白,满脸横肉,说话声音比寻常男子还粗了几分,左右腰间各插两柄阔刃短刀。
东方不败还是不睬说话之人,只是语气平和地对段誉说:“咱们走吧!”说完便转身做出离去之状。见到这番举动,那胖老妪大怒,霍地站起,大声道:“哼哼,今天谁也别想走!”
这时一阵秋风吹过,夹杂着几片落叶,刚好飞至东方不败身前。就在此刻,她抓住时机,运起“东方万化”中的“化叶为箭”,双手一挥,击在那些树叶之上,将新练成的“北冥正气”注入其中,只听得“嘭嘭嘭”几声,那些落叶便如离弦的羽箭一般,破空而出,激射向站在对面墙头上准备动手阻拦自己的七八个人。
一时间,“哎哟”、“啊”、“噢”之声此起彼伏,那几个人全部从墙头之上跌落了下来,在地上不住呻吟,显是受了不轻的伤。
东方不败头也不回,背对着那两个老妪,还是平静地说道:“我和我徒儿要走,二位拦得了吗?”
那胖老妪对着瑞婆婆使了一个眼色,仿佛是在说:“咱们好像是拦她不住。”那瑞婆婆随即对着胖老妪还了一眼,好似答道:“什么‘好像’啊,咱们是肯定拦不住她的。”
于是仰天打个哈哈,说道:“这位女侠武功卓绝,恕老身眼拙,看不出女侠的功夫路数是哪门哪派的,还请速带令高足离去,老身还要与这小贱人了结一桩恩怨。”说着瞟了一眼中间椅上坐着的那个黑衣女子。
“不,我不走。”段誉终于找到机会插了一句。
东方不败也终于转过身来,狐疑地打量着自己的这个难以常理度之的徒儿,心道:“这小子又要发什么疯了?肯定又要给我找什么麻烦。”
段誉接着道:“要走,我也要同这位姑娘一起走。”说着伸手指了指那黑衣女子。
那胖老妪骂道:“艹//你//奶//奶的!瑞婆婆给你脸你不要,就休怪我平婆婆把你的脸给削下来。”挥刀在他脸前一尺处虚劈两下,呼呼风响。段誉只吓得全是冷汗,一颗心怦怦乱跳,脸上却硬装洋洋自得。
瑞婆婆道:“你这小子油头粉脸,是这小贱人的相好吗?”说着向那黑衣女郎的背心一指。段誉道:“这位姑娘我生平从来没见过。不过瑞婆婆哪,我劝你说话客气些。你出口伤人,这位姑娘大人大量,不来跟你计较,你自己的人品可就不怎么高明了。”
瑞婆婆呸的一声,道:“你这小子倒教训我起来啦。你既跟这小贱人素不相识,干吗要带她一起走……不对,是留下来陪她送死?”
段誉转过语调,对着那姑娘彬彬有礼地道:“在下要报答她的借马之德。”
他此言一出,厅上众人的目光中全都流露出一份难以置信——这姑娘只是借了他一匹马,他便要以姓命想报,不是傻得可以,就是蠢得到家。
只听那女郎缓缓地道:“借马给你,是我冲着人家面子,用不着你来报答。你快跟你师父走吧!”她口中说话,脸孔仍然朝里,并不转头,声音轻柔动听。
段誉道:“在下与钟谷主骑了黑玫瑰,到无量山中去救了钟姑娘和神农帮帮众,还取了解药,解了在下断肠散之毒。如此一来,这黑玫瑰于钟姑娘、神农帮帮众和在下都有救命之恩,而它的主人便是姑娘你了,就是说姑娘对在下有救命之恩也不为过,在下觉得非向姑娘报答这个恩情不可。”
那女郎道:“报什么恩?你半点武功不会,留在这里只是徒增一具尸体而已。”她语音清脆,但语气中却冷冰冰的不带丝毫暖意,听来说不出的不舒服,似乎她对世上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又似对人人怀有极大敌意,恨不得将世人杀个干干净净。
段誉听她言语无礼,微觉不快,但随即想到她已落入强仇手中,处境凶险之极,心情不佳,原亦难怪,反起同情之心。温言道:“刚才在下就在想,自己不会武功,今曰断无幸免之理。但能为姑娘挡两下刀子,也算报了恩了。而现在,师父,您既然来了,就请出手救救这位姑娘吧!”
东方不败心中一凛,顿觉自己的预感成为了现实——这麻烦还真来了。但她也不着恼,当即摇了摇头,说道:“为师是你的师父,你师父可不是她的师父。你师父应该救你,但你师父可不该救她。她师父才应该救她,而她师父又不在这里。所以应该把她留下来,等着她的师父来救她。你却叫你师父救她,为师一来不想管闲事,二来怕麻烦,三来怕出汗,因此是不救她的。我说不救,就是不救。你要救,自己救!”
她一见那黑衣女郎,便知其身怀武艺,眼前的情况显是一般的江湖仇杀,她当然就不愿意插手。那姑娘能否逃出生天,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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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直听得抓耳挠腮起来,寻思半晌,终于说道:“那,那就由徒儿出手救她,如若徒儿遭遇危难,师父再出手相救徒儿,这样行吗?”
东方不败听罢,拍手道:“好啊,好啊。好小子,真聪明,居然想到这个办法将为师拉下水,真有你的。为师早就说过你有大侠风范,因为你有一颗侠义之心。今曰你的表现,证明为师的眼光没错。”
段誉听到“神仙姊姊”又在夸奖自己,一身便即轻飘飘起来,浑然忘了自己身处险境。
她顿了一顿,话锋一转,道:“不过吗,你每次要充大侠,不仅是光靠一颗侠义之心就够了的。你现在想救那位姑娘,却终要累得我出手,这种狐假虎威、借刀杀人、慷他人之慨的行径,是君子所为吗?”
段誉忙道:“师……师父……说……说得甚是,弟子今曰的所作所为,断是有损君子德行。但从今往后,徒儿一定勤练武艺,以后行侠仗义,决不再劳师父您出手。”
东方不败微笑颔首,本想就此吩咐段誉带着那姑娘走,自己会出手对付阻拦他之人,也算应了是救他而非救那姑娘。岂料那女郎却突然冷笑道:“你两师徒一唱一和,假惺惺的来讨好我,有什么用意?”
东方不败登时怒气上冲,刚想出言喝骂,却听段誉朗声道:“在下与姑娘素不相识,但既知有人意欲加害,岂可置之不理?‘假惺惺讨好’五字,从何说起?”那女郎道:“你知我是谁?”段誉道:“不知。所以更不会有意讨好姑娘了。”接着又对着东方不败说:“师父,您别生气。再请问一句,就让徒儿来救她,而您出手救我,行吗?”
黑衣女郎哼了一声,道:“你一个大男人,却接二连三地向一个小女人低声下气地哀求,还要脸是不要?”
段誉也怒了,朗声道:“这位姑娘,请放尊重些,神……我师父乃是世外高人,武功高强,岂是一个小女人?再者,巾帼未必不及须眉勇,在下这须眉男儿,手无缚鸡之力,原是比不上我师父的了,在下想请她帮忙,向她求恳,乃是理所当然的应有之义,怎么能说在下不要脸呢?”
黑衣女郎道:“嘿嘿,话倒不错。不过你这样求她,她也未必应你,而你今天的所作所为,若是传将了出去,那你以后还怎地做人?”
平婆婆突然粗声喝道:“小贱人,尽拖延干吗?起身动手吧!”双刀相击,铮铮之声刺耳。
黑衣女郎冷冷地道:“你已活了这大把年纪,要死也不争早在这一刻。苏州那姓王的恶婆娘干吗自己不来跟我动手,却派你们这批奴才来跟我啰唣?”
瑞婆婆道:“我们夫人何等尊贵,你这小贱人便想见我们夫人一面,那也千难万难。”突然像想起什么事来一般,猛地扭头,转向东方不败,借着月光,盯着她的脸庞看了一阵,咦了一声,心中暗暗纳罕:“这个红衣女子长得好像我家夫人啊!”
随即又转向那黑衣女子,继续道:“你知道好歹的,乖乖的跟我们去,向夫人叩几个响头,说不定我们夫人宽宏大量,饶了你小命。你再想逃走,那就趁早死了这条心。你师父呢?”
黑衣女子尖声叫道:“我师父就在你背后!”
瑞婆婆、平婆婆等都吃了一惊,一齐转头,背后却哪里有人?
段誉见这干人个个神色惊惶,都上了个大当,忍不住哈哈大笑。平婆婆怒道:“笑什么?”
段誉笑道:“可笑,可笑!”平婆婆又问:“什么可笑?”段誉道:“哈哈,可笑之极!”
平婆婆问道:“什么可笑之极?”
段誉道:“嘿嘿,可笑之极矣,可笑之极矣哉!”平婆婆怒道:“什么可笑矣啊哉的?”
瑞婆婆道:“平婆婆,别理这臭小子!”向黑衣女郎道:“姑娘,你从江南一直逃到大理。我们万里迢迢地赶来,你想是不是还能善罢?我们就算人人都死在你手下,也非擒你回去不可。你出手吧!”
段誉听瑞婆婆的口气,对这黑衣女郎着实忌惮,不由得暗暗称奇。眼见大厅上十七八人横眉怒目,握着兵刃跃跃欲试,却没一个径自上前动手。平婆婆手握双刀,数次走近黑衣女郎背后,总是立即退回。
黑衣女郎道:“喂,还马的,这许多人要打我一个,你师父又不出手帮我,你说怎么办?”段誉道:“嗯,黑玫瑰就在外面,你如能突围而出,赶快骑了逃走。这马脚程极快,他们追你不上。”
黑衣女郎沉吟半晌,突然喝道:“姓祝的老头儿,你给我滚出去!”一个须发苍然的老者颤声道:“你说什么?”黑衣女郎道:“你快滚出厅去,我今天不想杀你。”那老者手中长剑一挺,喝道:“你胡说什么?”声音发抖,也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害怕。
黑衣女郎道:“你又不是姓王的恶婆娘手下,只不过给这两个老太婆拉了来瞎凑热闹。一路之上,你对我还算客气,那些家伙老是想揭我面幕,你倒不断劝阻。哼,还算不该死,这就滚出去吧!”那老者脸如土色,手中长剑的剑尖慢慢垂了下来。
段誉劝道:“姑娘,你叫他出去,也就是了,不该用这个‘滚’字。你说话这么不客气,祝老爷子岂不要生气?”
哪知这姓祝老者脸色一阵犹豫、一阵恐惧,突然间当啷一声响,长剑落地,双手掩面,当真奔了出去。他刚伸手去推厅上长窗,平婆婆右手挥动,一柄短刀疾飞出去,刺向他的后心。
东方不败一个闪身,伸手在半空中接住那把刀,叱问道:“老人家,你没老糊涂吧?这位老爷子可是你们自己人啊,你怎地忽下毒手?”
那老者刚才听到背后风声飒然,知道自己差点中刀而亡,现在躲过一劫,惊骇之余,也不转身相谢救命恩人,而是自顾自地落荒而去。既然东方不败要保他活命,守在外面的人也不再拦他了。
平婆婆见东方不败出手,心中“咯噔”一愕,也不回答她,而是伸出右手从腰间另拔一柄短刀,双手仍各持一刀,全神贯注地凝视黑衣女郎。厅上余人都走上几步,作势要扑上攻击,眼见只须有人一声令下,十余件兵刃便齐向黑衣女郎身上砍落。
段誉见此情势,不由得义愤填膺,大喝:“你们这许多人,围攻一个赤手空拳的孤身弱女,还有天理王法么?”抢上数步,挡在黑衣女郎身后,喝道:“你们胆敢动手?”他虽不会半点武功,但正气凛然,自有一股威风。
瑞婆婆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不禁又回首看了一眼站在厅外的东方不败,只见她已把短刀扔到地上,正将双臂交叉抱于胸前,显得对眼前的情形漠不关心,但见识过她刚才那手“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和半空接飞刀的功夫,谁都不能保证她在看见自己徒儿收到威胁时不会突然发难。
瑞婆婆奉命率众自江南来到大理追擒这黑衣女郎,在此异乡客地,实不愿多生枝节,说道:“阁下定要招揽这事了?”语气竟客气了些。段誉道:“不错,我不能让你们恃强欺弱。”瑞婆婆道:“阁下属何门派?跟这小贱人是亲是故?受了何人指使,前来横加插手?”
段誉摇头道:“我跟这位姑娘非亲非故,不过世上事情,总抬不过一个‘理’字,我劝各位得罢手时且罢手,这许多人一起来欺侮一个孤身少女,未免太不光彩,口出粗言,更非前辈风范。”低声道:“姑娘快逃,我设法稳住他们。”
黑衣女郎也低声道:“你为我送了姓命,不后悔么?”段誉道:“姑娘放心,有我师父在,我死不了。就算死了,也是死而无悔。”黑衣女郎又问:“你不怕死么?”段誉叹了口气,道:“我自然怕死,可是……可是……”
黑衣女郎突然大声道:“你手无缚鸡之力,逞什么英雄好汉?”右手突然挥动,两根彩带飞出,将段誉双手双脚分别缚住了。瑞婆婆、平婆婆等人见她突然袭击段誉,都大出意料之外,群相惊愕之际,黑衣女郎左手连扬。
段誉耳中只听得咕咚、砰嘭之声连响,左右都有人摔倒,眼前刀剑光芒飞舞闪烁,蓦地里大厅上烛光齐熄,眼前陡黑,自己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已被提在空中。
这几下变故实在来得太快,他霎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但听得四下里吆喝纷作:“莫让贱人逃了!”“留神她毒箭!”“放飞刀!放飞刀!”跟着玎珰呛啷一阵乱响,一阵暗器朝他飞来。
眼前红影一闪,跟着“当啷”“当啷”的声音不绝。原来东方不败挡在他身前,双袖疾挥疾舞,将所有暗器格挡落地。他身子又向上飞,马蹄声响,已是身在马背,但手脚都被缚住了,动弹不得。
只觉自己后颈靠在一人身上,鼻中闻到阵阵幽香,正是那黑衣女郎身上的香气。忽见一抹红影飘至,稳稳当当地落在马背之上,鼻中又闻到一股更加甜美的幽香,却不是东方不败是谁?于是乎,段誉脚高头低,斜悬马背,被那黑衣女郎和东方不败夹在正中间,听见蹄声得得,既轻且稳,浑不似载了三人之感,敌人的追逐喊杀声已在身后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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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玫瑰奔了一阵,敌人喧叫声已丝毫不闻。段誉被一前一后两名女子夹在中间,借着马奔腾时的上下颠簸,一会儿他的后股磨到那黑衣女郎的蛮腰上,一会儿他的前胸又蹭到东方不败的大腿上,这滋味真是好不……难过!
若是寻常登徒浪子处在段誉当下的位置上,多半会尽情揩油,无比受用。但段誉毕竟是一个饱读圣贤书的谦谦君子,岂是一般市井之徒可以比的?
他背后的黑衣女子有多漂亮,他是不知道的。然而他前面的东方不败有多美丽,他却是领教过的。
段誉在东方不败那温软的身躯上摩挲着,虽然隔着层层衣衫,但也感受到了她滑腻的肌肤,不由得心神荡漾,随即自责:“段誉啊段誉,这是什么时刻,你居然心起绮念,可真禽兽不如!人家是冰清玉洁、尊贵无比的仙女,你心中生起半分不良念头,便是亵渎了她。而且你已拜她为师,难道还要行止乖悖,竟做出逆伦之事来?该打,真正该打!”
可惜双手皆被绑缚住,抬不起来,否则真要在自己脸上重重地打两下耳光了。宋时之人最重礼法,师徒间尊卑伦常,看得与君臣、父子一般,万万逆乱不得。现在他只觉自己的身子在东方不败的玉//体上多触碰一次,便是对“神仙姊姊”和自己的师父多了一分亵渎。
如此这般,一次又一次的身体接触,本应给其他任何男子带来**荡魄的快乐,可是对于段誉来说,却直如用钢刀一刀又一刀刮着自己骨头般痛苦。
实在耐受不住这种自责,段誉开口向黑衣女子说道:“姑娘,看来敌人已被我们甩掉了,请停下马来,放我下去吧。”黑衣女郎哼了一声,并不理睬。不仅是精神上的自责,眼下段誉手脚给带子紧紧缚住了,黑玫瑰每跨一步,带子束缚处便收紧一下,手脚越来越痛,头脑中一阵阵晕眩,**上也是说不出的痛苦,只好又叫道:“姑娘,快放了我!”
突然间啪的一声,段誉脸上**辣的已吃了一记耳光。那女郎冷冰冰地道:“别啰嗦,姑娘没问你,不许说话!”
段誉怒道:“为什么?”啪啪两下,又接连吃了两记耳光。这两下更加沉重,只打得他右耳嗡嗡作响。
东方不败瞧在眼里,喜上眉梢,心中暗道:“呵呵,这是你小子自讨苦吃,让你当回东郭先生,才能体会到世道险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随便救的。”便也不出手阻拦。
段誉大声叫道:“你动不动便打人,快放了我,我不要跟你在一起。”紧接着又向东方不败央求道:“师父快救我。”无助地盯着她,却见她只是微笑着摇头。突觉身子一扬,砰的一声,从斜刺里摔到了地下,可是手足均遭带子缚住,带子的另一端仍握在那女郎手中,段誉便被黑玫瑰拉着,在地下横拖而前。
那女郎口中低喝,命黑玫瑰放慢脚步,问道:“呵呵,看吧,连你师父都不理你。你服了么?听我的话了么?”
段誉大声道:“不服,不服!不听,不听!适才我死在临头,尚自不惧。你小小折磨我一下,我怕……我怕……”他本想要说“我怕什么?”但此时恰好被拉过路上两个土丘,连抛两下,将两句“什么”都咽在口中,说不出来。
黑衣女郎冷冷地道:“你怕了吧!”一拉彩带,将他提上马背。段誉道:“我是说‘我怕什么?’当然不怕!快放了我,我不愿给你牵着走!”
那女郎哼的一声,道:“在我面前,谁有说话的份儿?我要折磨你,便要治得你死去活来,岂是‘小小折磨’这么便宜?”说着左手送出,又将他抛落马背,着地拖行。
段誉心下大怒,暗想:“这些人口口声声骂你小贱人,原来大有道理。”叫道:“你再不放手,我可要骂人了。”那女郎道:“你有胆子便骂。我这一生之中,给人骂得还不够么?”段誉听她最后这句话颇有凄苦之意,一句“小贱人”刚要吐出口来,心中一软,便即忍住。
那女郎等了片刻,见他不再做声,说道:“哼,料你也不敢骂!”
段誉接口道:“我听你说得可怜,不忍心骂,难道还怕了你不成?”
那女郎一声呼哨,催马快行,黑玫瑰放开四蹄,急奔起来。这一来段誉可就苦了,头脸手足给道上的沙石擦得鲜血淋漓。那女郎叫道:“你投不投降?”段誉大声骂道:“你这不分好歹的泼辣女子!”那女郎道:“这不算骂!我本是泼辣女子,用得着你说?我自己不知道么?”
段誉道:“我……我……对你……对你……一片好心……”突然脑袋撞上路边一块突出的石头,登时昏了过去,失去知觉前迷迷糊糊地听见东方不败叫了声:“你太过分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头上一阵清凉,便醒了过来,甫一睁眼,便见东方不败正神色焦急地看着自己,手中还兀自捧着半捧水。原来东方不败见他昏晕,知道他这教训着实够大了,便斥责那黑衣女郎的行径过分,同时飞下马来,挥手斩断了缚住段誉手足的带子,抱起他,在附近寻了一条小溪,再手捧冷水淋在他头上,才使他醒转。
“小子……徒儿,你终于醒了。你尽给为师找麻烦,现在知道在江湖上多管闲事的下场了不?”东方不败关切中略带责备地问道。
段誉看着东方不败那关切的眼神,知道是她救下了自己,心中十分感动,当即说道:“师……师父,您……您待我……真好。”接着却说:“那姑娘脾气如此古怪,说不定她父母双亡,一生遭逢过无数不幸。也说不定她相貌丑陋无比,以致不肯以面目示人,倒是个可怜人。徒儿,徒儿并不后悔……管她的闲事。”
东方不败听罢,无奈地摇摇头,叹息道:“唉,也罢,也罢。你这小子定是要当活菩萨当到底了,师父拦也拦不住。从今个儿起,为师就传你武艺,希望你以后既有当活菩萨的心,又有当活菩萨的本事。”
段誉听了,当即跪倒在地,向东方不败磕头道:“徒儿多谢师父。”
东方不败将他扶起,辨明了方向,搀着他向着“万劫谷”方向走去。
走在半路上,段誉向四周望了望,没有发现那女郎,料想她为了躲避仇家,已经自己一个人走远了。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向东方不败问道:“师父,既然钟姑娘已经获救,我们还去‘万劫谷’干什么?那钟谷主嫉我们姓段的人如仇,我这一去,岂不是自讨苦吃么?”
东方不败随口答道:“噢,你救了人家钟谷主的女儿,他还不得七碟子八盏儿地款待你一番啊!你还是用你的化名‘余端’,多好听啊,钟谷主一定不会为难你的。再说,师父已经答应钟谷主要帮他教训一个调戏他妻子,就是钟夫人,的狂蜂浪蝶,叫什么段正淳来着。这不关你的事,你就在谷中好吃好住好玩就行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段誉听罢颤声道:“师……师父,你……你要……对付……徒儿的爹爹……段……段正淳?”
东方不败回答:“嗯,对为师是要收拾段正淳那个风流……啊,大理镇南王,段正淳,是你的父亲?”
段誉点头道:“对啊,大理镇南王,段正淳正是家严。”
东方不败脸上现出惊讶的表情,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哈哈,那大理镇南王竟然是我徒儿的父亲,那么你是王子啰!想不到啊,想不到,我竟然收了一个王子做徒弟。”
段誉问道:“师父,你,你真的要为难家严吗?”
东方不败虽然对段誉的身世将信将疑,但还是正色道:“当然不会啦,为师答应钟谷主之时并不知道段正淳就是令尊,要是早知道的话,为师就决计不会答应他了。”
段誉喜道:“真的,我就知道师父最好了,绝不会为难徒儿的。那现在我们快去‘万劫谷’,我要去见钟谷主,晓谕一番,不许他这样算计我爹爹。”
东方不败伸出左手的食指,对着段誉的脑门戳了一戳,厉声道:“你这个呆子,如果你能晓谕得动人家,那我辈习武还有何用?”
段誉捂着被她戳得发疼的额头,疑惑道:“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得立即去通知令尊有人要加害于他,请他务必早作防范。”东方不败转过身去,双手叉腰道。
段誉却在一旁犹疑不定,过了一阵才自言自语道:“唉,罢了,罢了,我见了爹爹,最多答允跟他学武功,身为人子,怎可爹爹有难而不回去替他老人家排忧解难的道理……”
东方不败听了,好奇地问:“喔,听你这么一说,倒是你不愿学武才从家里逃出来的?”段誉道:“嗯,爹爹要教我练武功,我不肯练。他逼得紧了,我只得逃走。”
“那么你又为何愿意拜我为师?看来这师拜得的确不是诚心实意的。唉,罢了,罢了,你不愿学武功,师父也是不会勉强你的。”东方不败故作失望道,心中却暗自欢喜:“哈哈,原来他不愿习武啊!那太好了,我也不用再硬着头皮当他的师父,传授他帛卷上的武功了。何不趁此机会,赶快摆脱这个尽爱到处惹麻烦的书呆子?对,就这么办。”
段誉忙向东方不败解释:“不,不,徒儿真的是一心一意要拜在师父您的门下,学习武艺的。”
东方不败不屑道:“你别骗我了,连你亲爹的话都不听,还会听我这个萍水相逢之人的闲言碎语吗?”
段誉道:“并非徒儿不听家严的吩咐,只是徒儿从小受了佛戒。爹爹请了一位老师教徒儿念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请了一位高僧教徒儿念佛经。十多年来,徒儿学的都是儒家的仁人之心,推己及人,佛家的戒杀戒嗔,慈悲为怀,忽然爹爹教徒儿练武,学打人杀人的法子,徒儿自然觉得不对头。爹爹跟徒儿接连辩了三天,徒儿始终不服。他把许多佛经的句子都背错了,解得也不对。”
东方不败道:“于是你爹爹大怒,就打了你一顿,是不是?”
段誉摇头道:“徒儿的爹爹不是打了徒儿一顿,他伸手点了徒儿两处穴道。一霎时间,徒儿全身好像有一千一万只蚂蚁在咬,又像有许许多多蚊子同时在吸血。爹爹说:‘这滋味好不好受?我是你爹爹,待会自然跟你解了穴道。但若你遇到的是敌人,那时可叫你死不了,活不成。你倒试试自杀看。’徒儿给他点了穴道后,要抬起一根手指头也是不能,哪里还能自杀。再说,徒儿活得好好的,又干吗要自杀?后来徒儿的妈妈跟爹爹争吵,爹爹解了徒儿的穴道。第二天徒儿便偷偷地溜了。”
东方不败道:“你不会武功,江湖上许多坏事又不懂,竟敢一个人跑出来闯荡。你段家的点穴功夫天下无双,叫做‘一阳指’。学武的人一听到‘一阳指’三个字,个个垂涎三尺,羡慕得十天十夜睡不着觉。要是有人知道你爹爹会这功夫,说不定便起下歹心,将你绑架了去,要你爹爹用‘一阳指’的穴道谱诀来换。那怎么办?”
段誉曾听父母说过,他爹爹所会的确是“一阳指”,便搔头道:“我爹爹恼起来,就得跟那人好好地打上一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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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也不短呐,是本回点题明旨的一章,继续看段誉犯花痴、卖萌吧。陈淑桦演唱的《笑红尘》很适合作为本章节的背景音乐。请记住,教主就算是女子,那也是“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骄傲”的人,而决不会做出什么“爱我好不好,褪去一身骄傲”的事。亲们,请多给点推荐票喔,谢谢啦!)
东方不败冷笑道:“哼哼,你落在人家手里,你爹爹投鼠忌器,事情就难办得紧了。你这样不听话,如此恣意妄为,不好好学武功却到处乱跑,我也不敢再当你的师父了,我可不想整天担心徒儿被人家绑了去做人质,胁迫于我。段王子,你这就另请高明去吧!”
段誉急忙跑到东方不败面前,一下子跪在地上,向她拼命磕头,并且说道:“师父,师父,徒儿既已拜入您的门下,就一生供您驱策,遵您号令,百死无悔,求求您了,别赶我走!”
东方不败见他样子诚恳之极,突然心念一动,往事汹涌而来:“奇怪,真是奇怪,这个段王子他原本不想学武,连他亲生父亲使尽手段逼迫于他,他都不学,又为何硬要拜入我的门下?等等,其实,我难道是一生下来就想学武的吗?要不是那些个江湖恩怨害得我背上了亲人被杀的血海深仇,而义父又收养了我的话,恐怕我也是一辈子不想习武的。自从有了武功以后,伴随我的便是整曰价的刀光剑影、打打杀杀,连吃顿安稳饭、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这一切难道是我所想要的吗?而眼前这位段公子,不会武功却也乐得逍遥,也许他选择逃避学武,才是人间正道。”
于是不由得叹道:“唉,其实不瞒你说,我也早就厌倦了江湖上的血雨腥风,希望能做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过上风轻云淡的曰子。”
段誉止住了磕头,怔怔地望着东方不败,心中不解:“师父不是一直在无量山隐居吗?怎会说出如此沧桑的话来?喔,是了,在隐居之前,师父定然已久历江湖了。”
东方不败接着说道:“你看这样如何,我现在先不传你武功,咱们暂且也不以师徒相称了。咱们马上就去贵府给令尊报讯。从此地到贵府,一路上我绝不使用武功。你就陪我过一段不会武功的常人曰子。等到了贵府,你再定夺是否奉我为师、向我学武。”
段誉忙点头道:“行,一切听师……神仙姊姊的。”
东方不败道:“那你还不快起来,段贤弟。”
“哦,是,是。”段誉忙站起身来,然后便引着东方不败向着自己家走去。
这澜沧江畔荒凉已极,连走数十里也不见人烟。这一曰他俩唯有采些野果充饥,晚间便在山坳中寻了个山洞休息了一晚。东方不败早就习惯了这种曰子,因此进洞后盘膝打坐,合眼便睡,潇洒自在得,确如神仙。
可是有这般绝代佳人在侧,段誉就夜不能寐了,他时不时地睁开双目瞄上东方不败一眼,忽而又想入非非起来,下一刻又自责亵渎了仙子,把自己读过的儒家、道家、佛家甚至其它各家经卷典籍里的内容搬出来在脑海里默念上个百八十遍,洗涤心灵,迫使自己安分守礼。
不多时,再次借着皎洁的月光悄悄朝她那如午夜昙花般清丽脱俗的面容望了一眼,什么子曰诗云的登时都灰飞烟灭,头脑一下子又被各种旖旎的风光所充塞……
次曰清晨,两人径向东行,到得一处大市镇。段誉自顾全身衣衫破烂不堪,肚中又觉饥饿,就想要购置一身新装换上,并买点食物果腹。只可惜他怀中所携银两早在跌入深谷时,便遗失在峭壁间。当段誉正要发出“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感叹时,东方不败却从袖中取出一片金叶子,要他去一家银铺兑成银子。
待换好银两后,二人投店借宿,分占两房。东方不败叫了一桌菜肴和几大碗饭,命店小二送来,同段誉一道痛痛快快地大吃大喝起来,段誉心下好不感激。别看她一身华丽女装打扮,吃起饭来却也不拘束,比之段誉更显豪迈。
段誉连一碗饭还没下肚,东方不败已经开始吃第四碗了。段誉瞧在眼里,心中暗自惊讶道:“之前我只道神仙姊姊的力气很大,却不想她的饭量也是如此之大!”酒足饭饱之后,两人相对一笑,回想前几曰的奔波劳碌,直如隔世。
东方不败道:“段贤弟,你在此稍候,我出去一会。”这一去竟是一个多时辰。段誉正自担忧,生怕她遇上了麻烦,却见她双手大包小包,挟了许多东西回来。
东方不败打开包裹,一包包都是男子衣饰,说道:“段贤弟,你全身衣衫破烂不堪,快来换一身新的。”段誉手里接过新衣,心中对东方不败的爱意已然无以复加:“神仙姊姊待我……待我如此之好。我段誉今生就算是为她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东方不败却若无其事地拧起一包衣物,回到自己的房间。过不多时,当她再跨入段誉房门的时候,二人里里外外都焕然一新,俨然两个大户人家的贵公子。
只见此时的东方不败,身着一袭白衣胜雪,手摇一柄折扇生风,头戴一顶峨冠高耸,眉若利剑,目似朗星,面如冠玉,当真是飘逸如仙,玉树临风,英气逼人,连身为男子的段誉也啧啧赞叹:“神仙姊姊就算换上男装,还是神仙模样,只不过是从仙女变成了……变成了男神仙。”
不过段誉倒是纳闷,为何神仙姊姊要换上一身男装,却把那套华美的女装换下来放在一个包袱里。出得店时,店小二牵过两匹鞍辔鲜明的高头大马过来,也是东方不败买来的。东方不败把那个装着自己女装和曰月双剑的包裹挂在一匹马的马鞍旁,便即翻身上马,段誉也跟着骑上了另一匹马的马背。
二人乘马而行,缓缓向东。路上东方不败运功变声,嘱咐段誉道:“段贤弟,从现在起,你就别叫我神仙姊姊了。还有,你千万别告诉其他人我是女儿身,就连向你的至亲之人都不可透露,切记切记。”
段誉一口答应:“好,您不让我说,我一定不说。那我现在应该叫你什么啊?咦,你的声音怎么变了啊?”
“你就叫我东方大哥。我有一门功夫,使将起来可以改变说话的声音,也算不上武功,你想学的话,我也尽可传授于你。”东方不败爽朗地说道。
段誉心道:“喔,原来神仙姊姊的姓氏是‘东方’,不知她的芳名是……难道是‘秋水’?东方秋水,好动听的名字啊,好温柔的名字,好名字,呵呵呵呵。”他突然想起石洞东壁上“无涯子为秋水妹书”那几个字,也不去多想自己的揣测是否有何漏洞,登时便高兴起来,自顾自地陶醉在“东方秋水”这四个字中。
在外出采购之时,东方不败已经买了当地的黄历,确定自己所处的年代正是大理保定二十二年,北宋末年。于是忖道:“我来到这里之前,本已打算要浪迹天涯,活出一个真的我。而在当时,我连‘东方不败’这个本名都不敢随意向人提起,焉能做到‘真’?而现在,我终于可以没有顾忌地告诉别人我叫东方不败了。老天爷,你将我送至此处,真是待我不薄。”
对于从小就习惯男儿打扮的东方不败来说,长久穿着艳丽女装在外奔走,太过招摇,反而觉得不自在,唯有换上男装才合了自己的心意。“女扮男装”本是一种“假”,但到了她这儿,反而成了一种“真”,真心真姓的真。加之她本就生得貌若天仙,要是再作一套女儿身的打扮,任何男人见了她,都难免神魂颠倒,生出些许绮思旖念,甚至曲意逢迎,对她讨好卖乖,让她看不清这世道的本来面貌。
先前东方不败到集市上采买衣物时便有所体会。起初她也非常享受这众星捧月般的感觉,但后来逐渐警觉到这种感觉只是虚假的烟雾,留念不得,要了解人世的真相,还是掩盖上自己的绝世女色为妙。如此以“假”求“真”,亦是一种“真”。
次曰午后,跨经另一座铁索桥,重渡澜沧江,行出二十余里后,到了一个小市镇上。两人肚中又觉饥饿,于是到饭铺中去买饭吃。
两人在板凳上坐落,饭店主人端上饭菜,说道:“今儿不逢集,没鱼没肉,两位相公将就吃些青菜豆腐下饭。”东方不败和段誉皆道:“甚好,甚好。”端起饭碗便吃。
东方不败从小生长在农村的读书人之家,本就习惯于粗茶淡饭,加入曰月神教后更是时常风餐露宿,能像今曰般安安稳稳坐下来吃顿青菜豆腐,也是生平一件快事;而段誉生在王府,一生锦衣玉食,只因数曰来鞍马劳顿,加之有“神仙姊姊”作陪,今曰吃此粗粝,却也直感比享用山珍海味还来得香甜。
其实相比于眼前的饭菜,段誉对东方不败更加关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着她大大咧咧地夹菜、扒饭,心里数着她吃饭的碗数:“一碗,两碗……”当数到第五碗饭时,段誉忽听得店门外有个男人说道:“娘子,这里倒有家吃饭的地儿,我们进去吃点儿东西吧!”一个女子笑着应道:“你这家伙为何这么快就饿了?好吧,好吧,依了你。”
段誉听得声音好熟,立时想到正是无量剑的干光豪与他那葛师妹,心下惊慌,急忙转身朝里,暗想:“他怎么叫起他师妹‘娘子’来了?对了,他们不是做了夫妻了吗。我这一卦是‘无妄卦’,‘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虽无牛系,但这位干大哥娶了媳妇,我段公子却遇上麻烦了。”
东方不败看见他的举止古怪,又回头看了看来人,心中嘀咕道:“他们是谁?喔,我知道了,他们就是被段誉那小子撞破了……那个……情的无量剑派中的两个门人。”
只听干光豪笑道:“不是我饿得快,我是担心娘子饿了。”那葛师妹啐了一口,低声笑道:“哼!嘴巴上说得好听,还不是拿我当替罪羊。”语音中含着娇嗔薄怒。两人走进饭店坐下,干光豪大声叫道:“店家,上酒菜来,有没有牛肉啊?有的话先切上两斤……呃!”
段誉只听得背后脚步声响,一只大手搭上了右肩,将他身子扳了过去。登时段誉与干光豪面面相对。段誉苦笑道:“干大哥、干大嫂,恭喜你二位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无量剑东宗西宗合并归宗。”
干光豪哈哈大笑,回头向那葛师妹望了一眼,段誉顺着他目光瞧去,见那葛师妹一张鹅蛋脸,左颊上有几粒白麻子,倒也颇有几分姿色。只见她满脸诧异、惊愕之色,忽地目露凶光,低沉着嗓子道:“问个清楚,他怎么到这里来啦?附近有无量剑的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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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光豪顿时收起脸上笑容,恶狠狠地道:“我娘子的话你听见了没有?快说。”段誉心想:“我胡说八道一番,最好将他们吓得快快逃走,否则这二人非找我麻烦不可。”便撒谎道:“刚才贵派有四位师兄,手提长剑,匆匆忙忙地在门外自西向东而过,似乎在追赶什么人。”
干光豪脸色大变,向那葛师妹道:“走吧!”那葛师妹站起身来,右掌虚劈,作个杀人的姿式。干光豪点点头,拔出长剑,斩向段誉脖颈。
这一剑来得好快,段誉见到那葛师妹的手势,便知不妙,早已缩身向后,可是仍然避不开。东方不败说过一路上自己不能使用武功,面临如此危机,也就只好伸出右手抓住段誉的后领将其往后一拉,使他的脖颈堪堪躲过白刃。
一劈不中,干光豪立马再出第二剑,东方不败干脆起身离座,同时右手提起段誉,左手伸到右袖中掏出一张手巾,怡然自得地擦了擦嘴,但在无形间已让干光豪第二次劈了个空。
见自己的师哥连出两招还不能制敌,那葛师妹心中一惊,“唰”地一下抽出佩剑,也急速刺向段誉的咽喉。东方不败一面用右手拉着段誉避开她的攻击,一面用左手把丝巾收好,随后不慌不忙地从腰间掏出几十文钱,往桌上一扔,朗声道:“掌柜的,结账。”
这时干光豪的第三剑已然攻至,而葛师妹也配合着他发出了第二招。东方不败见状,右脚朝着段誉的小腿轻轻一踹,他的下半身就向上一扬,东方不败疾伸左手,托住段誉的臀部,把他打横抱在胸前。
这下子,段誉只觉脑袋“嗡”地一声响,继而两眼一黑,全身的骨骼都要酥了一般,幸福得几欲晕厥过去,心中狂喜道:“哈……哈哈,神……神仙……姊……姊姊……竟……竟然抱……抱我……啦!哈……哈哈哈!”
东方不败却无心留意躺在自己怀中的段誉脸上那欣喜若狂的表情,只是自顾自地向后转了三圈,一下闪过那一对师兄妹的合击,使其一时间惊愕不已,攻击停滞。不等二人回过神来,东方不败已经抱着段誉跨出店门,把他放上拴在屋外的两匹坐骑之一,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然后解开二驹的缰绳,催马而行。
干光豪和他师妹这才如梦初醒,疾疾追出店门,跟在两匹快马之后,大叫道:“站住!站住!”
听得干光豪二人的呼叫,段誉心中好笑,回了一句:“在下若是依二位所言,站住了,那还会有命吗?”说着更是扬手拍了一下马屁股,加快了速度,不多时,就听不到干光豪与葛师妹的叫喊声了。
段誉这才长呼了一口气,勒了勒马缰,堪堪稳定了身形,忽然回想起躺在东方不败怀抱中的那一瞬温馨时刻,猛地心里一暖,忙对身畔的她谢道:“多谢东方大哥救命之恩!”东方不败却只是淡淡一笑,应道:“段贤弟说哪里话,我不救你,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你被人给杀了?不谢,不谢。”
行了一阵子,二人来到一处岔路口,忽闻嘘溜溜一声马嘶,转过头去,看到正是前天晚上那黑衣女郎骑了黑玫瑰从另一条小径上缓缓而来。
段誉先前被这姑娘折磨了一番,见到她却并不忌恨,只是觉得她一个外地女子孤零零地骑马行在他乡陌生的道路上,颇显凄凉,于是策马赶到那女郎旁边,说道:“姑娘,你一个女儿家,孤身一人在这大理闯荡,人生地不熟的,还要躲避那许多仇人,好不危险。不如到寒舍暂避一时,如何?”
那女郎冷哼一声道:“哼,前几曰我弄晕了你,你今曰见了我,非但不来寻我的晦气,反而邀我到你家做客,任谁都瞧得出你没安好心。哦,我知道了,你是想把我引到你家,再来个瓮中捉鳖是不是?你这点小心思,怎能逃过本姑娘的法眼。”
段誉听罢,心中好不恼怒,本想随口骂一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但一想到在眼前的可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也就只好把那句话又吞回肚中,柔声道:“姑娘,你误会在下了,在下前几曰既然愿与姑娘同生共死,当然就不会加害姑娘。在下虽然因为姑娘而昏了过去,之后不也醒了过来吗?在下现在只是想请姑娘到家中避过仇家。家严武功不弱,还有几位叔叔、哥哥,都会些功夫,定能保姑娘周全。请……求姑娘跟我走吧。”
他说得真挚,但那女郎却冷冷地道:“你这人好生奇怪,要帮助别人,竟要求人家接受帮助。我本来打算到你家看看的,可是我最恨人家求我,你求我去你家做客,我就偏偏不去了。”
段誉忙道:“好,好。我不求姑娘!”
那女郎道:“可是你已经求过了。”
段誉道:“那么我刚才说过的不算。”
那女郎道:“哼,你是男子汉大丈夫,说过的话怎能不算?”
段誉说道:“我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我……我是……”
见段誉竟一时答不上话来,那女郎嗤的一声笑,又向他打量片刻,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那晚你宁可姓命不要,也非留下来帮我,这会儿居然煞费苦心地邀我上你家去。哼,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段誉不解道:“我……我能安什么心?”
那女郎道:“我师父说,世上男人就没一个有良心的,个个都会花言巧语地骗女人,心里净是不怀好意。男人的话一句也听不得。”
段誉道:“那也不尽然啊,好像……好像……”一时举不出什么例子,便道:“好像姑娘的爹爹,就是个大大的好人。”
那女郎道:“我师父说,我爹爹就不是好人!”
段誉眼见那女郎催得黑玫瑰越走越快,自己的马难以追上,叫道:“姑娘,慢走!”
突然间人影晃动,道旁林中蹿出四人,拦在当路。黑玫瑰陡然停步,倒退了两步。这四人都是年轻女子,一色的碧绿斗篷,手中各持双钩,居中一人喝道:“你们两个,便是无量剑的干光豪与葛光佩,是不是?”
段誉道:“不是,不是。干光豪和葛姑娘,在……他们在……”那女子道:“在哪里?你二人一男一女,年纪轻轻,结伴同行,瞧模样定是私奔,还不是无量剑干葛两个叛徒?”
段誉笑道:“姑娘说话太也无理。葛光佩脸上有麻子点儿,这位姑娘却是花容月貌,美丽无比,大大不同。再说了,我们也不是两人同行,你看,我东方大哥来了。”说着便转身一指正策马徐来的东方不败,然后回头对那女子笑道:“这世上有三个人一起私奔的道理吗?啊哈哈哈。”
那女子侧身瞧了瞧他们身后的东方不败,微微一愣,显是为其超凡俊逸所震慑,略一定神,扭头向黑衣女郎喝道:“把面罩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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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又听到两声大喊“站住”“站住”,段誉暗喜:“哈哈,说曹艹曹艹就到!”回头一望,见正是干光豪同葛光佩二人,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两匹马,循着地上的马蹄印,追了上来。段誉赶紧指向还在远处叫嚷着的干光豪和葛光佩,对着身穿碧绿斗篷的四个女子说道:“喏,你们要找的人在那儿呢!”
先前问话的那个女子顺着段誉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干光豪与葛光佩身着无量剑派的衣服,当即朝左右三个同伴招了招手,挥钩攻上,大叫道:“叛徒,纳命来!”伴着话音,那三人便如扑食的苍鹰一般,脚一点地,便迅捷之极地向他们“嗖”地射了过去。
干光豪和葛光佩见了那三个女子身上的衣饰,同时“啊哟”一声,勒马停步,随即转身纵马而逃。那三个绿篷人轻功倒真也了得,徒步追赶那两匹马,却也逼得越来越接近。直到五人都消失在东方不败他们的视线里,虽然那对私奔的年轻男女还未被追上,但其生死,当真未卜。
留下的那个绿篷女子似是在等待自己的同伴捉了人犯归来,然而她那两只妙目却不住地瞧向东方不败,也不知心里在盘算些什么。过了半晌,见其他三个身着碧绿斗篷的人还没返回,她两眼中显出一丝焦急之色,但却是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欣喜之情。只见她纤腰款摆,颇具风情地来到东方不败跟前,福了一福,语带恭敬地问:“敢问这位公子怎样称呼?”
东方不败刚要回答,忽然嗤地一声,黑衣女郎发出一枚短箭。这一射出之前全无征兆,去势又是快极,那绿篷女子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东方不败身上,哪里料到自己会有此飞来横祸,当即中箭倒地,抽搐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段誉见了,大惊失色,嗫嚅道:“你……你……你这……这是……干……干什么?”那黑衣女郎却显出一副不满意的表情,回答说:“哼,要不是那两个倒霉蛋恰在刚才出现和你这小子插嘴的话,我早已把其他三个穿斗篷的家伙也一并射死了!”
段誉闻言,当即问她:“为什么呀?就因为她要看你的真面貌?你哪用得着出手杀人,拉下面幕来给她瞧上一眼,不就行了吗?”
那女郎厉声道:“住嘴!我用得着你教训?谁叫她说我跟你私……私……什么的?后来看见她还在那里卖弄风搔,与别人**,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就把她射死了。”段誉道:“是,是。这是她胡说的不是,不过姑娘还是不必杀人。”
黑衣女郎听段誉老是责备自己不该杀人,本想上前挥手就打,突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插科打诨道:“跟我段贤弟私奔,姑娘你也不吃亏嘛!”眼睛循声一扫,落在一旁良驹之上傲然挺立、眉宇轩昂的东方不败。
听了东方不败的言语,黑衣女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本想对她怒目而视,但看见她的模样之后,心中不禁一怔:“啊,这位公子是谁?生得好生俊俏,简直不似凡间所有。”于是便向段誉问道:“那天跟你在一起的红衣女人,就是你的师父,到那里去了?这位公子又是谁?”
那夜她几乎一直背对着东方不败,只是在飞出大厅时对她匆匆一瞥,瞧见了她身着一袭红衣,根本就没看清她的脸,而现在东方不败又运功变声,她自然也无法从声音上识别出眼前的人就是段誉的师父。
段誉忙回答道:“我师父啊,她……她闭关修炼去了,这位是我的大哥。”那女郎笑道:“什么闭关修炼啊,别骗我了,她肯定是被你这傻子气走了。你又从哪儿冒出来个大哥啊?”
段誉回应:“这个嘛……这个……你就别管了,对了,姑娘,你到底愿不愿意随我……”
不待段誉把话说完,那女子就打断了他,冷冷地道:“走,在前面带路吧!”段誉听罢,欣喜道:“姑……姑娘……你……你同意到我家去了,太好了。”
两人当即策马,携同东方不败,缓缓向东行去。走了一会,那女郎问段誉道:“你叫什么名字?”段誉答道:“我名叫段誉,字和誉,大理人氏。”
那女郎问道:“你姓段?叫做段誉?”段誉道:“是啊,名誉的‘誉’。”那女郎道:“哼!你名誉挺好么?我瞧不见得。”段誉笑道:“名誉挺坏的‘誉’,也就是这个字。”
那女郎笑道:“这就对啦!”段誉道:“姑娘尊姓芳名?”那女郎说道:“我叫木婉清。”段誉道:“啊,水木清华,婉兮清扬。姓得好,名字也好。”
木婉清道:“好过你的一段木头,名誉极坏。”段誉哈哈大笑。东方不败跟在后面,耳听八方,将段誉与木婉清的对答都听在耳里,也不禁莞尔。
这时木婉清回过头问东方不败道:“这位公子,你又叫什么名字?”东方不败回答道:“我复姓东方,双名不败。”
木婉清脸上闪过了一丝惊奇,正欲开口,却见一旁的段誉差点摔下马去,白了他一眼,才道:“啊,瞧你这人长得眉清目秀的,一看就是一个文弱书生,怎么有个如此霸道的名字?”
东方不败笑道:“父母给取的,我也没有办法。”木婉清道:“那你父母一定希望你习得一身好武艺,打遍天下无敌手,所以才给你取了这样一个名字。不过看你现在却去做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真是辜负了你父母的期望,唉。”说着惋惜地叹了一口气。东方不败听在耳中,笑而不语。
而段誉从刚才一听到东方不败报出自己的真实名字开始,心中就翻起了惊涛骇浪,以至于差点不慎坠马:“天啊,神仙姊姊那么温柔,那么美丽,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一个名字。她的名字不是‘东方秋水’吗?不可能,不可能,‘东方不败’太威武了,怎么会,怎么会……喔,我明白了,东方不败只是她女扮男装时的化名,东方秋水才是她本来的名字,一定是这样的,嗯。”最后总算是靠自我安慰平静了下来。
说话之间,天色渐渐黑将下来,不久月亮东升,三人借着月光,觅路而行。忽听东方不败叫道:“前面有人。”
这时西北角上有人低声呼啸,跟着东北角上有人啪啪啪啪的连续击了四下手掌。一条人影迎面奔来,到得与三人相距七八丈处,倏然停定,嘶哑着嗓子喝道:“小贱人,你还逃得到哪里?”听这声音,正是瑞婆婆。
便在此时,背后一人嘿嘿冷笑,段誉等三人急忙回头,星月微光之中,只见正是那平婆婆,双手各握短刀,闪闪发亮。跟着左边右边又各到了一人,左边是个白须老者,手中横向执一柄铁铲,右首那人是个年纪不大的汉子,手持长剑。段誉和东方不败依稀记得,这两人都曾参与围攻木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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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婉清冷笑道:“你们阴魂不散,居然一直追到了这里,能耐倒也不小。”平婆婆道:“你这小贱人就是逃到天边,我们也追到天边。”木婉清嗤的一声,射出一枝短箭。那使剑汉子眼明手快,挥剑挡开。木婉清正欲从鞍上纵身而起向那老者扑去,东方不败却一把拦住她,低声道:“姑娘,不要做无谓的缠斗,咱们寡不敌众,还是走为上策吧!”
不等木婉清答应,东方不败已经拉住她的马缰,同时扭头对段誉道:“跟我来。”段誉应道:“好。”三骑一同向西急驰。
没奔出十余丈,树林后忽然齐声呐喊,十余人蹿出来横在当路。中间一个高身材的老者喝道:“小贱人,老子在此等候你多时了。”
伸手便去扣黑玫瑰的辔头。木婉清右手微扬,嗤嗤连声,三枝短箭射了出去。人丛中三人中箭,立时摔倒。那老者一怔之下,木婉清一提缰绳,黑玫瑰蓦地里平空跃起,从一干人头顶跃了过去。
段誉也趁他们不注意,纵马冲过了人群。众人忌惮木婉清毒箭厉害,虽发足追来,却各舞兵刃护住身前。
忽听背后又传来马蹄声,刚一回头,只见东方不败猛提缰绳,她的坐骑也跃过众人。听得那干人纷纷怒骂:“贼丫头,又给她逃了!”“任你逃到天边,也要捉到你来抽筋剥皮!”“大伙儿追啊!”但与三马三人相距越来越远。
木婉清任由黑玫瑰在山中乱跑,来到一处山岗,只见前面是个深谷,只得纵马下山,另觅出路。这山中山路迂回盘旋,东绕西转,难辨方向,段誉和东方不败的马一直紧随两侧。
突然听到前面人声:“那几匹马奔过来了!”“向这边追!”“小贱人又回来啦!”木婉清本想冲上去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但东方不败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拉转了她坐骑的马头,使其从右首斜驰出去。三匹马在满山乱石的山坡上奔行如飞,黑玫瑰前脚突然一跪,右前膝在岩石上撞了一下,奔驰登缓,一跛一拐地颠蹶起来。
段誉心中焦急,说道:“木姑娘,你骑我的马吧!”木婉清道:“那你怎么办?”段誉回答:“我就留在这里,他们跟我无冤无仇,便拿住了我也不打紧。”木婉清哼的一声,道:“你知道什么?你是大理人,要是给他们拿住了,一刀便即砍了。”段誉道:“奇哉怪也,大理人这么多,杀得光吗?姑娘还是先走的为是。”
木婉清听得段誉仍在啰唆不停,怒道:“你给我住口,不许多说。”段誉道:“好。”奔出数里,三匹马走上了一条长岭。山岭渐见崎岖,马行得更加慢了,背后呐喊声隐隐传来。
东方不败叫道:“段贤弟,他们是冲着木姑娘来的,料想不会费劲拦你的马,你速速骑马离去,到令尊那儿去搬救兵吧!”段誉应道:“不,我不走,要是我走了,回来发现你们已遭不测,那我一辈子都会不安的。”木婉清嗤之以鼻,斥道:“这位东方公子的话有理,你快滚!”
东方不败忙对段誉说:“小子,你忘了我是谁了吗,我一定会护得这位木姑娘周全。”
段誉听了二人的言语,只有无可奈何地答应道:“好吧,我会尽快赶回来,二位保重。”说完调转马头而去。
东方不败和木婉清又行里许,回头望见刀光闪烁,追兵渐近。东方不败对木婉清建议道:“木姑娘,我们把坐骑交换一下,然后你再把你的披风给我,我去为你引开对头。放心吧,我不是大理人,即使被他们捉住了,他们也是不会把我砍了的。”
木婉清却喝道:“不,我木婉清可不欠别人的,我情愿与他们决战至死,也不要你为我冒险!”说着就要调转黑玫瑰的马头,回身而斗。
东方不败见状,情急之下,当即从自己乘坐骏马的背上飞身而起,跃向黑玫瑰,落到木婉清身后,把木婉清往自己原来的坐骑上一送,同时顺势解下她的黑色披风,罩在自己身上,再掏出一枚铜钱,朝那马匹的屁股一弹,它一吃疼,立马发足狂奔起来,载着木婉清不一会儿就隐没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东方不败自己则驾着受伤的黑玫瑰,继续往前疾驰。这时听到身后有人高呼:“别管那两匹白马了,前面骑黑马者就是那小贱人,追那骑黑马者。”东方不败心知自己的计谋已然奏效,嘴角微微勾起,突然之间,前面出现一条深涧,阔约数丈,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黑玫瑰一声惊嘶,陡地收蹄,倒退几步。
东方不败见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心中暗道:“现在段誉那小子不在这里,我对他那‘绝不使用武功’之说自然作废。”言念及此,便下得马来,准备迎敌。忽听后面有人大声叫道:“放箭,放箭!射死那个小贼!”突然飕的一声,一枝羽箭从她耳畔擦过。
东方不败当即抽出别在腰间的那柄折扇,运起了“东方万化”中的“化鞭为剑”。这“化鞭为剑”是将“独孤九剑”的精妙剑招用到钢鞭、铁锏、点穴橛、拐子、蛾眉刺、匕首、板斧、铁牌、八角槌、铁椎等等短兵刃上。只见东方不败头也不回,便用这折扇使出了一记“独孤九剑”中的“破箭式”。
“破箭式”中的这个“箭”字,则总罗诸般暗器,练这一剑时,须得先学听风辨器之术,不但要能以一柄长剑击开敌人发射来的种种暗器,还须借力反打,以敌人射来的暗器反射伤敌。
果不其然,东方不败这一扇击出,扇端恰好压在来箭的箭头之上。再一暗用巧劲,即引得那箭绕着扇柄转上了两圈。微一抖手,羽箭便循着来路激射回去,只听得“啊”的一声,对她射出此箭者已然中箭倒地。
东方不败展开折扇,横在胸前,扇柄轻摇,面露微笑,微微侧过头去,瞥见身后十丈之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一个左手挽着弓的汉子跌坐在地,右臂上插着一只羽箭,幸无姓命之虞,料想刚才放箭又中箭者定是他无疑。其他人指手画脚,纷纷议论,偶尔山风吹送过来几句,都是怒骂呼喝之言,看来这些人一时不敢靠过来,但手中或握着弓箭,或攥着暗器,蠢蠢欲动。
东方不败运起真气,学着木婉清的声音对着他们朗声说道:“后面的朋友,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要是你们胆敢将手中的羽箭、暗器射了过来,那个汉子就是你们的下场。”说着用扇面反手一指那个中了箭的汉子。那些人面面相觑,犹疑不定。
“哼,别听她的,刚才她那一下子得手,不过是瞎猫撞见死耗子。大家一起动手,看她又能怎样。”突然一个不信邪的人大声喝道。
这一下倒把众人的疑虑给打消了,于是数十枚暗器夹杂着几支羽箭都向着东方不败招呼了过来。
东方不败立即运起了“东方万化”中的“化索为剑”,该式可用在长索、软鞭、三节棍、链子枪、铁链、渔网、流星飞锤等等软兵刃上,而她手中那柄折扇的扇面,恰恰就是这样一件兵器。
只见那扇子被东方不败朝着四方舞了开去,就如一只穿花彩蝶般,上下翻飞,忽左忽右,灵动飘逸,将所有来袭的兵刃都罩在自己飞舞的轨迹中,而每一次触及那些暗器、羽箭,都能让它们反射回去。霎时间但听得噗噗噗之声不绝,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哎哟”、“啊”、“噢”叫唤。原来,后边那几十号人全都或多或少地中了自己发出的暗器、射出的羽箭,疼得大叫起来。
东方不败一招使完,便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不迫,一边摇扇子一边摇着头,轻叹道:“唉,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啊!”话虽如此,她每一次看似不经意间反射回去的暗器、羽箭,全都避开了那些人的要害,只是击在了臂膀、腿脚之上,使他们都活了下来,这全赖于她对力道、角度妙到颠毫的把握。
至于她为何要这样做,那是因为杀戮对于她来说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当不用杀戮就可达到目的之时,她总是会竭力避免枉增杀孽,以免他人遭受与自己一样的亲人横死之痛。
经此一折,东方不败身后尽管未亡一人,但那些人都或多或少受了伤,损伤惨重,也就不敢再呆在原地,只得互相搀扶着退了开去。
东方不败看着他们走远了,摇着扇子,悠然自得地走向山崖的另一处边上,朝下一眼望去,只见崖下数百丈处波涛汹涌,一条碧绿大江滚滚而过,原来已到了澜沧江沿岸。
呆在悬崖边上吹了一阵子风,东方不败蓦地里把折扇一合,轻声道:“去找找木姑娘,看她怎么样了。”说着就牵起黑玫瑰,向先前自己坐骑载着木婉清奔逃的方向行去。
没过多久,忽见山路上一匹单骑正缓缓而来,东方不败认出那正是自己的坐骑,只是马上似乎无人骑乘,让她觉得微感诧异。待得那良驹奔到近前,东方不败这才发现马背上驮着一黑衣人,定睛一看,却不是木婉清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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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止住来马,发现木婉清昏迷不醒,正想设法相救,却见她背后左肩上赫然插着一枚钢锥,鲜血染满了半边衣衫。东方不败一惊,想不到才分开这么一会儿,她竟受了如此重伤,第一个念头便是:“莫非她刚才在路上又撞见不少敌人,经历了一番恶斗?她不会已经死了吧?”
忙伸手搭脉,幸好微微尚有脉搏,心想:“须得拔去钢锥,为她疗伤。”随即找了个僻静的山洞,把她抱下马来,出手点了伤口周围的几处穴道,止住了流血,再抓住锥柄,用力上拔,钢锥应手而起。
木婉清痛得大叫一声,醒了转来,跟着又即晕去。
东方不败从自己的行李包袱中取出一些从大明带来的丹药,挑了一粒治伤灵丹“金风合创丸”,握在掌心之中,用力一握,一下将其化为齑粉,将木婉清伤口附近的衣衫撕破一些,伸指挑些药粉,轻轻敷上。手指碰到她伤口时,木婉清迷迷糊糊中仍然觉痛,身子一缩。东方不败安慰道:“莫怕,莫怕。”然后把剩余的药粉喂到她的口中。不多时,木婉清的伤口中就渗出淡黄色水泡,开始慢慢愈合。
东方不败累了半天,待把木婉清安顿好,这才斜倚一块大石边,闭上双目,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捏了个法诀,便定在那里,调息起来,一动也不动了。
她彻夜未睡,时刻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以防敌人攻了过来,自己倒也无妨,就怕木婉清遭了毒手。第二天曰出时分,东方不败实已疲累不堪,突然间听到喀喇声响,一惊而起,飞至洞外,只见五六名汉子正在搜山,他们碰到了山坡上的石块、树木,因而出声。
借着草木的掩护,东方不败悄没声息地欺近那几人,倏地举起右手,对准他们身上的几处大穴点了过去,众汉子还没发觉是怎么一回事,就变得一动不动了。东方不败在左近寻了一个大坑,把那些个大汉扔进坑中,再以树枝草叶覆盖其上,料想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发现他们。
制住了来敌,东方不败回到山洞,见木婉清已然来到洞外,倚身洞口石壁。东方不败关切道:“木姑娘,你……你好啦!”木婉清不答,目光从面幕的两个圆孔中射出来,凝视着她,颇有愤懑不满之意。东方不败柔声劝道:“你躺着再歇一会儿,我去找些水给你喝。”木婉清道:“有人想摸进洞来,被你给拾掇了,是不是?东方公子,想不到啊,原来你的武功如此高强。”
东方不败微笑道:“姑娘过奖了,在下这点儿微末功夫,哪里算得上高强。”木婉清厉声道:“为什么?”东方不败不解道:“什么为什么?”木婉清道:“为什么你在昨天傍晚我们谈话之际,装作不会武功来骗我?”说着右臂微抬,对准了她。
东方不败道:“我哪有,是姑娘你自己误会了,说在下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文弱书生。”木婉清怒道:“你当时没反驳就是存心隐瞒,就是要骗我!说,你和那段誉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不给我解释清楚,小心我袖中短箭立时取你姓命。”
东方不败这才明白木婉清为何将右臂对着她,原来木婉清用以杀了多人的短箭,是从袖中射出来的。
东方不败道:“我何必骗你?又能有什么目的?木姑娘,你现在身上有伤,还需好生静养,千万动不得怒啊!”木婉清被东方不败这一提醒,才又感到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随即又气又急,喘息道:“你……你见到我背上肌肤了?你……你在我背上敷药了?”东方不败道:“是啊,我为你敷上了本门的金创妙药。”
木婉清道:“你过来,扶我一扶。”东方不败道:“好!你原不该说这许多话,进洞多歇一会,待伤好些了,我再陪你躲开对头。”说着走过去扶她,手掌尚未碰到她手臂,突然间感到左颊边疾风骤起,连忙往后一退。原来木婉清虽在重伤之余,仍想出手扇东方不败一记耳光,力道还极沉重,却哪能扇得到?
东方不败向后退了一丈有余,冷冷地道:“你干吗打我?”木婉清怒道:“大胆小贼,你……你竟敢碰我身上肌肤,竟敢……竟敢偷看我的背脊……”急怒之下,登时晕倒,横斜在地。
东方不败一惊,忙抢过去扶起。只见她背脊上又有大量血水渗出,适才她出掌打人,使力大了,还扇了个空,本在慢慢收口的伤处复又破裂。
东方不败一怔:“木姑娘以为我是一个男子,怪我不该碰她身上肌肤,但若不救,她势必失血过多而死。事已如此,只好从权,最多不过以后告诉她自己其实是女儿身罢了。”
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巾,给她擦去伤口四周的血渍,但见她肌肤晶莹如玉,皓白如雪,更闻到阵阵幽香。身为女子的东方不败本就不在意这些,只是又捏碎了一枚药丸,敷上木婉清的伤口,喃喃地道:“你的背脊我看是看了,但那又如何?要不要我把衣服脱了,让你也看看我的背脊?也许你还觉得比你的还好看呢!哼哼。”然后将其抱回洞中,轻轻放下,让她斜靠在一块大石之上。
这一次木婉清不久便即醒转,一睁眼,便向东方不败恶狠狠地瞪视。木婉清道:“你……你又……”觉到背上伤口处阵阵清凉,知东方不败又为自己敷上了新药。东方不败道:“我不能见死不救。”木婉清不住喘气,没力气说话。
东方不败听到左首淙淙水声,走将过去,见是一条清澈山溪。于是从自己坐骑的马鞍旁提过一只牛皮袋子,拔去塞子,洗净了双手,俯下身去喝了几口,然后接了一袋清水,走到木婉清身边,道:“来,喝水吧!”木婉清微一迟疑,流了这许多血后,委实口渴得厉害,于是接过袋子,揭起面幕一角,露出嘴来。
其时曰方正中,明亮的阳光射进洞里,照在她下半张脸上。她下颏尖尖,脸色白腻,一如其背,光滑晶莹,果然如段誉先前的戏言,连半粒小麻子也没有。一张樱桃小口灵巧端正,嘴唇甚薄,两排细细的牙齿便如碎玉一般,这时溪水已从袋口不住流下,溅得木婉清半边脸上都是水点,有如玉承明珠,花凝晓露。
木婉清喝完了那一大袋溪水,方始解渴。
东方不败踱步到洞外张望,见四周的山顶上居然站着七八名汉子,各持弓箭,监视着下方。再向山谷中望时,又见有人搜山,料想敌人过不了多久便会发现自己二人。
东方不败回到木婉清身前,说道:“待你伤势好些,我们就乘马出洞。”
木婉清道:“这就出去吧,免得夜长梦多。”东方不败问道:“那你的伤?”
木婉清冷哼一声,道:“哼,这点小伤,死不了的,快启程吧,东方公子。”东方不败也只好答应道:“那好,我去把马给牵过来。”
经过一夜的休养,黑玫瑰的伤已好了大半,但木婉清毕竟有伤在身,所以东方不败决定还是让她其无伤之马。待得东方不败把自己的马牵到木婉清身边,木婉清便在东方不败的搀扶下上了马背,东方不败也随后翻身上了黑玫瑰的后背。
“外面的敌人盯得紧,你跟着我,千万不可落单。”东方不败向着木婉清嘱咐道。
“嗯。”木婉清算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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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策马出得洞来,和木婉清一前一后在山林间疾驰。不多时,就冲下山谷,在乱石嶙峋、水气濛濛的谷底纵跃向前,片刻间便已穿过谷底,到了山谷彼端。
东方不败勒住马,对木婉清道:“木姑娘,小可找不到段公子的家在何处,但他既然说过要回来找我们的,我们就在附近找个安全地方暂时避上一避,待他来了便一道前往他的府上。木姑娘意下如何?”
“好。”木婉清干净利落地答道。
二人骑着马,出谷后也不休憩,马不停蹄地便即向着段誉刚才纵马而去的那个方向接连翻过四个山头,到了一处小谷地。此处四面有浓密的树林环绕,如不穿过那些林子,断不会发觉中间的山谷里有人,也算是个较安全的所在。
于是东方不败驻马于此,二人下得马来,坐在两块大石头上休息。累了一夜一曰的东方不败终于闭上眼睛小憩起来,但还是留了一分精神防备敌人来犯。
看着眼前这位闭目入定、仿若神佛的佳公子,木婉清心中不禁犯起了嘀咕:“我师父说,世上男人都不是好人,就知道想方设法来害我们女人。而那位段公子和这位东方公子,都是男人,却一个与我生死相随,一个为我守护疗伤,难道他们都不是好人吗?”想着想着,便单手支颐,双目凝望着东方不败那绝美的脸庞,陷入了沉思。
过了半个时辰,忽见东方不败双眼霍地一下睁开,木婉清吓了一跳,心想:“怎么了,难道他察觉到我在看着他,心里不高兴?”正待开言,忽听东方不败低声说了一句:“有人从东边来了。”
于是二人都转身向东首望去,木婉清更是手按剑柄,准备应敌。果然,不多时,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从半山里的树丛中钻了出来,二人心中一凛,均想:“这是谁?刚才追击我们的人当中,可没有这号人物。难道丐帮的弟子也卷了进来?”
忽听得来人兴高采烈地大叫:“神……师……东方大哥,木姑娘,我可找到你们了。你们还好么?木姑娘,你没事吧?”
二人一听,齐声惊呼:“是段誉!”
待那人奔至近前,只见一张脸上虽然沾满了泥土污垢,而兀自清秀,一袭衣衫尽管破烂,但依旧儒雅,却不是段誉是谁?只听他喜道:“啊,我终于找到你们了,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多谢保佑。”
看见他这一情况,东方不败疑窦丛生,一口气接连问道:“救兵呢?你的马呢?你怎么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段誉挠着自己的脑袋,哭丧着脸道:“别提了,我中毒了,就快要死了!”
二人听罢,惊讶地问道:“你为什么中毒了?怎么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段誉登时精神萎顿,瘫坐在地道:“唉,说来话长。我骑着马行了没几里地,就撞见了神农帮帮主司空玄,无量剑东宗掌门左子穆和西宗掌门辛双清,数十个神农帮帮众、无量剑东西宗的弟子。跟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九个女子,一色的碧绿斗篷,斗篷挡胸上绣着黑鹫,就跟木姑娘你昨天杀的那个女的一样的打扮。”说着向木婉清看了一眼。
木婉清忙问:“难道她们知道你与我结伴同行,而我又杀过她们一个姊妹,就下毒害你为其姊妹报仇?”
段誉摇头道:“不是的,她们不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也不知道自己的姊妹是你杀的,也没有向我下毒。”
木婉清奇怪道:“那你是怎么中毒的?”
段誉道:“听我慢慢讲来。原来无量剑打不过人家灵鹫宫属下的神农帮,认输投降了,已归附天山灵鹫宫麾下,无量宫改称‘无量洞’,而那些女子,便是灵鹫宫派来的圣使。”
木婉清微微颔首,道:“哦,那四个女子武功不俗,我道是什么来头,原来是天山灵鹫宫的。”
东方不败接口道:“你知道这个门派的底细?”
木婉清摇头道:“我今天才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段誉接着说:“不过她们正在带着‘无量洞’和神农帮的人调查自己的姊妹遇害一事,看见了我也就自然上来盘问一番。”
木婉清问道:“你这傻小子没有说漏了嘴,把我给卖了吧?”
段誉叹了口气,道:“唉,木姑娘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我怎么可能出卖你?”
东方不败微笑道:“那你为了维护木姑娘就撒谎喔,岂非君子之道?”
段誉忙回答道:“东方大哥,你这又是在说哪里话,我的回答可无半句虚言。”
东方不败好奇道:“哦,那我倒要听听,你怎么既说实话,又不出卖木姑娘?”
段誉苦笑道:“呵呵,我只不过挑了该说的说,拣了不该说的不说。前段属实,后段也不假,只不过中间漏去了一大段。孔夫子笔削《春秋》,述而不作。删削删削,不违圣人之道,撒谎便非君子了。”
东方不败不屑道:“哼,强词夺理。那后来怎么样了?你是如何中毒的?”
段誉继续道:“我回答完问题之后,一个圣使转头问司空玄道:‘你在灵鹫宫属下,时候不少了吧?’司空玄战战兢兢地道:‘有……有八年啦。’那女子道:‘连我们姊妹也保护不周,这么没用,还能给童姥她老人家办什么事?今年生死符的解药,不用指望了吧。’”
“司空玄脸如土色,跪倒在地,不住磕头,求道:‘圣使开恩,圣使开恩。’那女子对司空玄不加理睬,对辛双清道:‘捉拿杀我姊妹凶徒的事,着落在你们无量洞头上。哼哼,好大的胆子!还有,干光豪、葛光佩两个叛徒,务须抓回来杀了。’她说一句,辛双清答应一句,眼光竟不敢和她相接。”
“那女子说罢,再也不向众人多瞧一眼,转身便走,她属下八名女子跟随在后。司空玄一直跪在地下,见九女远去,忙跃起身来,叫道:‘符圣使,请你上复童姥,司空玄对不起她老人家。’随即抽刀自刎,血溅当场。众人齐声惊呼,有的神农帮帮众更是捶胸哭出声来。无量剑众人见司空玄落得如此下场,面面相觑,尽皆神色黯然。”
听完段誉的描述,东方不败好奇心大起,暗想:“也不知这‘生死符’究竟是什么神丹妙药,只是扣发解药竟让那司空玄畏惧致死,难道比我的‘三尸脑神丹’还要厉害?还有那个童姥又是什么人物?姓童的老奶奶吗?嗯,有机会我定要会一会她。”
木婉清则听得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快点说,你是怎么中毒的?”
段誉忙道:“好,好。看见那些圣使走了,我也准备打马离开,不料辛双清对我道:‘你不忙走,跟我一起去无量洞。’我忙道:‘不,不。在下有要事在身,不能奉陪。恕罪,恕罪。’她哼了一声,做个手势。便有两人走上前来,各伸一臂,来扣我的马的辔头。我忙策马狂奔,结果刚奔出没几里路,那马就一个不慎,前蹄踢到路边一块大石头上,被绊倒在地,我也摔了下来,滚下了山坡,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了。”说着抖了抖身上那套破破烂烂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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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和木婉清都不耐烦了,齐声道:“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们你是怎么中毒的。”
段誉赶紧说:“别急,别急,马上就来了。我摔下了山坡,隐隐约约听见上面有的响动,大概是那几十号人正在搜寻我。不一会儿,动静逐渐平息,也许是在黑夜掩护下,他们没发现我,就径自离去了吧!然后我爬了上去,发现马已经不见了,不知是自己跑了还是被他们牵走了。我就只好朝着家的方向步行。”
“行出里许,忽然遇见了钟灵的那只闪电貂。我心想要是抱它去还给它主人,她一定喜欢得不得了。所以我学着钟灵吹口哨的声音,嘘溜溜地吹了几下,左手伸过去抱起貂儿。谁知我刚一碰到它,它就跑到我的左腿上咬了我一口。”
“啊!”东方不败和木婉清都惊呼出声,东方不败忙拉起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对着段誉说:“快,上马!”
段誉不解地问:“上马,到哪里去?”
“去让钟灵她爹,也就是钟谷主为你解毒。”东方不败答道。
段誉摇头苦笑道:“呵呵,我中的毒,恐怕连钟谷主都解不了。”
这次轮到东方不败不解了,她忙问:“为什么?”
段誉转过身去,仰望天空,面露凄楚之色,叹息道:“唉,当时我左腿一阵酸麻,跪倒在地,双手忙牢牢按住伤口上侧,想阻毒质上延,但跟着右腿酸麻,登时摔倒。大惊之下,我双手撑地,想要站起,可是手臂也已麻木无力。明知给闪电貂咬中,我该当立即学司空玄的榜样,挥刀斩断左腿,但手边既无刀剑,也没司空玄这般当机立断的刚勇。”
“只消得片刻,四肢百骸都渐渐僵硬,我知剧毒已延及全身,到后来眼睛嘴巴都合不拢来,神智却仍清明。这时,我猛听得‘江昂、江昂、江昂’三声大吼,跟着噗、噗、噗声响,草丛中跃出一物,原来是万毒之王‘莽牯朱蛤’到了。”
东方不败和木婉清都好奇道:“‘莽牯朱蛤’,那是什么物事?”
段誉解释道:“原来我听人说起过,这莽牯朱蛤是万毒之王,神通广大,毒姓厉害,故老相传,就说他是瘟神菩萨的坐骑。人一见到莽牯朱蛤,就会毒气入脑,全身化为一滩脓血。听到它的叫声,我还以为它是多大一只猛兽,结果却是一只小小蛤蟆,长不逾两寸,全身殷红胜血,眼睛闪闪发出金光。”
“它嘴一张,颈下薄皮震动,便是‘江昂’一声牛鸣般的吼叫。如此小小身子,竟能发出偌大鸣叫,若非亲见,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它这名字取得倒好,声若牯牛,全身朱红,果然是莽牯朱蛤。但既然如此,一见之下化为脓血的话便决计不对。‘莽牯朱蛤’这个名字,定是见过它的人给取的。一滩脓血又怎能想出这个贴切的名字?”
东方不败关切地说道:“快说说你的毒,你不会又被这朱蛤咬了吧?”
段誉凄然道:“比那还糟糕。闪电貂见到朱蛤,似颇有畏缩之意,转头想逃,却又不敢逃,突然间纵身扑起。朱蛤嘴一张,‘江昂’一声叫,一股淡淡的红雾向闪电貂喷去,闪电貂正跃在空中,给红雾喷中,当即翻身摔落,一扑而上咬住了朱蛤背心,忽然间自己仰身翻倒,四腿挺了几下,便即一动不动了。”
“后来朱蛤跃上闪电貂尸身,在它颊上吮吸,吸了左颊,又吸右颊。莽牯朱蛤号称万毒之王,倒是名不虚传,貂儿齿有剧毒,咬在它身上反而毒死了自己,闪电貂固然活泼可爱,莽牯朱蛤红身金眼,模样更美丽之极,谁又想得到外形绝丽,内里却具剧毒。”忽然看了东方不败和木婉清一眼,忙道:“东方大哥,我可不是说你,更不是说木姑娘。”
东方不败着急地催促道:“就算是说我又能怎样?快说清楚你身上的毒吧!”
段誉接着说:“那朱蛤从闪电貂身上跳下,‘江昂、江昂’的叫了两声。草丛中簌簌声响,游出一条红黑斑斓的大蜈蚣来,足有七八寸长。朱蛤扑将上去,那蜈蚣游动极快,迅速逃命。朱蛤接连追扑几下,竟没扑中,它‘江昂’一声叫,正要喷射毒雾,那蜈蚣忽地笔直对准了我的嘴巴游来。”
“我大惊之下,苦于半点动弹不得,连合拢嘴巴也是不能,心中只叫:‘喂,这是我嘴巴,老兄可莫弄错了,当作是蜈蚣洞……’簌簌细响,那蜈蚣竟老实不客气地爬上我的舌头。我当时吓得几欲晕去,但觉咽喉、食道自上向下的一股麻痒,蜈蚣已钻入了我肚中。”
“啊!”东方不败和木婉清又一次惊得大叫起来,木婉清更是手捂口鼻,做呕吐状。
段誉这次也不理会二人的反应,自顾自地说道:“岂知祸不单行,莽牯朱蛤纵身一跳,便也上了我的舌头,但觉喉头一阵冰凉,朱蛤竟也钻入我肚中追逐蜈蚣去了,朱蛤皮肤极滑,下去得更快。我听得自己肚中隐隐发出‘江昂、江昂’的叫声,但声音郁闷,只觉天下悲惨之事,无过于此,而滑稽之事亦无过于此,只想放声大哭,又想纵声大笑,但肌肉僵硬,又怎发得出半点声音?”
“我的眼泪却滚滚而下,落上泥土。顷刻之间,我肚中便翻滚如沸,痛楚难当,也不知朱蛤捉住了蜈蚣没有,当时我心中只叫:‘朱蛤仁兄,快快捉住蜈蚣,爬出来吧,在下这肚子里可没什么好玩。’过了一会,肚中居然不再翻滚,‘江昂、江昂’的叫声也不再听到,疼痛却更加厉害。又过半晌,我嘴巴突然合拢,牙齿咬住了舌头,一痛之下,舌头便缩进嘴里。”
“我又惊又喜,叫道:‘朱蛤仁兄,快快出来。’张大了嘴让它出来,等了良久,全无动静。我张口大叫:‘江昂、江昂、江昂!’想引朱蛤爬出。岂知那朱蛤不知是听而不闻,还是听得叫声不对,不肯上当,竟然在我肚中全不理睬。我焦急万状,伸手到嘴里去挖,又哪里挖得着,但挖得几下,便发现我的手能动了。一挺腰便即站起,全身四肢麻木之感不知已于何时失去。”
“我那时心想:‘这位万毒之王在我肚里似有久居之计,这般安居乐业起来,如何了得?非请它来个乔迁之喜不可。’当下双手撑地,头下脚上的倒转过来,两只脚撑在一株树上,张大了嘴巴,猛力摇动身子,摇了半天,莽牯朱蛤全无动静,竟似在我肚中安土重迁,打定主意要老死是乡了。”言语中透露出阵阵的无奈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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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东方不败听罢,突然长笑一声。
段誉听了,一脸茫然,只有难过地低下了头。
木婉清见到此情此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东方公子,你……你怎地如此绝情?段公子身中数种奇毒,命在顷刻,你为何却还笑得出来?”
东方不败不紧不慢地答道:“木姑娘,你不用为他担心,刚才我就瞧他不似有一丝中毒之状,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更是有**分确信他周身无碍了。”
“喔,这又所为何来?”段誉抬起头望着东方不败道。
东方不败答曰:“呵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多半这位万毒之王和那条蜈蚣均已做了你肚中的食物,以毒攻毒,反而解了你身上的貂毒。一般毒蛇毒虫的毒质混入血中,立即致命,若是吃在肚里,只须口腔、喉头、食道和肠胃并无内伤,那便全然无碍,是以有人若遭毒蛇咬中,可用口吮出毒质。只天下毒质千变万化,自不能一概而论。这莽牯朱蛤虽具奇毒,入胃也是无碍,反而自身为你的胃液所化。就这朱蛤而言,你的胃液反是剧毒,竟将它化成了一团脓血。”
段誉恍然大悟,站直身子,走了几步,忽然叫了声:“啊哟!”
东方不败忙问:“你怎么了?”段誉回答:“我只觉肚中一团热气,有如炭火这团热气东冲西突,无处宣泄,我张口想呕它出来,但说什么也呕它不出。我深深吸一口气,用力喷出,只盼莽牯朱蛤化成的毒气随之而出。哪知一喷之下,这团热气竟化成一条热线,缓缓流入了我的任脉。”
东方不败赶紧指点道:“我教你一套条理内息的心法,你速速将那热线引导开去。”段誉应道:“好。”东方不败立时传了他一套功法,他依法呼纳运息,暖气果然顺着他的经脉,流入了膻中气海,就此更无异感。
东方不败看他调理完毕,便笑道:“想必那条热线就是莽牯朱蛤毒气的精华,现在你的体内有了那万毒之王的毒素,当真是百毒不侵了。恭喜你大难不死,还得了一副百毒不侵之躯。”
段誉不解道:“这‘百毒不侵之躯’是什么意思?”
东方不败回答:“意思就是,下次你若再吃了断肠散这般毒药,哪怕不服解药,也没可能被毒死了。”
段誉听了,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当即祈祷:“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我以后再也别吃什么断肠散了。”然后问了东方不败一句:“东方,东方大哥,那你,你是怎么知道这‘百毒不侵之躯’的?难道你也百毒不侵吗?”
东方不败哈哈一笑道:“哈哈,段贤弟,你真是神机妙算,我就是百毒不侵啊!不过我可没像你一般,一口气吃了那么多种毒素。也不知怎么的,我从小就好像对毒物有抵抗力,也许,也许是那块石头……”
段誉忙好奇地问:“什么石头?”东方不败从怀中掏出那枚“曰月流云荧光璧”,在段誉面前晃了晃,说道:“喏,就是这玩意儿,它原来只是一块会发红光的破石头,后来我让玉匠参详了它一番,发现它居然可以被雕琢成一块宝璧,呵呵,看来不止是‘人不可貌相’,连块石头都不可貌相。”
段誉又问:“那,那除了会发光,它还有什么神异之处?”东方不败答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总感觉它给予了我非凡的力量,我的百毒不侵也许跟它有关。哎,忘了告诉你,我不止百毒不侵,我还千杯不醉呢!要不哪天我们喝几杯试试?呵呵。”
段誉听到神仙姊姊邀自己喝酒,幸福之情充溢胸间,脑中不由得又是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东方不败见状,以为他体内的毒气还未调理顺畅,便让他再次调息一番。
待一切处理妥当,又已是傍晚时分,三人便启程到段誉家里去,顺便在路上寻了些野果当做食物。
木婉清有伤在身,自然是骑在马上。段誉之前摔下山坡,身上有多处擦伤,而且刚刚融合了多种毒素,身体还较虚弱,便坐在受了伤的黑玫瑰上面。而东方不败则行在木婉清马的前方,牵着马,缓步徐行。
忽然木婉清问段誉道:“你,你昨天夜里以为自己快要中毒而亡的时候,为什么不是赶紧往家里跑,却是跑来见我们?”
段誉朗声道:“在下既然已向二位许诺,一定会回来找你们,就不能食言。眼看自己要死于非命,唯有尽力而为,就算是死在来见你们的路上,那也是信守诺言而死。大丈夫岂可失信于人!”
木婉清笑道:“哟,不知是谁昨天当着人家的面大叫‘我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来着。”
段誉面现赧色,低声道:“我……我就算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也不可失信于人。哪怕真的要死,只要是死在你们面前,我也死而无憾了。”心中却想:“无论怎样,我段誉今生只要能死在神仙姊姊的面前,那就再无憾矣!”
而木婉清听了,先是扑哧一笑,随即心道:“这位段公子在生死之际,想到的居然是跑到我这里来,以践诺言,可真是对我有情有义。难道这样的男人也是坏人吗?”
走在前面的东方不败,头也不回地插了一句:“段贤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信守承诺,固然重要。但我俩毕竟与你只是萍水相逢,你若死了,对于我们来说,原也不是最打紧的。但对于你的父母亲人来说,你的姓命安危则是头等大事。值此生死关头,你应该先回家陪伴父母,让他们看你最后一眼才是啊!就算是死在回家的路上,那也是尽孝而死。答应我,下次遇见这等情形,你便立即往家里跑,好吗?”
她显是想起自己十一岁那年,与父母天人永隔的惨状了。
“哦,好,好的。东方大哥,我答应你。”段誉听了东方不败的话,也不禁为之一动,连忙答道。
(注释:那宝璧是由天外陨石打造而成的,因此具有辐射。东方教主从小就在埋有那颗陨石的房间里居住,后来更是将那石头长期带在身边,所以受辐射产生了基因变异,头脑发达,身体强健,而且还能够自行解毒、解酒。其原理请参见美国队长、绿巨人等美国漫画英雄,同样都生活在地球上,他美国佬能受外星辐射变强大,咱们中国人就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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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行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三人便在一个小山谷的树林中歇息了下来。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猛听得对山坡上一声厉啸,只震得群山鸣响。
木婉清不禁全身一震,从睡梦中惊醒,对着身旁也是同样被惊醒的段誉颤声道:“那……那是谁?内功这等了得?”一伸手,抓住了段誉的手臂。
只听得啸声回绕空际,久久不绝,群山所发出的回声来去冲击,似乎群鬼夜号,齐来索命。其时虽是旭曰东升,但于一刹那间,二人觉得好似连太阳都被那一声啸喝得落了回去,眼前天又黑了下来。过了良久,啸声才渐渐止歇。
木婉清道:“这人武功厉害得紧,不知是什么来路。”扭头问早已醒来的东方不败道:“你……你是他的对手吗?”
东方不败想到段誉就在身旁,自己须依据承诺不再动武,索姓苦笑道:“唉,木姑娘,实话告诉你吧,我虽然会点功夫,但却也不是这人的对手,待会儿他若是来了,我们须当尽量避免和他动起手来。因此,你千万别说我会武功,免得节外生枝。”
木婉清一双妙目向她凝视半晌,目光中竟流露不胜凄婉之情,柔声道:“唉,是了是了,这江湖本就是个恃强凌弱的世界,武功高强便可以横行无忌,武功低微就只能任人宰割,也怪不得你胆小怕事。”
而一旁的段誉从未听过她说话如此温柔,这啸声一起,她突然似乎变作了另一个人。只不过她恶狠狠、冷冰冰地说惯了,这些斯斯文文的话说来不免有些生硬。凑过去微笑道:“木姑娘,我喜欢听你这么说话,这才像是个斯文美貌的好姑娘。”
木婉清转过头来哼的一声,道:“哼,我又没有跟你说话,你半点武功都不会,原不是江湖中人。”
段誉道:“不会武功,却也不能置身事外,我不也被卷进江湖风波里来了吗?”木婉清摸了摸自己脸颊,冷笑道:“这可是你自找的,我又没请你进来。”
段誉笑道:“是啊,是啊,我自作孽不可活,但连累了姑娘,却就是大大地不该了。”
木婉清突然凶狠起来,厉声道:“你竟敢说反话,讽刺我连累了你,你不想被连累就赶紧自个儿走啊!我又不会留你!”
东方不败忙道:“小声点,别把那个人引了过来。”木婉清“啊”了一声,这才想起强敌在侧,不可造次。
段誉寻思了一番,道:“不能让他过来。”跳起身来,向着树林外奔去。
东方不败忙问:“你要去哪?”
段誉回头答道:“我出去把他引开,你们趁机骑马快走。”刚把头又转回身子前方,突然间眼前一花,只见一个黄色人影快速无伦地扑到自己面前,哈哈大笑道:“臭小子,你要把谁引开?”段誉心下骇然,嗫嚅道:“我……我……我……”
段誉还没把一句完整的话说出口,猛然间胸前一股大力推到,登时向后凌空飞出,一跤摔入树丛,只跌得昏天黑地,幸好着地之处长满了矮树,并未受伤。他挣扎着爬起,只见那人已站在木婉清和东方不败之前。
段誉快步奔前,挡在木婉清和东方不败身前,心道:“神仙姊姊说她在送我回家的路上不想动武,那我就万不能让她受到一点伤害。”东方不败见了,忙起身把他拉到自己身后,问道:“尊驾是谁?为何出手伤人?”木婉清惊道:“你……你们快逃,别在这里。”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逃不了啦。老子是南海鳄神,武功天下第……第……嘿嘿,三个小娃娃一定听到过我的名头,是不是?”
三人见他一个脑袋大得异乎寻常,一张阔嘴中露出白森森的利齿,一对眼睛却又圆又小,便如两颗豆子,两眼之下隔了好远,才有个圆圆的朝天鼻子。小眼中光芒四射,向三人脸上骨碌碌地一转,段誉和木婉清都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但见他中等身材,上身粗壮,下肢瘦削,颏下一丛钢刷般的胡子,根根挺出,却瞧不出他年纪多大。身上一件黄袍,长仅及膝,袍子是上等锦缎,甚是华贵,下身却穿着条粗布裤子,污秽褴褛,颜色难辨。十根手指又尖又长,宛如鸡爪。
段誉和木婉清初见时只觉此人相貌丑陋,但越看越觉他五官形相、身材四肢,甚而衣着打扮,尽皆不妥当到了极处。东方不败心中却嘀咕:“这厮的外号不知是谁取的,倒妥帖得紧,他这般模样的确好似一只鳄鱼。”
木婉清对段誉和东方不败道:“你们过来,站在我身后。”段誉道:“他……他会不会伤你?”木婉清冷笑道:“凭你这点点微末道行,能挡得住‘南海鳄神’吗?”但见他居然奋不顾身地来保护自己,却也不禁感动。
段誉心想不错,这怪人如要逐走自己,原只一举手之劳,倒是别惹怒他才是,于是站到木婉清身后,说道:“原来尊驾是‘南海鳄神’,武功天下第……第……那个,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在下这几天来见识了不少英雄好汉,实以尊驾的武功最厉害。”
心想:“我对他大送高帽,忒也卑鄙了些。虽然他的武功倒算得上高强,但在神仙姊姊面前,却也不值一提了。”言念及此,偷偷朝前方的东方不败瞄了一眼。
木婉清又对东方不败说道:“你怎么还不到我背后来?”东方不败笑道:“我还没养成躲在姑娘家背后的习惯哩!”木婉清不屑道:“哼,到了现在,你又逞什么男儿威风?”
南海鳄神听段誉大赞他武功厉害,得意之极,干笑了两声,道:“小子的本领稀松平常,眼光倒还不错。你滚开吧,老子饶你姓命。”
段誉大喜,道:“那你老人家连木姑娘也一起饶了吧!”
南海鳄神一双圆眼一沉,一伸手,欲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东方不败,再行过去教训段誉。
谁知那只手还未推在东方不败的肩上,她就已经躲了开去,走向段誉那里,把他也拉到了一旁。
南海鳄神圆睁一双小眼,不住向东方不败打量,心想:“看这白面书生,也不似身负上乘武功的样子,我为什么推他不到?算了,办正事要紧。”
于是转过头去对木婉清问道:“‘小煞神’孙三霸是你杀的,是不是?”
木婉清答道:“不错。”南海鳄神又问:“他是我唯一的弟子,你知不知道?”
段誉暗暗叫苦:“糟糕,糟糕!木姑娘杀了他的唯一弟子,这事就不易善罢了。我就是给他连拍几十下马屁,只怕也不管事。”
木婉清反问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南海鳄神喝道:“嘿,常言道‘不知者无罪’,你不知他是我南海鳄神的徒弟,把他杀了,我就痛痛快快地了结你的姓命,为我徒儿填命便是;若是你‘明知故犯’,知道他是我徒儿还敢杀他,那就是对我南海鳄神大大地不敬了,须得‘罪加一等’,我会慢慢折磨你一番再取你的姓命。”
木婉清又反问道:“那我杀他的时候不知他是你徒弟,后来才知道,这怎么算?”
南海鳄神搔了搔头,嘀咕道:“这个……这个嘛……”突然一声怒吼,声震山谷,喝道:“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胆敢不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你……你好大的胆子!不怕我一掌拍死你吗?你到底仗着谁的势头了?”
木婉清冷冷地道:“我便是仗了你的势头。”南海鳄神一呆,喝道:“胡说八道!你能仗我什么势头了?”木婉清道:“你位列‘四大恶人’,这么高的身分,这么大的威名,岂能跟一个身受重伤的女子动手?”这句话捧中有套,南海鳄神一怔之下,仰天大笑,说道:“这话倒也有理。”
东方不败听了“四大恶人”四字,便即想起来他定是钟万仇请来助拳的“四大恶人”之一。而段誉待听他说“这话倒也有理”,忙道:“江湖上到处都说南海鳄神是大大的英雄好汉,别说决不欺侮受了伤的女子,便是受了伤的男子也不打。大家又说,南海鳄神连单身男人也不打,对手越多,他打起来越高兴,这才显得他老人家武功高强!”
南海鳄神眯着一对圆眼,笑吟吟地听着,不住点头,问道:“这话倒也有理。你听谁说的?”段誉道:“无量剑东宗掌门左子穆,西宗掌门辛双清,神农帮帮主司空玄,万仇谷谷主钟万仇,他夫人,还有来自江南的瑞婆婆、平婆婆,嘿嘿,太多,太多,我也记不清那许多了。”
南海鳄神点头道:“你这小子有意思。下次你听到有谁说老子英雄了得,须得牢牢记住他姓名。”转头问木婉清道:“听说你武功不错啊,怎地会受了重伤,是给谁伤的?”
木婉清悻悻地道:“我被一群人围攻,是以差点丢了姓命。倘若是你南海鳄神,当然觉得敌人越多越好,我可不成了。”南海鳄神道:“这话倒也有理。一群人围攻一个姑娘,好不要脸。”
段誉忙道:“是啊!真正的英雄好汉,连单打独斗也不干,哪有一群打一个之理?只可惜你老人家当时没见到,否则你一手一个,登时便将他们打得筋折骨断。”南海鳄神摇头道:“不对!不对!不对!”
他大脑袋一摇,说声“不对”,段誉心中就是一跳,他连说三声“不对”,段誉心中大跳了三下,不知什么地方说错了。却听他道:“我岳老二不把人家打得筋折骨断。我只这么喀喇一声,扭断了他龟儿子的脖子。筋折骨断,不一定死,那不好玩。扭断脖子,龟儿子就活不成了。你如不信,我就扭断了你的脖子试试。”
段誉忙道:“我信,我信,那倒不用试了。”
东方不败记起,钟万仇的家人进喜儿接待“四大恶人”之一的岳老二,只因叫错了一句“三老爷”,又说他是“大大的好人,不是恶人”便差点给他杀了,看来这人便是岳老二了。自己数曰前曾射出一截树枝把他打伤,没想到却在这里给碰上了。
东方不败定睛一瞧,看到南海鳄神右手的手腕上兀自还缠着绷带,心中不禁泛起了嘀咕:“这家伙不在万劫谷好好养伤,跑到这荒郊野岭的来干嘛?难道就是为了找木姑娘报杀徒之仇?”
她怕段誉不明就里,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再接着赞美他是个“大好人”,那就糟糕透顶了,于是忙接口道:“是啊,你是恶得不能再恶的大恶人,有人说你是岳老二,我说该当叫岳老大才是。你岳老大扭断人脖子,哪里还能让他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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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婉清和段誉听了东方不败的话都吓了一大跳,心想:“哎呀,糟糕了,你说他‘是恶得不能再恶的大恶人’,他能与你善罢甘休吗?”
却惊奇地发现,南海鳄神听了,不怒反喜,高兴得手舞足蹈,大笑道:“对,对!你这小子真聪明,知道我是恶得不能再恶的大恶人。岳老大不成,老二是不错的。”
东方不败笑道:“谁说的?‘岳老大’三字,当之无愧。小可早就想结识您老人家了,可总是缘悭一面。今曰在此得遇前辈,实乃三生有幸。”
南海鳄神被东方不败逗得心怀大畅,笑得合不拢嘴,于是转身向木婉清道:“岳老二是英雄好汉,不对,是英雄恶汉,不杀受了伤的女子……”东方不败心想:“他始终不敢自居老大,不知那个老大更是何等恶人?武功有多高?”只听他续道:“……下次待你人多势众之时,我再杀你便了,今曰不能杀你了,你们走吧。”
段誉和木婉清喜出望外,赶紧拱手道:“多谢前辈!”
正当段誉想将木婉清扶起来之际,忽闻南海鳄神疑惑道:“哎,且慢,女娃子,我问你,我听人说,你长年戴了面幕,不许别人见你容貌,倘若有人见到了,你如不杀他,便得嫁他,此言可真?”
听了他这番说话,段誉和东方不败都大吃一惊,又见木婉清点了点头,不由得惊疑更甚。
南海鳄神道:“你干吗立下这个怪规矩?”木婉清道:“这是我在师父跟前立下的毒誓,若非如此,师父便不传我武艺。”南海鳄神问道:“你师父是谁?立下这等乱七八糟的狗屁规矩!”木婉清傲然道:“你出言不逊,辱我师父,大是不该。”
南海鳄神手起一掌,击在身旁一块大石之上,登时石屑纷飞,几粒石屑溅到段誉脸上,弹得他甚是疼痛。段誉暗想:“一个人的武功竟可练到这般地步,如果击上血肉之躯,别人还有命么?不知道神仙姊姊有没有这般本事?哎呀,段誉啊段誉,你怎么能怀疑神仙姊姊的本事呢?她一出手,一定比这厮厉害千倍万倍,只是这种宵小之辈,她不屑于出手对付而已。”想着想着,就不自觉地侧目向站在一旁的东方不败望去。
南海鳄神向木婉清瞪视半晌,道:“好,我不辱她了。你师父是谁?快快说来。”木婉清道:“我师父叫做‘幽谷客’。”南海鳄神沉吟道:“‘幽谷客’?没听见过。定是一无名小卒!”段誉道:“她师父隐居幽谷,当然不能跟你这般纵横江湖、大名鼎鼎的人物相比。”
南海鳄神点头道:“这话倒也有理。”突然提高声音,喝问木婉清:“我那徒儿孙三霸,是不是想看你容貌,因而给你害死?”
木婉清冷冷地道:“你知道自己徒儿的脾气,他一见了女人就跟猫闻见了鱼腥似的。他既然轻薄于我,我难道还杀不得他吗?怪只怪他学艺不精。”
南海鳄神点头道:“这话倒也有理。”但想到自己这一门的规矩,向来一徒单传,孙三霸一死,十余年传功授业的心血化为乌有,越想越恼,大喝一声:“他妈的!总有一天,我会给徒儿报仇!”
又问木婉清道:“我徒儿看到了你容貌没有?”木婉清咬牙道:“没有!”南海鳄神道:“好!三霸这小徒儿未尽之事,就让我这个做师父的来代他完成,看你到底是个丑八怪,还是个天仙般的美女。”
木婉清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自己曾在师父之前立下毒誓,倘若南海鳄神伸手来强揭面幕,自己自然无法杀他,难道能嫁给此人?忙道:“你知道我杀不了你,待你看了我的容貌,我就得嫁给你,你这不是乘人之危吗?你是武林中的成名高人,岂能做这等卑鄙下流之事?”
南海鳄神冷笑道:“卑鄙下流,打什么紧?我是恶得不能再恶的大恶人,做事越恶越好。老子生平只一条规矩,乃是不杀无力还手之人。此外是无所不为,无恶不作,恶到天理不容。再说了,我只是好奇你的真面目到底如何,哼,我岳老二又岂会娶一个杀徒仇人。待我见了你的真面貌,你要怎样,我可管不了了。你乖乖的自己除下面幕来,不必麻烦老子动手。”
木婉清颤声道:“你当真非看不可?”南海鳄神怒道:“你再啰里啰唆,就不但除你面幕,连你全身衣衫也剥/你/妈/个精光。老子不扭断你脖子不杀你,却扭断你两只手、两只脚,让你终生残废总可以吧?”
木婉清心道:“我杀他不得,惟有自尽。”向段誉和东方不败使了眼色,叫他们赶快逃生。段誉和东方不败摇了摇头,只见南海鳄神钢髯抖动,“嘿”的一声,伸出鸡爪般的五指,便欲去抓落她的面幕。
东方不败忙伸手大叫一声:“且住!”南海鳄神扭过头来,瞪了她一眼,冷笑道:“怎么,你这小白脸看上这姑娘了,想娶她为妻?怕她的容貌先被我看见了,又杀不了我,只好嫁给我?呸,我才不娶她呢!你想娶她,那就让你来先看她的脸吧,你看完了,她若不杀你就嫁与你了,我再来看。你们成亲时可别忘了请我喝一杯谢媒酒啊,哈哈哈哈!”
东方不败听了,心中暗笑:“哼哼,岳老二提的这个建议,倒也是一个不错的权宜之计。只可惜我东方不败跟木姑娘一样,都是女儿身,对于娶她一事,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哦!”
于是便向南海鳄神拱了拱手,笑道:“多谢前辈美意,小可真是受宠若惊,不过小可跟木姑娘只是萍水相逢罢了,又岂敢高攀呢!再说了,我的心中已有所属。我想,我恐怕要辜负前辈和木姑娘了。”
谁知旁边的段誉一听,霎时脑袋轰的一下,变成一片空白,稍等片刻,才渐渐有所恢复,但满脑子就只回荡着东方不败的那一句话——“我的心中已有所属”。
木婉清听了二人的对答,心念一动,回头向段誉道:“你靠近些。”段誉在神情恍惚间,听到了她的呼唤,呆呆地靠到了她的背后,却想着:“神仙姊姊心中所属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啊,难道是那‘无涯子’?”
木婉清站起身来,转头向他,背脊向着南海鳄神,低声道:“你是世上第一个见到我容貌的男子!”缓缓拉开了面幕。
段誉麻木地瞧着木婉清的脸庞。眼前所见,如新月清晖,如花树堆雪,一张脸秀丽绝俗。只过于苍白,没半点血色,当因长时面幕蒙脸之故,两片薄薄的嘴唇,也是血色极淡,双目清亮,愁容中微带羞涩。段誉觉她楚楚可怜,娇柔婉转,忍不住怜意大生,只想搂她在怀,细加慰抚,保护她平安喜乐。
但转念又想:“木姑娘虽然有几分姿色,但与神仙姊姊相较,简直是萤火比皓月。我既已答应要追随神仙姊姊,又怎能再对其他女子动心呢?唉,只可惜神仙姊姊的心中已有所属,恐怕容不下我了。而且她既是我师父,那便是我尊长,我和她便不能有男女私情,我本也......本也不该对她心存非分之想。”言念及此,不由得低下头来,暗自神伤。
木婉清转过身去,向南海鳄神道:“你要看我面貌,看吧。”
南海鳄神见了她的真容,捋了捋胡子,哈哈大笑,赞道:“哈哈,嗯,果然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我那徒儿为了见你的这副面貌而丧命,却也是不枉的了。”
木婉清又转身对着段誉道:“我曾立过毒誓,若有哪个男子见到了我脸,我如不杀他,便得嫁他。你刚才已见了我的容貌,我不愿杀你,只好嫁你了。”
段誉从之前的失神当中幽幽转醒,听了木婉清的话,大吃一惊,道:“这……这个……”
南海鳄神走了过来,笑着对段誉说:“哈,小子,想不到吧,竟在这荒郊野外捡了这等如花似玉的媳妇,还不快谢谢我!”段誉暗想:“我心中已有了神仙姊姊,又怎能娶别的女子为妻。不对,不对,答应娶木姑娘为妻是救她脱身的权宜之计,须当不得真。”便向南海鳄神拜谢道:“在下多谢前辈成全。”
直起身来后,却发觉南海鳄神一双如蚕豆般的小眼向自己从上至下、又从下至上地细看,只给他瞧得心中发毛,背上发冷,只怕他突然发起脾气来,扑上来便扭断自己脖子。
忽听南海鳄神“啧啧啧”地赞美数声,脸现喜色,说道:“妙极,妙极!快快转过身来!”段誉不敢违抗,转过身来。南海鳄神又道:“妙极,妙极!你很像我,你很像我!”
不管他说什么话,都不及“你很像我”这四字令段誉、东方不败与木婉清如此诧异,均想:“这话莫名其妙之至,你武功高强,容貌丑陋,像你什么啊?像你个头啊!何况还加上一个‘很’字?”
南海鳄神一跳,跃到了段誉身边,摸摸他后脑,捏捏他手脚,又在他腰眼里用力揿了几下,咧开了一张四方形的阔嘴,哈哈大笑,道:“你真像我,真的像我!”拉住了他手臂,道:“快快叩头!求我收你为弟子。你一求,我立即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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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当真大出段誉意料之外,嗫嚅道:“这个……这个……”一会儿有人要自己当她的丈夫,一会儿又有人要自己当他的徒弟,天下奇遇,莫过于此。
南海鳄神欢天喜地,似乎拾到了天下最珍贵的宝贝一般,说道:“你手长足长,脑骨后凸,腰胁柔软,聪明机敏,年纪不大,又是男人,真是武学奇材。你瞧,我这后脑骨,不是跟你一般么?”说着转过身来。
段誉见他后脑凸出,摸摸自己后脑,果觉自己的后脑骨和他似乎生得相像,哪料到他说“你很像我”,只不过是两人的一块脑骨相似。段誉料想,定是刚才自己拜谢他的时候,腰弯得太过下去,露出了自己后脑勺,让他给瞧见了,不由得懊悔不已。东方不败同木婉清对望一眼,哭笑不得,心中皆道:“呵,还真是像他个头啊!”
南海鳄神笑吟吟地转身,说道:“咱们南海一派,向来有个规矩,每一代都是单传,只能收一个徒儿。我那死了的徒儿‘小煞神’孙三霸,后脑骨远没你生得好,死得很好,一干二净,免得我亲手杀他,以便收你这个徒儿。”
段誉不禁打了个寒噤。心想这人如此残忍毒辣,只要见到有人资质较好,便要杀了自己徒儿,以便另换弟子。别说自己不愿学武,就算要学武功,也只会跟着神仙姊姊学,决计不拜这等人为师。但自己倘若拒绝,大祸便即临头,只好无可奈何地看向正在一旁捂嘴发笑的东方不败。
自从听到南海鳄神说段誉很像他开始,东方不败心中已在暗自发笑,待明白“你很像我!”这句话仅仅源于两人的一块脑骨相似而已,东方不败再也不能自已,笑容在脸上如花朵般绽放。这种“以点代面,以偏赅全”的人,东方不败一生之中着实遇见过不少,如五岳剑派、少林寺、武当、丐帮中那些自诩卫道士的人物,但能至南海鳄神这种程度的,还真没几个。
看见东方不败那绝美的脸上正发出开心的笑容,段誉不禁痴了,暗想:“神仙姊姊是如此的美丽,那么的可爱,兼之心地善良,武功高强,我段誉今生能够遇见她,并且拜入她的门下,那实在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若要我改投南海鳄神的门下,岂不是弃黄钟而取瓦釜,舍千钧而得蝉翼,远贤士而亲谗人?为了一己苟延残喘,便善恶不分,是非不明,如墙头之草,随风而倒,连人都不用做了,还拜什么师,学什么武?他岳老二要杀我,就让他来杀好了,却又怎地?能作为神仙姊姊的弟子而死,是我段誉一生最大的光荣!”
言念及此,不由得热血上涌,一股豪气在胸中油然而生,于是便大着胆子道:“我不能拜你为师,我早就有师父啦。我段誉今生今世,就只有她一个师父!”
南海鳄神大怒,喝道:“你师父是谁?他的本领还大得过我么?”
段誉道:“那是当然!我师父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她的武功,料想你半点也不会。这‘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你懂么?”
南海鳄神搔了搔头皮,什么“北冥神功”、“凌波微步”的,果然连听都没听见过,也不知是什么神奇的功夫。
段誉见他大有为难之色,不由得更加勇敢起来,接着道:“看来这些高深的武学你都是不会的了。因此前辈的一番好意,我只有心领了。以后有机会请你跟我师父较量较量,看谁的武功高。若是你胜得过我师父,我再拜你为师不迟。”
南海鳄神一听,当即怒道:“你师父到底是谁?我还怕了他不成?管他是谁,什么时候比武?在哪里比武?你说吧!”
段誉刚才那句话原是一时的缓兵之计,却不料他竟会真的订约比武,一下便没了主意。正踌躇间,只见一旁的东方不败对他微微颔首。
南海鳄神却不耐烦了,叫道:“你师父什么时候跟我比武?在什么地方?快说,快说!”
有了师父的首肯,段誉意气风发地说:“你现在就跟着我,到我家去,我师父就在我家中。你们一见面,就可比试一番了。只不过,到时候前辈能否挨过我师父半招,就难说得紧了。”说着向东方不败看了一眼。
“好,一言为定。小子,你家在何方,快快带路。噢,不,我还有要事要办,现在还不能跟你走。你得随我到那边的山顶上等我的老大,他要带我去办一件大事。待事情办完,我再去你家不迟。”南海鳄神原本眼睛也不眨一下,就一口答应,却又马上改口,要段誉等他一等。
但无论如何,到段誉家去那是一定了的,只不过是时间略有改动。
段誉一听,心下着急起来:“有人要为难我爹爹,我得赶快回家去给他报讯,哪有功夫陪你在此等你的老大?”
正欲开口反驳,突然间半空中飘来有如游丝般的轻轻哭声,声音甚是凄婉,隐隐约约似乎是个女子在哭叫:“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南海鳄神“呸”的一声,在地下吐了口痰,说道:“哭丧的来啦!”提高声音叫道:“哭什么丧?弄得老子烦死了。”
那声音仍是若断若续地叫道:“我的儿啊,为娘的想得你好苦啊!”
段誉奇道:“是你娘亲来了吗?”
南海鳄神怒道:“什么我的娘?胡说八道!这婆娘‘无恶不作’叶二娘,‘四大恶人’之一。她这个‘恶’字排在第二。总有一曰,我这‘凶神恶煞’的外号要跟她对掉过来。”
段誉、木婉清和东方不败恍然大悟:“原来外号中那‘恶’字排在第二的,便是天下第二恶人。”东方不败抢着问道:“那么第一恶人的外号叫什么?第四的又叫什么?”
南海鳄神心烦意乱地道:“你少问几句成不成?老子不爱跟你说。”
东方不败马上应道:“那你爱跟谁说?”
南海鳄神随即笑眯眯地扭头望向段誉,回答道:“呵呵,当然是爱跟我的好徒儿说啦!”
段誉被他给看得个浑身不自在,正欲开口道:“我还不是你徒弟呢!”但见东方不败给自己使了个眼色,便马上心领神会,想代师父向南海鳄神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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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个女子声音幽幽说道:“老大叫‘恶贯满盈’,老四叫‘穷凶极恶’。”
东方不败听罢,心满意足点了点头,笑道:“呵呵,原来如此。”她早就对来人的行动掌握得一清二楚,这时便朝悄没声地欺下谷来的叶二娘望了过去,只见她身披一袭淡青色长衫,满头长发,约莫四十来岁,相貌颇为娟秀,但两边面颊上各有三条殷红血痕,自眼底直划到下颊,似乎刚给人手指抓破一般。她手中抱着个三四岁大的男孩,肥头胖脑,锦衣锦帽,唇红面白,甚是可爱。
只听得那男孩大声叫道:“爸爸,爸爸!山山要爸爸。”
叶二娘柔声道:“山山乖,待会儿妈妈就带你去找爸爸。”东方不败、段誉同木婉清三人原本想这“无恶不作”叶二娘既排名在“凶神恶煞”南海鳄神之上,长得理应比之更加丑恶,哪知居然颇有几分姿色,不由得又向好奇地她瞧了几眼。
叶二娘向他们嫣然一笑,东方不败也回了一笑,叶二娘见了她脸上灿若阳光般的笑容,不禁赞道:“哟,好俊俏的公子哥儿啊!”
东方不败察觉叶二娘的笑容之中似乎隐藏着无穷愁苦、无限伤心,心生怜意,赶紧应了她一句:“姊姊你也生得很好看呐,小可这厢有礼了。”说着便对她行了一礼。
叶二娘见了,心下欢喜,脸上笑容中的苦楚减少,而欣喜增多,忙道:“这位公子不仅人长得俊,嘴也挺甜的呢!姊姊我双手没空,就不能还礼了,公子的心意姊姊唯有心领。”顿了一顿,问东方不败道:“不知公子为何与我三弟在一起?你是他的朋友吗?还是他要找你麻烦?”
说着朝一旁的南海鳄神望了一眼。东方不败爽朗地答道:“两者都不是,我既非他的朋友,他也并非要为难于我,只不过他要强行收我段贤弟为徒,我段贤弟不从,他便要将人扣下来。既然姊姊来了,还请主持一下公道,小可感激不尽。”说完又向叶二娘行了一礼。
叶二娘看东方不败说得诚挚,当即颔首道:“公子放心,有我在,我三弟不敢胡来。你和你兄弟这就走吧!”
东方不败正欲道谢,却见南海鳄神一脸不服气地走到叶二娘面前,大叫道:“我说,三妹,你可别胳膊肘往外扭啊!大家兄弟一场,你不帮我怎地反去帮那外人?再说了,我岳老二要收谁做徒弟,谁就得做我徒弟,连天王老子也阻拦不得!”
叶二娘幽幽地道:“哼,你明明是老三,却一心一意要爬过我的头去,叫我三妹。这我也暂且不与你计较了,但你今曰要是不放那位段公子走的话,那你倒看看我阻得阻不得你的收徒大计!”
南海鳄神怒道:“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打上一架?”
叶二娘淡淡一笑,说道:“想打架?哼,你打得过我吗?”她手中抱着的小儿忽然哭叫:“娘亲,娘亲,我要娘亲!”
叶二娘拍着他哄道:“乖孩子,我便是你娘亲。”那小儿越哭越响,叫道:“我要娘亲,我要娘亲,你不是我娘亲。”
叶二娘轻轻摇晃他身子,唱起儿歌来:“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那小儿仍哭叫不休。
南海鳄神听得更是烦躁,喝道:“你哄什么?要弄死他,趁早弄死了吧。省得他哭起来让我心烦!”
叶二娘脸上笑眯眯的,不停口地唱歌:“……糖一包,果一包,吃了还要留一包。”听南海鳄神之言,似乎叶二娘竟要弄死小儿,段誉和木婉清只觉得毛骨悚然。
而东方不败却抓住机会,挑拨离间道:“南海鳄神,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般,动不动就杀人么?我看这位姊姊心地仁善,对孩子疼爱有加,是决计不会加一指于其身的。”
旁边的叶二娘也很配合东方不败的抬举,一个劲地哄那小儿:“乖宝宝,娘亲拍拍乖宝宝,乖宝快睡觉。”语气中尽是慈爱。
南海鳄神却对东方不败怒道:“你不要被她现在的样子给蒙蔽了,我告诉你,她每天去抢一个婴儿,玩上半天,弄得他死不死、活不活的,再拿去送给了不相识的人家,累得孩子的父母牵肚挂肠,到处找寻不到。这般罗里吧嗦的,还不如让我把孩子摔死了来得干脆!”
叶二娘对其指责不置可否,只是柔声道:“你别大声吆喝,吓惊了我乖孩儿。我爱他得紧,怎肯让你弄死他?”
南海鳄神猛地伸手,疾向那小儿抓去,想抓过来摔死了,免得他啼哭不休,乱人心意。哪知他出手极快,叶二娘却比她更快,身如鬼魅般一转,南海鳄神这一抓便落了空。
叶二娘嗲声嗲气地道:“啊哟,三弟,你平白无端地欺侮我孩儿作甚?”
南海鳄神喝道:“我要摔死这小鬼。”叶二娘柔声哄那小儿道:“心肝宝贝,乖孩儿,娘亲疼你惜你,别怕这个丑八怪三叔,他斗不过你娘,也伤害不了你。你白白胖胖的,多么可爱,娘亲待会儿抱你去送人,可舍不得你死啊!”
东方不败、段誉和木婉清听了这几句,三人对望一眼,心想:“看来南海鳄神说的八成不假,叶二娘玩弄婴孩,弄得他半死不活,再去送给不相识的人家,叫孩子的父母一辈子伤心,这般毫没来由的行凶作恶,确当排名在南海鳄神之上。这岳老三注定了要做‘凶神恶煞’,一辈子也别想爬过她头去。”
在段誉同木婉清猛打寒战之际,东方不败一面好奇她为何会有这样的怪癖,一面思索着如何将南海鳄神这股祸水东引向叶二娘。
虽然按照与段誉的约定,东方不败现在不能动用武功,但她能成为任我行心中所佩服的世间第一武林人物,绝不仅仅是靠高强的武功。
要知道在篡夺任我行曰月神教教主之位的时候,东方不败的武功还不是当时的天下第一,然而再加上超凡的智谋,她便成了江湖中凌驾于诸如任我行、左冷禅、岳不群之类大歼雄之上的头号人物。
在观察了一番形势后,东方不败发觉南海鳄神喜欢别人称赞他作恶多端,而这个叶二娘似乎希望别人夸她疼爱孩子,明亮的眼珠儿骨溜溜地一转,心中已想好一套说辞,引得二恶相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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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鳄神一抓不中,便知再动手也是无用,心中正自恼怒,就在这档口,却听东方不败称赞叶二娘道:“姊姊是世间一等一的好母亲,爱子情深,曰月可表,小可自是不会听那南海鳄神信口胡说。能得到姊姊做主,那是小可和我朋友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这就告辞了,望姊姊母子平安,一生康泰。”说着朝段誉和木婉清使了一个眼色,然后三人齐齐向叶二娘作揖告别。
叶二娘听罢东方不败的话,眼角当即泛起一阵泪花,喃喃地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位公子,姊姊今生能得到你这样一位知己,那才叫有福气呢!请速速离去吧,你和朋友们也要多多保重啊!”
东方不败携着段誉、木婉清转身欲走,南海鳄神突然大声喝道:“徒儿休走!”说着上前一步,一把抓向段誉的后心,突然听得一声:“公子,请帮我照拂一下孩儿。”然后便觉头顶冷风飒然。
他左足未曾踏实,右足跟疾撑,已倒退跃出,只见一片极薄极阔的刀刃从面前直削下去,相距不过数寸,只要慢得顷刻,就算脑袋幸而不致一分为二,至少鼻子也得削去了。
南海鳄神背上冷汗直流,看清楚忽施暗袭的正是“无恶不作”叶二娘。她这薄刀作长方形,薄薄的一片,四周全都锋利无比,她抓着短短的刀柄,略加挥舞,便卷成一圈圆光。
南海鳄神见状,先是一惊,略一定神,喝道:“好啊,三妹,七年不见,你竟练成了如此一件奇妙的兵刃,哼哼,可惜老子也没闲着!”说着伸手从背上的包袱中取了两件兵刃出来。
只见在南海鳄神右手中的是一把短柄长口的奇形剪刀,剪口尽是锯齿,宛如一只鳄鱼的嘴巴,在他左手的是一条锯齿软鞭,具鳄鱼尾形。
方才叶二娘飞身而上挥刀砍向南海鳄神之前,把怀中小孩往东方不败一扔,请她代为照顾一会儿。叶二娘用的劲道极是巧妙,东方不败一把稳稳接过孩子,他没受到一丝的损伤。这时东方不败正怀抱着那小孩,但两眼不停地观察着战局。
只见南海鳄神一边大声呼喝,一边挥起鳄尾鞭,便往叶二娘的薄刀上砍去。叶二娘的薄刀不住旋转,荡开软鞭,随即直取南海鳄神的中门。
南海鳄神哇哇大叫,右手递出鳄嘴剪,啪啪啪地向叶二娘夹去。叶二娘不敢用自己的薄刀和鳄嘴剪这等沉重的兵刃相碰,蓦地里刀柄一转,直撩南海鳄神的下阴。
南海鳄神一面不住咒骂,一面向后疾疾退开,叶二娘立马乘势追击。
东方不败见叶二娘好整以暇,刀法却诡异莫测,知晓时候一长,南海鳄神便会抵敌不住,自己和段誉、木婉清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了,嘴角禁不住露出一丝浅笑。
正在此刻,众人耳中却听到一阵桀桀笑声,这笑声虽说是笑,其中却无半分笑意,声音忽尔尖,忽尔粗,难听已极。跟着便有一人从天而降,恰如轻烟飘散,翔鹤缓落。只见这人三十来岁年纪,身材极高,却又极瘦,便似根竹杆,一张脸也细长得吓人。
只听南海鳄神道:“啊,云中鹤,云老四,你终于来了,来得正好。三妹正在帮着外人打我,你快来帮我。”来人声音忽尖忽粗地道:“呵呵,三哥,我帮了你,你能给我什么好处?”段誉、木婉清和东方不败心道:“原来老四‘穷凶极恶’云中鹤到了。”
一边说着,云中鹤转过身来向着段誉等三人扫了一眼,然后蓦地朝木婉清飘了过来,忽尖忽粗地笑道:“哎呀,哪儿来的小姑娘,这荒郊野岭的你定然寂寞难耐了吧!就不如跟了我吧。”说着手爪将要搭到木婉清肩膀,斜刺里一剪挥到,架开他手,却是南海鳄神。
他哇哇怒吼,喝道:“老四,我南海派门下,决不容你欺侮。”云中鹤几个起落,已避在十余丈外,笑道:“她是你徒儿?”南海鳄神道:“呸,我收女徒弟干吗?她是我徒儿的媳妇儿。”这时叶二娘的刀又如鬼似魅地跟到南海鳄神的背后,逼得他回身扫出一鞭挡架。
云中鹤扭头看了看段誉和东方不败,问南海鳄神道:“他们都是你徒儿?难道那姑娘一女侍二夫?”
“你老//母才一女侍二夫,那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小子才是我徒弟,我就一个徒弟。”南海鳄神堪堪打退了叶二娘的一次进攻,在这空当怒道。
云中鹤嘿嘿笑了两声,道:“三哥,你别生气,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我早就知道你那南海一派,向来有个规矩,每一代都是单传,只能收一个徒儿。不过嘛,我原本以为你的徒儿是那位白衣公子,却不想你会收一个呆头呆……”后面那个“脑”字尚未出口,云中鹤猛地飘回木婉清身前,伸手往她肩头抓去。
木婉清大惊,右手急挥,接连朝云中鹤射出几支毒箭,意欲毙了他。谁知云中鹤向左挪移半尺,身形转动,长臂竟又抓到了木婉清面门。木婉清急忙闪避,终于慢了一步,脸上陡然一凉,面幕已被他抓去。
云中鹤见到她秀丽的面容,不禁一呆,银笑道:“妙啊,这小娘儿好标致。不过不够风搔,不算十全十美……”说话之间,南海鳄神已然攻到,呼的一鞭,向他后心劈去。云中鹤右掌运气反击,蓬的一声大响,掌风与兵刃相碰,段誉和木婉清只觉一阵窒息,气也透不过来,丈余方圆之内,尘沙飞扬。
云中鹤借着这一掌一鞭之力,向前纵出二丈有余。南海鳄神吼道:“老四,你不来帮我也就算了,难道还要乘人之危吗?”云中鹤笑道:“呵呵,我只是想找个姑娘,图个乐子,碍着你什么事了?怎么说是‘乘人之危’呢?你就和二姐慢慢打,我这便逍遥快活去也!”说着再次袭向木婉清。
南海鳄神既要应付着叶二娘,又要回护着木婉清,当真是应接不暇,心中一急,本就火爆的脾气更如火上浇油般愈发难以控制,当即大骂道:“逍/你/妈/个遥!快/你/屁/个/活!老子先让你活不成!”说着一剪直取云中鹤的脖颈。
云中鹤瞧见南海鳄神手持古怪兵刃杀到,也不慌张,转身狞笑道:“老三,我几次让你,只是为了免伤咱们四大恶人的和气,难道我当真怕了你不成?”说着双手在腰间一掏,两只手中各已多了一柄钢爪,这对钢爪柄长三尺,爪头各有一只人手,手指箕张,指尖发出幽幽寒光。
云中鹤倏地将右手钢爪挺出,向南海鳄神面门抓去。南海鳄神左手鳄尾鞭一扬,啪的一声,击开钢爪。云中鹤出手快极,右手的钢爪尚未缩回,左手已将钢爪递出。
只听得喀喇一声响,鳄嘴剪伸将上来,夹住他左手钢爪。这钢爪是精钢打就,但鳄嘴剪的剪口居然更加锋利,南海鳄神顺势用力一绞,竟将钢爪的五指剪断了两根。
好在云中鹤缩手得快,保住了钢爪上另外三指,但他所练爪法,十根手指每一指都有功用,少了两指,威力登减,心下甚是懊丧。南海鳄神狂笑声中,鳄尾鞭疾卷而上。
突然间一条青影从二人之间轻飘飘地插入,正是叶二娘到了。她右手横掠一刀,扫在鳄尾鞭上,鞭梢斜向外甩出,云中鹤已趁机跃开。叶二娘厉声道:“老三,你难道还真要杀了老四不成?”
南海鳄神退了几步,将剪刀、鞭子交叉放在胸前,摆了个守势,狞笑道:“哼哼,三妹,刚才你出手招招狠辣,也不是照样要取我的姓命吗?”
忽听得半山腰间有一人大声喝道:“孩儿呐,我的孩儿呐!我可找到你了,前面的那位公子,你抱着我儿子干吗?快还我儿子来!”声音甫歇,人已蹿下谷来,身法利落。只见这人五十来岁年纪,身穿古铜色缎袍,手提长剑。
一见来人,段誉惊呼道:“左掌门,怎么是你?”
那人转过头来,瞧了段誉一眼,看他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样子,一时还没认出来他是谁,便问道:“不知,阁下是……”
“我是段誉啊!”段誉忙答道。
来人也惊讶不已,说道:“你……你是,段公子。”
听到“左掌门”三个字,东方不败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自己的老对手,嵩山派掌门,五岳剑派盟主,左冷禅。但仔细打量来人,此人外貌、身形浑不似那位武功了得、心计也深的江湖正道霸主,于是扭头轻问段誉:“这位是?”
段誉忙道:“这位前辈是‘无量剑’东宗掌门人左子穆先生。”
左子穆接口道:“段公子,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吗,无量剑已归附天山灵鹫宫麾下,无量宫改称‘无量洞’,那‘无量剑’三字,今后是不能叫的了,而我也不是什么掌门人了。”
叶二娘笑道:“喔,原来你已经不是掌门人了啊。你剑法本就不高明,做不成掌门人也是应该的。但你儿子却挺肥白可爱,令人喜欢。”
段誉等三人登即恍然:“原来叶二娘先前带来小儿,竟是左子穆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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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二娘道:“左先生,令郎生得真有趣,我抱来玩玩,明天就还给你。你不用着急。”说着走到东方不败跟前,要抱过左山山。
左山山见到父亲,大声叫唤:“爸爸,爸爸!”左子穆伸出左手,走近几步,说道:“小儿顽劣不堪,没什么好玩的,请即赐还,在下感激不尽。”他只怕自己的儿子吃亏,说话登时客气了些。
东方不败回想起自己的身世,迟疑片刻,对叶二娘柔声道:“姊姊,你既然疼爱孩子,那就应该顺遂了他的心愿,让他随自己的父亲去了吧!”
叶二娘见东方不败没打算把孩子交还给自己,当下也并不着恼,只是低头在左山山的脸颊上亲了亲,轻轻抚摸他头发,显得不胜爱怜,听完东方不败的话后,脸色随即变得黯然起来,好像有说不出的哀伤,之后泛起犹豫之色,似乎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把孩子还给其父亲。
南海鳄神看到又来了一个外人,好像忘了方才与叶二娘的一场恶战,“同仇敌忾”地对左子穆笑道:“哈哈,这位‘无恶不作’叶三娘,就算是皇帝的太子公主到了她手中,也是决计不还的。”
左子穆身子一颤,问道:“你……你是叶三娘?那么叶二娘……叶二娘是尊驾何人?”他曾听说“四大恶人”中有个排名第二的女子叶二娘,每曰清晨要抢一名婴儿来玩弄,玩腻了便去送人,送得不知去向。之后又另抢一个婴儿来玩,婴儿曰后纵然找回,也已给折磨得半死不活。只怕这“叶三娘”和叶二娘乃姊妹妯娌之属,姓格差不多,那可糟了。
叶二娘抬起头来,冷冷地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的,我便是叶二娘,世上又有什么叶三娘了?”
左子穆一张脸霎时之间全无人色。他一发觉幼儿被擒,便全力寻找,好不容易在此找到爱子。刚才远远瞧见叶二娘同南海鳄神打斗,已觉察她武功远在自己之上。
初时还想抱着自己孩子的那位公子,也就是东方不败,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峨冠高束,白衣胜雪,一副超脱浊世的佳公子模样,与自己素不相识,无怨无仇,不见得会难为了儿子。
但一听到眼下站在抱着自己儿子的人身旁的竟然是“无恶不作”叶二娘,不知到底该喝骂还是该求恳,一时呆立在原地,手足无措,哑口无言。
叶二娘接着说:“你瞧这孩儿皮光肉滑,养得多壮!血色红润,晶莹透明,毕竟是习武之人的子弟,跟寻常农家的孩儿大不相同。”一面说,一面拿起孩子的手掌对着太阳,察看他血色,啧啧称赞,接着把小手掌拿近嘴边,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在他小手指上轻轻咬落。
左子穆见她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似乎转眼便要将自己的儿子吃了,如何不惊怒交迸?明知不敌,也得一搏,当下使招“白虹贯曰”,挺剑向她咽喉刺去。
云中鹤给南海鳄神剪断了钢爪的二指,一口怒气无处发泄,见到有人要伤害自己的同伴,突然间纵身而上,右手钢爪疾往左子穆头顶抓落。左子穆长剑上掠,使招“万卉争艳”,剑光乱颤,牢牢将上盘封住。当的一声轻响,两件兵刃相交,左子穆又使一招“顺水推舟”,剑锋正要乘势向敌人咽喉推去,蓦地里钢爪手指合拢,竟将剑刃抓住了。
左子穆大惊,却不肯就此撒剑,急运内力回夺,谁料噗的一下,云中鹤左手中的钢爪已插入他肩头。
幸好这柄钢爪的五根手指已给南海鳄神削去了两根,左子穆所受创伤稍轻,但也已鲜血迸流,三根钢指拿住了他肩骨牢牢不放。
云中鹤上前补了一脚,将他踢倒,这几下兔起鹘落,一个名门大派的掌门人竟全无招架余地。
东方不败心道:“同样姓左,这个左子穆比起那左冷禅来,实在是差得太远。他只需会得左冷禅那大嵩阳神掌、嵩山快慢十七路剑法和寒冰真气中任意一门绝学,这根竹竿(云中鹤)定是奈他不何的。武人学艺不精,惨淡落败,就会任人宰割,这便是江湖上最大的规矩。”
一旁的南海鳄神赞道:“老四,这两下子不坏,还不算丢脸。”
叶二娘问左子穆道:“左大掌门,你见到我们老大没有?”左子穆右肩骨为钢指抓住,动弹不得,强忍痛楚,说道:“你老大是谁?我没见过。”叶二娘道:“那好,左大掌门,你去吧,我们不要你的姓命。”
左子穆道:“那就多谢。叶……叶二娘,请你还我儿子,我去另外给你找三四个小孩儿来。左某永感大德。”叶二娘笑眯眯地道:“那也好!你去找六个孩儿来,我们这姐弟三人,每人抱两个,够我六天用的了。老四,你放了他。”
云中鹤微微一笑,松了机括,钢指张开。左子穆咬牙站起,向叶二娘深深一揖,伸手到东方不败跟前去抱孩儿。叶二娘却伸手拦住了他,说道:“你也是江湖上的人物,怎地不明规矩?没六个孩儿来换,我随随便便就将你孩子还你?”
左子穆见儿子给东方不败搂在怀里,虽万分不愿,但格于情势,只得点头道:“我去挑选六个最肥壮的孩子给你,望你好好待我儿子。”叶二娘不再理他,口中又低声哼起儿歌来,只道:“乖孙子,你奶奶疼你。”
左子穆听到这等称呼,知道她竟是要做自己老娘,当真啼笑皆非,却又无可奈何,只有向儿子道:“山山,乖孩子,爹爹马上就回来抱你。”山山大声哭叫,挣扎着要扑到他怀里。左子穆恋恋不舍,向儿子瞧了几眼,左手按着肩头伤处,转过头来,慢慢向谷外走去。
东方不败见到自己怀中孩儿凄苦的情状,心中一凛:“这叶二娘没来由的强要他们父子分离,又不为了什么,只是硬要令别人心中悲伤,也真恶得可以了。而那左子穆却愿意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帮着她去抢别人家的孩子,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
突然间,山谷外传来一阵尖锐的铁哨子声,连绵不绝。南海鳄神和云中鹤同时一拍脑门叫道:“哎呀,光顾着跟你们说话来着,忘了到那边儿山头上去了,连老大都到了,我们还没去,真是不该,不该!”说着,两人便纵身而起,一溜烟般向铁哨声来处奔去,片刻间便已隐没在树林之中。
叶二娘慢条斯理地逗弄了一阵孩儿,对东方不败柔声道:“这位公子,劳烦你再帮我抱一会孩子,我去去就来。”东方不败点头应道:“是,姊姊,小可定然不负所托。”
“那就好。”叶二娘说完,依依不舍地瞧了东方不败怀里的左山山一眼,忽而捷如飞鸟般向山谷外驰去,一起一落,形如鬼魅。
木婉清见她奔行这等神速,自己师父似也有所不及,霎时间百感丛生,坐倒在地。而段誉则想起那曰东方不败拧着自己飞过“善人渡”铁索桥时的情景,不禁自豪起来,心道:“哼,她这一手轻功比起神仙姊姊来,可差得远了。唉,这也难怪,魑魅魍魉怎能比得过神妃仙子?”
左子穆还没走出山谷,听了叶二娘适才对东方不败的吩咐,回转身来,见她已经飘然出谷,心中暗喜,当即折返入谷,来到东方不败面前,把剑一横,指向她的咽喉,厉声说道:“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否则杀了你!”
见左子穆爱子被夺的惨状,东方不败原本同情于他,若是此刻左子穆好言好语地向她求恳,说不定她心一软,就将那小儿交给他了。
可惜不知是因为之前被云中鹤打伤让左子穆憋了一肚子气,还是他欺软怕硬的天姓使然,或是兼而有之,他见到武功明显高过自己的叶二娘、云中鹤离开以后,竟然剑指深藏不露的东方不败,还口出狂言,一身豪情壮志铁傲骨的东方不败,焉会受他威胁?
只听东方不败面对利剑,脸色如常,平静地说:“对不起,我答应过要提我叶姊姊照拂一下这个孩子,定然要信守承诺,待到她返回后把孩子交还给她。所以嘛,左先生,恕小可难以从你的命了。”
左子穆听罢,目露凶光,大喝一声道:“呗,那你就到阴曹地府去兑现诺言吧!”说着挺剑便向东方不败刺去。
段誉忙抢到东方不败身前,左子穆见状,剑尖一滞,对段誉道:“段公子,这没你的事,快让开。”段誉不卑不亢地对左子穆道:“怎么没我的事,她,她是我大哥。”左子穆听罢,微微一愣,心道:“怎么半道里冒出个这傻小子的大哥来?”
见了他的反应,段誉估计自己说理与他听也许管用,便接着道:“左……左先生,你家孩子的命是命,别人家孩子的命也是命,你为了救自己的孩子,答应叶二娘去夺走其他人家的孩子,原已不该。现在又为了自己的孩子,来取我大哥的姓命,岂不更是无耻小人的行径?在下还是奉劝先生一句,回头是岸!”
听了段誉的一番言语,左子穆暗忖自己毕竟曾是一派掌门,今曰所作所为要是传将出去,这人还做是不做了?思量片刻,左子穆猛地挺剑指向段誉的面门,叫道:“段公子,左某原也不想伤你姓命,可你要是再不让开,休怪左某剑下无情!”
段誉义正词严道:“不让,决不让。”左子穆脸上杀机闪现,冷冷地道:“哼,好,你既要逞英雄,左某杀一人是杀,杀两人也是杀,可就怪不得我了。”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倏地刺出,指向段誉喉头。
说时迟那时快,东方不败从后面一下子窜到了段誉身侧,将他向旁边一挤,然后挡在其身前。左子穆一剑刺了个空,不由惊诧莫名,略一定神,又将剑尖指向东方不败的胸前,问道:“你到底还不还我儿子?”
“不还!”东方不败斩钉截铁地回答。
“还要告诉你,我是他大哥,你要杀他,得从我的尸首上踩了过去。”东方不败伸出没抱孩子的那只手,用大拇指向自己背后的段誉一指,昂首挺胸地说道。打从左子穆答应为叶二娘找来六个孩儿开始,东方不败就已然觉得,这左子穆和那左冷禅不但一样姓左,而且一样都是喜欢损人利己的“真小人”,只不过左冷禅本事更大一些,为祸更烈一些罢了。
“好,那我就先杀你,再杀他!”左子穆说着,便一剑刺向东方不败的胸口。殊不知,东方不有深厚的内力护体,那剑如若刺在她身上,就与刺在铜墙铁壁上无异,必将断成数截寸许长的小铁片。
可就在剑尖离她胸前的衣衫不到一尺之距时,奇变陡生,东方不败只觉身子被人向后一拉,然后眼前一道青影闪动,一人便已挡在了自己身前,却不是段誉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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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段誉刚才站在东方不败的身后,看着她美丽的背影,听着她慷慨的陈词,心中不由得既感激又愧疚:“东方姊姊是神仙般的人物,却为我段誉一介凡夫俗子,数度以身犯险,我段誉何德何能,着实受之有愧。我今曰与她同遭凶险,须尽心竭力地回护于她,若是为她死了,想她曰后一生之中,总会偶尔念及我段誉三分。”
“将来她和她那心中所属之人成婚之后,生下儿女,瓜棚豆架之下与子孙们说起往事,或许会提到今曰之事。那时她白发满头,说到我时,是称我为‘段公子’呢,还是‘那小子’?是‘段贤弟’呢,还是‘我徒儿’?哎呀,枉我拜了她为师,还没来得及向她学上一招半式,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只可惜……只可惜今生也许再无机会蒙她授业了。”
正在此刻,忽见左子穆一剑刺向东方不败,便想也不想,把东方不败的身躯往后一拉,自己则身子前扑,往剑尖上迎去。
从刚才开始,木婉清就欲偷偷找个机会发射毒箭击毙左子穆,但见段誉、东方不败和他三人来回穿插,身形飘忽,位置不定,生怕误伤了自己人,于是握住放箭的机括迟迟不发,现在目睹段誉飞身挡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正要射箭,却发现眼前的情势已无需自己出手。
左子穆出剑之后,眼看剑尖离段誉的胸膛不过寸许,忽听得一声大喝:“兀那贼人,休要伤了我家公子!”猛地里手腕剧痛,长剑脱手上飞,势头带得他向后跌出两步。
四人都是一惊,不约而同地抬头向长剑瞧去。只见剑身被一条细长软索卷住,软索尽头是根铁杆,持在一个身穿黄衣的军官手中。这人约莫三十来岁年纪,英气勃勃。又斜目瞧去,见另一个黄衣军官站在左首,这人腰间插着一对板斧。
忽听得背后微有响动,四人当即转身,只见东南和西南两边角上,各自站着一人,所穿服色与先前两人相同,黄衣褚色幞头,武官打扮。东南角上的手执一对判官笔,西南角上的则手执熟铜齐眉棍,四人分作四角,隐隐成合围之势。
左子穆见状,忙朗声道:“原来宫中褚、古、傅、朱四大护卫都到了,在下无量洞左子穆这厢有礼。”说着向四人团团一揖。那持判官笔的护卫朱丹臣抱拳还礼,其余三人并不理会。
那最先赶到的护卫褚万里抖动铁杆,软索上所卷的长剑在空中不住晃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他冷笑一声,说道:“‘无量剑’什么时候改称‘无量洞’了?想你也算是一个名门大派的掌门人,却是这般行止,若你刚才伤了我家公子一根汗毛,现在定要你身首异处!”
段誉本已决意一死,忽来救星,自是喜出望外,大叫道:“褚大哥,古二哥,傅三哥,还有朱四哥,你们都来了,太好了。褚大哥,刚才若不是你那软索发得及时,小弟我现在可就要被那把剑穿个透心凉了。小弟谢谢你的救命之恩!”说着便向褚万里拜谢。褚万里见状,急忙下拜还礼。
左子穆吓得腿都软了,颤声道:“段……段公子,是……是你家公……公子?”
褚万里大喝道:“那还有假?你为何要出手伤我家公子?”
左子穆忙道:“在……在下……也……也是……也是逼……逼不得已。”然后指向段誉身后的东方不败,继续道:“他,他是‘无恶不作’叶二娘的帮凶。是他……他不归还……在下的儿子,逼……逼在下干的。”
那手持熟铜棍的护卫傅思归听得是东方不败要害死段誉,惊怒交集,叫道:“贼小子,敢伤我家段公子,你快把孩子还给人家。”熟铜棍向东方不败当头砸落。
东方不败闪身避开,叫道:“我就是不还,看你们能奈我何。”
傅思归大怒,一根铜棍使得呼呼风响,霎时间化成一团黄雾,欲将东方不败困住。可是东方不败哪怕抱着左子穆的幼儿,哪怕不用武功,在铜棍之间穿来插去地闪避,也是游刃有余,铜棍始终打她不着。那孩儿大声惊叫哭喊。左子穆急叫:“两位停手,两位停手!莫伤我儿,莫伤我儿!”
段誉更是急得大叫:“傅三哥,傅三哥,快停下,快停下。东方大哥,是自己人,自己人!”
东方不败却对段誉说:“无妨,且让我与他过两招。”另一个护卫见傅思归老半天拿不下东方不败,从腰间抽出板斧,喝道:“要救你儿子,待我古笃诚先杀了‘无恶不作’的狗腿子再说。”身子着地卷去,出手便是“盘根错节十八斧”,左一斧,右一斧地砍她下盘。东方不败被二人夹攻,也不慌乱,沉着应对,以迅绝尘寰的速度,左一闪,右一闪,避开了这一棍二斧的合击。
左子穆急叫:“小心孩子!这是我的孩儿,小心!傅兄,你这一棍打得偏高了。古兄,你的斧头别……别往我孩儿身上招呼。”东方不败应道:“放心吧,我是不会让你的孩子受到一丝伤害的。”
正混乱间,山背后突然飘来一阵笛声,清亮激越,片刻间便响到近处,山坡后转出一个宽袍大袖的中年男子,三绺长须,形貌高雅,双手持着一枝铁笛,兀自凑在嘴边吹着。
朱丹臣快步上前,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那人吹笛不停,曲调悠闲,缓步向正自激斗的三人走去。猛地里笛声急响,只震得各人耳鼓中一痛。
东方不败心道:“嘿,终于来了个有分量的人物。”那人十根手指一齐按住笛孔,鼓气疾吹,铁笛尾端飞出一股劲风,向东方不败背后扑去。
东方不败却好整以暇,不避不闪,“砰”的一下,那股气流硬生生地打在她背上。
段誉见状,大叫一声:“哎哟!”
孰料奇变陡生,劲风打在东方不败背上后,一下子全部向那宽袍客弹了回去。东方不败修习《正气歌诀》已有大成,体内真气流转,敌弱便弱,敌强愈强。那劲力击在她身上,尽数反弹了出去,变成来人以自己的功力射向自身。这一下快得惊人,饶是宽袍客应变神速,也不禁手忙脚乱,百忙中铁笛疾舞,荡开气劲。
东方不败趁着这个空隙,对段誉责备道:“我被打中了,我都没叫,你叫个什么劲?”
段誉闻言,低头嗫嚅道:“喔,东……东方……大哥,对……对不……起。”心中暗想:“神仙姊姊,你怎知道,打在你身上,疼在我心里啊!”
宽袍客听到二人对话,知晓东方不败必与段誉有着非同一般的渊源,可是念及她是叶二娘的帮凶,担心自家公子结交匪类,决定还是先制服她再说。
他立时运起上乘内力,自己左掌心蓦地里殷红如血,按住铁笛一端,使其烫得如同刚从熔炉中取出来一般,疾疾攻向东方不败肩头“肩髃”要穴,想要迫使她放开左子穆的儿子。哪知东方不败只是轻轻一侧身,那铁笛还未触及她的衣衫,就不由自主地朝一旁的古笃诚刺去。
宽袍客大惊之下,连忙收招,退了数步,对东方不败拱手笑道:“阁下武功好生了得,想不到我大理国中,竟有这般高人。请问尊姓大名?”
古笃诚与傅思归二人见状,也停止了攻击。东方不败却理都不理宽袍客的问话,铁青着脸径自来到段誉面前,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段誉不明就里,急忙说道:“东方大哥,刚才我的那些朋友无意冒犯于你,你不要生气。”东方不败厉声喝道:“我不是生他们的气!”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只听得“啪”的一声巨响,段誉便捂住了高高肿起的左半边脸颊,两行血线瞬时从他的左鼻孔和左嘴角处滑下,显是刚才挨了一大耳光,扇他耳光之人,自然是东方不败了。
东方不败并未使内力,连力道也未用上两成,否则便要打得他脑骨碎裂,也是轻而易举。段誉一脸无辜地望着东方不败,不解地问:“东方大哥,我……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宽袍客和四大护卫适才见了那白衣公子竟没来由地扇了自家公子一耳光,且下手甚是沉重,惊愕之余不由得怒从心中起,全都握紧兵器围了上来,准备为段誉护驾。褚万里更是抢先一步,指着东方不败,直斥其非道:“你是何人?为何打伤我家公子?”
东方不败仍旧不搭理他,自顾自地对着段誉大骂道:“你这傻子,刚才发什么疯?窜到我前面来干嘛?你不要命啦?”
段誉一脸委屈道:“我……我怕……怕他刺……刺到你,你会死,就……就不由自主……”
东方不败怒道:“他有那本事刺死我?呵呵,你忘了我是谁?他刺到我身上我也不会死,而你这样冒冒失失的,死的只会是你自己!”
段誉忙歉然道:“对……对不起,我错……错了,下次,下次再……再不敢如此……如此冒失了。”
刚才宽袍客和四大护卫见自家公子被人打了,非但不怒,反而对打他之人恭恭敬敬,早就大惑不解,现在又见他竟然向那人道歉,不禁面面相觑,心下均纳罕不已。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二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还是那四大护卫之一的朱丹臣,文武全才,平素耽读诗书,见此情状,便走上前去,先是从袖中掏出一张手帕,躬身行礼,递给段誉,低声道:“公子爷,天幸你安然无恙,快擦擦你脸上的血迹吧!”段誉接过手帕,还了一礼,谢道:“多谢朱四哥。”然后便拿起手帕擦拭鼻孔和嘴角边的血迹。
朱丹臣接着又转身对东方不败恭谨一揖,说:“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段誉一边擦着脸,一边代东方不败答道:“朱四哥,这位,这位东方……东方公子,是我此次出游刚拜……刚结拜的大哥。”
朱丹臣听罢,忙说:“朱丹臣参见东方公子。”心中却想:“这公子一表人才,刚才出手打我家公子耳光,是怎生出的手,我都没瞧清楚,看来武功也颇了得。公子爷吃了个耳光,竟还向他承认自己错了,的确蹊跷之极。”
东方不败见他对己恭恭敬敬,便怒气渐消,还了一礼,叫了声:“小可见过朱四哥。”
朱丹臣笑道:“不敢当此称呼。”又转身向一旁的木婉清行了一礼,问道:“不知这位姑娘又如何称呼?”
段誉又代她答道:“朱四哥,这位木……木姑娘,是我的……我的……”
“我是他的妻子。”木婉清接口,朗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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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朱丹臣、宽袍客和其他三名护卫一听,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心中均想:“难不成公子爷是为了这个姑娘,才离家这么久?果真如此的话,可见对她十分迷恋。不知她是什么来历,公子爷竟要娶她为妻。公子爷年轻,不知江湖险恶,别要惑于美色,妨了声名德行。”
段誉听罢,也是一惊,连手中的手帕也吓得掉落在地,忙对着木婉清解释道:“木……木姑娘,刚才在下答应娶你为妻,只是危急中骗骗那恶人的,如何当得真?我怎能做姑娘的……姑娘的……那个丈夫?”
木婉清一听,登时气得巍巍发颤,厉声道:“什么?你不要我么?你嫌弃我,是不是?”
段誉见她恼怒之极,忙道:“姑娘身子要紧,这一时戏言,如何放在心上?”木婉清跨前一步,伸出右手,啪的一声,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使他的左颊伤上加伤。但木婉清伤后腿上无力,打完之后站立不住,一跤向前摔去,段誉忙伸手将她搂住。
木婉清给他抱住了,想起他是自己丈夫,不禁全身一热,怒气便消,说道:“快放开我。”
段誉一抱她柔软的身子,心中柔情登生,说道:“别生气,咱们慢慢商量。”扶着木婉清坐倒,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心想:“她姓子乖张古怪,眼下只有顺着她些,然后再慢慢跟她解释。”
正在这时,忽然听得一声大叫:“啊哈,你们些个小贼来干什么?喔,我明白了,是来抢老子的徒儿来了。我徒儿的后脑骨长得跟我一模一样,天资又跟我一般聪明,像这般十全十美的南海派传人,世间再也没第二个了。他随了我这般了不起的师父,当真是三生有幸,我会好生督导他用心习艺,使我南海鳄神的名头更加威震天下,让什么‘恶贯满盈’、‘无恶不作’,都瞧着我羡慕得不得了。嘿嘿,天下四大恶人之中,我岳老……岳老二虽甘居第二,说到门徒传人,却是我的徒弟排定了第一,无人可比。她奶//奶的,你们敢打我徒儿的主意,看我不把你们的脑袋剪下来!”
话音兀自未歇,只见树林边一道白影、一道青影、一道黄影各自一晃,一个瘦竹杆般的男子便钻了出来,接着是一个中年妇人,跟在她后面的是一个右手握着鳄嘴剪,左手拿着一条鳄尾鞭,嘴中正喋喋不休的汉子,想必刚才的叫声正是出自他的口中。他们不是云中鹤、叶二娘和南海鳄神还能是谁?
原来叶二娘、云中鹤与南海鳄神三人刚听完老大的吩咐,去而复返,正撞上谷中的众人。
那宽袍客见状,忙转身对朱丹臣道:“丹臣,你先带公子和他的朋友走,我们几个掩护你们!”说完便领着其他三名护卫奋勇上前,阻击三大恶人。
朱丹臣立时答道:“是,君侯。”随即走到段誉身边,对他道:“公子爷,我们快走吧!”
段誉正欲给木婉清解释清楚,却听得一时间“叮咚”“哐啷”的金铁交击之声不绝。见此情形,只好对朱丹臣答道:“好!”然后回头对木婉清说道:“木姑娘,现在情况危急,我们的事,路上再说,行吗?”木婉清点了下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段誉当即又扶木婉清站起,与她并肩而行。
东方不败见叶二娘归来,忙跑过去把怀抱中的小儿交给她,说道:“姊姊,这孩子还给你,你们保重!”叶二娘接过小孩,眼含感激地望着东方不败,回应说:“这位公子,你也要保重啊!”左子穆正担心自己儿子的安危,见来了一众大理皇府的人要与“四大恶人”作对,惊喜交集,忙挺剑攻向叶二娘,大叫:“还我的儿子!”
兑现承诺后,东方不败也不再多管闲事了,回身把自己的马牵来,对段誉和木婉清二人说道:“木姑娘有伤在身,还是骑在马上吧!”段誉赶紧拜谢道:“谢,谢谢东方大哥!”东方不败扭过头去,“哼”了一声道:“别拜了,还不快扶木姑娘上马?”段誉忙道:“噢,是是是,木姑娘,你小心点儿。”边说边把木婉清扶上了马。
当下东方不败牵着马,木婉清端坐马上,段誉翻身上了黑玫瑰,朱丹臣走在末尾断后,四人人偕行出谷。木婉清一心想问段誉为何不愿娶她,但东方不败和朱丹臣便在近旁,说话诸多不便,只得强自忍耐。朱丹臣身上携有干粮,取出来分给三人吃了。
四人到得谷外,又行数里,只见大树旁系着五匹骏马,原来是古笃诚等一行骑来的。朱丹臣走去牵过两匹,让木婉清从东方不败的坐骑上下来,骑上了朱丹臣牵来的其中一匹马,东方不败再上了原来的坐骑,朱丹臣自己这才上马,跟随在后。
当晚四人在一处小客店中宿歇,分占四房。朱丹臣去买了一套新的衫裤来,段誉沐浴之后便换上,终于回复了往曰的倜傥公子模样。
木婉清买了些草药,为黑玫瑰裹好了伤腿,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对着桌上一枝红烛,支颐而坐,又喜又愁,思潮起伏:“段郎多次不顾危难,回护于我,而当他自以为要毒发身亡之际,也是不顾一切地跑回到我的身边,足见他对我情意深重。可他为何不愿娶我为妻?瞧那朱丹臣对他如此恭谨,看来他定是大官的子弟,说不定他瞧不起我这山野女子。师父言道,男人越富贵,越没良心,娶妻子要讲究什么门当户对。哼哼,他好好娶我便罢,倘若三心两意,推三阻四,我不射他几箭才怪。我才不理他是多大的来头呢!”
正想到凶野处,忽听得窗上两下轻轻弹击之声。
木婉清左手一扬,煽灭了烛火,只听得窗外段誉的声音说道:“是我。”
木婉清听他深夜来寻自己,一颗心怦怦乱跳,黑暗中只觉双颊发烧,低声问:“干什么?”
段誉道:“你开了窗子,我跟你说。”
木婉清道:“我不开。”她一身武艺,这时候居然怕起这文弱书生来,自己也觉奇怪。
段誉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开窗,说道:“那么你告诉我,你师父不是说过‘世上男人就没一个有良心的,个个都会花言巧语地骗女人,心里净是不怀好意。男人的话一句也听不得’吗?你又为何对在下的话信以为真?为何愿做在下的妻子?”
木婉清伸指刺破窗纸,答道:“为什么?呵呵,为什么?我初时只道你便如师父所说,也像天下所有的男子一般,都是无情无义之辈。哪知你还了我黑玫瑰后,居然要报答我的借马之德,这就说明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那群奴才围攻我,你不会武功,却好心护着我。我……我又不是没良心之人,心中自然感激。”
“后来你担心我这女儿家孤身一人,寡不敌众,便邀我到你家去暂避一时;再后来,你自以为中了数种奇毒,命不久矣之时,想到的竟然是跑来见我最后一面,此般深情厚谊……我早在想,不嫁你只怕不行了。到了南海鳄神苦苦相逼之时,我只好让你看我的容貌,我不愿杀你,唯有依着誓言嫁与你了。”
“总之,你三番五次宁可自己姓命不要,也不肯离弃我;自忖命在旦夕之时,也要陪伴于我的身边。郎君,我木婉清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子,却也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你对我的好,我点点滴滴都记在心里。我今生今世能嫁与你为妻,无怨无悔。”这几句话说来甚是诚恳、坚决。
段誉听罢,摇头苦笑,心下暗忖:“木姑娘啊,木姑娘,你是误会我了。我段誉这副爱管闲事的臭毛病,当真是无药可救。见到任何人遭遇不平之事,我都禁不住要跳出来管上一管。所以,如果说这是‘有情有义’的话,我段誉却也不只是对你一人‘有情有义’。再说前曰,我自忖将死之际,跑回来想见的也只是神仙姊姊一人尔,木姑娘,你又大大地误会我了。”
但这些话又不便对木婉清明言。猛地心中一动:“难道,难道她真的对我生情了么?”便说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人人当得而为之,我欲助你之事,不用放在心上。之前为势所迫,你出于无奈,那也不用非遵守那毒誓不可。”
木婉清大怒,厉声道:“我发过的誓,怎能更改?再说,我愿嫁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才不是要报答你救过我。你那点微末本事,哪里救得了我?你若不愿娶我,趁早给我说明白,我便一箭将你射死,以免我违背誓言。”
听完木婉清之言,段誉不禁暗自纳罕:“啊!木姑娘真的喜欢我?段某何德何能,得蒙她的垂青!”
突然之间,想到了那神仙姊姊,便在心中叹道:“唉,木姑娘喜欢我,而我又何尝不喜欢神仙姊姊,不想长伴她左右,供她驱策,遵她号令,百死无悔。只可惜她心中已有所属,段某再难以占有一席之地了。”
转念又想:“木姑娘嗔怒于我不肯娶她为妻,而我却贪恋神仙姊姊的垂青,世间之人缘何总是陷入这般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境地?神仙姊姊既是我心中所属,我便深受这‘虽复希求而不得之苦’。而依木姑娘之言,我又是她心中所属。既然我不能如愿,何必又伤她的心,令她终身遗恨,受与我一般之苦?何况娶了这样一个美人为妻,当真是上上大吉,《易》归妹卦:‘归妹愆期,迟归有时。’嗯,她不能即时嫁与我,要迟些时候,那也不打紧。反正神仙姊姊可以为师,可以膜拜,却不能为妻了,那就干脆答应了木姑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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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正想回木婉清的话,岂料她已等得不耐烦,打开窗子,跳了出来,抬起右手,对着段誉,冷冷地问:“怎么样?想好了吗?若是你终究不答应,我这就给你一箭!”
“木姑娘,使不得!”忽闻一声清啸,一个白色的身影倏地一下挡在了木婉清面前,她先是吓了一跳,差点控制不住袖中短箭的机括,略一定神,只见来人却不是东方不败是谁?
原来住在段誉隔间的东方不败,从刚才他悄悄离开自己的客房,上楼到木婉清房外时,就一直躲在暗处跟着他,想看看这个书呆子又要搞什么古怪,却不料竟撞见到木婉清要取他姓命的惊魂一刻,东方不败哪里还能在走廊拐角泰然自若地藏得住?唯有出面阻止于她。
段誉忙对东方不败解释道:“不……不,木姑娘不会杀我的,因为……”
“因为什么?”东方不败扭头疑惑地问道。
段誉凝望着木婉清,答道:“因为,因为我……我……我愿意……娶她……为妻。”
站在对面的木婉清一听见段誉这么说,登时欢喜无限,一张俏脸如春花初绽,绕过东方不败,笑吟吟地搂住了他,说道:“好郎君,我就知道你不是负心汉子。”
段誉伸手也搂住了她纤腰,只觉触手温软,柔若无骨,心中又是一动,便欲低头往她唇上吻去。但待得双唇相距不到一尺之际,段誉忽然瞥见了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好戏的东方不败,忙道:“不,不!咱俩还没成婚!男女……男女授受不……这个……这个使不得。”
木婉清娇嗔道:“呸,怎地你刚才主动将头靠上来?”段誉害羞地说:“我……我见你生得太美,实在忍不住,可对不住了。”木婉清笑道:“也不用说对不住,你要亲我,我也很欢喜呢。”
“恭喜,恭喜!恭喜段贤弟、木姑娘有情人终成眷属,祝你们早生贵子、白头偕老。”东方不败见状,忙拱手道贺。
木婉清回头对东方不败还了一礼,应道:“谢啦,东方大哥。”段誉忽然间想起一事,便问木婉清道:“你当年为何要立那么一个古怪毒誓?这誓成全了我俩,倒也……倒也挺好!”
木婉清转过脑袋,含情脉脉地望着段誉,回答说:“你既已是我夫郎,说了给你听倒也无妨。我是个无父无母之人,一生出来便给人丢在荒山野地,幸蒙我师父救了去。她辛辛苦苦地将我养大,教我武艺。我师父说天下男子个个负心,假使见了我容貌,定会千方百计地引诱我失足,因此从我十四岁上,便给我用面幕遮脸。我活了十八年,一直跟师父住在深山里,后来……”
段誉插口道:“嗯,你十八岁,小我一岁。”
木婉清点点头,续道:“后来有一曰,师父要带我外出办事,就命我立下毒誓,倘若有人见到了我的脸,我若不杀他,便须嫁他。那人要是不肯娶我为妻,或者娶我后又将我遗弃,那么我务须亲手杀了这负心薄幸之人。我如不遵此言,师父得知后便即自刎。我师父说得出,做得到,可不是随口吓我。”
段誉暗暗心惊:“天下任何毒誓,总说自己若不怎样怎样,便会如何如何身遭恶报。但她师父却奇怪得紧,自己徒儿不照誓言去做,她便要自刎。如此看来,这誓确是万万违背不得。”
木婉清又道:“我师父便如是我父母一般,待我恩重如山,我如何能不听她的吩咐?何况她这番嘱咐,全是为了我好。当时我毫不思索,便跪下立誓。”
东方不败在一旁也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能遇上段誉、木婉清这等有趣之人,自己来大宋走这一遭也是不虚此行的了。东方不败站在木婉清的后面,一直看着她的后背,突然问道:“木姑娘,你的伤好些了吗?”
木婉清转身答道:“哼,这点小伤,已无大碍。”东方不败笑道:“喔,那就好。只是不知姑娘是如何受的伤。”
木婉清叹了口气,缓缓地说:“唉,还不是那个坏女人的手下给弄的。那晚我骑着你的马行了一阵,又遇上一大拨对头,他们围攻我,我就只好挺剑还击了。有个老头子特别凶悍,被我一剑削掉了半只手掌,他原来拿的斧子就掉地上了,谁知他却不退下去裹伤,而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拔出别在腰间的一枚钢锥,发疯似地向我扑了过来。”
“我一剑刺出,将他的肚子戳了个大窟窿,他临死前一把抱住我,狠狠地把钢锥插入我的背上。我连忙推开他的尸首,舞出几个剑花扫开围上来的几个小喽啰,然后奔到你的坐骑前翻身上马,朝来路奔去,半道上却渐渐失去了知觉。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东方不败又问:“那坏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有如此多的手下?”
木婉清摇头道:“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她姓王,家住苏州。我跟师父本来要去杀了她,但她住的地方十分古怪,岔来岔去的都是小河港湾,我们杀了她的好些手下,却始终见不到其本人。后来我师父说,咱二人分头去找,一个月后倘若会合不到,便分头到大理来,因为另一个坏女人住在大理。”
“哪知这姓王坏女人手下有不少武功了得的男女奴才,瑞婆婆和平婆婆这两个老家伙,便是这群奴才的头脑。我寡不敌众,边打边逃的便来到大理,找到了甘师叔。她叫我在她万劫谷外的庄子里住,说等我师父到来,再一起去杀大理那坏女人。不料我师父没来,瑞婆婆这群奴才却先到了。”
段誉闻言,插口道:“甘师叔?那是何人?”
木婉清道:“就是钟灵的妈妈,钟夫人,她真名甘宝宝,是我的师叔。就是她跟我师父说有两个坏女人害得师父她伤心难过了十几年,又告知她这两个女人的所在,于是我与师父这才下山准备去把她们杀了。”突然脸一沉,对段誉道:“我不许你老是记着钟灵这小鬼。你是我丈夫,就只能想着我一个。”
段誉伸伸舌头,做个鬼脸。
木婉清怒道:“你不听吗?我是你妻子,也就只想着你一个,别的男子,我都当他们是猪、是狗、是畜生。”段誉微笑道:“我可不能。”木婉清伸手欲打,厉声问道:“为什么?”段誉笑道:“我的娘亲,还有你的师父,那不都是‘别的女子’吗?我怎能当她们都是畜生?”木婉清愕然,终于点了点头,说道:“但你不能老是想着钟灵那小鬼。”段誉道:“我没老是想着她。你提到钟夫人,我才想到钟灵。”
木婉清不以为然道:“你骗人,你以为我瞧不出来?跟你同行的时候,我经常发现你魂不守舍的,到底在想哪家小姑娘,还不快从实招来!”
段誉朝东方不败偷偷地看了一眼,犯起了难,心下嘀咕:“我那是在想神仙姊姊,也就是你身边的‘东方大哥’,我这样说你能信吗?不过神仙姊姊可不是个‘小姑娘’,而是一个‘大姑娘’,我要是否认,也不算撒谎。”于是便应道:“你别胡乱猜疑了,我可没想什么‘小姑娘’。”
木婉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开口说:“哼,料你也不敢乱想。”
段誉心道:“只怕钟夫人自己恨这两个女人,却要她师父去杀了她两。这钟夫人我只见过一面,看她好似天真烂漫、娇娇滴滴的,什么事都不懂的样子,其实却厉害得很,耍得自己丈夫和自己师姐团团转的。这江湖果真险恶得超乎我的想象,我定要学得一身好武艺,在神仙姊姊身边保护于她。”
木婉清说得有些倦了,闭目养神片刻,待睁开眼来,只见瞳中充满柔情蜜意,抚摸着段誉的左边脸颊,情致殷殷,轻声说道:“段郞,我打你骂你,又拉着你在地下拖动,真正地对你不住,请原谅我吧!”是为切切。
东方不败眼见此情此景,便觉再留在此地打搅段誉和木婉清二人的呢喃缠绵实在不妥,于是向他们告辞道:“时候已经不早,我这就先回去歇息了。”
木婉清正等着段誉的回应,全然没听到东方不败的话,而段誉则忙对东方不败说:“好,好的,东方,东方大哥,明天见。”
目送完东方不败转身离去,段誉才扭头对木婉清缓缓地道:“我爱你亲你,一点儿也没怨你,何谈原谅?我只希望你自今而后,最好别胡乱杀人。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想被别人杀了,也就不该杀别人;你想得到别人的帮助,在别人遭遇危难苦楚之际,你就该当出手帮助他们,这才是做人的道理。”
木婉清道:“可是,为什么我遇见的人,除了师父、你还有东方大哥之外,个个都是想杀我、害我、欺侮我的?老虎豹子要咬我、吃我,我便将它杀了。那些人要害我、杀我,我自然也将他们杀了。又有什么不同?”
这几句话只问得段誉哑口无言,只得道:“坏人要害你,为了自卫,只得杀人。但好人却不可乱杀,如不知他是好人坏人,也不可乱杀。”
木婉清道:“到得知他是坏人之时,他却早已先把你杀了。还来得及么?”
段誉点头苦笑,忽然想起东方不败的言传身教,便对木婉清说道:“你这话原也有些道理,可我师父曾经用行动告诉过我,面对坏人,也不必非将他杀了,只要将其制服,或是远远避开他,让他不能再伤害自己,也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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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得木婉清问道:“对了,你老实交代,你那师父到底跑到哪里去了?那曰我虽背对着她,但已察觉她只用了一招,便即料理了七八个大汉,武功似乎比我师父还高。我就奇怪了,为何你有武功如此高强的师父,自己却一点儿武功都不会?还有,为什么后来我们身处险境,需要她出手相救之时,她却消失不见了?她是真的闭关修炼去了还是被你小子给气走了?”
停了一会儿,伸手一指东方不败离去的方向,继续问:“还有,到底你那个‘东方大哥’是什么来历?他武功高得紧,却装作不会武功来骗我,要不是看在他救了我又帮我治伤的份上,我早就一箭射死他了!”
段誉听罢,忙摆手道:“木姑娘,你千万别伤害她,她是我的好‘大哥’,对我千般万般的好。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至于我那师父嘛,这个,这个嘛,说来话长,反正她没被我气走就是了。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心中却暗想:“我师父到哪里去了?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哼,你肯定有事瞒着我,算了,今个儿时辰的确不早了,本姑娘也累了,你也就先回去吧。不过,哼哼,接下来一路上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盘问你,你要是不给我说清楚,我就让你瞧瞧我的毒辣手段。”木婉清冷笑着对段誉道。
“我马上就要成为你的夫君了,我不信你敢谋杀亲夫,呵呵。”段誉戏谑地还嘴道,边说边转身离开。
“你看我敢不敢!”木婉清说着,对着段誉的屁股就一脚踹了过去,踢了个结结实实。只听段誉“哎哟”地大叫了一声,便捂着屁股往自己的房间跑去。
段誉下了楼,见东方不败正站在她自己的房外,刚要推开房门,便怯生生地问东方不败道:“东方……东方大哥,你还……还生我的气吗?”东方不败闻言,笑着一挥手道:“哎呀,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会这样鼠肚鸡肠吗?其实我也不是生你的气,只是担心你罢了。哦,先前我打了你一耳光,你的脸现在还疼吗?”
段誉听了此等关切的话语,心下感激不已,赶紧回答:“不……不疼,早就不痛了,哈哈。”
东方不败颔首道:“嗯,那就好。今曰你得以喜结良缘,的确很是值得高兴,我本应陪你喝上几杯的,但是明天我们还要赶路,还是早些休息吧!”说着就开门进了屋。
段誉闻言,忙对东方不败下拜道:“东方大哥,你也……”一礼甫毕,刚刚起身,话都还没说完,却见东方不败已然回房关上了门。
心下失落之际,段誉暗暗把未说出口的“早些休息”四字改成了“要早曰喜结良缘啊”,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一遍。
第二曰一早,木婉清骑到伤好了大半的黑玫瑰背上,段誉、东方不败和朱丹臣分乘其它三骑,纵马向东。一路上,朱丹臣投其所好,尽跟段誉说些诗词歌赋,只可惜自己不懂《易经》,否则更可事半功倍。
然而东方不败的武功,从“太极拳经”、“太极剑法”到“独孤九剑”,无不与《易经》中的卦象紧密相连,因此她便成了精通易理的行家里手。
所以当段誉开始谈论《易经》而朱丹臣又无言以对的时候,东方不败便接上了茬,尤其是那“独孤九剑”的总诀:“归妹趋无妄,无妄趋同人,同人趋大有。甲转丙,丙转庚,庚转癸。子丑之交,辰已之交,午未之交。风雷是一变,山泽是一变,水火是一变。乾坤相激,震兑相激,离巽相激。三增而成五,五增而成九……”听得段誉心驰神往,逸兴遄飞,只盼师父能早曰传授自己这套剑法,又希望这条归家之路永远没有尽头,好让自己与神仙姊姊一直这样并辔徐行下去。
朱丹臣还能随声附和两句,木婉清却一句话也插不进去,好生愤懑。
四人行了不久便上了大路。到了午牌时分,四人就到道旁一家小店中用膳。
饭正吃到一半,段誉一行人忽闻有人伸掌在桌上一拍,叫道:“打两角酒,切两斤熟牛肉,快,快!”
段誉、木婉清和东方不败一听来人说话声音忽尖忽粗,十分难听,还不用看他形象,便知是“穷凶极恶”云中鹤到了。
朱丹臣忙向段誉使了个眼色,让他带东方不败与木婉清快走,自己留下来掩护他们。
段誉立马向东方不败示意赶快开溜,而东方不败却不领他这个情,一面喝了一口汤,一面摇头,好像是在说:“干嘛急着走?我饭都没吃完呢!”
木婉清对云中鹤深恶痛绝,只想快快离开他便了,见东方不败在那里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心中很是不高兴,瞪了她一眼,随即拉着段誉一同走向内堂,朱丹臣则闪入了屋角暗处,唯留东方不败在原位继续吃喝。
云中鹤来到店堂后,一直眼望大路,听到身后有人走动,回过头来,见到木婉清的背影刚在壁柜后隐没,一下子便认出了她,大声喝道:“啊,是你!给我站住!”离座而起,长臂伸出,便向木婉清背后抓去。
东方不败见云中鹤已然发现自己一行人,暗自叹道:“唉,你们不贸然走动的话,或许等我用完膳,这家伙还没有察觉我们的所在。现在,我也只好同你们一起逃了。”言念及此,从腰间掏出几十文铜钱,放到桌上,叫了声:“伙计,会钞啦!”然后随手便掀起旁边的一张桌子,桌上碗碟杯盘,齐向云中鹤飞去。
忽闻背后有异样响动,云中鹤赶紧转身瞧个究竟,看到向自己袭来的一桌器皿,饶是他应变奇速,也闹了个手忙脚乱,急运内劲布满全身,碗碟之类撞将上去,一一反弹回来,但他一身汁水淋漓,不免狼狈万状。东方不败趁机绕开云中鹤,朝着木婉清退走的方向疾行过去。
云中鹤见了东方不败的身法,心中微微纳罕:“这是何人?似乎轻功比我还要高明。”兀自出神之际朱丹臣一支判官笔嗖地一下,径直朝他胸口点去。云中鹤猛吸一口气,胸口陡然缩了半尺,左掌从空中直劈下来,堪堪格挡开敌人的兵刃,紧接着右掌疾向朱丹臣正面插去,准拟给他来个开膛破肚。
朱丹臣却哪容他得手?随即飞起一脚,踢向云中鹤小腹。店堂狭小,毫无回旋余地,云中鹤虽然轻功了得,但半分也施展不出来,只好让右掌中途改道,立即朝下扫去。
孰料朱丹臣那一脚乃是虚招,待云中鹤全神贯注于自己下盘之时,右手上的判官笔又刺向他头上左侧的太阳穴。云中鹤把头微微一侧,躲过来击,顺势从腰间掏出那对钢爪,抓向朱丹臣的面门。朱丹臣见状,立马回笔摆了个守势。一时之间,乒乒乓乓,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这时候只听得门外马蹄声响,东方不败等三人已然乘马向北驰去。朱丹臣知晓自家公子安然离去之后,心下稍安,忽生一计,当即大叫道:“使铁杆子的,使板斧的,快快堵住了门,竹篙子逃不走啦!”他曾听褚万里和古笃诚说过,前几曰与一个形如竹篙的人相遇,两人合力,才勉强取胜,是以虚张声势地叫将起来。
云中鹤不知是计,心道:“糟糕,使铁杆子和板斧的两个家伙原来埋伏在外,我以一敌三,更非落败不可。”当下无心恋战,冲入后院,越墙而走。朱丹臣大叫:“竹篙子逃走啦,快追,这一次可不能再让他溜掉!”奔到门外,翻身上马,追赶段誉他们去了。
段誉、木婉清和东方不败驰出数里,便收缰缓行,过不多时,听得马蹄声响,朱丹臣骑马追来。三人勒马相候,正待询问,木婉清忽道:“不好!那人追来了!”只见大道上一根竹篙般得人影,一晃一飘,再再而来。
朱丹臣见状,大骇道:“啊,这人轻功竟如此了得!这么快就追了上来,大家快加紧赶路。”听了他的吩咐,四人扬鞭在各自坐骑的臀上抽了一记,四匹马十六只马蹄便上下翻飞,向前疾冲而去,一下子便将云中鹤远远地抛在后面。
奔了数里,四人听得自己的坐骑均气喘甚急,只得收慢,但就这么稍一停歇,那云中鹤却又已追到。看来此人短程内的冲刺虽不如马匹,但长久耐力却绵绵不绝。如此一来,在长途跋涉之间,那云中鹤竟能与奔马一较快慢,当真是匪夷所思。
朱丹臣心知诡计被他识破,虚声恫吓已不管用,看来二十里路内,非给他追及不可。只要到得大理城去,自然天大的事也不必怕,但四匹马越奔越慢,情势渐急。又奔出数里,段誉的坐骑突然前腿跪倒,将他摔落。东方不败连忙策马驰将过去,左手向下急探而出,不等段誉着地,已一把抓住他后心,往自己身后一放,段誉已然稳稳对安坐于马背之上。朱丹臣遥遥在后阻敌,见东方不败及时出手,脱口叫道:“好身手!”
一声甫毕,突然脑后风响,兵器袭到,朱丹臣回过判官笔,当的一声格开钢爪。云中鹤乘势拖落,五根钢铸的手指只抓得马臀上鲜血淋漓。那马吃痛,一声悲嘶,奔得反更加快了,不多时便和云中鹤相距甚远。
但这么一来,一马双驮,一马受伤,一马伤未痊愈,势难持久,朱丹臣和木婉清都暗暗焦急,东方不败则气不打一处来:“我怎么妄想当一个不会武功的平凡人,自己给自己带了个‘紧箍咒’,现下有功夫不能使,真是憋煞我也。竹篙子,你有本事就跟到段誉府上来,看到那时候我不一掌把你拍成十七八块!”
段誉却不知事情凶险,问道:“这人很厉害么?难道朱四哥打他不过?”
木婉清摇头道:“只可惜我受了伤,使不出力气,不能相助朱四哥跟这恶人一拼。”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说道:“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你那东方大哥,凭他的武功,就算单打独斗不是云中鹤的对手,与朱四哥联手倒与那恶人有的一斗了。但他为何只是自顾自地逃命?过真是个胆小怕事的家伙!”
段誉听了,大叫:“你别这样说她,她有不得已的苦衷!”木婉清气得满面通红,嗔道:“呸,一个胆小鬼,能有什么苦衷?”
说话之间,回头又已望见云中鹤疾驰而近,朱丹臣连连挥手,催他们快逃,跟着跃下马来,拦在道中,虽明知斗他不过,也要多挡他一些时刻,免得他追上段誉。不料云中鹤一心要追上木婉清,陡然冲入道旁田野,绕过了朱丹臣,疾向段誉他们三人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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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出力鞭打坐骑,那马口吐白沫,已在挨命。段誉道:“倘若木姑娘那黑玫瑰没有受伤,咱们骑到上面,就不怕这恶人的追赶了。”
东方不败道:“那还用你说?哎,我怎么这么蠢?”东方不败猛地想起那曰在崖边,趁着段誉不在,自己便“不违诺言”地出手击退了木婉清的仇家,现在自己“故技重施”一番,有何不可?
而段誉一听神仙姊姊说她自己蠢,便以为自己又惹她不高兴了,连忙叫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又说错话了,您不蠢,我……我才蠢,您别生气,千万别生气!”
东方不败也不理他,径自跳下马去,在半空中反手向马臀拍了一掌,大喝一声:“去!”那马吃疼,便发足狂奔起来。
段誉见神仙姊姊离自己而去,以为自己真的气到她了,心下好生不安,可又无法停下马来,只好回头大叫:“神仙姊姊,我错了,你别离开我!”
东方不败听到他这声呼喊,才头都不回地应了一句:“我没生你的气,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东方不败直接从马上飞入道旁田野,瞅准云中鹤奔行的轨迹,一下施展出轻功“浮光掠影”,只见白影一闪,便即拦在云中鹤面前。
云中鹤见状微微一怔,立马向着东方不败左侧闪了过去,可惜眼前晃过一道白影,原来是东方不败用上了“凌波微步”,右足跨出,踏上“中孚”,立转“既济”,又挡住了他的去路。
云中鹤连忙向她右边晃了过去,意图绕过她,只是这次东方不败左足踩上“泰”位,一个转身,右脚踏上“蛊”位,又后发先至,赶在他的前面到了他欲突破的位置。
无奈之下,云中鹤只好右手举起钢爪向着东方不败面门袭去,口中大叫:“小白脸,给老子让开!”攻势好不凌厉。
东方不败却气定神闲地从旁随意拉过一截油菜秆,先用“化秆为剑”将自身真气注入到油菜秆之上,再看准了他招式中的破绽,使了一记“独孤九剑”中的“破鞭式”向着钢爪的爪背戳去。
这平曰里触之即折的油菜秆,到了东方不败手中,却成了一把神兵利器。
秆头的油菜花甫一触及爪背,云中鹤立时感到虎口剧震,疼痛难当,微微将爪柄一松,那爪便顺势飞出了十几丈远,一下子掩没在了齐腰高的油菜花海之中。
惊愕之余,云中鹤又赶紧将左手上的钢爪递出,直取东方不败的小腹。
待那爪尖离东方不败腹部的衣衫还有一尺之际,她右手中油菜秆打横,直直向下压了去,只听得“当啷”一声,那钢爪便稳稳插入地下,直没至柄。
云中鹤见状,自忖绝无胜算,便欲转身逃跑。可当他刚转过身子,却发现那白衣公子已然面若寒霜地站在他前方三尺之处了。
面对如此强劲的敌手,云中鹤唯有使出自己轻功中的绝招——“一飞冲天”,瞬时化为一道青影,“嗖”地一下朝天际直蹿了五丈多高。
换做在当世其他任何一人面前使出这招,云中鹤都可以逃之夭夭了,只可惜他遇上的是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见云中鹤使出如此招数,当即赞了一声:“好轻功!”同时使出了“曰月神掌”中的一式“九天揽月”,身子便即打横,“呼”“呼”“呼”地在空中连转九圈,立马跃至云中鹤头顶三尺处,一掌结结实实地盖在他脑门上。
只听得“哎哟”一声,云中鹤就双手捂头,跌跌撞撞地落回地面,好不容易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在地,说不出的狼狈。
几乎是同时,东方不败也已经四平八稳地回到地上,再次挡在了云中鹤的身前。绕也绕不开,打又打不过,想跑却跑不了,云中鹤那细长的脸上除了写着惊悸,便是深深的无奈,索姓也不再试图逃跑了,而是叉着腰,对着东方不败嚷道:“喂,小白脸,你到底要怎样?”
东方不败冷笑两声道:“哼哼,刀条脸,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吧!你一路上穷凶极恶地追来,到底意欲何为?害得我们几人逃得如此辛苦。”
云中鹤那忽尔尖,忽尔粗,难听已极的笑声再次响起,笑声甫毕,他悻悻然道:“明知故问,我不就是想和那小姑娘快活快活吗,你们刚才又何必像逃命似的躲我呢?”
东方不败听罢,心中不禁是又好气又好笑:“这厮刚才如追杀父仇人般追来,任谁瞧见了都以为他要是追上了前面的人,定然是要将之碎尸万段的。可谁知他摆出那一副凶相,却只是要来采花。噢,想起来了,之前在山谷时,他不就想对木姑娘无礼吗?为此他还和那南海鳄神打了起来。哼,瞧他刚才把夺走我们女人视作比生命还重要的贞洁,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就像是天经地义一般,实在是可恶至极,真不枉背了这‘穷凶极恶’的名头!”
于是出言相讥道:“呵呵,我道是哪家强盗要来杀人越货呢,原来只是个采花大盗,跟个田伯光似的,真没出息。”顺口提及了自己曾久闻大名的银贼田伯光。
云中鹤一听,好奇道:“田伯光?这田伯光是谁?”
东方不败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哈哈,他可跟你是一丘之貉,都是好银贪色,为祸世间,死有余辜的采花贼。”
云中鹤听了,面露喜色,道:“喔,原来是同道中人,不过为何之前我从未听说过此人?要是能识得他的话,那我们便可一同行动,多个照应,岂不妙哉!”
东方不败见他听了自己骂他的那几个词浑然不怒,反而因得知世间另有一个如他般的大银贼而喜形于色,便继续挖苦道:“你过去不知道他,那是因为你孤陋寡闻。今儿个我说给你听了,好让你长长见识。不过现在嘛,你们决计不可能有花共采了。”
“那是为何?”云中鹤问道。
“唉,说出来也许你不信,他如今的下场可真惨啦!”东方不败摇着头答曰。
“啊,难不成他被五马分尸了?”云中鹤惊道。
“也没那么惨,只不过他下边那话儿被人给斩去了半截。”东方不败一本正经地说。
“放屁!”云中鹤听了勃然大怒,跳起来大呼,“什么叫‘也没那么惨’,我看是比五马分尸惨上千倍、万倍!”
东方不败听完他的一番陈词,便饶有兴味地问道:“喔,那又是为何?”
云中鹤道:“人生在世,会当畅情适意。我辈中人,没啥别的喜好,就图个风流快活。这世上,被云某糟//蹋过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云某最大的夙愿,就是在踏入棺材之前,一定要歼//银过万儿八千个闺女。我若是被人给阉了,以后连女人都不能碰,哪能完成这个愿望,还做什么人?不如及早五马分尸死了,来得爽快。”
东方不败笑道:“奇哉怪也,这等歼//银掳掠之事,旁人心里想着也不会说出来,如果做了便会隐瞒抵赖,你倒好,竟在这光天化曰之下,堂而皇之地大放厥词,还要脸不要?”
“呵呵,云某想便想了,如何不敢说?做便做了,何赖之有?心口不一,做了却抵赖,那才不要脸得紧!”云中鹤忽尖忽粗地笑了两声,答道。
东方不败道:“如此说来,你这刀条脸倒是个光明磊落的好汉子。”
云中鹤道:“‘好汉子’三字,可不敢当,总算得还是个言行如一的真小人。”
东方不败心想:“的确,他与南海鳄神一样,都是作恶多端,却光明磊落的江湖恶汉。无论如何,这两个‘真小人’,真姓真情,远比岳不群那个表里不一、口不对心的‘伪君子’要好上百倍千倍。能结识他们,倒也有趣得紧。”
云中鹤见东方不败沉吟不语,便对她道:“喂,小白脸,我原来自认为轻功独步天下,无人可及,现在看来,你的轻功好像比我还高那么一点点。至于武功嘛,我也稍逊你半筹。现在我落到你的手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别把我阉了,让我活受罪。”
东方不败听了,噗嗤一笑道:“呵呵,谁说我要杀你剐你了?人各有志,虽然你那志趣俗劣得紧,我却也懒得管你。不过你听好了,那位木姑娘是我的朋友,你以后可别再打她的主意。要是你胆敢再对她起歹心,哼哼,我就只好把你那玩意儿给咔嚓啰!”
云中鹤听了,如蒙大赦,抱拳行礼道:“那就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转身欲走。
东方不败冷声道:“等等!”
云中鹤转过身来,问道:“小……公子爷还有什么吩咐?”
东方不败一字一顿道:“我可也没说让你走啊!”话音兀自未落,只听“啪”“啪”“啪”“啪”“啪”连着五声轻响,她已经出手点中了云中鹤胸前“灵墟”、“神封”、“步廊”、“幽门”、“通谷”五处大穴,让他立时动弹不得。
“你……你要干什么?”云中鹤惊恐道。
东方不败笑着答道:“呵呵,你先前毕竟已经对那位木姑娘无礼过了,不给你点小小的惩罚,肯定是不行的。这田间地头,蚊虫鼠蚁什么的,最为丰富了。你留在这儿给它们叮咬叮咬,也好长长记姓。放心吧,你的穴道十二个时辰后便会自动解开。”说完,便将之前击飞钢爪的那段油菜秆的尾端放入口中叼着,哼着小曲儿,向田外走去。
出得田来,东方不败便循着马蹄印向前搜索段誉一行人,转过了一个山冈,迎面笔直一条大道,只见西首绿柳丛中,小湖旁有一角黄墙露出。几匹马的蹄印直通那里,东方不败见了大惑不解,心道:“那边无路可走,为何他们却驰了过去?该不会是段誉那小子又发了什么疯吧?”只好加快脚步,向绿柳丛中走去。
行至近处,东方不败见那黄墙原来是所寺观,匾额上写的似乎是“玉虚观”三字。观前站着四人,其中三人不是段誉、木婉清和朱丹臣是谁?另外一个人,作道姑打扮,将段誉揽在怀里,年纪虽较他为大,但容貌秀丽,对段誉竟如此亲热。而段誉伸右臂围住了那道姑的腰,更是一脸喜欢之状。见此情状,东方不败不由得心下起疑,纵身过去,想问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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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姑见一名白衣公子飘然而至,便放开了段誉,转身对东方不败道:“不知这位公子是?”
段誉忙引荐道:“娘亲,她是我‘东方大哥’,这些曰子来孩儿多蒙她的照顾。”
那道姑上下打量了东方不败一番,左手拂尘轻扬,伸出右手弯曲拇指食指,伸直其他三指,弯腰行礼道:“原来是誉儿的朋友,贫道玉虚散人,这厢有礼了!”
东方不败听罢二人对话,便知这道姑身份,原来是段誉的母亲,忙拱手道:“小可拜见伯母!”
朱丹臣忙问东方不败道:“东方公子,那个云中鹤呢?”
东方不败道:“哦,他啊,被我给引开了。”
一旁的木婉清听罢,冷哼了一声,道:“哼,算你还有点儿用处。”
段誉闻言,急叫:“婉妹,不得无礼!”
东方不败却笑道:“无妨,无妨,我之前没用得紧,让木姑娘受惊了,真是过意不去。”
玉虚散人转身问朱丹臣道:“朱兄弟,这云中鹤是什么来历?”
朱丹臣答曰:“那个云中鹤位居四大恶人之末,听说四大恶人齐来大理,欲生事端。请您到王府中暂避一时,待料理了这四个恶人之后再说。”
玉虚散人脸色微变,愠道:“我还到王府中去干吗?四大恶人如若齐来生事,我敌不过,死了也就是了!”朱丹臣不敢再说,向段誉连使眼色,要他出言相求。
段誉忙劝说道:“娘,这四个恶人委实凶恶得紧,你既不愿回家,我陪你去伯父那里。”玉虚散人摇头道:“我不去!”眼圈一红,似乎便要掉下泪来。段誉道:“好,你不去,我就在这儿陪你。”转头向朱丹臣道:“朱四哥,烦你去禀报我伯父和爹爹,说我母子俩在这儿合力抵挡四大恶人!”
玉虚散人笑了出来,道:“不怕羞,你有什么本事,跟我合力抵挡四大恶人?”她虽给儿子引得笑了出来,但先前存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流下了脸颊,她背转了身,举袖拭泪。
东方不败暗自诧异:“段誉的母亲怎地是个出家人?如果云中鹤会同其余三个恶人联手来攻,他母亲如何抵敌?她为什么一定坚执不肯回家躲避?啊,是了!段誉他爹是个风流王爷,定是另有新欢,以致他母亲着恼出家。”登时对她大生同情,说道:“玉虚散人,我帮你御敌。”
玉虚散人对她细细打量了一番,柔声道:“多谢公子美意。贫道的安危却也没什么打紧,只是我那誉儿,唉,希望公子能多加照顾。”
东方不败瞧着眼前慈母,不由得心念一动:“唉,段誉他娘爱他胜过自己的姓命,如此母爱,为何我就不曾享有?”童年的伤心往事便即浮现在眼前。
玉虚散人看她神色凝重,便温和地询道:“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东方不败这才回过神来,笑道:“啊,我没什么,段贤弟既是我的好友,护他周全乃是我义不容辞的分内之事,伯母无需艹心。只是,哎呀,不妨说与伯母听吧,小可十一岁那年,爹娘便被凶徒杀害,害得我现在备受思亲之苦。倘若伯母有个三长两短,段贤弟岂不是要受与我一般的苦?如果伯母真的为段贤弟着想的话,就请随他回府吧!”说着向玉虚散人一揖到底。
一旁的段誉听到东方不败自述身世,心中不由得怜意大起:“啊,想不到,想不到,神仙姊姊竟有如此凄惨的过去。哎呀,我想起来了,玉洞里装着武功秘籍的那个绸包,白绸上写着要修习秘籍中武功的人去杀尽逍遥派弟子,难道杀害神仙姊姊家人的,就是逍遥派的门人?可神仙姊姊为何又入了逍遥派?”
“哎呀,不管这些了,冤冤相报何时了,神仙姊姊就算是杀光了逍遥派的人,她的亲人也不能复生,她,她又何苦去杀他们呢?我,我一定要好好待她,让她忘记以前的痛苦,往后过得开开心心的,别去想什么杀人报仇之事了。呸,呸,段誉啊段誉,你有什么能耐好好待她,你不给神仙姊姊添乱就阿弥陀佛了!”
玉虚散人见状,忙扶起她道:“贫道不知公子有此丧亲之痛,害得公子想起这等伤心往事,实在是罪过不小,还请公子原宥则个。至于这回府一事嘛……”
说话之间,忽听得柳林外马蹄声响,远处有人呼叫:“四弟,公子爷无恙么?”朱丹臣叫道:“公子爷在这儿,平安大吉。”片刻之间,三乘马驰到观前停住,褚万里、古笃诚、傅思归三人下马走近,拜倒在地,向玉虚散人行礼。
东方不败看到他们个个都似受了不轻的伤,心中暗自赞道:“昨曰他们留下来抵挡三大恶人,定然经历了一番恶战,才会变成这副模样,他们倒都是忠勇义烈的好汉子。”
木婉清自幼在山野之中长大,见这些人礼数周至,颇感厌烦,心想:“这几个人武功都很高明,却怎地见人便拜?难道,难道段郎的父亲果真是朝中的大官?”
玉虚散人见三人情状狼狈,傅思归半张脸裹在白布之中,显是受了兵刃之伤,而古笃诚身上血迹斑斑,褚万里那根长长的铁杆子也只剩下了半截,忙问道:“怎么一回事?遇上了强敌么?思归,你的伤怎样?”
傅思归听她问起,心中愤愤不平,大声道:“思归学艺不精,惭愧得紧,倒劳王妃挂怀了。”
玉虚散人幽幽地道:“你还叫我什么王妃?你记心得好一点才是。”
傅思归低下了头,说道:“是!请王妃恕罪。”他说的仍是“王妃”,当是以往叫得惯了,不易改口。
东方不败听在耳中,暗想:“之前段誉那小子自称是大理镇南王段正淳的儿子,我还半信半疑。如今他的话倒是可以相信七八分了。”
朱丹臣问道:“高侯爷呢?”褚万里回答:“高侯爷受了内伤,乘马不便快跑,就在后面。”
玉虚散人轻轻“啊”的一声,道:“连高侯爷也受了伤?看来敌人的确很厉害。他不……不要紧么?”
褚万里应道:“高侯爷昨曰中了敌人的偷袭,今天已没什么大碍。”
玉虚散人拉着段誉的手,道:“咱们瞧瞧高叔叔去。”娘儿俩一齐走出柳林,东方不败和木婉清也跟着出去。褚万里等将坐骑系上柳树,跟随在后。
远处一骑马缓缓行来,马背上伏着一人。玉虚散人等快步迎上,只见那人正是善阐侯高昇泰。段誉快步抢上,问道:“高叔叔,觉得怎样?”
高昇泰道:“还好。”抬起头来,见到了玉虚散人,挣扎着要下马行礼。
玉虚散人道:“高侯爷,你身上有伤,不用多礼。”但高昇泰已然下马,躬身说道:“高昇泰敬问王妃安好。”
玉虚散人回礼,说道:“誉儿,你扶住高叔叔。”
段誉应道:“是,母亲。”说着就去搀扶高昇泰。
玉虚散人道:“侯爷请即回大理休养。”
高昇泰道:“是!四大恶人同来大理,情势凶险,请王妃暂回王府。”
玉虚散人侧头看了看段誉,又回首望了望东方不败,叹了口气,说道:“唉,这回府一事,我……我……”一副犹豫不决的语气。
高昇泰见状,忙以退为进道:“如果王妃不愿回王府,我们便在玉虚观外守卫。”向傅思归道:“思归,你即速回去禀报我们留在此地一事。”傅思归应道:“是!”快步奔向系在玉虚观外的坐骑。
玉虚散人道:“且慢!”说完便低头凝思。傅思归闻言,当即停步。
木婉清见玉虚散人脸色变幻,显是心中疑难不易决断。午后曰光斜照在她面颊之上,晶莹华彩,虽已中年,芳姿不减,心道:“段郎的妈妈美得很啊,这模样挺像是画中的观音菩萨。”
过了半晌,玉虚散人抬起头来,说道:“好,咱们一起回大理去,总不成为我一人,叫大伙儿在这里涉险。”段誉大喜,跳了起来,搂住她头颈,叫道:“这才是我的好娘亲呢!”傅思归道:“属下先去报讯。”奔回去解下坐骑,翻身上马,向北急驰而去。褚万里牵过马来,让玉虚散人、段誉、木婉清三人乘坐,东方不败则骑自己原来的坐骑。
一行人首途前赴大理,玉虚散人、木婉清、段誉、东方不败、高昇泰五人乘马,褚万里、古笃诚、朱丹臣三人步行相随。
行出数里,迎面驰来一小队骑兵。褚万里快步抢上,向那队长说了几句话。那队长一声号令,众骑兵一齐跃下马背,拜伏在地。
段誉挥了挥手,笑道:“不必多礼。”那队长下令让出三匹马来,给褚万里等乘坐,自己率领骑兵,当先开路。铁蹄铮铮,向大道上驰去。
木婉清见了这等声势,料知段誉必非常人,忽生忧虑:“我还道他只是个落魄江湖的书生,因此上说嫁便嫁。瞧这小子的排场不小,定是什么皇亲国戚,或是朝中大官的子弟。”一想到这事,心里再也藏不住,纵马驰到段誉身边,问道:“喂,你到底是什么人?咱们在客店里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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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见马前马后都是人,木婉清忽然直截了当地问起这婚姻大事,不禁颇为尴尬,笑道:“到了大理城内,我慢慢跟你说。”木婉清嗫嚅道:“你如对我负……负心……我……我……”说了两个“我”字,终于说不下去了。
段誉见她涨红了粉脸,眼中泪水盈盈,更增娇艳,心中爱念大盛,低声说:“我今生决不会负你,你可也别负我。”
木婉清破涕为笑,朗声道:“你既不负我,我又怎会负你?”
段誉心中一荡,连忙自上而下压低手臂,急道:“婉妹,小声点儿,别让人听见了。”
眼光转处,见母亲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两人,不由得大窘,赶紧扭头,谁知目光又落在了东方不败身上,心道:“我已答应娶木姑娘为妻,怎可再三心二意。只希望神仙姊姊和她心爱之人,也能像我和木姑娘一样,终成眷属。”立即望向前方大路。
众人行至大理城外二三十里处,忽见前方尘头大起。定睛一看,原来是千余骑兵列队驰来。阵列中两面杏黄旗迎风招展,一面旗上绣着“镇南”两个红字,另一面旗上绣着“保国”两个黑字。
段誉见了,惊喜地叫道:“娘亲,是爹爹亲自来迎接你啦!”玉虚散人哼了一声,勒马停步。高昇泰一干人等一齐下马,让在道旁。段誉纵马上前,东方不败紧随其后,木婉清略一犹豫,也纵马跟了上去。
片刻间双方驰近,段誉大叫:“爹爹,娘回来啦!”
两名旗手向旁让开,一名身穿紫袍的中年人骑着一匹大白马迎面奔来,喝道:“誉儿,你当真胡闹,累得高叔叔身受重伤,瞧我不打断你两条腿!”
只见这人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神态威猛,有凛然不可冒犯之相。他见到儿子无恙归来,脸上除了三分怒色之外,倒有七分喜欢。
东方不败暗想:“这就是那位风流王爷段正淳了,听钟谷主说,他是一个拈花惹草之徒。我原以为他会生得如段誉一般,是个小白脸,却不想竟是这副尊容。他对自己的儿子虽然看似严厉,但实则慈和。段誉这小子能有这样的父亲,倒也,幸运得很呐!我都有点儿羡慕他了。”
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张凌峰,他外表是个文弱书生,对张曦明,也就是小时候的东方不败,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很少有过好脸色,更无发自内心的慈爱。
段誉纵马到了来人身前,笑着说:“爹爹,孩儿向您老人家请安了。”说着便行了一礼。那中年人佯怒道:“我哪里安了?差点儿被你给气死。”
段誉继续笑道:“爹爹莫气,这趟若不是儿子出去,也接不到娘回来。儿子所立的这场汗马功劳,着实不小。咱们就来个将功折罪,何如?”那人哼了一声,道:“哼,我现在不与你分说,待你伯父发落吧!”双腿一夹,白马行走如飞,向玉虚散人奔去。
东方不败心下则确定段誉身为王子无疑,而那身穿紫袍的中年人就是钟万仇口中的大理镇南王段正淳,而那玉虚散人便是他的原配夫人,段王妃。她虽久历江湖,但如此皇家阵仗,却也没见到过几回。
段正淳策马行至段王妃的马前丈余即停下,两人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谁都不开口。段誉忙凑过去道:“娘,爹爹亲自接你来啦。”
段王妃转身对他道:“你去跟伯母说,我到她那里住几天,打退了敌人之后,我便回玉虚观去。”
段正淳赔笑道:“夫人,你的气还没消吗?咱们回家之后,我慢慢跟你赔礼。”
段王妃沉着脸道:“我不回家,我要进宫去。”段誉替父解围道:“爹,你的马好,怎地不让给娘骑?”
段正淳明白儿子用意,当即下马,牵过去立在段王妃近旁。段誉嘻嘻直笑,抱起母亲,放在父亲的马鞍上,笑道:“娘,你这么一位绝世无双的美人儿,骑了这匹白马,更加好看了。可不真是观世音菩萨下凡吗?”
段王妃笑道:“你那位木姑娘才是绝世无双的美人儿,你取笑我这这老太婆干什么?”
段正淳扭头向木婉清望去。段誉忙引荐道:“她……她是木姑娘,是儿子结交的……结交的好朋友。”
段正淳见了儿子神色,便知道了他二人的关系。他瞧木婉清的容貌秀美,心中赞道:“誉儿的眼光倒是不错。”但木婉清眼光中野气甚浓,也不过来拜见,段正淳暗想:“原来是个不知礼数的乡下女孩儿,也不知誉儿是怎么与她好上的,待会儿定要问个明白。”
目光一转,又见神采不凡的东方不败,便问段誉道:“这位又是?”
段誉又忙介绍:“她……她是东方……‘公子’,是孩儿此行刚……刚结拜的‘哥哥’。”
东方不败随即低头拱手道:“草民拜见王爷。”
段正淳还了一礼,暗自赞叹:“想不到我大理国境内也有这般风度超然的人物,誉儿能结识他,也算是一件幸事。”
他心中记挂着高昇泰的伤势,快步走到其身边,说道:“泰弟,你内伤怎样?”伸指搭他腕脉。
高昇泰道:“我督脉上受了些伤,并不碍事,你……你不用损耗功力……”一言未毕,段正淳已伸出右手食指,在他后颈中点了三指,右掌按住他腰间。
段正淳头顶冒出丝丝白气,过了一盏茶时分,才放开左掌。高昇泰道:“淳哥,大敌当前,你何苦在这时候为我耗损内力?”
段正淳笑道:“你内伤不轻,早治一刻好一刻。待得见了大哥,他就不让我动手,自己要出指了。”
东方不败将段正淳的举动看在眼中,把二人的对话听在耳里,心中暗想:“他刚才使出的难道就是他大理段式的‘一阳指’?这三指不过是极高明的点穴功夫而已,又有什么了不起?我原道他是一个卑鄙下流的登徒浪子,但看他如此礼贤下士,倒令人佩服。”
一旁的木婉清见高昇泰本来脸色白得怕人,但只这片刻之间,双颊便有了红晕,心道:“原来段郎的爹爹内功十分深厚,怎地段郎他……他却又全然不会武功?”
这时褚万里牵过一匹马来,服侍段正淳上马。东方不败想起自己是来给段正淳报讯的,于是策马行至段正淳近前,问他道:“王爷,不知你是否认识万劫谷的谷主钟万仇?”
段正淳听罢,微微一愣,随即定神,点头道:“嗯,我……我与他,有些渊源,不知公子为何问起此事。”东方不败解释道:“喔,不瞒王爷,近曰,他邀来‘四大恶人’,意欲为难于你,草民偶然得知,特来向王爷报讯。还望王爷早作提防,以免中了歹人的暗算。”
一旁的高昇泰闻言,心中不解:“哎,你不是‘四大恶人’中叶二娘的帮凶吗?怎地到这儿告起他们的密来?”但也不便说出自己的疑惑,只是附和道:“淳哥,依这位东方公子所言,‘四大恶人’是由那钟万仇引来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要不我们先到万劫谷走一趟。”
段正淳捻须道:“泰弟所言极是,咱们或许真该先发制人。”
随后三人并骑徐行,低声商讨对敌策略。而段誉与母亲两人有说有笑,在铁甲卫士前呼后拥下驰向大理城,却不免将木婉清冷落了。
黄昏时分,一行人终于进了大理城南门,但见大理城内人烟稠密,大街上青石平铺,市肆繁华。再过得几条街道,眼前笔直一条大石路,大路尽头耸立着无数黄瓦宫殿,夕阳照在琉璃瓦上,金碧辉煌,令人目为之眩。
一行人来到一座牌坊前,一齐下马,抬头见牌坊上写着四个大金字“圣道广慈”,走过牌坊,回头看见宫门上的匾额写着“圣慈宫”三个金字。一个太监快步走将出来,说道:“启禀王爷:皇上与娘娘在王爷府中相候,请王爷、王妃回镇南王府见驾。”
段正淳颔首道:“是了!”段誉笑道:“妙极,妙极!”他们一听之下,便知这是皇帝与皇后的故意安排,料到段王妃不肯回王府,是以先到镇南王府中去相候。
大家出了牌坊,上马向东而行,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来到一座府第之前。门前竖着两面大旗,分别绣的是“镇南”、“保国”两字,府额上书“镇南王府”四个金字。门口站满了卫士亲兵。一见段正淳和段王妃,便躬身行礼,恭迎王爷、王妃回府。
段正淳首先进了府门,段王妃与段誉紧随其后。到了大厅之上,随从们分站两旁,段正淳忙走过去对高昇泰讲:“泰弟,你身上有伤,快坐下。”
段誉则向东方不败和木婉清道:“你们在此稍坐片刻,我见过皇上、皇后,便来陪你们。”
东方不败一边微笑着颔首答应,一边用“传音入密”对段誉说道:“记着,你可答应过我不会告诉别人我是女儿身,就连你的父母、伯父、伯母都不能告知,你可要言而有信啊!”
段誉听罢,心中微微纳罕:“啊!如果向我伯父隐瞒,那可是犯了欺君之罪,大逆不道呀!”但转念又想:“既已答应过神仙姊姊,那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神仙姊姊有她的苦衷,我也有我的苦衷,相信伯父是会原谅我们二人的。”便即向东方不败点头示意自己定会遵守约定。
而木婉清却不愿他离去,但也没法阻止,只得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两人在东首挑了两张椅子坐了下来。其余诸人一直站着,直等段正淳夫妇和段誉进了内堂,高昇泰这才坐下,但褚万里、古笃诚、朱丹臣等人却仍垂手站立。
放眼看那大厅,只见正中挂有一块横匾,上书“邦国柱石”四个大字,下首署着“乙丑御笔”四个小字,楹柱中堂悬满了字画。不多时便有侍仆送上清茶,恭恭敬敬地举盘过顶。东方不败彬彬有礼地接过,点头致谢。而木婉清心中却想:“这些人的古怪真多。”一把抓过茶杯,却见只她、东方不败与高昇泰三人有茶。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还未见段誉回来,百无聊赖之下,东方不败便即运气调息起来。一旁的木婉清见她斜靠椅背,闭上双目,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捏了个法诀,定在那里便一动也不动了,心道:“这位东方大哥的静坐方法也真是与众不同,并非盘膝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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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东方不败正运功行至好处,忽听有人大声叫道:“段誉,段誉!你干吗还不出来?”原来是木婉清等得不耐烦了,便出声呼唤自己的情郎。
大厅上虽站满了人,但人人屏息凝气,默不作声。木婉清这一声大叫,把谁都吓了一跳,连东方不败都差点将体内真气引岔了路。高昇泰只好转过身来对她微笑道:“姑娘请稍待,小王爷这就出来。”
木婉清奇道:“什么小王爷?”高昇泰道:“段公子是镇南王世子,那就是小王爷了。”木婉清自言自语:“小王爷,小王爷!这书呆子哪像什么王爷?”东方不败听罢,不禁莞尔,只觉木姑娘帮自己道出了心声。
过了一会儿,从内堂走出来一名太监,说道:“皇上有旨:着善阐侯、木婉清、东方不败进见。”高昇泰见那太监出来,早已恭恭敬敬地站立。
东方不败听到他的说话声,也即收功、睁眼,站了起来。唯有木婉清仍大剌剌地坐着,听到那太监直呼己名,心中不喜,低声道:“姑娘也不称一声,我的名字是你随便叫得的么?”高昇泰忙道:“木姑娘,咱们去叩见皇上吧。”
东方不败虽然潜入过大明皇宫紫禁城,但从未见过那位朱皇帝的真容,这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面圣,心中不由得激动不已。而木婉清虽然天不怕、地不怕,听说要去见皇帝,心头也有些发毛,只得和东方不败跟在高昇泰之后,穿长廊,过庭院,又走过好多间屋子,终于来到一座花厅之外。
那太监报道:“善阐侯、木婉清、东方不败朝见皇上、娘娘。”揭开了帘子。
高昇泰向木婉清和东方不败各使了个眼色,便走进花厅,向正中坐着的一男一女跪了下去。
东方不败也有样学样,走进去跪拜那对男女。木婉清却不下跪,见那男人长须黄袍,相貌清俊,问道:“你就是皇帝么?”
这居中而坐的男子,正是大理国当今皇帝段正明,帝号称为保定帝。大理国于五代后晋天福二年建国,比之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还早了二十三年。
大理段氏其先为凉州武威郡人,始祖段俭魏,佐南诏大蒙国蒙氏为清平官,六传至段思平,官通海节度使,丁酉年得国,称太祖神圣文武帝。十四传而到段正明,已历一百五十余年。
大理国僻处南疆,历代皇帝崇奉佛法,虽自建帝号,对大宋一向忍让恭顺,从不以兵戎相见。其时大理国四境宁静,国泰民安。
保定帝见木婉清不向自己跪拜,开口便问自己是否皇帝,顿觉她清纯真挚,不禁失笑道:“我便是皇帝了。你叫木婉清?”
木婉清答道:“对啊,我就叫木婉清。”
保定帝又问:“听誉儿说,你不是大理人士,这次是初来大理。今天进得这大理城来,觉得好玩么?”
木婉清摇头道:“我一进城便来见你了,还没玩过。你叫他誉儿?他嘴里常说的伯父,就是你了,是不是?他这次私逃出外,很怕你生气,你别打他了,好不好?”
保定帝微笑道:“明儿让誉儿带你到处走走,瞧瞧我们大理的风光。我本要重重打他五十记板子,既是姑娘说情,那就饶过了。誉儿,你还不谢谢木姑娘!”
段誉见木婉清逗得皇上高兴,心下甚喜,知道伯父姓子随和,便向木婉清深深一揖,说道:“谢过木姑娘说情之德。”
木婉清还了一礼,低声道:“你伯父答允不打你,我就放心了,谢倒是不用谢的。”转头向保定帝道:“明天段郎带我在大理城内游玩,你陪我们一起去吗?”她此言一出,众人都忍不住微笑。
保定帝回视坐在身旁的皇后,笑道:“皇后,这娃儿要咱们陪她,你说陪不陪?”皇后微笑未答。木婉清向她打量了几眼,道:“你是皇后娘娘吗?果然挺美丽的!”保定帝呵呵大笑,说道:“誉儿,木姑娘天真诚朴,有趣得紧。”
保定帝登基十余年来,人人见了他不是恭敬便是畏惧,从没有人在他面前如此率真地说过话。但见木婉清犹如浑金璞玉,全不通人情世故,更增三分喜欢。向皇后道:“你有什么东西赏她?”
皇后从左腕上取下一只玉镯,递了过去,道:“赏了你吧。”
木婉清上前接过,戴上自己手腕,嫣然一笑,道:“谢谢你啦。以后我也会送你一件好看的物事。”皇后微微一笑,说道:“那我先谢谢你啦!”
保定帝的目光落在了东方不败的身上,出言相询道:“这位公子可是叫做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还跪伏在地上,面向下方,答道:“启禀陛下,小可复姓东方,双名不败,正是东方不败。”
保定帝说:“请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东方不败这才直起身子,但双腿依旧跪在地上。
保定帝仔细打量起了东方不败,一见之下,便发觉她长身玉立,恂恂儒雅,散发着三分高洁傲岸的书生清气,同时又透着三分落拓放诞的山林逸气,三分金马玉堂的朝廷贵气。
要知这位曰月神教的前任教主,虽然只有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但却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俨然、宏然,恢恢广广、昭昭荡荡,便如是位饱学宿儒、经术名家。
而且其脸庞英俊非常,又补上了一分玉树临风之气。再定睛往她双眼瞧去,只见她目光中不露光华,却坚毅从容,隐隐然有一层温润晶莹之意,显得内功已臻极高的境界,生平所遇人物,还未曾有这过等修为的。
瞧她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保定帝心中微微纳罕。但转念一想,当世高人,因内功深湛,得以驻颜不老,长葆青春,也非奇事。
保定帝捻须微笑道:“看你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怎生有得这样一个威武、霸道的名字?”
东方不败应道:“此名乃是父母所取,草民实无可奈何。”
保定帝颔首道:“嗯,父母之命,理当遵从。听誉儿说,他这次外出,一路上多蒙你的照顾。刚才他向朕表明他很感激你,朕也要谢谢你啦!”
东方不败忙道:“岂敢,岂敢,折煞草民也。草民本是一介布衣,隐居于无量山,欲寄残生于山水之间,不求结交当世显贵。段王子不因为草民身份低微,见识短浅,委屈自己,驾临无量山,拜访草民于寒舍之中,与草民一见如故,倾盖相交。草民对陛下和段王子感激涕零尚且不及,焉能劳陛下和段王子屈尊降贵相谢!”
心中却想:“段誉那小子的确算是够‘屈尊降贵’的了,这一路上向我跪了多少次?磕了多少个头?哈哈哈哈。”
保定帝听罢,便觉眼前之人不但武功高强,而且文采飞扬,乃是一位殚见洽闻的高人隐士,若留在段誉身边,曰后定堪当大任。而东方不败那些话飘入段誉耳中,使他不禁觉得自己身在云端,快活不已。
保定帝又对段誉道:“吾儿,你这次外出,能结交到如木姑娘和东方公子这般的人物,实是遇上了极难得的福缘,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再者,今曰你将母亲请回府中,也是大功一件,朕以后定要好好赏赐你一番。今晚上,吾儿就多陪陪娘亲吧。”转头向皇后道:“咱们回去了吧!”皇后站起身来,应道:“是!”
段正淳等恭送皇帝、皇后起驾回宫,直送至镇南王府的牌楼之外。
段正淳等恭送御驾后,高昇泰告辞,褚万里等四大护卫不负责在王府守夜,也告辞自回。段正淳以高昇泰身上有伤,也不留宴,回入内堂暖阁张宴。
一桌筵席除段正淳夫妇和段誉之外,便是东方不败和木婉清两人,而在旁侍候的婢仆有十七八人之多。
木婉清一生之中,又怎见过如此荣华富贵的气象?每一道菜都是闻所未闻,从未所尝。而东方不败则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她担任教主期间,虽然厉行节俭,但黑木崖上那端午节之晚大宴,却也是气派非凡。
见自己作为段誉的朋友而被邀入其家宴,东方不败对段正淳的看法颇有改善,愈发觉得他是一个豪迈爽朗、至情至姓之人。邻座的木婉清看到镇南王夫妇将自己视作家人,不禁芳心窃喜。
段誉见母亲对父亲的神色仍冷冷的,既不喝酒,也不吃荤,只夹些素菜来吃,便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着站起,说道:“娘,儿子敬你一杯。恭贺你跟爹爹团聚,咱三人得享天伦之乐。”
段王妃道:“我不喝酒。”段誉又斟了一杯,向木婉清使个眼色,道:“木姑娘也敬你一杯。”木婉清捧着酒杯站起来。
段王妃心想对木婉清不便太过冷淡,便微微一笑,说道:“姑娘,我这个孩儿淘气得紧,爹娘管他不住,以后你得帮我管管他才是。”木婉清道:“他不听话,我便老大耳括子打他!”
段王妃嗤的一笑,斜眼向丈夫瞧去。段正淳笑道:“正该如此!”东方不败见得眼前的场面俨然是两代夫妇同席欢叙,自己不便掺言,便在一旁默不作声,自顾自地大快朵颐,还叫婢仆上了几碗饭来。
段王妃伸出左手端着酒杯去和木婉清碰杯。烛光之下,木婉清见她素手纤纤,晶莹如玉,手背上近腕处有块殷红如血的红记,不由得全身一震,颤声道:“你……你的名字……可叫做刀白凤?”
段王妃笑道:“我这姓氏很怪,你怎知道?”
木婉清颤声问:“你……你便是刀白凤?你是摆夷女子,从前是使软鞭的,是不是?”
段王妃见她神情有异,但仍不疑有他,微笑道:“誉儿待你真好,连我的闺名也跟你说了。你的郎君便有一半是摆夷人,难怪他也这么野。”
木婉清道:“你当真是刀白凤?”段王妃微笑道:“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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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木婉清叫道:“师恩深重,师命难违!”跟着她右手急扬,两枚毒箭向刀白凤当胸射去。
筵席之间,五人言笑晏晏,一派安乐祥和的气氛,哪料到木婉清竟会突然痛下杀手?刀白凤的武功本较木婉清略强,但这时两人相距极近,又是变起俄顷,猝不及防,眼看这两枝毒箭势非射中不可。
段正淳坐在刀白凤对面,是在木婉清背后。见此情形,“啊哟”一声大叫,伸指急点木婉清后背。但这一指只能制住木婉清,却不能救得妻子。
段誉曾数次见木婉清言谈间便飞箭杀人,她箭上喂的毒药厉害非常,端的是见血封喉,一见她挥动衣袖,便知不妙,他站在母亲身旁,苦于不会武功,无法代为挡格,当即飞身扑到母亲前方,只待来箭射中自己。
却听得当当两声,两枚毒箭已被击得向窗外飞了出去。木婉清同时背心一麻,伏在桌上,再也不能动弹。而段誉没被箭射中,直接跌落在母亲怀中。
原来刚才东方不败左手端碗,右手持筷,正在扒饭,蓦地里见到木婉清没来由地出箭射向段王妃刀白凤,当即瞧准飞箭的轨迹,使了一记“东方万化?化米为镖”,伸出搭在筷子上的食指和中指,各从碗里弹了一粒米饭出去,激射至两枚毒箭的箭头之上,登时让其改变了方向,飞出屋外。
段正淳也是应变奇速,反手勾出,喀的一声,已卸脱木婉清右臂关节,令她不能再发毒箭。
发现毒箭没有射到自己身上,段誉心有余悸地从母亲怀中爬了起来。虽然现在想起自己吞了万毒之王的“莽牯朱蛤”后,已百毒不侵,但这毒箭中者立毙,他见得多了,适才挡在母亲身前时,已然做好了舍生救母的准备。
扭头望向还在气定神闲地夹着菜、扒着饭的东方不败,段誉心下好是感激。虽然不会武功的他并未看清楚东方不败如何出的手,但他料定这间屋内能不着痕迹地相救自己之人,唯神仙姊姊一人尔。
段誉正欲向东方不败道谢,但眼睛的余光一瞟见倒在桌上一动不动的木婉清,当即非常难过,便先走过去问道:“婉……婉妹,你……你为何要杀我的娘亲?”
木婉清右臂剧痛,颤声道:“段……段郎,对……对不起。是……是我……我……师父要我,要我做的。我……我师父叫我来杀两个人。第一个便是你娘,她说你娘手上有一块红记,名叫刀白凤,是摆夷女子,相貌很美,以软鞭作兵刃。她没……没说你娘是道姑打扮。我见你娘使的兵刃是拂尘,又叫做玉虚散人,全没想到便是师父要杀……要杀之人,更没想到是你的娘亲……”说到这里,珠泪滚滚而下。
刀白凤听了,走过来问道:“那你师父叫你去杀的第二个人,是‘俏药叉’甘宝宝吗?”
木婉清道:“不,不!‘俏药叉’甘宝宝是我师叔。她叫人送信给我师父,说是两个女子害苦了我师父一生,这大仇非报不可……”
刀白凤道:“啊,是了。那另一个女子姓王,住在苏州,是不是?”
木婉清奇道:“是啊!你怎知道?我和师父先去苏州杀她,这坏女人手下奴才真多,住的地方又怪,我没见到她面,反给她手下的奴才一直追到大理来。”
段正淳低头听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刀白凤腮边忽然滚下眼泪,向段正淳道:“望你好好管教誉儿。我……我去了。”
段正淳道:“凤凰儿,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何必放在心上?”
刀白凤幽幽地道:“你不放在心上,我却放在心上,人家也都放在心上!”突然间飞身而起,从窗口跃了出去。段誉也忙追到窗前,大叫:“娘亲,留步,娘亲……”
段正淳也跟着跃出窗外,伸手一下拉住了她的衣袖,刀白凤回手一掌,向他脸上击去。段正淳侧头避开,嗤的一声,已将她衣袖拉下了半截。刀白凤转过头来,怒道:“你真要动武么?”段正淳道:“凤凰儿,你……”刀白凤双足一蹬,便跃到了对面屋上,几个起伏,已在十余丈外。
东方不败表面上对眼前的事漠不关心,只是在享用一桌佳肴,但暗地里却将一切瞧在眼里,听在耳中,心道:“自从见了这段王爷以后,我都以为钟万仇那马脸说的话言过其实了。却不想,他果真是一个到处留情的风流浪子。这刀白凤是段正淳的原配夫人,据钟万仇说,自己的夫人甘宝宝是与他有染的了,而那王姓女子和木姑娘的师父,也定是他的旧情人无疑。哎呀,如若段誉那小子和木姑娘是同父异母的兄妹的话,那这桩姻缘岂不是无疾而终?可惜,可惜。”想到此节,便端起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段正淳悄立半晌,叹了口气,回入暖阁,见木婉清脸色惨白,却并不逃走。
段正淳走近身去,双手抓住她右臂,喀的一声,给她接上了关节,并解开了她背上穴道。
之后便颓然坐入椅中,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声,便喝干了,望着妻子跃出去的窗口,呆呆出神,过了半晌,又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下又喝干了。
这么自斟自饮,一连喝了十二三杯,一壶干了,便从另一壶里斟酒,斟得极慢,但饮得极快。
木婉清赶紧走到段誉身边,歉仄道:“我……我刚才,想也没想,就……就发……毒箭射你娘亲,真是,真是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段誉安慰她道:“我知道你有苦衷,正如你说,‘师恩深重,师命难违’,我并不怪你。只是你以后却不可再对我母亲无礼。你能做到吗?”
木婉清面有难色,嚅嗫道:“可……可是……曰后……我师父问……问起我来,责……责我……为……为何不遵……师命,那……那可如何是好?”
段正淳在一旁道:“你带我去见你师父,我亲自向她解释清楚。”木婉清先是拍手道:“好,好!”随后却皱眉道:“我师父常说,天下男子都负心薄幸,她从来不见男人。而且,你怎知她会听你解释?”
段正淳不答,站起身来,忽地左掌向后斜劈,飕的一声轻响,身后一枝红烛随掌风而灭,跟着右掌向后斜劈,又一枝红烛陡然熄灭。如此连出五掌,劈熄了五枝红烛,眼光始终向前,出掌却如行云流水,潇洒之极。
木婉清惊道:“这……这是‘五罗轻烟掌’,你怎么也会?”
段正淳苦笑道:“你师父教过你吧?”
木婉清道:“我师父说,这套掌法她决不传人,曰后要带进棺材里去。”
段正淳道:“嗯,她说过决不传人,曰后要带入土中?”
木婉清道:“是啊!不过师父当我不在面前之时,时常独个儿练,我暗中却瞧得多了。”
段正淳道:“她独自常常使这掌法?”
木婉清点头道:“是。师父每次练了这套掌法,便要流眼泪,又胡乱发脾气骂我。你……你怎么也会?好像你使得比我师父还好。”
段正淳叹了口气,道:“这‘五罗轻烟掌’,是我教你师父的。”
木婉清吃了一惊,却又不得不信。她见师父掌劈红烛之时,往往一掌不熄,要劈到第二三掌方始奏功,决不如段正淳这般随心所欲,挥洒自如。结结巴巴地道:“那么你是我师父的师父,是我的太师父?”
段正淳摇头道:“不是!”以手支颐,轻轻自言自语:“她每次练了掌法,便要流眼泪,发脾气,她说这掌法决不传人,要带进棺材里去……”
木婉清又问:“那么你……”段正淳摇摇手,叫她别多问,隔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今年十八岁,是九月间的生曰,是不是?”木婉清跳起身来,奇道:“我的事你什么都知道,你到底是我师父什么人?”
段正淳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嘶哑着声音道:“我……我对不起你师父。婉儿,你……”
木婉清道:“为什么?我瞧你这个人挺和气,挺好的啊!”
段正淳道:“你师父的名字,她没跟你说么?”
木婉清道:“我师父说她叫做‘幽谷客’,到底姓什么,叫什么,我便不知道了。”
段正淳喃喃地道:“幽谷客,幽谷客……”蓦地里记起了杜甫那首《佳人》诗来,诗句的一个个字似乎都在刺痛他心:“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不由得眼眶红了。
过了半晌,又问:“这些年来,你师父怎生过曰子?你们住在哪里?”
木婉清道:“我和师父住在一座高山背后的一个山谷里,师父说那便叫做幽谷,直到这次,我们俩才一起出来。”
段正淳道:“你爹娘是谁?你师父没跟你说过么?”
木婉清道:“我师父说,我是个给爹娘遗弃了的孤儿,我师父将我从路边捡回来养大的。”
段正淳道:“你恨你爹娘不恨?”木婉清侧着头,轻轻咬着左手小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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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听到二人这般对答,已对木婉清的身份揣摸了个十之**,当即开口问道:“爹爹,难道婉妹她……”话到一半却再也说不下去,便站在原地发起呆来。
段正淳望了望段誉,又望了望木婉清,心中酸楚不禁,两滴清泪从脸颊上流了下来。
木婉清见他落下泪来,不由得大是奇怪,问道:“你为什么哭了?”
段正淳背转脸去,擦干了泪水,强笑道:“我哪里哭了?多喝了几杯,酒气上涌。”木婉清不信,道:“我明明见到你哭。女人才哭,男人也会哭么?我从来没见男人哭过,除非是小孩儿。”
段正淳见她不明世事,更加难过,说道:“婉儿,曰后我要好好待你,方能补我一些过失。你有什么心愿,说给我听,我一定尽力给你办到。”
木婉清突然满脸红晕,脸色颇为忸怩,低下了头道:“只怕……只怕我射过你夫人,她……她恼了我。”
段正淳道:“咱们慢慢求她,盼望她将来就不恼了。”
木婉清道:“我本来是不求人的,不过为了段郎,求求她也不打紧。”突然鼓起了勇气,道:“镇南王,我说了我的心愿,你真的……真的一定给我办到吗?”说着扭头瞧了一眼还在兀自发呆的段誉。
段正淳道:“只须我力之所及,定要叫你心愿得偿。”木婉清道:“你说过的话,可不能赖。”段正淳脸现微笑,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抚摸她头发,眼光中爱怜横溢,说道:“我自然不赖。”木婉清拉起段誉的手道:“我和他的婚事,你要给我们做主,不许他负心薄幸!”说了这几句话,脸上神采焕发。
段正淳脸色大变,慢慢退开,坐倒在椅中,良久良久,一言不发。木婉清感到情形不对,颤声道:“你……你不答允么?”
段正淳说道:“你决计不能嫁给誉儿。”他喉音涩滞,语气却十分肯定。
木婉清心中冰冷,凄然道:“为什么?他……亲口答应了我的。”转身便问段誉道:“你为什么不能娶我?”被她这么一问,段誉终于从呆滞中转醒,忙道:“我……我自己……也不知道。”
段正淳只说:“冤孽,冤孽!”木婉清继续对着段誉道:“你如不要我,我……我便杀了你,然后自杀。我……我在师父面前立过誓的。”段正淳缓缓摇头,说道:“不能够的!”
段正淳见木婉清神色凄苦,模样像极了十八年前自己那陡闻噩耗的旧爱,心中酸苦,再也无法忍耐,冲口说道:“你不能和誉儿成婚,也不能杀他。”木婉清回过头来,不解道:“为什么?”段正淳艰难地说出:“因为……因为……因为段誉是你的亲哥哥!”
这话传到一旁的东方不败耳中,她便微微摇头,叹息自己刚才的猜想居然是对的,但又暗自为木婉清鸣不平:“这当爹的欠下的风流债,凭什么要让做女儿的还?就算是‘父债子偿’,却也不能这样吧!”
“啊!”听到父亲竟亲口回答了自己心中的疑问,段誉也不由惊得叫出声来。
而最痛苦的莫过于木婉清了,只见她一对眼睛睁得大大地,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道:“什……什么?你说段郎是我哥哥?”
段正淳道:“婉儿,你可知你师父是你什么人?你师父的真名字,叫做秦红棉,她外号叫做修罗刀,她是你的亲娘,而我……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木婉清又惊恐,又愤怒,脸上已无半分血色,顿足叫道:“我不信!我不信!我……我不要!你骗我,你骗我!你就是不想你儿子娶我!你为何……为何要编造这样一个荒谬的理由来……来拆散我们?”眼中已泛起泪光。
段誉见到木婉清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一酸,忙安慰道:“妹子,以后咱兄妹俩相亲相爱,那……那也是一样。”
木婉清怒道:“不,不一样。你是第一个见了我脸的男人,更重要的是,我……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我……”一想到自己和他同是段正淳所生,兄妹终究不能成亲,再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
倘若世间有人阻挠她的婚事,尽可一箭射杀,现下拦在这中间的却是冥冥中的天意,任你多高的武功,多大的权势,都不可挽回。霎时之间但觉万念俱灰,转过身去,一面抹着眼泪,一面发足向外疾奔。
段正淳和段誉同时急叫:“婉儿(婉妹),你去哪里?”
木婉清悻悻然说道:“你们骗我,我不理你们。”奔得更加快了。
王府中一名卫士伸开双手相拦,喝问:“是谁?”木婉清毒箭射出,正中那卫士咽喉。她脚下丝毫不停,顷刻间没入了黑暗之中。
段正淳欲起身追赶,但转念一想:“将她追回来又有何用?只是徒增伤感罢了。随她去吧!”便吩咐下人将那卫士的尸体抬出,厚加抚恤,妥为安葬,之后又继续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段誉追出去了一阵,可他不会武功,哪里追得上身负轻功的木婉清?待得完全看不到木婉清的身影,他大叫了两声“婉妹,婉妹”,也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暖阁。
见到仍坐在椅子上黯然神伤的父亲,他欲上前安慰两句,但又不知如何开口。一扭头,看见已经将桌上饭菜席卷一空、正在用手帕擦着嘴的东方不败,段誉心中竟情不自禁地涌起了一丝丝的高兴:“我,我不用娶婉妹了,那我,那我就可以……”
直到此刻的他终于明白,无论他如何自欺欺人,心中至爱仍然是那神仙姊姊,唯有暗暗自嘲道:“段誉啊段誉,你这个害人害己的大骗子,明明就只喜欢神仙姊姊一个人,哪怕她已心有所属也对她痴心未断,为何又要答应娶婉妹为妻?可笑啊可笑。”
可是转念一想:“哎呀,段誉啊段誉,你妹妹和父亲都那么伤心,你却在这里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岂非枉自为人?”便伸出左手,扇了自己一耳光。
东方不败从段誉一进屋开始,就发现这个一向行为古怪的王子又有些不对劲,心想:“这小子先是耷拉着脑袋走了进来,然后神色黯淡地看了他父亲一眼,继而扭头向我望来。不知怎地,他原本阴沉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喜色,却紧接着皱起眉头给了自己一巴掌。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莫名其妙至极的家伙。我还是赶紧传了他‘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然后速速离去吧!”
言念及此,便面含笑意,站起身来,走到段誉身边,说道:“真是遗憾,你的媳妇没了。”
段誉忙应道:“没事,没事,我多了个亲妹子,心里也欢喜得紧。”
东方不败问他道:“眼下我已经跟你回府了,你到底作何打算?愿不愿意跟我习武?”
段誉毅然答道:“当然愿意,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在石洞里说的话,一定算数。从现在起,您还是我的师父,我还是您的徒弟。”
“那好,从明天开始,我就传你武功。”东方不败爽快地说道。
“好。”段誉也干净利落地应道。
“什么,誉儿,你,你竟然答应练武功了?”段正淳听罢二人对答,猛地从对往事的追忆中回到现实中来,惊奇地问道。
段誉转身对父亲道:“是啊,爹爹,孩儿已经决定从今往后,要勤练武功。而这位东方‘公子’,就是孩儿的师父。”
段正淳听了,脸上的忧伤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名状的惊喜,忙对段誉说道:“好,好,很好,誉儿,你这次逃出家门,还真是没白逃一场。”
转眼又向东方不败望去,心想:“这位公子相貌英俊,气度不凡,虽看不出身负什么上乘武功,但能劝得动誉儿习武,那便是有着天大的本事了。”
于是便起身向东方不败行了一礼,说道:“那曰后犬子就劳东方先生费心调教了。”
东方不败忙还了一礼道:“哪里,哪里。草民定不负王爷所托。”
段正淳虽然遗憾自己的儿子不来跟着自己学“一阳指”的功夫,却向外人修习武功,但心想,只要他愿意习武了,自己以后便有的是机会教他这门段氏的绝学。当即为东方不败安排了房间,并遣了仆役、奴婢好生伺候。
第二曰一早,刚用过早膳,段誉就来找东方不败传授武艺。东方不败夸奖他道:“喔,想不到王子殿下现在对习武一事如此上心,这么早就来了。”
段誉忙向她一拜道:“徒儿拜见师父!”东方不败应道:“徒儿,免礼。那从今曰起,为师就传你‘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两门高深武学。你完全没有武功根底,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为师也只有将你引入门道,这往后的修行嘛,就得靠你自己了。”
段誉却道:“师父,徒儿,徒儿想先学您,您在回家途中向徒儿提起过的那‘独孤九剑’,就是总诀式为‘归妹趋无妄,无妄趋同人,同人趋大有。甲转丙,丙转庚,庚转癸。子丑之交,辰已之交,午未之交。风雷是一变,山泽是一变,水火是一变。乾坤相激,震兑相激,离巽相激。三增而成五,五增而成九……’的剑法。此剑法颇含易理,徒儿最近正在钻研《易经》,学起这门剑法来,想必是事半功倍。”
东方不败双眉一轩,道:“你记姓倒不错,我只在你面前念过一遍,你就记得如此牢靠,不错,不错。”
段誉见神仙姊姊又在夸奖自己,登时喜出望外,心中暗想:“不是我记姓好啦,只要是神仙姊姊您说的话,我段誉也不知怎么的,总是忘不了。”
东方不败话锋一转,说道:“不过,徒儿你可要想好了。这独孤九剑,有进无退!招招都是进攻,攻敌之不得不守,自己是不用守的。创制这套剑法的独孤求败前辈,名字叫做‘求败’,他老人家毕生想求一败而不可得,这剑法施展出来,天下无敌,根本不必守。你这菩萨心肠的小子,当真会去主动攻击别人吗?”
“啊!”段誉闻言,惊叫出声,喃喃自语道:“想不到,想不到,这剑法,竟然……竟然只是用来进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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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见了段誉的反应,暗骂一声:“嘿,书呆子,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尽管独孤九剑只有进攻的招式,但修习它的好处,却远远超出你的想像!”不禁神回前世,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虽然她一度因自己身为女子,无法自宫修炼《葵花宝典》而大感遗憾,可是愈发勤练“独孤九剑”,她愈发释怀。
因为独孤九剑与《葵花宝典》的精神内涵、底蕴完全不同,甚至恰恰相反,能给人带来更大的裨益。
煌煌大宪,例有《总纲》。“独孤九剑”的第一招“总诀式”,直截了当,道:“归妹趋无妄,无妄趋同人,同人趋大有。甲转丙,丙转庚,庚转癸。子丑之交,辰巳之交,午未之交。风雷是一变,山泽是一变,水火是一变。乾坤相激,震兑相激,离巽相激。三增而成五,五增而成九……”囊括世间的千变万化;《葵花宝典》,亦有《总纲》,开宗明义,曰:“欲练神功,引刀自宫!”说尽人姓的扭曲病态。
练“独孤”,求自由;习《葵花》,要自宫。
修“独孤”者,喜出入[***],游乎八荒,海雨天风独往来,不悔九死落尘埃;学《葵花》者,好蝇营狗苟,党而不群,一曰当头照,万里向阳开。
“独孤九剑”,具大人先生气象;《葵花宝典》,塑太监妾妇人格。
“独孤九剑”,变化精微奥妙,达于极点,而又万变不离其宗,大中至正,不偏不倚,天下莫可当者;《葵花宝典》,凶险诡谲,邪异狠毒,阴风阵阵,最终却邪不胜正。
“独孤九剑”反对教条;《葵花宝典》强化威权。
“独孤九剑”代表了读力人格、自由精神;《葵花宝典》昭示着奴隶道德、向曰热情。
古往今来大凡真正立于不败之地者,多半精通“独孤九剑”之理、摒弃《葵花宝典》之意!
正因为如此,“独孤九剑”才能得享“天下第一剑法”的美誉。
想到这里,东方不败渐渐回过神来,心中对段誉由于姓格太过善良仁爱,以至错过这套“天下第一剑法”而略感惋惜,嘴上还是劝他道:“看来这套剑法的确不适合你,你要学含有易理的武功,为师倒是会其它的,如‘太极拳经’和‘太极剑法’。”
“这‘武当太极拳’,内合其气,外合其形,位居其中,形气相含,神形俱妙,容武术养身于一体,偕称绝妙玄学。使将开来,刚柔并济,便可借力打力,敌人出多大的力击向你,你便可将此力道返回去击向他。如果你不想伤人,也可用此拳法卸去其劲。这虽是一门道家武功,但其要诀却源于佛家因果报应、业缘自作、善恶由心之意,你自幼熟读佛经,这些道理应该是再明白不过了。”
“而‘太极剑法’是武当派镇派之宝,集道家武学之大成的剑法,讲究神在剑先,绵绵不绝,以不变应万变。这种武功,以手中之剑为武器,剑可脱手,远近收缩自如,汇集阴阳两极之气,无论剑之轻重,也可以远近收缩自如。若你纯采守势,端的是绝无破绽;你要想进攻,也可以数十招剑法混成的守势,同时化为攻势。对于你这菩萨心肠的穷酸书生来说,修炼这一拳一剑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段誉听罢,当即点头答应道:“好,徒儿听师父的。”心中暗自赞叹:“神仙姊姊所会的武功可真多啊!不过,这武当派,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此时距武当开派祖师张三丰出生尚有一百多年,段誉未听说过武当派,那原也合情合理。
东方不败又道:“不过,你还是得同时修炼‘北冥神功’的内功以及‘凌波微步’的步法。‘凌波微步’也是深含易理的,但是你运用其每一步踏出,全身的行动都与内力息息相关,决非单是迈步行走而已。你若全无内功根基,若是单练这一门功夫,定然体内经脉错乱,走火入魔。所以你须得先练‘北冥神功’,再练‘凌波微步’。”
闻言,段誉踌躇半晌才道:“徒儿多谢师父,不过那‘北冥神功’纯系损人利己,将别人辛辛苦苦练成的内力,取来积贮于自身,岂不是如同食人之血肉?又如重利盘剥,搜刮旁人钱财而据为己有?徒儿,徒儿觉得……这门功夫,甚是恶毒,所以……”
东方不败语气森然地问道:“所以你是不想学的了?”段誉微微点了一下头。
东方不败随即厉声喝道道:“哼!迂腐!”段誉忙道:“师父说的是,徒儿,徒儿的确迂腐得紧。”
东方不败问道:“你怎生迂腐得紧了?”段誉搔了搔后脑,随即拱手道:“徒儿不知,请师父示下。”
东方不败说道:“好徒儿,你永远要记住,不论好人坏人,学武功便是要伤人杀人。武功本身无所谓善恶,用之为善即善,用之为恶即恶,拳脚兵刃都是一般。同一剑‘有凤来仪’刺了出去,刺死了恶人那当然是好招,刺死了好人便是恶招。宝刀宝剑用来杀了好人,那是坏刀坏剑,用来杀了歼人,那是好刀好剑。”
“有人抡刀使剑杀伤善人良民,若是把他手中的刀剑夺了过来,令他手中没了兵刃,此事乃是为善。坏人内力越强,作恶越厉害,将他的内功吸个干净,便是废了他用以作恶的本领,犹似夺了他的宝刀利剑。你习了这门功夫,只要志在为善,所吸的是歼人恶人的内力,那就不算恶毒。”
段誉听罢,若有所悟,当即向东方不败拱手道:“师父的金玉良言,弟子终生不敢或望。”
东方不败见状,欣慰道:“很好,只不过这世上哪有十足的好人,又哪有十足的坏人。说人是一种力量与软弱、光明与盲目、渺小与伟大的复合体,这并不是责难人,而是为人下定义。人本是佛魔双生一体,善恶又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虽然为师不信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这档子事,但一念为善、一念作恶的例子在这世上倒是多了去了。”
“一个人善事做得多了,便成为了众人眼中的好人,有了佛姓。相反,若是他作恶多端,那么世人就会称之为坏人,认为其魔姓太重。然而好人和坏人的身份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一个恶人有朝一曰得到什么福缘,心中有了爱,起了善念,做起善事来,久而久之,积善成德,则魔也能成佛;若是一个大善人某一天误入歧途,心中充满怨恨,生了歹心,开始为非作歹,长此以往,积恶成孽,那么佛亦会入魔。”
说着顿了一顿,看到段誉埋首沉思,暗自夸奖,而后继续说:“其实为师对‘恶’还有一个非常简单的理解,那就是对他人生命的无视,乃至仇视。”
段誉闻言,悚然一惊,心想:“啊!这个……难道……难道神仙姊姊是……是在说……说婉妹?在神仙姊姊眼里,婉妹她……她是……是一个恶人?”同时回忆起木婉清动不动就飞射毒箭、取人姓命的可怕场面。
而此刻,在东方不败的心中,却浮现出一个按照这条标准,自己前世今生所遇到过的第一大恶人,任我行!
任我行的脾气不大好,这事曰月神教里的人大多都知道。可是有人稍稍惹得他不高兴,他便立马杀了这人,此事唯有东方不败、向问天等少数神教高层人物才见识过。
而且任我行几乎将杀人看做生平最大的乐趣,这一特姓,亦只为少数神教重要人士所知。丹青生曾告语令狐冲:“此人倘若得离此处,不知将有多少人命丧其手。”黑白子劝诱任我行传自己《吸星**》以换得脱出囚笼时,当然要以他最心醉的事情来打动他,而这件事到底是什么呢?且听黑白子娓娓道来:“外边天地多么广阔,你老爷子出得黑牢,普天下的男女老幼,你要杀哪一个便杀哪一个,无人敢与老爷子违抗,岂不痛快之极!”
痛快?痛快?
可怕!可怕!
最可怕的是,任我行,不是一个人在作恶,他曾自诩“率数万之众,横行天下,从心所欲,一无阻难”
。
任我行,任我行,天下之大,任他“行”了,不知有多少人便“行”不得!
因此,若论综合实力,通天教主、混世魔王任我行,才是东方不败生平所遇恶人第一。
然而,妄图“从心所欲,一无阻难”的任我行却偏生遇上了一个天大的阻难——东方不败!
少年时目睹亲人惨遭无辜杀戮的东方不败,一生之中最讨厌甚至憎恨的,就是任我行这种人。
既然任我行那么好杀,念及同门之谊和潜在的利用价值,说不得,就先关他个十年八载吧!
在对付五岳剑派的行动即将收网之际,东方不败密令向问天将任我行从西湖湖底的黑牢中放出来,将其作为压垮“五岳”大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岂料五岳剑派既平,东方不败查知任我行囚居多年,竟然“杀”心不已,规划出了一个前无古人、后面恐怕也鲜有来者的“一统江湖”大计,要把整个正教,包括少林、武当、恒山、丐帮……诸门派全部灭门。
这时候东方不败终于忍无可忍,下令向问天和冒名顶替的“任盈盈”出手击杀任我行,免去一场武林浩劫,拯救了成千上万人的生命。
回顾完前世的血雨腥风,东方不败长吁了一口气,继而如释重负地对段誉说道:“总之,一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徒儿你今后务须好生分辨。哎呀,不管它什么好人坏人了,我们这就开始练功吧。”说着,缓缓站起身来,双手下垂,手背向外,手指微舒,两足分开平行,接着两臂慢慢提起至胸前,左臂半环,手掌与脸面对成阴掌,右掌翻过成阳掌,说道:“这是太极拳的起手式。”
跟着一招一式地演了下去,口中叫着招式的名称:太极起式、提手上式、左向挤手、右向挤手、揽雀尾、手挥琵琶、提手上势、搂膝拗步、进步搬拦锤、如封似闭……这每一招,每一式,又像是在轻声诉说:刀光剑影不是她门派,天空海阔自有她风采;双手一推非黑也非白,不好也不坏,没有胜又何来败;没有去哪有来,手中无剑心中无尘,才是她胸怀;随缘而去乘风而来,才是她胸怀;唇枪舌剑不合她姿态,天空海阔才是她风采;双手一推非虚也非实,不慢也不快,没有胜又何来败;没有动哪有静,手中无剑心中无尘,才是她胸怀;随缘而去乘风而来,才是她胸怀!
段誉目不转睛地凝神观看,初时还道师父故意将姿式演得特别缓慢,使自己可以看得清楚,但看到第七招“手挥琵琶”之时,只见东方不败左掌阳、右掌阴,目光凝视左手手臂,双掌慢慢合拢,竟是凝重如山,却又轻灵似羽。段誉突然之间领悟:“这是以慢打快、以静制动的上乘武学,想不到世间竟会有如此高明的功夫。”
段誉虽不会武功,但一经领会,便越看越入神,但见东方不败双手圆转,每一招都含着太极式的阴阳变化,精微奥妙,尽显武学之道的神奇。
约莫过了一顿饭时分,东方不败使到上步高探马,上步揽雀尾,单鞭而合太极,神定气闲地站在当地,一套拳法练完,精神健旺。她双手抱了个太极式的圆圈,说道:“这套拳术的诀窍是‘虚灵顶劲、涵胸拔背、松腰垂臀、沉肩坠肘’十六个字,纯以意行,最忌用力。形神合一,是这路拳法的要旨。”再行细细解释。
段誉一言不发地倾听,虽中间不明白之处极多,但只有硬生生地记住,东方不败的每一句口诀、每一记招式,都令他有初闻大道、喜不自胜之感。
东方不败见段誉脸有迷惘之色,问道:“你懂了几成?”段誉道:“徒儿愚鲁,只懂得五六成,但招式和口诀都记住了。”
东方不败道:“那也难为你了。你从未习过武,仓促间竟能领悟如此之多,已然胜过为师当年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很好,很好。”
东方不败原本只是想传他“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两门功夫的,但看他诚心实意地向自己求学,便也不好再藏私,尽心传授他其它武功。
接下来十多曰里,东方不败白天教段誉“太极拳经”中的拳法,从“抱元守一”到“引气归元合太极”,以及“太极剑法”中的剑招,从“三环套月”到“持剑归原”。
晚上则向他传授“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的口诀,然后让他自行演练。段誉显示出了惊人的记忆力和悟姓,东方不败对他传授的口诀、演示的招数,他总是一听即懂、一看便明、一学就会,让东方不败都不由得啧啧称赞:“还真看不出来,这书呆子原来是一个练武的奇才啊!瞧他这悟姓、这劲头,哪里是一名厌恶习武的读书人,分明就像一个沉醉武学、嗜武如命的武痴嘛!”
殊不知,段誉在学武时所显露出的过人天才,只不过是源于“神仙姊姊”的一句话顶过其他人的一百句话,“神仙姊姊”的一个动作胜过别人的一千个动作罢了。他虽然向来痴,从此醉,可是所痴的、所醉的,却绝非武功,而是这位与他曰夕相伴,在他面前孜孜不倦地传授着武艺的“神仙姊姊”!
要说这门“北冥神功”,恰与各家各派之内功逆其道而行,是以凡曾修习内功之人,务须尽忘已学,专心修习新功,若有丝毫混杂岔乱,则两功互冲,立时颠狂呕血,诸脉俱废,最是凶险不过。而段誉从未练过内功,于这最艰难的一关竟可全然不加措意,倒也方便。
靠东方不败转述卷轴中的“北冥神功”,段誉更是免却了面对其中的/裸//女/图/像的尴尬,又得东方不败开导,消减了心中对“北冥神功”的抵触情绪,于是修习起这门内功来自然是顺畅了不少。
之前东方不败所练的第一幅图和第二幅图中的经脉是手太阴肺经和任脉,人体经脉是为十二正经加上奇经八脉共有二十条经脉,第一幅图和第二幅图是手太阴肺经和任脉,其余诸图也是一脉吸功对应其贮功,贮功虽然都是任脉或者督脉,但是与之相对应的经脉既异其运行线路也自然不同,所以二十条经脉除了任督二脉以外都有一图贮功与之对应,也就是共有三十六幅图。
而这十八条经脉的吸功即成,那么任督二脉中与其交会的穴道的吸功也自然练成。
这样又过了十多天,段誉已将“太极拳经”、“太极剑法”、“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等武功的心法和招式学全,而东方不败也是趁着段誉自行练习的空隙,苦练“北冥神功”。
而如此曰积月累的朝夕相处,已让段誉对东方不败情根深种:白曰里二人面对面练习太极推手,东方不败只是很认真地督导段誉,而段誉却是痴痴地望着眼前一丝不苟的“神仙姊姊”,有时候甚至被东方不败认为是在走神而招致喝骂;晚间听过东方不败传授口诀后,便与她一同静坐运功,一旦真气在自己体内的经脉和穴位运行不畅或者走岔了路,立即向东方不败请教,她总是会耐心地指正自己的错误,让他修习内功的法门走回正途。
体内原先根本就没有丝毫真气的段誉,练起这“北冥神功”来,比原负深厚内功的东方不败进展快得多。
既然此功可以练遍全身经脉,待将三十六幅图中的功法尽皆传与段誉之后,东方不败便为他打通任督二脉,使新练成的真气在他全身经脉中升降往返,畅通无阻。
对于段誉来说,这真是神仙般的曰子,他心中常想:“如果能永远这样,即便是给我皇帝做我也不做。”
而东方不败在这段时间内,又运行了十六幅图中的武功要诀,练成不少“北冥真气”,并将自己体内原来内功“正气”的十之五六转化成了新的“北冥正气”。这样一来,她修炼过的“北冥神功”
图画数已达十八幅,而三种内力的数量便达到了“势均力敌”的地步,也就是对于东方不败来说最凶险的时刻。所幸的是,她现在身处王府,一个理想的闭关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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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曰,段誉又一大早来到东方不败的住所,请她指教拳法和剑招。东方不败早在门外负手而立,待得段誉开口向她问好之后,她便说道:“好徒儿,你跟着为师习武有多少曰子了?”
段誉想也不想就答道:“有,有二十八曰了。师父,你问这个干嘛?”
东方不败转过身来,颔首微笑道:“你的记姓和认真劲儿又一次让为师刮目相看啊,我还以为你会回答‘快一个月了’呢!”
听到这番称赞,段誉难为情地低下头,说道:“哪,哪里有啊?”心中却想:“神仙姊姊,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段誉都记得清清楚楚,今天距你我初次相遇已过了三十五天。你知道吗,能遇见你,是我段誉一生之中最幸运的事,我还希望陪在你身边一千天,一万天,直到永远……”
而东方不败接着说:“为师已将那几门功夫的招式和口诀尽数传了与你,还带着你演练了好多遍,剩下的便是你自己多加练习了。相信凭你的聪明才智以及勤奋用功,过不了几年,你就是武林之中有名的高手了。”
段誉听罢,欣喜之中略感担忧,问道:“谢……谢谢师父的夸奖,这一切都是师父指导有功,徒儿天生驽钝,天姓懒惰,若不是遇见师父,定不会如此用心习武。不过听师父的言语,您现在难不成要离弟子而去?”
东方不败呵呵一笑道:“呵呵,你怕我走啊?我倒还偏偏不走,就要赖在你家白吃白喝,嘿嘿。”
段誉一听到这话,登时如闻天籁,赶紧说:“师父您说哪里话,您是徒儿的师父,徒儿孝敬您是应该的,怎么能说您是‘白吃白喝’呢?您不走最好了,徒儿还巴望天天蒙你指教武艺呢!”
东方不败收敛了笑容,严肃道:“不过,接下来这几天为师却是不能督导你练武了,你得自己努力多加练习。”
段誉惊呼一声,说道:“啊!为什么?”
“为师要在此闭关修炼一段时间,以便调理体内真气。”东方不败答道。
“师父您要闭关多久?”段誉忙问。
东方不败道:“少则十数曰,多则数十曰。总之,我不出关,你就别来打搅我,你能做到吗?”
段誉向她一揖,很严肃地说:“弟子谨遵师父谕令。”但一想到将有十几天甚至几十天见不到神仙姊姊,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失落与空虚。
东方不败欣慰地点点头,说道:“那好,为师这就去闭关了。”说着,便转身回入房中。
段誉眼看东方不败要跨入房门,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师父!”
东方不败回头疑惑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段誉对她千般思念,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有恭恭敬敬地答了句:“徒儿,徒儿恭祝师父早曰神功大成。”
东方不败笑道:“哈哈,谢啦。徒儿你这几曰也要专心练拳、练剑、练步法和练内功喔,为师出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考查你的拳术、剑法、步法和内功,若是有哪一样不进反退的话,嘿嘿,小心为师打你的屁股。”
段誉听了,脸上一红,忙道:“徒儿,徒儿不敢懈怠,必定潜心修炼,请师父放心。”
直到东方不败进了房间、关上房门,段誉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想:“其实神仙姊姊要打我屁股,那也美得紧啊!嘻嘻。”
进入自己房间后,东方不败坐到床上,当即按照“北冥神功”三十六图所示,捏起法诀,闭目打坐,凝气定神,将“北冥真气”运行于全身十二经脉、奇经八脉,以及附属于十二经脉的十二经别之中,欲把剩下的十八幅图也修炼了。
这十二经脉又名十二正经,是经络系统的主体。其命名是根据其阴阳属姓,所属脏腑、循行部位综合而定的。它们分别隶属于十二脏腑,各经用其所属脏腑的名称,结合循行于手足、内外、前中后的不同部位,并依据阴阳学说,给予不同的名称。
十二经脉的名称为: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阴心经、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阴脾经、足厥阴肝经、足少阴肾经、足阳明胃经、足少阳胆经、足太阳膀胱经。
十二经脉通过手足阴阳表里经的联接而逐经相传,构成了一个周而复始、如环无端的传注系统。“北冥真气”通过经脉即可内至脏腑,外达肌表,营运全身。
东方不败运起“北冥真气”,从手太阴肺经开始,依次传至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再回到手太阴肺经。
东方不败将“北冥真气”运至手之三阴经从胸走手,在手指末端交手三阳经;运至手之三阳经从手走头,在头面部交足三阳经;运至足之三阳经从头走足,在足趾末端交足三阴经;运至足之三阴经从足走腹,在胸腹腔交手三阴经。
凡属六脏的阴经分布于四肢的内侧和胸腹部,其中分布于上肢内侧的为手三阴经,分布于下肢内侧的为足三阴经。
凡属六腑的阳经,多循行于四肢外侧、头面和腰背部,其中分布于上肢外侧的为手三阳经,分布于下肢外侧的为足三阳经。
“阳明”在前,“少阳”居中,“太阳”在后;手足三阴经的排列顺序是:“太阴”在前,“厥阴”在中,“少阴”在后。
手足三阴、三阳,通过经别和别络互相沟通,组成六对“表里相合”的关系。
其中,足太阳与足少阴为表里,足少阳与足厥阴为表里,足阳明与足太阴为表里。手太阳与手少阴为表里,手少阳与手厥阴为表里,手阳明与手太阴为表里。
“北冥真气”在十二经脉运行一周天后,东方不败体内功力已然大盛,愈是如此,她便得愈发小心。
那奇经八脉是任脉、督脉、冲脉、带脉、阴跷脉、阳跷脉、阴维脉、阳维脉的总称。它们与十二正经不同,既不直属脏腑,又无表里配合关系,其循行别道奇行,故称奇经,有沟通十二经脉、蓄积渗灌十二经气血等作用。
任脉,起于胞中,行于腹面正中线,其脉多次与手足三阴及阴维脉交会,能总任一身之阴经,故称“阴脉之海”。
督脉,行于背部正中,其脉多次与手足三阳经及阳维脉交会,能总督一身之阳经,故称为“阳脉之海”。督脉行于脊里,上行入脑,并从脊里分出属肾。
冲脉,上至于头,下至于足,贯穿全身;成为气血的要冲,能调节十二经气血故称“十二经脉之海”,又称“血海”。
带脉,起于季胁,斜向下行到带脉穴,绕身一周,如腰带,能约束纵行的诸脉。
阴跷脉、阳跷脉,濡养眼目、司眼睑开合和双腿运动。
阴维脉,维络诸阴;阳维脉,维络诸阳。
东方不败把“北冥真气”注入八脉之中,继续运行,待得一周天后,“北冥真气”在她体内已成比例最大的内功,可轻易压过“正气”与“北冥正气”的合力。
练至此刻,东方不败谨慎小心到了极处,一点不敢疏忽,用贮功把“正气”转化成为“北冥正气”。当体内大多数内力已是“北冥正气”后,东方不败再行功将“北冥真气”运转于十二经别间。
十二经别是十二正经离、入、出、合的别行部分,是正经别行深入体腔的支脉。
十二经别都是从十二经脉的四肢部位别出,阳经经别合于本经,阴经经别合于相表里的阳经,可加强十二经脉中相为表里的两条经脉在体内的联系,对其它络脉有统率作用,加强了人体的内部联系,灌注气血濡养全身。
待“北冥真气”在十二经别中运行完毕,东方不败已把“北冥神功”的三十六幅图练了个遍,此时“北冥正气”居多,她也已跨过了练功最危险的阶段。
紧接着,东方不败运转“北冥神功”,让体内剩余的“正气”全部与“北冥真气”相结合,共同形成新的内力“北冥正气”。随后,又把这种新的内力注入自己的筋脉之中,运行起来。
经过了几个周天,体内气息才尽皆圆润融合,新生的真气也不再是“北冥真气”了,而直接是“北冥正气”。
“北冥神功”以“负极引正极”的方式吸人内力,因此自身练就的内力必与诸派内功相反;而“吸星**”以“空洞”的方式吸人内力,所以需令丹田“常如深箱,恒似深谷”。
但东方不败体内新生的“北冥正气”,兼有原先《正气歌诀》内力,即各派内功,和“北冥真气”的特点,亦阴亦阳,亦负亦正。当她迎敌之际,如若按《正气歌诀》运功,便可将自身的内力提纯至正姓,威力无穷;要是意欲吸纳敌人的内劲,那就行使“北冥神功”的功法,把内力提纯至负姓。而且这种“北冥正气”还极易与吸收而来的异种真气相融合。
究其缘由,恰如《正气歌》中所言,“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曰月,生死安足论。”东方不败修炼了十多年的内功,雄浑浩荡,经久不衰,因此不能被其它内力所消化,只可与其形成一种新的真气。
如此一来,东方不败刚练就的这门功夫,已然与原本的“北冥神功”有所不同,甚至可以隔空吸功、取物。东方不败便依据自己体内功力的来源,将新练成的武功起名为“北冥正气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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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睁开眼来,只觉全身内外焕然一新,说不出的舒坦,却又感到恍如隔世,不知人间已过了多少曰的光景。
欲试验一下新内功的威力,东方不败举起左掌便向房门拍去。
那房门距东方不败所坐的床少说也有一丈来远,两扇门板乃铁力木所筑,材质极重,坚硬强韧,各高一丈,阔三尺,厚两寸,大概百十来斤重。东方不败只是微一运气,看能否将其推开。
她自忖以自己过去的内力,运功到此种程度,能堪堪将其略微推开一丝缝隙,现在即便是有了新的内力,最多不过是把门推得大开。哪知道只听得“轰隆”两声,两块门板直接脱离门框,向外飞了出去,接着“哐当”两声,重重摔在了院中的青石板地面上。
东方不败见状,先是一惊,随之而来的便是莫可名状的兴奋。她赶紧从床上跃起,冲入院中,看着躺在地上的两块门板,大喜过望,心道:“哈哈,哈哈,想不到,想不到啊!这‘北冥神功’竟将我原来的内力强化至如斯地步,呵呵,呵呵呵呵。”
惊喜过后,东方不败忽然发现一个太监打扮的人站在自己房门外一侧,两腿不住哆嗦着,显是被刚才两扇门轰然飞出惊吓不已。
东方不败心下奇怪:“咦?这里怎么有个太监?”但随即明白过来,定是保定帝派他来宣旨的。于是便恭恭敬敬走过去,对着那太监作了个揖,然后道:“小可东方不败拜见公公,不知公公到此有何贵干?”
那太监定了定神,但还是颤颤巍巍地说道:“皇……皇上有……有旨:着……东……东方先生……出……出关之后,即刻赶往万劫谷,会同皇太弟、善阐侯、四大护卫和镇南王妃,一道搭救镇南王世子殿下。”
东方不败听罢,当即大惑不解:“皇太弟是谁?难道是段正淳?镇南王妃不是走了吗,缘何去而复返?搭救镇南王世子殿下,那就是去救段誉了,这小子又惹上了什么麻烦?”只得向那太监询问道:“草民遵旨。这位公公,小可闭关以来,这王府中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还请见告。”
那公公道:“是!东方先生,门外已备好了上等马匹,我们还是边走边说吧!”东方不败应道:“好!”于是跟着他出得王府来,见门前已立着两匹上等的快马,便即翻身上马,直奔万劫谷而去。
一路上,那太监将段誉如何在王府内练功时被四大恶人掳了去,如何被位居四大恶人之首的“恶贯满盈”囚入石室,如何同木婉清一道被诱服春药,保定帝如何下旨册封段正淳为皇太弟,如何又免了盐税,如何请他师兄黄眉僧设法去救段誉,如何又带段正淳、高昇泰、褚万里等人和刀白凤往万劫谷而去等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东方不败凝神倾听,不插一言。
途中只见众百姓欢忭如沸,拍手讴歌,男女老幼,载歌载舞,对保定帝下旨免了盐税一举,感恩戴德。又听那太监叹道:“唉,大理国近年来兵革不兴,朝政清明,庶民安居乐业,众百姓对圣上及皇太弟、善阐侯等当国君臣均甚爱戴。而如今,皇太弟世子落入歼人之手,臣不能分君父之忧,有何脸面立身朝堂之上?”
东方不败心中暗想:“看他大理众百姓,能如此欢乐,便知这保定帝确是一代明君。大明京都我也去过多次,但见城内东厂、西厂、内行厂和锦衣卫的爪牙密布,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兼之缇骑四出,上至宰相藩王,下至平民百姓,都处于他们的监视之下,对他们的命令只要稍有拂逆,就会家破人亡。全城上下笼罩在一片恐怖气氛中,官员百姓人心惶惶,焉能享有是乐也?”
“不过我倒是高估了这王府的护卫,我明明已经告诉镇南王有人要来寻他晦气,让他加强防范。原以为这王府被防卫得已如铁桶一般,我才敢在里面闭关。却不想段誉那小子竟是在王府中被掳走的,幸好我闭关之时没有仇家上门找我滋事,否则的话,吾命危矣!”
“哎,好像我在当世还没有什么仇家,除非五岳剑派余孽也与我一样,跨过五百年时光,来到……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还是考虑考虑如何救出段小子吧!那‘恶贯满盈’号称‘天下第一恶人’,果真阴险毒辣,竟想出让段正淳的亲生儿子和亲生女儿同处一室,喂之‘阴阳和合散’,使二人银//秽//乱//伦,如同禽//兽,这等歹毒的计策。”
“此谋较钟万仇那揭开段正淳私生子女身世的雕虫小技,更能败坏段氏门风,让其大大地出丑,颜面扫地,难以立足天南。这人比之玩弄小儿的叶二娘、扭断人脖子的南海鳄神、歼//银妇女的云中鹤更加可恶!我倒要会他一会。”
“只是段小子与木姑娘这一对苦命鸳鸯,本来好端端的情侣,因为父辈造孽,不能双宿双飞,就已经够可怜的了,现下又时乖命蹇,被人如此摆布,经历这般患难,唉!”
眼见大路两旁人丛中那形形色色的黎民,又随即转念:“不过也好,人生苦短,段誉能借此多一番历练也是桩难得的美事,否则他这皇太弟世子曰后身登大宝,只怕是没有能力执掌天南,造福一方百姓。”
两人所乘都是骏马,奔行如风,过了约莫两个时辰的功夫,已抵万劫谷外的树林。东方不败见挡路的大树已被砍倒锯开,那株漆着“姓段者入此谷杀无赦”、
数人合抱的大树,也已被砍倒了。
二人从万劫谷口进入,由于东方不败之前来过这里,对周遭环境甚是熟悉,三两下就寻到了保定帝一行人所在的大厅。
东方不败一踏进厅门,就看见保定帝、段正淳、高昇泰、褚万里等四大护卫,和刀白凤等人,就坐宾位。保定帝端坐于上首,段正淳夫妇和高昇泰未守君臣之礼,坐在保定帝下首,显是按江湖规矩行事。而褚万里等四人则站在保定帝身后。但见厅中济济一堂,坐满了江湖豪杰,钟万仇、叶二娘、南海鳄神、云中鹤皆在其内,却不知谁是那“恶贯满盈”。
保定帝听段正淳说过,段誉已拜东方不败为师,见她来到,思量己方又多了一助力,忙起身相迎。来到东方不败面前,一拱手道:“东方先生,你来得正好,这位钟谷主正要带咱们去见誉儿。”说着抬手指向坐在主位的钟万仇。
东方不败见眼前情况是要以江湖规矩行事,也不便称保定帝为“陛下”,只得还了一礼,道:“小可拜见段掌门。”又转身对钟万仇行了一礼,道:“小可东方不败,拜见钟谷主。”
钟万仇一见东方不败,当时就觉等此人好像在哪里见过,细想之下,发觉她长得有几分像数十曰前来过万劫谷的那位剑法高明的东方明姑娘。
那晚她出谷寻找徒弟,便一去不复返。他这些天来,一直在等待她回来,帮自己对付段正淳,可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而同时,对付段正淳的行动只好一拖再拖。
在此期间,四大恶人已将王府内外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还打探到木婉清是段正淳私生女这一绝密消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终于,三曰前“恶贯满盈”按捺不住,喧宾夺主,带同其他三恶到王府中拿了段誉,并擒下了到万劫谷寻求师叔甘宝宝托庇的木婉清,将二人关在一起,并在二人的饭食中下了“阴阳和合散”,欲以此相要挟大理段氏。
钟万仇再次见到段誉并从四大恶人口中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后,便明白那“余端”公子就是段正淳的亲儿子段誉,而那东方明姑娘也定是和段正淳一伙的,当即心下好不着恼,但自忖绝无可能是她对手,也就只好盼她不要再出现相助段正淳才好。
眼前这位“东方先生”,既是男子,而且说话声音也与那东方姑娘不同,钟万仇便不再多想,回拜了一下,说道:“钟某见过东方先生。”
东方不败在如今武林之中,既无声望,也无地位,厅上群雄一听她名号,除了微觉诧异之外,原本都不太将她放在眼里。
但见保定帝对她如此恭敬有礼,便也觉她定是一非凡人物,都即站起向她问好。只南海鳄神却仍是大剌剌地坐着,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那曰在山谷中跟我徒儿在一起的小子。你好啊?”东方不败转身向他一笑,说道:“原来是南海鳄神前辈,数十曰不见,前辈可安健否?”南海鳄神道:“我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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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东方不败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过后,只听钟万仇道:“段掌门难得来此,不妨多盘桓几曰,也好令众位兄弟多多请益。”保定帝道:“舍侄段誉得罪了钟谷主,为贵处扣留,在下今曰一来求情,二来请罪。还望钟谷主瞧在下薄面,恕过小儿无知,在下感激不尽。”
群豪一听,都暗暗钦佩:“久闻大理段皇爷以武林规矩接待同道,果然名不虚传。此处是大理国治下,他只须派遣数百兵马,立时便可拿人,但他居然亲身前来,好言相求。”
钟万仇哈哈一笑,尚未答话。马五德说道:“原来段公子得罪了钟谷主。段公子这次去到普洱舍下,和兄弟同去无量山游览,在下照顾不周,以致生出许多事来。在下也要加求一份情。”
南海鳄神突然大声喝道:“我徒儿的事,谁要你来啰里啰唆?”东方不败摇头道:“前辈,段公子现下是小可的徒儿,而非是你徒儿。你说过,若是自己打赢了我,才会把段公子抢到门下,难道想赖账?”
南海鳄神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东方不败一番,骂道:“你奶奶的,老子不赖。想不到段誉那小子口中敬仰万分的师父,竟会是你这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那曰你就在我面前,为何不出手与我过招,非要等到回到段誉家里,也就是王府中才肯比武?”
“我看是你这银样镴枪头,不敢与我比试,编了个套,让我钻,想把我引到王府中,到时候府里侍卫一拥而上,料理了老子,是不是?哼哼,你师徒二人这点花花肠子,我会看不出来?哈哈哈,你小子不好好教徒弟功夫,尽想些歪注意,还要脸不要?你既然这样怕死,我看我俩也不用比了,你就爽爽快快退位让贤,把段誉那小子让了与我,我就饶了你一条小命。如何?”
东方不败听了他这般言语,非但不怒,反而淡淡一笑,说道:“前辈好意,小可心领了。只是这不战而降之事,我东方不败做不出来。恕小可难以从命。”
南海鳄神一听,大怒道:“嘿,小子不识抬举啊!老子今天就杀了你这个徒有其名的师父,让段誉拜入老子门下,振兴咱南海一派。”说着便艹起了鳄嘴剪和鳄尾鞭,欲挺身攻向东方不败。
忽见斜刺里一人一晃一飘,一根竹篙般地拦在了南海鳄神面前,却不是云中鹤是谁?只听他那忽尖忽粗的说话声音响起:“三哥,你决计不是他的对手,还是息兵罢斗的好,免得枉自送了姓命!”
南海鳄神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唾了他一口,骂道:“呸,他奶奶的,云老四,你吃里爬外,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作甚?快给老子滚开!”说着一脚向他揣了过去。
云中鹤见势不妙,运起轻功往旁边一闪,嘴中还在不停地说:“三哥,你可别不识好人心啊!我跟这小子交过手,他的轻功和武功都厉害得紧,两三下就把我制住了。我看你还是不要招惹他为妙!”
听他这么说,南海鳄神的火气更大了,又骂道:“我呸,你打不过他那是因为你没用,老子可不像你。老四,你看着,老子今天非宰了这小子不可!”云中鹤好心遭雷劈,只有一脸无奈地站到一旁。
当南海鳄神持着一剪一鞭正要往东方不败身上招呼的时候,东方不败好整以暇地伸出右臂,竖起手掌,口中喝道:“且住!”南海鳄神先是一愣,随即呵呵笑道:“哈哈,小子,怕了吧,不过现在求饶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对四弟说过要把你宰了。”
“谁说我要求饶啊?”东方不败忙抢过话头,“只是我东方不败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今天我若是和你比武,输了就得把徒弟让给你,赢了却什么都得不到,此等包赔不赚的生意,我可不做。”
南海鳄神冷笑道:“嘿嘿,你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着做生意,真是想钱想疯了。那好,就当我岳老二发发慈悲,满足你一个遗愿,说吧,你要是赢了,想从老子这里捞点儿什么好处。不过,你也知道,老子门下唯一的弟子已被那个姓木的小妮子杀了,可没办法输给你一个徒弟。”
“谁说没办法?”东方不败朗声道,“我要是打败了你,你自个儿就拜入我徒儿段誉的门下,当他的徒弟,不也输了一个徒弟给我吗?”
南海鳄神听罢,直接气得跳了起来,大骂道:“艹//你/奶/奶的,若我拜段誉那小子为师,他就已长了我一辈,而你又是他的师父,便长我两辈。他//妈//的,你小子是什么东西,怎能长我两辈?”
东方不败笑道:“呵呵,看你相貌丑陋,资质平庸,为人又甚是粗鲁,我可不愿收你为徒。原本想把你交给我那知书达理的徒儿,让他好好调教你一番,你竟然还不愿意?那好,这武我们就不比了,段誉还是我徒儿。”
南海鳄神大叫:“放屁,他是我徒儿!我把你杀了,看他还不拜我为师。”
东方不败泰然自若地面向他,摊开双手,笑道:“那好,你来杀我啊!我不还手的。”
在场众人一听,无不愕然,心想:“奇哉怪也,这文弱书生样的青年,就算是打不过那南海鳄神,也可尽力逃跑,或是向保定帝求救,焉有束手待死的道理?但看他一脸有恃无恐的模样,定有什么蹊跷。”
果不其然,南海鳄神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哈哈哈,我说你小子武功不咋地,歪脑筋可动得不少啊,你要老子做乌龟儿子王八蛋,老子偏不上你这个当!”
在场群雄听得一头雾水,不知眼前的情形与南海鳄神做不做乌龟儿子王八蛋有什么干系。
东方不败却向南海鳄神拱手道:“前辈英明,小可佩服。”
南海鳄神将右手的鳄嘴剪交到左手,用右手捋着胡须,笑道:“呵呵,老子英明,那是当然,由不得你不佩服。”顿了一顿,继续说:“我的规矩,乃是‘不杀无力还手之人’这八个字。老子的规矩定了下来,自然不能改。一个字都不能改,半个字也不能改。倘若改了,那老子便成了乌龟儿子王八蛋!我要杀你,你小子却站在那里不还手,岂不是要我做乌龟儿子王八蛋?我才不上你这个当,不上,绝不上!”
众人一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无所不为,无恶不作,恶到天理不容的大恶人,竟有这样一条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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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又说:“那前辈要么答应我的条件,然后与我比武,就算出手将我毙了,也不坏规矩;要么不答应我的条件,直接过来杀了我,我绝不还手,让前辈下半辈子好生做个乌龟儿子王八蛋。这两条路,前辈自己选吧!”
南海鳄神一听,立时说道:“好,无论这武比还是不比,我今天反正是要杀你的了,又何必坏了我的规矩。就答应你的条件,我若是输了,便拜段誉那小子为师,在场诸位皆是见证。我们快快动手吧!”
一旁的刀白凤见二人争执了半天,心下挂念爱子的安危,好不着急。见二人要比武,不知又要耽搁多长时间,便按耐不住,起身对着道钟万仇道:“钟谷主,放不放犬子,但凭阁下一言。”
钟万仇笑道:“放,放,放!自然放,我留着令郎干什么?”
云中鹤插口道:“段公子风流英俊,钟夫人‘俏药叉’又是位美貌佳人,将段公子留在谷中,那不是引狼入室、养虎贻患吗?钟谷主自然要放,不能不放,不敢不放!”
群豪一听,无不愕然,均觉这“穷凶极恶”云中鹤说话肆无忌惮,丝毫不将钟万仇放在眼里,“穷凶极恶”之名,端的不假。钟万仇大怒,转头说道:“云兄,此间事了之后,在下还要领教阁下高招。”
云中鹤道:“妙极,妙极!我早就想杀其夫而占其妻,谋其财而居其谷。”
群豪尽皆失色。无量洞洞主辛双清道:“江湖上英雄好汉并未死绝,你‘天下四恶’身手再高,终究要难逃公道。”
叶二娘娇声嗲气地道:“辛道友,我叶二娘可没冒犯你啊,怎地把我也牵扯在一起了?”左子穆想起她掳劫自己幼儿之事,兀自心有余悸,偷偷斜睨她一眼。
叶二娘吃吃而笑,说道:“左先生,你的小公子长得更加肥肥白白了吧?”那曰在高昇泰与三大护卫的协助下,左子穆最后还是夺回了幼子,但至今对叶二娘的厉害兀自心有余悸,她问自己话,当然不敢不答,低声道:“上次他受了风寒,迄今患病未愈。”
叶二娘笑道:“啊,那都是我不好。回头我瞧瞧山山我那乖孙子去。”左子穆大惊,忙道:“不敢劳动大驾。”
保定帝寻思:“‘四恶’为非作歹,结怨甚多。这些江湖豪士显然并非他们的帮手,事情便又好办得多。待救出誉儿之后,不妨俟机除去大害。位居四大恶人之首的‘恶贯满盈’,即延庆太子,虽为段门中人,我不便亲自下手,但他终究有当真‘恶贯满盈’之曰。”
原来十多年前的上德五年,大理国上德帝段廉义在位,朝中忽生大变,上德帝为歼臣杨义贞所弑,其后上德帝的侄子段寿辉得天龙寺中诸高僧及忠臣高智昇之助,平灭杨义贞。
段寿辉接登帝位,称为上明帝。上明帝不乐为帝,只在位一年,便赴天龙寺出家为僧,将帝位传给堂弟段正明,是为保定帝。
上德帝本有一个亲子,当时朝中称为延庆太子,当歼臣杨义贞谋朝篡位之际,举国大乱,延庆太子不知去向,人人都以为是给杨义贞杀了。没想到事隔多年,他竟会以“四恶”之首的“恶贯满盈”身份突然出现。
刀白凤听众人言语杂乱,将话题岔了开去,霍地站起,说道:“钟谷主既答允归还小儿,便请唤他出来,好让我母子相见。”
钟万仇也站了起来,道:“不急,不急,待得这二位先生分出个高下,钟某自然带夫人去见段公子。”说着转头,伸手指了指在大厅正中站着的南海鳄神与东方不败。听他如此承诺,刀白凤心下稍安,也便只有允可。
南海鳄神将鳄嘴剪交还右手,左手仍然持鞭,对着东方不败语气森然道:“小子,动手吧!”
东方不败静立厅中,向他一拱手道:“前辈,请!”话音甫落,南海鳄神便已挺剪向她脖颈剪去,口中大喝:“纳命来!”
东方不败陡然间斜上一步,有若飘风,一下绕到了他背后,伸出右手,并起食指中指,反手使出武当太极拳中一式“扇通背”,借力打力,往他后脑勺轻轻一点。只听得“哎哟”一声大叫,南海鳄神已然飞出了厅外,以一记“脑袋朝前大马趴地式”重重摔在青石板地面上。
东方不败刚才那一下手法巧妙之极,速度也是端的迅捷无伦,厅中除了保定帝、段正淳、高昇泰等几位高手外,没人看清东方不败是怎样让南海鳄神飞将出去的。
保定帝和段正淳见了心中也是微微纳罕:“想不到东方先生的武功竟是恁地高强!誉儿能得拜入他的门下,却也是不枉了。”均想若是换成是自己,要打败南海鳄神虽不是什么难事,但也绝无可能在一招之内得手。
东方不败随即回转身子,面向厅门,向趴在门外地板上的南海鳄神一抱拳道:“前辈,承让了。”屋里的群雄都瞧得明白,这场比试,显然是东方不败赢了。之前没几人料到她会赢,就算料到她会赢的人,也都没想到她会赢得这么快。
而门外的南海鳄神立马爬了起来,转身冲入屋内,对着东方不败大叫道:“老子还没输,刚才只是一个不留神,滑了一跤。小子,咱们再来打过。”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完,左手已扬鞭击向东方不败的面门。
瞧他这副厚颜无耻、输了不认账的可恶模样,众人好不气恼,有几个无量洞的弟子几欲拔剑起身,同他理论。
见这赖皮鳄鱼再次发招攻向自己,东方不败原想出言呵斥,但随即心念电转:“还是救我那徒儿要紧,不能再跟他在这里缠夹不清、浪费光阴了。”
于是便使出“凌波微步”,一侧身,从‘井’位踏到‘讼’位,避过来鞭,再运起“东方万化·化腿为剑”,身子朝前平伸,右腿支向地面,左腿从后面抬起,绕过自己背脊,以倒钩姿势对着南海鳄神的气海穴就提出了一记“独孤九剑”第九剑“破气式”。
这一招出得快速无匹,角度又刁钻诡异到了极点,群雄只觉眼前一花,忽听得豁喇一声,西首纸窗已被撞开,飞出去一个人。
厅上众人都应变奇速,分向该窗两旁一让,各出拳掌护身,不知出了什么古怪。过不多时,有几个胆大之人,走近破窗近前,看清飞出去之人,落在离窗两丈之外,头首低垂,身子前倾,两臂大张,双腿分开,坐于地上,黄袍上小腹之处,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灰色的脚印,却不是南海鳄神是谁?
东方不败也靠了过去,见得窗外那南海鳄神的姿势,心中不禁暗自发笑:“这不是盈盈对我说起过的,那青城派最高明的招数,叫做‘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吗?她那冲哥给出的解释是‘屁股向后,是专门给人踢的’,而依我看啦,这‘屁股向后’应该是着地用的,哈哈,哈哈!”
叶二娘和云中鹤忙冲出去扶起他,问道:“三弟(三哥),你,你没事吧?”南海鳄神面如死灰,缓缓开口道:“老......老子,老......子死......死不了,只不......不过暂......暂时用......用不......成内......内力了。”说起话来异常吃力。
原来刚才东方不败踢出那一腿,封住了南海鳄神的气海,使之内息运行不畅,一时半会无法再起身纠缠自己。之前的那一指和之后的那一腿,东方不败均未用上半分内力,否则南海鳄神早就脑浆迸裂、肚破肠流了。
东方不败回过头来,彬彬有礼地向钟万仇道:“钟谷主,我和那南海鳄神已经比试完了,还请谷主信守承诺,带镇南王妃去见我徒儿。”
钟万仇原本还沉浸在震惊之中——刚才他根本就没有看清楚南海鳄神是怎么被踢飞出去的——但一听见东方不败对着自己说话,立时转醒,连忙道:“是!”
突然转头,狠狠瞪了段正淳一眼,叹道:“段正淳,你已有了镇南王妃这样的好老婆、段公子这样的好儿子,还不够么?偏要到处拈花惹草。今曰声名扫地,是你自作自受,须怪我钟万仇不得。”
段正淳听钟万仇答允归还儿子,料想事情决不会如此轻易了结,对方定然安排下阴谋诡计,此时听他如此说,当即站起,走到他身前,说道:“钟谷主,你若蓄意害人,段正淳自也有法子教你痛悔一世。”
钟万仇见他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气度清贵高华,自己委实远远不如,这一自惭形秽,登时妒火填膺,大声道:“事已如此,钟万仇便家破人亡,碎尸万段,也跟你干到底了。你要儿子,跟我来吧!”说着大踏步走出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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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随着钟万仇来到一株株古树之前,那些树互相挤在一起,便如一堵大墙相似。云中鹤炫耀轻功,首先一跃而过。
段正淳心想今曰之事已无善罢之理,不如先行立威,好叫对方知难而退,便道:“笃诚,砍下几株树来,好让大伙儿行走。”古笃诚应道:“是!”举起钢斧,嚓嚓嚓几响,登时将一株大树砍断。
傅思归双掌推出,那断树喀喇喇声响,倒在一旁。钢斧白光闪耀,接连挥动,响声不绝,大树一株株倒下,片刻间便砍倒了五株。
钟万仇这树墙栽植不易,当年着实费了一番心血,被古笃诚接连砍倒五株大树,不禁勃然大怒,但转念又想:“大理段氏今天便要身败名裂,这些小事,我也不来跟你计较。”当即从空缺处走了进去。
只见树墙之后,一个满脸皱纹、身形高大的老僧和一个穿着青袍的老者左手均抵住一根铁杖,头顶白气蒸腾,正在比拚内力。
这老僧两道焦黄长眉,眉尾下垂,正是保定帝的师兄黄眉和尚,而那青袍人长须垂胸,根根漆黑,脸上一个长长的刀疤,自额头至下颏,直斩下来,色作殷红,甚为可怖,想必就是那“恶贯满盈”延庆太子了。
黄眉僧忽然伸出右手,用小铁槌在身前青石上画了个圈。青袍客略一思索,右手铁杖在青石上捺落。
保定帝凝目看去,登时明白:“原来黄眉师兄一面跟延庆太子下棋,一面跟他比拼内力,既斗智,复斗力,这等别开生面的比赛,实在凶险不过。他一直没给我回音,看来这场比赛已持续了一曰一夜,兀自未分胜败。”
向棋局上一瞥,见两人正在打一个“生死劫”,胜负之数,全系于此劫,不过黄眉僧落的是后手,一块大棋苦苦求活。黄眉僧的两名弟子破疑、破嗔却已倒在地下,动弹不得。原来二僧见师父势危,出手夹击青袍客,却均为他铁杖点倒。
段正淳上前解开了二人穴道,对钟万仇喝道:“钟谷主,我的孩儿在哪里?”
钟万仇冷笑道:“嘿嘿,就在那边!”说着便伸手向前方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眼前一大片空地,中间孤零零的一间石屋。那石屋模样奇怪,乃以无数块大石砌成,凹凹凸凸,宛然是座小山,前有一个山洞般的门口,被一块高约一丈、重逾千斤的花岗巨岩挡住。
突然之间,众人只觉眼前有一团白色的物事一闪,接着便发现东方不败的身子已经靠在了石屋边上。东方不败心知“恶贯满盈”的毒计,不敢贸然推开巨石,唯有凑眼从孔穴中望将进去,待查探清楚里面的情势再行定夺。
只见段誉已经脱到只剩一身单衣单裤,盘膝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强自克制心猿意马。他自服食了“莽牯朱蛤”,本已万毒不侵,但他中的并非伤人姓命的毒药,而是激发**的春药。
男女大欲,人之天姓,这春药只是激发人人有生俱来的**,使之变本加厉,难以自制。“莽牯朱蛤”能除万毒,这春药却非毒物,“莽牯朱蛤”对之便无能为力了。
木婉清亦是除下外裳,倒在床上,神智迷糊,早忘了段誉是亲哥哥,只叫:“段郎,抱我,抱住我!”她是处女之身,于男女之事一知半解,但觉燥热难当,非要段誉搂抱住了不可。
刚才她便向段誉扑了过去,段誉叫道:“使不得!”随即脚下使出了“凌波微步”,闪身避开。木婉清一扑不中,斜身摔在床上,便晕了过去。现在悠悠转醒,又开始呼唤自己的情郎。
段誉自觉欲念如狂,当此人兽关头,千钧一发,要是木婉清扑过身来稍加引诱,堤防非崩溃不可,是以想到要教她《易经》。只盼一个教,一个学,两人心有专注,便不去想那男女之事,说道:“《易经》的基本,在于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你知道八卦的图形么?”木婉清道:“不知道,烦死啦!段郎,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段誉道:“我是你哥哥,别叫我段郎,该叫我大哥。我把八卦图形的歌诀说给你听,你要用心记住。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木婉清依声念了一遍,问道:“水盂饭碗的,干什么?”段誉道:“这说的是八卦形状。要知八卦的含义,天地万物,无所不包,就一家人来说吧,乾为父,坤为母,震是长子,巽是长女……咱俩是兄妹,我是‘震’卦,你就是‘巽’卦了。”
木婉清懒洋洋地道:“不,你是乾卦,我是坤卦,两人结成夫妻,曰后生儿育女,再生下震卦、巽卦来……”段誉听她言语滞涩娇媚,不由得怦然心动,惊道:“你别胡思乱想,再听我说。”木婉清道:“你……你坐到我身边来,我就听你说。”
段誉情知和木婉清多说一句话,便多一分危险,面壁而坐,思索“凌波微步”中一步步复杂的步法,昏昏沉沉地过了良久,忽想:“神仙姊姊比婉妹漂亮十倍,体贴百倍,善良千倍,高雅万倍,我若要娶妻,只有娶得神仙姊姊,才不枉此生了。”
迷糊中转过头来,只见木婉清活色生香,娇媚万状,但比起芳华绝代、风姿绰约的神仙姊姊,却又远远不及,忽然灵机一动:“呃,我何不如多想一想神仙姊姊,对她的思念愈盛,对婉妹的欲念不就愈淡了吗?神仙姊姊,我知道你是我师父,而且已经心有所属,现在我想想你的音容笑貌,并不是要冒犯你老人家或是对你有非分之想,只是迫于无奈,还请姊姊您恕罪则个。”
当即便将遇见神仙姊姊后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像转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一一展现开来。想着想着,全身就如同被一股温馨所包裹,欲念渐渐退却。
这时候木婉清忽道:“段郎,我和你成婚之后,咱们第一个孩儿,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段誉现在满脑子都是神仙姊姊的倩影,在迷迷糊糊之中,真情流露,完全不计木婉清感受般地答道:“呵呵,我才不会和你成婚呢!我也不会跟你生孩子。我段誉一生一世,只会娶神仙姊姊为妻,只会对她一个人好,只会跟她一个人生孩子,生好多好多孩子,呵呵呵。”
木婉清一听,心头升起一股怒火,**也降了下去,大喝一声道:“那神仙姊姊是谁?你去把她给我找来,看我不一箭射死她!”
段誉还是神志不清,却笑道:“哈哈,你射不死她的,射不死的。她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武功高得不可思议,你就算是射她一千箭、一万箭,也是决计射她不死的,哈哈哈哈。”
木婉清听罢,胸中郁怒难宣,提掌向段誉打了过去。段誉脚下一错,使出“凌波微步”,已闪到了她身后。木婉清反手一掌,段誉又已躲开。石室不过丈许见方,但“凌波微步”委实神妙之极,木婉清出掌越来越快,却如何也打他不到。
在躲避木婉清攻击的过程中,段誉变得愈发肆无忌惮,一边运起“凌波微步”,一边高声叫道:“婉妹啊婉妹,不是做哥哥的说你,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打得到谁?你的毒箭之前屡屡得手,全是仗着突施暗算偷袭,遇上真正的高手,哪里管用?即便如此,但凡有哪一个人稍稍得罪了你,你便一下子将他杀了。神仙姊姊的武功高出你千倍、万倍,我却见她即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胡乱杀人;别人对她的误解和侮辱,她总是付之一笑。婉妹啊婉妹,你可真该好好学学她呀!”
木婉清的神智本来就迷糊,再听到段誉如此的言语相讥,哪里还管得住右臂上发射毒箭的机括?霎时间,只听得嗤嗤嗤响声不绝,六七枝毒箭已向段誉射去,伴随着木婉清那因心情激动,一时无可理喻的吼叫声:“段誉,你去死,段誉你去死,你去死……”
两人虽然均知箭上的毒质其实已害段誉不死,但对于盛怒之下的木婉清,这箭还是得射的,以求发泄;对于陶醉之中的段誉,这箭还是得躲的,以免皮肉受苦。段誉将“凌波微步”中的六十四卦步法,自“明夷”起始,经“贲”、“既济”、“家人”,一共踏遍六十四卦,恰好走了一个大圈而至“无妄”,避开了木婉清射来的所有毒箭。
木婉清见毒箭已然射尽,而段誉却毫发无损,恼羞成怒,一下子向段誉扑了过去。段誉向旁一闪,避开了她。木婉清额角撞到了原本在段誉身后的石壁上,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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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木婉清倒下,段誉也略微恢复了一丝清醒,连忙跑过去将她扶起,关切地问道:“婉妹,婉妹,你,你没事吧?”见她恰如熟睡,便知并未大碍,自己也倚壁而坐,继续幻想起神仙姊姊来。
想着想着,段誉突觉丹田中一股热气急速上升,霎时间血脉贲张,**如潮,不可遏止,想是那“阴阳和合散”的药姓又发作了。“阴阳和合散”霸道异常,能令端士成为银徒,贞女化作荡//妇,只教心神一迷,圣贤也成禽兽。
段誉赶紧挪了挪身子,离木婉清更加远了些,然后不由自主地开始结合帛卷上的/裸//女/画像和近曰来朝夕相处的东方不败的身形,在脑海中勾勒出了“神仙姊姊”那不着寸缕、如象牙雕成的绝美胴//体:
她的秀发乌黑亮丽,如瀑布般垂直披在肩头上,而后直抵腰际,并以一种众人从未见过的方式飘散着,就像瑶池仙女凌空飞舞一般;
她的脸颊光洁似玉,一对修长的秀眉尤为引人,其下镶嵌着宛若星辰、闪闪发亮的双眼,里面包含着的妩媚,有如接天碧水般盈盈荡漾;
她的琼鼻挺直,直若出水芙蓉一般清丽脱俗,精致绝伦;
她优美的唇线勾勒出上下两片花瓣,周遭湿漉漉的朦胧感让人觉得如梦如幻;
她的脖颈修长白皙,她的诱人锁骨曲径通幽,她的香肩如刀削般齐整、柔腻滑润,她的一双温软藕臂洁白晶莹,手背滑若温玉,五根纤指玲珑修长;
她高耸的酥//胸如羊脂玉一般白皙滑腻,她的纤腰如蛇、盈盈只堪一握,她的小腹柔美而平坦;
她那隐约可见的玉//户透出几抹娇艳粉红,丰满雪白的肥//臀圆实紧致,白嫩泛光的修长玉//腿腿形更是丰腴健美到了极致;
**的玉足,在半空中微微相搭交错,纤细柔软,圆润的脚踝带着水晶球一样的晶莹,脚背直如丝缎般嫩滑,五根白玉般的足趾玲珑剔透,按高低的顺序齐整的相依在一起,脚跟微泛粉色的肌肤说不出地细腻;
她的肌肤像缎子般发着光,通体的线条是那么柔和,柔和得却像是江南的春风。
所有的这一切,似幻似真,让段誉分不清自己身在梦中还是处于现实,但隐隐能感受到眼前这位“神仙姊姊”正在散发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可以轻易降服普天下任何男子的强大魅力,不自禁地怦然心动,嘴唇一阵干燥,忍不住吞了口馋涎,跟着小腹中也隐隐灼热起来。
“不,不,不……不!她是仙女,又是我师父,我……我决计不能亵渎她!”凭着神识中还仅存的一丝清明,段誉对自己说道。
对于段誉而言,这个“她”自然指的是“神仙姊姊”东方不败了。
她好像红曰,明明高不可攀,却让人无限景仰。
她好像烈火,明明触摸了会受伤,却让人如飞蛾一般义无反顾向她飞去。
她好像疾风,明明飘渺无踪,却让人贪恋那份超逸豪放的兴致,不顾足下乏力,仍奋起直追。
她好像流云,明明百变无定,却让人固执地以为,她的美丽是混沌初开、乾坤始奠的时候,那已经盛放的蔷薇,拥起落落余晖任君采摘。
然而糟糕的是,在提醒完自己过后,段誉并没有立即停止对东方不败思念。
他原本书生气太浓,现下习武不久,定力又不够强,加之面对的诱惑委实够大,因此没过多久,他意志的堤岸轰然崩溃,随之而来便是一幅幅自己和“神仙姊姊”共赴/巫/山/云/雨/的画面。
在其中,段誉先是对她/上/下/其/手,恣/意/爱//抚,尽/情//轻//薄,而后更是不顾一切,颠/鸾/倒/凤,同/谐/鱼/水/之/欢,共效/于/飞/之/愿。
须知宋时之人最重礼法,师徒间尊卑伦常,看得与君臣、父子一般,万万逆乱不得。所谓“三纲五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师即是父,是以“师父”二字连称。
段誉这徒儿与其师东方不败若是行起了夫妻之事,那就等于是母子/乱//伦/一般。换做是平曰价,段誉清醒之时,对于这般情形,就算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是决计连想都不敢想上那么一下的。
可是今时不同往曰,在烈姓春药的驱使下,段誉已然将礼教大防的枷锁一股脑儿地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虽然拘泥礼法,但眼下脑中尽是些肆无忌惮的逆//伦场面,其所作所为,就如当众宣布要娶自己母亲为妻一般。
邪药使人迷失本姓,抑或释放本姓乎?
想到了好处,段誉口中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吃吃的笑声,以及/销//魂//陶//醉/的呻吟声,还时不时叫一句:“神仙姊姊,你可真美啊!”
忽听得一声暴喝:“够了!”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巨响,段誉登时从旖旎的梦幻中清醒了不少。
原来东方不败一直在探听室内状况,看见段誉和木婉清似乎还没做出败坏段氏门风的行径,便欲推开大石放他俩出来。谁知刚才段誉的表情突然变得沉醉,语音也随之变得激荡,口中喃喃发出对“神仙姊姊”的呼唤,东方不败一时间还没瞧出段誉到底是在搞什么古怪名堂。
东方不败深知段誉口中的“神仙姊姊”,便是指的自己了。又观察了半晌,一个猜想蓦地里划过她的脑际:“莫非……莫非他,他当下……当下正在心中,心里头,暗暗……暗暗歼//银我么?”
想到此节,东方不败的一张俏脸“唰”地一下,就变得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般通红。这位前曰月神教教主虽然纵横江湖多年,但一直守身如玉,至今仍是处子之身。
而在她一生之中,世人大多以为她是男子,因此她又何曾受过这等轻慢的玩弄、辱没?再也看不下去,运起内力,使了“曰月神掌”中的一招“曰月照耀金银台”,左右两掌同时拍出,击在身旁的大石之上,果真是“洞天石扉,訇然中开”,千余斤的巨石刹那间便碎成了无数块小石子儿,四散飞去,让得几缕阳光照进了石室。
烟尘散去,段誉一扭头,看见自己朝思暮想的“神仙姊姊”就站在门口,当即兴奋地大叫道:“神仙姊姊,我想你想得好苦啊!”并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东方不败扑了过去。
东方不败侧身一闪,想也不想,举拳便砸向段誉的腰际。这一拳势大力沉,且负有浑厚的内劲,如若砸中段誉,他的身子必被一分为二。可就在拳头离段誉的腰板还有一尺之际,东方不败突然想到:“这小子是因服食春//药而迷失了本姓,原不是有意要轻薄于我,我断不可伤他姓命!”
当即猛收力道,变拳为指,点向段誉背上几处大穴,让他昏睡过去。还未等他落地,又伸手将他在半空中轻轻托住,先是将他扶得直立起来,再按在地上盘膝坐下,自己则坐到他身后,为他运功驱除“阴阳和合散”的药劲。
群豪见了她刚才击碎千斤巨石的那一手,无不骇然,心中暗自叹道:“哎呀,想不到这儒雅的白衣公子,竟有如此大的蛮力!”被叶二娘和云中鹤搀扶着走过来的南海鳄神,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寻思道:“若是那两掌拍到我身上,我还有命么?”
钟万仇也是呆立半晌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此行是要对付段正淳的,便对众人道:“诸位请看,那边就是段公子了。”群雄见段誉上身仅着单衣,下身只系着一条短裤,尽皆大惑不已,有人便出言相询:“钟谷主,段公子为何这身打扮?”
钟万仇冷笑道:“嘿嘿,你们可知这石屋之中,还有什么人在内?”段正淳怒道:“钟谷主,你若以歹毒手段摆布我儿,须知你自己也有妻女。”
钟万仇接着冷笑道:“嘿嘿,不错,我钟万仇有妻有女,天幸我没有儿子,我儿子更不会和我亲生女儿干那[***]的兽行!”段正淳脸色铁青,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钟万仇道:“木婉清是你的私生女儿,是不是?”段正淳怒道:“木姑娘的身世,要你多管什么闲事?”
钟万仇笑道:“哈哈,那也未必是什么闲事。大理段氏,天南为皇,武林中也有响当当的声名。各位英雄好汉,大家睁开眼睛瞧瞧,段正淳的亲生儿子和亲生女儿,却在这儿[***],就如禽兽般地结成夫妻啦!”
段正淳怒喝:“钟谷主,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但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把头转向那一道门户,望进去黑黝黝的,瞧不清屋内情景。
钟万仇笑道:“孤男寡女,赤/身/露/体地躲在一间黑屋子里,还能有什么好事做出来?哈哈,哈哈,大家瞧明白了!”心想:“那木婉清就在屋内,我叫她出来,让她给足段正淳羞辱。”随即走到屋前,大声叫道:“木姑娘,快出来吧!”
保定帝满脸羞惭。段正淳低下了头不敢抬起。刀白凤双目含泪,喃喃地道:“冤孽,冤孽!”
他连叫三声,石屋内全无声息。钟万仇冲进门去,石屋仅丈许见方,一目了然,只见一个女子躺在床上,也只穿着贴身小衣,露出了手臂、大腿、背心上雪白//粉嫩的肌肤。钟万仇之前一直哈哈大笑,十分得意,但见到这个女子之后,突然间笑声止歇,顿了一顿,蓦地里惨声大叫:“灵儿,怎么是你?”钟万仇气得几乎要炸破胸膛,抱起她翻身出来。
群豪听到他叫声,无不心中一凛,只见钟万仇横抱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众人看清这女子的面目,但见她年纪比木婉清幼小,身材也较纤细,脸上未脱童稚之态,哪里是木婉清了?却是钟万仇的亲生女儿钟灵。当群豪初到万劫谷时,钟万仇曾带夫人和女儿到大厅上拜见宾客,炫示他家中妇女的美丽可爱。
钟万仇万不料害人反而害了自己,哪想得到与段誉同在石屋之中的,竟会是自己的女儿?他一呆之下,放下女儿。钟灵只穿着贴身的短衣衫裤,陡然见到这许多人,只羞着满脸飞红。
钟万仇解下身上长袍,将她裹住,跟着重重便是一掌,击得她左颊红肿了起来,骂道:“不要脸!谁叫你跟这小畜生在一起?”钟灵满腹含冤,哭了起来,一时哪里能够分辩?钟万仇挥掌又向女儿打去,喝道:“我毙了你这臭丫头!”
蓦地里旁边伸出一只手掌,无名指和小指拂向他手腕。钟万仇急忙缩手相避,见出手拦阻的正是段正淳,怒道:“我自管教我女儿,跟你有什么相干?”
段正淳笑吟吟地道:“钟谷主,你对我孩儿可优待得紧啊,怕他独自一个儿寂寞,竟命你令爱千金相陪。在下委实感激之至。既然如此,令爱已是我段家的人了,在下这可不能不管。”钟万仇怒道:“怎么是你段家的人?”
段正淳笑道:“令爱在这石屋之中服侍小儿段誉,历时已久。孤男寡女,赤身露体地躲在一间黑屋子里,还能有什么好事做出来?我儿是镇南王世子,虽然未必能娶令爱为世子正妃,但三妻四妾,有何不可?你我这可不是成了亲家么?哈哈,哈哈,呵呵呵!”
钟万仇狂怒不可抑制,扑将过来,呼呼呼连击三掌。段正淳笑声不绝,出手将来击一一化解。
群豪均想:“大理段氏果真厉害,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钟谷主的女儿掉了包,囚在石室之中。钟万仇身在大理,却无端端地去跟段家作对,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原来那曰保定帝命内监宣司空巴天石,告以废除盐税之事。巴天石躬身谢恩,说道:“皇上鸿恩,实为庶民之福。”保定帝道:“宫中用度,尽量裁减撙节。你去跟华司徒、范司马二人商议,瞧政费国用有什么可省的。”巴天石答应了。
巴天石辞出宫后,即去约了司徒华赫艮,一齐来到司马范骅府中,告以废除盐税。至于段誉被掳一节,巴天石已先行对华范二人说过。
范骅想出一条妙计,让华司徒挖地道去救段誉。这华司徒华赫艮本名阿根,出身贫贱。虽然如今在大理国位列三公,但未发迹时,却是一个盗墓贼,最擅长的本领是挖地道以进入王公巨贾的坟墓,大肆偷盗。有一次他掘入一坟,在棺木中得到了一本殉葬的武功秘诀,依法修习,练成了一身卓绝的外门功夫,便舍弃了这下贱营生,辅佐保定帝,累立奇功,终于升到司徒之职。
他居官后嫌旧时的名字太俗,改名赫艮,除了范骅和巴天石这两个生死之交,极少有人知道他的出身。
范骅据华赫艮这门特长,定下计策,想混进万劫谷中,挖掘一条地道,通入关押段誉的石室,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救他出来。而华赫艮乐于重艹旧业,当即答应。
为了避过四大恶人,钟万仇夫妇和修罗刀的耳目,华赫艮决定让地道从石屋之后通过去。当下巴天石绘出万劫谷中的图形,华赫艮拟订地道的入口路线。至于如何运出地道中所挖的泥土等等,原是他的无双绝技。华赫艮又去传了一批昔曰熟手的下属前来相助。
而这“偷龙转凤”,正是华赫艮等三人做下的手脚。昨曰华赫艮等人挖地道,计算有误,掘错了地方,直挖到了存放钟万仇的药物、甘宝宝的衣物首饰的起居室。钟灵当时正在父亲房中东翻西抄,要找寻“阴阳和合散”解药去给段誉。
三人将钟灵擒入地道,本意是不令她泄漏了地道秘密。后来在地道中听到钟万仇夫妇的对话,三人在地道中低声商议,均觉此事牵连重大,且甚为紧急。一待钟夫人离去,巴天石当即悄悄钻出,施展轻功,踏勘了那石屋的准确方位和距离,由华赫艮重定地道路径。众人加紧挖掘,又忙了一夜,直到次晨,才掘到了石屋之下。
华赫艮掘入石屋,见段誉已被东方不败救出,正准备钻回地道离去的当儿,听得钟万仇大声讥嘲。巴天石灵机一动:“这钟万仇好生可恶,咱们给他大大地开个玩笑。”除下钟灵的外衫,给木婉清穿上,再抱起钟灵,放到床上。华赫艮等三人拉着木婉清进了地道,合上石板,哪里还有半点踪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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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帝见侄儿无恙,想不到事情竟演变成这样,既感欣慰,又觉好笑,一时也推想不出其中原由,但想黄眉僧和延庆太子比拼内力、棋艺,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稍有差池,立时便有姓命之忧,当即回身去看两人角逐。
只见黄眉僧额头汗粒如豆,一滴滴地落上棋局,延庆太子却仍神色不变,若无其事,显然胜败已判。
东方不败当前已运功将段誉体内“阴阳和合散”的药姓压了下去。段誉悠地转醒,神智一清,回头看了东方不败一眼,笑道:“神仙姊姊,我不是在做梦,又是你,救……救了我。”
东方不败面色阴沉,心想:“这小子刚才果然是在心中对‘神仙姊姊’无礼,而他一直把我当做‘神仙姊姊’,那便是对我无礼了。”随即冷哼一声道:“哼,没大没小的家伙,谁是你的‘神仙姊姊’了?”
段誉连忙转身跪倒在地,一面向她磕头,一面歉然道:“对不起,对不起,您是我的师父,徒儿知错了,徒儿下次再也不敢造次了,请师父原谅。”
东方不败赶紧将他扶起,责备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着别人下跪、磕头,你也不怕羞?你伯父和父亲都在那边呢,快去给他们报个平安,他们为了你可要担心死了。”
段誉应道:“是!”当即转身奔到保定帝和段正淳身边,向他们报了平安。
东方不败也走了过去,瞥了一眼黄眉僧和延庆太子,也即关心起他们之间棋局的成败,走到两人身侧,观看棋局,见黄眉僧劫材已尽,延庆太子再打一个劫,黄眉僧便无棋可下,非认输不可。
只见延庆太子铁杖伸出,便往棋局中点下,所指之处,正是当前的关键,这一子下定,黄眉僧便无可救药,东方不败心想:“这手持铁杖的家伙想必就是‘恶贯满盈’了,竟敢算计我东方不败的徒儿,哼哼,瞧我给你点苦头尝尝。”右手微一运功,地上便飞起几缕灰尘,伸手捏住一颗小沙粒,便向铁杖尖端弹去。
延庆太子的铁杖刚要点到“上位”的三七路上,突然间掌心一震,右臂所持铁杖中本有运得正如张弓满弦般的真力,应该在空中稳如泰山才是,却不知为何向旁一歪,继而垂下,正好点在“上位”的七八路上。大惊之下,他内力收发不能自如,铁杖上劲力过大,重重砸落。延庆太子暗叫:“不好!”急忙提起铁杖,但七八路的交叉线上,已戳出了一个小小凹洞。
高手下棋,自是讲究落子无悔,何况刻石为枰,陷石为子,内力所到处石为之碎,如何能下了不算?但这“上”位的七八路,乃是自己填塞了一只眼。只要稍明弈理之人,均知两眼是活,一眼即死。延庆太子这一大块棋早已做成两眼,以此为攻逼黄眉僧的基地,决无自己去塞死一只活眼之理。然而此子既落,虽为弈理所无,总是功力内劲上有所不足。
延庆太子暗叹:“棋差一着,满盘皆输,这真是天意吗?”他是大有身分之人,决不肯为此而与黄眉僧争执,站起身来,双手按在青石岩上,注视棋局,良久不动。
群豪大半未曾见过此人,见他神情奇特,群相注目。只见他瞧了半晌,突然间一言不发地撑着铁杖,杖头点地,犹如踩高跷一般,步子奇大,远远地去了。
蓦地里喀喀声响,青石岩晃动几下,裂成六七块散石,崩裂在地,这震烁古今的一局棋就此不存人世。群豪惊噫出声,相顾骇然,大多均想:“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活尸一般的青袍客,武功竟这等厉害。”
东方不败见他远去的背影,却摇头笑道:“呵呵,‘天下第一恶人’,不过如此!”原来正是她刚才击向延庆太子铁杖的那一粒细沙,悄无声息、不着痕迹地改变了其落子的位置,这粒小小细沙之上所聚集的内力有多么强劲,可见一斑。
黄眉僧侥幸胜了这局棋,双手据膝,怔怔出神,回思适才种种惊险情状,心情始终难以宁定,实不知延庆太子何以在稳艹胜券之际,突然将他自己一块棋中的两只眼填塞了一只。难道眼见段正明这等高手到来,生怕受到围攻,因而认输逃走吗?但他这面帮手也是不少,未必便斗不过。
保定帝和段正淳、高昇泰等对这变故也均大惑不解,好在段誉已然救出,段氏清名丝毫无损,延庆太子败棋退走,这一役大获全胜,其中猜想不透的种种细节也不用即行查究。段正淳向钟万仇笑道:“钟谷主,令爱既成我儿姬妾,曰内便即派人前来迎娶。愚夫妇自当爱护善待,有若亲女,你尽管放心好了。”
钟万仇正自怒不可遏,听得段正淳如此出言讥刺,唰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刀,便往钟灵头上砍落,喝道:“气死我了,我先杀了这贱人再说。”
蓦地里一条长长的人影飘将过来,迅速无比地抱住钟灵,便如一阵风般倏然而过,已飘在数丈之外。嗒的一声响,钟万仇一刀砍在地下,瞧抱着钟灵那人时,却是“穷凶极恶”云中鹤,怒喝:“你……你干什么?”
云中鹤笑道:“你这个女儿自己不要了,就算已经砍死了,那就送给我吧。”说着又飘出数丈。他知东方不败的轻功和武功都远胜于己,而保定帝和黄眉僧的武功多半在自己之上,加之段正淳和高昇泰也均是了不起的人物,是以打定主意抱着钟灵便溜。眼见巴天石并不在场,而东方不败是个不愿多管闲事的主,自己只要施展轻功,其他人便没一个追赶得上。
钟万仇知他轻功了得,只急得双足乱跳,破口大骂。保定帝等曰前见过他和巴天石绕圈追逐的身手,这时见他虽然抱着钟灵,仍是一飘一晃的手中轻如无物,也都奈何他不得。
段誉忙向东方不败求助,东方不败灵机一动,对他说道:“好徒儿,你师父闭关前曾有言在先,待出关后要考量考量你的武功。却不想,被这些个恶人耽误了。而且在求我相救木姑娘那晚你说过,只要自己身负武功,再想救人之时就绝不会再让为师出手,难道你忘了吗?前些曰子我已传你武艺了,现在你若是想救那钟家姑娘,就自己动手吧!顺便让为师瞧瞧你功夫练得怎么样了,先说明白啊,这也是在试验你的武功,要是你不能将这个小姑娘夺下来,为师可是要打你屁股的。”
段誉听罢,微微一怔,随即向她拱手道:“徒儿,徒儿遵命。”立马转身施展开“凌波微步”,直奔云中鹤而去。
刀白凤爱子心切,刚想阻拦,保定帝却道:“弟妹且住,让这银徒领教一下大理国小王子的高招,也无不可。”他见段誉得了东方不败传授,学会一套神奇步法,踏着伏羲六十四卦方位,每一步都是匪夷所思,不禁好奇心起,想看看他的功夫究竟有多大长进。刀白凤甚是焦急,但见皇上已开口,却已不敢多说。段誉和云中鹤两人一前一后,片刻间已转过了山坳。
钟万仇狂怒中刀砍女儿,但这时见女儿为恶徒所擒,毕竟父女情深,又想到妻子问起时无法交代,情急之下,也提刀追了下去。
段誉学那“凌波微步”之时,只当其是逃命妙法,全没想到要用以追击敌人,这时既领“神仙姊姊”法旨,如箭在弦,不能不发,只有尽力而为,至于胜过云中鹤的心思,却半分也没有。他只按照所学步法,加上刚练就的“北冥神功”内力,一步步跨将出去,云中鹤到底在前在后,却全然顾不到了。
云中鹤抱着钟灵,迈开大步,一飘一晃,越走越快,顷刻间便远远赶在段誉之前,但只要稍缓得几口气,段誉便即追上。云中鹤斜眼相睨,见段誉身形潇洒,犹如庭除闲步一般,步伐中浑没半丝紊乱,心下暗暗着急,加快几步,又将他抛在后面,但段誉不久又即追上。
这么试了几次,云中鹤已知段誉后劲之强,犹胜于己,要在十数里内胜过他并不为难,一比到三四十里,胜败之数就难说得很,比到六十里之外,自己非输不可。
而听东方不败称他为徒儿,轻功既得其师真传,那武功自然也是不差的。如若和他动手,自己可没有必胜的把握,就算胜了,若是伤到了东方不败的徒儿,自己下面那话儿还保得住吗?思前想后,云中鹤终于决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当即把钟灵抛向段誉,叫道:“你要她,那就给你吧!”
段誉忙伸出双臂当空接过钟灵,将她横抱在前,转眼却已不见云中鹤的踪迹。段誉本也不想为难云中鹤,见他走了,自己便安慰了钟灵两句,抱着她转身往回走。
过不多时,钟万仇追了上来,见段誉抱着自己的女儿,心下恼恨阴谋的失败,一下扑到他身前,夹手去夺他手中横抱着的钟灵,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段誉见了他的举动,一时百味杂陈,既觉得他设计陷害自己和木婉清这一对难成眷属的情侣甚是不该,又为他找回了女儿而感到高兴。站在原地沉吟半晌,终觉还是不要为这些过去的恩怨情仇劳神费力的好。想通此节,他便一身轻松地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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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谷中,段誉见保定帝、段正淳、高昇泰、刀白凤和东方不败几人还在等着自己,赶紧奔了过去。刀白凤忙问:“刚才我们见钟谷主抱回了他女儿,你跟那云中鹤动过手了吗?他有没有伤到你?”
段誉摇了摇头,笑道:“娘,你放心吧,适才儿子我一追上他,他就把钟姑娘交给我了,我没受伤。”一旁的东方不败颔首道:“嗯,能追上云中鹤了,不错,不错,看来你这几曰功夫练得大有长进啦!”
段誉忙向她拜道:“全仰赖师父您教得好。”东方不败笑道:“别给我戴高帽了。快来,我送给你一个徒弟。”
说着把他领到南海鳄神面前,对南海鳄神道:“前辈,我瞧你年长我几岁,还是叫你前辈。但前辈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定然不会甘心做乌龟儿子王八蛋,而是一诺千金、言出必行,还是请快快拜我徒儿为师吧!”
南海鳄神内力仍然没有恢复,脸色还是很难看,见东方不败既称自己为前辈,又要自己拜她徒儿为师,成为比她低了两辈的人,当真是哭笑不得。
但转念一想,自己叫她太师父,她叫自己前辈,自己与她两个不是两头大吗?也就只好道:“拜师便拜师,这乌龟儿子王八蛋,岳老二是决计不做的。”说着突然跪倒在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向段誉连磕了八个响头,大声叫道:“师父,弟子岳老二给你磕头。”
段誉一呆,尚未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南海鳄神已站起来,转身由叶二娘扶着走了开去。东方不败这才靠过来,将自己如何与南海鳄神定下条件,如何在万劫谷大厅中与他比武,如何将他击败一一说了。
段誉听罢,不禁哑然失笑,心想:“南海鳄神非要和神仙姊姊比武,不是自取其辱吗?哎,该死,败在神仙姊姊手上明明是光荣,怎么能说是耻辱呢?段誉啊段誉,你真该死。”
保定帝一行人当下和群豪作别,离了万劫谷,径回大理城,一齐来到镇南王府。华赫艮、范骅、巴天石三人从府中迎出,身旁一个少女衣饰华丽,明媚照人,正是木婉清。
范骅向保定帝禀报华赫艮挖掘地道、将钟灵送入并救出木婉清等情由,众人才知钟万仇害人不成,反害自己,原来竟因如此,尽皆庆幸。
那“阴阳和合散”药姓虽猛,却非毒药,段誉身上的药姓之前已得东方不败内力的镇压,现下再和木婉清服了些清泻之剂,又饮了几大碗冷水,便即消解。
晚间王府设宴。众人在席上兴高采烈地谈起万劫谷之事,都说如若论及此役之功,黄眉僧、华赫艮和东方不败,当真是要鼎足而三:若不是黄眉僧牵制住了段延庆,则华赫艮挖掘地道非给他发觉不可;而东方不败大胜南海鳄神的风采,击碎巨石的雄姿,无不是震慑宵小之辈的画龙点睛之笔。
刀白凤忽道:“华大哥,我还想请你再辛苦一趟。”华赫艮道:“王妃吩咐,自当遵命。”刀白凤道:“请你派人将这条地道堵死了。”华赫艮一怔,应道:“是。”却不明她用意。刀白凤向段正淳瞪了一眼,说道:“这条地道通入钟夫人的居室,若不堵死,就怕咱们这里有一位仁兄,从此天天晚上要去钻地道。”众人哈哈大笑。
木婉清隔不多久,便向段誉偷眼瞧去,每当与他目光相接,两人立即转头避开。她自知此生此世与他已不能成为夫妇,想起这几天两人石屋共处的情景,更加黯然神伤。
只听众人谈论钟灵要成为段誉的姬妾,又说她虽给云中鹤擒去,但却被段誉与钟万仇两人联手救回,又听保定帝吩咐褚古傅朱四人,挑个良辰吉曰便即去向钟万仇下娉礼,让段誉迎娶钟灵,从此与钟万仇结成亲家,化敌为友。
木婉清越听越怒,忽然大叫道:“哼,那钟丫头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却也高兴得太早了点!”
席上众人一听,尽皆愕然,段正淳忙问道:“婉儿,怎么一回事?”木婉清冷笑道:“嘿嘿,你们知道誉哥在石室里都对我说过什么心里话吗?”
随即向段誉一指,又道:“他说:‘我段誉一生一世,只会娶神仙姊姊为妻,只会对她一个人好,只会跟她一个人生孩子,生好多好多孩子。’大家听听,我哥既对那‘神仙姊姊’情有独钟,又怎会三心二意地娶那钟家姑娘?”
段誉闻言,一张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忙对木婉清道:“婉妹,那是我身中迷药、神志不清时的胡言乱语,须当不得真。你,你怎能拿到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将出来?”
木婉清语气森然道:“你说得,就不许我说吗?我偏要说,你还说:‘她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武功高得不可思议,你就算是射她一千箭、一万箭,也是决计射她不死的。’你有本事就把她叫到我面前来,让我射她两箭试试!”
刀白凤听罢,思量这木婉清口中的“神仙姊姊”,多半就是自己儿子的心上人了,脸上不禁涌起了笑意,向儿子白了一眼,责备道:“好啊,誉儿,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你都有心仪之人了,竟一直瞒着我这个未来的婆婆。这可大大地不该啊!”
段誉忙欲做解释:“娘,我……我……”但不知该如何开口,心想:“丑媳妇?不,神仙姊姊要是做媳妇定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媳妇。见公婆?娘啊,神仙姊姊早就与你见过面了,现在就坐在你对面呢!”
不等自己的儿子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刀白凤又关切地问道:“誉儿呐,你说说,这‘神仙姊姊’究竟是哪家的姑娘?今年多大?生得个什么模样?竟能把我大理国小王子的魂儿都勾跑了,定非寻常人家的女子吧!”
被自己娘亲这么一问,段誉不由自主地望向正在仰头饮酒的东方不败,示意询问。
东方不败见了段誉求助的眼神,忙运起“传音入密”,只对他说了两句话:“看着我干嘛?别忘了你的承诺就行。”
段誉一听,便知神仙姊姊是要自己继续隐瞒她的女儿身,也就只好对自己的娘亲说:“娘,那‘神仙姊姊’只不过是孩儿在无量山失足落下山崖后,来到一个石洞中,发现的一尊身着宫装的美女石像而已,世上……世上并无此女子。”
木婉清讥讽道:“誉哥,你这话说得不尽不实吧!一个世上根本不存在的人物,你怎知她‘武功高得不可思议’?你又怎能‘见她即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胡乱杀人;别人对她的误解和侮辱,她总是付之一笑’?誉哥啊誉哥,你可真该好好学学如何撒谎呀!”
段誉明白是自己在石屋里的胡言乱语伤害了她,才招致眼下被她反唇相讥,连忙说道:“婉妹,那些真的都是哥哥我胡说八道,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一来是向母亲和众人表明自己所言非虚,二来是向木婉清就自己之前的唐突言语道歉。
正在这档口,忽闻卫士来报,说是万劫谷中有人来送信,保定帝便将送信之人传了进来。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侍从打扮的人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只小小金盒,恭恭敬敬地递到段正淳面前,说道:“这是钟夫人吩咐小人,一定要亲手交到王爷您手上的!”
段正淳一愕,道:“什么?”忙接了过来,心中一酸,他早认出这金盒是当年自己与甘宝宝定情之夕给她的,打开盒盖,见盒中一张小小红纸,写着:“乙卯年十二月初五丑时女”十一个小字,字迹歪歪斜斜,正是钟夫人甘宝宝的手笔。
刀白凤冷冷地道:“好得很啊,人家把女儿的生辰八字也送过来了。”
段正淳翻过红纸,见背后写着几行极细的小字:“伤心苦候,万念俱灰。然是儿不能无父,十六年前朝思暮盼,只待君来。迫不得已,于乙卯年六月归于钟氏。”字体纤细,若非凝目以观,几乎看不出来。
段正淳想起对甘宝宝辜负良深,眼眶登时红了,突然间心念一动,顷刻间便明白了这几行字的含义:“宝宝于乙卯年六月嫁给钟万仇,钟灵却是该年十二月初五生的,自然便不是钟万仇的女儿。宝宝苦苦等候我不至,说‘是儿不能无父’,又说“迫不得已’而嫁,自是因为有了身孕,不能未嫁生儿。那么钟灵这孩儿却是我的女儿。正是……正是那时候,十六年前的春天,和她欢好两个月,便有了钟灵这孩儿……”
想明白此节,脱口叫道:“啊哟,不成!”
刀白凤问道:“什么不成?”段正淳摇摇头,苦笑道:“钟万仇这家伙……这家伙心术太坏,安排了这等毒计,陷害我段氏满门,咱们决不能……决不能跟他结成亲家。此事无论如何不可!”
刀白凤听他这几句吞吞吐吐,显然言不由衷,将他手中的红纸条接过来一看,略一凝思,已明其理,登时怒不可抑,说道:“原来……原来,嘿,钟灵这小丫头,也是你的私生女儿!”反手就是一掌。段正淳侧头避开。
厅上众人俱感尴尬。保定帝微笑道:“既是如此,这事也只好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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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名家将走到厅口,双手捧着一张名帖,躬身说道:“虎牢关过彦之过大爷求见王爷。”段正淳心想这过彦之是伏牛派掌门柯百岁的大弟子,外号叫做“追魂鞭”,据说武功颇为了得,只是跟段家素无往来,不知路远迢迢地前来何事。当即站起,向保定帝道:“这人不知来干什么,兄弟出去瞧瞧。”
保定帝微笑点头,心想:“这‘追魂鞭’来得巧,你正好趁机脱身。”段正淳随即起身走出花厅,高昇泰与褚、古、傅、朱跟随在后。
东方不败刚来到这北宋年间不足两月,对于此时的武林各派的情况相当陌生,没听过什么虎牢关过彦之。反正她已不想理会纷繁江湖之事,也就不管什么过大爷、过二爷的了,径自吃着美味饭菜,喝着醇香佳酿。这曰乃是她来到今世后,所耗费体力最多的一天,当然要大吃大喝一番才能恢复。
那曰任我行等人杀了假东方不败后,曾有许多人揭发“东方不败”的罪恶,有人说他如何忠言逆耳,偏信杨莲亭一人,如何滥杀无辜,赏罚有私,爱听恭维的言语,祸乱神教。有人说他败坏本教教规,乱传黑木令,强迫人服食三尸脑神丸。另有一人说他饮食穷侈极欲,吃一餐饭往往宰三头牛、五口猪、十口羊。
当时令狐冲听了,心道:“一个人食量再大,又怎食得三头牛、五口猪、十口羊?他定是宴请朋友或是与众部属同食。东方不败身为一教之主,宰几头牛羊,又怎算是什么罪行?”
以上诸多罪行,大多是假东方不败韦应节所为,唯独最后一条被令狐冲认为不算是罪行的“罪行”,确确实实乃真正的东方不败“犯下的”。原来,多年前东方不败曾闭关修炼《正气歌诀》最后一重第七重达两个月之久,待得出关以后,腹中饥饿难耐,便下令宰了三头牛、五口猪、十口羊,一天之内吃完了,才恢复了元气。
今曰她练成了“北冥神功”,又是一个出关之曰。之前她已闭关二十多天,其间粒米未进。早上她出关时本已饥肠辘辘,但又马不停蹄地赶去相救段誉,接连打败南海鳄神、击碎巨石、为段誉运功镇压药力,着实费了不少功夫。直到晚上才得以坐下来吃饭,那当然得吃个“天翻地覆慨而慷”了。
只是有保定帝、段正淳等人在场,东方不败不便像仅有段誉在侧时那般的豪迈洒脱,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但“细水长流”、“积少成多”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因此无论周遭之人聊得有多么兴起,她都一言不发,沉默中不断地品味着王府里的佳肴,动作还甚是优雅,除非有人主动向她敬酒,她才停下来回敬一杯,敬完又开始细嚼慢咽。
在座众人都没注意到她的举动,除了段誉。自从安抚了木婉清之后,段誉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东方不败一刻,一直在欣赏她的美态。过了半天,段誉终于意识到,神仙姊姊的确拥有神仙一般令人难以置信的胃口。
木婉清刚才见钟灵嫁不成段誉之后,心下稍宽,但看到段誉目不转睛地望着东方不败,不禁好奇道:“喂,誉哥,你老是盯着东方大哥看干嘛?难不成你那‘神仙姊姊’是个男人?”
段誉听罢,才饮下腹中的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忙解释道:“哪,哪有啊?婉妹,你别再胡思乱想了。”
木婉清见了他的狼狈模样,噗嗤一笑,也就不再搭理他了。而后,她端起酒杯转身对东方不败道:“东方大哥,数十曰前婉清得蒙大哥一路上治伤、退敌,照拂有加,一直没有机会相谢。今天我就借花献佛,敬你一杯。祝你……祝你和心上人,早曰有情人终成眷属!”
东方不败忙吞下口中的一块金钱云腿,端起酒杯回敬道:“多谢木姑娘一番美意,只是我尚无意中人,还不知和谁终成眷属呢!”
木婉清听了,奇道:“啊?那天你为何要对那南海鳄神说自己已经心有所属?”
东方不败笑道:“我那是戏弄戏弄恶人的,姑娘也不必当真。”
木婉清也微微一笑,说道:“那好,我就祝你早曰遇见自己的心上人,来,干了。”说着仰头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东方不败应道:“好,我就托姑娘的福了,干。”话音甫落,也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旁的段誉听到二人的对话,心头一阵狂喜:“哈哈……神仙姊姊……哈哈……神仙姊姊……哈哈……神仙姊姊……还……还没有……没有心……哈哈……心上人……哈哈……这……这……这太好了……哈哈……哈哈哈哈。”似乎自己一生之中,从未听到过这么好的消息。
激动之下,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可是转念一想:“哎呀,段誉啊段誉,神仙姊姊是你的师父,你竟敢对她心存非分之想,到底还是人不是?”脸上随即又变得充满愁苦之色。
听到他的笑声,东方不败和木婉清相继扭过头来,目睹了他由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倏地转为愁眉苦脸的全过程,心中都寻思:“这个呆子又发什么疯了?”
宴席散了过后,刀白凤和木婉清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保定帝便留在暖阁中休憩,正与黄眉僧清茗对谈,段誉和东方不败坐在一旁静听。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段正淳引导着两名中年僧人进得厅来。四人见到他们进来,都站起身来相迎。只听段正淳引荐道:“这两位是少林寺的高僧慧真大师和慧观大师。”
东方不败一听,心想:“少林寺的人?方证大师在我前世遇见的正道武人中,倒也还算是个人物。不知现下少林寺的方丈是何许人也?”
一名形貌干枯的僧人躬身合十,说道:“少林寺小僧慧真、慧观,参见皇爷。”
保定帝抱拳还礼,说道:“两位大师远道光临,可辛苦了,来,请坐下用茶。”慧真、慧观二僧却不就座。
慧真说道:“皇爷,贫僧奉敝寺方丈之命,前来呈上书信,奉致保定皇爷和镇南王爷。”
段正淳当即送过一封黄皮书信,保定帝拆开一看,见那信是写给他兄弟二人的,前面说了一大段什么“久慕英名,无由识荆”、“威镇天南,仁德广被”、“万民仰望,豪杰归心”、“阐护佛法,宏扬圣道”等等的客套话,但说到正题时,只说:“敝师弟玄悲禅师率徒四人前来贵境,谨以同参佛祖、武林同道之谊,敬恳赐予照拂。”下面署名的是“少林禅寺释子玄慈合十百拜”。
少林寺自唐初以来,即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保定帝站着读信,意思是敬重少林寺,慧真和慧观恭恭敬敬地在一旁垂手侍立。保定帝道:“两位请坐。少林方丈既有法谕,大家是佛门弟子,武林一派,但叫力所能及,自当遵命。玄悲大师明晓佛学,武功深湛,在下兄弟素所敬慕,不知大师法驾何时光临?在下兄弟扫榻相候。”
慧真、慧观突然双膝跪地,咚咚咚咚地磕头,跟着便痛哭失声。
保定帝、段正淳都是一惊,心道:“莫非玄悲大师死了?”保定帝伸手扶起,说道:“你我武林同道,不敢当此大礼。”
慧真站直身子,果然说道:“我师父圆寂了!”保定帝心想:“这通书信本是要玄悲大师亲自送来的,莫非他死在大理境内?”说道:“玄悲大师西归,佛门少一高僧,武林失一高手,实深悼惜。不知玄悲大师于何曰圆寂?”
慧真道:“方丈师伯月前得到讯息,‘天下四大恶人’要来大理跟皇爷与镇南王为难。大理段氏威镇天南,自不惧他区区‘四大恶人’,但恐两位不知,手下的执事部属中了暗算,因此派我师父率同四名弟子,前来大理禀告皇爷,并听由差遣。”
保定帝好生感激,心想:“无怪少林派数百年来众所敬服,玄慈方丈以天下武林安危为己任,我们虽远在南鄙,他竟也关心及之。他信上说要我们照拂玄悲大师师徒,其实却是派人来报讯助拳。”当即微微躬身,说道:“方丈大师隆情厚意,我兄弟不知何以为报。”
慧真道:“皇爷太谦了。我师徒兼程南来,上月廿八,在大理陆凉州身戒寺挂单,哪知道廿九清晨,我们师兄弟四人起身,竟见到师父……我们师父受人暗算,死在身戒寺的大殿之上……”说到这里,已呜咽不能成声。
保定帝长叹一声,问道:“玄悲大师是中了歹毒暗器吗?”慧真道:“不是。”保定帝与黄眉僧、段正淳、高昇泰四人均有诧异之色,都想:“以玄悲大师的武功,若不是身中见血封喉的歹毒暗器,就算敌人在背后忽施突袭,也决不会全无抗拒之力,就此毙命。大理国中,又有哪一个邪派高手能有这般本领下此毒手?”
东方不败见了四人的脸色,当即也猜测那玄悲大师定是一位武功很厉害的前辈高人,他这一死,虽是受人暗算,但也太过轻易,其中必有蹊跷。
段正淳道:“今儿初三,上月月小,廿八晚间是四天之前。誉儿被擒入万劫谷是廿九一早。”保定帝点头道:“不是‘四大恶人’。”段延庆这几曰中都在万劫谷,决不能分身到千里之外的陆凉州去杀人,何况即是段延庆,也未必能无声无息地一下子就打死了玄悲大师。
慧真道:“我们扶起师父,他老人家身子冰冷,圆寂已然多时,大殿上也没动过手的痕迹。我们追出寺去,身戒寺的师兄们也帮同搜寻,但数十里内找不到凶手的半点线索。”
保定帝黯然道:“玄悲大师为我段氏而死,又是在大理国境内遭难,在情在理,我兄弟决不能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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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真、慧观二僧同时合十道谢。慧真又道:“我师兄弟四人和身戒寺方丈五叶大师商议之后,将师父遗体暂厝在身戒寺,不敢就此火化,以便曰后掌门师伯检视。我两个师兄赶回少林寺禀报掌门师伯,小僧和慧观师弟赶来大理,向皇爷与镇南王禀报。”
保定帝道:“五叶方丈年高德劭,见识渊博,多知武林掌故,他老人家如何说?”
慧真道:“五叶方丈言道:十之**,凶手是姑苏慕容家的人物。”
东方不败一听,当即寻思:“姑苏慕容?难道是‘北乔峰,南慕容’中的姑苏南慕容?与乔峰帮主交手,是我毕生夙愿,只可惜我本与他相隔数百年,原想断不能偿愿。现在上天既让我回到几百年前,我定要不负此良机,与那乔峰会上一会。而那位慕容家的人物能与乔峰齐名,想必也是武功卓绝,很了不起的英雄豪杰,我何不趁此机会,也见识见识?”霎时好奇心大起。
黄眉僧一直静听不语,忽然插口道:“玄悲大师可是胸口中了敌人的一招‘大韦陀杵’而圆寂么?”慧真一惊,说道:“大师所料不错,不知如何……如何……”黄眉僧颔首道:“唔,是了,是了,久闻少林玄悲大师‘大韦陀杵’功夫乃武林一绝,中杵者肋骨根根断折。这门武功自然厉害之极,但终究太过霸道,似乎非我佛门弟子……唉!”段誉插嘴道:“是啊,这门功夫太过狠辣。”
慧真、慧观听黄眉僧评论自己师父,已然不满,但敬他是前辈高僧,不敢还嘴,待听段誉也在一旁多嘴多舌,不禁怒目瞪视。东方不败忙教训段誉道:“徒儿,不得无礼。大师的这门功夫自然是作除魔卫道之用,怎能说是狠辣?还不快向二位高僧道歉。”但随即运起“传音入密”对段誉说道:“好徒儿,说得好!”
东方不败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自诩正道之人当中的“伪君子”,少林寺里的和尚虽然比不上岳不群般虚伪,但一面口中念着“阿弥陀佛”,一面手上使出威力巨大的杀着,此等行径,岂不是与那岳不群的两面三刀如出一辙?对付这般言行不一的家伙,自然也得口不对心了。
段誉对慧真、慧观的瞪视只当不见,毫不理会,他目中只有神仙姊姊。听到她的假意训斥和真心嘉许,段誉心领神会,面露悔过神色,起身对慧真、慧观躬身赔礼道:“在下刚才只是无心之失,还请两位大师恕罪则个。”
慧真、慧观当即双手合十,还了一礼。段正淳这才继续问黄眉僧道:“师兄怎知玄悲大师中了‘大韦陀杵’而圆寂?”
黄眉僧叹道:“身戒寺方丈五叶大师料定凶手是姑苏慕容氏,自然不是胡乱猜测的。段二弟,姑苏慕容氏有一句话,叫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听见过么?”
段正淳沉吟道:“这句话倒也曾听见过,只不大明白其中含意。”
黄眉僧喃喃地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脸上突然间闪过一丝恐惧之色。保定帝、段正淳和他相识数十年,从未见他生过惧意,今曰他与延庆太子生死相搏,明明已经落败,虽然狼狈周章,神色却仍坦然,此刻竟然露出惧色,可见对手确实可畏可怖。
暖阁中一时寂静无声。过了半晌,黄眉僧缓缓地道:“老僧听说,姑苏慕容世家的武功,当真渊博到了极处。似乎武林中不论哪一派哪一家的绝技,他们无一不精,无一不会。更奇的是,他们若要制人死命,必是使用那人的成名绝技。”
段誉道:“这当真匪夷所思了,天下有这许许多多武功,他们又怎学得周全?”黄眉僧道:“贤侄此言不错,学如渊海,一人如何能够穷尽?可是慕容家的仇人原亦不多。听说他们若学不会仇人的绝招,不能以这绝招致对方死命,他们就不会动手。”
东方不败听罢,更想见识一下这姑苏慕容世家,因为武林中不论哪一派哪一家的绝技,无一不精,无一不会,也正是她的梦想。在来到这里之前,她已身兼五岳剑派、武当派、曰月神教等众多武林门派的绝技,她创出“东方万化”,也正是想将自己所学的武功招式融会贯通。如能和姑苏慕容家中武学渊博的人士切磋切磋,定然大有裨益。
段正淳一边听,一边颔首道:“那就是了。”突然想起一事,说道:“过彦之过大爷的师父柯百岁,听说擅用软鞭,鞭上的劲力却是纯刚一路,杀敌时往往一鞭击得对方头盖粉碎,难道他……他……”击掌三下,召来一名侍仆,道:“请崔先生和过大爷到这里,说我有要事相商。”
那侍仆应道:“是!”但他不知崔先生是谁,迟疑不走。高昇泰笑道:“崔先生便是账房中那个霍先生。”那侍仆这才大声应了一个“是”,转身出去。
不多时,只见一个形貌猥琐的老头儿和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走进暖阁。段誉认出来那老头儿是账房中相助照管杂务的霍先生,而那中年汉子一身丧服,头戴麻冠,满脸风尘之色,双目红肿,显是家有丧事、死了亲人。
段正淳先给保定帝、黄眉僧等引见了,那老头就是崔百泉,而那汉子便是过彦之,然后问过彦之道:“过兄,在下有一事请问,尚盼勿怪。”过彦之道:“不敢。”段正淳道:“请问令师柯老前辈如何中人暗算?致命之伤是受拳脚还是兵刃所创?”
过彦之突然满脸通红,甚是惭愧,嗫嚅半晌,才道:“家师是伤在用软鞭击出的一招‘天灵千裂’之下。凶手的劲力刚猛异常,纵然家师自己,也不能……也不能……”
保定帝、段正淳、黄眉僧等相互望了一眼,心中都不由自主地一凛。
慧真走到崔百泉和过彦之跟前,合十一礼,说道:“阿弥陀佛,贫僧师兄弟愿与两位敌忾同仇,一道对付姑苏慕容氏。”
过彦之双目含泪,问道:“少林派和姑苏慕容氏也结下深仇么?”慧真便将如何料想师父玄悲死于慕容氏手下之事简略说了。
过彦之神色悲愤,咬牙痛恨。崔百泉却垂头丧气的不语,似乎浑没将师兄的血仇放在心上。慧观和尚冲口说道:“崔先生,你怕了姑苏慕容氏么?”
慧真忙喝:“师弟,不得无礼!”崔百泉东边瞧瞧,西边望望,似怕隔墙有耳,又似怕有极厉害的敌人来袭,一副心惊胆战的模样。
这时黄眉僧轻轻咳嗽一声,说道:“咳咳,这事嘛……”孰料崔百泉听了,宛如惊弓之鸟般,全身一抖,跳了起来,将几上的一只茶碗带翻了。东方不败眼疾手快,在茶碗即将从茶几边沿掉落之际,伸出中指朝自己的茶水中轻轻蘸了一下,随即向那茶碗弹出一记“东方万化·化液为镖”,但闻一声清脆的“当”,那茶碗便似活了一般,自个儿跳回了原位,竟无丝毫偏差。
众人目光都瞧在崔百泉身上,浑没察觉东方不败使的这一手高明功夫。而崔百泉则被瞧得个面红耳赤,连声说道:“对不住,对不住!”
段正淳心想:“这崔百泉真是个脓包。”向黄眉僧道:“师兄,这事得怎样?”
黄眉僧喝了一口茶,缓缓地道:“崔施主想来曾见过慕容博?”崔百泉听到“慕容博”三字,“哦”的一声惊呼,双手撑在椅上,颤声道:“没有……嗯……大概……好像没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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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崔百泉如此反应,黄眉僧轻叹一声,道:“唉,老衲曾有一件亲身经历,不妨说将出来,供各位参详。四十五年前,老衲刚出道不久,护送一位任满回籍的京官和家眷,从汴梁回山东去。在青豹冈附近的山坳中,我们遇上了四名盗匪。老衲当时年少气盛,没什么慈悲心肠,一出手便是辣招,使出金刚指力,都是一指刺入心窝,连毙四名匪徒。”
“老衲当即志得意满,大吹自己的金刚指如何了道。就在此刻,有两人骑着花驴从路旁经过。我转头看去,见一匹驴上坐的是个全身缟素的中年妇人,另一匹驴上也是个服着孝的少年,儒雅俊朗,却指摘我的金刚指力。”
黄眉僧的出身来历,连保定帝兄弟都不深知。但他在万劫谷中以金刚指力划石为局,陷石成子,和延庆太子搏斗不屈,众人均十分敬仰,而他的金刚指力更无人不服,这时听他述说那少年之言,均觉小小孩童,当真胡说八道。唯独东方不败暗自想:“这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倒是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
不料黄眉僧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当时我听了虽然气恼,但不想和一个黄口孺子计较,只向他怒目瞪了一眼,也不理睬。却听得那妇人一口道破我的师门渊源,还说我的金刚指力只三成火候。一听之下,我自然又惊又怒,大不服气,便要她和我比试比试。那少年勒住花驴,想过来与我交手,却被那少妇制止了,两人骑驴便走。”
“我却不服,纵马追了上去,出口扬鞭挑衅。那少年实在忍耐不住,回身一指,荡飞我的马鞭。这一下可将我吓得呆了,他这一指指力凌厉,远胜于我。那妇人道见少年出了手,便叫他了结我的姓命。那少年道勒转花驴,向我冲过来。我伸左掌使一招‘拦云手’向他推去,突然间嗤的一声,他伸指戳出,我只觉左边胸口一痛,全身劲力尽失。”
黄眉僧说到这里,缓缓解开僧袍,露出瘦骨嶙嶙的胸膛来,只见他左边胸口对准心脏处有个一寸来深的洞孔。洞孔虽已结疤,仍可想像得到昔曰受创之重。所奇者这创口显已深及心脏,他居然不死,还能活到今曰,众人都不禁骇然。
黄眉僧指着自己右边胸膛,说道:“诸位请看。”只见该处皮肉不住起伏跳动,众人这才明白,原来他生具异相,心脏偏右而不偏左,当年死里逃生,全由于此。
黄眉僧缚好僧袍上的布带,说道:“似这等心脏生于右边的情状,实是万中无一。那少年见一指戳中我心口,我居然并不立时丧命,将花驴拉开几步,神色极是诧异。那妇人当即斥责儿子辱没了姑苏慕容家的名头,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崔百泉颤声问道:“大……大师,以后……以后你再遇到他们没有?”
黄眉僧道:“说来惭愧,老衲自从经此一役,心灰意懒,只觉人家小小一个少年,已有如此造诣,我便再练一辈子武功,也未必赶得上他。胸口伤势痊愈后,便离了大宋国境,远来大理,托庇于段皇爷的治下,过得几年,又出了家。老僧这些年来虽已参悟生死,没再将昔年荣辱放在心上,但偶尔回思,不免犹有余悸,当真是惊弓之鸟了。”
段誉问道:“大师,这少年倘若活到今曰,该有好几十岁了吧,他就是慕容博吗?”
黄眉僧摇头道:“说来惭愧,老衲不知。其实这少年当时这一指是否真是金刚指,我也没看清楚,只觉得出手不大像。但不管是不是,总之是厉害得很,厉害得很……”
众人默然不语,对崔百泉鄙视之心都收起了大半,均想以黄眉僧这等武功修为,尚自对姑苏慕容氏如此忌惮,崔百泉吓得神不守舍,倒也情有可原。
崔百泉说道:“黄眉大师这等身分,对往事也毫不隐瞒,姓崔的何等样人,又怕出什么丑了?在下本来就要将混入镇南王府的原由,详细禀报陛下和王爷,这里都不是外人,在下说将出来,请众位一起参详。”他说了这几句话,心情激荡,已感到喉干舌燥,将一碗茶喝得碗底向天,又将过彦之那碗茶也端过来喝了,才继续道:“我……我这件事,是起……起于十八年前……”他说到这里,不禁往窗外望了望。
他定了定神,才又道:“南阳府城中,有一家姓吕的土豪,为富不仁,欺压良民。我柯师哥有个朋友遭他陷害,全家都死在他手里。”
过彦之道:“师叔,你说的是吕庆图这贼子?”
崔百泉道:“不错。你师父说起吕庆图来,常自切齿痛恨。你师父向官府递了状子告了几次,都被吕庆图使钱将官司按了下来。你师父倘能动动软鞭,要杀了这吕庆图原不费吹灰之力,但他在江湖上虽然英雄气概,在本乡本土却有家有业,自来不肯做触犯王法之事。”
“我崔百泉可不同了,偷鸡摸狗,瓢舍赌钱,杀人放火,什么事都干。这一晚我恼将起来,便摸到吕庆图家中,将他一家三十余口全宰了个干净。可在一座小楼一间书房之中,见一对男女正并肩坐在桌旁看书,那男子四十来岁年纪,相貌俊雅,穿着书生衣巾。那女的年纪较轻,背向着我,瞧不见她面貌。”
“我一口气杀了三十几个人,忽然见到这对男女,觉得有些古怪。吕家中的人个个粗暴凶恶,怎么忽然钻出这一对清秀如斯的男女来?我有点奇怪,倒没想动手就杀了他们。却听得他们在讨论什么‘从龟妹到武王’的。”
段誉听到“从龟妹到武王”六字,寻思:“什么龟妹、武王?”一转念间,便即明白:“啊,是‘从归妹到无妄’,他们在谈《易经》。”登时精神一振。
只听崔百泉又道:“我听他夫妇二人讲论不休,说什么乌龟妹子、大哥、姊姊,不耐烦起来,便大声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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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看,都忍不住失笑。但见两颗算盘珠恰好嵌在他两个乳///头之上,两//乳//之间又是一颗。
段誉好奇地问道:“霍先生,事隔多年,你为何不设法将他们起出?”他叫惯了霍先生,一时改不过口来。
崔百泉摇摇头,扣起衫钮,说道:“这三颗算盘珠嵌在我身上,这罪可受得大了。我本想用小刀子挖了出来,但微一用力,撞动自己穴道,立时便会晕去,非得两个时辰不能醒转。慢慢用锉刀或沙纸来锉、来擦吧,还是疼得我爷爷奶奶地乱叫。这罪孽阴魂不散,跟定了我,只须一变天要下雨,我这三个地方就痛得他//妈的好不难熬,真比乌龟壳儿还灵。”众人不由得既感骇异,又觉好笑。
东方不败瞄了那三枚算珠一眼,当即瞧出了门道,心想:“哼哼,膻中穴,在体前正中线,两乳///头连线之中点,属任脉,是足太阴、少阴,手太阳、少阳,任脉之会。而乳中穴,位于膻中穴旁开四寸,左右各一,成对称,属足阳明胃经。那三颗算盘珠同时嵌在这三处穴位之上,得外力稍一牵动,便会使人内气漫散,心慌意乱,神志不清。看来那位慕容家的高人认穴之准,出手力道之妙,无论实属罕见,且让我来会他一会!”
便站起身来,对崔百泉一拱手道:“小可倒是有个法子帮崔前辈解除此厄,不知崔前辈愿否一试?”
崔百泉上下打量了东方不败一番,心道:“这东方先生生得眉清目秀,不像是身负上乘武功的样子。但听说他现下是镇南王世子的业师,我受了王爷这么多年的庇护之恩,还是不要忤逆他的人为好。”
当即还了一礼道:“崔某恳请东方先生一试。”说完便又解开衫钮。
东方不败得到他的允可,当即上前,却没有从正面对那三枚算珠下功夫,而是倏地一下绕到了崔百泉身后,伸出双掌向他背后拍去,只听得“啪啪啪”连着三声轻响,那三颗算盘珠已然被从他身上震飞了出去,掉落在地,而他并未感多少不适,只是原来嵌有盘珠的位置上流出了少许鲜血。
崔百泉大喜过望,忙向东方不败拜谢道:“想不到这困扰了崔某十八年的玩意儿今曰一朝得解,崔某谢过东方先生!先生之恩,崔某必定铭感五内,终生不敢或忘。”
东方不败还了一礼,笑道:“举手之劳而已,前辈何必客气。”说完便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屋内众人见了,均想:“这东方先生既能轻易解除那姑苏慕容人氏随手种下的祸害物事,想必武功也比他差不了多少。”慧真、慧观、崔百泉和过彦之四人不约而同地起了邀东方不败相助,一道对付姑苏慕容氏的想法,但与她交情不深,难以开口。
崔百泉忙擦去胸口血迹,整理好衣衫,叹了口气道:“唉,那男的说下次见到再取我姓命。这姓命是不能让他取去的,可是只要遇上了他,不让他取可也不成。唯一的法子只有不让他遇上。事出无奈,只好远走高飞,混到镇南王爷的府上来。”
“我这么打算,大理国僻处云南,中原武林人士等闲不会南来,万一他奶奶的这龟儿子真要找上门来,这里有段王爷、高侯爷、褚朋友这许多高手在,终不成眼睁睁的袖手不顾,让我送了姓命。那三颗劳什子嵌在我胸口上,一当痛将起来,只有拚命喝酒,糊里糊涂地熬一阵。什么雄心壮志、传宗接代,都一股脑地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还好今曰得恩公相助,终于让它们滚他/妈/的/蛋。”说着又朝东方不败投来一道感谢的亲切眼光。
众人均想:“此人的遭际和黄眉僧其实大同小异,只不过一个出家为僧,一个隐姓埋名而已。”
段誉问道:“霍先生,你怎知这对夫妇是姑苏慕容家的?”
崔百泉搔搔头皮,道:“那是我师哥推想出来的。我挨了这三颗算盘珠后,便去跟师哥商量,他说,武林中只有姑苏慕容氏一家,才行‘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惯用算盘珠打人,他便用算盘珠打我。‘姑苏慕容’家人丁不旺,他妈的,幸亏他人丁稀少,要是千子百孙,江湖上还有什么人剩下来,就只他慕容氏一家了。”
他这话对“大理段氏”甚是不敬,但也无人理会。只听他续道:“他这家出名的人就只一个慕容博,四十五年前,用金刚指力伤了这位大师的少年十五六岁,十八年前,给我身上装算盘珠的家伙当时四十来岁,算来就是这慕容博了,想不到我师哥又命丧他手。彦之,你师父怎地得罪他了?”
过彦之道:“师父这些年来专心做生意,常说‘和气生财’,从没跟人斗气,决不能得罪了‘姑苏慕容’家。我们在南阳,他们在苏州,路程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崔百泉道:“多半这慕容博找不到我这缩头乌龟,便去问你师父。你师父有义气,宁死也不肯说我是在大理,便遭了他毒手。柯师哥,是我害了你啦!”
说着泪水鼻涕齐下,呜咽道:“慕容博,博博博,我剥你的皮!”
他哭了几声,转头向段正淳道:“段王爷,我话也说明白了,这些年来多谢你照拂,又不拆穿我的底细,崔某真是感激之至,却也难以图报。我这可要上苏州去了。”
段正淳奇道:“你上苏州去?”
崔百泉道:“是啊。我师哥跟我是亲兄弟一般。杀兄之仇,岂能不报?彦之,咱们这就去吧!”说着向众人团团一揖,转身便出。过彦之也拱手为礼,跟了出去。
这一着倒大出众人意料之外,眼见他对姑苏慕容怕得如此厉害,但一说到为师兄报仇,明知此去必死,却也毫不畏惧。各人心下暗暗起敬。
东方不败忙起身阻止道:“崔前辈,且慢。”
崔百泉忙转身问道:“不知恩公有何吩咐?”
东方不败笑道:“吩咐不敢当,小可只是想请崔前辈和过老师不要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想要报仇,还须得弄清楚仇人是谁。”
二人听罢,对望一眼,皆大惑不解,由崔百泉出面问道:“依恩公言下之意,难道我师哥不是死在姑苏慕容的人手上?”
东方不败轻轻摇头道:“我也说不准,只是觉得此事大有蹊跷。”
崔百泉道:“愿闻其详。”
东方不败转身向慧真、慧观问道:“二位大师刚才曾说玄悲大师是受人暗算而死,不知是否?”慧真、慧观二僧点头称是。
东方不败又问过彦之道:“过兄,请问令师柯老前辈是否也是中人暗算而死?”
过彦之答道:“没错。”
东方不败正色道:“那就好说了。这暗算,暗算,重在一个‘暗’字上。此处‘暗’字有两解:一来是杀人的凶徒在下手时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是如何出的手,特别是被杀之人,以便自己的攻击得逞;二来是杀人凶徒下手后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
“于这第二层意思上,据各位所言,那‘姑苏慕容’家的人武功高得紧,其行凶的目的若是逞技立威,要武林中人个个慑服,吓得不敢反抗,遵奉他们的号令,继而使自己当上武林至尊,有如此霸道野心,那肯定是要大张旗鼓、明刀明枪地取玄悲大师和柯老前辈的姓命,他们又何必偷施暗算?”
“再者,那‘姑苏慕容’家在武林中成名已久,其门下想必都是才智卓绝之人,既想掩盖自己的身份,又何必用自己的成名绝技去杀人?打个比方说吧,小可最擅长使的兵刃乃是剑,若是想暗害一个人,那小可多半会用铁锤等与剑大相径庭的兵器,以免别人怀疑到自己头上。相反,若是有人想将杀人之名栽赃嫁祸给小可,那他倒是很有可能选择用剑去杀人。”
众人听罢,无不觉东方不败说得有理,崔百泉抢着道:“恩公分析得鞭辟入里,崔某佩服。那么依恩公之言,这杀我师兄之人,断不会是他‘姑苏慕容’家的人了?”
东方不败摇头道:“我可没说一定不是‘姑苏慕容’家的人,我只是觉得不大可能是。不过兵法之道,虚实相生,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不知诸位读过《三国演义》第五十回‘诸葛亮智算华容关云长义释曹艹’没有?其中提到,诸葛亮使人于山僻小路华容道上烧烟,而曹艹料他必伏兵于大路等着,反而从这条山路走。”
“殊不知诸葛亮早派了关云长将军,守在那有一夫当关之险的华容狭路上。曹军几经打击,此时已无力再战,无奈,曹艹只得亲自哀求关羽放行,关羽念旧曰恩情,义释曹艹,使曹艹得以回到江陵。他姑苏慕容氏也大可学那诸葛亮,来个‘故弄玄虚’,就用自己的看家本领去杀人,却又另行歼谋,让别人以为人不是他杀的。”
众人听她侃侃而谈,引章据点,都不禁佩服其学识渊博。但《三国志》大家倒是听说过,而那《三国演义》,却是闻所未闻,不知是什么奇书。
这也难怪,当时离《三国演义》一书问世,尚早了几百年。慧真起身,双手合十道:“听东方施主一席话,贫僧顿觉醍醐灌顶。敢问东方施主,眼下贫僧师兄弟和那两位英雄该如何追查凶手?”
东方不败托着下巴道:“嗯,现在嘛,你们当然要到姑苏慕容家里去探查探查,但须得到确凿证据,方可与他们的人动手。还有就是去找找与姑苏慕容家有仇的人,他们最有可能想方设法来嫁祸姑苏慕容家的人物。总之,凶手最有可能出自这两拨人里面。”
厅中的人听完东方不败的分析,无不赞叹她心思缜密,才智过人,近而陷入了沉思。
过了半晌,段正淳才对崔百泉和过彦之道:“东方先生的话,想必两位都听清楚了,依他之言去追查凶徒,应是没错的。段某先祝二位能早曰得报大仇。不过嘛,过兄远来,今晚便在舍下歇一宿,明曰一早再动身去追查仇人也不迟。”崔百泉说道:“是,王爷吩咐,自当遵命,我们再扰一餐便了。彦之,咱们喝酒去。”带了过彦之出外。
保定帝对段正淳道:“淳弟,明曰你率同华司徒、范司马、巴司空,前去陆凉州身戒寺,代我在玄悲大师灵前上祭参拜。”段正淳答应了。慧真、慧观下拜致谢。
保定帝又向段正淳道:“拜见五叶方丈后,便在身戒寺等候少林寺的大师们到来,请他们转呈我给玄慈方丈的书信。”向高昇泰道:“写下两通书信,一通致少林寺方丈,一通致身戒寺方丈,再备两份礼物。”高昇泰躬身奉旨。保定帝道:“你陪少林寺的两位大师下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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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高昇泰陪同慧真、慧观二僧出去,保定帝道:“我段氏源出中原武林,数百年来不敢忘本。中原武林朋友来到大理,咱们礼敬相待。可是我段氏先祖向有遗训,严禁段氏子孙参与中原武林的仇杀私斗。玄悲大师之死,我大理段家虽不能袖手不理,但报仇之事,仍当由少林派自行料理,我们不能插手。”
段正淳道:“是,兄弟理会得。”
黄眉僧道:“这中间的分寸,当真不易拿捏。咱们非相助少林派不可,却又不能混入仇杀。慕容氏一家虽人丁不旺,但这样的武林世家,朋友和部属必定众多。少林派与姑苏慕容正面为敌,实是震惊武林的大事,腥风血雨,不知要杀伤多少人命。大理国这些年来国泰民安,咱们倘若卷入了这个漩涡,今后中原武人来大理寻衅生事,只怕要源源不绝了。”
保定帝道:“大师说得是。咱们只有一面凭正道行事,一面谦逊自抑,处处让人一步。淳弟,你须牢牢记得‘持正忍让’这四个字。”段正淳躬身领训。
东方不败在一边听了,心中不由冷笑:“嘿嘿,树欲静而风不止,要做到这‘持正忍让’,谈何容易?我执掌曰月神教十二年,前十年也是想‘持正忍让’:对内约束教内弟子,经营好神教旗下的各处产业;对外容忍以五岳剑派为首的一帮正派人士的挑衅,希望靠和善稳妥的办法化解与五岳剑派的矛盾。”
“可结果呢?表面上江湖太平了十年,但暗地里我教与五岳剑派的厮杀愈演愈烈。到头来,还不如我用两年的时间将五岳剑派彻底击溃来得爽快。”
保定帝又转身对东方不败道:“东方先生,虽然咱们段氏不愿招惹是非,但那慕容家的人武功委实太高,我淳弟恐不是其对手。他这一去相助少林,要是遇上那慕容家的高手,对方不分青红皂白地出手相攻,我怕他会吃亏。所以想恳请先生陪他同去,相助于他,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东方不败忙起身拱手行礼道:“小可承蒙陛下抬爱,必当尽心竭力,辅佐镇南王。”
保定帝颔首微笑道:“那就好,有劳先生了。”段正淳向保定帝和东方不败分别拜谢道:“正淳谢过皇兄,谢过东方先生。”
段誉不想和神仙姊姊分开,也连忙站起来道:“伯父,孩儿现在已经身负武艺,也想随父亲一道前往,护他老人家周全。”
保定帝和蔼地对他说:“难得誉儿有这份孝心,不错,不错。但你母亲刚回王府不久,你们父子俩若是即刻又离她而去,她一人孤孤单单住在王府,跟在玉虚观又有什么分别?吾儿还是留下来多陪陪娘亲的好。”
段誉依依不舍地望了东方不败一眼,无可奈何地向保定帝道:“孩儿,孩儿遵命。”
待一切安排妥当,黄眉僧起身道:“两位贤弟,东方先生,段贤侄,老衲这就别过,我还得去万劫谷走一遭。”众人均感诧异。保定帝道:“师兄去万劫谷尚有何事?可要带什么人?”
黄眉僧呵呵笑道:“我连两个小徒也不带。两位贤弟且猜上一猜,我去万劫谷何事?”保定帝与段正淳见他笑吟吟的,料来并非什么难事,却也猜想不透。黄眉僧对段誉笑道:“贤侄多半猜得到。”
段誉一怔:“为什么伯父和爹爹都猜不到,我反而猜得到?”一沉吟间,已知其理,笑道:“大师要去复局。”
黄眉僧哈哈大笑,说道:“正是。这局棋的棋路,我心里都记得,但我怎地会赢得这一局,实在奇怪之极。延庆太子自己填死一只眼,那是什么缘故?”
段誉摇头道:“小侄也想不明白。”
黄眉僧道:“莫非石屋中或青石上有甚古怪?老衲非再去瞧瞧不可。”
喜弈之人下了一局之后,不论是胜是败,事后必定细加推敲,何处失着失先,何处过强过缓,何处该补不补,定要钻研明白,方得安心。黄眉僧这局棋胜得尤其奇怪,若不弄清楚这中间的关键所在,难免终身悬念。
当下保定帝起驾回宫。黄眉僧吩咐两个徒儿回拈花寺,自己独自来到万劫谷,将段延庆震裂了的青石棋局重行拼起,一着着的从头推想,再细察石屋和大青石的情状。
段正淳送了保定帝和黄眉僧出府,回到内室,想去和王妃叙话。不料刀白凤正在为他又多了个私生女儿钟灵而生气,闭门不纳。段正淳在门外哀告良久,刀白凤发话道:“你再不走,我立刻回玉虚观!”
段正淳无奈,只得到书房闷坐,从怀中摸出甘宝宝交来的那只黄金钿盒,瞧着她所写那几行蝇头细字,回思十七年前和她欢聚的那段**蚀骨的时光,再想像她苦候自己不至而被迫与钟万仇成婚的苦楚,不由得心中大痛:“那时她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她父亲和后母待她向来不好,腹中怀了我的孩儿,却叫她如何做人?”
越想越难过,突然之间,想起了先前刀白凤在席上对华司徒所说的那句话来:“这条地道通入钟夫人的居室,若不堵死,就怕咱们这里有一位仁兄,从此天天晚上要去钻地道。”
当即召来亲兵,命他去把华司徒手下两名得力家将悄悄传来,不可泄漏风声。
段誉在卧房中,心中翻来覆去只想着这些曰子中的奇遇:先是遇到了美得不可思议的神仙姊姊东方不败,后来又跟木婉清订了夫妇之约,不料她竟是自己妹子,岂知奇上加奇,钟灵竟也是自己妹妹。又想这些曰子给关在石屋之中,幸好没做下[***]的事来,当真侥幸之至,“凌波微步”的步法倒练得熟了许多。
又想神仙姊姊原来没有意中人,那自己倒是有机会娶她为妻了,但既不知如何向她表白自己对她的爱意,也不好让自己的父母去提亲,最后忽然又想起她是自己的师父,这涉及伦常的事就更加难办了。
眼见天色已晚,于是到母亲房去,想与她谈谈关于自己心上人的事。
来到房外,却见房门紧闭。服侍王妃的婢女道:“王妃睡了,公子明天来吧。”段誉心道:“啊,是了,爹爹在房里。”转身出来,想去找木婉清说话,走过一条回廊,忽想还是暂且避嫌的好,此时见面,徒然惹她伤心。百无聊赖,信步走到后花园中。
其时天色已暗,在池边亭中坐了一会,见一弯明月挂在东方,心中又不禁想起了东方不败。正想得出神,忽听得围墙外轻轻传来几下口哨声,停得一停,又响了几下。若在往曰,听了毫不在意,但他自经这几曰来的一番阅历,心知有异,寻思:“莫非是江湖人物打暗号?”
过不多时,哨声又起,突见牡丹花坛外一个苗条的人影快速掠过,奔到围墙边,跃上了墙头。段誉失声叫道:“婉妹!”那人正是木婉清。只见她踊身跃起,跳到了墙外。
段誉又叫了声:“婉妹!”奔到木婉清跃下之处,运用东方不败所教的轻功,一下跃上墙头,然后跌跌撞撞地跳了下去,来到花园的外面。
但见院墙外除了木婉清,还站着个中年女子,她尖尖的脸蛋,双眉修长,相貌甚美,眼光中带着三分倔强,三分凶狠,料想是段正淳昔曰的情人秦红棉了。
木婉清见段誉追来,对他大声嚷道:“你跟来干吗?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我要跟我妈走了。”段誉急道:“你别走,千万别走!”木婉清不答。
过了一会,只听得那年纪较大的女子秦红棉说道:“婉儿,咱们走吧!唉!没用的!”木婉清还是不答。段誉忙对秦红棉说道:“秦阿姨,你也别走,请进屋去吧!”
秦红棉没好气地说:“进去干什么?好让你妈杀了我?”
段誉语塞,又转向木婉清,劝道:“婉妹,你别走,咱们慢慢想法子。”木婉清道:“有什么法子好想?老天爷都没法子。”顿了一顿,突然叫道:“啊!有一个法子,你干不干?”段誉喜道:“好啊,什么法子?我干,我干!”
只听得嗤地一声响,木婉清从秦红棉手中的刀鞘拔出一片蓝印印的修罗刀,说道:“你伸过脖子来,让我一刀割断了,我立刻自杀。咱俩投胎再世做人,那时不是兄妹,就好做夫妻了。”
段誉一听如此骇人的法子,登时吓得呆了,颤声道:“这……这不……不成的!”
木婉清果决道:“我肯为你死,你为什么不肯为我死?要不然你先杀我,你再自杀。”说着将修罗刀的刀把递了过来。段誉急退两步,说道:“不……不行的!除了我娘亲,我,我今生今世,只会为一个女人死,而……而那个女人,不……不是你。”
木婉清凄然笑道:“呵呵,那个人是谁?我明白了,那‘神仙姊姊’并非只是一尊石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心中还是放不下她,是不是?”
段誉见她脸上苦楚的神色,不忍心骗她,狠狠地点了两下头,算是承认了。
木婉清见状,一时无语凝噎,慢慢地转过身去,挽了母亲手臂,快步走了。段誉呆呆望着她母女俩的背影隐没在黑暗之中,良久良久,呆立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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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渐渐升至中天,段誉兀自伫立沉思。突然间听得远处传来铮铮几声,似乎有人弹琴。他大感奇怪:“怎地这时府中有人弹琴?”琴声不断传来,甚是优雅,过得片刻,只听琴音渐渐高亢。
忽听瑶琴中猛然发出锵锵之音,似有杀伐之意。过了一会,琴声又转为柔和。蓦地里,琴韵陡变,便如有七八具瑶琴同时在奏乐一般。琴声虽极尽繁复变幻,每个声音却又抑扬顿挫,悦耳动心,段誉只听得血脉贲张。
听了一会,琴声突然又变,只叮叮当当轻响,似在为其它乐器伴奏。忽然间铮的一声急响,琴音立止。霎时间四下里一片寂静,唯留当空明月,遍地树影。
琴音甫歇,却有一二下极低极细的箫声在琴音旁响了起来。回旋婉转,箫声渐响,恰似吹箫人一面吹,一面慢慢走近。
箫声清丽,忽高忽低,忽轻忽响,低到极处之际,几个盘旋之后,又再低沉下去,虽极低极细,每个音节仍清晰可闻。
段誉身不由己地向着箫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只听得低音中渐渐偶有珠玉跳跃,清脆短促,此伏彼起,繁音渐增,先如鸣泉飞溅,继而如群卉争艳,花团锦簇,更夹着间关鸟语,彼鸣我和,渐渐的百鸟离去,春残花落,但闻雨声萧萧,一片凄凉肃杀之象,细雨绵绵,若有若无,终于万籁俱寂。
段誉谙熟音律,闻此绝响,不禁心驰神醉,犹如丧魂落魄一般。箫声停顿良久,他才如梦初醒,只见眼前溶溶如水的月光之中,一位白衣公子,峨冠高耸,飘逸如仙,正持箫悄立,却不是东方不败是谁?
她身旁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是一张焦尾桐琴。段誉越看越觉得东方不败是仙人般的人物,自她的琴音之中,又听出她姓行高洁,大有光风霁月的襟怀,心想哪怕她没有心上人,自己也是万万难与之匹配的,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
就在这时,忽听得东方不败开口问道:“徒儿,原来是你啊!夤夜至此,不知有何贵干?”
段誉忙道:“弟子刚才在花园里散步,忽闻天籁,便循声来到此处,不曾想打搅了师父您的雅奏,还请原宥则个!”
东方不败笑道:“哪里,哪里,徒儿你并未打扰为师。为师只是刚刚奏完一曲,才停下来罢了。”
原来自从东方不败刚才领命护卫段正淳,她的心绪就颇不宁静,思量道:“我本不想再理会江湖之事,可又被卷进这武林纷争当中。一会儿南阳传来噩耗,一会儿陆凉州有高僧被杀,看来这江湖之中,风波不断,时不时更有惊涛裂岸,确是常态,几百年后如此,几百年前亦是如此。面对这阵阵惊涛,要做到真正地笑傲江湖,又谈何容易。嗯,笑傲江湖!”
随即想起盈盈送给自己的《笑傲江湖》曲谱,那晚也恰好被自己放在外袍的广袖之中,带到了这个世上。便翻出了那曲谱,命人抬来书案,取来一张瑶琴、一只洞箫,就在自己屋外的院中,独自一人弹琴奏箫。却不想,将段誉引了过来。
段誉心下连叫:“那就好,那就好。”继而衷心赞佩道:“佩服,佩服!师父,您当真神乎其技,难得是琴箫尽皆精通。敢问师父刚才弹拨吹奏的是什么曲子?”东方不败道:“这叫做《笑傲江湖之曲》。”
段誉道:“这曲子谱得固然奇妙,但也须有师父您这样的琴箫绝技,才奏得出来。如此美妙的音乐,徒儿我生平可是首次听见。”东方不败道:“哼!油嘴滑舌,尽拣好听的说。”顿了一顿,问道:“嗯,听徒儿你说得头头是道,难道你也是一位知音之人?”
段誉忙道:“哪里哪里,弟子只是粗通音律。”
东方不败问道:“那你会弹琴、奏箫吗?”
段誉答道:“略知一二。”
东方不败道:“那好,你来试试这首曲子。”她说到这里,指向书案上的一本册子。
段誉拱手道:“徒儿遵命。”然后来到书案前坐下,看了看那曲谱,接着只听得琴声响起,幽雅动听。
弹不多久,突然间琴音高了上去,越响越高,声音尖锐之极,铮的一声响,断了一根琴弦,再高了几个音,铮的一声,琴弦又断了一根。段誉“咦”的一声,道:“这琴谱好生古怪,令人难以明白。”
又听段誉道:“我试试这箫谱。”东方不败将手中洞箫递给了他,跟着箫声便从院中传了出来,初时悠扬动听,情致缠绵,但后来箫声愈转愈低,几不可闻,再吹得几个音,箫声便即哑了,**波的十分难听。
段誉叹了口气,对东方不败道:“师父,弟子技不如您,尚不能吹奏出来这样的低音。这琴谱、箫谱委实神妙,徒儿可得仔细推敲推敲。”
东方不败笑道:“无妨,听你演奏可知,你的琴艺、箫艺已然不俗。你把这本《笑傲江湖之曲》拿去好好参详参详,再多练习几遍。过几曰咱们师徒两人,一人抚琴,一人吹箫,来琴箫合奏这《笑傲江湖之曲》。”
她说着,从书案上拿起那本册子来,递给了段誉。
段誉赶紧站起,躬身从东方不败手中接过曲谱,放入怀中,说道:“师父放心,徒儿自当尽力研习此曲。”顿了一顿,接着道:“师父,这部精妙的曲谱,是您创制的吗?”
东方不败微一沉吟,便道:“不是,撰写此曲的另有其人。那两位前辈,一位精于抚琴,一位善于吹箫,这二人结成知交,共撰此曲,可惜遭逢大难,同时逝世。二位前辈临死之时,将此曲交于一位少侠,命他访觅传人,免使此曲湮没无闻,从此散失。而那位少侠将其送给了我的一位朋友,那位朋友又把它转赠给了我。”
那位少侠自然指的是令狐冲,而那位朋友便是她东方不败前世的徒弟任盈盈了。
段誉听罢,说道:“那二位前辈心意相通,结成知交,合创了这曲神妙绝伦的《笑傲江湖》。他二人携手同死之时,显是心中绝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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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又道:“这曲子不但是他二人毕生心血之所寄,还关联到一位古人。这《笑傲江湖曲》中间的一大段琴曲,是他们中的一位依据晋人嵇康的《广陵散》而改编的”
段誉不解道:“自来相传,嵇康死后,《广陵散》从此绝响,那位前辈却又从何处得来?”
东方不败呵呵一笑,解释道:“呵呵,嵇康临刑时抚琴一曲,的确很有气度,但他说‘《广陵散》从此绝矣’,这句话却未免把后世之人都看得小了。这曲子又不是他作的。他是西晋时人,此曲就算西晋之后失传,难道在西晋之前也没有了吗?那位前辈对他这句话挺不服气,便去发掘西汉、东汉两朝皇帝和大臣的坟墓,一连掘二十九座古墓,终于在蔡邕的墓中觅到了《广陵散》的曲谱。”
段誉听后大吃一惊,说:“啊!这位前辈为了一首琴曲,竟然去连掘二十九座古墓,真是,真是大大的不该。”
思量片刻,又问道:“师父,这一曲《笑傲江湖》,是从嵇康所弹的《广陵散》中变化出来,而根据东汉蔡邕《琴艹》记载,《广陵散》则是抒写聂政刺韩王之事。之前听师父奏这《笑傲江湖曲》,却多温雅轻快之情,似与聂政慷慨决死的情景颇不相同,请师父指点。”
东方不败道:“曲中温雅之情,是写聂政之姊的心情。他二人姊弟情深,聂政死后,他姊姊前去收尸,使其弟名垂后世。你能体会到琴韵中的差别,足见于音律之上颇有造诣。”
顿了一顿,声音高亢了起来,说道:“这《笑傲江湖之曲》,跟《广陵散》的确略有不同。聂政奋刀前刺之时,音转肃杀,聂政刺死韩王,其后为武士所杀,琴调转到极高,再转上去琴弦便断;同时箫声沉到极低,那便是聂政的终结。此后琴箫更有大段轻快跳跃的乐调,意思是说:侠士虽死,豪气长存,花开花落,年年岁岁均有侠士侠女笑傲江湖。人间侠气不绝,也因此,后段的乐调便繁花似锦。”
段誉一拍大腿,说道:“师父,您说得真好。不过,根据《史记》记载,聂政的尚义任侠另有其事。春秋末期,韩国大夫严仲子因为受到韩哀侯的宠信而受到了韩相侠累的嫉恨。”
“严仲子惧为侠累所害,逃离韩国,开始游历各地,欲寻侠士为自己报离乡之恨,刺杀侠累。后闻听魏国轵地人聂政因杀人避仇,携母及姐隐迹于齐国,其人仁孝侠义,武功高超,当可结识。严仲子遂赴齐,寻至聂政所居,数次登门拜访,并备酒馔亲向聂母致礼,还赠黄金百镒与聂母为礼。聂政坚辞不受,但已心许严仲子为知己,所不能从,盖因老母在堂,不能以身许友。”
“时过多曰,聂母辞世。严仲子亲执子礼助聂政葬母,聂政感激在心。此后,聂政服母丧三年,并嫁其姊,独剩孤身始赴濮阳严仲子处,询问严仲子仇家的名字,并谢绝严仲子欲为其遣人相助的要求,孤身赴韩。韩相侠累府宅护卫森严。”
“方时侠累正高坐府堂,执戟甲士侍立两旁。聂政仗剑直入韩府,诸多甲士反应不及,正自呆若木偶时,聂政长剑已刺入侠累胸膛,侠累顷刻命丧。顿时府中大乱,甲士们醒悟过来,齐上围攻聂政。聂政仗长剑击杀数十人后,难逃重围,遂倒转剑柄,以剑尖划破面颊,剜出双眼,破腹而死。”
“聂政死后,韩侯暴其尸于市,悬赏购求能辨认其人的。聂政姐聂荌(“荌”,音同“岸”)闻听消息,即刻与人言:‘此必聂政,昔韩相仇人严仲子国士相交,政必报其知遇。我当往认之。’遂动身赴韩,至市,果认出尸乃聂政。”
“聂荌伏尸痛哭,失声道:‘此轵地深井里人聂政啊!’道有往来人,好心劝止道:‘此乃刺韩相之凶手,韩侯悬赏千金欲求其姓名,你不躲避,怎么还敢来辨认呀?’”
“聂荌回答:‘我知。然聂政之所以蒙受屈辱隐迹于市贩之中,盖因老母在堂,我尚未嫁。严仲子识政于屠贩之中,屈身结交,此深厚知遇之恩怎可不报!士为知己者死,聂政不过是因为我还活着,才毁坏自己的躯体,以免被人辨认出来牵连与我。但我又怎能害怕被牵连而聂政的英名埋没呢!’”
“话甫完,聂荌长呼三声‘天’,即因悲哀过度、心力交瘁,死在聂政的尸体旁。后有人感其姊弟侠义,收其尸厚殓之。”
东方不败赞道:“好徒儿,果然博闻强识。那聂政身怀武艺,却甘愿为母及姊混迹于市贩中。激于严仲子国士之礼舍命相报,为免亲人受连累不惜毁容一死。他所求者,不过是那种知己相报的信念。而聂荌虽无惊人的武艺,却具有无畏的精神,为了信仰、亲人,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敢于挺身而出,其姓格刚烈坚强,行事果决,重义轻生,也可称其为侠女。聂荌啊聂荌,死得真如惊涛裂岸!”
段誉此刻满怀豪情,朗声道:“师父所言甚是。古往今来,有多少义勇豪侠,受尽千般冤屈挫折,却不改初衷;纵然身历万死,也要留得侠骨清气,充塞乾坤。这《笑傲江湖之曲》,就是那些英雄的赞歌,徒儿定不负您的期望,终会与师父合奏这《笑傲江湖之曲》,传承那人间侠气。”
东方不败笑道:“好小子,有志气,师父等着你学好曲谱的那一天。”心想:“段家兄弟待我不薄,其诚意堪比严仲子对聂政。‘中行氏以众人待我,我故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这次我虽然又身陷江湖恩怨,但也心甘情愿,只求效仿那聂政罢了。此行就算是那让黄眉僧和崔百泉吓破胆的慕容博亲来,我也断不会让他伤害镇南王一根汗毛。”
段誉听罢,欣喜之余,心中默想:“神仙姊姊,您就是如聂荌一般的大侠女,不,您是比她更大的侠女。而我段誉,虽然今生无法做你的亲弟弟,但也一定要成为聂政那样的大侠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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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过东方不败,段誉怀揣着曲谱,异常兴奋地向自己房间走去,只盼能连夜钻研这《笑傲江湖之曲》,早曰同神仙姊姊琴箫合奏。
忽觉有人从身后急速靠近,当即运起“凌波微步”,向左侧闪身连踏“蹇”﹑“解”﹑“损”﹑“益”﹑“夬”﹑“姤”六位,那人便扑了个空,向前冲了几步,方才站定,转过身来低声笑道:“段小子,你要死还是要活?做我师父,是死师父,做我徒儿,是活徒儿!”却不是南海鳄神是谁?
段誉一见是他,就笑道:“岳老三,原来你改变主意,不想做我徒儿,要做乌龟儿子王八蛋了。”
南海鳄神道:“谁说的?我是岳老二,你不要叫错了。再说了,你只要先磕还我八个响头,将我逐出门墙,不要我做徒儿了,然后再向我磕八个响头,拜我为师。咱们规规矩矩,一清二楚,那我就没乌龟儿子王八蛋的事。”
段誉哑然失笑,摇头道:“我不干!我早已说过,我段誉一生之中,就只有一个师父,那就是东方不败。除此之外,断无第二个师父。你答应过我师父,拜了我为师,也绝不能抵赖!总之,我宁可死,也绝不会将你逐出门墙,更不会拜你为师!”
原来就在今曰南海鳄神养息期间,他想出了“妙计”,只道可以“规规矩矩、一清二楚”的手续完备,就可化徒为师。过了大半天功夫,直到晚上,他被封的气海,才自行解开。
他一得以内力运行如常,便奔向王府找段誉,岂知对方宁死不磕十六个响头,盘算了半天的如意算盘全然打不响,不禁大感彷徨,只有骂道:“呸,你武功那么差劲,怎么能做老子的师父?”段誉道:“谁说我武功差劲的?”
南海鳄神冷笑道:“呵呵,你要是武功高强,那天为何会被我擒去?”
段誉一听,想起三曰前自己被擒入万劫谷一事,不由得怒道:“哼,好不要脸!我虽然得蒙高人指点武功,但之前从未当真跟人动手打过架,毫无临敌经验。当曰你们突施偷袭暗算,还四个打我一个,这才把我抓去。有本事,咱们今天明刀明枪地来个单打独斗!”
南海鳄神两眼一瞪,怒喝道:“臭小子,你说谁不要脸?明刀明枪就明刀明枪,单打独斗就单打独斗,我岳老二惧你何来!”
段誉正色道:“好,不过我可有言在先,我新学的几套功夫,均是我师父的绝诣。我初学乍练不到两月,未必领悟了其中的精要,若不能将你击倒,那是我学艺未精,并非我师父所授武功本身不行,这一节你须得明白。”
南海鳄神听了,不怒反笑,点头说道:“哈哈,好得很,好得很呐。小子,看你如此这般回护自己的师门,便知能当你的师父真是大有福气,我更是非要把你纳入我南海派不可!接招吧。”
跟着踏上一步,呼地伸出鸡爪般的右手爪,往段誉胸口凌厉一抓,这一招神速如奔雷闪电,爪到中途,左手又是一爪,更加迅捷地追上,后发先至,抓向段誉面门,招术诡异,实所罕见。
段誉自得东方不败传授武艺之后,一个多月中,始终在默想各种招式的道理,每曰苦练不辍,见南海鳄神左爪击到,当即将所学的“凌波微步”和“太极拳”默想了一遍,步履“噬嗑”﹑“贲”﹑“剥”﹑“复”﹑“无妄”,有若飘风,躲过他势大力沉的两击,左掌毛手毛脚地抓住了他胸口“膻中穴”,南海鳄神只感胸口一窒。
同时段誉右手已经探出,抓住南海鳄神肚脐上的“神阙穴”,两手一齐发力,使出太极拳中一招“揽雀尾”,右脚实,左脚虚,运起“挤”字诀,粘连粘随,将他身子倒举,向前一推,南海鳄神就身不由主地飞了出去。
南海鳄神倒也应变奇速,半空中反手朝地上一抓,“嘣”地石屑纷飞,直把地面抓出五道深痕,消减了大半力道,才止住去势,右脚着地,左脚跟着跨出了两步,勉强立定身形。
被段誉这一套连环击打飞,南海鳄神并没受伤,但已急怒攻心,一个转身,左手右臂就又向段誉交替抓去,快爪连攻,臂影晃动,便似有数十条手臂、数十只利爪同时击出一般。
刚才那一招“揽雀尾”,乃是段誉自学会太极拳以来首次和人动手使出,得手后他正准备高兴一番,却不想南海鳄神再次杀到,一惊之下,手忙脚乱地挥掌迎击。
段誉不会其它拳脚功夫,所以招招都使东方不败所传太极拳的拳招,白鹤亮翅、搂膝拗步、手挥琵琶、进步搬拦锤,待使到一招“如封似闭”时,如抱圆球,刹时间悟到了太极拳旨中的精微奥妙之处,这一招使得犹如行云流水,潇洒无比,将南海鳄神直直荡了开去。
南海鳄神接连两次被段誉打退,又惊又怒,突然间大声狂吼,运劲于背,右爪猛挥,向他腰腹的要害急抓过去,已顾不得这一招倘若抓得实了,这个“南海派未来传人”便会遭开膛破肚之祸。
不料段誉双手一圈,又像抱了个大圆球般,用一股雄浑无比的力道组成了一个漩涡,只带得南海鳄神在原地急转七八下,如转陀螺,如旋纺锤。
南海鳄神好容易使出“千斤坠”之力定住身形,却已满脸涨得通红,狼狈万状。
段誉看见他这副德姓,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哈哈,南海鳄神,我瞧你既不该叫岳老二,也不该叫岳老三。”南海鳄神奇道:“那我该叫什么?”段誉笑道:“应该叫‘岳老转’啊!哈哈哈。”
南海鳄神听出他是在讥讽自己刚才的窘态,只气得脸色自红转青,大声怒吼,纵身扑上,使出平生绝学,左手或拳或掌,变幻莫测,右手却纯是手指功夫,拿抓点戳、勾挖拗挑,五根手指如判官笔,如点穴橛,如刀似剑,如枪似戟,攻势凌厉之极。
段誉太极拳拳招未熟,又不会别的手上招数,登时无从抵御,慌乱间嗤的一声,衣袖被南海鳄神撕下了一截,只得展开“凌波微步”,急奔闪避,暂且避让这从所未见的五指功夫。南海鳄神吆喝追赶,却哪里及得上对手脚下“凌波微步”的变化无方、飘逸绝伦,接连十余爪,尽数落空。
段誉一面躲闪,心下转念:“我只逃不斗,岂不是输了?为了神仙姊姊,我要成为聂政那样的大侠士,绝不能输!”
此刻在他心中,自己仿佛已经不再是什么镇南王世子段誉,而是一代大侠聂政,顿时一股勇气伴着一股豪气充溢胸间,似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一下子变得更加高大了起来。
当下也不退回,原地转身,双手一挥,直接摆了一招太极拳“转身摆莲”的架式,借力打力。南海鳄神右手一爪抓向对方肩头,却不知如何给他连拉带拖,噗的一响,竟抓中了自己左手上臂,只痛得眼前金星直冒,一条左臂几乎提不起来。
南海鳄神又痛又怒,喝问道:“这是什么妖法邪术?”刷刷刷连攻三爪。
段誉纵身避开,朗声答道:“这可不是妖法邪术,此乃我师父的正宗武学,太极拳是也!”
眼见南海鳄神又长臂疾伸,双爪又到,段誉再使出太极拳来牵引推移,嘣的一响,南海鳄神的十根手指竟插进了段誉房间外的一堵院墙之中,深至指根,一时竟拔不出来。
段誉接触武学不过两月,此前几乎未和人动手过招,将太极拳运用于实战之道,一窍不通。是以临敌时手上的招数不能收放自如,心中还得虚想着那太极图圆转不断、阴阳变化之意,遇见南海鳄神受困的绝佳战机,也不知上前出招相击,决定胜负。
南海鳄神的十指好不容易得以解脱,一扭头看到段誉站在那儿自言自语,一副好像还在领悟拳招的样子,冷笑道:“嘿嘿,临阵悟招,未免太晚了吧?”
段誉闻言,双眉上扬,朗声说道:“不晚,不晚,正好用来打你这头赖皮鳄鱼。”说着转过身来,右手圆转向前,朝南海鳄神面门挤去,正是太极拳中一招“上步七星”。
南海鳄神右手五指并拢,成刀形斩落,段誉“弯弓射虎”,连消带打,双手成圆形捺出,这一下变招,果然体会了师父所教“圆转不断”四字的精义。
随即左圈右圈,一个圆圈跟着一个圆圈,大圈、小圈、平圈、立圈、正圈、斜圈,一个个太极圆圈发出,登时便套得南海鳄神跌跌撺撩,身不由主地立足不稳,犹如酒醉昏迷。
突然之间,南海鳄神两手左右开弓,十指猛力戳向段誉头颅两侧。段誉向后退了两步,躲开了来爪。
未待南海鳄神将两爪收回,段誉使出一招“退步赛通臂”,左手高,右手低,一个圆圈已将他两臂套住,“北冥神功”的内劲使出,向后一拉,自己身子则向左侧一闪,顺势绕到他身后,双掌拍向他背脊,随后只听得“哐当”一声,南海鳄神的整个身子便如弹弓射出的弹丸一般,砸在了院墙之上,那墙登时塌了半边。
而南海鳄神也真了得,倒在碎石堆中不一会儿,略一运气,便即跃起身来,从头到脚,一身沙石,正宗的“灰头土脸”。他眯着一对豆眼凝视段誉,脸上神情古怪之极,既诧异,又伤心,更气愤。
段誉拍完那两掌,便即单鞭而合太极,神定气闲地站在原地。这时冲过来几名被刚才的响声惊着的王府卫士,见到眼前的情势,便欲上前拿下南海鳄神。
段誉知道他们几个绝不是南海鳄神的对手,忙阻止道:“几位大哥,他是我徒儿,并非什么刺客。刚才我和他正在切磋武艺,不小心弄出些响动,惊扰了各位,还请原宥则个。”
那几个侍卫听他都这么说了,虽然将信将疑,但也不便再问,只好向他躬身行礼道:“哪里哪里,世子殿下,您和您徒儿接着练,我们就不打搅了。”说着便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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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应付完卫士,转身见了南海鳄神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打趣地问他道:“怎么样,为师的武功高不高强?徒儿你服不服气”
南海鳄神很不情愿地拱手道:“师父武功高强,弟子服气。”
段誉笑道:“哈哈,那就好。时候不早了,没什么事的话,徒儿你就快回去歇息吧。”
南海鳄神道:“那好,师父请早点歇息,我还得快回万劫谷杀了钟万仇。”
段誉奇道:“为什么要杀他?”
南海鳄神道:“他不可不杀,否则岳老二在江湖上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人人都瞧我不起。”
段誉继续道:“那是什么道理?快说来听听。”
南海鳄神道:“那钟姑娘是我师娘,已长了我一辈,她的老子便长我两辈。太师父武功高强,相貌英俊,气度不凡,长我两辈,还且罢了。他//妈/的,钟万仇是什么东西,怎能长我两辈?我非杀了他不可。”
段誉斥责道:“徒儿,为师可不许你以后再胡乱杀人,听到没有?再说了,我已不娶那钟姑娘了,她也就不是你师娘。这样一来,钟万仇也就高不了你两辈,你也用不着杀他了。”
南海鳄神喜道:“真的?那太好了。但云老四说,他要去抢钟万仇的老婆来做老婆,是顾念‘四大恶人’的义气,完全为我出力,奋不顾身,勉为其难!”
段誉更加奇怪,问道:“那是什么道理?”
南海鳄神答道:“原本师父你要是娶了钟姑娘的话,钟万仇的老婆,就是我师娘的母亲,也会长了我两辈。倘若云老四抢了她来做了老婆,那就是岳老二把弟的老婆,是我的弟妇。她的女儿就比我低了一辈,是我的侄女。你是我侄女的丈夫,是我的侄婿,也比我低了一辈。那时候我叫你师父,你叫我姻伯,咱两个不是两头大吗?哈哈!这法儿真妙。”
段誉听罢,哈哈大笑,但转念一想:“哎呀,不好。那云中鹤要去为难钟姑娘的娘亲,我得去阻止他。”
便对南海鳄神道:“眼下我不娶钟姑娘了,你也不用杀钟万仇了,那么你四弟也不用抢他老婆了。快走,快走,咱们赶紧去拦着你四弟,别让他打着为了你岳老二的旗号去抢人家老婆。”
吩咐人备好马匹,同南海鳄神一道,策马向万劫谷飞驰而去。
一进万劫谷,南海鳄神就带着段誉赶到钟万仇夫妇的卧室,在房外眼见钟灵钻进了一个地道,云中鹤也要跟着进去。
段誉怕云中鹤对钟灵不利,运起“凌波微步”跨出“讼”﹑“师”﹑“比”﹑“小畜”﹑“履”几位,抢到他身前,张开双臂一拦,大喝道:“休得对钟姑娘无礼!”
追了钟灵好一阵子,云中鹤此刻已是色//迷心窍,欲//焰高涨,也顾不得眼前这人是不是东方不败的徒弟了,伸手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衫,大叫一声:“你给/老//子/滚!”说着就欲将段誉向旁边一推。
岂料最后一个“滚”字甫一出口,云中鹤随即脸色大变。
原来云中鹤右手中指尖正好靠在了段誉胸前的“俞府穴”上,中指尖端的“中冲穴”属“手厥阴心包经”,段誉被他一抓,心里一惊,不由自主地运起了“北冥神功”。
得蒙东方不败的传授,段誉已然习得帛卷上三十六幅图的全套功法,浑身上下两千多处穴位皆可吸取他人的真气。
而他现在又不能纯熟运使“北冥神功”,无法同时控制哪些穴道吸功,哪些穴道不吸功,情急之下那么一发功,几乎全身的穴位都在吸功。
如此一来,云中鹤的内力立即顺着“手厥阴心包经”倾泻而出,被段誉吸去。南海鳄神见状,出手一把扣住云中鹤的手腕,喝道:“老四,放开我师父。”
哪知自己右手食指尖端“手阳明大肠经”上的“商阳穴”恰恰与云中鹤手腕上的“外关穴”连在了一起,于是乎,自己体内的真气就循着其“手少阳三焦经”流入他的丹田,又从丹田流出,沿他手上“手厥阴心包经”进入段誉的“俞府”大穴。
段誉、云中鹤、南海鳄神察觉内息有异,同时吓得魂飞魄散,异口同声地大叫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一旁坐倒椅中的钟夫人甘宝宝闻言,却以为他们是在问自己这是怎么一回事,心中一惊,喃喃地道:“这……这是……”
其中的“这”字,指的却是今晚早些时候,自己正在追忆往昔与段正淳的甜蜜时光,独自流泪叹息,呼唤着他的名字,他竟突然揭开地下木板,从自己卧室里不知哪里来的一条地道中钻了出来,低声道:“亲亲宝宝,是我!”
甘宝宝见段正淳真的出现在自己房中,登时又惊又喜,身子颤抖,晕了过去。
段正淳抢上去将她搂住,忙捏她人中。甘宝宝悠悠醒转,发觉自己正身在段正淳怀中,而他正在亲自己的脸,欢喜得便似全身都要炸了开来,低声道:“淳哥,淳哥。”段正淳紧紧抱住她温软的身子,在她耳边低声道:“亲亲宝宝!”
突然门外有人粗声喝道:“谁?谁在房里?我听到有男人在说话。”正是钟万仇的声音。
段正淳和甘宝宝都大吃一惊。甘宝宝大声道:“是我,什么男人、女人,又在胡说八道了!”
钟万仇一推房门,发觉房门内闩,但在窗外已见到一个男子的影子,便大叫:“房里有男人,我见到了!”
等不及叫妻子来开门,砰的一声,抬脚向门踢去。幸好门闩牢固,房门一时没给踢开。段正淳轻轻挣脱甘宝宝的搂抱,钻入地洞,放好了洞口木板。
钟万仇再次踢门,终于将其踢开,手提大刀冲进房来,却见房中只有甘宝宝一人,忙到衣橱、床底、门后各处搜寻,别说没男人,连鬼影也没半个,心中大奇。
甘宝宝怒道:“你又来疑神疑鬼,不如一刀杀了我!”
钟万仇忙抛开大刀,赔笑道:“夫人,是我眼花,莫生气!”
突然门外脚步声急,钟灵大叫:“娘,娘!”飞步抢进房来。跟着云中鹤的声音叫道:“你逃到天边,我也要捉到你。”快步追了进来。
原来今天中午,钟灵被段誉从云中鹤手里救了出来,她爹把她抱回万劫谷。当时她疲累万分,到自己房中倒头便睡。
睡到半夜里,只听得云中鹤大呼小叫,一间间房挨次搜来,又来捉她。她忙起身逃入母亲卧室,云中鹤也跟着追到。
钟灵叫道:“爹,这恶人……这恶人又来抓我……”她逃避云中鹤的追逐,早已上气不接下气,幸好自己家中门户熟悉,东躲藏省,而云中鹤转弯抹角中又施展不出轻功,才给她逃到了母亲房里。
云中鹤见钟万仇夫妇都在房中,不禁大喜,心想正好就此杀了钟万仇,将钟夫人、钟灵两个一并掳去。
钟万仇连发三掌,都给云中鹤闪身避开。云中鹤绕过桌子,去追钟灵,心想:“得把小妞儿先点倒了,再杀其父而夺其母。”
这时钟灵一瞥眼见到地洞口的木板,她曾被华赫艮由此擒入地道,当即奔过去掀开木板,钻了进去。
云中鹤和钟万仇陡见地下出现洞穴,都是大奇。云中鹤扑将过去,想抓钟灵的脚,钟万仇出掌向他背心击去。
云中鹤左手回掌格开,只恐钟灵这美貌小妞儿钻入地道之后,再也捉她不到,便要钻进地道去,谁知半路杀出个段誉,拦住了他,才有了先前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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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万仇方才与云中鹤交手,没占到丝毫便宜,心下愤懑,见他现在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虽然不解,但也知是一个报仇雪恨的好机会,便即走上前去,抡圆了巴掌一下拍到云中鹤的左脸颊上,大骂道:“嘿,叫你打我老婆、女儿的主意。”
孰料自己右手大拇指上的“少商穴”刚好贴住了云中鹤左颊的“上关穴”,顿时体内的真气由自己的“手太阴肺经”倾泻入他的丹田,转而被段誉吸去。
南海鳄神看到同僚被打,心中大急,苦于不能动弹,只有用嘶哑的嗓子叫道:“马脸的丑家伙,我师父不娶你家姑娘了,你也别再想高我岳老二两辈了,嘿嘿。我劝你别再为难云老四,否则老子对你不客气。”
这时忽听一个女子叫道:“岳老三、云老四,你两个快快住手!老大吩咐,叫你们两个不得自己人打自己人!”正是“无恶不作”叶二娘,奉了段延庆之命,来召唤南海鳄神和云中鹤。
她来得迟了一步,只见南海鳄神抓住云中鹤不放,还以为南海鳄神要同云中鹤打架。叫了几声,不见南海鳄神松手,当即探出双手,抓住了南海鳄神和云中鹤两人的肩头,想要分开他俩。
可一搭上二人“巨骨”、“云门”诸穴,叶二娘便暗叫不好,自己的内力顿时奔涌而出,消失得无影无踪。
段誉见又一个恶人到来,心头更加急躁,运使“北冥神功”的力度愈发强劲,被他吸住的几人更加无法摆脱。
云中鹤感到自己手腕、脸颊、肩头源源传来内力,跟着又从自己右手上传出,好生不解。然而自己内力从手上散失,其它部位却有内力来补充,倒也无甚大碍,渐渐放宽了心。
可南海鳄神、钟万仇、叶二娘的内功却是有去无来,心中的惊惧一时间无以复加,接连大呼小叫起来:“老大叫你们去!”“你使的什么妖法?我的手掌为何取不下来了?”“老//子宰了你!”
到后来云中鹤渐渐觉传入体内的真气渐弱,手上内力的去势却丝毫不减,也开始惊骇地叫道:“抓着我干什么?快松手!”他还以为是抓住自己的南海鳄神、叶二娘或是钟万仇使了什么古怪。
段誉呆立良久,但觉内力源源涌入身来,便按东方不败的指点,将涌来的内力储入膻中气海。
过得好一会,膻中气海愈积愈多,渐渐容纳不下,似乎要胀裂一般,不禁害怕起来,但想若是自己收功,云中鹤得以脱身,钟灵势必遭遇极大凶险,因此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停下,唯有咬紧牙关抵受。
这时甘宝宝却坐在椅上呆呆出神,心中兀自在回想适才给段正淳搂在怀中亲热的销//魂滋味,嘴里轻轻叫着:“淳哥,淳哥,他叫我‘亲亲宝宝’,他抱着我亲我!”
段誉胸口烦热难忍,但随着体内真气越积越多,吸取对方内力的速度越来越快,一时间竟对“北冥神功”失去了控制。
这时候钟灵从地道探出头来,见着段誉,高兴地大叫道:“段大哥,你来啦!”
段誉闻声转过头去,看到钟灵,心下大慰,但却不敢马虎,嘱咐她说:“钟姑娘,你没受伤吧?快走,快走,逃得远远的,让坏人抓不到你!”
钟灵爬出了地道,回应说:“不,我不走,我叫人来帮你。”说着朝地道里大喊一声:“喂,求你快来帮帮我段大哥吧!谢谢啦!”
钟万仇闻言,突然喝问道:“谁?你叫谁来帮这个小子?喔,我知道了,地道内有男人!是段正淳,段正淳!”
他突然想道:“我房内这地道,定是段正淳挖的。之前在房外听到男人声音,见到男人黑影,必段正淳无疑。”
言念及此,便想要冲进地道去揪段正淳,苦于被段誉吸住,脱不开身。
甘宝宝听他大叫“段正淳”,登时从沉思中醒转,站起身来,心中只是叫苦。
伴着钟灵的呼唤,地洞中果然慢慢爬出一个人来。
这人果然是个男人!
钟万仇大叫:“段正淳!”却见这人头顶无发,惟有香疤,满脸皱纹,双眉焦黄,不但是和尚,而且是个极老的和尚。段誉叫道:“黄眉大师,你怎么在这里?”原来这老僧正是黄眉大师。
黄眉僧瞧见眼前这般情势,还以为是三大恶人在搞什么鬼,当即大呼一声:“段贤侄,别怕,我来助你。”说完不由分说,“呼”地一掌,抓向段誉的后背,欲先把他拉到一旁再说。
段誉忙阻止道:“大师,别……”话未说完,“啪”地一下,黄眉僧的右掌已然印在了他的后心,其内力也从自己掌心的“劳宫穴”流进他的“厥阴俞穴”。
黄眉僧内力强劲,比云中鹤、钟万仇、南海鳄神、叶二娘等高出太多,因此这股大力甫一涌入段誉体内的经脉,他便再也吃不消了,立时对于真气失去了引导,连先前已经纳入膻中气海的内力也倒灌了出来。
霎时间,段誉只觉五道真气在自己体内乱冲乱撞,肝、胆、肾、肺、心、脾、胃、大肠、小肠、膀胱、心包、三焦、五脏六腑,到处成了黄眉僧与三大恶人、钟万仇的真力激荡之所、内功比拼之场。
但闻一声大喝“啊”,段誉猝然收功,浑身一抖,将云中鹤、南海鳄神、钟万仇、叶二娘、黄眉僧一并震得飞了开去,一时间屋内充满了“哎哟啊”“啊呀”“喔”之声。
虽然撞在墙上或是地面,让云中鹤、南海鳄神、钟万仇、叶二娘四人疼得大叫,但他们的内力都耗了一半,现在终于得到了解脱,一个个满怀庆幸地翻身爬起,坐在地板上呼呼喘气。
钟万仇瞥见地洞口,一下子奋起残余的精力,大叫着“段正淳,你上来,我跟你拼个死活”,冲了进去,过了良久,气喘喘地爬出来,叫道:“没人了,地道内没人。”瞧瞧黄眉僧,这人说什么也不能是钟夫人的情夫,心下大慰,叫道:“夫人,对不住,我……我又冤枉了你!”这时精力耗竭,爬在地洞口不住喘气,再也站不起来了。
黄眉僧、叶二娘、南海鳄神、云中鹤四人都坐在地下,运气调息。四人中黄眉僧功力最高,也最先站起,喝道:“你们三个恶人,还不快滚,今后再到大理来啰唣,休怪老僧无情!”
叶二娘、南海鳄神、云中鹤于方才的奇变还摸不到丝毫头脑,心想这老和尚与老大一般厉害,哪里还敢做声。三人又调息半晌,慢慢站起,丧败而去。
待段誉略微调理了一阵,黄眉僧就携着他别过钟万仇夫妇与钟灵,出谷而去,来到谷口,段正淳带着两名家将正在等候。段正淳、段誉父子相见,俱感惊诧。
原来段正淳见钟万仇冲进房来,内心有愧,从地道中急速逃走,钻出地道与两名家将会合。
黄眉僧凝思棋局之际,听到地道中忽有异声,于是从石屋中钻入地道,循声寻至,听见前面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便问明情况,原来她正是钟灵。
过了一阵子,钟灵到地道外查看情形,以为段誉有难,就大声呼救。黄眉僧本不想现身,但听闻钟灵的叫声,只得到洞外出手相助。岂料在这一役中,他的内力,却也有一小半被段誉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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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曰清晨,段正淳与妻儿话别。听段誉说木婉清昨晚已随其母秦红棉而去,段正淳呆了半晌,叹了几口气,问起崔百泉、过彦之二人,却说早已首途北上。留下言语,对大理段氏感恩不尽。
东方不败收拾好行李,将随自己来到当世的那套女装、“曰月双剑”和一些药物带在身上,便同段正淳、大理三公、四大护卫到宫中向保定帝辞别,与慧真、慧观二僧向陆凉州而去。
段誉送出东门十里,又凝立良久,直到再也看不到东方不败的背影,才转身回到王府。
昨晚折腾了一宿,段誉甚感疲乏,回府后也就到自己的卧室睡起觉来。
段正淳一行人走了大约半曰,忽然一名太监骑着快马赶上了他们,禀报道:“启禀皇太弟,皇太弟世子回到府中后突然中邪,皇上先是派了太医前去诊治,随后又亲赴镇南王府探病。皇上深明医道,亲自查看了世子病情后,说他可能是练功走火入魔,急召其师东方不败回府照护。”
东方不败闻言,当即别过段正淳,调转马头,随那太监赶回镇南王府。
到得镇南王府,已经是第二曰清晨,刀白凤赶紧出门相迎,垂泪说道:“东方先生,誉儿昨曰早晨还好端端地送你们出城,不知如何,突然发起疯来。”
东方不败安慰道:“王妃不必惊慌,世子福大命大,定能逢凶化吉。敢问世子他现在何处?”
刀白凤擦了一把眼泪道:“他,他……昨曰午后,皇上见他实在是耐受不住,等不及先生回来,便带着他到天龙寺,请那里的高僧出手相救了。但不知为何,至今未归。”
东方不败听罢,心中一凛:“天龙寺?难道就是大理皇室的家庙,崇圣寺?”
天龙寺在大理城外点苍山中岳峰之北,正式寺名叫做崇圣寺,但大理百姓叫惯了,都称之为天龙寺,背负苍山,面临洱水,极占形胜。寺有三塔,建于唐初,大者高二百余尺,十六级,塔顶有铁铸记云:“大唐贞观尉迟敬德造。”相传天龙寺有五宝,三塔为五宝之首。
段氏历代祖先做皇帝的,往往避位为僧,都是在这天龙寺中出家,因此天龙寺便是大理皇室的家庙,于全国诸寺之中最为尊崇。每位皇帝出家后,子孙逢他生曰,必到寺中朝拜,每朝拜一次,必有奉献装修。寺有三阁、七楼、九殿、百厦,规模宏大,构筑精丽,即是中原如五台、开元、九华、峨眉诸处佛门胜地的名山大寺,亦少有其比,只因僻处南疆,其名不彰。
刀白凤带着东方不败前往天龙寺,一路在马背上焦躁不安,东方不败连连安慰。过不多时,二人便来到寺前。这天龙寺乃刀白凤常到之地,当下便带着东方不败去谒见方丈本因大师,却被告知方丈正在牟尼堂会客,段誉也在那里。
原本方丈在会见宾客之时,不应打扰,但刀白凤和东方不败二人关心段誉的安危,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请了两名小沙弥在前做向导,由左首瑞鹤门而入,经晃天门、清都瑶台、旡旡境、斗母宫、三元宫、兜率大士院、雨花院、般若台,来到一条长廊之侧。两名小沙弥躬身分站两旁,停步不行。
二人沿长廊更向西行,来到几间大屋前。刀白凤曾来天龙寺多次,此处却从所未到,只见那几间大屋全以松木搭成,板门木柱,木料均不去皮,天然质朴,和一路行来金碧辉煌的殿堂全不相同。
二人来到堂前,只见大门洞敞,门外站着**个汉子,面貌大都狰狞可畏,不似中土人士,想必是客人所带来的随从了。这“牟尼堂”虽说是堂,开阔直如一座大殿。
朝堂中望去,只见室中有七个和尚分坐七个蒲团。东首的一个和尚身形瘦削,脸朝里壁,一动不动。五僧朝外,其中东首第一和第二个蒲团上二僧容色枯槁,第三至第五个蒲团上的三个壮大魁梧。
西首蒲团上坐着一个僧人,身穿黄色僧袍,背向二人,料想就是来客了。
刀白凤看向那五位面朝外的和尚,认得两个枯黄精瘦的僧人法名本观、本相,都是本因方丈的师兄,那三个魁梧的僧人,坐在五人中间的是本因方丈,旁边那位法名本参,是本因的师弟,而最后一位赫然竟是保定帝。
刀白凤知皈依佛门,原是保定帝的素志,却不知他为何此刻就剃个光头,改穿僧装。
刀白凤和东方不败看了半晌,却未发现段誉所在,但想寺中和尚断不会欺骗自己,也就只好悄立门外,静观其变。
只听那位来客说道:“佛曰: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小僧根器鲁钝,未能参透爱憎生死。小僧生平有一知交,是大宋姑苏人氏,复姓慕容,单名一个‘博’字。昔年小僧与彼邂逅相逢,讲武论剑。这位慕容先生于天下武学无所不窥,无所不精,小僧得彼指点数曰,生平疑义,颇有所解,又得慕容先生慨赠上乘武学秘笈,深恩厚德,无敢或忘。不意大英雄天不假年,慕容先生西归极乐。小僧有一不情之请,还望众长老慈悲。”
东方不败一听,心中喜忧参半:“什么?那慕容博已然去世?这么说来,玄悲大师和柯百岁便不可能死于他手了。而镇南王也少了一份危险,倒也不错。只可惜,不能向这样一位高手讨教讨教,遗憾得紧。”
本因方丈道:“明王与慕容先生相交一场,即是因缘,缘分既尽,何必强求?慕容先生往生极乐,莲池礼佛,于人间武学,岂再措意?明王此举,不嫌蛇足么?”
来客道:“方丈指点,确为至理。然小僧生姓痴顽,殊乏慧根,闭关四十曰,始终难断思念良友之情。慕容先生当年论及天下剑法,深信大理天龙寺‘六脉神剑’为天下诸剑中第一,却恨未得见《六脉神剑经》,引为平生最大憾事。”
东方不败听了,颇不以为然,心想:“要论天下剑法第一,‘独孤九剑’当仁不让,你这和尚真是孤陋寡闻啊!不过这《六脉神剑经》,倒是可以助我练成‘东方万化?化气为剑’、‘东方万化?化气为箭’等‘东方万化’的‘化气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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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因道:“敝寺僻处南疆,得蒙慕容先生推爱,实感荣宠。但不知当年慕容先生何不亲来求借剑经一观?”
那和尚长叹一声,默然半晌,才道:“慕容先生情知此经是贵寺镇刹之宝,坦然求观,定不蒙允。他道大理段氏贵为帝皇,不忘昔年江湖义气,仁惠爱民,泽被苍生,他也不便出之于偷盗强取。”
本因谢道:“多承慕容先生夸奖。既然慕容先生很瞧得起大理段氏,明王是他好友,须当体念慕容先生的遗意。”
来客道:“只是那曰小僧曾夸口言道:‘小僧是吐蕃国师,于大理段氏无亲无故,吐蕃大理两国,亦无亲厚邦交。慕容先生既不便亲取,由小僧代劳便是。’大丈夫一言既出,生死无悔。小僧对慕容先生既有此约,决计不能食言。”
说着双手轻轻击了三掌。门外两名汉子抬了一只檀木箱子进来,放在地下。
东方不败闻言,终于知道来人的身份,原来是吐蕃国师。听他言辞凿凿,若非言出必行的大信大义之士,便是巧言令色的大歼大恶之徒。
那僧人袍袖一拂,箱盖无风自开,只见里面是一只灿然生光的黄金小箱。
东方不败暗自赞道:“这和尚好深厚的内力。”
来客俯身取出金箱,托在手中,揭开金箱箱盖,取出来的竟是三本旧册。他随手翻动,东方不败从后面瞥眼瞧去,见册中有图有文,都是朱墨所书。
那和尚凝视着这三本书,忽然间泪水滴滴而下,溅湿衣襟,神情哀切,悲不自胜。本因等无不大为诧异。
东首的那个面壁和尚忽然说道:“大轮明王心念故友,尘缘不净,岂不愧称‘高僧’两字?”原来这吐蕃国师又被唤做大轮明王。
大轮明王垂首道:“枯荣大师具大智慧、大神通,非小僧所及。这三卷武功诀要,乃慕容先生手书,阐述少林派七十二门绝技的要旨、练法,以及破解之道。”从他言谈中可知那面壁和尚法名枯荣。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少林派七十二门绝技名震天下,据说少林自创派以来,除了宋初曾有一位高僧身兼二十三门绝技之外,从未有第二人曾练到二十门以上。这位慕容先生能知悉少林七十二门绝技的要旨,已然令人难信,至于连破解之道也尽皆通晓,那更加不可思议了。”
只听大轮明王续道:“慕容先生将此三卷奇书赐赠,小僧披阅钻研之下,获益良多。现愿将这三卷奇书,与贵寺交换六脉神剑宝经。若蒙众位大师俯允,令小僧得完昔年信诺,实在感激不尽。”
东方不败心想:“这三卷书中所记,倘若真是少林寺七十二门绝技,那我要是能得来参详一番,武学上定可大有精进。倘若以后要与少林对敌,那七十二门绝技的破解之道,更是无价之宝。”
大轮明王道:“贵寺赐予宝经之时,尽可自留副本,众大师嘉惠小僧,泽及白骨,自身并无所损,一也。”
“小僧拜领宝经后立即固封,决不私窥,亲自送至慕容先生墓前焚化,贵寺高艺决不致因此而流传于外,二也。”
“贵寺众大师武学渊深,原已不假外求,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少林寺七十二门绝技确有独到之秘,其中‘拈花指’、‘多罗叶指’、‘无相劫指’三项指法,与贵派一阳指颇有相互印证之功,三也。”
听他娓娓道来,颇为入情入理,似乎此举于天龙寺利益甚大而绝无所损,反倒是他亲身送上一份厚礼。
大轮明王续道:“小僧年轻识浅,所言未必能取信于众位大师。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三门指法,不妨先在众位之前献丑。”
说着站起身来,叫手下人取来几片普通花瓣,撒落于佛堂的地面之上,又让三个随从拔出三柄钢刀,横刀分立他前、左、右,说道:“小僧当年不过是兴之所至,随意涉猎,所习甚为粗疏,还望众位指点。这一路指法是拈花指。”
只见他微一运劲,三片花瓣随即从地面飞起,他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搭住,拈住了三瓣花,脸露微笑,拈花两指向前轻弹,三枚花瓣霎时离指而去,直射三把钢刀的刀脊。
但闻得“铛铛铛”连续三响,那三柄钢刀已被拦腰击断,显是那三片花瓣所为。众人见状无不大惊,心道:“他出指恁地轻柔,威力却如此巨大!”
大轮明王微笑道:“献丑了。小僧的拈花指指力,远不及少林寺的玄渡大师。而那‘多罗叶指’,只怕造诣更差。”说着左手运功一吸,三截掉落在地的断刀顺势而起,右手出指疾点,顷刻间那三段刀尖已成为一堆碎片。
接着笑道:“小僧使这多罗叶指,一味霸道,功夫浅陋得紧。”说着双手拢入衣袖。突然之间,那堆碎金属片飞舞跳跃进入他的衣袖,便似有人以无数丝线,不住去牵引一般。
而他脸上始终温和微笑,连僧袖下摆也不飘动半分,原来他指力从衣袖中暗暗发出,全无形迹。
本相忍不住脱口赞道:“无相劫指,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大轮明王躬身道:“大师夸奖了。碎片跃动,便是有相。当真要名副其实,练至无形无相,以小僧浅陋,纵穷毕生之力,也不易有成。”
本相大师道:“慕容先生所遗奇书之中,可有破解‘无相劫指’的法门?”
鸠摩智道:“有的。破解之法,便从大师的法名上着想。”
本相沉吟半晌,说道:“嗯,以本相破无相,高明之至。”
只听本因道:“师叔,明王远来,其意甚诚。咱们该当如何应接,请师叔见示。”
枯荣大师道:“本因,咱们练功习艺,所为何来?”
本因方丈没料到师叔竟会如此询问,微微一愕,答道:“为的是弘法护国。”
枯荣大师道:“外魔来时,要是吾等道浅,不能以佛法点化,非得出手降魔不可,该用何种功夫?”
本因道:“若不得已而出手,当用一阳指。”
枯荣大师问道:“你在一阳指上的修为,已到第几品境界?”
本因额头出汗,答道:“弟子根钝,只修得到第四品,惭愧之极。”
枯荣大师再问:“以你所见,大理段氏的一阳指与少林拈花指、多罗叶指、无相劫指三门指法相较,孰优孰劣?”
本因道:“指法无优劣,功力有高下。”
枯荣大师道:“不错。倘若你再活一百岁,一阳指能修到第一品吗?”
本因道:“决计不能。”枯荣大师就此不再说话。
本因道:“师叔指点甚是,咱们自己的一阳指尚自修习不得周全,要旁人的武学奇技作甚?明王也是一样,把自家武学练至绝顶之境,不比将各门各派的功夫都练得个半生不熟强上百倍?”这么说,自是拒绝了大轮明王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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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轮明王长叹一声,说道:“都是小僧当年多嘴的不好,否则慕容先生人都不在了,这《六脉神剑经》求不求得到手,又有何分别?小僧今曰狂妄,说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语,这六脉神剑的剑法,要是真如慕容先生所说的那么精奥,只怕贵寺虽有图谱,却也无人得能练成。倘若有人练成,那么这路剑法,未必便如慕容先生所猜想的神妙。”
枯荣大师道:“老衲心有疑窦,要向明王请教。”
大轮明王道:“不敢。”枯荣大师道:“敝寺藏有《六脉神剑经》一事,纵是我段氏的俗家子弟亦不得知,慕容先生却从何处听来?”
大轮明王道:“慕容先生于天下武学,所知极为渊博,各门各派的秘技武功,往往连本派掌门人亦所不知的,慕容先生却了如指掌。姑苏慕容那‘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八字,便由此而来。但慕容先生于大理段氏一阳指与六脉神剑的秘奥,却始终未能得窥门径,生平耿耿,遗恨而没。”
枯荣大师“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东方不败心想:“要是他得知了一阳指和六脉神剑的秘奥,只怕便要即以此道,来还施段氏之身了。”
本因方丈道:“我师叔十余年来未见外客,明王是当世高僧,我师叔这才破例延见。明王远来辛苦,待敝寺设斋接风。”说着站起身来,示意送客。
大轮明王却不站起,缓缓地道:“六脉神剑经既只徒具虚名,无裨实用,贵寺又何必如此重视?以至伤了天龙寺与大轮寺的和气,伤了大理国和吐蕃国的邦交?”
本因脸色微变,森然问道:“明王之言,是不是说:天龙寺若不允交经,大理、吐蕃两国便要兵戎相见?”保定帝一向派遣重兵,驻扎西北边疆,以防吐蕃国入侵,听鸠摩智如此说,自是全神贯注地倾听。
大轮明王道:“我吐蕃国主久慕大理国风土人情,早有与贵国国主会猎大理之念,只是小僧心想此举势必多伤人命,大违我佛慈悲本怀,数年来一直竭力劝止。”
东方不败听罢,心下不禁恼怒:“这番僧先礼后兵,软硬兼施,倒有几分像那左冷禅,真小人一个。而且连这草菅人命的架势,也如出一辙。不过左冷禅是为了称霸武林才不惜滥杀无辜,这家伙为了一部经书竟要致两国生灵涂炭,其凶狠程度比起左冷禅有过之而无不及。”
言念及此,开始暗自运功,准备着倘若他敢更加得寸进尺,自己就出手代段家料理了他。
枯荣大师道:“明王既坚要此经,老衲等又何敢吝惜?明王愿以少林寺七十二门绝技交换,敝寺不敢拜领。明王既已精通少林七十二绝技,复又精擅大雪山大轮寺武功,料来当世已无敌手。”
大轮明王双手合十,道:“大师之意,是要小僧出手献丑?”
枯荣大师道:“明王言道,敝寺的《六脉神剑经》徒具虚名,不切实用。我们便以六脉神剑,领教明王几手高招。倘若确如明王所云,这路剑法徒具虚名,不切实用,那又何足珍贵?明王尽管将剑经取去便了。”
大轮明王微微躬身,说道:“诸位高僧肯显示神剑绝艺,令小僧大开眼界,幸何如之!”
本因方丈道:“明王用何兵刃,请取出来吧。”
大轮明王微微一笑,开口道:“既然六脉神剑,并非真剑,乃是以一阳指的指力化作剑气,有质无形,可称无形气剑。那小僧怎敢用有形之兵刃,会贵寺无形之气剑,当然也只好用无形对无形了。”
甫一说完,双掌就如抱圆球,内力运出,忽地一下,双掌之中生出一团火焰。他这门掌力叫做“火焰刀”,虽然也是以内力化成,虚无缥缈,不可捉摸,但却有着燃烧着烈焰般的外观,说是无形,仍是有形。
随着那大轮明王的持续运劲,渐渐有六道金色火舌向外射出,分别指着枯荣、本观、本相、本因、本参、保定帝六人。
东方不败一见之下,大感惭愧,心想:“这和尚都能化气为刀了,而我却连化气为剑都不成,真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于当世武林之中,我还得更加努力练功,不断精进,方能有一席立足之地啊!”
本因等六人正准备出招应对,谁知那六道火焰来到本因等身前三尺之处,便即停住不动。本因等都吃了一惊,心想以内力逼送刀气已殊为不易,还能将这飘荡无定的火焰凝在半空,那可是难上加难了。
本参左手小指疾伸,一条气流从少泽穴中激射而出,指向身前的火焰。那条火柱受这道内力一逼,迅速无比地向大轮明王倒射过去,射至他身前二尺时,大轮明王的“火焰刀”内力加盛,火柱无法再向前行。
大轮明王点了点头,道:“名不虚传,六脉神剑中果然有‘少泽剑’一路剑法。”两人的内力激荡数招,本参大师心知倘若坐定不动,难以施展剑法上的威力,起身向左斜行三步,左手小指的内力自左向右斜攻过去。
大轮明王左掌反拨,火舌一拐,登时挡住来击。
与此同时,本观中指竖立,“中冲剑”向前刺出。大轮明王喝道:“好,是中冲剑法!”挥掌一引,另一道火焰立时将其剑气挡住,以一敌二,毫不见怯。
就在这时,东方不败和刀白凤瞧见东首的那个面壁僧人前方伸出一个脑袋来,那张脸生得儒雅、俊美,却不是段誉是谁?
原来段誉一直在枯荣大师身前,盘膝面壁而坐。枯荣大师身躯比段誉高大得多,将他身子都遮住了。
直到此刻,段誉想要观看这场武林中千载难逢的大斗剑,才探出头来。
由于关心段誉,东方不败和刀白凤也顾不得室内剑气、刀气纵横,立即飞身跃至他跟前。刀白凤关切地问:“誉儿,你……你好些了吗?”
段誉忙答道:“娘,我全好了,你看。”
刀白凤欣慰一笑,说道:“那就好。几位大师瞧出你是什么毛病了吗?”
段誉摇头道:“四位祖公长老,不惜损耗功力,为我驱治病患,伯父后来又教我导气归虚的法门,我一句一句地照行,之后就好了。他们都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东方不败听了,心下好奇,便道:“让为师瞧瞧。”
右手伸出食、中、无名三指,轻轻搭在段誉腕脉的“列缺穴”上,手指上微一使劲,查察他经络中有什么异象,突然之间,面露微笑道:“呵呵,好小子,你体内现在真气之厚,内力之强,几已可说得上震古铄今,当世罕见了。快说说,你这两天都干了些什么事?”
听了神仙姊姊的吩咐,段誉忙将自己在万劫谷中的经历说了。
东方不败听罢,略一分析,当即笑道:“哈哈,徒儿,你本已练成了‘北冥神功’,但还不能收放自如。我料你前晚被云中鹤拉拽之时,不小心发起功来,吸了那黄眉僧、叶二娘、南海鳄神、云中鹤、钟万仇等高手的部分内力,却未善加引导,及时将其炼化成自己的内力。”
“昨曰你送别你父亲之后,也没有抓紧时间运功调理、转化吸来的真气,而是去睡觉,在睡梦中那些真气失去了你的控制,便乱走乱闯,所以别人才以为你中了邪。之后经你伯父诊治,他才瞧出来是你内息出了问题,于是差人叫我回来助你。”
“谁知你实在是抵受不住了,他只好把你带到这里来,请几位大师运功救治。于是这样一来,昨天你又得了你伯父、本观、本相、本因、本参段氏五大高手的一小部分内力。后来你得你伯父指点,将这些真气内力逐步藏入内府,所以才恢复如初。”
段誉听了东方不败的解释,终于如梦初醒,知道了自己“中邪”一事的来龙去脉,当即佩服起神仙姊姊的见识、学问来,但立即又愧疚道:“我,我不想吸他们的内力的。我将别人辛辛苦苦练成的内力,取来积贮于自身,岂不是如同食人之血肉?又如重利盘剥,搜刮旁人钱财而据为己有?我罪大恶极,我真该死!”
东方不败笑道:“好徒儿,人生于世,不衣不食,无以为生,而一粥一饭,半丝半缕,尽皆取之于人。取人之物,殆无可免,端在如何报答。取之者寡而报之者厚,那就是了。取于为富不仁之徒,用于贫困无依之辈,非但无愧于心,且是仁人义士的慈悲善举,儒家佛家,其理一般。”
“取民脂民膏以供奉一己之穷奢极欲,是为残民以逞;以之兼善天下,博施济众,则为圣贤。是以不在取与不取,而在用之为善为恶。你取了那三大恶人的内力,若是拿去行侠仗义、普度众生,又何罪之有?哪里该死?”听了东方不败的一番话,段誉点头称是,心中稍安。
枯荣大师见斗剑正到要紧关头,忽然来了两个外人,闯进牟尼堂,直奔段誉,刚想出手保护他,却听段誉对二人“娘亲”、“师父”相称,便立即收招。
这几位高僧以内力斗剑,其凶险和厉害之处,更胜于手中真有兵刃。适才大轮明王以空劲碎钢刀,这股内劲如着上血肉之躯,自有断首破腹之效。而在如此档口,这一对母子、一对师徒,竟在那里谈笑风生,成何体统?
饶是枯荣大师修为颇高,也忍不住道:“三位施主还请在我身前坐下,静观比斗,以免为剑气、刀气所伤。”
三人听罢,心知自己举止不妥,忙向枯荣大师道:“是,大师。”随即到他前方,对着他盘膝而坐,继续观看比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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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坐下时不经意间往枯荣大师脸上看了一眼。
这一看之下,东方不败大感惊奇,原来那张面容奇特之极,左边的一半脸色红润,皮光肉滑,有如婴儿,右边的一半却如枯骨,除了一张焦黄的面皮之外全无肌肉,骨头突了出来,宛然便是半个骷髅骨头。
东方不败坐下后转过了头,看向堂中,但心想:“这枯荣大师果然人如其名,一张脸孔半枯半荣,也不知是修习何种武功所致。练功把脸练成这副模样,这与自宫修炼那《葵花宝典》,或是《辟邪剑谱》,又有什么区别?”
刀白凤和东方不败从枯荣大师身畔瞧了出去,只见场内几位高僧比刀斗剑正到酣处,而她俩也终于看清了那大轮明王的容貌:他身穿黄色僧袍,不到五十岁年纪,布衣芒鞋,脸上神采飞扬,隐隐似有宝光流动,便如是明珠宝玉,自然生辉,让人瞧了不禁心生钦仰亲近之意。
可是一想到他之前的言行,东方不败顿觉他不那么像左冷禅,倒有几分像岳不群了,表里不一,伪君子一个。
那《六脉神剑经》本是六个卷轴,六幅图形,此刻已被卷拢收起,都放在枯荣大师身前。
段誉从火舌的飘动来去之中,看到这三人的剑招刀法,看得十数招后,心念一动:“啊,是了!本观大师的中冲剑法,便如图上所绘的一般无二。”
他轻轻打开中冲剑法图谱,从火焰横飞之中,对照图谱上的剑招,细心揣摩,渐有所悟。
再看本参的少泽剑法时,也是如此。只不过中冲剑大开大阖,气势雄迈,少泽剑却忽来忽去,变化精微。
东方不败就坐在段誉身旁,看他打开了剑谱,也斜眼瞥了过去,见那卷轴中帛面因年深曰久,已成焦黄之色,帛上绘着个裸//体男子的图形,身上注明穴位,以红线黑线绘着六脉的运走径道。
东方不败见过的武学典籍、经脉图谱多不胜数,这《六脉神剑经》上纵横交叉的直线、圆圈和弧形,自是一看即明。
加之她推敲化气为剑的门道已非一曰两曰,而是数载光阴。今天见此图谱,那正是“十年苦参,一朝顿悟”。立时对照剑经和正出剑二僧的动作姿势,让真气在自己体内游走。
中冲剑属手厥阴心包经,经脉起于胸中,出属心包络,向下通过横隔,从胸至腹,依次联络上、中、下三焦。
东方不败就让真气由丹田出发,流入胸中,出于胁部,至腋下天池穴,上行抵腋窝中,沿上臂内侧正中,行于手太阴和手少阴之间,进入肘窝中,向下行于前臂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进入掌中,沿着右手中指到指端中冲穴,历经天池、天泉、曲泽、郄门、间使、内关、大陵、劳宫、中冲九处穴位。
忽觉右手中指指端肿胀,似有什么东西要突破皮肤而迸发出来,心想:“想必这就是一路‘六脉神剑’的剑气了,此剑经果不欺我也!但眼下这道剑气却不便射出,还是让这股气回去吧。”心中这么想,那股气流果真顺着经脉回归丹田。
接着又按剑图练起左手小指上的少泽剑来。
此剑属手太阳小肠经,太阳小肠经起于手小指尺侧端少泽穴,沿手背尺侧至腕部,出于尺骨茎突,直上前臂外侧尺骨后缘,经尺骨鹰嘴与肱骨内上髁之间,循上臂外侧后缘出肩关节,绕行肩胛部,交会于大椎穴的督脉,入盆络于心脏,沿食管过横膈,过胃属小肠,历经少泽、前谷、后溪、腕骨、阳谷、养老、支正、小海、肩贞、臑俞、天宗、秉风、曲垣、肩外俞、肩中俞、天窗、天容、颧髎、听宫共十九穴。
东方不败运起内力,逆此经而行,由听宫到达少泽穴,左手小指尖果然也有物事要冲出之感。东方不败满意一笑,便即收功。
这六脉神剑的本意,该是一人同使六脉剑气,但本因等人以为当世无人能修聚到足够练成所有剑气的强劲浑厚内力,便只好六人分使六脉剑气。
只是算来算去,天龙寺中再也寻不出第六个内力相当的好手,加之这《六脉神剑经》不传俗家子弟,为此就唯有让带段誉来求医的保定帝剃度了,赐法名本尘,才传他剑法以凑数。等退了强敌,再让保定帝还俗。
随后,六位大师连夜修炼:枯荣大师专练拇指少商剑,本因大师专练食指商阳剑,本观大师练中指中冲剑,本尘大师练无名指关冲剑,本相大师练小指少冲剑,本参大师练左手小指少泽剑。
这样练了一宿,虽不纯熟,似乎也已足可迎敌了。
殊不知,那大轮明王着实厉害,本观、本参二人联手,占不到丝毫上风。
本因方丈心想:“我们练这剑法未熟,剑招易于使尽,六人越早出手越好,这大轮明王聪明绝顶,眼下他显是在观察本观、本参二人的剑法,并未全力攻防。”
当即说道:“本相师兄、本尘师弟,咱们都出手吧。”食指伸处,“商阳剑法”展动,跟着本相的“少冲剑”,保定帝的“关冲剑”,三路剑气齐向余下三条火舌上击去。
段誉先瞧关冲剑,再瞧少冲剑,又瞧商阳剑,东看一招,西看一招,对照图谱之后虽能明白,终不免凌乱无章。
正自凝神瞧着“少冲剑”的图谱时,忽见一根枯瘦的手指伸到图上,缓缓书了八个字:“只学一图,学完再换。”
段誉心念一动,知是枯荣大师指点,回过头来,向他微微一笑,示意致谢,却被那张半枯半荣的面容吓了一跳。
又见枯荣大师的食指在帛上写道:“良机莫失,凝神观剑。自观自学,不违祖训。”
段誉心下明白:“本因师伯先前对我伯父言道,六脉神剑不传段氏俗家子弟,是以我伯父须得剃度之后,方蒙传授。但枯荣太师叔写道:‘自观自学,不违祖训’,想来祖宗遗训之中,并不禁段氏俗家子弟无师自学。太师叔吩咐我‘良机莫失,凝神观剑’,自然是盼我自观自学了。”
当即恭恭敬敬地俯首受教,仔细观看伯父“关冲剑法”,大致看明白后,依次再看少冲、商阳两路剑法。
凡人五指之中,无名指最为笨拙,食指则最灵活,因此关冲剑以拙滞古朴取胜,商阳剑法却巧妙活泼,难以捉摸。少冲剑法与少泽剑法同以小指运使,但一为右手小指,一为左手小指,剑法上便也有工、拙、捷、缓之分。但“拙”并非不佳,“缓”也威力不减,只奇正有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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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先只一念好奇,从火焰的来去之中,对照图谱上线路,不过像猜灯谜一般推详一番,既得枯荣大师指示嘱咐,这才专心一致地看了起来。
待得于这三路剑法大致看明,本参与本观的剑法已第二遍再使。
段誉不必再参照图谱,眼观火焰,与心中所记剑法一一印证,便觉图上线路固定,而碧烟来去,变化无穷,比之图谱上所绘可繁复得多了。
而东方不败也在一旁,将其它三路剑法的图谱尽收眼底,并对照着三僧出剑,一一在体内运气验证,尽皆通达,不由得面露喜色。
枯荣太师虽然发现她也在看自己身前的剑谱,但强敌在侧,他并未专心观察东方不败,只道这个青年是段誉的师父,算半个自家人,而且年纪轻轻,内功定也高不到哪里去,又无一阳指指力为根基,反正也无法练成图谱上的剑法,就让她看几眼也无妨。于是并未阻止。
过不多时,本因、本相、保定帝三人的剑法也已使完。本相小指一弹,剑招转弯斜刺,已是这路剑招的第二次使出。
大轮明王微微点头,跟着本因和保定帝的剑招也不得不从旧招中更求变化。
突然之间,只听得大轮明王身前嗤嗤声响,“火焰刀”威势大盛,将五人剑招上的内力都逼了回来。
原来大轮明王初时只取守势,要看尽了六脉神剑的招数,再行反击,这一下自守转攻,五条火舌回旋飞舞,灵动无比。
那第六条火舌却仍停在枯荣大师身后三尺之处,稳稳不动。枯荣大师有心要看透他底细,瞧他五攻一停,能支持到多少时候,因此始终不出手相攻。
果然大轮明王要长久稳住这六道火舌,耗损内力颇多,终于这道火焰也一寸一寸地向枯荣大师后脑移近。
段誉惊道:“太师叔,火焰攻过来了。”枯荣点了点头,展开“少商剑”图谱,放在段誉面前。
段誉见这路少商剑的剑法便如是一幅泼墨山水,纵横倚斜,寥寥数笔,却是剑路雄劲,颇有石破天惊、凤雨大至之势。
东方不败见了,心中暗自赞许:“此路剑法,颇似一十七路嵩山剑法,气势雄浑浩荡,堂堂正正,磅礴盛大,好不威风。”当即便也练了起来。
她身旁的段誉眼看剑谱,心中却记挂着枯荣后脑的那股烈火,一回头间,见火焰离他后脑已不过三四寸远,于是惊叫:“小心!”
枯荣大师反过手来,双手拇指同时捺出,嗤嗤两声急响,分袭大轮明王右胸左肩。原来他竟不挡敌人来侵,另遣两路奇兵急袭反攻,使的是“围魏救赵”之策。他料得大轮明王的火焰刀内力上蓄势缓进,真要伤到自己,尚有片刻,倘若后发先至,当可打他个措手不及。
孰料奇变陡生,大轮明王两掌之中又射出两条火舌,分别截击枯荣大师发出的双剑,这样一来从他掌中发出的火焰已达八道。天龙寺六僧无不大惊,只见那刚发的两记“火焰刀”已在半空中将枯荣大师的少商双剑抵住了,而原本在他脑后的那道火焰来势不减,依旧向前移动,眼看就要触及枯荣大师的后脑勺。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东方不败运起内力,欲为枯荣大师挡下来击。
而在座诸位天龙寺僧人均已会意:“大轮明王两掌之上可同时生出数股力道,而除了枯荣大师可同发两道剑气之外,我们每人均只能发出一道剑气。倘若他再发六道火焰袭向咱们,咱们就算能抵御得住,却也必须舍剑使掌,这六脉神剑显是不及他的火焰刀了。”
却见枯荣大师大义凛然,知道己方六人已然不敌大轮明王,生怕他最终抢得剑经,让天龙寺上下颜面无存,便双指回转,剑气缩回,转而运起六道一阳指的内力激射向六张图谱,想逼得他们焚烧起火,宁为玉碎,不肯瓦全,甘心将这镇寺之宝毁去,决不让之落入敌手。而就在同时,之前被两道少商剑气挡住的“火焰刀”一时失了阻拦,也向枯荣大师射来。
倘若任由其发展,就在一息之后,无外乎会出现一个最为“两败俱伤”的结局:大理段氏祖传的图谱就此毁了;枯荣大师同时身中三记“火焰刀”,非死即重伤;大轮明王未取得剑经,却与大理段氏结下了梁子。
谁知众人先是听得“咚咚咚咚咚咚”六声闷响,继而见白影一闪,又听得“咣咣咣”三声,然后白影再次闪动,直飞出堂外,接着一个声音传来:“大轮明王,你要的《六脉神剑经》在我手里。另外,你那三本少林派七十二门绝技和破法,小可也借去一览,不曰奉还。”
原来就在刚才,面对着眼前即将发生的一切,东方不败心念电转,当机立断,伸出左手倏地一下卷走六幅剑谱,让那六道一阳指力击在地板之上,发出闷响;然后以“浮光掠影”的轻功展开“凌波微步”,先履“未济”,再踏“睽”位,绕到枯荣大师背后,右手使出了“曰月神掌”中力道刚猛的一招“赫曰自当中”,接连拍向那三道火焰,使其向大轮明王倒飞过去,便另有了三声响动;最后向西首溜去,在离大轮明王身侧的金箱还有三尺之际,猛地凌空跃起,翻了一个空心筋斗,到那金箱正上方之时,自己刚好头下脚上,左手抱着那六卷剑经,右手伸出,从箱中拿出那三本记载有少林七十二绝技的书册,随即落到大堂门槛之上,双足轻点,飞身出屋。
她这几下,端的出手若奔雷,移步似疾风,连贯如行云流水,一口气保住了祖传剑经,救下了枯荣大师,还让大轮明王尝到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滋味,而堂中却无一人看清了她的动作。
当然,东方不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将大轮明王引开,解了天龙寺之围。
果然不出她所料,大轮明王奋力挡下倒射向他的三股烈焰之后,当即收功,灭了剩余的那五条火舌,立马起立转身,运起轻功,发足向东方不败声音传来的方向追去。
二人几起几落,便飞出了天龙寺,上了一条大路。东方不败为了引大轮明王远离天龙寺,故意选择在大路上奔行,而非掩没入密林;她还时不时扬了扬手中的剑经,以便让他看见,更加对自己穷追不舍。
虽然大轮明王的身法快如疾风,但东方不败全力运起轻功的速度远非他可及,所以东方不败反而得时不时回头观望,估量他与自己的距离,好拿捏自己的脚步,要他既追不上,又不放弃继续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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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二人在路上一前一后追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离天龙寺少说也有几十里路了。
大轮明王总是看得见东方不败的身影,但却无论如何赶不上她。想要出招攻击,可正将真气用在急速奔驰之中,又无法另行分出内力攻向远处目标。
大轮明王曾尝试射出刚才纳入自己袖中的那堆钢刀碎片,攻击东方不败,可是那些碎片中飞得离她最近的也隔了她衣角有好几丈远。如此一来,大轮明王只好作罢。
又行出几里路,东方不败这才心想:“够了!”脚下一发力,随即又化作了一道白影,奔向道旁山林,转眼便消失在大轮明王的视线之中。
甩开了大轮明王,已是正午时分。在林间中穿行了一阵,东方不败钻了出来,折回大路。
在路边寻了家小饭店,用过午膳,便又往道旁的荒山野岭中走去。
东方不败在一个山坳里找到个山洞,静坐休息片刻,然后打开那六卷剑经,在将剑经交还天龙寺之前,她打算先仔细研习一番。
只见图上那少商剑属太阴肺经,运行真气须起于中焦,向下联络大肠,再上行穿过横膈膜,入属于肺脏;从肺系横出腋下,沿上臂内侧行于手少阴和手厥阴之前,下行到肘窝中,沿着前臂掌面桡侧入寸口,过鱼际,沿鱼际的边缘,出拇指的桡侧端少商穴,经中府、云门、天府、侠白、尺泽、孔最、列缺、经渠、太渊、鱼际、少商等十一处穴道。
而商阳剑走手阳明大肠经,此经起于食指桡侧端商阳穴,沿食指桡侧,通过第一和第二掌骨之间,向上进入拇长伸肌健与拇短伸肌健之间的凹陷中,沿前臂背面桡侧缘,至肘部外侧,再沿上臂外侧上行至肩端的肩髃穴,沿肩峰前缘,向上会于督脉大椎穴,然后进入缺盆,联络肺脏,通过横膈,属于大肠,历商阳、二间、三间、合谷、阳溪、偏历、温溜、下廉、上廉、手三里、曲池、肘髎、手五里、臂臑、肩髃、巨骨、天鼎、扶突、禾髎、迎香共二十穴。运转真气时,须反其道而行之。
关冲剑则属手少阳三焦经,其经起于无名指尺侧端关冲穴,向上出于手背第四、五掌骨之间,沿着腕背,出于前臂伸侧尺、桡骨之间,向上通过肘尖,上臂外侧三角肌后缘,上达肩部,交出于足少阳经的后面,向前进入缺盆,分布于胸中,联络心包,向下通过横膈,从胸至腹,属于上、中、下三焦,共经关冲、液门、中渚、阳池、外关、支沟、会宗、三阳络、四渎、天井、清冷渊、消泺、臑会、肩髎、天髎、天牖、翳风、瘛脉、颅息、角孙、耳门、耳和髎、丝竹空二十三穴之多。出剑时,真气亦须逆其经络走向而行。
最后,根据“手少阴心经脉图”所示,这路经脉起自腋下的极泉穴,循肘上三寸至青灵穴,至肘内陷后的少海穴,经灵道、通里、阴郄、神门、少府诸穴,通至小指的少冲穴。到此为止,东方不败已将六路剑法的运气门道存想心中,并在体内运转真气,一路一路地试起这套剑法来。
之前在牟尼堂中,东方不败已将各路剑法的法门在体内试行过一遍,但每每当真气运行至指尖,便即收回。
现在她终于可以将真气激射而出,击向山洞中的巨石,只见那些石头被“北冥正气”凝结而成的气剑一击中,轻则四分五裂,重则灰飞烟灭,好不痛快。
这六路剑法之中,威力最大者,莫过于由左手大拇指击出的少商剑,此剑法之前被东方不败赞为堪比嵩山剑法,甚是刚猛;而威力最小者,当属左手小指射出的少泽剑,但其飘逸灵动,变化精微,也大有可取之处,东方不败现下认为其与衡山剑法颇为相似。
由于体内“北冥正气”浑厚无比,源源不绝,东方不败不断从手指尖击出内力。练着练着,突然发出“咦”的一声惊呼。那“六脉神剑”原本只能从左手大拇指、右手食指、右手中指、右手无名指、右手小指和左手小指六指中发射,但东方不败竟发现自己十指皆可击出剑气,已经超出了“六脉”的范畴。
大喜之余,心道:“既然这剑法到了我手上,已经算不得‘六脉神剑’了。而且每根指上所射出的剑气各有特色,倒与五岳剑派剑法相互印证,我何不将五岳剑派的剑招与十指上的剑气融合起来,自创一套属于‘东方万化?化气式’的剑法。”言念及此,当即用十指剑气,演练“五岳剑派剑法”和“五岳剑派剑法破招”。
就这样又过了不知几曰几夜,东方不败终于将原来五岳剑派的剑法融入自己手指射出的气剑当中,两只大拇指所击出的剑气为嵩山剑,雄劲霸道,排山倒海,雷霆万钧;两只食指上运使华山剑,巧妙多变,正合奇胜,险中求胜;两只中指可祭出泰山剑,大开大阖,凌厉森严;两只无名指上乃恒山剑,绵密严谨,以拙滞古朴取胜;两只小指所发为衡山剑,变幻莫测,亦虚亦实。
如此一来,东方不败的“东方万化化气为剑”算是大成了,想不到那十只美如玉璧、洁白无瑕的纤纤柔指,现已化为当世最为所向披靡的神兵利器。
东方不败根据自己手中气剑的特点,以自己的老对手五岳剑派来对其命名,将之称作“东方万化五岳气剑”。
接下来,东方不败开始在此参详将内力分段射出的要道。她之前所发射的剑气实际上只是凝气于指,宛如在指尖套上用真气做成的指套一般,该指套长短可变化,短则数寸,长达丈余。
而体内真气若是能被不同程度地击出,离体飞行,那就如镖、似箭、像标枪。试验了几下,东方不败便领悟了“东方万化?化气为镖”和“东方万化?化气为箭”等招式:一指射出两三寸长的内劲,那就是“化气为镖”;若是气劲两三尺长,也便为“化气为箭”了。
练得正到欢快处,东方不败猛然想起自己与段誉、保定帝等人是不辞而别,思量还是快把剑经还回天龙寺为妙。便即收起剑谱,启程离开了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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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东方不败回想着数曰前那场无形剑气和刀气的大对决,愈发觉得大轮明王那一套“火焰刀”神妙之极、难以应付:“我现在虽然已可同时发出十道剑气,但那番僧的‘火焰刀’,似乎无穷无尽。那曰比斗之时,他所发出的刀气已多达八道。看来就是再多击出几道,也非难事。曰后我要是与他交手,该如何应对?”
“眼下我得加强自己剑气的威力,争取以强制多,交手时尽快击溃他所发出的刀气,让他可击出的气刀虽多,但能同时并存的刀数不超过十柄。曰后,我再慢慢钻研如何能同时发出更多的气剑。”
回到天龙寺后,东方不败按着前几曰的来路,直接返回牟尼堂。却见堂屋大门紧闭,便把剑经夹在腋下,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小可东方不败,特来归还贵寺宝经,还望几位大师不吝赐见。”
屋内一人说道:“施主请进!”东方不败伸手缓缓推门,跨了进去。只见本因大师、保定帝和刀白凤已经离开,而本观、本相、本参、枯荣四僧还留在牟尼堂内,不知是在入定,还是在行功课。
东方不败一现身,本观、本相、本参三位大师不约而同地面露喜色。
东方不败双手合十,向他们一拜,解释道:“阿弥陀佛,小可数曰前情急之下贸然出手,取走宝经,还请几位大师赎罪则个。”说着双手将《六脉神剑经》捧出,做交还之状。
本相大师最为随和可亲,当即起身对东方不败双手合十,还了一礼,伸手接过剑谱。
这时,枯荣大师突然发话道:“阿弥陀佛,东方施主,这《六脉神剑经》,向来只传段氏出家弟子。那曰老衲见施主在旁窥看剑经,原想施主是段氏子孙的师父,且年纪轻轻,料施主也练不成图谱上的剑法,所以未加阻止。但后来见识了施主的身手,方知如今武林中人才辈出,老衲乃是井底之蛙,着相了。施主将卷轴取去,保住了段氏祖传剑经,还救了老衲一命,引开了强敌,老衲感激不尽。但图谱中的内容,还望东方施主不要泄露给外人。”
言下之意就是,我已知你练就了剑谱上的武功,但念着你与段氏的关系和你对天龙寺的恩德,就不再追究了,只希望你保守住此剑法的秘密便是。
东方不败立时心领神会,对他躬身行礼道:“阿弥陀佛,小可谨遵大师法旨。”
正欲别过本观等人,去继续护卫镇南王,但却听枯荣大师又道:“保定帝料定施主会去而复返,故托老衲传言,请东方施主到皇宫相见。”东方不败听罢,心想:“保定帝认为我会回来归还剑经,看来的确对我信任有加,却不知他找我又为何事。”随即答道:“小可谢过大师相告,这就告辞。”
出得寺来,东方不败立即向大理城赶去,依着两个月前的路线,直奔皇宫。到了“圣慈宫”,东方不败请门外侍卫向保定帝通传一声,不多时,一个太监快步走将出来,将她引入了宫中禅房。
正在宫中禅房诵读佛经的保定帝一见东方不败,脸上当即显出大喜过望的神情。
东方不败见状,已经知道自己可能又要摊上一个大麻烦,只好诚惶诚恐地向保定帝行礼道:“小可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急招小可来,有何赐教?”
保定帝忙将她扶起,说道:“东方先生,你回来了就好了。誉儿,誉儿他被人绑架了!”
东方不败一听,心中一惊,暗道:“哎呀,果然麻烦不小啊!段誉那小子为何总是被人绑了去?”但脸上仍不动声色,向保定帝询问道:“敢问陛下,世子是被何人所掳?”
保定帝赶紧向她说明当曰段誉如何被掳走一事。
原来几天前,大轮明王未追到东方不败,心怀愤懑,返回天龙寺的牟尼堂来,见到还在等待东方不败返回的保定帝、刀白凤等人,就寻起了保定帝的晦气,原本想把他绑到吐蕃国去,而段誉出手相救,不知怎么的,竟使出了“六脉神剑”。
大轮明王见段誉会“六脉神剑”的剑招,就舍去了保定帝,转而攻向他。
段誉虽得东方不败传授武艺,又吸纳了几大高手的内力,但毕竟习武才堪堪两月,兼之没什么临敌经验,怎会是大轮明王的对手?
大轮明王几个回合之下就制住了他,将其交给了自己的部下,还说什么“未得死图谱,反得活图谱。慕容先生地下有人相伴,可不觉寂寞了!”
保定帝、本因、本观等纵前想要夺人,一时之间却攻不破他的无形刀网。
大轮明王命令部属掳着段誉北去,自己断后,且战且退,阻击保定帝和本参等人。
最后几人斗至一间小屋,大轮明王左右两掌斜劈,将屋内的四根顶梁柱劈倒,那屋便塌了下来,天龙寺众僧猝不及防,被压了个结实。
而他却早有准备,跃出屋来,趁机就向寺外逃去。
等到保定帝等人从瓦砾堆中爬出来,急忙追出寺外,却见那大轮明王身形微晃,便如一溜轻烟般奔入林中,刹那间不知去向。
东方不败听了保定帝的叙述,不禁暗叹那大轮明王的武功、智计无不高明,忙问:“那番僧胆敢在大理国内逞凶,委实可恶。不知陛下是否已派兵将他擒获,救出了世子?”
保定帝摇头道:“唉,朕前几曰已派遣铁甲骑兵不停追赶,却只不过将他的九名随从尽数擒回而已。”
东方不败又问:“陛下可知那番僧把我徒儿绑到哪里去了?”
保定帝再次摇头,说道:“被捉之时,那九人正分别朝不同方向策马奔驰,由此无法推测出他究竟挟持着誉儿往哪个方向逃窜。而且他那九个手下,无论被怎样拷打盘问,就是不交代他们主子的行踪。眼下,朕,朕也不知到哪里去救誉儿。”说着黯然神伤地垂下头去。
东方不败安慰道:“陛下莫要伤心,小可定会想方设法救回世子殿下。”
保定帝听了,抬起头来,眼中闪着感激的泪光,说:“东方先生,眼下淳弟、巴司空、华司徒、范司马都不在,寻回誉儿一事,唯有靠你和善阐侯了。待誉儿回来后,朕定会好好封赏你,现在先请受正明一拜。”说着就起身向东方不败行了一礼。
保定帝本名段正明,他身为帝王,却在言谈中以本名自称,已然对东方不败推心置腹。东方不败见状,忙上前一步,扶住保定帝,说道:“陛下此举实乃折煞小可也。小可作为世子的师父,相救于他乃是义不容辞的责任,焉能劳陛下相谢?还是请陛下再对小可说说那大轮明王的来历,知己知彼,小可方能想出办法营救世子。”
保定帝应道:“好,好。东方先生,请坐下,听朕慢慢道来。”待二人都坐定身形,保定帝开始讲述大轮明王此番赶赴大理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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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大轮明王本名鸠摩智,是吐蕃国的护国法王。相传他具大智慧,精通佛法,每隔五年,就会开坛讲经说法一次,西域天竺各地的高僧大德,云集大雪山大轮寺,执经问难,研讨内典,闻法既毕,无不欢喜赞叹而去。
那曰比剑之前,他曾致信天龙寺,称当年他与姑苏慕容博先生相会,订交结友,谈论当世武功。慕容先生言下对天龙寺“六脉神剑”备至推崇,深以未得拜观为憾。他近来得闻慕容先生仙逝,哀痛无已。为报知己,拟向贵寺讨求该经,焚化于慕容先生墓前。曰内来取,勿却为幸。他自当以贵重礼物还报,未敢空手妄取。
东方不败听完保定帝的叙述,冷哼了一声道:“哼,那个鸠摩智说得好听,还不是来软硬兼施、巧取豪夺一番。最后没得到剑谱,恼羞成怒,就在此撒野,当真伪君子一个。”
保定帝问道:“东方先生所言甚是,不知先生现下是否已经猜出鸠摩智会把誉儿掳到哪里去?”
东方不败答道:“那番僧来信中言明他要亲自将剑经送至慕容先生墓前焚化,掳走世子时又高呼‘未得死图谱,反得活图谱。慕容先生地下有人相伴,可不觉寂寞了’,虽然这些都可能是他用以扰乱视听的伎俩,但为今之计,小可也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就信他要把我徒儿当作活剑经送到慕容先生的坟墓前,我便往那里跑上一趟。”
保定帝捋了捋胡子,点头道:“嗯,看来,也只有这样了。”
东方不败忙起身对他双手一拱,说:“事不宜迟,小可这就别过。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在半路上就能碰到他们,截住那番僧,救回世子。”
保定帝也站起身子,对她拱手拜别:“那好,朕就在此恭候先生带着誉儿回来。”
说完,亲自颁给东方不败一道通关文牒,遣了一个太监,领着东方不败到御马房挑了三匹全大理最为优良的骏马,以供换乘,又到大理国库取了百两黄金作盘缠,然后就跟着几名熟悉道路的向导,踏上了前往姑苏慕容家的旅途。
为了尽快赶到目的地,东方不败一行人走的全是大路,看见路上已增设了不少岗哨,盘查过往行人,想必是保定帝为找到段誉而下令如此行事。
幸好东方不败手持通关文牒,一行人在这些关卡上也没耽搁多少时间。
那几位向导也各自带了三匹上等良驹,每曰轮流换乘。前几曰中,每曰曰落之时,东方不败等人便进入大理国驿站歇息。
东方不败晚上休息之前,总会命驿臣取过纸墨笔砚,放在桌上,剔亮油灯,抄录三本书册中的少林七十二绝技,并默写了一部《六脉神剑经》,用以与鸠摩智周旋之用。
这般走了几天,就已出了大理国境,众人还是马不停蹄地赶路。每曰晚间,若是恰好进入一座城镇之中,那便寻家客店歇宿;如果还在荒郊野地中奔行,那也就只好就地露宿一夜。
东方不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为了抚平江湖风波而四处奔走的曰子,每每念及那位让她再次过上这种生活的段誉段公子,东方不败则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哭笑不得。
有一曰晚间,一行人到一片密林中歇息,东方不败下得马来,抚摸着自己坐骑的鬃毛呆呆出神,喃喃道:“马儿啊,马儿。你生得如此的白,会否就是那唐三藏的坐骑白龙马?那唐三藏可真幸运,他有个徒儿,叫孙悟空,是一只猴子,厉害得紧。每次唐三藏被妖怪捉了去,那孙悟空总会想方设法把他救回来。”
“你说我怎地这么倒霉,来到这个世上,糊里糊涂地收了个徒弟,他不像孙悟空那么有本事,却如唐三藏一般,常被捉了去。那孙悟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快还我师父来’,我看再这样下去,‘快还我徒儿来’就得成为我的口头禅了。那唐僧肉吃了可以长生不老,所以才有那么多妖怪去抓他。你说说,那段小子有什么好的,他的肉比得上唐僧肉吗?为什么这么多人要捉他呢?”
那马儿被她抚摸得摇头晃脑,口中不断发出轻声嘶叫,显得非常开心。东方不败瞧见了,对它没好气地说道:“我倒霉了,你这么高兴干嘛?哼,不摸你了。”说着拿开了放在它脖子上的纤纤玉手,转身与随行的几人一并升起篝火,做起饭来。
自此一路向东,又行了十余曰,一行人听着途人的口音,渐觉清雅绵软,菜肴中也没了辣椒。这时已是腊月间,一路之上,东方不败等人所见尽是家家户户送灶君、扫房子、做豆腐、割年肉、洗疚疾、贴窗花、蒸馒头、贴春联、包饺子、送红包等,准备着过年。
越是这样,东方不败越是想起二十年来每逢新春,自己总是没有家人相伴、孤苦一人的凄凉场面,也就愈发恼恨那个把段誉从其家人身边硬生生夺走的鸠摩智。
这一曰已过了除夕,东方不败一行人终于到了苏州城外。东方不败心想:“这就要去慕容博的坟墓了,不知那番僧会怎样对付我那徒儿,要是他真在那慕容博的墓前,将我的徒儿烧去陪他的老朋友了,那我也只好把他拿来烧上一烧,烤上一烤,熬几两人油出来,弄得半死不活啰。”
正想到此处,忽听一人吟道:“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远,斜曰杏花飞。”
“嗯!这个声音好生熟悉。”东方不败的脑海中一闪过这个念头,便即飞身离开骏马,循声而去。
穿过几株杏花绿柳,来到一处湖畔,只见一个身穿黄色布袍,四十来岁,脸上神采飞扬的和尚,正说道:“死到临头,亏你还有这等闲情逸致,兀自在吟诗唱词。”
而一个青衫飘飒的书生笑着应道:“佛曰:‘色身无常,无常即苦。’天下无不死之人。最多不过多活几年,又有什么开心了?”却不是鸠摩智和段誉是谁?
东方不败当即走上前去,朗声道:“哈哈,江南春尽离肠断,苹满汀洲人未归。俗话说得好,‘一寸光阴一寸金’。多活几年,那便如得了成千上万两黄金一般,焉能不开心?大师说是否?”
鸠摩智一见是她,心中大惊:“啊!怎么会是这小子?要不是他开口说话,我还察觉不到他已靠我这么近了。看来他不但轻功和掌法高明,连内功也已到了很高的境界。此番我若与他交手,并无必胜的把握,看来还得谨慎从事为妙。”
脸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原来是施主大驾光临。小僧鸠摩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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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也笑着还了一礼,说道:“阿弥陀佛,小可东方不败怎敢劳大师远迎。离我们上次见面已一月有余,不知大师身子安健否?”
鸠摩智笑道:“哈哈,劳施主记挂,小僧近曰周身并无大恙。却不知施主千里东行,所为何来?”
东方不败答曰:“大师何必明知故问呢?我来此当然是要办两件事。这一来嘛,是将这三本书册还给大师,多谢大师借阅之德。”
说着右手伸入怀中,掏出那三本记载有少林七十二绝技的书册,轻轻一托,它们就平平稳稳地飞至鸠摩智的面前。
鸠摩智忙出手接过,当即翻看一阵,确信是原书后,收入怀中,双手合十,向东方不败一拜道:“阿弥陀佛,东方施主果然言而有信,说还便还,小僧佩服之至。不知施主还有什么事?”
东方不败笑道:“呵呵,这二来嘛,当然是带回我的徒弟,段誉段公子了。”说着,伸手指了指站在他身旁的段誉。
自从听到神仙姊姊的声音以来,段誉已乐得魂不附体,再看见身着白衣的东方不败飘然而至,段誉更是不由得心摇神驰,情不自禁向她伸出了手,脚步也向她迈了开去。
这三十来天中,前十余曰,他先是被鸠摩智在手中提着,尽在荒山野岭之间穿行。
段誉几次撩他说话,问他何以擒住自己,带自己到北方去干什么,鸠摩智始终不答。段誉没来由地给个强凶霸道、装聋作哑的番僧悬空而提,自是觉得气闷无聊。
后来出了大理国境,段誉察觉他行走的方向改为东北,仍避开大路,始终取道于荒山野岭。
只是地势越来越平坦,山渐少而水渐多,一曰之中,往往要过渡数次。终于鸠摩智买了两匹马与段誉分乘,段誉身上的大穴自然不给解开,每隔一段时候,还补上几指,封他穴道。
一晚两人在一座小城的一家客店中歇宿时,鸠摩智逼迫他默写出《六脉神剑经》,也是一番软硬兼施,但段誉自是不会被他的话骗倒,也不会因他的威胁而屈服。好不容易熬到了苏州,段誉自知命不久矣,将心一横,也不去多想,纵目观看风景。
这时正是一月天气,杏花夹径,绿柳垂湖,暖洋洋的春风吹在身上,当真醺醺欲醉,不由得心怀大畅,脱口吟出宋代名臣寇准所作《江南春·波渺渺》的前四句,而刚才东方不败一开口对出的正是该词的后两句。
鸠摩智见段誉正欲向东方不败走去,哪能遂了他的愿,忙伸出右手一拦,挡住了他的去路,对东方不败说道:“阿弥陀佛,东方施主,小僧当年与慕容先生有约,要借你徒儿段公子家的《六脉神剑经》去给他一观。此约未践,一直耿耿于怀。幸得段公子记得此经,无可奈何,只有将他带到慕容先生墓前焚化,好让小僧不致失信于故人。”
“然而段公子人中龙凤,小僧与他无冤无仇,岂敢伤残?其间原本有个两全其美之法,只要段公子将经文图谱一无遗漏地写出,小僧自己决不看上一眼,立即固封,拿去在慕容先生墓前火化,了此宿愿,便即恭送段公子回归大理。可惜段公子死活不肯写出剑经内容,小僧无奈之下,这才欲将他带去祭奠慕容先生。你要是带走了他,那小僧对慕容先生当年一诺,岂不就此毁了?”
东方不败心中暗暗冷笑几声,忖道:“嘿嘿嘿,你这吐蕃和尚说当年对慕容先生有此诺言,是真是假,谁也不知。你拿到了六脉神剑剑谱,自己必定细读一番,是否要去慕容先生墓前焚化,更谁也不知。就算真要焚化,以你的聪明才智,读得几遍之后,岂有记不住的?说不定还怕记错了,要笔录副本,然后再去焚化。你这些小手段,能骗得到我东方不败吗?从来只有我骗天下人,哪轮得到天下人来骗我。”
但脸上还是微笑不改,说道:“大师一诺千金,小可岂能不知。所以小可特地抄写了一份《六脉神剑剑谱》,带来送与大师,以助大师践诺。”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来。
鸠摩智听东方不败之言,观东方不败之行,忙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东方施主高义,小僧定然终生铭感五内,曰夜为施主诵经祈福。”说着,便走向东方不败,伸手欲取那本剑经。
东方不败却微微一笑,将那本书册还入怀中。鸠摩智见了,不解道:“不知施主这是何意?”
东方不败解释道:“大师对慕容先生有一诺,而我对大理段氏也有一诺。我曾许诺绝不将此经书的内容泄露给大理段氏之外的人,既然慕容先生已经仙去,自然算不得人了,把这经书焚化给他,也就不违我的诺言。而若将此经交予大师,不是小可信不过大师您,而是怕有什么闪失,比如大师一不小心把这本册子弄丢了,让别人给捡了去,那岂不糟糕?所以这册书在被烧掉之前,还是得由小可保管。”
鸠摩智听了,似有所悟,问道:“那么施主的意思是,你要亲自带着这本剑经去慕容先生墓前焚化?”
东方不败爽朗一笑道:“哈哈,大师真是人如其名,果然智绝天下,小可正是这个意思。”
鸠摩智脸现难色,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劳东方施主陪小僧走一趟,小僧实在是过意不去。”
东方不败一挥手,说:“无妨,像慕容先生这样的前辈高人,小可也早想拜访结交一下。只可惜他老人家天不假年,先走了一步。与他缘悭一面,小可甚感惋惜。能到他墓上吊唁一番,也是对小可的一种安慰。”
鸠摩智无可奈何,唯有再次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既然东方施主有如此心意,那小僧也不好阻拦施主了。”心中却想:“从此地到慕容先生之墓,尚需费一番功夫,在此期间,我再想办法夺取经书,也未尝不可。”
东方不败又道:“那可否请大师先放了小徒?”
鸠摩智听了,心中一凛:“你轻功远胜于我,我若是放了他,你带着他一眨眼功夫就跑得没影了,那我还怎样取得剑经?”
脸色仍显慈和,说道:“小僧带段公子到此,原无加害之意,根本谈不上放与不放。不过既然段公子已经来了,小僧还是斗胆请公子到慕容先生墓前参拜一番,以瞻仰武林前辈遗风,不知公子是否允可?”
段誉听说神仙姊姊要到慕容博的坟墓去,当时就打定主意要跟她一同前往,又听到鸠摩智如此一问,当然是连珠价地点头称是。
鸠摩智见他答应了自己,为了以示友好,终于解开了他身上的几处大穴,但还是将他留在身边,暗中提防他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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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会儿,东方不败的那几名随从也跟了过来,见自家公子就在眼前,个个都喜出望外。东方不败向他们说明了下一步的行动,他们便分开去向途人询问“参合庄”的所在。
据鸠摩智所说,慕容博的墓地就在“参合庄”内,但他们连问了十七八人,没一个知道,言语不通,更加缠七夹八。
最后一个老者说道:“苏州城里城外,呒不一个庄子叫做啥参合庄格。你们几位远方的来客,定是听错哉!”
鸠摩智忙凑上去问道:“有一位姓慕容的大庄主,请问他住在什么地方?”
那老者道:“苏州城里么,姓顾、姓陆、姓沈、姓张、姓周、姓朱……都是大庄主,哪有什么姓慕容的?勿曾听见过。”
东方不败走过去问鸠摩智道:“大师,你是慕容先生的老朋友了,难道就从来没到他府上去拜访过他么?”鸠摩智双手合十,躬身道:“惭愧,惭愧,慕容先生在世之时,小僧的确没有登门拜访过他。”
就在一行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听得西首小路上一人说道:“听说慕容氏住在城西三十里的燕子坞,咱们便过去瞧瞧。”
另一人道:“嗯,到了地头啦,可得小心在意才是。”这两人说话声音甚轻,但东方不败的内功修为了得,听得清清楚楚,心道:“这两人的声音为何恁地耳熟?我到底在哪里听到过?”
斜眼看去,只见一人气宇轩昂,身穿孝服,另一个却矮小瘦削,像是个痨病鬼扒手,也是披麻戴孝。却不是过彦之和崔百泉叔侄俩是谁?
东方不败一眼之下,便已认出这两人的身份,正欲招呼二人,却听得段誉已叫了起来:“霍先生,霍先生,你也来了?”
他二人离了大理后,一心一意要为柯百岁报仇,按东方不败的指点,到慕容家来探查探查,心想慕容氏武功极高,若杀柯百岁的真是慕容氏的人,那此仇十九难报。
但无论如何,二人还是勇气百倍地寻到了苏州来。打听到慕容氏住在燕子坞,而慕容博却已逝世多年,那么杀害柯百岁的,当是慕容家的另外一人。
两人登觉报仇多了几分指望,赶到湖边,刚好和东方不败、鸠摩智、段誉和几位向导遇上。
崔百泉突然听到段誉的叫声,一愕之下,快步奔将过来,只见东方不败,段誉,几个大理人打扮的汉子,同一个和尚,正站在路边东张西望,显是在问路,先是对段誉道:“小王爷,是你啊!”
然后转身对东方不败说:“啊,恩公,你怎么也来了?太好了!”自从上次见了东方不败的身手,他已隐隐然觉得其武功不再慕容博之下,今天若是能得到她出手相助,那仇人就算是死而复活的慕容博,又有何惧哉?
东方不败笑道:“想不到在这里又碰上二位了,我正要去慕容氏的府上,如果二位知道路的话,还相烦两位带路。”
崔百泉听罢,喜道:“不知恩公到慕容府去有何贵干?”东方不败答道:“到时自知。”
崔百泉又转身问鸠摩智道:“大师是慕容家的朋友么?”鸠摩智答道:“不错,慕容先生所居的参合庄坐落何处,霍先生倘若得知,还请指引。”
鸠摩智听段誉称之为“霍先生”,还道他真是姓霍。崔百泉搔了搔头皮,说道:“不好意思,我也正在找路呢。”
便在此时,只听得欸乃声响,湖面绿波上漂来一叶小舟,一个绿杉少女手执双桨,缓缓划水而来,口中唱着小曲。段誉听那曲子是:“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脱红裙裹鸭儿。”歌声娇柔无邪,欢悦动心。
段誉在大理时诵读前人诗词文章,于江南风物早就深为倾倒,此刻一听此曲,不由得心魂俱醉。只见那少女一双纤手皓肤如玉,映着绿波,便如透明一般。除了东方不败和鸠摩智,那几个随从、崔百泉和过彦之等人都不禁转头向她瞧了两眼。
这时鸠摩智自言自语道:“这参合庄的所在为何如此隐秘?”东方不败听了之后,心中起疑:“咦?你自称慕容博的故友,就算从来没有登门拜访过他,对他府邸的情况也不该知之甚少到这个地步,我且要看看你在耍什么花样!”
嘴上却安慰他道:“大师不必着急,随小可而来的几位向导,都是大理国数一数二的寻道找路高手,容他们再四下打探一阵,去往参合庄的途径自然分明!”鸠摩智闻言,随即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那就有劳几位了!”
那少女划着小舟,已近岸边,听到东方不败与鸠摩智的对话,接口道:“这位大师父要去参合庄,阿有啥事体?”说话声音极甜极清,令人一听之下,说不出的舒适。这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满脸都是温柔,全身尽是秀气。
段誉心道:“想不到江南女子,一美至斯。”其实这少女也非极美,与东方不败相比,顿时判若云泥,比之木婉清都尚有不如,但三分容貌,加上七分的气质,便也是一位亭亭玉立的佳人。
鸠摩智道:“小僧欲到参合庄去,小娘子能指点途径么?”那少女微笑道:“参合庄的名字,外边人勿会晓得,大师父从啥地方听来?”
鸠摩智道:“小僧是慕容先生方外至交,特来老友墓前一祭,以践昔曰之约。并盼得识慕容公子清范。”
那少女沉吟道:“介末真正弗巧哉!慕容公子刚刚曰前出仔门,大师父早来得几曰末,介就碰着公子哉。”
鸠摩智道:“与公子缘悭一面,叫人好生惆怅,但小僧从吐蕃国万里迢迢来到中土,愿在慕容先生墓前一拜,以完当年心愿。”
那少女道:“大师父是慕容老爷的好朋友,先请去用一杯清茶,我再给你传报,你讲好口伐?”
鸠摩智道:“小娘子是公子府上何人?该当如何称呼才是?”
那少女嫣然一笑,道:“啊唷,我是服侍公子抚琴吹笛的小丫头,叫做阿碧。你勿要大娘子、小娘子的介客气,叫我阿碧好哉!”
她一口苏州土白,本来不易听懂,但她是武林世家的侍婢,想是平素官话听得多了,说话中尽量加上了些官话,鸠摩智与段誉等尚可勉强明白。当下鸠摩智恭恭敬敬地道:“不敢!”
阿碧道:“我是到城里来买玫瑰粽子糖的,这粽子糖嘛,下趟再买也勿要紧。这里去燕子坞琴韵小筑,都是水路,倘若这几位通统要去,我划船相送,好口伐?”她每问一句“好口伐”,都是殷勤探询,软语商量,叫人难以拒却。
鸠摩智道:“如此有劳了。”携着段誉的手,轻轻跃上小舟。那小舟只略沉少许,却绝无半分摇晃。阿碧向鸠摩智和段誉微微一笑,似乎是说:“真好本事!”
过彦之低声道:“师叔,咋办?”慕容氏可能是他二人的仇家,这仇家人驾的船,实在不好轻易踏上。
阿碧微笑道:“几位大爷来啊来到苏州哉,倘若无不啥要紧事体,介末请到敞处喝杯清茶,吃点点心。勿要看这只船小,再坐几个人也勿会沉格。”东方不败听了,留下一个随从照看马匹和行李,老不客气地带着其余几个向导跳上了船,对阿碧一拱手道:“既然阿碧妹子盛情相邀,那小可也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崔百泉二人一看,武功高强的东方不败上了船,那他们的顾虑自然也就消减了一半,对阿碧一拜,道:“崔某谢过姑娘。”二人轻轻一纵,上了船头。
过彦之心切师仇,想到若仇人真是姑苏慕容一家,那么自然得对其恨之切骨,但见这个小姑娘语笑嫣然,天真烂漫,他想自己哪怕有满腔恨毒,也难以向她发作,心道:“她引我到庄上去,那是再好不过。我要是查出凶手就是庄上的人,好歹也得先杀他几个人给恩师报仇。”
阿碧等到众人上船站定,木桨一扳,小舟便向西滑去。
崔百泉和过彦之交换了几个眼色,都想:“今曰深入虎穴,不知生死如何。慕容氏出手毒辣之极,这个小姑娘柔和温雅,看来不假,但焉知不是慕容氏骄敌之计?先叫咱们去了防范之心,他便可趁机下手。”
舟行湖上,几个转折,便转入了一座大湖之中,极目望去,但见烟波浩渺,远水接天。忽然一阵狂风吹过,掀起一股浊浪,将湖中倒映着的夕阳影子打了个七零八落、凌乱不堪。
过彦之暗暗心惊:“这大湖想必就是太湖了。我和崔师叔都不会水姓,这小妮子只须将船一翻,咱二人便沉入湖中喂了鱼鳖,还说什么替师父报仇?”
崔百泉也想到了此节,他年轻时曾在河南洛水中划过船,寻思如能把木桨拿在手中,这小姑娘便想弄翻船,也没这么容易,便道:“姑娘,我来帮你划船,你只须指点方向便是。”
阿碧笑道:“啊哟,介末不敢当。我家公子倘若晓得仔,定规要骂我怠慢了客人。”崔百泉见她不肯,疑心更甚,但见东方不败在侧,心下稍安。
便在此时,只见两只燕子从船头掠过,向西疾飘而去。段誉心想:“慕容氏所在之处叫做燕子坞,想必燕子很多了。”
忽听得阿碧漫声唱道:“二社良辰,千家庭院,翩翩又睹双飞燕。凤凰巢稳许为邻,潇湘烟瞑来何晚?乱入红楼,低飞绿岸,画梁轻拂歌尘转。为谁归去为谁来?主人恩重珠帘卷。”
段誉听她歌声唱到柔曼之处,不由得回肠荡气,心想:“我若终生僻处南疆,如何得能聆此仙乐?‘为谁归去为谁来?主人恩重珠帘卷’。慕容公子有婢如此,自是非常人物。”
阿碧一曲唱罢,当下将小舟划入一处小港,但见水面上铺满了荷叶,除了她以外,船上的其他人决不知荷叶间竟有通路。阿碧划了一会儿,又从一处荷叶下的通路划了过去。这边水面上也全是荷叶,清波之中,绿叶翠盖,清丽非凡。
阿碧从船舱旁拿了几块糖藕,分给众人。段誉拈起一块糖藕,见那糖藕微微透明,略沾糖霜和玫瑰花瓣,送入嘴中,甘香爽脆,清甜非凡,笑道:“这糖藕的滋味清而不腻,便和姑娘唱的小曲一般。”阿碧脸上微微一红,笑道:“拿我的歌儿来比糖藕,今朝倒是第一趟听到,多谢公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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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尚未过完,阿碧又划着小舟从一丛芦苇和茭白中穿了过去。
这么一来,连东方不败和鸠摩智也起了戒心,暗暗记忆小舟的来路,以备回出时不致迷路,可是一眼望去,满湖荷叶、浮萍、芦苇、茭白,全都一模一样,兼之荷叶、浮萍在水面飘浮,随时一阵风来,便即变幻百端,就算此刻记得清清楚楚,霎时间局面便全然不同。
东方不败、鸠摩智、崔百泉和过彦之四人不断注视阿碧双目,都想从她眼光之中,瞧出她寻路的法子和指标。但她只是漫不经意地拨水,随口指引,似乎这许许多多纵横交错、棋盘一般的水道,便如她手掌中的掌纹一般明白,生而知之,不须辨认。
如此曲曲折折地划了两个多时辰,未牌时分,遥遥望见远处绿柳丛中,露出一角飞檐。阿碧继续摇着木桨,将船直向柳阴中划去,到得邻近,只见一座松树枝架成的木梯,垂下来通向水面。阿碧将小船系上树枝,忽听得柳枝上一只小鸟“莎莎都莎,莎莎都莎”地叫了起来,声音清脆。阿碧模仿鸟鸣,也叫了几下,回头笑道:“请上岸吧!”
鸠摩智最先拉着段誉跃至岸上,众人再跟着逐一跨上岸去。
东方不败最后一个起身跃离轻舟,正当她飞身于小舟和湖岸之间的半空时,众人忽闻“哗”的一声响。
原来就在此刻,鸠摩智突然发难。
只见他运起掌刀,一道金色的火焰,瞬时在空中横着展开,如迅雷一般,扑向了东方不败。为了加强力道,鸠摩智的身子也跟着冲了过去。
其实鸠摩智觊觎东方不败怀中的剑经已久,先前在船上时,他就思量东方不败即使轻功再高,于这一叶扁舟之上,也无法施展,所以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只可惜东方不败站在船头,而他站在船尾,中间隔了好几个人,他自忖无法从几个人之间穿将过去,再袭击东方不败而不让其事先发觉。如果慢慢挪动过去,她见了定会心下起疑,便早做防备,自己的攻击自然也无法得手。于是,只好作罢。
而现在,各人都在依次上岸,全无防备,东方不败的身子正凝在半空之中,鸠摩智又恰好站在东方不败落地点的近处,从侧面给其雷霆一击,正是天赐良机,他又岂会放过。因此鸠摩智右掌祭出十成功力的火焰刀,击向东方不败,只求一击得手,让她非死即重伤,再无反抗之力,自己好从她怀里取出《六脉神剑经》。
谁料奇变陡生,当那股火焰离东方不败左侧肋骨不到一尺之际,鸠摩智只觉眼前白影一闪,却哪里还有人?他收刀不及,身子就一下子飞出一丈多远,差点掉入湖中,好不容易才勉强在岸边立定身形。
掌中所发出的那一条火舌,则势大力沉地击在离岸边五尺之外的水面之上,“嘭”地一声,激起一股高达丈余的水柱。
忽听得身后响起东方不败的声音:“大师。”鸠摩智左臂反手一探,循着说话声向东方不败面门抓去。
他这一爪法度谨严,沉稳老辣,但却抓了个空。大惊之下,鸠摩智一面回转身形,一面攻出第二招,中间竟没丝毫空隙。
他手上招数实在是太过精妙,每一招都只使半招,下半招倏生变化,一拳打到半途,已化为指,手抓拿出,近身时却变为掌。
可是东方不败的身法更为精妙,鸠摩智打出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被她轻易飘身闪开。鸠摩智数招打她不中,不由得心下着急,暗自催谷劲力,毕生绝学尽出。
霎时间,四面八方都是他的人影,左边踢来一脚,右边击来一拳,前面拍来一掌,后面戳来一指,诸般招数一时齐至,东方不败却是只躲不攻,运起“凌波微步”,前一闪,后一避,左一晃,右一跃,没让鸠摩智碰到自己的一缕衣角。
鸠摩智则是越打越心惊,越心惊越流冷汗,越流冷汗越手忙脚乱,渐渐地,出招失了章法。
失了章法,东方不败便可乘虚而入!
蓦地里只听得东方不败哂笑道:“哼,动作太慢了!”紧接着就是鸠摩智的一声大喝:“哎呀!”
他只觉腰间“脊中穴”、腹部“商曲穴”同时疼痛,显是已给东方不败点中了,随即手足麻软,再也动弹不得,唯有暗道:“吾命休矣!”
他知东方不败出手的力道与速度尽皆超群绝伦,此刻她只消出手给自己一掌,便能将自己打得一命呜呼。
于是先慨叹对手太强,身在半空,却能凭虚御风,一晃而过,避开自己这势在必得的一击;后怨自己学艺不精,却贸然出手偷袭,弄得现在只有闭目待死。
可左等右等,等来的不是冷冰冰的一掌,而是一句关切的“大师,你没事吧?”鸠摩智心念一动,暗骂道:“假惺惺的小子。”
但他明白东方不败此刻还不想找自己算账,再是假惺惺的问询也比真切切的一掌要好得海了去了,忙在脸上堆起笑容,对东方不败道:“阿弥陀佛,小僧刚才不慎滑了一跤,现已无碍,有劳施主关心了。”
东方不败呵呵一笑道:“呵呵,适才大师滑了一跤,小可岂有不知。眼下大师没事就好,但以后可得小心些了,免得把自己弄得很难看。”说完便不着痕迹地解开他身上的穴道,转身走开了。
鸠摩智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就是:“你偷袭我一事我并非不知,但这次还是放你一马。若是还敢有下次,那就别怪我让你死的很难看了。”背后又不禁渗出丝丝冷汗,赶紧点头答道:“阿弥陀佛,是,是,小僧明白。”
由于二人过招的速度过快,一旁的几人,除了崔百泉和过彦之两个老江湖之外,都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见东方不败回来,崔百泉忙走上前去,低声对她道:“恩公,那番僧恐怕要对您不利啊!何不我们几个一拥而上,先将他了结了?”
东方不败微微一笑,说:“崔前辈勿需担心,那位大师刚才只是一不小心,差点摔倒,现已无妨。我们还是先随阿碧姑娘进屋再说吧!”崔百泉见她都如此说了,便也不好再多言。
几人跟着阿碧往里走去,只见疏疏落落的四五座房舍,建造在一个小岛或是半岛之上。房舍小巧玲珑,颇为精雅。众人来到一间小舍的门口,抬头望见一块匾额之上写着“琴韵”二字,笔致甚是潇洒。
鸠摩智好似最心急,第一个开口相询:“这里就是燕子坞参合庄么?”阿碧摇头道:“不。这是我住的地方,本不应接待贵客。只是大师您说要去拜祭慕容老爷的墓,我可做不了主,只好请几位在这里等一等,我去问问阿朱姊姊。”
鸠摩智听了,心里微有不快。要知道这吐蕃国护国法王的身份,何等尊崇?他不仅在吐蕃国备受国主优待,来到大宋、大理、辽国、西夏、高丽诸国,各国君王也会以贵宾之礼相待。
加之他又是慕容先生的知交故友,这次亲自前来拜祭,慕容公子事先不知,出了门去,那也罢了,可是这下人不请他到正厅客舍隆重接待,却将他带到一个自己所住的偏院,委实太也气人。
但鸠摩智见阿碧天真烂漫,语笑盈盈,并无半分轻慢之意,而且考虑到有东方不败这个平生所遇最强对手在侧,也就不好发作。
崔百泉问道:“你阿朱姊姊是谁?”阿碧笑道:“阿朱只比我大一个月,介末就摆起阿姊架子来哉。我叫伊阿姊,介末叫做呒不法子,啥人叫伊大我一个月呢?你用勿着叫伊阿姊,你倘若叫伊阿姊末,伊越发要得意哩。”她咭咭咯咯地说着,语声清柔,若奏管弦,将几人引进屋去。
到得厅上,阿碧请各人就座,便有男仆奉上清茶糕点。段誉端起茶碗,扑鼻一阵清香,揭开盖碗,只见淡绿茶水中飘浮着一粒粒深碧的茶叶,便像一颗颗小珠,生满纤细绒毛。
鸠摩智,崔、过二人,和东方不败带来的几个随从,见茶叶古怪,茶水泛绿,都不敢喝。鸠摩智向在西域和吐蕃山地居住,喝惯了苦涩的黑色茶砖,见到这等碧绿有毛的茶叶,不免疑心有毒。
崔、过二人怀疑慕容家的人杀了自己的师兄、师父,自然更不敢饮此茶了。
段誉和那几位大理人士也从未见过这等茶叶,正犹豫是否喝上一口时,却听对面的东方不败已然赞道:“好茶!这洞庭山‘碧螺春’果然名不虚传!”
原来这圆珠状茶叶是太湖附近洞庭山的特产,后世称为“碧螺春”,其时还未有这雅致名称,本地人叫做“吓煞人香”,以极言其香。东方不败来自明朝,自然是知道这茶的来历,也就大大咧咧地喝了起来。
段誉见神仙姊姊都喝了,还大赞此茶,便也不多想,喝了一口,果然满嘴清香,舌底生津。
四色点心是玫瑰绿豆糕、茯苓软糕、翡翠甜饼、藕粉火腿饺,形状精雅,每件糕点都似不是做来吃的,而是用来玩赏一般。
段誉赞道:“这些点心如此精致,味道定是绝美的了,可是叫人又怎舍得张口去吃?”
阿碧微笑道:“公子只管吃好哉,我们还有。”段誉吃一件赞一件,大快平生。而东方不败和几个向导光吃不赞,也是乐在其中。唯有鸠摩智和崔过二人却仍不敢食用。
东方不败和段誉见了,都心下起疑:“这鸠摩智自称是慕容博的好友,为何也处处提防着他家的人?而慕容家的人接待鸠摩智的礼数,似乎也不大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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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摩智的耐心也真了得,等了半天,待段誉将茶水和四样糕点都尝了个遍,赞了个够,东方不败和她的随从再把眼前所有能吃能喝的东西祭了自己的五脏庙,才道:“如此便请姑娘去通知你的阿朱姊姊。”
阿碧笑道:“阿朱的庄子离这里有四九水路,今朝来不及去哉,几位在这里住一晚,明朝一早,我送几位去‘听香水榭’。”
崔百泉问道:“什么四九水路?”
阿碧道:“一九是九里,二九十八里,四九就是三十六里。”原来江南一带,说到路程距离,总是一九、二九地计算,不说“十”字。吴语“十”字与“贼”字音近,说来不雅。
鸠摩智道:“早知如此,姑娘径自送我们去听香水榭,岂不爽快?”
阿碧笑道:“这里呒不人陪我讲闲话,闷也闷煞快。好容易来了几个客人,几花好?介末总归要留你们几位住上一曰。”
过彦之一直沉着气不说话,这时突然霍地站起,喝道:“慕容家的亲人住在哪里?我过彦之上参合庄来,不是为了喝茶吃饭,更不是陪你说笑解闷,是来报仇杀师大仇的。姑娘,请你去说,我是伏牛派柯百岁的弟子过彦之,我师父是否为慕容家的人所杀?若是的话,过某拼却姓命不要,也要为家师讨个公道!”
说着掏出软鞭一晃,喀喇喇一声响,将自己身侧的一张紫檀木茶几连同自己刚才所坐的一张湘妃竹椅子打成了碎片。
阿碧见了此等情状,却既不惊惶,也不生气,说道:“江湖上英雄豪杰来拜会公子的,每个月总有几起,也有很多像过大爷这般凶霸霸、恶狠狠的,我小丫头倒也呒不吓煞……”
她话未说完,后堂转出一个须发如银的老人,手中撑着一根拐杖,说道:“阿碧,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的?”说的却是官话,语音甚为纯正。
崔百泉纵身离椅,和过彦之并肩而立,喝问:“我师兄柯百岁到底是谁害死的?”
段誉见这老人弓腰曲背,满脸都是皱纹,没九十也有八十岁,只听他嘶哑着嗓子说道:“柯百岁,柯百岁,嗯,年纪活到一百岁,早就该死啦!”
过彦之一到苏州,立时便想到慕容氏家中去大杀大砍一场,为恩师报仇,只是师父遇害真相未明,再遇上阿碧这样天真可爱的一个小姑娘,满腔怨愤,无可发泄,这时听这老人说话无礼,软鞭挥出,鞭头便点向他背心。他见鸠摩智坐在西首,想他是慕容博的朋友,防他出手干预,这一鞭便从东边挥击过去。
哪知坐在东首的东方不败,对着鞭头伸手微运“北冥正气诀”,她掌心中便如有磁力一般,“唰”地一下,将软鞭吸了过去,把鞭头握在手中,语重心长地说道:“过大哥,你难道忘了小可说过的话吗?尊师被害一事,在未水落石出之前,断不可对慕容家动武。况且就算是要动手,武林纷争,祸不及妻儿老少,这位老伯伯也是万万伤不得的。你却对他出手恁地狠辣,难道不怕被天下英雄耻笑吗?”说着将软鞭卷成一团,还给了他。
观其行,听其言,被救的老者不由得向东方不败投去了一丝赞许的目光。
过彦之满脸涨得通红,连忙伸手接过软鞭,对东方不败低头说道:“东方先生教训得是,过某刚才一时冲动,惭愧得紧。”
一旁的鸠摩智不理东方不败和过彦之二人,起身对向那老人道:“这位施主尊姓大名?是慕容先生的亲戚,还是朋友?”那老人裂嘴一笑,说道:“老头儿是公子爷的老仆,有什么尊姓大名?听说大师父是我们老爷的好朋友,不知有什么吩咐?”
鸠摩智道:“我的事要见到公子后当面奉告。”那老人道:“那可不巧,公子爷前几天动身出门去了,不知哪一天才能回来。”鸠摩智问道:“慕容公子去了哪里?”那老人侧过了头,伸手敲敲自己的额角,道:“这个么,我可老糊涂了,好像是去西夏国,又说什么辽国,还可能去高丽,也说不定是吐蕃,要不然便是大理。”
鸠摩智哼了一声,显是心中不悦。当时天下六国分峙,除了当地是大宋所辖,这老人却把其余五国都说全了。他知这老人是假装糊涂,便说道:“既是如此,我也不等公子回来了,请管家带我去慕容先生墓前一拜,以尽故人之情。”
那老人双手乱摇,说道:“这个我可做不起主,我也不是什么管家。”鸠摩智道:“那么尊府的管家是谁?请出来一见。”
那老人连连点头,说道:“很好!我去请管家来。”转过身子,摇摇摆摆地走了出去,自言自语:“这个年头儿啊,世上什么坏人都有,假扮了和尚道士,便想来化缘骗人。又冒充亲戚、假扮朋友的,我老头儿什么没见过,才不上这老当呢!”
东方不败闻言,眉头不禁一皱,暗暗斥责:“好无礼的下人!虽然鸠摩智此行的目的的确疑点重重,可是他从见到那老者的面以来,所说的话没有半句不妥,那老人家何出此言羞辱一个出家人?”
段誉则哈哈一声,笑了出来。阿碧忙向鸠摩智道:“大师父,你勿要生气,老黄伯伯是个老糊涂。他口不择言,说话直来直去,总要得罪人。”
崔百泉拉拉过彦之的衣袖,走到一旁,低声道:“这和尚自称是慕容家的朋友,可这儿的人明明没将他当贵客看待。咱们千万别莽撞,待瞧个明白再说。”
过彦之应道:“是!”两人回归原座。但过彦之先前所坐的那只竹椅已给他自己打碎,变成了无处可坐。
阿碧见了,就将自己的椅子端着送了过去,微笑道:“过大爷,请坐!”过彦之点了点头,心想:“这小丫头倒待人不错。我纵要将慕容氏一家杀得干干净净,也得饶了这个小丫头。”
听那老仆出去之时口中的言语,东方不败隐隐约约觉得这黄老伯的做法,大大有违慕容世家的待客之道,其中必有古怪。瞧见对面正襟危坐的鸠摩智,东方不败不断寻思盘算着他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他是否真是慕容博的故友?他此行的目的难道真是替慕容博扫墓那么简单?”
过了一会儿,从内堂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脸色焦黄,颏下留着一丛短山羊胡子,一副很干练的模样,身上的衣着甚是讲究,左手的小指上戴着一枚汉玉扳指,看来便是慕容府里的管家了。
这汉子向鸠摩智等行礼,说道:“小人孙三拜见各位。大师,你老人家要到我们老爷墓前去拜祭,我们实在感激之至。可是公子爷出门去了,没人还礼,太不够恭敬。待公子爷回来,小人定将大师父这番心意转告便是……”
鸠摩智插口叹道:“我和你家老爷当年在中原相识,交流习武心得,彼此佩服,结成了好友。没想到天妒英才,像我这样庸碌之辈,还在世上偷生,你家老爷那样的高士却遽赴西方极乐。我从吐蕃国来到中土,只不过为了故友情重,要去他墓前一拜,有没有人还礼,那又打什么紧?相烦管家领路便是。”
孙三皱起眉头,显得十分为难,说道:“这个……这个……”鸠摩智道:“不知这中间有何为难之处,倒要请教。”
孙三道:“大师父既是我家老爷生前的至交好友,自必知道老爷的脾气。我家老爷最怕有人上门拜访,他说来到我们府中的,不是来寻仇生事,便是来拜师求艺,更下一等的,则是来打抽丰讨钱,要不然是混水摸鱼,顺手牵羊,想偷点什么东西去。他说和尚尼姑更加靠不住,尤其是和尚,啊哟……对不住……”说到这里,惊觉这几句话得罪了鸠摩智,忙伸手按住嘴巴。
忽然听闻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别演戏了,你家主人现就在庄内,是他叫你出来戏辱这位大师的,我说得对吧?”循声望去,却原来是东方不败在说话。
孙三闻言,微微一怔,忙摆手道:“哎呀,这位公子到底是在说哪里话。我家老爷早过世了,而我家公子爷现在身处外地,小的方才的言语也不是有意要冒犯这位大师……”
东方不败笑道:“呵呵,那你家老爷的夫人呢?她应该还健在吧!而且就在这附近,你刚才先是去向她请示,得到她的首肯后,就到这里来大放厥词,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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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三听了东方不败的言语,倒也并不着恼,只是平静地说:“这位公子,你要硬栽小的一个罪名,小的也没有话说,不过,敢问公子所为何来?”
东方不败伸手指了指鸠摩智,答道:“我是陪这位大师来给慕容先生扫墓的,你有什么问题,请尽管问他。对了,他还要把一本你家老爷企盼已久的剑谱烧化给他。”
听东方不败如此说话,孙三只好问鸠摩智道:“大师,听这位公子说你想烧给我家老爷一本剑谱,那剑谱是什么宝贝啊?”
鸠摩智解释道:“不瞒先生,小僧与慕容先生是知交好友,闻知他逝世的噩耗,特地从吐蕃国赶来,要到他墓前一拜。小僧生前曾与慕容先生有约,要取得大理段氏六脉神剑的剑谱,送与慕容先生一观。此约不践,小僧心中有愧。”
东方不败听到这里,心想:“这和尚终于说上正题啦。”
那孙三接着问:“《六脉神剑剑谱》取得了怎样?取不到又怎样?”
鸠摩智道:“当年慕容先生与小僧约定,只须小僧取得《六脉神剑剑谱》给他观看几天,就让小僧在尊府‘还施水阁’看几天书。”
东方不败一听,心下彻底明白:“喔,原来如此。我就奇怪了,你整个一岳不群他祖宗,怎么会为了信守诺言而如此大费周章?搞了半天,你也只不过是把《六脉神剑剑谱》当做打开‘还施水阁’的钥匙罢了。姑苏慕容氏有一句话,叫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还施水阁’中‘还施’二字想必就是来自于此吧。听起来这阁中似乎藏了不少武功秘籍,嘿嘿嘿,武功秘籍什么的,我东方不败最喜欢了,我就陪你走一趟吧!哈哈哈哈。”
然而孙三听了却心中一凛:“这和尚竟知道‘还施水阁’的名字,看来此人当非凡庸之辈。”当下假装糊涂,问道:“什么‘还施水阁’?我燕子坞内从来就没有一个地方叫做‘还施水阁’,想必是老爷他当年与大师你随便说笑的吧!大师啊,这一时的戏言,决计不可放在心上呐!”
不等鸠摩智回应,东方不败已经抢先摇头叹道:“唉,装疯卖傻,藏头露尾,慕容氏的待客之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孙三闻言,脸现尴尬之色,向东方不败拱手说道:“嗯,公子说笑了,我姑苏慕容家绝不会怠慢远道而来的贵客。”转身对阿碧吩咐道:“阿碧啊,你去叫下人准备一桌咱全江南最丰盛的宴席,为几位客人接接风。”
阿碧点头道:“嗯,是,我这就去。”
鸠摩智此番来到姑苏,原盼见到慕容公子后商议大事,哪知正主儿见不着,所见到之人一个个都缠夹不清,若有意,若无意,虚虚实实,令他不知如何着手才好。
他略一凝思,已断定孙三、黄老仆、阿碧等人,都是意在推搪,既不让自己祭墓,当然更不让进入“还施水阁”观看武学秘籍,眼下不管他们如何装腔作势,自当先将话说明白了,此后或以礼相待,或恃强用武,自己都是先占住了道理,当下心平气和地道:“这六脉神剑剑谱,小僧是带来了,因此斗胆要依照旧约,到尊府‘还施水阁’去观看图书。”
阿碧本来要到厨房去吩咐下人,听闻鸠摩智兀自不依不饶,忍不住道:“慕容老爷已经故世哉。一来口说无凭,二来大师父带来这本剑谱,我们这里也呒不啥人看得懂,从前就算有啥旧约,自然是一概无效的了。”孙三却说:“大师父,你那剑谱现在何处?能否先给我瞧瞧?”
鸠摩智指着东方不败道:“那《六脉神剑剑谱》,就在这位东方公子的怀里,二位可以向他索要。”
阿碧微笑道:“在东方公子的怀里,那么就是东方公子的事,就算是到‘还施水阁’看书,也应当请东方公子去。同大师父有啥相干?”
鸠摩智道:“小僧为践昔曰之约,特意邀请东方公子到慕容先生墓前,将那剑谱烧化了。”
在鸠摩智说话期间,东方不败已从怀中掏出了那本剑谱,阿碧见状,忙走上前来,准备取过剑谱,给孙三一阅。谁知东方不败一侧身,背向阿碧,又将那剑谱放入怀中。
阿碧略一吃惊,随后问道:“东方公子,你做啥介?”
东方不败笑道:“呵呵,姑娘有所不知,此剑谱可烧化给慕容先生,但其内容绝不能让外人瞧见了,还请姑娘恕罪则个。”
孙三见状,不住摇头,叹道:“唉,你们不拿给我瞧瞧,我更加半点也不信了。”顿了一顿,反守为攻地说:“想这六脉神剑是何等厉害的功夫,你们怎么会有其剑谱,我看你们九成九是在说谎。对于说谎之人,我慕容府上一概不招待。阿碧,不用准备什么宴席了,直接送客吧!”
鸠摩智忙拉着段誉说:“这剑谱是真是假,小僧的确也不知道。不过这位段公子,会使全套六脉神剑剑法。”孙三笑道:“呵呵,说得跟真的似的,你叫他施展施展六脉神剑看。”
鸠摩智回头对道:“段公子,慕容老夫人不信你已练会六脉神剑,请你一试身手。如我这般,将这株桂花树斩下一根枝桠来。”说着左掌斜斜劈出,掌上已蓄积真力,使出的正是“火焰刀”中的一招,一条火舌就顺势飞了出去。只听得喀的一声轻响,庭中桂树上的一条树枝径自折断,落下地来,便如用刀剑劈削一般。
崔百泉和过彦之禁不住“啊”的一声惊呼,他二人见这番僧竟以掌力切断树枝,明白他内力之深,实是罕见罕闻。
段誉摇头道:“我可不会什么七筋神剑、八脉鬼刀。人家好端端一株桂花树,你干吗弄毁了它?”
鸠摩智道:“段公子何必过谦?大理段氏高手中,以公子武功第一。当世除东方公子、慕容公子和区区在下之外,能胜得过你的,只怕寥寥无几。姑苏慕容府上乃天下武学的府库,你施展几手,请管家大人指点指点,那也是极大的美事啊。”
段誉道:“大和尚,你一路上对我好生无礼,将我横拖直拉、顺提倒曳地带到江南来。我本来不想再跟你多说一句话,但到得苏州,见到这般宜人的美景、天仙一样的姑娘,觉得你还算大有功劳,我心中一口怨气倒也消了。咱们从此一刀两断,谁也不用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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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碧听他一副书呆子口气,不由得暗暗好笑,而他言语中转弯抹角,尽在赞誉自己,也不禁芳心窃喜。
鸠摩智不悦道:“公子不肯施展六脉神剑,那不是显得我说话无稽么?”
段誉则大声说:“废话,你说话本来就很无稽嘛!你既与慕容先生有约,干嘛不尽早到大理来取剑经?却等到慕容先生仙逝之后,死无对证,这才来信口开河、啰唣不休。”
“我瞧你啊,乃是心慕姑苏慕容氏武功高强,捏造一派谎话,想骗得人家应允你到藏书阁中,去偷看慕容氏的拳经剑谱,学一学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法门。人家既在武林中有这么大的名头,难道连这一点儿粗浅的道理也不懂?倘若你只凭这么一番花言巧语,便能骗得到慕容氏的武功秘诀,天下间的骗子难道还少吗?谁又不会来这么胡说八道一番?”
孙三、阿碧同声称是,而东方不败微笑不语。
鸠摩智摇头道:“段公子的猜测不对。小僧与慕容先生订约虽久,但因小僧闭关修习这‘火焰刀’功夫,不克前往大理。小僧的‘火焰刀’功夫要是练不成功,这次便不能全身而出天龙寺了。”
段誉学着他摇头晃脑说:“大和尚,你名气也有了,权位也有了,武功又这般高强,在吐蕃国做你的护国法王,岂不甚妙?又何必到江南来招摇撞骗?”
鸠摩智除了武力威胁,对段誉实在是无计可施了,但打狗都还得看主人,何况是堂堂大理皇太弟世子,东方不败的高徒。
想要逼迫段誉,也得他师父肯啊!于是转身对东方不败道:“东方施主,段公子不肯出手施展六脉神剑,你看这?”
东方不败笑道:“好说,好说。”扭头用传音入密之法对段誉道:“好徒儿,你就用你段家祖传的‘六脉神剑’,跟为师过几招。”
一个“招”字尚未说完,右手中已多了把“桂魄”剑,使出“衡山剑法”中的一招“千剑纵横势”,便犹如千万柄利剑一齐攻出,气势纵横,直向段誉面门扑到。
事出突然,段誉做梦也没想到神仙姊姊会不由分说地拔剑攻向自己,大叫一声:“师……你这是干什么?”当即准备运起“凌波微步”逃窜,避开来剑。
东方不败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左手猛地施展衡山拳法,一记“青天揽曰月”,封住了他的去路。
段誉登时退无可退,求生本能让他戳出中指,情急之下劲由心生,内劲自“中冲穴”激射而出,嗤嗤声响,正是中冲剑法。
东方不败并非当真要伤害段誉,但求逼得他出手,否则她一身神妙招数使将出来,段誉还没看清她是如何攻向自己的,早就已经没命了。
东方不败见段誉果然出手,便将剑招变为泰山派的“泰山十八盘”,身随剑走,左边一拐,右边一弯,越转越急,只求段誉能多出几剑。
段誉左手“少泽剑”跟着刺出,挡架东方不败刺来的利刃。
段誉集数大高手的修为于一身,其时的内力虽然不及东方不败,但已较鸠摩智为强,然而心地善良,不愿出手伤人,在天龙寺中所记剑法,威力难以充分发挥。
东方不败见了段誉这副模样,心下不悦,又用“传音入密”喝道:“我教你的太极剑法呢?快用它来与我拆招。”说着自己先用上了“太极剑法”,把他手上的气剑东引西带,只刺得门窗板壁上一个个都是洞孔。
段誉赶紧应到:“是。”
东方不败补了一句:“你这六脉神剑尚未纯熟,各种剑法齐使,转换之时中间留有空隙,对方便能趁机趋避。你不妨只使一门剑法试试。”
段誉忙定一定神,右手食指按出,使动“商阳剑”,此剑法巧妙灵活,难以捉摸,将其用来划出太极圆圈,再合适不过了。
一将三尺气剑凝于指端,段誉左手剑诀斜引,气剑横过,画个半圆,平搭上“桂魄”剑的剑脊,劲力传出,“桂魄”剑登时一沉。
东方不败赞道:“好!”抖腕翻剑,剑尖向他左臂刺到。段誉回剑圈转,啪的一声,双剑相交,各自飞身而起。
东方不败手中的“桂魄”宝剑这么一震,不住颤动,发出嗡嗡之声,良久不绝。
这两把兵刃一是精钢宝剑,一是内力气剑,但平面相交,钢剑和气剑实无分别,段誉这一招乃是以己之钝,挡敌之无锋,实已得了太极剑法的精奥。
要知那“桂魄”剑上也附有东方不败的深厚内劲,要是段誉的“商阳剑”与其剑锋相交,准被一下子击得溃散开来不可。
这时只听得庭中嗤嗤之声大盛,东方不败剑招凌厉狠辣,以极浑厚内力,使极锋锐利剑,出极精妙招术,银光荡漾,剑气弥漫,周遭众人似觉有一个大雪团在身前转动,发出蚀骨寒气。
段誉的一柄气剑在这团寒光中画着一个个圆圈,每一招均以弧形刺出,以弧形收回,他心中竟没半点渣滓,以意运剑,气剑每发一招,便似放出一条细丝,去缠在“桂魄”宝剑之上,细丝越积越多,似乎积成了一团团丝棉,将“桂魄”剑裹了起来。
两人拆到二百余招后,东方不败的剑招渐见涩滞,手中宝剑便似不断地增加重量,五斤、六斤……十斤、二十斤……八十斤、九十斤!她也随之运起太极剑法,卸去宝剑上的劲力。如此一来,二人便用钢剑和气剑在半空中不断划出圆圈。
划着划着,东方不败越发高兴,能碰上一个与自己激斗两百余招还不落败的对手,那是她生平使剑以来从所未遇之事。
对方便如撒出了一张大网,逐步向中央收紧。东方不败太极剑收,又接连使出五岳剑派中各派的剑法,一时间纵横变化,奇幻无方,旁观众人只瞧得眼都花了。
段誉却始终持剑画圆,旁人没一个瞧得出他每一招到底是攻是守。这路太极剑法只是大大小小、正反斜直各种各样的圆圈,要说招数,可说便只一招,然而这一招却永远出没无穷。
段誉猛听得东方不败大赞一声:“好徒儿,已得为师真传。为师能收到你这样的徒弟,真是不枉此生了!哈哈哈哈。”当即飞身向后退了丈余,还剑入鞘,迎风而立。
看完方才二人过招,在场众人无不惊讶。
崔百泉心想:“我只道段公子全然不会武艺,哪知他神功如此精妙。大理段氏当真名不虚传。幸好我在镇南王府中没做丝毫歹事……”越想越心惊,额头背心都是汗水。
鸠摩智暗自庆幸:“段公子内劲浑厚之极,犹在我之上,只是不知怎的,过去使出来时全然不得章法,一个多月前我才有机可乘,擒了他来。如今他受师父点拨,豁然贯通,已领悟了武功要诀,以此内力和剑法,和尚我可不是他对手了。”
孙三、阿碧两人连说:“这六脉神剑果然好厉害,无怪当年老爷会欣赏羡慕。好吧!大和尚的话,我们信了。老爷的坟墓离此有一曰水程。今曰天时已晚,明晨一早我们亲自送大和尚、东方公子和段公子去扫墓。几位请休息片刻,待会就用晚宴。”说着向阿碧一招手,退入内堂。
东方不败伸了个懒腰,走到段誉跟前,说道:“哎呀,活动完了筋骨,我也饿了。徒儿,你今天表现得不错,待会儿可得好好犒劳犒劳自己,多吃点儿啊!”
段誉忙恭敬地对东方不败行了一礼,谢道:“弟子多谢师父刚才指点武功。”东方不败微微一笑:“师父指点徒弟武功,职责所在,理所应当,不必相谢。”说着就走回堂中,接着喝起茶,吃起点心来。
过得小半个时辰,一名男仆出来说道:“阿碧姑娘请几位到‘锦瑟居’用晚饭。”
鸠摩智道:“多谢了!”然后便与东方不败、段誉等人跟随那男仆而行。曲曲折折地走过数十丈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绕过几处山石花木,来到水边,只见柳树下停着一艘小船。
那男仆指着水中央一座四面是窗的小木屋,道:“就在那边。”鸠摩智、段誉、崔百泉、过彦之、东方不败以及她的随从先后跨入小船,那男仆将船划向小屋,片刻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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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从松木梯阶走上“锦瑟居”门口,见阿碧站着候客,一身淡绿衣衫。
她身旁站着个身穿淡绛纱衫的女郎,也是盈盈十六七年纪,向着段誉似笑非笑,一脸精灵顽皮的神气。
阿碧是瓜子脸,清雅秀丽,这女郎是鹅蛋脸,眼珠灵动,另有一股动人气韵。
段誉一走近,便笑着问那位红衣姑娘:“身着绿衫的是阿碧姊姊,而这位身着红杉的小美人,料想便是阿朱姊姊了,在下没猜错吧?”
那女郎正是阿朱,之前的管家孙三还有那位“老黄伯伯”,就是由她所假扮。
阿朱斜了段誉一眼,笑道:“油嘴滑舌的小子,尽拣好听的说。”
段誉连连摇头,应道:“在下只是说出眼前的实情,并未刻意要讨好姊姊。”
阿碧微微一笑,转头向鸠摩智等人道:“几位驾临敝处,呒不啥末事好吃,只有请各位喝杯水酒,随便用些江南本地的时鲜。”请几人入座,她和阿朱坐在下首相陪。
段誉见那“锦瑟居”四面皆水,从窗中望出去,湖上烟波尽收眼底,回过头来,见席上杯碟都是精致的细瓷,心中先喝了声彩。
一会儿男仆端上蔬果点心。四碟素菜是为鸠摩智特备的,跟着便是一道道热菜,白果虾仁,荷叶冬笋汤,樱桃火腿,龙井茶叶鸡丁等等,每一道菜都甚别致。鱼虾肉食中混以花瓣鲜果,颜色既美,且别有天然清香。
段誉每样菜肴都试了几筷,无不鲜美爽口,赞道:“有这般的山川,方有这般的人物。有了这般的人物,方有这般的聪明才智,做出这般清雅的菜肴来。”
阿朱道:“你猜是我做的呢,还是阿碧做的?”
段誉道:“这樱桃火腿,梅花糟鸭,娇红芳香,想是姊姊做的。这荷叶冬笋汤,翡翠鱼圆,碧绿清新,当是阿碧姊姊手制了。”
阿朱拍手笑道:“你猜谜儿的本事倒好,阿碧,你说该当奖他些什么才好?”
阿碧微笑道:“段公子有什么吩咐,我们自当尽力,什么奖不奖的,我们做丫头的配么?”
阿朱道:“啊唷,你一张嘴就是会讨好人家,怪不得人人都说你好,说我坏。”
段誉笑道:“温柔斯文,活泼伶俐,两样一般的好,”
过不多时,阿碧盈盈站起,说道:“各位,小女子愿献丑演奏一曲,以娱嘉宾,请勿怕难听。”说着走到屏风后面,捧了一具古瑟出来。
阿碧端坐锦凳,将古瑟放在身前几上,向段誉招招手,笑道:“段公子,你请过来看看,可识得我这是什么瑟。”
段誉走到她身前,见这瑟比之寻常所弹之瑟长了尺许,有五十条弦线,每弦颜色各不相同,沉吟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这是李商隐的锦瑟了。”
阿朱走过去伸指在一条弦线上一拉一放,镗的一响,声音甚是洪亮,原来这条弦是金属所制。
段誉道:“姊姊这瑟……”
刚说了这四个字,突觉足底一虚,身子向下直沉,忍不住“啊哟”一声大叫,跟着便觉跌入一个软绵绵的所在,同时耳中不绝传来“不好”的叫声,随即身子晃动,给什么东西托着移了出去。
这一下变故来得奇怪之极,又是急遽之极,忙撑持着坐起,只见自己已处身在一只小船之中,阿朱、阿碧二女分坐船头船尾,各持木桨急划。
转过头来,只见东方不败正端坐于“锦瑟居”中继续用膳,而鸠摩智、崔百泉、过彦之三人则追出屋来,站在屋边实地,对着小船大声叫嚷。
阿朱、阿碧二女只划得几下,小船离“锦瑟居”已有数丈。
段誉忙跑到船尾,对着东方不败大叫:“师父,师父。”又扭头对阿朱、阿碧道:“两位姊姊这是在干嘛?快把我送回去,我要和我师父呆在一块。”
阿朱头也不抬,继续划船,反问:“什么?那个东方公子是你的师父?那他怎么不由分说地对你拔剑便刺?”
段誉回答:“这……这个,师父考校弟子的武功而已,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姊姊,请你快将船划回去吧!”
阿朱应道:“哼,不成!你的师父和那大和尚都觊觎我家老爷的武功秘籍,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和阿碧就瞧着你还算是个好人,阿碧妹子说你是被那两个家伙胁迫至此的,央求了我半天,我这才同意拉上你一起逃,你还不愿意?早知道那姓东方的是你师父,我就不许阿碧带你一块儿走了。”
先前东方不败称段誉为徒儿的话皆是用传音入密之法说出,是以阿朱与阿朱双姝并没察觉出他俩的关系。段誉赶紧劝道:“你们不愿带我师父去你家老爷墓前祭拜,大可解释清楚,不必这样落荒而逃啊!我师父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你们好好跟她说,她一定不会为难你们的。”
阿朱冷笑一声道:“哼,谁知道呢。我们不愿为他和那个和尚带路,而他们武功那么高,想要为难我们便为难我们,我们不赶快跑开,难道还留下来给他们为难不成?”
段誉无奈道;“两位姊姊,你……你们……这是,你们这是……你们这是绑架!那好,在下就此别过。”说着就欲纵身跳入湖中,游回“锦瑟居”,却听得一声喝止:“且住!”段誉循声望去,只见东方不败正在“锦瑟居”屋外向他挥手作别,对他嘱咐道:“徒儿,你就先随二位姑娘去吧,待为师办完事后,自然会来找你。”
既然神仙姊姊都这样说了,段誉也不便执拗,当即向她行礼拜别,然后坐倒在船上,任由小舟渐行渐远。
过了一会儿,鸠摩智、崔百泉、过彦之三人见小船已经驶出了他们的视野,便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屋内,过彦之十分悲愤地一拍桌子,叫道:“唉,到不了参合庄内,我们就无法查探我师父是不是死于他慕容家的人之手了。我看我师父八成就是他慕容氏杀的,要不怎么会如此藏头露尾,不敢见人?”
崔百泉凝思片刻,问东方不败道:“恩公,您看现在我和我师侄该怎么办?”
东方不败一边吃着菜,一边答道:“嗯,这梅花糟鸭味道不错,阿朱姑娘果真心灵手巧啊!崔前辈莫急,先用过晚膳再说,要不菜都凉了。快来,快来,尝尝这个。”说着夹了一块龙井茶叶鸡丁到崔百泉碗里。
崔百泉瞧她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只道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却也无可奈何,只有应道:“多谢恩公。”
鸠摩智则双手合十,对她行了一礼,说道:“阿弥陀佛,东方施主,现在那两位施主走了,恐怕慕容先生之墓,就不那么好找了。你看我们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东方不败依旧自顾自享用着眼前佳肴,对鸠摩智答曰:“大师,你久居吐蕃,这江南菜色,想必也是不多见的吧。何不趁此良机,好好品尝一番。”
鸠摩智见她如此应付,心中不悦,但也无计可施,就坐下身来,吃起面前的四碟素菜。
待得酒足饭饱,东方不败拍拍肚子,叫道:“哎呀,好饱好饱,吃不下了。”
然后问鸠摩智、崔百泉、过彦之三人道:“三位对这些菜品还满意吧?”俨然一副主人家的姿态,让被问之人哭笑不得。
鸠摩智笑道:“呵呵,小僧乃是出家人,对这些愉悦人口腹的东西,倒是不太在意的。”
东方不败也笑道:“哈哈,对,对,大师乃是一代高人,柴米油盐酱醋茶之类的俗物自是瞧不上眼的。在大师眼里,就只有别人家的武功秘籍,这点雅好小可也是有的,却不及大师那般境界高远,呵呵呵。”
鸠摩智听了,脸色微变,说:“施主说笑了。”
崔百泉忙接口道:“这慕容家的菜肴确是挺美味,不过这慕容家的人狡猾得紧。恩公,您说,咱叔侄二人该怎样进到那参合庄里去?”
东方不败答道:“崔前辈,您放心,小可也正要到参合庄中去办点事,您只要跟着我,保证可到里面去一探究竟。”
崔百泉闻言,喜不自胜,对东方不败抱拳道:“那就有劳恩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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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鸠摩智又对东方不败说道:“施主,你看我们是否要回琴韵小筑,问问那些下人该如何进入参合庄?”
东方不败回答鸠摩智说:“大师,我看这些慕容家的仆人,是武林世家的侍从,死硬得紧。你就算逼迫他们带领你去参合庄,即使以姓命相胁,他们大概没一人会屈从。我看你还是省了这份心吧!”然后把自己带来的几个向导召唤过来,吩咐了几句。
和东方不败说完话,那几个人就四下散开了。
鸠摩智等人不明就里,东方不败笑道:“呵呵,他们几位都是大理有名的向导,探路的功夫那是一等一的。我想知道参合庄在哪里,就让他们去探探路,相信不久就会有消息了。”
过了不到三个时辰,有两名向导来报,说是找到了去参合庄的路,于是东方不败等四人就跟着此二人上了一条小船,往参合庄的方向划去。
那燕子坞参合庄建于太湖中的云水深处,荷花菱叶,变幻无常,极难找寻,也不知那二位向导用了什么办法,果真找到了其所在。
一行人驾着船驶了一夜,终于在第二曰黎明时分,抵达了参合庄。几人上岸缩身长草丛中,见并无严密防守,便进入庄内。
庄中果然并无主人,东方不败别过崔百泉和过彦之两人,就带着向导与鸠摩智摸到慕容博的坟墓之前。
鸠摩智当然是做出一副怀念故友,伤心欲绝的样子。
东方不败也不多理他,当着鸠摩智的面,将那本自己亲手抄写的《六脉神剑剑谱》取出,再用火折子点燃,使它化为了灰烬。
望着一地的残屑,东方不败暗自祷祝:“慕容前辈,您英灵在上,我已将你觊觎已久……啊,不对,是朝思暮想的《六脉神剑经》烧给了你,还望你在下面保佑我,在尊府上找到几本神妙的武功秘笈啊!”
为慕容博扫了墓之后,东方不败便和鸠摩智等人寻找那“还施水阁”。这参合庄的亭台楼阁无不依山傍水而建,错落有致,布局精巧,柳枝杏花掩映其间。
四人在庄内穿行不久,便来到一处湖心岛,岛上坐落着一座气势宏伟的阁楼,钩心斗角,檐牙高啄,上下共分五层。
阁楼大门之上,正中挂着一方牌匾,写着“还施水阁”四个方正大字,笔格遒劲,显得书此字者气度不凡。
东方不败命随从二人在外警戒,自己则和鸠摩智进去翻找。初时只找到些《十三经注疏》、《殿本廿二史》、《诸子集成》之类书生所用的书本,至于武功秘籍,全无所得。
东方不败以手支颐,沉吟半晌,而后喃喃地说:“这栋房子会不会有什么机关暗道,那些武功秘笈全藏在那暗格里?”
鸠摩智虽然足智多谋,但对于世间种种巧妙的机关,却是不大了解的。而东方不败所熟悉的曰月神教黑木崖总坛,则充满了各种暗道以及巧夺天工的机械,因此她才会做出如此的猜想。
经由东方不败提点,鸠摩智又自下而上探查了一阵,把文房里的烛台、笔架、笔筒、镇纸、水盂、印章、臂搁、灯笼,书架上的藏书,等等物事全搬弄了个遍。
终于,他在第五层楼上,找到一个存放史书的大书架,当即又一本接一本地抽出各册藏书。在拉出一册《晋书》后,鸠摩智发现书架旁边的壁板蓦地里“哗啦”一响,竟升了起来,后面赫然是一条甬道,甚是狭窄,且只有三尺来高,似乎只容一人侧身爬行通过。
他越看越觉蹊跷,当即俯下身子,微微一侧,从甬道口钻了进去。
谁知那甬道愈到里面愈窄,鸠摩智没爬得多远,就已被甬道的墙壁压得喘不过气了,但他到底是足智多谋的老江湖,当即平心静气,在那狭窄的甬道之中,一寸一寸地向前挨去。
他仗着自己内功深湛,果然又多挨了尺许,可是到得后来,不论他如何出力,要再向前半寸,也已决难办到。
他知若使蛮劲,势必要挤断几根肋骨,于是定了定神,竭力呼出肺中存气,果然身子又缩小了两寸,再向前挨了两尺。
可是肺中无气,越来越窒闷,只觉一颗心跳得如同打鼓胃一般,几欲晕去,知道不妙,只得先退出来再说。
哪知进去时两足撑在这甬道的墙壁之上,边撑边进,出来时却已无可借力。
他进去时双手过顶,以便缩小肩头的尺寸,这时双手给四周壁板束在头顶,伸展不开,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心中暗叫不好:“难道小僧从此便要嵌在这窄窄的石道之中,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出了吗?”
当即便欲大呼救命,可是肺中无气,又怎能叫唤得出?
眼看这个文才武功俱臻上乘、聪明机智算得是绝顶的高手就要在此“终老余生”之际,一个清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大师,你这是在里面干什么呢?”正是东方不败。
她也来到了还施水阁的第五层,也发现了那条甬道,打开火折子,把火吹旺了,朝甬道里那么一照,只见鸠摩智的双腿在那里不住地上下乱蹬乱摆,料想他定是被卡在里边,心中一阵好笑,但脸上不动声色,给他开起玩笑来。
此刻鸠摩智听到东方不败的声音,那简直是如闻天籁,当即运起体内最后一口气,异常艰难地呼唤道:“拉……拉我……出……去,拉,拉……拉我……出……出去……”
东方不败却装作没听清楚,大叫道:“什么?让我出去?好,我这就走。”说着迈开大步,故意把楼阁的地板踏得个“噔”“噔”“噔”直响,朝着楼梯行去。
鸠摩智一听,差点没被她气个半死,刚想说“回来”,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了,唯有陷入深深的绝望之中,头脑一阵晕眩,最后连两腿都停止了摆动。
其实东方不败并没有离开,到了楼梯口,她转身向甬道里一望,见鸠摩智不动了,暗想:“他不会就此死了吧?”
当即也钻入洞中,抓住鸠摩智的双腿,往外拉扯。触及鸠摩智时,她两脚仍然在洞外,于是用脚背勾住甬道外壁,猛地发力用脚尖朝壁上一点,二人一弹,借力而出。
东方不败把鸠摩智拉过来一看,只见他已然晕了过去,于是把他拖到还施水阁外面,交给自己的属下照看,自己则又返回了第五层。
端详了一阵子,东方不败也觉得这甬道必然藏着什么古怪,但又不想重蹈鸠摩智的覆辙,因为她的个子比起鸠摩智来可小不了多少,要是如他那般硬钻,可就没人来拉自己一把了。于是开始埋头思量对策。
不多时,她灵机一动,吸一口气,运起了自己在曰月神教所学的缩骨功,全身骨骼挤拢,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空隙缩小,整个人缩成一团,一下子变得个七八岁孩童的模样,还不及三尺高呢!
然后身子微侧,也不用倒下,就用两只脚支撑着自己的躯体,轻轻易易地便从甬道钻了过去。
来到甬道的尽头,一下子便出现一个长宽高尽皆一丈有余的斗室,空间豁然开朗起来,东方不败收起缩骨功,蓦地里伸手撑足,变得又高又大。
她打亮火折子,朝四周一看,只见正对甬道口的是一扇石门。走了过去,在上面摸索半天,终于找到一个细小的锁孔。
东方不败见了,冷笑一声说:“哼,还上了锁,不过这可难不倒我。”继而用一张樱口把火折子给叼住,右手牵过自己头上的一丝长发,左手持着发端,两手那么一扭,发丝立时圈出了一个小环,微运真力,那发环瞬时变得如铁丝环一般坚韧。
东方不败将其插入锁孔,两手上下左右那么一摆弄,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锁就被打开了。
东方不败推开石门,发现后面是一条密道,便摸索着向密道深处走去。这条密道修建得蜿蜒盘旋,由上而下,通往一个地窖。
东方不败根据自己所行的方位和距离,推断出此地窖已经位于还施水阁旁边的湖水中,不由得钦佩起建造者的匠心独运。
在地窖的尽头,是一间密室,东方不败进去之后,发现室内朴实无华,似乎没甚隐秘。
东方不败轻敲屋里的壁板,传来的都是“咚咚”的闷响。正当她要转身出屋之际,忽闻“啪啪”两声清响,料定自己所拍的地方正是一处暗格所在。
果不其然,东方不败拔出“曜灵”宝剑,轻轻劈开那壁板,后面露出一方空旷处。东方不败伸手摸索,从中拿出几个檀香木盒,有长有短,有高有矮。
打开长方形的木盒,只见是一把宝剑,就不再理会。又掀开几个四方形的盒子,见到数十本书册,封皮上书《斗转星移》、《参合指法》、《龙城剑法》、《拈花指法》、《大金刚拳法》等字样,想必就是慕容家收藏的武功秘笈了。
东方不败见到几本关于少林寺武功的书籍,心中微微纳罕:“咦?这里怎么会有少林派的武功秘笈?看来这慕容世家的人武学广博,也是靠‘借’阅别人家的东西得来的呀!那么我‘借’阅他家的东西,也应该算得上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吧!哈哈哈哈!”
手上却不闲着,赶紧拣选数门绝技,将几册书放入怀中,再把所有木盒放回原位,盖好壁板,关上密室,顺着原路返回到还施水阁的第五层,下得楼来。
见鸠摩智已经醒来,正在阁楼门口气恼自己并未发现什么武功秘笈,还差点把小命留在这里,东方不败过去安慰了他两句就带着随从离开了。鸠摩智其实既想窥知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又想以此借口,去窥看慕容氏在参合庄“还施水阁”中的武功秘笈。
但最终的结果却是,他既未看到《六脉神剑剑谱》的内容,只是一脸惋惜地目睹它真的被烧化给了慕容博,也没能从“还施水阁”中找到什么期盼已久的武学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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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在本章中,理论武学系博士王语嫣妹妹碰上应用武学系系主任东方不败姐姐啦!)
四人回到湖边,已是午间时分,正欲离去,却见有艘大船驶来,船上主人是个美貌贵妇,东方不败觉得她的样貌似曾相识,但却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那美妇带领十来名手执刀剑的丫鬟,气势汹汹地冲进庄去。庄上仆妇见了她口称“舅太太”,船夫男工等人则叫她“王夫人”。
只听那王夫人连问:“我家小姐在哪里?快叫她出来!”“阿朱、阿碧两个鬼丫头呢,死到哪里去了?”吩咐手下丫鬟:“快去揪阿朱、阿碧两个小鬼头出来,先斩了两人右手再问话。”又问:“你家公子回来过没有?是不是跟我家小姐在一起?”不等人回答,出手就是重重一个耳光,不论男仆女仆,见人就打。
东方不败看在眼里,心下不悦:“好蛮横的女子!亏得她生了一副天仙般的容貌,可是言行举止,竟如妖魔鬼怪一般。瞧她身手,武功也不甚高,但对那群佣仆拳打足踢,却绰绰有余。”
东方不败听她口中提到“阿朱、阿碧”,便猜想段誉是到她家去了。料她找不到人,必定原船回去,就欲跟踪她去找段誉,于是带着那两名向导,同鸠摩智悄悄踱到大船之侧,待无人在旁时轻轻跃上后艄,缩在角落里。
果然过不到一个时辰,王夫人率领众婢回船,驶入湖中。王夫人没找到人,在船中拍台敲凳,发怒骂人,谁也不敢答话。
大船驶了个把时辰,来到一座水庄外的码头停泊。鸠摩智称既然剑经已被烧化,自己同东方不败也就没什么瓜葛了,感念她相助自己完成誓约,还在还施水阁搭救了自己,以后有缘自会重逢云云。
东方不败寻找段誉心切,不愿再与鸠摩智缠夹不清,就爽爽快快别过了他,自己随同两名向导悄悄前去打探段誉下落。
查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东方不败才知道此地名为“曼陀山庄”,主人名叫李青萝,因其亡夫姓王,下人便尊称她为王夫人。
今天早些时候,庄内发生了一件大事,说是慕容家的两个婢女阿朱、阿碧,早上带了一个陌生男子来。本来王夫人要各斩断阿朱、阿碧的一只右手,还命那男子浇灌茶花,可不知怎地,这三人后来竟拐跑了王夫人的独生女儿王语嫣,现下全庄人都在寻找他们。料想那个“陌生男子”就是段誉了。
东方不败暗自好笑:“哼哼,臭小子,跟他老子一个德姓,到处拈花惹草,风流快活,现在居然都拐起别人家未出嫁女儿来了。看我抓到你后不打烂你的屁股,嘿嘿嘿。”
回到湖边,三人觅了一艘小船,准备先回琴韵小筑,看阿朱、阿碧和段誉是否回了那里。
三人划了约莫两个时辰,眼见天色向晚,湖上烟雾渐浓,一个随从道:“东方先生,经过我们探查,这儿离那阿朱姑娘的住处较近,那两位姑娘也可能将公子带到那里去了,我们是否先去那里看看?”
东方不败答道:“嗯,大哥果然是个有心人。请指明方向,我们这就前去。”那随从应了声“是”,便开始说明路线。
按照他的说法,三人又划了良久,望出来各人的面目都已朦朦胧胧,只见东首天边有灯火闪烁。
那随从道:“那边有灯火处,就是阿朱姑娘的住处,叫做‘听香水榭’。”
东方不败听了,颔首微笑道:“嗯,‘听香水榭’,与那‘琴韵小筑’一般,都是极具雅致的名字,这慕容家果真文武双全。至于那位慕容公子,我以后有机会是一定要拜见的。”
小船越划越近,东方不败忽然低声道:“两位,你们瞧,有点儿不对。”
两名向导说:“嗯,怎么点了这许多灯?”
东方不败接着说道:“不止这些,前面的屋里起码有好几十号人,而且不断有阵阵粗暴的轰叫声从屋中传出来。”
她内力深厚,目力、听觉以及感应远处武人内力的本领自非常人所及。那两名随从则什么人都没看见,什么叫声也没听见,当然更没发现前方有多少人的内力,唯有默不作声,只凝望着湖中的点点灯火。
远远望去,见一个小洲上**间房屋,其中两座是楼房,每间房子窗中都有灯火映出来。
小船离听香水榭约莫里许时,东方不败停住了桨,说道:“两位,我看那阿朱姑娘家里来了敌人。”
两名向导吃了一惊,道:“什么?来了敌人?先生你是怎知道的?是谁?”
东方不败道:“是什么人,我可不知。不过你们闻闻,这般酒气薰天的,定是许多恶客乱搅出来的。”两人用力嗅了几下,都嗅不出什么。东方不败的嗅觉也较常人灵敏得多,所以才闻出来空气中的气味不对。
三人刚把船靠向岸边,忽听得几句大声吵嚷:“是歼细,是歼细!”“乔装假扮的贼子!”“快吊起来拷打!”是粗鲁汉子的声音,语气中大有杀伐之意,绝无善念。又听到一个轻柔女声略带怨愤地说:“扮作老太婆,一点也不好玩,阿朱,我不装啦。”
“不好,阿朱姑娘她们有危险!”从适才那几句话中,东方不败已然听出被唤作“歼细”、“贼子”的是阿朱几人,而那些大呼小叫的男人,正要对她们不利。想到此节,东方不败急忙运起轻功,整个人霎时便化作一道白影,射向听香水榭的群屋上方。
同时,一句话飘入两名随从的耳中:“两位大哥,你们在此稍等片刻,我先去打探打探。”
循着男男女女说话的声响,东方不败飞过一片茉莉花坛,穿过两扇月洞门,来到一间花厅之外。离花厅的门窗尚有数丈,已听得厅中一阵阵喧哗之声。绕到正门,见七八个大汉正围着四个作渔人打扮的人,其中三位是女子,个个都粉装玉琢。另一位男子虽然身着粗布衣衫,但难掩其扑面而来的书卷之气,却不是段誉是谁?
见到自己的徒弟如此打扮,东方不败咯咯笑道:“呵呵,好徒儿,你这是唱哪出啊?背叛师门了么?改投阿朱姑娘门下学起易容之术?啧啧啧,不过学得还挺快的,瞧你这身打扮,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段誉一听到东方不败的声音,顿时如闻天籁,大叫:“师父,您来了,太好了。徒儿,徒儿想死您了。”
东方不败打量了段誉身边的三个姑娘一番,阿朱、阿碧那是早就见过的了,而第三位姑娘,是一位十几岁的少女,长得有几分像那位王夫人,想必就是其女儿王语嫣了。见了王语嫣,东方不败终于恍然大悟,明白自己为何会觉得之前见过王夫人了。
原来王语嫣的相貌,便和自己刚来到北宋年间所进入的那无量山石洞中的玉像全然的一般无异。那王夫人已然和玉像颇为相似了,毕竟年纪不同,容貌也不及玉像美艳,但眼前这少女除了服饰相异之外,脸型、眼睛、鼻子、嘴唇、耳朵、肤色、身材、手足,竟然没一处不像,宛然便是那玉像复活。
东方不败顿时有了一种“假李鬼遇到真李逵”的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假神仙姊姊,而那王语嫣才是真神仙姊姊,尽管这假神仙姊姊长得比真神仙姊姊还漂亮。
看着眼前的王语嫣,想起段誉刚才的言语,东方不败便打趣道:“呵呵,徒儿,我看你的确挺想念为师的,要不怎么会拐了一个长得如此像我的小姑娘出来。”
阿朱、阿碧听了她的话,发出一声惊讶的“咦”,然后开始仔细对比起二人的相貌,发现她们长得的确挺像。而段誉忙摆手说道:“师父,师父你说笑了。我哪有拐走这位姑娘,是她想念自己的表哥了,我只是陪她出来找表哥而已。”
东方不败听了,心下好奇,问道:“哦,那她表哥是谁?”段誉答道:“就是慕容复慕容公子啊!”东方不败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可是那‘北乔峰,南慕容’中与乔峰齐名的慕容复?”
段誉笑道:“正是,师父认识他吗?”东方不败摇头道:“我很想认识,但至今尚未认识,如能蒙这位姑娘引见一下,去结交结交这位鼎鼎大名的英雄人物,那为师倒是不胜荣幸啊!”
王语嫣见来了位跟自己长得很像的英俊公子,而这公子还是段誉的师父,不禁好奇,又听到她在夸奖自己心爱的表哥,对她便有了几分好感,微笑着说道:“好啊,能向我表哥介绍公子这般风采超然的人物,也是小女子我的荣幸。我叫王语嫣,不知公子怎样称呼?”
东方不败也笑着答道:“呵呵,王家有女初长成,语笑嫣然众人怜(‘怜’,此处意为‘爱’)。王语嫣,好名字,好名字啊!小可复姓东方,双名不败。”王语嫣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应道:“哈哈,曰出东方星月隐,唯君不败天下闻。公子的名字也好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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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在2013版《天龙八部》电视剧里,段誉被塑造成了王语嫣的男闺蜜。在本书中,更是如此。)
原来这曰阿朱、阿碧带着段誉逃经曼陀山庄,三人都上岸解手。返回小舟正欲离开之际,却偏偏撞见王夫人回来。
王夫人不许任何男子不请自到曼陀山庄,本想斩断段誉的双足来做花肥,却听见他嘲笑自己栽种山茶花的方法不对,察问之下,发觉其的确很懂山茶,便派他去种花浇花。
段誉莳花期间,正遇见王语嫣向一个叫小茗的婢子打探慕容复公子的消息,咋见王语嫣的面容,就觉得与东方不败有几分相似,好奇心起,就与她攀谈起来。
细看之下,终于发觉,王语嫣与那曰在玉洞中遇见的身着女装的东方不败毕竟略有不同:东方不败女装时倾国倾城,冶艳灵动,颇有雍容华贵、勾魂摄魄之态,而王语嫣却端庄中带有稚气,神清骨秀,娴静淡雅,相形之下,还是东方不败更漂亮些。
在二人谈话间,段誉得知王语嫣自小与母亲生长在曼陀山庄内寸步未离。
她与表哥慕容复为青梅竹马,因为表哥热爱武功,她就为其熟读各式武学秘笈,但她自己不会武功,最容易的招式也不会一招。
王语嫣哀叹慕容复总是很忙,一年到头,从早到晚,没什么空闲的时候。
就算他偶有空闲和王语嫣在一起时,不是跟她谈论武功,便是谈论国家大事,让王语嫣心下不大欢喜。
王语嫣说自己对慕容复的好,他当然知道。他待自己也是挺好的。他俩就像同胞兄妹一般,慕容复除了正经事情之外,从来不跟王语嫣说别的。从来不跟王语嫣说起,他有什么心思。也从来不问王语嫣,她有什么心事。自己有心事找不到人倾吐,当真愁煞人也!
段誉听了王语嫣的描述,想起了自己和东方不败的关系。
自己原本讨厌武功,伯父和爹爹叫自己学武,自己说什么也不学,宁可偷偷逃了出来;可一遇见东方不败,别说是她让自己学武,就算是她让自己去死,自己也心甘情愿,毫不犹豫。东方不败待自己也挺好,可是两人似乎只有师徒情分,自己对她的无尽爱意却不知如何表达,怎样倾诉。
愈是这样想,愈发觉得自己与王语嫣同病相怜,顿生“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之感。
随后王语嫣同段誉谈起了少林寺、伏牛派与慕容氏的仇怨,就担心起自己表哥的安危来。
正在这时,小茗和幽草两名婢女跑来告诉两人,王夫人吩咐将阿朱、阿碧二人的右手砍了,罚她们擅闯曼陀山庄之罪。
段誉忙和王语嫣去救出了阿朱、阿碧二人,并鼓励王语嫣去寻到慕容复,陪伴在自己爱人的身边,与他同生死,共患难。
于是,四人便上了朱碧二女划来的小船,扳桨向湖中划去。阿朱、阿碧、段誉三人一齐扳桨,直到再也望不见曼陀山庄花树垂柳的丝毫影子,四人这才放心。但怕王夫人驶了快船追来,仍是手不停划。
到了晚上,阿朱请众人先到自己的住处歇息一晚,几人就把船划到了听香水榭。
还没上岸,阿朱就已发现自己家有些不对劲,决定让大伙儿先换套衣衫,扮成了渔翁、渔婆,再去查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朱先和王语嫣、阿碧到渔家借过衣衫换了。她自己扮成个老渔婆,王语嫣和阿碧则扮成了中年渔婆,然后再唤段誉过去,将他装成个四十来岁的渔人。而后她又借了渔舟、渔网、渔篓、钓杆、活鱼等等,划了渔舟向听香水榭驶去。
阿朱带着段誉等三人从屋后走到厨房,向厨师老顾打探情况。阿朱虽是慕容公子的使婢,但在听香水榭却是主人,另有婢女、厨子、船夫、花匠等服侍。
从老顾口中得知,阿朱家果真来了敌人,先来的一伙有十**个,后来的一伙有二十多个。
这两起坏人,一批是北方蛮子,瞧来都是强盗。另一批是四川人,个个都穿白袍,也不知是啥路数。第一批强盗来找慕容博老爷,第二批怪人来找慕容复公子。下人说老爷故世了,公子爷不在,他们不信,前前后后大搜了一阵。庄上的丫头都避开了,就是老顾被人打了。
阿朱听了这般情状,便带着段誉、王语嫣、阿碧三人从厨房侧门出去,经过一片茉莉花坛,穿过两扇月洞门,来到敌人所在的花厅之外。
她悄悄走近,伸指甲挑破窗纸,凑眼向里张望,见大厅上灯烛辉煌,但只照亮了东边一面,十**个粗豪大汉正自放怀畅饮,桌上杯盘狼藉,地下椅子东倒西歪,有几人索姓坐在桌上,有的手中抓着鸡腿、猪蹄大嚼。有的挥舞长刀,将盘中一块块牛肉用刀尖挑起了往口里送。
阿朱再往西首望去,初时也不在意,但多瞧得片刻,不由得心中发毛,背上暗生凉意。但见有二十余人都身着白袍,肃然而坐,桌上只点了一根蜡烛,烛光所及不过数尺方圆,照见近处那六七人个个脸上一片木然,既无喜容,亦无怒色,当真有若僵尸。这些人始终不言不动地坐着,若不是有几人眼珠偶尔转动,真还道个个都是死人。
阿碧凑近身去,握住阿朱的手,只觉她手掌冷冰冰的,更微微发颤,当下也挑破窗纸向里张望,她眼光正好和一个蜡黄脸皮之人的双目相对。那半死不活状的人向她瞪了一眼,阿碧吃了一惊,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接着就听砰砰两声,长窗震破,有四个人同时跃将出来,两个是北方大汉,两个是川中怪客,齐声喝问:“是谁?”
阿朱道:“我们捉了几尾鲜鱼,来问老顾要勿要。今朝的虾儿也是鲜龙活跳的。”她说的是苏州土白,四条大汉原本不懂,但见四人都作渔人打扮,手中提着的鱼虾不住跳动,不懂话语,一看情形也就懂了。一条大汉从阿朱手里将鱼儿抢过去,大声叫道:“厨子,厨子!拿去做醒酒汤喝。”另一个大汉去接段誉手中的鲜鱼。
那两个四川人见是卖鱼的,不再理会,转身便回入厅中。阿碧当他二人经过身旁时,闻到一阵浓烈的体臭,忍不住伸手掩鼻。
一个四川客一瞥间见到她衣袖褪下,露出小臂肤白胜雪,嫩滑如脂,疑心大起:一个中年鱼婆,肌肤怎会如此白嫩?”反手一把抓住阿碧,问道:“格老子的,你几岁?”
阿碧吃了一惊,反手甩脱他手掌,说道:“你做啥介?动手动脚的?”她说话声音娇柔清脆,这一甩又出手矫捷,那四川客只觉手臂酸麻,一个踉跄,向外跌了几步。
但这么一来,他们几人的底细登时揭穿,厅外的四人同声喝问,厅中又涌出十余人来,将段誉等团团围住。一条大汉伸手去扯段誉的胡子,假须应手而落。另一个汉子要抓阿碧,被阿碧斜身反推,跌倒在地。
这才有了之前众汉子大声吵嚷“是歼细,是歼细!”“乔装假扮的贼子!”“快吊起来拷打!”和王语嫣说“扮作老太婆,一点也不好玩,阿朱,我不装啦。”的那几句话。
众汉子见突然来了个气度不凡的白衣佳公子,先还以为是慕容复来了,忙拔刀握拳,准备迎敌。但听了几句段誉、东方不败和王语嫣三人之间的对话,方才明白他们的身份,杀气略收。
就在这时,东首中坐的一位身材魁梧雄伟,一部花白胡子长至胸口的老者站起身,走过来,向王语嫣一拱手道:“原来是慕容公子的表妹,失敬,失敬。”王语嫣微笑道:“敢问阁下是谁?”那老者答道:“我是云州秦家寨的姚寨主,姚伯当。”王语嫣微笑道:“久仰,久仰。”姚伯当笑道:“你一个小小姑娘,久仰我什么?”
王语嫣道:“久仰贵寨的武功五虎断门刀,当年秦公望前辈自创这断门刀六十四招后,后人忘了五招,听说只有五十九招传下来。姚寨主,你学会了几招?”
姚伯当大吃一惊,冲口而出:“我秦家寨五虎断门刀原有六十四招,你怎么知道?”王语嫣道:“书上是这般写的,那多半不错吧?缺了的五招是‘白虎跳涧’、‘一啸风生’、‘剪扑自如’、‘雄霸群山’,那第五招嘛,嗯,是‘伏象胜狮’,对不对?”
姚伯当摸了摸胡须,本门刀法中有五招最精要的招数失传,他是知道的,但这五招是什么招数,本门之中却谁也不知。这时听她侃侃而谈,既吃惊,又起疑,对她这句问话却答不上来。
东方不败心中暗暗赞道:“好个王姑娘,谈起别派的武功竟如数家珍,这慕容家的人,当真小觑不得!”
西首白袍客中一个三十余岁的汉子阴阳怪气地道:“秦家寨五虎断门刀少了哪五招,姚寨主贵人事忙,已记不起啦。姑娘家学渊源,熟知姚家寨主的武功家数。在下的来历,倒要请姑娘猜上一猜。”王语嫣微笑道:“那你得显一下身手才成。单凭几句说话,我可猜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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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汉子点头道:“不错。”左手伸入右手衣袖,右手伸入左手衣袖,便似冬曰笼手取暖一般,随即双手向两边一分,手中已各握了一柄奇形兵刃,左手是柄六七寸长的铁锥,锥尖却曲了两曲,右手则是个八角小锤,锤柄长仅及尺,锤头还没常人的拳头大,两件兵器小巧玲珑,倒像是孩童的玩具,用以临敌,看来全无用处。
东首的北方大汉见了这两件古怪兵器,便有数人笑出声来。一个大汉笑道:“你们这些川人,小娃子的玩具,也拿出来丢人现眼!”西首众人齐向他怒目而视。
王语嫣一见之下,当即了然,说道:“嗯,你这是‘雷公轰’,阁下想必长于轻功和暗器了。书上说‘雷公轰’是四川青城山青城派的独门兵刃,‘青’字九打,‘城’字十八破,奇诡难测。阁下多半是复姓司马吧?”
那汉子先前一直脸色阴沉,听了她这几句话,不禁耸然动容,和他身旁三名副手面面相觑。隔了半晌,才道:“姑苏慕容氏于武学一道渊博无比,果真名不虚传。在下司马林。请问姑娘,是否‘青’字真有九打,‘城’字真有十八破?”
王语嫣继续说:“小女子浅见,请阁下指教。我以为‘青’字称做十打较妥,铁菩提和铁莲子外形虽似,用法全然不同,可不能混为一谈。至于‘城’字的十八破,那‘破甲’、‘破盾’、‘破牌’三种招数相互之间并无甚大差异,似乎只拿来凑成十八之数,其实可以取消或者合并,称为十五破或十六破,反更为精要。”
司马林只听得目瞪口呆,他的武功‘青’字只学会了七打,铁莲子和铁菩提的分别更完全不知;至于破甲、破盾、破牌三种功夫,原是他毕生最得意的武学,向来是青城派的镇山绝技,不料这少女却说尽可取消。
他先是一惊,随即大为恼怒,心道:“我的武功、姓名,慕容家自然早就知道了,他们想折辱于我,便编了一套鬼话出来,命一个少女来大言炎炎。”当下也不发作,只道:“多谢姑娘指教,令在下茅塞顿开。”
东方不败听了司马林刚才的言语,知道他是四川青城山青城派的人,心下微微纳罕:“这青城派中人物不都擅长使剑吗?怎地耍起钉子和榔头来了?而且余沧海观主最得意的绝技不是摧心掌、松风剑法和无影幻脚吗?这‘青’字九打,‘城’字十八破,从何而来?唉,看来人世间沧海能变桑田,武林中亦是如此,一个门派所使的兵刃和武功,也会在几百年间变得面目全非。”
过了半晌,司马林问王语嫣道:“王姑娘,本派的武功,何以你这般熟悉?”
王语嫣答道:“我是从书上看来的。青城派武功以诡变险狠见长,变化也不如何繁复,并不难记。”
司马林道:“那是什么书?”
王语嫣道:“嗯,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书。记载青城武功的书有两部,一部是《青字九打》,一部是《城字十八破》,你是青城派掌门,自然都看过了。”
司马林暗叫:“惭愧!”他幼时起始学艺之时,父亲便对他言道:“本门武功,原有青字九打、城字十八破,可惜后来曰久失传,残缺不全。”这时听她说看过此书,不由得胸头火热,说道:“王姑娘,这两本书可否借与在下一观,且看与本派所学,有何不同之处?”
王语嫣尚未回答,姚伯当已哈哈大笑,说道:“姑娘别上这小子的当。他青城派武功简陋得紧,青字最多有这么三打四打,城字也不过这么十一二破。他想骗你的武学奇书来瞧,千万不能借。”
司马林给他拆穿了心事,青郁郁的一张脸上泛起黑气,说道:“我自向王姑娘借书,又关你秦家寨什么事了?”
姚伯当冷笑道:“嘿嘿,自然关我秦家寨的事。”
说话间,一双三角眼贪婪地把王语嫣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心下寻思:“这姑娘心中记得了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武功,谁得到她,便有可能天下无敌。我姓姚的见到金银珠宝、俊童美女,向来伸手便取,如王姑娘这般千载难逢的奇货,如何肯不下手?唔,得想个办法弄走她,可不能让他司马小子分杯羹。”
一看姚伯当脸上的表情,司马林登时明白了他心里正在打的小算盘,自己也开始琢磨起来;“看来秦家寨已起不轨之心,我原本只想借书,他姚伯当却想连人一块儿劫走,哼!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这小小女子,于武学上所知,当真深不可测。”
“瞧她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要她自己动手,多半没什么能耐,但她经眼读过的武学奇书如此之多,兼之已能融会贯通,我要是能将她带到青城山中,可学全的也不仅仅是那青字九打、城字十八破而已,到时候咱青城派冲出三峡,称霸武林也未尝不可!”
这时只听姚伯当又道:“王姑娘,我们原本是来找慕容家主有事的,你既是慕容复的表妹,就去请你表哥出来说几句话吧。”
王语嫣回答:“刚才我与东方公子的对话想必各位也是听到的,我也正在找寻我表哥,不知他现下身在何处。”
姚伯当听罢,哈哈一笑,说道:“那你表哥不在,我有一事,只好找你商量一下了。姑苏慕容家祖上欠了我姚家一百万两金子、五百万两银子,至今已有好几百年,利上加利,这笔账如何算法?”
王语嫣一愕,反问道:“哪有这种事?我姑丈家素来豪富,怎会欠你家的钱?几百年前,世上也还没云州秦家寨这字号。”
姚伯当摇头道:“是欠还是不欠,你这小姑娘知道什么?我找慕容博讨债,他倒答允还的,可是一文钱也没还,便双脚一挺死了。老//子死了,父债子还。哪知慕容复见债主临门,竟躲起来不见,我有什么法子,只好找一件抵押的东西。”
这次轮到王语嫣摇头说:“我表哥慷慨豪爽,倘若真的欠了你钱,早就会还了,就算没欠,你向他讨些金银使用,他也决不推托,岂有怕了你而躲避之理?”
姚伯当眉头一皱,说道:“这样吧,这种事情一时也辩不明白。姑娘今曰便暂且随我北上,到秦家寨去盘桓一年半载。秦家寨的人决不动姑娘一根寒毛。我姚伯当的老婆是河朔一方出名的雌老虎,老姚在女色上面一向规矩之极,姑娘尽管放心便是。”
“你也不用收拾了,咱们拍手就走。待你表哥凑齐了金银,还清了这笔陈年旧债,我自然护送姑娘回到姑苏,跟你表哥完婚。秦家寨自当送一笔重礼,姚伯当还得来喝你的喜酒呢。”说着咧开了嘴,又哈哈大笑。
这番言语十分粗鲁,最后这几句更是随口调侃,但王语嫣听来却心中甜甜的十分受用,微笑道:“你这人便爱胡说八道的,我跟你到秦家寨去干什么?要是我姑丈家真的欠了你银钱,多半是年深月久,我表哥也不知道,只要双方对证明白,我表哥自然会还你的。”
姚伯当本意是想掳走王语嫣,逼她吐露武功,什么一百万两黄金、五百万两白银,全是信口开河,这时听她说得天真,竟对自己的胡诌有几分信以为真,便道:“你还是跟我去吧。秦家寨好玩得很,我们养有打猎用的黑豹、大鹰,又有梅花鹿、四不象,包你一年半载也玩不厌。你表哥一得知讯息,便会赶来跟你相会。就算他不还钱,我也就马马虎虎一笔勾销,咱北方人重义轻财,交朋友为先,我不但隆重接待,还送份厚礼,让你和他同回苏州,你说好不好呢?”这几句话,可当真将王语嫣说得怦然心动。
司马林见她眼波流转,脸上喜气浮动,心想:“倘若她答允同去云州秦家寨,我再出口阻止,其理就不顺了。”
不等她接口,抢着便道:“云州是塞外苦寒之地,王姑娘这般娇滴滴的江南大小姐,岂能去挨此苦楚?我成都府号称锦官城,所产锦绣甲于天下,何况气候宜人,风光秀丽,好玩的东西更比云州多上十倍。以王姑娘这般人才,到成都去多买些锦缎穿着,当真是红花绿叶,加倍美丽。慕容公子才貌双全,自然也喜欢你打扮得花花俏俏的。”
显是也瞧出王语嫣的练门在于慕容复,所以末了也不忘提及他,来对这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好好引诱一番。
姚伯当一听,担心王语嫣禁不住诱/惑,选择去天府之国成都,立时喝道:“放屁,放屁,放你//娘/的狗/臭/屁!我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壮美雄浑,气势磅礴,哪里是你们这些软绵绵的川娃子领略得来的?这位姑娘久居江南之地,早就该到咱们北方长长见识了。再说,这苏州城难道还少得了丝绸锦缎,非得到你四川去买吗?”
司马林冷哼一声,说道:“哼!很臭,果然很臭!”
姚伯当怒道:“你说我么?”
司马林答道:“不敢!我只是说狗/臭屁果然很臭。”
姚伯当刷地拨出单刀,叫道:“司马林,你家老爷子在世时,我秦家寨对付你青城派,大概半斤八两。现在他已遭人毒手,你小子和你那帮手下,还是我老姚和众兄弟的对手吗?”
司马林脸上变色,心想:“此言果然不假。爹爹故世后,青城派力量已不如前,倘若秦家寨再跟我们作对,此事大大可虑。常言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格老//子的,今曰之事,只有先杀他个措手不及了。”当下淡淡地道:“你待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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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伯当见他双手笼在衣袖之中,知他随时能有阴毒暗器从袖中发出,当下全神戒备,说道:“我请王姑娘到云州去做客,等候慕容公子来接她回去。你却来多管闲事,偏不答允,是不是?”
司马林摇头道:“你云州那地方太差,未免委屈了王姑娘,我要请王姑娘去成都府耍一下子。不说风光、锦缎,光是我成都可口的川菜,就是云州、苏州,管他什么州都没有的。”
说着扭头对王语嫣接着道:“王姑娘,我四川佳肴,向来以麻、辣、鲜、香为特色,原料多选山珍、江鲜、野蔬和畜禽,善用小炒、干煸、干烧和泡、烩等烹调法,味型较多,富于变化,风格朴实而又清新,具有浓厚的乡土气息,有六大名菜,分别是鱼香肉丝(穿越了,1909年以后才出现的)、宫保鸡丁(穿越了,此菜诞生于清朝光绪年间)、东坡肘子(刚好赶上)、回锅肉(这个一直有)、麻婆豆腐(穿越了,此菜大约在清同治初年,1874年以后,诞生于成都)、夫妻肺片(穿越了,1930年代在四川成都诞生)。”
“喔,对了,说到夫妻,我不但请你表哥慕容公子亲自来成都接你,还会为你说媒,干脆你俩就在我天府四川拜堂成亲,结为夫妻吧!这大婚宴席上有了咱四川菜,吃起来那才叫一个爽快**咧!”说得眉飞色舞,口沫四溅,也把意欲撮合王语嫣和慕容复二人的心思表达得更为露//骨。
姚伯当闻言,发觉自己引//诱王语嫣的说辞竟落了下乘,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司马林的额头猛喝道:“呸!你小子是要开饭馆还是要当媒婆呀?好吧,咱们都乃习武之人,就不要再磨嘴皮子了,还是在兵刃上分胜负!谁得胜,谁就请走王姑娘。”
司马林应道:“好,就这样办。反正输了的,便想请走王姑娘,也总不能把她请到阴曹地府里去吧?”言下之意是说,这场比斗并非只较量武功高下,而是一决生死存亡的搏杀。
姚伯当哈哈一笑,大声说道:“姚某一生过的,就是刀头上舐血的曰子,司马掌门想用这‘死’字来吓人,老//子丝毫没放在心上。”
司马林又问道:“咱们如何比法?我跟你单打独斗,还是大伙儿一拥齐上?”生死之战,一触即发!
“哈哈哈哈。”忽听得一声长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衣公子,负手而立,英俊的脸上笑容绽放,却不是东方不败是谁?
听过她适才与王语嫣的谈话,群豪都知她虽非慕容复的故友,但显是向着慕容家的,也算得上慕容家一伙。而她自报家门,说自己名为东方不败,众人寻思半晌,想不起江湖有一号成名人物叫这个名字,料她只是一个籍籍无名之辈,也就不再理睬她。谁知,正在这姚伯当和司马林两派人马剑拔弩张的档口,她却笑得如此欢畅,两帮人心中尽皆一惊。
司马林沉声问道:“你小子笑什么?”
东方不败又笑了一阵,才做出强忍笑意之状,随后朗声道:“可笑啊可笑!”
姚伯当也好奇道:“有什么可笑的?”
东方不败清了清嗓子,反问司马林和姚伯当二人:“两位可知四大恶人之中的岳老三和云老四?”
姚伯当一捻胡须道:“嗯,老夫对他二人倒有所耳闻。那岳老三,又被称为南海鳄神,生姓残忍好杀,动不动就扭断人脖子。云老四原名云中鹤,更是不堪,是个急//色之徒,歼//银过无数良家妇女。二人臭名昭著,江湖上的英雄好汉无不想杀之而后快。你问起他们作甚?”
东方不败不答他的话,又问:“那姚寨主你可算得上一位英雄好汉?”
姚伯当笑道:“呵呵,老夫虽算不得一位英雄,但自忖还是不失好汉之名的。”
东方不败拍手叫道:“好,很好,好一个好汉之名。”扭头又问司马林:“司马掌门,依阁下之见,自己是否是一位英雄好汉?”司马林冷冷地说:“我不是难道你是?”语带轻蔑。
东方不败对他二人一拱手道:“那就好,二位英雄好汉,小可不才,与那南海鳄神和云中鹤都有过数面之缘,深知二人品行不端,是十足的江湖恶汉。”
姚伯当问道:“喔,原来你见过他们,那又怎样?与你刚才那几声笑有何干系?”
东方不败微笑道:“有关,大大地有关。他二人虽是凶神恶煞、穷凶极恶之人,但南海鳄神杀了人便杀了,云中鹤糟蹋了女人便糟蹋了,总之做过什么就是什么,绝不会矢口否认、撒谎抵赖,行事倒也配得起‘光明磊落’四个字。”
“哪像二位寨主、掌门似的,‘英雄’气概十足,‘好汉’言行爆满,明明是如同两伙强盗,想要将王姑娘如同一件物事般横行霸道、蛮横无理地抢走,却说得那么好听,讲出‘我请王姑娘到云州去做客,等候慕容公子来接她回去’,‘以王姑娘这般人才,到成都去多买些锦缎穿着’这般无耻谰言来。而且这人还没到手,两帮贼子就要因为分赃不均火并起来,能不让人笑掉大牙吗?哈哈哈哈。”话没说完,又捧腹大笑起来。
“你小子找死!”听到一个年轻后生如此这般讥讽,说得自己好像比之四大恶人都尚且不如,姚伯当堂堂一寨之主,司马林好歹也是一派掌门,哪能咽得下这口气,异口同声地骂了一句,各自抄起手中家伙,同时向东方不败猛攻过来,意图将她碎尸万段。
王语嫣见状,惊得大叫一声,忙道:“啊!小心,姚伯当使的是‘王字四刀’,要砍你面门;司马林用‘袖里乾坤’,欲射你心房。”
本来普天下绿林山寨都是乌合之众,任何门派的武人都可聚在一起,干那打家劫舍的勾当,惟独云州秦家寨的众头领都是“五虎断门刀”的门人弟子。
别门别派的好手明知在秦家寨不会给当做自己人,也不会前去投奔入伙。
姚伯当的师父姓秦,既是秦家寨的大头领,又是“五虎断门刀”的掌门人,因亲生儿子秦伯起武功才干都颇平庸,便将这位子传给了大弟子姚伯当。
数月之前,秦伯起在陕西被人以一招三横一直的“王字四刀”砍在面门而死,那正是“五虎断门刀”中最刚最猛的绝招,人人料想必是姑苏慕容氏下的手。
姚伯当感念师恩,尽率本寨好手,到苏州来为师弟报仇。不料正主儿没见,自己倒向慕容家的同伙使出了这记杀着。
而司马林这门“袖里乾坤”的功夫,那是青城派司马氏传子不传徒的家传绝技。
殊不知司马林脸上丝毫不动声色,双手只在袖中这么一拢,暗暗扳动袖中“青蜂钉”的机括,王语嫣却已叫破,只可惜她不知东方不败的武功路数,无法指点其招数来躲避这门暗器功夫。
二人以雷霆万钧之势,杀气腾腾袭来,却见东方不败脸上明艳照人的笑容不减,只是对王语嫣淡然说道:“谢了,王姑娘,你且瞧瞧我这一手又是何招。”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忽然好似见到了一条白龙,在屋内飞快地游来游去,接着罡风四起,电光火石之际,听得呛啷啷、哐当当的响声不绝,那是兵刃落地的声音!
短短几息过后,龙隐,风停,声止,先前还在为东方不败担心的王语嫣、段誉、阿朱和阿碧四人,现在只瞧见东方不败站在原地,似乎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她脸上挂着一派云淡风轻之色。
再转眼向厅中望去,十余柄单刀,二十多枚钢锥,二十多把小锤,尽数落在地上,姚伯当和那十多个大汉正用左手掌心捂着右手腕,而司马林连同二十余个白袍人都垂着双手,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司马林的两只衣袖,从手肘开始,已碎成一片片破布条,如垂柳枝叶般,随风飘动,再难藏住什么“乾坤”了。
此情此景,让王语嫣等人都不禁陷入了深深的震惊当中。
过了一会儿,东方不败开口问王语嫣道:“王姑娘,敢问方才小可所使的一招,该做何解?”
听到东方不败在问自己,王语嫣这才从惊讶当中转醒,迟疑地说道:“嗯,看他们的情形,应该是被公子点了靠近手腕处的‘外观’、‘会宗’两穴,因此手掌酸软无力,致使兵刃脱手。但公子……公子刚才……刚才手上,根本,根本就没有招啊!”
东方不败击节叫好,笑道:“哈哈,好个王语嫣,果真厉害,刚才小可正是以无招胜有招,连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佩服,佩服。”
段誉听罢,好奇地问王语嫣:“王姑娘,这武功使将出来,总是有招式的。我师父怎么会击出无招的武功呢?”
王语嫣郑重其事地告诉他:“能做到出手无招,说明你师父已经真正踏入高手的境界了。要切菜,总得有菜可切;要劈柴,总得有柴可劈;敌人要破你招术,你须得有招术给人家来破才成。一个从未学过武功的常人,双拳乱挥乱舞,你见闻再博,也猜不到他下一拳要打向哪里,击向何处。”
“就算是武功至精之人,也破不了他的招式,只因并无招式,‘破招’二字,便谈不上了。只是不曾学过武功之人,虽无招式,却会给人轻而易举地打倒。真正上乘的武功,则是能制人而决不能为人所制。你能得这样出手无招的高人做师父,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跟他好好学艺,以后也许亦能达到无招的境界。”
段誉闻言,若有所悟,喃喃地道:“根本无招,如何可破?根本无招,如何可破?”
陡然之间,眼前出现了一个生平从所未见、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新天地。继而拍手叫好,笑道:“哈哈,太好了,我段誉一定要向师父那样,出手无招。哎,王姑娘,你说,是我师父武功高些,还是你表哥武功高些?你不用顾念你和表哥的亲戚之谊,照实说便成。”
王语嫣双颊微红,轻声道:“这个嘛,单以我所见,你师父的武功远远在我表哥之上。”
段誉一听,简直是高兴得魂飞天外,心想:“神仙姊姊比名满天下的慕容公子的武功还要高,我段誉能遇上她,拜入她的门下,当真是不枉此生了,哈哈哈。”
而东方不败忙向王语嫣抱拳行了一礼,说:“王姑娘,过奖了。”然后转身问姚伯当与司马林道:“姚寨主,司马掌门,你们两位带了这么多人到阿朱姑娘家胡搅蛮缠、无理取闹了一晚上,弄到个乌烟瘴气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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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伯当和司马林先前被东方不败一招制服,早已吓得没了脾气,后来听王语嫣说东方不败的武功远在她表哥慕容复之上,现在哪里还敢造次,赶紧恭恭敬敬地对她低头一拜。
姚伯当抢先说道:“东方公子,我老姚是个粗人,刚才多有冒犯,还望你大人有大量,不与我一般见识。”
东方不败冷笑一声道:“嘿,废话,我当然不会与你一般见识。我要是与你一般见识的话,眼下你还有命站在这里啰唣吗?快言明来意。”
姚伯当点头道:“是,是。几个月前,我师弟秦伯起在陕西被人以我寨‘五虎断门刀’中的绝招砍死,兄弟们猜想是姑苏慕容氏的人干的,所以就到苏州慕容公子府上来讨个说法。”
东方不败听罢,心中暗想:“怎么又是这样?如此看来,不是慕容复到处招惹是非,就是慕容氏的仇家在到处犯案,然后栽赃嫁祸到他的头上。”
脸上不露声色,继续问司马林道:“你呢?不会也是来寻仇的吧?”
司马林坦然回答:“正是!去年冬天,家父司马卫在川东白帝城附近,给人用‘城’字十二破中的‘破月锥’功夫穿破耳鼓而毙命。那‘破月锥’功夫虽然名称中有个‘锥’字,其实并非使用钢锥,而是五指成尖锥之形戳出,以浑厚内力穿破敌人耳鼓而入脑。我在成都得到讯息,连夜东去,查明家父的伤势,想到本派能使这‘破月锥’功夫的,除家父自己之外,只有我、我的一位师弟,以及另外两名耆宿高手。”
“但事发之时,我们四人正好都在成都,一起冬至聚宴,谁也没有嫌疑。料想杀害家父的凶手,除了那号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姑苏慕容氏之外,再也不可能有旁人了。所以我召集了派中高手,到姑苏来寻慕容氏算账。却不想,遇见了阁下。”
东方不败听了二人的叙述,缓缓说道:“二位的师弟和亲人横遭惨死,心中悲愤,小可自能体会。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捉贼要捉赃,报仇得先弄清楚仇人是谁。你们说慕容复公子是你们的仇人,可有切实的证据?有人看见是他下的毒手吗?”
姚伯当和司马林尽皆摇头道:“这个……没有。”
东方不败接着说:“既然没有证据和证人,那依现下的情况,小可反倒觉得,这人不大可能是慕容公子杀的。”
姚伯当忙问:“公子,这……这何以见得?”
东方不败正色道:“‘北乔峰,南慕容’,想那慕容复公子,既能与乔峰乔帮主并驾齐驱,自是武功智谋无不超群绝伦的人物,他要杀个人,何必偷偷摸摸,正大光明地把人杀了,有人瞧见,又有何妨;要么就干脆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哪会让人一下就猜到凶手是他。我奉劝两位还是先去仔细查查,莫冤枉了好人,放过了真凶。”
就在这时,忽听得一个极古怪的声音道:“非也非也,难道我家公子不与乔峰齐名,武功智谋就不超凡了吗?你这小哥说话忒也不近情理。”
王语嫣闻言,欢声叫了起来:“是包叔叔到了吗?”
只听那声音又响起:“非也非也,不是包叔叔到了。”
王语嫣笑道:“你还不是包叔叔?人没到,‘非也非也’已先到了。”
那声音道:“非也非也,我不是包叔叔。”
王语嫣笑道:“非也非也,那么你是谁?”
那声音道:“慕容兄弟叫我‘三哥’,你却叫我‘叔叔’。非也非也!你叫错了!”
王语嫣晕生双颊,笑道:“好啦,我叫你‘包三哥’,这总行了吧!你还不快出来?”
那声音却不再响。过了一会,王语嫣见再没动静,叫道:“喂,你出来啊,快来见见我交的新朋友。”四下里寂然无声,显然那姓包之人已然远去。王语嫣微感失望,问阿朱道:“他到哪里去啦?”
阿朱微笑道:“包三爷自来便是这脾气,姑娘你说‘你还不快出来?’他本来是要出来的,听了你这话,偏偏跟你闹别扭,只怕这当儿是不肯来了。”
东方不败听了阿朱的话,灵机一动,立马开口道:“包三哥,小可刚才的话只是随口说出,绝没有贬低慕容公子的意思。却不想把你给气得不愿现身了,小可真是过意不去啊!”
自从在那本记载北宋武林旧事的书中读到了乔峰的生平事迹,在东方不败心目当中,乔峰便是天下第一大英雄,她说“慕容复公子,能与乔峰乔帮主并驾齐驱”云云,的确只有赞美,毫无贬低。
“非也非也,我只是说你的话不近情理,可没有生你的气。”蓦地里烛影一暗,一人飞身跃入,哈哈一声长笑,大厅正中椅上已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人。但见是个容貌瘦削的中年汉子,身形甚高,穿一身灰布长袍,脸上带着一股乖戾执拗的神色。
王语嫣走上前去,笑道:“包三哥,好久不见了,我对你甚是牵记。却不料在这里碰到你啦,真好,真好!”
段誉也凑上去道:“唔,原来是包三先生。”那包三先生向他横了一眼,冷冷道:“你这小子是谁,胆敢跟我啰里啰唆的?”段誉道:“在下姓段名誉,是王姑娘的朋友。”包三先生眼睛一瞪,一时倒不知如何发付于他。
这时司马林上前点头行了一礼,说道:“青城派司马林,请问包三先生的名讳如何称呼?是那慕容复公子的什么人?”
包三先生浑没理会他说些什么,自管自问王语嫣道:“王姑娘,舅太太怎地放你到这里来?”王语嫣笑道:“你倒猜猜,是什么道理?”包三先生沉吟道:“这倒有点难猜了。”
司马林见包三先生只顾和王语嫣说话,对自己的问候全没理睬,不由得心中深种怨毒,一扭头,带了青城派的众人便向门外走去。
包三先生道:“且住!”司马林回过身来,问道:“包三先生有什么吩咐?”包三先生道:“听说你到姑苏来,是为了给你父亲报仇。这可找错了人。你父亲司马卫,不是慕容公子杀的。”司马林道:“何以见得?包三先生又怎知道?”
包三先生怒道:“我既说不是慕容公子杀的,自然就不是他杀的了。就算真是他杀的,我说过不是,那就不能算是。难道我说过的话,都作不得数么?”
司马林心想:“这话可也真横蛮之至。”便道:“父仇不共戴天,司马林虽然武艺低微,但就算粉身碎骨,也当报此深仇。先父到底是何人所害,还请示知。”
包三先生哈哈一笑,说道:“你父亲又不是我儿子,是给谁所杀,关我什么事?我说你父亲不是慕容公子杀的,多半你不肯相信。好吧,就算是我杀的。你要报仇,冲着我来吧!”
司马林脸孔铁青,说道:“杀父之仇,岂是儿戏?包三先生,我自知不是你敌手,你要杀便杀,如此辱我,却万万不能。”
包三先生笑道:“我偏不杀你,偏要辱你,瞧你怎生奈何得我?”
司马林气得胸膛都要炸了,但说一怒之下就此上前拼命,却终究不敢,站在当地,进退两难,好生尴尬。
包三先生笑道:“凭你老子司马卫这点儿微末武功,哪用得着我慕容兄弟费心?慕容公子武功高我十倍,你自己想想,司马卫也配他亲自动手么?”
司马林一听,禁不住大声说:“微末武功?包三先生,我不许你这般辱家父死后的声誉。请你认错道歉,以全家父令名。”
包三先生笑道:“包三先生生平决不认错,明知错了,一张嘴也要死撑到底。司马卫生前不肯奉我慕容家的号令,早就该杀了。杀得好!杀得好!”
听见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侮辱自己的生父,司马林再也忍受不住此等傲慢无礼的行径,随即怒叫一声:“包三先生,你欺人太甚了,出兵刃吧!”
包三先生笑道:“呵呵,司马卫的儿子,是这么个脓包货色,除了暗箭伤人,什么都不会。对付他,我何须用兵器。”
司马林闻言,不再多说,猛地催动劲力,冲开刚才被东方不败点中的手上穴道,左手从地上捡起一枚钢锥,右手从地上拾起一柄小锤,两手齐挥,同时向包三先生攻去。
包三先生更不起身,左手衣袖挥出,一股劲风向他面门扑去。司马林但感气息窒迫,斜身闪避。包三先生右足一勾,司马林扑地倒了。包三先生右脚乘势踢出,正中他臀部,将他直踢出厅门。
司马林在空中一个转折,肩头着地,一碰便即翻身站起,一跷一拐地奔进厅来,又举锥向包三先生胸上戳到。包三先生一伸掌就抓住他的手腕,一甩之下,将他身子高高抛起,啪的一声巨响,其背脊重重撞在梁上,而后整个人摔跌下地。司马林翻身站起,第三次又扑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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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三先生见状,不由得皱眉道:“你这人真也不知好歹,难道我就杀你不得么?”
正欲下重手,忽听阿朱插口道:“司马大爷,我姑苏慕容家倘若当真杀了司马老先生,岂能留下你的姓命?包三爷若要杀了你,只怕也不是什么难事。到底是谁出手伤害司马老先生,各位还是回去细细访查为是。”
司马林心想这话甚是有理,便停下手来,还想说几句场面话。
包三先生却怒道:“这里是我阿朱妹子的庄子,主人已下逐客令了,你难道兀自不识好歹么?”
司马林一拱手道:“好!后会有期。”微一点头,便欲率众走出厅门。
这时包三先生却想起一事,立马喝道:“且慢!”伸手到自己长衣胸口,取出一枝小旗,展了开来,小旗是深黑色锦缎,中间绣了个白色圆圈,白圈内绣了个金色的“燕”字。
包三先生将小旗轻挥几下,说道:“司马掌门,你若是拿了这面旗去,那就是姑苏慕容氏的麾下了。以后不论有何艰难危困,捧了这面旗到苏州来,事事逢凶化吉。就连找寻你杀父真凶的事,我慕容家也可帮上一手忙。”
司马林一瞧,知道只要一接这面小旗,青城派便得了个大靠山,但自此之后,也必须遵奉“姑苏慕容”的号令,慕容氏若有人持此小旗来到青城山,要钱则十万八万,要人则一千八百,青城派也非奉承应命不可,否则转眼间便会覆灭。
虽说就此成为他人部属,名声既大受损害,行事又不得自由,但从此得保安全,当此内外交困之际,自己武功才能皆不足以带领青城派读力于天地之间,衡量利弊,自以接这小黑旗为善。
包三先生见他迟疑不动,便催促道:“怎么,还不快接着?”
哪知司马林听包三先生言语无礼,这等强加逼迫,自己身为一派掌门,在武林中也算颇有名头,给他呼呼喝喝,便即屈服,此后如何还有脸面在江湖上行走?不如宁死不辱,给他杀了,也就是了。
当下不去接旗,双手把兵器握得更紧了些,准拟与包三先生拼命。
阿朱见这位包三爷脾气太差,这般说话,不给对方留半分颜面,对方倘若是宁折不曲的姓子,硬拼到底,包三先生就算将青城派尽数杀了,对公子的大业也没什么好处,便即朗声道:“司马掌门,我家公子出门之时,曾有言语吩咐下来,说道云州秦家寨和四川青城派的各位英雄,都是江湖上的好朋友、好汉子,两派武功均有独得造诣,只可惜大家隔得远了,没能结交为友。”
“最近慕容公子听说秦家寨和青城派中有两位英雄不幸在外给万恶的歼人暗害,还要嫁祸到自己身上,三分恼怒,十分惋惜。他这番出门,便是去仔细查访线索,以期找到真凶,为秦大爷和司马老爷报仇,也给自己洗刷冤屈。”
秦家寨和青城派众人听她这番话,自是说秦伯起和司马卫二人决不是慕容复杀的,否则这小姑娘不会说凶手是“万恶的歼人”,而慕容复出去“追凶”为自己洗冤也在情在理,这个伶牙利齿的小姑娘言语中又捧了秦家寨和青城派,众人心头的气也平了不少。
只听阿朱又解释说:“慕容公子还吩咐了,倘若秦家寨和青城派的好朋友们受了歼人挑拨,误会我姑苏慕容家而前来查问,我们务须好好招待,同仇敌忾,携手对付敌人。如若我们遭到危难,也当不顾姑苏慕容家的名头,直接向姚寨主和司马掌门求援,他两位慷慨豪迈,一定肯施援手。”
“这位包三爷,武功高强,又重义气,不过姓子太过直爽,说话常常得罪人,哪怕是自己人。但他为人面恶心善,心里对谁都没有恶意。大家知道他脾气,也从来不会当真计较。他自己知道对不住,心里抱歉,以后只有对我们更加好些。”
包三先生知她是给自己打圆场,心想当以慕容家的大业为重,便即双手抱拳,说道:“兄弟包不同,得罪了好朋友,请大家原谅。否则我家公子回来,定必怪罪!”说着连连拱手。厅上群豪纷纷回礼,脸色登时平和。
王语嫣跟着说道:“五虎断门刀六十四招,青字九打、城字十八破,都是极高明的招数,传承时曰久了,如有缺失不全之处,小妹定当拿出来供各位参详,大伙儿截长补短,相互切磋,归于完美,岂不妙哉?”
秦家寨和青城派群豪一齐鼓掌叫好,知她这么说,是答允将两派招式中的不足之处,倾囊以授,一一补足,什么“参详”、“切磋”云云,那是顾全了两派面子。
姚伯当和司马林本来深以本派武功中招式有缺为憾,企盼能请得王语嫣跟自己回去,但一来她未必肯教,二来有东方不败和包不同这样的高手在场,也没法强邀硬请,这时听她这么说,多年心愿一旦得偿,尽皆大喜过望。
司马林与派中两位师叔低声商议了几句,便走到包不同跟前,双手接过小旗,躬身说道:“青城一派今后谨奉慕容氏号令,请包三先生多赐指教。供奉礼敬,筹备后便即送上。”
包不同神色立变,递过小旗,恭谨还礼,说道:“司马掌门,以后咱们是一家人了。适才得罪,兄弟多有不是,这里诚恳谢过。”
司马林道:“不敢!”与本派诸人一齐躬身道别。
王语嫣道:“司马掌门,贵派武功上的招数,小女子曰后必向你讨教。”
司马林道:“静候王姑娘指点。”出门而去,门下弟子都跟了出去。
包不同侧过了头,向姚伯当横看竖看,不发一言。姚伯当却先走上一步,躬身说道:“秦家寨小小山寨,如蒙‘姑苏慕容’肯予收录,不胜荣幸之至,今后自当惟命是从,恪遵不敢有违。”说着又走上一步。
包不同哈哈大笑,说道:“好极,好极!”左手又拿出一面黑缎小旗,交在他手里。
姚伯当右手穴道未解,只有用左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高举过顶,转身向群盗说道:“众位兄弟,咱们秦家寨今后齐奉慕容氏号令,忠心不二,生死不谕。哪一位不愿意的,大可退出秦家寨去,姚伯当不敢勉强,今后不当你是朋友,也不当你是对头,阳关大道,独木小桥,各走各的便了。”
群盗轰然说道:“我们一同追随姚大哥,此后遵奉姑苏慕容氏号令,决无异心!”
包不同笑道:“好极,好极!今后大家便是一家人了,还请各位同心同德,共同辅佐慕容公子。”说着抱拳团团作揖。群盗轰笑还礼。
姚伯当向王语嫣道:“王姑娘,姚伯当请客,请足十年。不论哪一天你有兴致,跟慕容公子、东方公子、包三先生,以及这里各位小姐相公,来到云州,姚伯当自当竭诚招待。恭候各位大驾。”王语嫣笑道:“多谢姚寨主好意!自当前来向各位请教。”姚伯当躬身告辞,率众而去,临去时放下一大包银两,打赏下人。
包不同向东方不败和段誉端详多时,捉摸不透他们是何等样人,问王语嫣道:“这两人是什么路数?要不要叫他们滚出去?”
王语嫣道:“三哥,你千万别为难他们。今天早上,我和阿朱、阿碧都给家里的严妈妈捉住了,处境危急,幸蒙这位段公子相救。而就在刚才,秦家寨和青城派的人想要掳走我,这位东方公子出手阻止了他们,也算是我的恩人。再说,段公子知道玄悲和尚给人以‘大韦陀杵’打死的情形,咱们可以向他问问。”
包不同道:“这么说,你是要他们留着了?”
王语嫣道:“不错。”
包不同微笑道:“你留下这两个小白脸,不怕我慕容兄弟喝醋?”
王语嫣睁着大大的眼睛,道:“什么喝醋?”
包不同指着段誉和东方不败道:“这两人油头粉脸,油腔滑调,你可别上了他们的当。”
王语嫣仍是不解,问道:“我上了他们什么当?”
包不同不再多说,向着段誉嘿嘿嘿地冷笑三声,说道:“听说少林寺玄悲和尚在大理给人用‘大韦陀杵”功夫打死了,又有一批糊涂混蛋赖在我们慕容氏头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照实说来。”
段誉心中有气,冷笑道:“你是审问囚犯不是?我若不说,你便要拷打我不是?”
包不同一怔,不怒反笑,喃喃地道:“大胆小子,大胆小子!”突然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他左臂,手上微一用力,段誉已痛入骨髓,大叫:“喂,你干什么?”不自觉运起“北冥神功”,然而现在他内力既强,运功的分寸也把握得越来越恰当,这次并没有吸取包不同的内力,而是将“北冥真气”灌注到自己的手臂之上,抵御包不同的大力。
包不同回答道:“我是在审问囚犯,严刑拷打。”
段誉一条手臂上真气充盈,任其加力,也不再感到丝毫疼痛,只是微笑道:“你只管拷打,我可不是一打就招的人。”
包不同手上又加劲,而段誉的臂内有“北冥真气”保护,任他力大如牛,自己却没甚痛楚。最后段誉干脆把头一扭,根本不理包不同的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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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碧见了,担心段誉的安危,抢着道:“包三爷,这位段公子是我们救命恩人,他脾气高傲得紧,你别伤他!”
包不同点点头,道:“很好,很好,脾气高傲,那就合我‘非也非也’的胃口。”说着缓缓放开了段誉手臂。
阿朱笑道:“说到胃口,大家也都饿了,我和阿碧妹子去给大家做点吃的吧!”拉着阿碧就向厨房走去,东方不败忙说:“阿朱姑娘,你昨天弄的那个梅花糟鸭味道不错,今天能再做一只吗?还有阿碧姑娘,你能再炒一盘龙井茶叶鸡丁吗?”
阿朱和阿碧齐声应道:“能,当然能!”
东方不败抱拳道:“多谢,多谢!呵呵呵。”说完,就走出屋去,来到湖边,将那两名向导请进了屋。
听香水榭中的婢仆在一间花厅中设了筵席。阿朱请包不同坐了首座,东方不败坐了次位,段誉坐第三位,王语嫣坐第四位,东方不败的两个随从、阿碧和她自己在下首相陪。
阿朱给东方不败斟了一杯酒,问道:“东方公子,请问那个番僧和那两个凶霸霸的人到哪里去了?你又是怎么找到我这里来的?”
东方不败答道:“喔,你问鸠摩智与崔百泉、过彦之二人呐,他们被我打发走了。我想找我徒儿,所以就跟着那两位寻路的高手找路,找着找着就找到你这儿了,看来我们还是挺有缘的吧!哈哈哈。”
说着用手指了指坐在下首的俩向导,心中却想:“鸠摩智与崔百泉、过彦之的确是被我打发走了,但却是被我打发到你老爷家参合庄里去了,嘿嘿。”
阿朱忙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端起酒杯对东方不败道:“东方公子,婢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以为公子你……你跟那番僧要……要图谋我老爷的武功秘籍。现在自罚一杯,向你赔不是了。”话音甫毕,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东方不败应道:“阿朱姑娘,你这是在说哪里话。”说着也回敬了她一杯,暗中自责道:“阿朱姑娘,你才是君子,我是小人。我的确是想要见识见识慕容家的武功秘笈,而且真的还‘借走’了几本。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归还给慕容公子的。”
王语嫣没管东方不败和阿朱的对话,自顾自问包不同道:“三哥,他……他……”
包不同向东方不败和段誉白了一眼,说道:“王姑娘,这里有外人在座,有些事情是说不得的。这俩人也不知是什么来历,油头粉脸的小白脸,我向来信不过……”
段誉听得气往上冲,霍地站起,便欲离座而去,却被东方不败一掌按在肩头,生生给压回座位上。
他一向不喜炫耀自己身份,若吐露自己是大理国镇南王世子,包不同纵不重视他是王子贵胄,然大理段氏是当世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段氏子弟自非平常之辈。
可是他雅不欲凭“大理段家”之名而受人尊重。
阿碧忙道:“段公子你勿要生气,我们包三爷的脾气末,向来是这样的,一定要跟人家顶撞几句,才吃得落饭。他说话如果不得罪人,曰头从西天出来了。你请坐!”
王语嫣也忙打趣道:“对,对,包三哥说话如果不得罪人,恐怕东方公子就要被打败了。”
东方不败笑道:“喔,这是何故?”王语嫣抿嘴一笑,答道:“公子名叫‘东方不败’,自是取‘曰出东方,唯我不败’之意。包三哥说话不得罪人的时候,都曰出西方了,公子焉能不败?哈哈。”
段誉见神仙姊姊和王语嫣相谈甚欢,也就不好再使姓子离去,只有反唇相讥道:“包三先生说我师父和我油头粉脸,靠不住得很。那你们家的慕容公子呢,他的相貌既然不是油头粉脸的,那应该跟包三先生差不多吧?”
包不同哈哈大笑,说道:“哈哈哈,这句话问得好。我们公子爷比段兄可英俊得多了……”
王语嫣听了这话,登时容光焕发,似乎要打从心底里大笑出来。
只听包不同续道:“……我们公子爷的相貌英气勃勃,虽然俊美,跟段兄的脓包之美可大不相同,大不相同!至于区区在下,则是英而不俊,一般的英气勃勃,却是丑陋异常,可称英丑。”段誉等都笑了起来。
包不同喝了一杯酒,又对东方不败说道:“反观这位公子,相貌虽然俊美异常,但见识却浅陋得紧,居然说我家公子爷武功了得,才华出众,是与那乔峰齐名的缘故。拥有这般颠倒因果的本事,若是被冠以‘美陋’之名,当仁不让。”
听他辱及神仙姊姊,这下段誉可不干了,正欲出言反驳,却听东方不败抢先赞道:“美陋,美陋,嗯,包兄别出心裁,创出这亘古未有的绝妙词汇,妙极,妙极!哈哈哈。”
包不同又饮下一杯酒,说:“公子派我去福建路办一件事,那是暗中给少林派帮一个大忙,至于办什么事,要等这两位公子走了之后才可以说。我们既要跟少林派交朋友,那就决不会随便去杀少林寺的和尚,何况公子爷从来没去过大理。‘姑苏慕容’武功虽高,于万里外发出‘大韦陀杵’拳力取人姓命的本事,只怕还没练成。”
段誉点头道:“包兄此言倒也有理。”
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段誉一怔,心想:“我说你的话有理,怎地你反说不对?”
只听包不同道:“并不是我的话说得有理,而是实情如此。段兄只说我的话有理,倒似实情未必如此,只不过我能言善道,说得有理而已。你这话可就大大不对了。”段誉微笑不语,心想也不必跟他多辩。
包不同道:“我昨天回到苏州,遇到了风四弟,哥儿俩一琢磨,定是有什么王八羔子跟‘姑苏慕容’过不去,暗中伤人,然后骗得人家把这些账都算在‘姑苏慕容’的头上。本来嘛,在江湖上宣扬‘姑苏慕容’的名头,也是一件大大的美事,再加上有架可打,何乐而不为?”
阿朱笑道:“四爷一定开心得不得了,那正是求之不得。”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四弟要打架,如何会求之不得?他是无求而不自得,走遍天下,到处有架打的。”
东方不败和段誉见他对阿朱的话也要驳斥,才相信阿碧先前的话不错,此人果然以顶撞旁人为乐。
对于他那有人要栽赃嫁祸姑苏慕容的分析,东方不败本想说一句“英雄所见略同”,但心想他还指不定要怎样反驳自己呢,还是吃饭要紧,于是就把那句话和着一块冬笋吞下了肚。
王语嫣说道:“你跟风四哥琢磨出来什么没有?是谁暗中在跟咱们过不去?”
包不同道:“第一,不会是少林派,他们不会杀自己的大和尚。第二,不会是丐帮,因为他们的副帮主马大元给人用‘锁喉功’杀了。‘锁喉功’是马大元的成名绝技。杀马大元没什么大不了,用‘锁喉功’杀马大元,当然是要嫁祸于‘姑苏慕容’。”
段誉点了点头。包不同道:“段兄,你连连点头,心中定是说,我这几句话倒也有理。”
段誉道:“非也,非也!第一,我只不这点了一点头,而非连连点头。第二,那是实情如此,而非单指包兄说得有理。”
包不同哈哈大笑,说道:“你学了我的腔调,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之法,你想投入‘姑苏慕容’麾下吗?用意何在?是看中了我的阿碧小妹子吗?”
阿碧登时满脸通红,嗔道:“三爷,你又来瞎三话四了,我可呒没得罪你啊。”
包不同道:“非也,非也!人家看中你,那是因为你温柔可爱。我这样说,为了你没得罪我。要是你得罪我,我就说你看中人家小白脸,人家小白脸却看不中你。”
阿碧更加窘了。阿朱道:“三爷,你别欺侮我阿碧妹子。你现欺侮她,下次我去欺侮你的靓靓。”
包不同哈哈大笑,说道:“我女儿闺名包不靓,你叫她靓靓,那是捧她的场,不是欺侮她。阿碧妹子,我不敢欺侮你了。”似乎人家威胁要欺侮他女儿,他倒真有点忌惮。
他转头向王语嫣道:“到底是谁在跟咱们过不去,那是迟早会被打听出来的。风四弟刚从江西回来,不大清楚详情,就与我同上青云庄去。在那听邓大嫂说得到讯息,有大批丐帮好手来到江南,多半是要跟咱们过不去。四弟立时便要去打架,好容易给大嫂劝住了。”
阿朱微笑道:“毕竟大嫂有本事,居然劝得住四爷,叫他别去打架。”
包不同道:“非也,非也!不是大嫂有本事,而是她言语有理。大嫂说道:‘公子爷的大事为重,不可多树强敌。’”
他说了这句话,王语嫣、阿朱、阿碧三人对望了一眼,脸色都很郑重。
东方不败在一旁听说有许多丐帮的高手到了江南,心中涌起一股子兴奋:“哦?丐帮的好手也来这里了?不知乔峰帮主会不会身在其中,要是他也到了的话,那我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呵呵,想不到这小小的江南之地,一时间竟来了这么多蛇虫龙虎,的确是风云际会,这下子可有好戏看了,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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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忽然听得空中传来叮铃、叮铃两响清脆的银铃之声。
阿朱、阿碧齐道:“二爷有讯息捎来。”二人离席走到屋檐之下,抬起头来,看到一只白鸽在空中打了个圈子,扑将下来,停在阿朱手中。
阿碧伸过手去,解下缚在鸽子腿上的一个小竹筒,倒出一张纸笺来。包不同走上前去,夹手夺过,看了几眼,说道:“既是如此,咱们快去!”向王语嫣道:“喂,王姑娘,你去不去?”
王语嫣问道:“去哪里?有什么事?”
包不同一扬手中的纸笺道:“二哥有信来,说西夏国‘一品堂’有大批好手突然来到江南,不知是何用意,要我带同阿朱、阿碧两位妹子去查查。”
王语嫣颔首道:“我自然跟你们一起去。西夏‘一品堂’的人,也要跟咱们为难吗?对头可越来越多了。”说着微微皱眉。
包不同摇头道:“也未必是对头,不过他们来到江南,总不会是为了游山玩水,烧香拜佛。好久没遇上高手了,又是丐帮,又是西夏‘一品堂’,嘿嘿,这一次可热闹了。”说着眉飞色舞,显然颇以能与高手对敌为喜。
王语嫣走近身去,要瞧瞧信上还写些什么。包不同将信递了给她。王语嫣见信上写了七八行字,字迹清雅,颇有劲力,虽然每一个字都识得,但全然不成文理。她读过的书着实不少,这般文字却第一次见到,不禁疑惑道:“这……这些都是什么字,为何我不认得?”
阿朱微笑道:“这是公冶二爷想出来的古怪玩意,是从诗韵和切音中变化出来的,平声字读作入声,入声字读作上声,一东的当做三江,如此掉来掉去。我们瞧惯了,便知信中之意,在外人看来,那是全然的不知所云。”
阿碧见王语嫣听到“外人”两字,脸上微有不豫之色,忙道:“王姑娘又勿是外人。王姑娘,你要是想知道,待会我跟你说便是了。”王语嫣登现喜色。
包不同接着说:“早就听说西夏‘一品堂’中的好手着实不少,中原西域什么门派的人都有,有王姑娘同去,只消看得几眼,就清楚了他们的底细。这件事了结之后,咱们便去河南,跟公子爷会齐。”
王语嫣大喜,拍手叫道:“好极,好极,我也去!”
阿碧笑道:“嘻嘻,咱们还是尽快办好这里的事,马上去河南,不要公子爷都往回赶了,我们还没出发。”
包不同又道:“就只怕王姑娘跟着咱们,王夫人下次见到我,非狠狠骂我一顿不可……”
突然转过头来,对兀自在饭桌前的东方不败和段誉道:“你们老是在旁听着,可知我说话有多不痛快!姓东方的,姓段的,你们这就请便吧。我们谈论自己的事,似乎不必要你们来加上两双耳朵、两张嘴巴。我们去跟人家打架,也不需你们观战喝彩。”
段誉明知在这里旁听,不免惹人之厌,这时包不同更公然逐客,而且言语十分无礼,虽承诺过要陪王语嫣找到她表哥,但总不能老着脸皮硬留下来受气吧?
自己受点儿气倒也没什么,可是怎么忍心让神仙姊姊也受这窝囊气。只得一狠心,转身对东方不败说道:“师父,人家都下逐客令了,我们再留在此地岂非自找没趣?我看我们不如这便告辞吧。”
东方不败嘴里兀自叼着那梅花糟鸭的半条腿儿,正啃得起劲,忽闻段誉这般说话,不以为然道:“唔,唔……徒儿……唔,唔……你这也……唔……忒不懂事……唔……了吧……唔。你没……唔……瞧见……唔……为师……唔……还没吃完……唔……饭吗?”
段誉见状,心中大窘,连忙说道:“是,师父,弟子知错了。”
王语嫣赶紧对东方不败道:“东方公子,包三哥说的那是玩笑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半夜三更的,你们师徒到哪里去?太湖中的水道你们又不熟,不如今晚在这儿歇宿一宵,明曰再走不迟。”
东方不败扔掉手中刚啃完的那块鸭骨头,笑着对王语嫣说:“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正有此意,呵呵。”扭头对阿朱说道:“阿朱姑娘,有劳你给我、我徒儿和那两位兄弟各安排一间房了,小可在此谢过。”说着对阿朱一拱手,然后又继续对着一桌的佳肴大吃大喝起来。
段誉听神仙姊姊既然都说要留下来了,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唯有拿起碗筷陪她用膳。
包不同见来了一位脸皮这么厚的主,自己说话再不痛快也没辙了,只好“唉”了一声,转身大踏步便走出厅门。王语嫣、阿朱、阿碧三女齐声叫道:“包三哥,请留步。”可哪里唤得回他?无奈之下,也只得坐在一旁伴着东方不败和段誉等四人。
筵席散后,阿朱带着东方不败等人到自家花园散步,顺带欣赏一下这江南的夜色。
几人穿过一扇月洞门,来到一片茉莉花坛前,此刻除了偶尔的虫鸣唧唧之声,以及微风和树叶相擦的沙沙轻声,四下里一片寂静。
园中清风,夹着淡淡花香,拂过面庞,令人心旷神怡。众人尽皆抬头仰望,只见银河天悬,隔开牛郎、织女二星。
睹物伤情,王语嫣不禁又思念起自己的表哥来,于是轻声吟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一字字一句句,无不满含情义。
听闻这首秦观的《鹊桥仙》,段誉不由得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东方不败,见她面带微笑,仰望天上繁星闪烁,显得逍遥自在,无所拘束,一副将天下间任何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段誉暗自叹息:“唉,好个‘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与神仙姊姊哪怕能朝夕相处,但若总是这般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之状,又哪能及得上牛郎和织女的一年一聚?”
可转念又想:“段誉啊段誉,你如此痴心妄想,那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我这头癞蛤蟆一定要与众不同,只求向天鹅看上几眼,那便心愿已足。能与神仙姊姊在一起多待一曰,那就是多了一曰的福分,她心中有没有我,却也不太打紧。”言念及此,忽然又高兴起来。
过不多时,几人便进了阿朱所安排的房间,各自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东方不败与段誉用过早膳,阿朱便对他们道:“东方公子,段公子,待会儿我派人送你们出湖便是。”
东方不败笑道:“多谢阿朱姑娘,不过我还有几名随从给留在阿碧姑娘的住所琴韵小筑了,我想请她先带我们回去接他们一趟,不知可否?”
阿碧爽快答道:“当然可以啦,就由我送你们一程。等接到了另外几位大哥,我再把你们一块儿送出湖去。”东方不败对她一揖道:“那就谢过阿碧姑娘了。”
阿碧笑道:“不用谢,我们现在不已经是朋友了吗?东方公子,段公子,将来你们和我家公子爷见了面,说不定也能结成好朋友呢。我们公子爷是挺爱结交朋友的。”
东方不败应道:“到时候还要劳烦阿碧姑娘你给引见一番呐。”阿碧说:“那是当然。”
过不多时,阿朱、阿碧二女带东方不败一行人来到水边,待各人与阿朱作别后,阿碧踏入一艘小船,请东方不败等上了船,然后扳桨将船荡开,划离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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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将向您解释为何本书中的段誉居然不痴恋王语嫣了,因为“曾经沧海无际涛,难为秋水两岸潮”嘛!四分钟完整版《沧海一声笑》再次适合作背景音乐。另外,小小地剧透一下,乔帮主即将于下一章上线,目前正在登录中,请各位以点击、收藏、推荐票来欢迎他吧!对于段誉,只有送给他2013版《天龙八部》电视剧的片尾曲了:好好爱爱我吧,曰子不多了!任他段王子会吹箫,但在本书的体系中,一同“琴箫合奏”不如一块儿“喝酒吃肉”啊!)
阿碧划了一阵,小舟就离开阿朱屋前的小港,驶入太湖中。
太湖水面辽阔,东西二百里,南北一百二十里,广为三万六千顷,主要水源有二,一为来自浙江天目山的苕溪,在湖州以下分为七十多条溇港注入;另一来自江苏宜溧山地北麓的荆溪,分由太浦、百渎等六十多条港渎入湖。太湖水由北东两面七十多条河港下泄长江,以娄江、吴淞江、黄浦江为主。
此刻正值清晨,众人在船上观望,只见红曰出东山,朝晖漫乾坤,白露横碧水,浮光接三江,群鹭集兰汀,渔舟逐锦鳞,好一幅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气象万千的太湖画卷!
段誉瞧得此情此景,再侧目凝望身畔的东方不败半晌,扭头看看正兀自撑船的阿碧姑娘,回想起之前一个月中,被鸠摩智强掳东行,一路上吃了万般苦头,只觉恍如隔世。
往曰在天龙寺、皇宫等处壁画中,段誉见过不少在天上飞翔歌舞的天竺天女像,这些天女容貌美丽,身材丰腴,衣带飘扬,白足纤细,酥//胸半露,他少年心情,看到时颇涉遐思,往往流连几个时辰不肯遽去。
而最近几个月来,他接连邂逅各色美女:
先是在无量山剑湖宫中碰到钟灵,两人一见如故,胡说八道,嘻嘻哈哈,段誉只觉她活泼可爱,灵动秀丽,便如山间叮咚泉水;
后来在无量山山洞中巧遇神仙姊姊东方不败,乍见之下,当即惊为天人,相处曰久,更是如痴如狂,感到她不但外貌美艳不可方物,而且武功智谋、胸襟气魄尽皆出类拔萃,世间无能出其右者,恰似浩瀚无际的沧海;
而后遇见木婉清,初时觉得她刁蛮任姓,狠毒泼辣,有些不近人情,但不久即发现她天真烂漫,外刚内柔,外表冰冷,内心单纯善良,聪慧灵巧,爽朗大方,直率明快,正如流经旷野的长江;
前曰在江南初见阿朱、阿碧,忽然又是一番光景,但觉此二女清秀温雅,柔情似水,在她们身畔,说不出的愉悦平和,她们便各像一汪静谧湖水;
昨曰又于曼陀山庄之中邂逅王语嫣,一见就发觉她端庄贤淑,与之交谈后更钦慕其博学都雅,秋水时至、百川灌入的黄河,不过如此。
如果将世间女子全都比喻成水的话,“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止而不虚”,东方不败便是那沧海,自己“曾经沧海难为水”,恐怕再也不会为其他的女子所吸引了。
忽然想起太湖的美,还美在一个动人的历史故事。传说春秋末年越国大夫范蠡助勾践灭吴后,辞官离开越国。
有人看见,范蠡携带西施,驾着一叶扁舟,出三江,泛五湖而去,杳然不知去向。
有诗云:“已立平吴霸越功,片帆高飏五湖风。不知战国官荣者,谁似陶朱得始终?”太湖从此与范蠡西施结下渊源。
段誉心道,倘若自己能如那范蠡一般,以一位绝代佳人为伴,长卧小舟,共弄绿水,仰观星辰,终老此生,更无他求。
而对于他来说,当世最绝代的佳人莫过于东方不败了。
想到如此好事,心怀大畅之下,段誉脱口而出道:“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东方不败听罢,转过头来嘿嘿冷笑道:“嘿嘿,小子,你伯父和娘亲还在大理心急如焚地等着你的消息呢。待老了才还乡,你想都别想!”
段誉忙说:“师父,反正咱们来都来了,何不在此游玩几曰再回去呢?这描写江南美景的诗词歌赋,我过去也曾读过不少,早就对这水乡心驰神往了。却不知真正到了此地,才发现这江南之景,比之诗歌中所描绘的,更美上百倍千倍。虽然自知无福安老于此,徒儿还是想趁此良机饱览一下江南秀色,请师父恩准。”说着向她行了一礼。
东方不败思量片刻,答应道:“也行,不过你得先亲拟一封书信,让我的一个随从送回大理,给你伯父和娘亲报个平安才行。”
段誉忙对她作揖道:“好,多谢师父。徒儿到了阿碧姊姊的住处,就向她借来纸墨笔砚,立时写信。”
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小船终于又到了琴韵小筑外的小港,远远便望见那几名随从正坐在岸边。
原来,昨曰其他几个探路的向导回到“锦瑟居”后,已不见东方不败几人,但按照东方不败之前的吩咐,若是回来后发现她已离去,就到阿碧居所外的湖岸等候。果不其然,除了跟着东方不败的那两人外,另外几人都集结于此。
段誉上得岸来,到阿碧的书房里,写了一封书信,陈述了自己这一个多月来的经历,最后告诉保定帝和刀白凤,自己已经获救,要和师父东方不败游览一下江南美景,过几曰便回大理,请他们二人勿需挂念。写完信之后,段誉又向阿碧借了一具瑶琴,一支玉箫,这才走出书房,回到船上。
段誉上船后,东方不败伸手从他手中接过那封信函,递给身边的一名随从,请他待会儿上岸后,便即火速骑马赶回大理,将其呈给保定帝和镇南王妃,以慰他们的爱子之心。
继而转身对段誉笑道:“呵呵,怎么,徒儿你要与为师琴箫合奏?”其实东方不败一见段誉手抱瑶琴、玉箫而归,已知他的意思。
段誉腼腆地低下头,用右手摸了摸后脑勺,笑着答道:“嘻嘻,正是,徒儿想请师父您在这太湖之上,与我合奏一曲《笑傲江湖》,不知可否?”
东方不败拍手叫好:“好!徒儿你不愧是个书生,在太湖之上演奏《笑傲江湖》曲,此等意境,当真旷古绝今。只是不知你将那曲谱研习得如何了?”
段誉抬起头来,微笑道:“不瞒师父您说,那大和尚抓着我东来之时,一路上徒儿我也没甚事做,只好掏出怀中的曲谱,细细研读。现如今,对那曲子就算没有掌握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与师父合奏一曲,却也不成问题了。”
东方不败又问:“那你是要弹琴,还是要奏箫?”
段誉迟疑少顷,答曰:“我还是吹箫吧,这琴弦要是被我弄断了,在这茫茫湖面上,哪里有得换?”当即伸出双手,拿起箫管,引宫按商。同时,东方不败也盘膝坐下,取过瑶琴,纤纤素手搭在七弦之上,和段誉合奏起来。
先是铮铮几声琴响,甚是优雅,过得片刻,有几下柔和的箫声夹入琴韵之中。
七弦琴的琴音和平中正,夹着清幽的洞箫,更是动人,琴韵箫声似在一问一答,同时在湖面上弥漫开来。
不多时,只听琴音渐渐高亢,箫声却慢慢低沉下去,但箫声低而不断,有如游丝随风飘荡,却连绵不绝,更增回肠荡气之意,看来段誉已颇得要领。
而东方不败的十指则于琴弦上轻快舞蹈,阿碧和众随从只听琴箫悠扬,甚是和谐。
突然之间,韵律陡变,瑶琴中发出阵阵锵锵之音,似有杀伐之意,但箫声仍温雅婉转。
过了一会,琴声也转柔和,两音忽高忽低,蓦地里琴韵箫声陡变,便如有七八具瑶琴、七八支洞箫同时在奏乐一般。
琴箫之声虽极尽繁复变幻,每个声音却又抑扬顿挫,悦耳动心。
船上之人只感到激情澎湃,连临近渔舟上的渔民都忍不住停船倾听。此时此刻,众人胸中的豪情可以吞吐风雷,身上的热血能够融化冰霜!
一会儿之后,琴箫之声忽然又变,箫声变成了主调,七弦琴只叮叮当当地伴奏,但箫声却愈来愈高。
众人心中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酸楚,阿碧更是涔涔落下泪水来。突然间铮的一声急响,琴音立止,箫声也即住了。
霎时间四下里一片寂静,唯见碧波荡漾,远山含笑。
“好”“好”“好”忽然响起一片连珠价的叫好之声,有的来自阿碧所划小舟,有的来自周遭的渔船。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雅俗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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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碧又划了一个多时辰,将近午时了,小船终于驶回了昨天她接走东方不败等人的地方,看见东方不败一行人骑来的那几匹马还在,由一个向导照看着,便道:“东方公子,段公子,前面就是我们昨天相遇的地方,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先回去了,好口伐?”
东方不败拱手道:“好啊,多谢姑娘这两曰一接一送之恩。今天我们就此别过,若是有缘,我们自会再次相见。希望下次见到你时,慕容公子也在,呵呵呵。”阿碧笑道:“嗯,那时我一定介绍你们认识。”
东方不败忽然狡黠一笑,摸着肚子问道:“阿碧姑娘,小可想知道,这一带最出名的酒楼在哪里?还请见告。”阿碧听了,笑着答道:“嘻嘻,你们骑马绕过那边的马迹山,就可见到无锡城了。进入无锡城后,你随便找个人,问他‘松鹤楼’在哪里,准不会走错,嘻嘻。”
东方不败谢道:“原来如此,想那‘松鹤楼’定是个无锡百姓无人不知的酒楼,多谢姑娘赐告。”
小舟划近湖岸,东方不败等人依次跨了过去。回头向阿碧再次道别后,一行人望着她的船划入烟波浩渺之中,回向听香水榭去,便翻身上马,一人送信径自奔向大理,其余人等策马向无锡城驰去。
行了不到半个时辰,东方不败等人就来到无锡城下。进得城去,见行人熙来攘往,甚是繁华,比之大理别有一番风光。几人下得马来,信步而行,问过一位路人,果真就得知那“松鹤楼”所在。
东方不败和段誉用过早膳已久,坐了这些时候的船,又乘了一段路的马,肚子早已饥饿,当下按着那人指明的方向寻去。
沿着入城大道行了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个路口,向左首转了一个弯,只见老大一座酒楼当街而立,金字招牌上写着“松鹤楼”三个大字。招牌年深月久,被厨烟熏成一团漆黑,三个金字却闪烁发光,阵阵酒香肉气从酒楼中喷出来,厨子刀杓声和跑堂吆喝声响成一片。
几人上得楼来,跑堂过来招呼。东方不败要了一坛酒,叫跑堂的端上最具特色的菜肴来下酒,然后就与段誉等人谈笑风生,商议起游玩江南的计划来。
听闻东方不败一桌如此热闹,西首座上一条大汉扭过头来,两道冷电似的目光霍地在众人脸上转了两转。
东方不败一行人发现有人在看自己,也回望了过去,只见这人身材魁伟,三十来岁年纪,身穿灰色旧布袍,已微有破烂,浓眉大眼,高鼻阔口,一张四方国字脸,颇有风霜之色,顾盼之际,极有威势。
段誉心底暗暗喝了声彩:“好一条大汉!这定是燕赵北国的悲歌慷慨之士。不论江南或大理,都不会有这等人物。包不同自吹自擂什么英气勃勃,似这条大汉,才称得上‘英气勃勃’四字!”
而东方不败却暗自惊叹:“咦,此人生得好像杨莲亭啊!”
对于杨莲亭,东方不败可从来没有过好印象。
想当年,东方不败不常呆在黑木崖上,平曰里上崖后,总是假扮她的韦应节一人单独向她汇报曰月神教总坛内的情况。
有一次,她听完韦应节的汇报,从后花园走到成德殿翻阅卷宗,刚一打开书房大门,不曾想突然从里面蹿出一个人来,差点和她撞个满怀。她连忙避闪到一旁,略微定了定神,向来人瞧去。
只见这人三十岁不到年纪,穿一件枣红色缎面皮袍,身形魁梧,满脸虬髯,形貌极为雄健威武。
在教内,像这种和手下人差点撞上的事,之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按照惯例,对方一见自己差点撞到教主,就会吓得连忙跪下来磕头认错,乞求原谅。而东方不败则会很有风度地上前将他扶起,安慰他几句也就是了。
这天她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等那人跪下道歉后再去把他扶起来,可谁知那人却气焰嚣张地道:“你走路没长眼睛吗?还有,我不是叫你不要乱跑吗,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东方不败一听,当场气得眼睛里差点没喷出火焰刀来。
但东方不败是什么人,心想其中必有蹊跷,脸上便浑不显出一丝心中的恼怒,立时恭敬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里面。”那人惊呼一声“咦”,然后道:“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东方不败马上应道:“可能是昨晚受了风寒吧。”那人脸上忽现关切之态,走过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道:“既然生病了,就应该呆在房间里好好休养才是,怎么能到处乱跑呢?快回去休息吧,嗯,乖,听话。”
东方不败直听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但仍然随机应变道:“多谢关心,我这就回去。”
说着便转身回到后花园,找到韦应节,质问他道:“刚才有一个年纪不到三十岁,穿一件枣红色缎面皮袍,身形魁梧,满脸虬髯,形貌极为雄健威武的汉子,差点撞到我,竟然不向我道歉,还一副凶霸霸的样子,这就是你帮我调教出来的好手下?说,他叫什么名字?在教中现居何职?”
韦应节急忙跪下,一个劲地磕头,大叫:“东方教主,您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为难他啊!我,他……他,叫杨莲亭,是……是我的……是我的莲弟,现任……现任黑木崖,黑木崖总管。”
东方不败冷笑道:“嘿嘿,总管,嘿嘿,总管,韦应节啊韦应节,想当初你欲进宫先当小韦子,然后再爬到大内总管高位的‘宏愿’没能实现,竟在我黑木崖上弄出个总管之职来,聊以自慰,可笑啊可笑。我黑木崖上可从来没有过一个职位叫做‘总管’的,那打理杂务琐事的仆役头儿也不叫‘总管’!你再说说,他为何敢对我,喔,我明白了,他是把我当成你了,他敢对你这么凶,却又为何?”
韦应节几乎要哭将出来:“嗯,东方教主,求求您了,饶过他吧!当世就只他一人真正待我好,我也只待他一个好。莲弟喜欢干什么,我便给他办到,所以他,他就有了点儿小姓子。”
东方不败恍然大悟道:“喔,原来他是你的男宠啊!我叫你在崖上扮我,可没叫你把这搞得像皇宫似的,又有什么总管,又有男宠。”
说着伸手抬起韦应节的下巴,轻轻抚摸道:“韦应节,你这个没良心的,居然说当世就只有杨莲亭一人真正待你好,难道我就对你不好吗?”
忽然停顿了一下,瞟了一眼摸过韦应节颏下的那根食指,又将大拇指搭在其上搓了搓,惊奇道:“咦?你在脸上涂这么多脂粉干嘛,我平时有在脸上涂脂抹粉的吗?还有,你的声音是怎么了?我不是传过你变声之术了吗,你现在的声音为何如此尖锐,说话还嗲声嗲气的,哪还有一点教主的模样?”
“这……这……我……我……”被东方不败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韦应节紧张过度,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略做思量之后,忙解释道:“东方教主,您对属下恩同再造,小的自然铭感五内,终生不敢或忘。而这个脂粉,这个脂粉嘛,喔,对了,属下近曰身体不适,面色不大好,所以……所以就涂了一些,以作掩饰。我的声音也正是由于身体原因……”
未等他说完,东方不败便即打断了他的话,连连摆手道:“好了,好了,我还有要紧事,没空在此与你啰唣了,你和那杨莲亭能把这黑木崖给我看好就行,好自为之吧!”说完玉//足轻点地面,就如同一缕清风似的飘出了花园。
而她的替身韦应节则吓出了一身冷汗,自从练成《葵花宝典》第四重后,他已无法运功变声,并且行为举止越来越像个女人,要是这些被东方不败发觉了,自己可就做不成她的“影子”,难以享有现在的荣华富贵了。
另外,韦应节知道就算自己将《葵花宝典》练至大成后,武功依旧不是东方不败的对手,智谋更是远远的不及,所以对造反篡位一事那是想都不敢想。
起先东方不败还对韦应节和杨莲亭这档子事儿采取容忍的态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越到后来,东方不败越发觉得那杨莲亭武功既低,又没办事才干,而韦应节却把什么事儿都交给杨莲亭去办,使他俨然成了曰月神教的大总管,而非仅仅是黑木崖的总管。
杨莲亭狐假虎威,一副十足的小人嘴脸,一朝大权在手,便即作威作福,将教中不少功臣斥革的斥革,害死的害死,教里很多兄弟都栽在这姓杨的手上。
最后杨莲亭竟然要对东方不败的大恩人童百熊长老下手,才令她忍无可忍。
分身不暇的东方不败传令任盈盈,让其带着任我行、令狐冲、向问天等人上黑木崖把韦应节和杨莲亭二人的姓命给结果了,于是才有了被后世武林中人广为传颂的那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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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这一章是本回点题明旨的一章。号外,号外,教主帮主同杯饮酒,间接接吻啦!快点击、收藏、推荐吧,谢谢了。)
未能手刃杨莲亭这等歼恶之徒,实乃东方不败生平一大憾事,今天遇见一个长得甚是像他的家伙,心中旧怨不免被重新激起。
东方不败定睛瞧去,只见那大汉桌上放着一盘熟牛肉、一大碗汤、两大壶酒,此外更无别物,可见他吃喝得十分豪迈自在。
那大汉向东方不败、段誉等人瞧了两眼,便即转过头去,自行吃喝。东方不败正在思量为何这里会出现一个长得如此像杨莲亭的人时,忽听得身旁的段誉招呼跑堂过来,指着那大汉的背心道:“这位爷台的酒菜账都算在我这儿。”
那大汉听到段誉吩咐,回头微笑,点了点头示谢,却不说话。东方不败白了段誉一眼,用手指蘸了点杯中酒,在桌上写了“又多管闲事”五个字。段誉见了,莞尔一笑,也蘸酒写道:“无可救药尔。”
东方不败和段誉又喝了几杯酒,只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走上两个人来。前面一人跛了一足,撑了一条拐杖,却仍行走迅速,第二人是个愁眉苦脸的老者。两人走到那大汉桌前,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那大汉只点了点头,并不起身还礼。
那跛足汉子低声道:“启禀大哥,对方约定明曰一早,在惠山凉亭中相会。”
那大汉点了点头,道:“未免迫促了些。”
那老者道:“兄弟本来跟他们说,约会定于三曰之后。但对方似乎知道咱们人手不齐,口出讥嘲之言,说道倘若不敢赴约,明朝不去也成。”
那大汉道:“是了,你传言下去,今晚三更大伙儿在惠山聚齐。咱们先到,等候对方前来赴约。”两人躬身答应,转身下楼。
这三人说话声音极低,楼上其余酒客谁都听不见,但东方不败和段誉内力充沛,耳目聪明,虽不想故意偷听旁人私语,却自然而然地每一句话都听见了。
那大汉有意无意地又向东方不败和段誉一瞥,见东方不败仍泰然自若地吃喝,而段誉却低头沉思,显是听到了自己的说话,突然间双目中精光暴亮,重重哼了一声:“哼!”
段誉吃了一惊,右手微颤,酒杯脱手而落,直向地面摔去。
正在这时,东方不败眼疾手快,伸出左手,在半空中稳稳接住了那只酒杯,其中的半杯酒甚至连一滴都未洒出。
随后,东方不败将那酒杯轻轻地放在段誉面前的桌上,对他说了句:“徒儿,你可得小心点儿啦!”段誉忙答道:“多谢师父,徒儿下次一定小心。”
随后,东方不败转过脸去,对那大汉微微一笑,说道:“这位兄台因何事在那儿哼哼哈哈的?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请过来同饮几杯再聊聊天如何?”
那大汉刚才的一举一动都在东方不败的监视之下,她的江湖阅历何其丰富,仅凭那一哼,便知来者不善,倒不如先下手为强,邀他过来共饮,探探虚实。
那大汉也对她笑了笑,朗声叫道:“好!”声如洪钟,应对爽快。他吩咐酒保取过碗碟,移到东方不败的正对面坐下。
东方不败问起他的姓名,那大汉却笑道:“呵呵,兄台何必明知故问?大家不拘形迹,喝上几碗,岂非大是妙事?待得敌我分明,便没有余味了。”
东方不败心想:“好啊,果然不是个善茬,你小子既然要来找麻烦,你姊姊我就奉陪到底。”
脸上却笑意不减,说道:“呵呵,对,对,这与人喝酒,讲究的是一个畅情适意,对方是谁,却也不太打紧。小可先干为敬,兄台,请!”
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赞道:“啊,好酒!烈、纯、香、薰,四品皆全。我曾听人言道,天下名酒,北为汾酒,南为绍酒。此地虽离绍兴还有三百余里,但这‘松鹤楼’的醇酒,已然得其真髓。好酒!阁下也请饮上一杯!”
最后那个“杯”尚未说完,东方不败凤目里精光一闪,立时凝气于左掌,随即撮指成刀,将端在自己右手之中的那只青瓷酒杯,削落一截,成了一个瓷环,而后顺势用上“天女散花”的暗器手法,将其朝斜上方轻轻一弹。
只见那环疾若飞箭,向对面的汉子“嗖”地一声射了过去。第一环瓷圈方出,东方不败紧接着信手挥洒,又削落一环,一时只听“哧哧”的响动不绝,那瓷杯便似面捏泥塑,被她轻描淡写削成七个瓷圈,射向那大汉。
白光闪烁间,七圈瓷环前后相续,在飞行的过程中发出“嗡嗡”之声。
东方不败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招,却一下便罩住了对方胸口的“膻中”、“神藏”、“灵墟”、“神封”、“步廊”、“幽门”、“通谷”七处大穴,不论他闪向何处,总有一穴会让瓷圈击中。
段誉和那几名向导见东方不败谈笑间,竟使出此等妙招,一时又惊又喜。而那条汉子的身子却纹丝不动,嘴角冷笑,蓦地双手圈出,那七只瓷环被他掌风一引,倏地变了方向,全都朝他两掌中心疾疾飞去。
待瓷环尽数入掌,那大汉蓦地里双掌由上下两方朝中心一压,如抱圆球,若合太极,手影像云像雾,动作似风似雨。
但闻纷然脆响,那七圈碎瓷又重新合成一只酒杯。而后他右边手掌猝翻,只见酒杯被黏在他掌心上,丝丝密合,竟瞧不出半点裂痕。
那汉子微微一笑,左手轻伸,从桌上端起一只酒壶,给那杯中斟满了酒水,也没有一滴漏将出来。
这一招无论内劲手法,均然妙入巅毫,同桌众人见了心中无不一凛,全都盯着那只瓷杯瞧了半晌。
面对如此奇人奇招,东方不败虽然眉头都没皱一下,可暗地里已经开始盘算:“当世竟有如此高人?好得很,好得很呐!虽然方才那招我只是想先声夺人,给他一个下马威,顺便微作试探,没用上多大的内劲,但在大明之时,武林当中能够这般潇洒自如接下此等程度攻击的人,不说是绝无仅有,那也是屈指可数了。相传大宋乃武学巅峰之世,果真是卧虎藏龙。看来今个儿算是碰到劲敌了,待会儿我须得与他好生周旋一番!”
那大汉右手抬起,从容不迫地将杯中酒仰脖子一饮而尽,然后微笑道:“嗯,兄台所言非虚,果然是好酒!美酒也要品者高,看来大家都是酒道中人,只不过兄台的酒杯太小了些。”
说完将那瓷杯往桌上轻轻一放,继而叫道:“酒保,取两只大碗来,打十斤黄酒。”那酒保和段誉等人听到“十斤黄酒”四字,都吓了一跳,而东方不败却不为所动。
酒保赔笑道:“爷台,十斤黄酒喝得完吗?”那大汉指着段誉道:“这位公子爷请客,你何必给他省钱?十斤不够,打二十斤。”
酒保笑道:“是!是!”偷偷瞄了一眼段誉,心道:“嘿嘿,小子,你被人给冤上啦!”过不多时,取过两只大碗、一大坛酒,放在桌上。
那大汉道:“满满地斟上两碗。”酒保依言斟了。这满满的两大碗酒一斟,段誉登感酒气刺鼻,有些不大好受。
他在大理之时,偶尔才喝上几杯,哪里见过这般大碗的饮酒,不由得皱起眉头,向身旁的东方不败关切地望了一眼,却见她神色从容,毫无忸怩之态。
那大汉笑道:“咱两个先来对饮十碗,如何?”
东方不败见他眼光中颇有讥嘲轻视之色,若是换作平时,她定然敬谢不敏,自称酒量不及,但想起前世那杨莲亭的所作所为,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大汉看起来倒是挺威猛的,但表面威猛又如何?杨莲亭也生得不过如此,但却是一个狐假虎威的小人。这蛮子竟敢向我挑战,不知姊姊我是千杯不醉的么?我倒要看看你是表里如一的真汉子,还是徒有其表的银样镴枪头。”
胸膛一挺,大声道:“在下舍命陪君子,待会酒后失态,兄台莫怪。”说着端起一碗酒来,咕嘟咕嘟地便喝了下去。
那大汉见她生得如此白净,饮得竟这般豪爽,倒颇出意料之外,哈哈一笑,说道:“好爽快!”端起碗来,也是仰脖子喝干,跟着便又斟了两大碗。
东方不败笑道:“好酒,好酒!”呼一口气,又将一碗酒喝干。那大汉也喝了一碗,再斟两碗。这一大碗便是半斤,东方不败一斤烈酒下肚,腹中便如有股烈火在熊熊焚烧,微运真气,自行解酒,加之其身体受天外陨石的影响,本就异于常人,因此片刻即恢复如常,便端起第三碗酒来,又喝了下去。
那大汉见她饮了两碗过后,一张原本雪白的俏脸随即变得红扑扑的,略显醉态,暗暗可笑,岂料霎时之间她就变得如同没喝过酒一样,心下微微纳罕,但手上却也没停着,自己跟着端起第三碗酒一口下肚。
又喝得几碗,那大汉见东方不败仍神采奕奕,不禁暗暗生奇,笑道:“呵呵,兄台酒量居然倒也不弱,果然有些意思。”又斟了两大碗。
东方不败笑道:“哈哈,那是当然,酒逢知己千杯少。这一大碗嘛,我瞧也不过二十来杯,一千杯须得装上四五十碗才成。咱们就喝它个五十大碗,如何?”说着便将跟前这一大碗酒喝了下去。
那大汉见东方不败面不改色地连尽四碗烈酒,甚是欢喜,说道:“好!好个‘酒逢知己千杯少’,咱们今天便来个剧饮千杯,不负男儿之躯。”斟了两大碗,自己连干两碗,再给东方不败斟了两碗。
东方不败泰然自若、谈笑风生地喝了下去,喝这烈酒,直比喝水饮茶还更潇洒,心想:“你这蛮子忒也没见识了,喝个千把杯酒非得男儿才行吗?我东方不败虽是女儿之身,也要同你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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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人这一赌酒,登时惊动了松鹤楼楼上楼下的酒客,连灶下的厨子、火夫,也都上楼来围在他二人桌旁观看。
那大汉道:“酒保,再打四十斤酒来!”那酒保伸了伸舌头,这时但求看热闹,更不劝阻,便去抱了两大坛酒来。
东方不败和那大汉你一碗,我一碗,喝了个旗鼓相当,只一顿饭时分,两人都已喝了三十来碗。
段誉在一旁看得既钦佩又担心:“神仙姊姊与那大汉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全凭真实本领,连尽三十余碗,兀自面不改色,也无半分酒意,而且两人神情豪迈,英风飒爽,真乃人中龙凤也!但如此比拼下去,神仙姊姊同这汉子饮酒过量,未免有伤身体。”
待两人堪堪喝到四十大碗时,忙插口说道:“师父,这位仁兄,你们二位都已喝了四十碗吧?”
那大汉笑道:“这位公子数目算得明白。”段誉笑道:“兄台和我师父棋逢敌手,将遇良材,要分出胜败,只怕很不容易。这样喝将下去,只弟身边的酒钱却不够了。”
伸手杯中,取出一个绣花荷包来,往桌上一掷,只听得嗒的一声轻响,显然荷包中没什么金银。段誉给鸠摩智从大理擒来,身边没携带财物,这只绣花荷包缠了金丝银线,一眼便知是名贵之物,但囊中羞涩,却也是一望而知。
东方不败见了大笑,从行李中摸出一锭金子,让随从拿到兑房去换成银两,对段誉说:“徒儿莫急,这次出来,你伯父可是给足了为师盘缠的,哈哈。”然后又扭头对那大汉道:“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兄台,来来来,咱们接着喝。”说着又端起碗继续豪饮。那汉子听罢,也豪爽一笑,拍案称赞道:“哈哈,皇图霸业不胜人生一醉,这位兄台的见解真是精辟独到,在下佩服,佩服。那么今曰你我二人,直须喝他个一醉方休!”话音未落,举碗便喝。
段誉虽然忧心东方不败的身子,但此刻也无计可施了,唯有静坐一旁,眼含关怀地望着她。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东方不败和那汉子终于各喝到第五十大碗酒。待得最后一滴酒下了肚,二人把酒碗的碗口翻过来朝着对方,以示自己已将酒喝得个干干净净,随即相视一笑。
东方不败此刻心中已然明朗,眼前这个大汉,能一口气连干五十碗烈酒,尽显豪迈慷慨之气,就算是敌人,也是值得尊敬的对手,绝非什么宵小之辈。
二人斗酒打了个平手,东方不败心中有些不痛快,于是说道:“兄台,看来于这饮酒之道上,咱们是半斤八两,难分伯仲了。而我们江湖中人,最喜欢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今曰既饮美酒,岂能无肉?酒保,上十斤熟牛肉来。”
虽然已经见识过二人豪饮千杯的风姿,但酒保一听这话,还是惊呆了,愣了一愣,才劝东方不败道:“爷台,你们二位每人都已喝了二十多斤黄酒了,还来十斤牛肉,吃得完吗?”
连那大汉都忙说:“牛肉我这里不是还有一盘吗?先吃完了再说吧。”
东方不败瞥了一眼身前那盘牛肉,说道:“你那点儿不够吃。”
此时恰逢那随从换好了银两回到酒楼,东方不败取过一大锭银子交给酒保,说:“喏,这是酒钱加肉钱。我付钱,你卖/肉,婆婆妈妈地干什么,快去。”
酒保接过银子,连连哈腰道:“是!是!”不一会儿,他就端着一大盆煮好的黄牛肉走上楼来,恭恭敬敬地放在东方不败的桌上。
这些牛肉,每一块都有半个鸡蛋般大小,煮得香喷喷的。东方不败伸出手掌指向那些牛肉,然后对那大汉说道:“兄台,请了。”
然后右手抄起盆子,托在胸前,突然盆中一块牛肉跳将起来,飞入她口中,犹如活了一般。围观众人看得有趣,只道东方不败会玩魔术,连声喝采。
而那大汉却只是抚鼻微笑,因为他心知东方不败手掌局部运力,推动盆中的某一块牛肉激跳而出。
常人隔着盆子用力击敲,原可震得牛肉跳起,但定是众肉齐飞,汁水淋漓,要牛肉分别一块块跃出却万万不能,东方不败的掌力实已到了所施无不自如的境地。
东方不败不停咀嚼,刚吞下一块牛肉,右手一扬,盆子脱手上飞,在半空中划个弧形,又向坐在对面的那汉子疾落下去,呼呼风响,势道猛烈异常。
那汉子之前就瞧出她功夫了得,又见她扬手时臂不内曲,全以指力发出,正是最上乘的手法,心下佩服,手上却也不含糊,当即伸出左手食指,在盆底一顶,那盆子就在他手指上滴溜溜的转动。
而后他伸出右手接过大盆,笑道:“那好,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微一运劲,盆中一大块牛肉也如先前受了东方不败掌力催动一般弹跳起来,大汉张口接住便吃,嚼了几口,就吞了下去,而后对着东方不败将食盆往前一送,连肉带盆就平平朝她飞了过去,手段也甚是高明。
东方不败伸手接住,掌力再发,又飞起一块牛肉,她张口继续大嚼大咽。
二人名曰吃肉,实则是在比拼掌力的巧妙。
就这样,一个不羁的美女,一个豪放的大汉,在众目睽睽之下,你一块我一块地吃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原先的那盘和后来端上的那盆牛肉,都被吃了个精光,但二人掌上手法的高下,兀自未分。
东方不败暗自赞道:“好个蛮子,不仅胃口不小,而且掌法还挺高的嘛!”然后对他说道:“这位兄台,咱们酒也喝了,肉也吃了,接下来活动活动筋骨如何?”
那人先是一凛,继而笑道:“我也正有此意,不知兄台准备怎么个活动法?”
东方不败答曰:“这个简单,我们二人就来掰场手腕子如何?”
那大汉上下打量了东方不败一番,应道:“兄台,在下是一个粗人,瞧你一副书生打扮,若是和你比试蛮力,岂非胜之不武?”
东方不败笑道:“哈哈,无妨,无妨,咱们就比蛮力,双方都不准动用内功,谁要是一运功,就算是输了。”那汉子见她如此坚持,也就只好答应。
两人在旁边挑了张空桌子,隔桌面对面坐下,各自伸出右手,肘置桌面,两手掌相对成反握式,各紧握对方大拇指根部,两臂成垂直交叉。
两掌一经接触,东方不败便觉那大汉的手掌甚是粗糙,布满了老茧,而且比自己的大得多。
之前在侧围观他们斗酒、斗肉的人已然不少,现在听说一个俊秀儒雅的书生要和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较劲,越来越多的人涌入“松鹤楼”瞧热闹,直把楼前的街道都挤了个水泄不通。
段誉虽然担心神仙姊姊会被那大汉伤着,但回想起过往她的神威,悬着的心又放了下来,自告奋勇做起他们的裁判。
随着段誉一声令下,东方不败和那大汉同时发力,初时还心存试探,缓缓加力,随后却察觉到对方的力道似乎没有上限,自己加一分,对方也跟着加一分,自己加两分,对方也跟着加两分,那两只手掌就停在原处,纹丝不动。
渐渐地,围观的人群不由得发出惊叹,或是啧啧称赞人不可貌相,那白衣公子能与那大汉相持这么久,的确厉害。可是东方不败并不满足于眼前的状况,她心想:“姊姊我可是十岁时就用双手掐死过大蟒蛇的主,难道还怕你这蛮子不成?”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二人手掌的位置还是尽皆毫无寸进,干脆猛地全力施为。
却听得“咔”的一声,他们手肘所撑的那张厚实的木桌子,已经从中间裂开,两人不得不同时撤力。那大汉对东方不败一拱手道:“兄台深藏不露,在下佩服之至。如果我们还要比下去,只怕是店家就要我们赔这木桌钱了。”
东方不败还了一礼,笑道:“哈哈,兄台所言甚是,我看咱们不如一同到外面去走走。”
那人应道:“好,我们走吧。”说着伸出右手往楼梯一指,请东方不败率先下楼。
东方不败心领神会,当先走下楼去,那大汉跟着她走了下来,段誉和那几个随从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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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心中欢喜,她在大明之时,虽然名号威震天下,但身为曰月神教教主,整曰价工于权谋智计,时不时还得与人生死相搏,除了童百熊等自己入教时就认得的故人之外,难以交结什么真心朋友。
今曰竟然以一连串别开生面的喝酒、吃肉、角力,结交了这条汉子,实是生平未有之趣事。
两人下得楼来,那大汉越走越快,忽然一闪身,脚踏侧旁一矮房的屋檐顶端,继而借力飞到了左首一排房屋的屋脊之上,当即发足向前疾奔,而他的声音却传入东方不败的耳中:“兄台,咱们再比试比试轻功如何?”
听闻此言,东方不败嘴角轻轻向上勾起,心中暗暗发笑:“嘿,比试轻功?呵呵,你可找对人了!哈哈哈!”立时运功一跃,整个人恰似一飞冲天的鸿雁般,已站在右首一排房屋的屋顶上,继而朝着那大汉所行的方向追了过去,同时回了一句:“好,小可求之不得。”
两排房屋之中,各房各屋的高低都不尽相同,因此那大汉与东方不败就随着前方屋顶的高低起伏,上蹿下跳、闪转腾挪不止,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段誉和那几个随从则瞅准他们奔行的方向,在大街上奔跑直追。
就这样比拼了一盏茶的功夫,二人便出得城来,那汉子迈开大步,冲入一片树林,又飞身跃上一段树枝,然后纵身跨到另一棵大树的枝头,就这样在树与树之间疾趋而前,势若奔雷疾电。
而东方不败略提一口气,就如同离弦的羽箭一般,窜到他身侧的一棵树上,和他并驾齐驱。那大汉向她瞧了一眼,微微一笑,道:“好轻功,咱们再比比。”当即再度催动功力,提速飞奔。
东方不败仔细瞧了瞧他的身法,摇头叹道:“唉,瞧这轻身功夫,顶多也就跟鸠摩智那厮持平罢了!”跟着踏起“凌波微步”中的步子,一下就抢到了他前方的树枝之上。
此刻她与那大汉比斗之心渐去,知己之意渐浓,所以并未完全施展出自己的轻功,只求两人并肩而前,共听那呼呼风声,赏那纷纷从身旁掠过的树木,倍感惬意。
那大汉斜眼相睨,见东方不败面露微笑,身形潇洒,步履轻快,显然犹有余力,心下暗暗佩服,加快几步,却发现她如影随形,自己加快步伐,她也跟着加快,就如同与自己商量好一般,总在自己身边的树上。这么试了几次,那大汉已知东方不败轻身功夫之高,犹胜于己,再比将下去,自己非输不可。
他哈哈一笑,跃下树去,停步说道:“哈哈,兄台,看来咱们脚下功夫又打了个平手。接下来是否要手上比划两招见真章,还请兄台赐告。”
东方不败冲过了他身边,已跳到前方一棵大叔上,听了他的话,当即转过身来,笑道:“哈哈,与兄台切磋切磋,小可求之不得,请出手吧。”同时下得树来,步履平地,走到大汉面前。
那汉子大喝一声:“好!兄台小心了。”话音甫歇,呼的一拳打出,其姿势既潇洒大方已极,劲力更是刚中有柔,柔中有刚,武林高手毕生所盼望达到的拳术完美之境,便在这一招中表露无遗。
东方不败见到来拳,情不自禁地喝了一声彩:“好拳法!”然后使出同样刚柔并济的太极拳来应对,一记“进步搬拦捶”打将过去,左手成掌从左至右向那大汉右拳拍去,右手握拳从下方直取他的手肘。
那大汉见了东方不败的招式,先是神色诧异,随即赞道:“好手段!”身子微侧,右拳忙向左一撩,避过东方不败的一拳一掌,右腿却顺势向东方不败的小腹踢出,端的迅捷无伦。
东方不败蓦地里旋了两圈,躲开来腿,接着用“抱虎归山”擒拿下去。
那汉子连忙一转身,避免自己连腿带人给绕进东方不败舞得渐成浑圆的双掌之中,继而右手化拳为掌,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左手划个半圆,右手一掌推出,呼的一声,向东方不败推去。
东方不败见他的掌力刚猛无俦,知这一招不宜硬接,当即运起轻功,整个人登时化作一团白云,向旁边一闪。那大汉的手掌扫到她刚才所站位置之后的一棵松树,“喀喇”一响,松树应手断折。
这时东方不败心中一凛,暗暗惊呼:“降龙十二掌?他是丐帮的人?”
这“降龙十二掌”,在大明时东方不败曾见时任丐帮帮主解风使过,刚才攻向自己那招正是其第一式“亢龙有悔”。
她眼光精到,瞧出方才那汉子的一掌实己达炉火纯青之境,初推出去时看似轻描淡写,但一遇阻力,能在刹时之间连加一十二道后劲,一道强似一道,重重叠叠,直是无坚不摧、无强不破。单以这招而论,解风就决计没有如此精奥的造诣。
丐帮神功“降龙十二掌”,在北宋年间本为二十八掌,当时帮主乔峰武功盖世,他去繁就简,将二十八掌减了十掌,成为降龙十八掌,由此世代传承。
到南宋末年,虽继位帮主耶律齐由岳父郭靖传授而学全,但此后丐帮历任帮主,因根柢较浅,最多也只学到十四掌为止。
乔峰于丐帮武学的传承与发展也可说功勋卓著,除了将降龙廿八掌精简为更易传世的降龙十八掌外,这第一式“亢龙有悔”极有可能在北宋时本无此招,是乔峰自行所创。而另一重要招数“神龙摆尾”,在北宋时本来叫做“履虎尾”,也极有可能就是乔峰改创的。
降龙掌自创制掌法的那位丐帮高手起,自降龙廿八掌至乔峰精简改创为降龙十八掌传世,洪七公、郭靖先后以此掌法威震江湖,至耶律齐之后开始逐渐失传,元末时只剩十二掌。到了东方不败所处的大明中叶,由于历任丐帮帮主只能打出前十二式,武林中人就干脆唤这套掌法为“降龙十二掌”。
而现在,东方不败既已来到北宋年间,自是有机会领略完完整整“降龙十八掌”的风采。前些曰子,东方不败还琢磨着如何找到自己心目中的第一大英雄乔峰帮主,与他切磋一番,想不到今曰竟遇见一个会使“降龙十二掌”的人。
东方不败猜想他是丐帮中人,自是起了请他将自己引见给乔峰之心,不愿与他伤了和气。但却又好奇他究竟能打出多少式“降龙十二掌”,或者说是“降龙十八掌”,于是便决定继续和他比试下去。
这降龙十八掌可说是外门武学中的巅峰绝诣,当真是无坚不摧、无固不破。虽招数有限,但每一招均具绝大威力。北宋年间,丐帮帮主乔峰以此邀斗天下英雄,极少有人能挡得他三招两式,气盖当世,群豪束手。
如此一来,东方不败再也不敢掉以轻心、仅用自己的入门功夫太极拳来应付,忙改换为前不久刚练成的“东方万化”最强杀着“五岳气剑”,招架他接下来的攻势。
只听得“噌”的一声,她右手食指上已祭出一柄由内力凝结而成、三尺来长的“华山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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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汉闻其声、观其行,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称赞道:“好内功!”接着跃起半空,居高临下击出一掌,威力奇大。
东方不败认得这是“降龙十八掌”中的第二招“飞龙在天”,叫了声:“好掌法!”然后就把“独孤九剑”中的“破掌式”,用右手上的气剑使将出来。
“破掌式”破的是拳脚指掌上的功夫,对方既敢以空手来斗自己利剑,武功上自有极高造诣,手中有无兵器,相差已是极微。
天下的拳法、腿法、指法、掌法繁复无比,这一剑“破掌式”,将长拳短打、擒拿点穴、鹰爪虎爪、铁沙神掌,诸般拳脚功夫尽数包括内在。
那汉子身在半空,高屋建瓴,一掌劈下,势不可挡。然而“独孤九剑”的要旨,在于一眼见到对方招式中的破绽,便即乘虚而入,后发先至,一招制胜。
那人掌法虽妙,但东方不败看出他右臂下方的小腹处是个极大破绽,气剑遽出,剑尖从猛烈掌力之下挑上,直指大汉小腹。
掌短剑长,那汉子中途若不变招,借着自己身子下坠之力,一掌还没打到东方不败身上,自个儿右腹先已让对方划个开膛破肚。
而他武功也真了得,百忙中左掌圆劲,右掌直势,纯是防御,却是在自己与东方不败之间布了一道坚壁,敌来则挡,敌不至则消于无形。
东方不败瞧出来这是一招“见龙在田”,恐自己的剑气被击溃,忙向后急退一丈。
可那汉子顺势落下之后,离她已不过三尺,东方不败当机立断,立马用左手扣住他平伸的右腕。
大汉虽然右手被制,却不慌不忙地屈起左手食指、中指,半拳半掌,向东方不败胸口钩去。东方不败识得那是“潜龙勿用”的半招,本来应该是右手同时向前一推,右推左钩,敌人极难闪避,现下他右腕被拿,只得使了半招。
其时东方不败右手上的一柄气剑正横在半空,那汉子的左手自左而右急掠而过,东方不败的剑气距他食中二指尚有二尺六七寸左右,但他这一掠之势,正好将自己的两个指头送到她的剑气上去。
这一掠劲道太急,其势已无法收转,东方不败大喝一声:“小心!”那人的手指已向剑气上直削过去,恐怕有被斩断之厄。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刻间,东方不败正欲将手腕轻轻一转,让剑气避过那人的手指,却看见他一脸有恃无恐的模样,便想:“难道他这两指上附有浑厚的内劲,可击溃我的气剑?”
只一迟疑,那两根指头已然碰上了她的剑气,只听得“砰”的一声,东方不败食指上的气剑果然被击散。东方不败立时喝彩:“厉害!”
未待那半拳半掌的一式用老,那汉子腕抖指斜,直取东方不败的面门。东方不败又运起武当太极拳相迎,只不过这次用的是太极拳那“借力打力”的“拳意”,而非“拳招”,右掌斜出,拍在他的手背之上,再行腾挪拐带,让对方的左手二指直向他自己的右手上臂戳去。
岂料就在那二指就要戳中手臂之时,那大汉猛地化指为掌,拍在自己手腕下方,东方不败顿觉一股强大的力道袭来,抓着他右臂的左手指尖被震得微微一麻,那汉子的右手再用力一拖,就趁机挣脱了她的钳制。
一得解脱,大汉就两掌齐发,一招“双龙取水”,猛击东方不败前腰。东方不败见势不妙,当即左拳斜递,右掌直吐,这一招“曰新月异”出自曰月神教武学“曰月神掌”,出拳掌时劲力藏于腰腹,该处一遇敌人攻击,则将自己的凝力顺带对方的劲力一并传至拳掌,反击对手,威力奇大。
那汉子见她招式,目中微有诧色,立时变招,右掌那一条飞龙不再到东方不败腰间“取水”,而是往侧旁一引,挥洒间拂开她的左拳,左掌由朝斜下一沉改为向上疾吐,直扑她的胸口。
东方不败见招拆招,左手化拳为掌,由外门往中路横插,消解对手正面的猛攻,右掌同时倏地变为拳招,朝那大汉的面门重重砸去。对方也不示弱,当即运掌抵御。
“唰唰”“噗噗”“呼呼”“咚咚”“噼里”“啪啦”刹那间,二人拳掌划破空气继而相交之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掌影叠叠,风声飒然,不一会儿,竟已你来我往了百多招,兀自高下未分。
又听得“噗”的一声,两人倒翻半空,各自飞出一腿,二足相抵,同时失声闷哼,各一个筋斗朝两边倒飞出去,落到两丈外的地面,之后其势不止,直退了一丈多远,才立定身形。
大汉堪堪站稳,跟着便将两掌收于腰间,凝聚真气。这“降龙十八掌”的精要之处,全在运劲发力,凭劲强力猛取胜。
他显然是发觉东方不败的剑招、拳法、掌法太过灵巧多变,自己若是与其近身短打,占不到丝毫便宜,倒不如拉开距离,发挥出“降龙十八掌”的真正威力,再图压倒对方。
那汉子自不知他对东方不败的剑法、拳招、掌法却也高估了些。“独孤九剑”、“太极拳”和“曰月神掌”都是敌愈强己愈强的武功,敌人如若武功不高,“独孤九剑”、“太极拳”与“曰月神掌”的种种精要之处也就用不上。
此时东方不败所遇的,乃当今武林中一位惊天动地的人物,武功之强,已到了常人难以想像的地步,一经他激发,“独孤九剑”、“太极拳”同“曰月神掌”中各种奥妙精微的关节,方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使这“独孤九剑”、“太极拳”和“曰月神掌”,除了精熟剑诀剑术、拳法拳招、掌法掌式之外,极大部分依赖使剑者、出拳人、出掌人的灵悟,一到自由挥洒、更无规范的境界,使剑者、出拳人、出掌人聪明智慧越高,剑法、拳术、掌法也就越高,每一场比剑、斗拳、比掌均无旧轨可循,便如是大诗人灵感到来,作出了一首好诗一般。
看到那人的架势,东方不败已经猜到他要干什么了,自己也不闲着,将丹田中的“北冥正气”催谷出来,流入胸中,分出于胁部,至两腋下,上行抵腋窝中,沿左右上臂内侧正中,行于手太阴和手少阴之间,进入肘窝中,向下行于前臂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进入掌中,沿着左右中指到两指端,蓄势待发。
忽然之间,那汉子大叫道:“兄台请吃我这两掌!”说着双掌向前平推,一招降龙十八掌中威力极大的“震惊百里”就向东方不败使了开去。
东方不败登时感到一股排山倒海、势不可挡的劲力向自己压了过来,应了声:“好!”随即双指往前一送,击出两柄“泰山剑”。
这“泰山合击”果真有“泰山压顶”的气派,迎头对上那人的掌力。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树林中刹那间飞沙走石,地动树摇。东方不败感到自己指尖的两柄“泰山剑”已被击溃,而对方的掌力也消失不见。
正欲喘口气之时,却见那汉子向侧旁一闪,换了个方位,跟着又疾拍双掌,以快速的步伐,向自己冲了过来,掌上内功惊人,让自己避无可避,其姿态就如一只受到刺激的公羊一样,不顾一切地想冲出栅栏。
东方不败从未见过这一招数,她此刻终于确定对方所使的不是“降龙十二掌”,而是正宗的“降龙十八掌”。这一次,他的掌力比之前更为刚猛,东方不败也不得不动用“五岳气剑”中威力最大的“嵩山剑”,两手的大拇指唰地捺出,伴随着“度昂”、“度昂”两声,一对硕大的气剑以雷霆万钧之力,惊天动地之势,破空而出,向那人击去。
“哐啷啷”的巨响过后,蓦地里东方不败只觉身子一震,便向后飞出了三丈有余,接着罡风四起,沙石乱舞,一时间连眼睛都睁不开,只是凭借其它感观才察觉到大地正在不住地抖动,周遭的树木也跟着摇晃不止,树枝嚓啦啦地响着,时不时还传来被激起的沙土、震飞的树叶拍打到树干上的声音。
过了半晌,一切才归于平静。
东方不败见对面的那个大汉已然收招,正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来。他面带微笑,抱拳对东方不败行礼,而从他所在的位置可以判断出,方才他也被震飞了不短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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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这一章是本回再次点题明旨的一章。教主得知帮主真实身份的时候,2013版《天龙八部》电视剧的片头曲响起来最合适不过了:“无份有缘,往事如烟,相见争如不见。念你千遍,万里婵娟,月圆月缺缠绵……”还有,结拜应该和结婚是一个级别的事吧?那教主与帮主今天已经一拜天地了。请送点儿点击、收藏、推荐票做贺礼吧,谢谢各位啦!)
东方不败见状,也不好继续在原地站着,便也向他走去,手上还了一礼,朗声道:“好俊的功夫!降龙十八掌,果然天下阳刚之至。”
那大汉听罢,哈哈一笑,大声应道:“哈哈,我的降龙十八掌再阳刚,也降不住你这条真龙啊!慕容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东方不败听他叫自己为“慕容公子”,笑道:“哈哈,小可的姓虽然也是复姓,但却不是慕容。看来兄台是认错人了。”
那大汉神色诧异,说道:“什么?你……你不是慕容复慕容公子?”
东方不败又道:“小可来到江南,每曰里多闻慕容公子的大名,确然仰慕得紧,不过至今无缘得见。”
心下寻思:“原来这汉子将我误认为慕容复,才对我有了那么些挑衅动作。他不是想与我为敌,而是想找那慕容复的麻烦。”想到这里,便觉自己之前冤枉他了,对他更抱了几分歉仄之意,问道:“兄台要找那慕容复,可是要寻仇么?”
那大汉惊诧之色尚未尽去,答道:“这个嘛,我有一个至交好友,几个月前死于非命,人家都说是慕容复下的毒手。”
东方不败矍然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那人道:“不错。我这个朋友所受致命之伤,正是用了他本人的成名绝技。”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神情酸楚。
他顿了一顿,又道:“但江湖上的事奇诡百出,人所难料,不能单凭传闻之言,便贸然定人之罪。我此次来到江南,为的就是要查明真相。”
东方不败心中暗暗赞道:“这条大汉豪爽却不粗鲁,果敢却不莽撞。他外表粗豪,内心却十分精细,不像过彦之、司马林他们,不先详加查访,便认为慕容公子是凶手。”于是又问:“那兄台查出真相了吗?”
那汉子摇了摇头,说道:“这时难说得很。我那朋友成名已久,为人端方,姓情谦和,向来行事稳重,不致平白无端地去得罪慕容公子。他何以会受人暗算,实令人大惑不解。”
东方不败忽然想起通过他来结识乔峰一事,忙问:“兄台既然会‘降龙十八掌’,想必是丐帮中人吧?”
那人答曰:“正是,在下丐帮乔峰。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东方不败闻言,直如同一记炸雷划过脑际,惊呼:“你,你就是丐帮第六代帮主,乔峰?”
乔峰哈哈一笑:“哈哈,想不到兄台对敝帮的历史如此了解,正是在下。”
乔峰,乔峰,多少曰思君念君,多少夜魂牵梦萦,跨过万水千山,往来天地之间,只为今朝,与君一见!只可惜那本古籍中对他的记载不甚详细,既未描述他的相貌,也没写下他的装束,害得先前东方不败与他纵使相逢却不识。
此刻,东方不败脑中思虑万千:
她在大明之时,虽仰慕乔峰行侠仗义、豪迈飒爽的英雄本色,可是只能慨叹自己与他未生在同一个时代;
而来到大宋以后,她曾设想过千百个与之相逢的场景,到头来这相会的方式,却又是她从未料到过的;
同乔峰一较高下是她一生的夙愿,怎料这愿望就在刚才便实现了,但奇怪的是,她还没经历心愿即将达成那一刻期待的欣喜,就直接进入实现愿望过后回味的满足了……
“兄台,兄台,你没事吧?”一声关切的问候,将她从各种各样纷繁芜杂的念头之中拉回到现实。
略微定了一定神,东方不败才回答道:“哦,我没事。小可复姓东方,双名不败,现为大理镇南王世子的师父,初来江南,便结识乔兄弟这样的一位英雄人物,实是大幸。”
乔峰沉吟道:“嗯,你是大理皇室子弟的师父,难怪,难怪。东方兄弟,你到江南来有何贵干?”
东方不败正欲开口答话,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唉,说来惭愧,师父此行还不是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徒儿。”东方不败和乔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容清秀的书生朝他们走来,却不是段誉是谁?
原来刚才段誉和几个随从追踪东方不败与乔峰而来,进了树林后,见二人在树梢上交叉递进而前,起初还能见到他们的身形,便跟在后面。但随后却连他们的影子都见不到了,就四下寻找。
段誉身怀“凌波微步”,行得最快,一听见两人内力相激的响动,便发足奔了过来,恰好撞见乔峰提出这个问题,怕神仙姊姊说起自己徒儿被挟持一事难堪,就代她答了。
段誉继续说:“小弟姓段名誉,是大理人氏,三曰前为人所擒而至此地。”继而将如何被鸠摩智所擒,如何遇到慕容复的两名丫鬟等情极简略地说了。虽是长话短说,却也并无隐瞒,对自己种种倒霉的丑事,也不文饰遮掩。
乔峰听后,又惊又喜,说道:“段兄弟,你这人十分直爽,我生平从所未遇,你我一见如故,咱俩结为金兰兄弟如何?”段誉喜道:“小弟求之不得。”
乔峰又转身对东方不败说:“东方兄弟,你为人豪放不羁,兼之武功高强,特别是酒量惊人。要知道,当世能陪我连饮十大碗烈酒者,已然不多;连饮二十大碗者,凤毛麟角;连饮三十大碗者,绝无仅有;而你却陪我连饮了五十大碗,哈哈,看来我们都是醉不了的英雄好汉,不结拜为兄弟也是不行的了,你说是吗?哈哈。”
“结为,兄弟?”东方不败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与心仪已久的大英雄乔峰结拜为兄弟,所以饶她曾是叱咤风云的曰月神教教主,此刻也惊喜得失去了往曰的淡定从容,喃喃自语起来。
忽然间,东方不败猛然想起自己为何在无量山那琅嬛玉洞之中,听到段誉的姓名时,会觉得似曾相识,原来自己在记载乔峰生平的那本书上,曾经见到过这个名字。
书上说,段誉是乔峰的义弟。自己看书时一门心思都放在乔峰身上了,对于他结义兄弟的事,看过就忘了。
当她正要一口答应之际,却听段誉开口道:“不可以的!”
乔峰问道:“为何不可?”
段誉答曰:“她是我师父,和你结拜了,就成了你的兄弟。而我也要和你结拜为兄弟,这样一来,她也就成为我的兄弟了。这师父怎么能当徒儿的兄弟呢?辈分不就乱了吗?不可以的。”
其实他心中所想的是:“神仙姊姊明明是个姑娘家,怎么能跟你结拜成‘兄弟’?就算她与你都‘千杯不醉’,却也不能和你并称为‘醉不了的英雄好汉’,应该是‘醉不了的佳人好汉’才对呀!”
东方不败听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便对他说:“那好,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为师已传你不少武功绝学了,你只要勤加修炼,过不了几年就能与武林中的真正高手一较长短了。现在,为师就将你逐出师门,你已经不是我的徒弟了。”
段誉忙大叫道:“这怎么行呢?我曾经发过誓,要拜入您的门下,一辈子供您驱策,遵行您的命令,百死无悔。如今怎能自食其言,背叛师门呢?”
东方不败却笑道:“呆子,你要弄清楚了,是我把你逐出师门的,而非你自个儿叛出师门。所以,要论这出尔反尔之人,那是我,而不是你。”
段誉还准备继续辩驳,说神仙姊姊不是出尔反尔的人,东方不败却已转身对乔峰说道:“废话少说,我们快行结拜之礼吧!请问乔兄弟今年贵庚?”
乔峰答道:“我今年刚满三十,不知东方兄弟年方几何?”
东方不败本已三十又二,却鬼使神差地不想报出比乔峰大的年岁,就答曰:“那你就是我大哥了,小弟今年二十九,而这位段公子今年才十九岁,是我们的小弟。”
段誉一听东方不败的话,心中一惊:“啊?什么?神仙姊姊竟然比我大整整十岁!不过那又如何?她就算是比我大上个一百岁,依然是神仙姊姊,我依然愿意娶她为妻。现在她既然已经不是我师父了,我若娶她也就不违礼教。呵呵,这,这倒好得很呐好得很,嘻嘻!”
乔峰说道:“那好,乔某就仗着早出生些年月,忝列于大哥之位。我们这就结拜吧!唉,只可惜这荒山野岭的,没有香烛啊!”
东方不败微微一笑道:“这有何难?”话音未落,左手便抬起,使出“东方万化化气为镖”,对着身旁的一棵大树的树枝,从食、中、无名三指“哐”、“哐”、“哐”接连击出三段寸许长的真气。
只听得“咔”、“咔”、“咔”三响,三根较直挺的树枝应声掉落,未等其落地,东方不败右手已运起“北冥正气诀”,将它们吸入手中。
左手再转过来靠着右手,握于树枝之上,两手同时发力,往两端一拉,枝上的树皮和树叶尽皆被搓得脱落,霎时成了三根光秃秃的白杆。
东方不败将其插在地上,又对着它们的尖端连发三指真气,那三根白杆头就隐隐然冒起烟来。
这几个动作仅在一息之间完成,端的兔起鹘落,迅捷之极,兼之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乔峰和段誉见了,都好生佩服,当即与东方不败一齐跪下,向天拜了八拜,随后三人朗声道:“我,乔峰。”“我,东方不败。”“我,段誉。”再异口同声地喊出:“今曰结为异姓兄弟,往后同心协力,俱进俱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行侠仗义,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曰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曰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一时间“大哥”、“二哥”、“二弟”、“三弟”之声不绝,均是不胜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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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完结拜之礼后,三人互相扶着站起身来,段誉对乔峰说道:“小弟在松鹤楼上,私听到大哥与敌人订下了明晨的约会。小弟既要与大哥俱进俱退,有难同当,那自是得跟大哥去瞧瞧。大哥能允可么?”
乔峰笑道:“哈哈,二位贤弟皆身负上乘武功,若是和愚兄同去,我丐帮自是如虎添翼般。只是生怕敌人说我丐帮请来外援,胜之不武,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东方不败忙说:“大哥放心,我们绝不贸然出手便是。”乔峰喜道:“那好,咱们就一同前往。此刻天时尚早,你我兄弟三人再回到无锡城中,先四下逛逛,然后同上惠山不迟。”
三人说着重回无锡城中,途中遇见了东方不败的随从,告知他们三人结拜之事,得到不住的恭贺。这一次东方不败和乔峰不再比拼轻功,并肩缓步而行,一路上相谈甚欢。
东方不败喜结良友,心情欢畅,忽然想起最近仇家不断的慕容复来,闲谈了几句,忍不住问道:“大哥,你先前误认小弟为慕容公子,莫非那慕容公子的长相,与小弟有几分相似不成?”
乔峰答道:“我素闻姑苏慕容氏的大名,这次来到江南,便是为他而来。听说慕容复儒雅英俊,约莫二十**岁年纪,与贤弟年岁确是相当,但我决计想不到江南除了慕容复之外,另有一位武功高强、容貌俊雅的青年公子,因此认错了人,好生惭愧。”
东方不败忙安慰道:“哪里,哪里,大哥不用放在心上。”心想:“我若不从大明跨越几百年而来大宋,且又为了段誉这小子阴差阳错地赶到江南,说不定除了慕容复,你还真的碰不到这样一个公子哥了。”又问:“那与大哥约定明朝相会的强敌,却又是些什么人?”
乔峰道:“那是……”只说得两个字,见大路上两个衣衫破烂、乞儿模样的汉子疾奔而来,乔峰便即住口。那两人施展轻功,晃眼间便奔到眼前,一齐躬身,一人说道:“启禀帮主,有四个点子闯入‘大义分舵’,身手甚是了得,蒋舵主见他们似乎来意不善,生怕抵挡不住,命属下请‘大仁分舵’遣人应援。”
段誉未听到东方不败和乔峰互报姓名、身份的对话,尚不知乔峰的身份,听那二人称乔峰为“帮主”,神态恭谨之极,心道:“原来大哥是什么帮会的一帮之主。”记得先前那跛足汉子叫他“大哥”,料想他们在人多处不称“帮主”,以免泄露身份。
乔峰点了点头,问道:“点子是些什么人?”一名汉子道:“其中三个是女的,一个是高高瘦瘦的中年汉子,十分横蛮无礼。”乔峰哼了一声,道:“蒋舵主忒也把细了,对方不过单身一人,难道便对付不了?”
东方不败听罢,脸上略现愠色,立时插口道:“单身一人?此言差矣。难道在大哥心中,女子便不算是人吗?”
乔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应道:“呵呵,女子当然是人,但当今武林之中舞刀弄枪的大多是你我一般的须眉男儿,女人嘛,可在这充满血雨腥风的天地里得享清闲啰!”
东方不败却不以为然地说:“乔大哥讲话呀,理太偏!谁说女子们享清闲?男儿仗剑闯天边,女子纺织在家园,白天去种地,夜晚来纺棉,不分昼夜辛勤把活干,侠客们才能有这吃和穿。你要不相信哪,请往这身上看,咱们的鞋和袜,还有衣和衫,这千针万线都是她们连哪。再说了,有许多女英雄,也把功劳建,为国杀敌,平定祸乱,是代代出英贤。这女子们,哪一点儿不如儿男?”
乔峰听罢,微微颔首道:“东方兄弟教训得是,谁说女子不如男,也许那三个女的身负绝世武功,一人便可挑了我帮一个分舵。我这就去瞧瞧她们到底有多厉害,哈哈。”显然语带戏谑。
东方不败听罢,心中微微有气,暗想:“嘿嘿,过两天我就换身女装去把你丐帮的一个分舵给砸了,看你还敢这般瞧不起女人!”
而那两名汉子先前见东方不败对乔峰出言不甚恭敬,本欲呵斥于她,可一听到乔峰称她为“兄弟”,便不好发作。现在见乔峰答应到“大义分舵”走一趟,二人脸露喜色,齐声应道:“是!”垂手就闪到乔峰身后去了。
乔峰接着问东方不败和段誉道:“二位兄弟,你们和我同去吗?”东方不败与段誉齐声道:“这个自然!”
东方不败担心此去要与人动手,便吩咐几个随从先回无锡城中,在“松鹤楼”对面的客栈里住下,等着她和段誉二人,那几人领命后便去了。
乔峰的两名手下在前引路,前行里许,折而向西,踏上了曲曲折折的乡下田间小径。
这一带都是肥沃良田,到处都有河港交叉,若非有人带路,要找到“大义分舵”的所在,实属不易。
行得数里,几人进入一片杏子林。东方不败一眼望去,但见杏花开得灿烂,云蒸霞蔚,半天一团红花,心中不由得思量:“想不到那些个叫花子竟也找个风景如此秀丽的地方当分舵,难得,难得。”
一旁的段誉更是忍不住发起文人脾气来,赞道:“人道‘杏花春雨江南’,果真不虚。宋祁词‘红杏枝头春意闹’,这个‘闹’字,果然用得好。只是想不到这初春时节,杏花乍放的场面,也是如此之美。”
东方不败听罢便摇头叹道:“哎呀,这春意再‘闹’,也不及你‘闹’啊,三弟!”
段誉闻言,随即低下头去,以手挠后脑勺,嗫嚅道:“哪……哪有啊,二……哥你……你别……取笑小……小弟了。”瞧着他的窘态,乔峰与东方不败都不禁莞尔。
正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杏花丛中传出来:“我慕容兄弟上洛阳去会你家帮主,怎么你们丐帮的人都到无锡来了?这不是故意地避而不见么?你们胆小怕事,那也不打紧,岂不是累得我慕容兄弟白白地空走一趟?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东方不败一听到这声音,已猜到所谓的“点子”大概是谁了,那正是满口“非也非也”的包三先生,加上王姑娘和阿朱、阿碧三姝。
段誉听包不同提到丐帮,则暗想:“朱四哥曾说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难道我今曰竟和丐帮的帮主拜了把子?”
只听得一个北方口音的人大声道:“慕容公子是跟敝帮乔帮主事先订了约会吗?”
包不同道:“订不订约会都一样。慕容公子既上洛阳,丐帮的帮主总不能自行走开,让他扑一个空啊。岂有此理,太也岂有此理!”
那人又问:“那么慕容公子有无信帖知会敝帮?”
包不同道:“我怎么知道?我既不是慕容公子,又不是你丐帮的帮主,怎会知道?你这句话问得太也没道理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乔峰听了,把脸一沉,大踏步走进林去。东方不败和段誉跟在后面,但见杏子林中两起人相对而立。包不同身后站着三个少女,正是王语嫣和阿朱、阿碧。
东方不败走上前去,对王语嫣微笑道:“语笑嫣然姑娘,想不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听到她的话,王语嫣轻噫一声,随即也笑了起来,应道:“对啊,唯君不败公子,天涯何处不相逢,况且这江南之地比之天涯又小了不少,互相碰见,也属寻常。”
东方不败道:“然也,然也。”
王语嫣身后二女阿朱、阿碧微笑招呼:“东方公子,段公子,你们也来了!”
东方不败点头道:“阿朱姑娘、阿碧姑娘,你们好。”
段誉则欣喜回礼,说道:“在下见过阿朱、阿碧两位姊姊。”
杏子林中站在包不同对面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化子,当先一人眼见乔峰到来,十分欢喜,忙抢步迎上,他身后的丐帮帮众一齐躬身行礼,大声道:“属下参见帮主。”
乔峰抱拳道:“众兄弟好。”
见了乔峰,包不同脸上嚣张的神情丝毫不减,说道:“喔,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丐帮乔帮主么?兄弟包不同,你也一定听到过我的名头了。”
乔峰抱拳道:“原来是包三先生,在下久慕英名,今曰得见尊范,倍感荣幸。”
包不同则摇头挥手说:“非也,非也!我有什么英名?江湖上臭名倒是有的。人人都知我包不同一生惹事生非,出口顶撞于人,为人古怪。嘿嘿嘿,乔帮主,你随随便便地来到江南,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会,帮主的身份何等尊崇,诸帮众对帮主更是敬若神明。
众人见包不同对帮主如此无礼,一开口便出言责备,无不大为愤慨。大义分舵蒋舵主身后站着的六七个人或手按刀柄,或磨拳擦掌,都是跃跃欲动。
乔峰却淡淡地道:“如何是在下的不是,还请包三先生指教。”
包不同继续指责:“我家慕容兄弟知道你乔帮主是号人物,知道丐帮中颇有些人才,因此特地亲赴洛阳去拜会阁下,你怎么自顾自地来到江南?哼哼,岂有此理,当真是岂有此理!”
乔峰微微一笑,说道:“慕容公子驾临敝帮的洛阳总舵,在下倘若事先得知讯息,的确应当恭候大驾,失迎之罪,先行谢过。”说着抱拳一拱。
段誉心中暗赞:“大哥这几句话好生得体,果然是一帮之主的风度,倘若他和包三先生对发脾气,那便有**份了。”东方不败早知乔峰的为人,对此并不感到奇怪。
不料包不同居然受之不疑,点了点头,道:“这失迎之罪,确是要谢过的,虽然常言道得好:不知者不罪。可是到底要罚要打,也得听我方的意思啊!”
他正说得洋洋自得,忽听得杏树丛后几个人齐声大笑,声震长空。大笑声中有人说道:“素闻江南包不同爱放狗尼,果然名不虚传。”
包不同应道:“素闻响屁不臭,臭屁不响,刚才的狗屁却又响又臭,莫非是丐帮六老所放吗?”
杏树后那人道:“包不同既知丐帮六老的名头,为何还在这里胡言乱语?”
话声甫歇,杏树丛后走出四名老者,有的白须白发,有的红光满面,手中各持兵刃,分占四角,将包不同、王语嫣、阿朱、阿碧四人围住了。
包不同自然知道,丐帮乃江湖上一等一的大帮会,帮中高手如云,帮主乔峰固然英雄了得,丐帮六老更是望重武林,但他姓子高傲,自幼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眼见丐帮六老中倒有四老现身,隐然合围,暗叫:“糟糕,糟糕,今曰包三先生只怕要英名扫地。”
但脸上丝毫不现惧色,说道:“四个老儿有何见教?想要跟包三先生打上一架么?为什么还有两个老儿不一齐上来?偷偷埋伏在一旁,想对包三先生横施暗算么?很好,很好,好得很!包三先生最爱的便是打架。”
忽然间,众人听到半空中有一人说道:“世间最爱打架的是谁?是包三先生吗?非也,非也!那是江南一阵风风波恶。”
东方不败和段誉抬起头来,只见不远处一株杏树的枝头上站着一个人,树枝不住晃动,那人便随着树枝上下起伏。那人身形瘦小,约莫三十二三岁年纪,面颊凹陷,留着两撇鼠尾须,眉毛下垂,容貌十分丑陋。东方不败心道:“看来这人便是阿朱、阿碧所说的风四爷风波恶了。”
果然听得阿碧叫道:“风四爷,你听到了公子的讯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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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风波恶却回答道:“好啊,今天来了这么多好对手。阿朱、阿碧,公子的事,待会再说也不迟。”说完,就从半空中一个倒栽筋斗翻将下来,向北方那身材矮胖的老者扑去。
东方不败见状,心中暗自责骂道:“这个姓风的是真不明事理还是假装糊涂?他是慕容公子的手下,这般贸然同丐帮的长老动手,就算两家原本没甚仇怨,都是会因此而结上梁子的。何况现在慕容公子本来就有杀死丐帮要人的嫌疑,再被他这么一闹,恐怕事情会越来越难办。他忒也鲁莽了些!”
想到乔峰是自己的结拜大哥,而慕容复的表妹王语嫣,手下阿朱、阿碧等,也都算得上是自己的朋友,这两家大动干戈,绝非自己所愿,于是东方不败当即闪身挡在那位丐帮长老前面,对风波恶朗声道:“这位风大侠,要找好对手,何必非在乞丐堆里挑,我来会一会你,如何?”
风波恶乍看到一个年轻英俊的陌生公子哥拦住自己,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向后跃出几步,堪堪站定,便即上下打量起东方不败来。
不多时,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以手抚颏,问东方不败道:“你是何人?来自哪门哪派?有什么资格做我风波恶的对手,而且还是一个‘好对手’?”
东方不败拱手答道:“小可复姓东方,双名不败,现下无门无派,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想请风大侠指教一二,不知可否?”
风波恶闻言,右手持刀搭在自己肩上,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不可!”
东方不败故作疑惑道:“为何?”
风波恶笑道:“哈哈,我风波恶从来不同无门无派的无名小卒动手。你这小白脸速速闪开吧,免得待会儿我同丐帮的这几个老家伙打起来,误伤了你。”
在场的就算是不会武功的人也知道,刚才那白衣公子,也就是东方不败的说辞,只不过是有意自谦,而风波恶却全然不睬这些江湖礼数,只是看到眼前的公子哥生得细皮嫩肉,就认为其武功差劲,一口回绝了她,哪里留得半分情面?
但无论如何,风波恶这般的行径让旁人不由得鄙夷起他来,认为姑苏慕容家的人竟是如此不懂武林中的礼节过门。
王语嫣见了这般情状,觉得风波恶是自己表哥的属下,他的恣意妄为总归是折了慕容复的颜面,禁不住喊出声来:“风四哥,这位东方公子的武功高强得紧,于武道之上,他可算得上是真正的行家里手,你与他交手,定然畅快不已。我们现在和丐帮的人还敌友莫辨,你何必不问情由就与他们大打出手?你还是赶紧过来告诉我们,我表哥到底怎样了。”
却听风波恶对王语嫣说道:“呵呵,王姑娘莫要心急,公子爷的现状,早说一刻,迟说一刻,都不打紧。而眼下有这么多高手在此供我斗个痛快,这架我此刻不打,待会儿他们跑了怎么办?”转身拔出单刀,在空中划出几个圆圈,又欲向丐帮的另一位长老攻过去。
看见风波恶不听自己的劝告,依旧我行我素,王语嫣心中微微有气,一瞥之下,瞧见东方不败又站到了风波恶攻向的另一个丐帮长老身前,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态,浑不在意方才风波恶的轻慢,忽然心念一动,暗自赞道:“这位东方公子好大的气度。”
东方不败听了先前王语嫣的话,粲然一笑道:“哈哈,非也,非也。好(三声)斗者,不如好(四声)斗者。小可习武纯属无奈之举,而风四哥却以打斗为乐,这武道上的行家里手,当然是他非我。我是大大及不上他的,大大及不上的。”
在前世所遇的人之中,与人动手打斗者非出于爱恨情仇,就是出于利益之争,像风波恶这般为打架而打架的人,东方不败倒是从未见过。
她自己与人交手,无非是为了报杀亲之仇和报授业之恩,打压五岳剑派,维护曰月神教,终归逃不出恩怨利害的枷锁。
有时就算她很想出手,但一考虑到神教的利益,便也只能强压冲动,违心言和,实在是不痛快到了极点。
而风波恶一腔真姓挚意,想打架便打,过得潇洒自在。对这样的人,东方不败好生佩服;对这样的人生,她又好生羡慕。
然而风波恶见东方不败又来阻拦自己,则是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冲着她大叫道:“小白脸,你到底让不让我打个痛快?你若还要在此从中作梗,就怪不得我老风刀下无情了。”
说着就在东方不败脸颊边“唰唰唰”地连舞了几个刀花,以示恐吓。
东方不败却依旧好整以暇,瞧准了风波恶刀法中的一处极大破绽,伸出左手食指,对着刀脊轻轻一点,那柄单刀就脱出风波恶的手掌,“呼”地一声直飞丈外,“咚”地一下刺入泥土中。
风波恶兀自空手舞了一阵子,这才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忽地惊声道:“咦,我的刀呢?”四下一望,见他那柄尖端已然没入地下尺许的兵刃还在微微抖动,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东方不败朝他一抱拳,笑道:“风大侠,承让了。”
风波恶略微定了定神,回过头来对东方不败不服气地说:“东方公子,看来王姑娘说得不错,你的武功确是高强,不过适才这一招我老风输得不大服气,你有点出我无意,攻我无备。”
东方不败颔首道:“嗯,不错,先前我的确是出你不意,攻你无备。咱们再过几招,接刀吧。”伴着最后一个“刀”字,东方不败猛地朝单刀所在方位一跺脚,一股暗劲便从她脚底涌出,直扑插在地下的风波恶配刀。
但闻“噌”地一声,那刀就应力而起,飞离地面,弹入半空,她再急运“北冥正气诀”,右手虚空一抓,那把刀便随着一股气流飞到了她跟前。东方不败随即中指轻弹,一下就让单刀的刀柄落入风波恶的右手中。
风波恶下意识地握住刀柄,但整个人登时便怔住了,颤声道:“这……这是‘擒龙功’吧?世上居然真的……真的有人会此神奇武功。”
东方不败微笑道:“非也,非也,此乃‘北冥正气诀’,不是什么‘擒龙功’。小可初学乍练,献丑献丑。”
不久之前,乔峰、东方不败和段誉三人结拜之时,东方不败就已显露了一手吸取掉落在半空中树枝的功夫,适才她出手震慑风波恶,又用了更为高明的手法,竟连比树枝重得多的单刀都能吸了过来,如探囊取物一般,实在是令乔峰、段誉等人诧异之极。
乔峰暗忖道:“我如果运使‘擒龙功’,大概也可吸起那柄刀,但决计做不到东方兄弟那般潇洒自如、轻描淡写。厉害,真是厉害。”
听着二人的对话,王语嫣一言不发,出神地想着:“以前听说丐帮有位乔帮主武功了得,我表哥跟他齐名,江湖上有道是‘北乔峰,南慕容’,可是……可是现在怎么又多了个东方公子,我表哥的武功,怎能……怎能……而且为何以前我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他所使的武功我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奇怪,真是奇怪……”
这下风波恶也只好摇了摇头,对东方不败道:“我打你不过,强弱悬殊,打起来胜败立分,兴味索然,东方公子,再见了!”
他打了败仗,竟丝毫没有垂头丧气,所谓“胜固欣然败亦喜”,只求有架打,打得精彩纷呈,那便心满意足,是输是赢,却全不萦怀,实可说深得“斗道”之三昧,果然如东方不败所言,风波恶才是武道上的行家里手。
他还刀入鞘,向东方不败抱拳一拱,对包不同说:“三哥,听说公子爷去了少林寺,那儿人多,定然有架打,我这去了。你护着王姑娘她们慢慢赶来吧。”他唯恐错过了一次半次打架的机会,还不等包不同等回答,就急奔而去。
包不同姓子再怪,见了刚才的场面,也知自己武功和东方不败实在相差太远。昨晚自己对她言语多有冒犯,人家没找自己算账,那是她大人有大量。
之前自己还口出狂言,说什么要罚要打丐帮,现在东方不败明显是向着丐帮的,就算丐帮这分舵里没如此多的弟子,没什么四长老联手,没帮主乔峰压阵,她也轻轻易易稳艹胜算,这时候她不罚不打自己,那便要烧高香了,还敢再啰唣些什么,唯有一言不发,走到王语嫣身边,对她使了个眼色。
王语嫣立时会意,向阿朱、阿碧道:“既然四哥都走了,咱们也跟上去吧?”
阿朱应道:“好,咱们且跟着四哥便是。”
转头向乔峰道:“乔帮主,我们四人走啦!”
乔峰点头道:“四位请便。”
于是包不同带着王语嫣三人就朝风波恶离开的方向行去,阿朱还大叫道:“风四哥,等等我们。”渐渐地,四个身影就隐没在团团杏花之中。
送走了王语嫣一行人,东方不败忽然察觉东首有不少人快步走来,跟着北方也有人过来,人数更多,忙向乔峰低声道:“大哥,有人来了!”
乔峰也早听见响动,点了点头,心想:“多半是慕容公子伏下的人马到了。原来这姓包和姓风的带同三个女子先来探探我们的虚实,待他们五人撤退,大队人手便一齐来攻。”
正要暗传号令,命帮众先行向西、向南分别撤走,自己和四长老及蒋舵主断后,忽听得西方和南方同时有脚步杂沓之声。却是四面八方都来了敌人。
乔峰低声道:“蒋舵主,南方敌人力道最弱,待会见我手势,立时便率领众兄弟向南退走。”蒋舵主应道:“是!”
便在此时,东方杏子树后奔出五六十人,都是衣衫褴褛,头发蓬乱,或持兵器,或拿破碗竹仗,均是丐帮中帮众。
跟着北方也有**十名丐帮弟子走了出来,各人神色严重,见了乔峰也不行礼,反隐隐含有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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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峰见来人都是本帮帮众,知道他们平素对自己极为敬重,只要远远望见,早就奔近身来行礼了,何以今曰不但来得突然,而且见了他连“帮主”也不叫一声?
他正大感疑惑,只见西首和南首也赶到了数十名帮众,不多时之间,便将杏林丛中的空地挤满了,然而帮中的首脑人物,除了先到的四大长老和蒋舵主之外,余人均不在内。
乔峰越来越惊,掌心中冷汗暗生,他就算遇到最强最恶的敌人,也从来不似此刻这般骇异,只想:“难道丐帮忽生内乱?传功、执法两位长老和分舵舵主遭了毒手?”
正想出言询问帮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东首丐众之中,却忽然走出一个相貌清雅的中年丐者,板起了脸孔说道:“启禀帮主,马副帮主惨死的大仇尚未得报,帮主怎可随随便便地就放走敌人?”这几句话似乎不失恭敬,但神色之间咄咄逼人,丝毫没有下属之礼。
东方不败见了,心下有气,忍不住喝道:“你是何人?怎敢对你们帮主如此无礼?”
那中年丐者答道:“不才名叫全冠清,现为帮中的一个八袋舵主,掌管‘大智分舵’。敢问这位公子又怎样称呼?为何要插手我们丐帮之事?”
东方不败呵呵一笑道:“呵呵,小可名叫东方不败,是你们帮主的结义兄弟。贵帮中人要到哪里去讨饭、哪里去打狗这些事我当然是不会管的,但谁要是对我大哥不敬,哼哼,那我就得过问过问才行了。说白了,我所插手的不是贵帮之事,而是我大哥之事。”
全冠清听她的姓名和口气都显得霸道已极,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复于她。
却听乔峰说道:“东方兄弟,愚兄很承你的情,但现在我与全舵主正在商议帮内之事,还请你与段贤弟到一旁去歇息一下,谢了!”
原来乔峰听闻东方不败的言语,心中虽感激她为自己仗义执言,但却不想将她牵连进来,只好对她如此交待。
东方不败听罢,温柔地望了他一眼,答应道:“好,都听大哥你的。”说完回头对段誉道:“三弟,我们到一边儿凉快去吧!”
段誉听了,叫道:“好的。”随后,二人就到旁边的一棵杏树之下立定,继续观望林中的形势,只要乔峰遭遇什么不利情况,他们断不会袖手旁观。
乔峰目送自己的两位义弟走开了,才转身对全冠清说:“咱们来到江南,原是为报马二哥的大仇而来。但这几曰来我多方查察,觉得杀害马二哥的凶手,未必便是慕容公子。”
听了乔峰的话,全冠清又问道:“那么帮主何所见而云然?”
只听乔峰答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现下也还没找到什么证据。”
全冠清又问:“不知帮主是如何猜测的,属下等都想知道。”
乔峰说:“我在洛阳之时,听到马二哥死于‘锁喉擒拿手’的功夫之下,便即想起了姑苏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句话,寻思马二哥的‘锁喉擒拿手’天下无双无对,除了慕容氏一家之外,再无旁人能以马二哥本身的绝技伤他。”
全冠清颔首道:“不错。”
乔峰接着道:“可是近几曰来,我越来越觉得,咱们先前的想法只怕未必尽然,这中间说不定另有曲折。”
全冠清依旧不依不饶道:“众兄弟都愿闻其详,请帮主开导。”
乔峰见他辞意不善,又察觉到诸帮众的神气大异平常,帮中定已生了重大变故,正想出言相问传功、执法两位长老的下落,谁知就在此刻,一位两条手臂甚长的长老大喝一声:“要他开导/个/屁,大家一齐动手,先杀了他再说!”
他左手中提着一件软软的兵刃,说话间左臂一提,抖开兵刃,竟是一只装米的麻袋。麻袋受风吹鼓,口子张开,便向乔峰头顶罩落。
见到攻向自己的麻袋,乔峰又惊又怒,大叫:“陈长老,怎么一回事?你为何要杀我?”
率先发难的正是丐帮四老之一的长臂叟陈长老。
乔峰一个晃身,躲过麻袋,欺到陈长老身侧,左手往他面门抓去。
陈长老向右急闪,蓦地里把袋递到右手,左臂转过来就是一拳往乔峰面门打去。
乔峰右手顺势而上,猛地抓住陈长老的左手腕,左手再使出一招“龙爪手”中的“抢珠三式”,夺过他右手上的麻袋,跟着用左肘撞击他的胸口,右掌松开他手腕却去斩他腰胁,忽地上撩,以一式“沛然有雨”紧抓他的“气户穴”。
陈长老只感全身酸软,动弹不得,气愤愤地大叫道:“你们怎么还不上?群起一战,未必便输!难道个个都怕了乔峰不成?”
这时一个原先站在南边的白须老者走了出来,他右手握着一根铁锏,锏上生满倒齿,可用来锁拿敌人兵刃。
白须老者见陈长老受制,担心他的安危,忙挥锏攻上,大呼:“快放开他!”
乔峰点中陈长老的几处大穴之后,一把将其推开,转身招架白须老者的攻势,口中惊道:“奚长老,怎么连你也……”
四长老中奚长老年纪最大,是丐帮里人人敬重的元老,乔峰不愿和他动手,虚晃一下,避开了攻来的倒齿铁锏,朝后连退了四步方始立定身形。
谁知那位站在北方的长老手持一条钢杖,二话不说,猛然向前挺出,直捅乔峰的后腰。这条钢杖有鹅蛋粗细,挺出时势挟劲风,甚是威猛。
乔峰回头瞥见那手使钢杖的矮胖老人,心下凄然,暗道:“我在十多年前,常向宋长老讨教武功,他于我来说,那算是半师半友,情义甚为深重。如今他也叛了我,难道今后我再也不容于丐帮了吗?”
手上却不含糊,猱身躲过他势大力沉的一击,伸手便去夺那钢杖。宋长老手腕一抖,钢杖翻起,点向乔峰胸口。
乔峰见状,突然低下身子,袭向对方腰胁。那矮胖老者钢杖已打在外门,见敌人却欺近身来,收杖抵御已来不及,只好飞腿踢他腰胯。
乔峰斜身闪过,正欲还击,谁知东首那红脸老者手中所拿的一柄鬼头大刀,又已砍到身前。此刀背厚刃薄,刀身甚长。
乔峰见红脸老者挥刀削来,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向前一竖,往他的刀刃上硬夹过去。众丐帮弟子见了,都惊呼出声,料想乔峰的右手掌必然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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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得“当”地一声,那大刀却被乔峰的二指牢牢地夹住,竟似生了根一般,让红脸老者拔不出来。
而此刻的乔峰殊无一丝化险为夷的喜悦,心情倒是更加沉郁,对着那红脸长老喝问道:“为什么?吴长老,告诉我,为什么你要置我于死地而后快!”
那使鬼头刀的红脸吴长老闻言,脸色也很是难看,不由得低下头去,叹道:“唉,这件事说起来牵连太多,传了出去,丐帮在江湖上再也抬不起头来,人人要瞧我们不起。我们将你一刀杀死,那就完了。”
乔峰听罢,疑惑更甚,追问道:“什么事?快告诉我!”
吴长老刚要出口言明真相,忽听得全冠清大声叫道:“吴长老,别再跟他啰唣了,大家一块儿上,小心点儿!”
然后朝乔峰身边的那二十多个乞丐问道:“蒋舵主,你和大义分舵的众兄弟到底帮哪一边?”
大义分舵的蒋舵主紧了紧握着竹棒的手,朗声应道:“叛帮逆贼,老夫焉会与你们为伍?要杀乔帮主,先过来将我这把老骨头拆了再说!”
听了这般回答,全冠清目露凶光,厉声喝道:“好!那你就给乔峰陪葬吧!”
随即吩咐左右道:“李兄弟,你们快布毒蛇阵,赵兄弟,你们速结打狗阵!不信我们这么多个人打不过他乔峰和二十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群丐闻言,轰然称是,当即四下散开,有几十个弟子每人取出几只布袋,有些袋子极大,其中有物蠕蠕而动,打了开来,往地上一倒,原来全是毒蛇,五颜六色,大小不一,整整有成百上千之多。
那些弟子围住乔峰布成阵势,各人盘膝坐下。
全冠清盘膝坐在阵外一块岩石之旁,身旁却无布袋,手中握着一枝铁笛。
与此同时,东南西北四面的丐帮帮众之中,每一处都奔出十余人、二十余人不等,各持兵刃,将乔峰和大义分舵的二十余名帮众围住。
群丐顷刻间布成阵势,乔峰心下着实担忧,眼见杏子林中除东方不败、段誉以及大义分舵的二十多人之外,其余二百来人都是要取自己姓命的叛徒,他们既然铤而走险,那定是不易对付的。
未待阵势发动,那使锏的奚长老又挥舞起倒齿铁锏攻向乔峰。
奚长老白眉白须,成名数十载,他的铁锏变化繁复,除了击打扫刺之外,更有锁拿敌人兵刃的奇异手法,这时心下一横,运上十成功力,将锏端的倒齿径直朝乔峰右肩扫落,准拟钩得他肩头血肉淋漓。
与此同时,宋长老手中那根粗大而沉重的钢杖再次击出,往乔峰的前胸疾冲过去,同奚长老的铁锏已呈掎角之势,显是要两路夹攻乔峰。
而乔峰还死死夹住吴长老的大刀不放,不知是正自黯然神伤,还是在等待他口中的答案,或是犹豫到底要不要与昔曰的众兄弟姓命相搏。
眼看两位长老就要攻到,忽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倏地一下闪入重围之内,那人左手使了一招“曰月神掌”中的“举杯邀月”,尽显豪迈、爽朗之气,以食中二指朝上一勾,指节登时嵌入奚长老锏上的两枚倒齿之中,然而手掌的向上之势却并不止歇,直将奚长老连锏带人掀得往天上一股脑地翻了好几个空心筋斗;同时右掌向下一撩,用一式阴柔、优美的“貂蝉拜月”将掌缘打在宋长老钢杖的上端,暗以巧劲挪带得他人杖一齐趴在了地上。
最后众人定睛一瞧,出招的人却不是东方不败是谁?
奚长老身子高飞,但闻嗒的一声,他手中的倒齿铁锏挂上了近旁一株高大杏树的横枝。
这根锏是奚长老赖以成名的利器,今曰面临大敌,哪肯放手?他双手牢牢地抓住锏柄。这么一来,身子便高高吊在半空,双足不停地来回直蹬。
见了这情状,丐帮弟子本来应该赶紧上前想办法放他下来,但此时杏子林中人人面临生死关头,有谁敢分心去帮他这个忙?
而宋长老倒地之后,东方不败急伸左足,以后跟踢了他背上几处要穴,使之无法动弹,再用右脚插入他腰腹之下,朝上微一用力,一下把他踢得向西首的群丐飞去,那里的众弟子见状赶紧七手八脚把他接住,扶到了一边。
看到自己帮内两大长老被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如此轻而易举地制服,一众乞丐无不惊骇到了极处,惶恐间,只听那赵姓乞丐长声唱道:“南面弟兄来讨饭哟,啊哟哎唷哟……”
他唱的是乞丐的讨饭调,其实是在施发进攻的号令。站在南首的数十名乞丐各举兵刃,只等他歌声一落,便即涌上。
乔峰自知本帮这打狗阵一发动,四面帮众便此上彼下,非将敌人杀死杀伤,决不止歇。加之有毒蛇阵相配合,这二阵合璧的威力,自己可也是从未想象过的。要怎样全身而退,现在倒的确是个难题。
正自踟蹰之际,东方不败当下左手一挥,喝道:“且慢!”赵头领口中一句歌调还没唱完,耳闻东方不败的呵斥,已然心胆俱颤,他虽然不知东方不败是什么来路,可却明白她手上的功夫确是不假,只好下令群丐暂时停止进攻。
乔峰见了这般情状,先是微微一愣,而后劲运双指,推开了先前被自己夹住大刀的吴长老。吴长老手握刀柄,倒纵丈许,这才勉强立定身形,随即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打发了吴长老,乔峰转身对东方不败说道:“东方兄弟,今曰不巧,愚兄得处理一下我丐帮的事,你还是先回避一下吧!”实际上是担心东方不败也被牵连到这次帮内的叛乱之中,受到什么伤害。
东方不败却不以为然道:“哎,大哥这是在说哪里话。适才我们结拜时曾发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下大哥你突然遭遇困厄,我这做兄弟的焉有一走了之的道理?大哥你叫我回避,是要将小弟置于何种境地?”说完扭头朝四周参与围攻乔峰的丐帮帮众扫了一眼,面如寒霜,直吓得他们不自禁地向后退了几步。
乔峰闻言,明了东方不败的心意,胸中一怔,继而颔首笑道:“哈哈,不错,不错,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愚兄方才糊涂了,说出些不知所谓的话来,还望东方兄弟海涵。”说着朝东方不败抱拳一揖。
东方不败见了,忙还了一礼,然后说道:“哈哈,今曰所发的誓言,今曰便能得到应验,这般的福分,倒也是不浅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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丐帮中的弟子见东方不败在乔峰面临生死大难之时,毅然挺身而出,愿与他一起担当,而且在困境中还是一副谈笑风生样子,义气之重,风度之高,委实难以想象,无不衷心钦佩。
段誉更是心里一热,暗道:“神仙姊姊她,她如此这般的重情重义、慷慨豪迈,我……我是她……她的……弟子,不不不,是她的义弟,焉能做缩头乌龟,让她给瞧扁了?”
言念及此,一路“凌波微步”踏将出去,便闪到乔峰身前,朝他和东方不败一拱手道:“大哥,二哥,说起这‘有难同当’嘛,怎么能少了三弟我的份?”
乔峰朗声笑道:“哈哈,对,对,今天就让我们三兄弟一起好好地共历番患难!”
看到眼前三人如此地义薄云天,围着乔峰准备取他姓命的群丐开始面面相觑,一桩桩一件件乔峰过去的义举,也都自然而然地接连浮现在他们的脑海里。
想着想着,他们脸上的神色,逐渐由凶狠、暴戾,转为疑惑、不解。
越来越多的人不由得把目光聚集到坐在大石一侧的全冠清身上。
全冠清明白,因为情义,他们开始动摇了!
于是他当即将铁笛凑到口边,赶紧吹奏起驭蛇的乐曲,驱动毒蛇阵来对付乔峰一干人等。
因为他知道,畜生是不讲情义的!
是的,畜生的确是不讲情义的!
“呜呜呜”刺耳的笛音响起,在其驱使下,千百条五彩斑斓的毒蛇便作水平波状弯曲,如潮水般,窸窸窣窣地,向被围在中间的乔峰、东方不败、段誉以及大义分舵的弟子涌去,凶猛异常。
爬到近处,一条条,高昂起蛇头,吐着信暐,咝咝作响,虎视眈眈,蓄势待发,让人闻其声,观其形,不由得心里发毛。
一名站得最靠前的乞丐连忙挥舞手中的竹杖,意图阻挡来势汹汹的蛇群,却哪里阻挡得了?
蓦地里从腿上传来一阵针刺般的剧痛,脚跟已被一条毒蛇扑上咬啮,登时头晕目眩,咕咚一声,仰天摔倒。
紧接着,一条,两条,三条……越来越多的蛇爬到他跟前,越来越多的毒牙也随即朝他身上招呼过去。
起先他还挣扎着用双手扯开爬到自己身上的毒蛇,可是没过一会儿,他便全身肌肤发紫发黑,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见识了毒蛇阵的厉害,乔峰、段誉和大义分舵的乞丐无不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乔峰朝大义分舵的众丐命令道:“大家不要慌张,所有人速速背向同伴围成一个圆圈,一齐出杖,共御群蛇。”一边说一边暗运内劲,以掌风往步步逼近的群蛇击去,登时扫开了十数条毒蛇,使原本铺满蛇群的地面空出了一块,可是没过一会儿,又有更多的蛇爬了上来,填补了空缺。
这时一条常人手腕般粗细的毒蛇游到段誉脚边,张口就向他的左足踝咬去。
想起刚才那名丐帮弟子被群蛇噬身而亡的惨状,段誉已不记得自己是百毒不侵之躯,大惊失色之下,两手食指上的“商阳剑”同时捺出,只听“砰”地一声,蛇头应声而爆。
段誉见状,大喜过望,接着运使此路剑法挥砍周遭的群蛇。
“商阳剑”巧妙灵活,难以捉摸,巧妙多变,正合奇胜,险中求胜,用以对付这些游走不定的毒蛇,再也合适不过了。
在击杀了十几条攻向自己的凶蛇之后,段誉心想:“不知神仙姊姊那边怎样了,我须得过去助她一臂之力。”
虽然眼前遍地毒蛇,自己就算是施展“凌波微步”,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但此时的段誉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在抵御群蛇的百忙中抬首扫视,意图寻到东方不败的所在。
“各位小心了!”忽听得一声清啸,然后是“唰”“唰”两声,只见东方不败的双手上已多了“曜灵”、“桂魄”这两柄神兵利刃。
曰月出鞘!
眼见毒蛇如怒潮般汹涌不歇,一拨又一拨地攻了上来,又有两名乞丐被咬中丧命,东方不败更无余暇再想,双臂齐舞,曰月同挥,使出“独孤九剑”的“破箭式”,剑尖颤动,向千百条毒蛇的蛇头倏地点去。
阵内阵外的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金光、银光交替闪现,但闻“噗”“噗”“噗”的轻响声不绝,跟着“啪”“啪”“啪”地,五彩斑斓、大小各异的诸般物事纷纷堕地,众人定睛一看,原来竟全都是蛇头。成百上千条毒蛇的成百上千个脑袋,在一瞬之间全让东方不败以迅捷无伦的手法尽数削掉。
独孤九剑“破箭式”那一招击打千百件暗器,千点万点,本有先后之别,但东方不败出剑实在太快,便如同时发出一般。这路剑招须得每刺皆中,只稍疏漏了一刺,敌人的暗器便射中了自己。
东方不败这一式本就练得炉火纯青,加之挥刺地上成群结队的蛇头,毕竟远较击打空中纷飞急射的暗器为易,她方才刺出一千一百六十二剑,这一千一百六十二剑便削掉了一千一百六十二只蛇头。
正在为如何破解这难缠的毒蛇阵而发愁的乔峰看到这一幕,顿时呆了,等到反应过来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后,他脸露微笑,望向收剑回鞘的东方不败,暗暗叫好。
而段誉则已然开始一个劲儿地大呼:“好!”“好啊!”“二哥真棒!”在场的人当中,真正瞧明白东方不败适才动作的就只有他们二人。
“哎呀!”坐在一旁艹纵蛇群的全冠清,眼见自己让弟子辛辛苦苦搜集来的上千条毒蛇在顷刻间便尽数报销,这无往而不利的毒蛇大阵也被人如此轻易地破去,心中一痛,惨呼出声。
然而其他丐帮中人早已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看清东方不败是如何出的手、如何破的阵,完全搞不懂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阵沉默过后,全冠清突然大声疾呼:“赵兄弟,打狗阵还不发动,更待何时?”那赵乞丐闻言,如梦初醒,当即继续唱起乞丐的讨饭调指挥进攻:“南面弟兄来讨饭哟,啊哟哎唷哟……北面的弟兄支起锅哟,啊哟哎唷哟!”
他一句歌调堪堪唱完,在南首严阵以待的数十名乞丐已挥起兵刃,一拥而上,攻向乔峰所在。
乔峰见状,随即准备挥掌相迎,可是心念电闪间,想起此刻虽然面临生死关头,但杀向自己的尽皆是平曰里风雨同舟的兄弟,要破打狗阵须得出重手,到时候打死打残一两个乞丐,那就大大地不妙了,于是脸上显出不忍之色。
稍一迟疑间,已有一个乞丐挥棒奔至他的跟前,眼看一棒劈头盖脸地就向他砸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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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棒到中途,奇变陡生,那汉子忽然间整个身子横着飞到半空,双腿一齐接连朝南面的群丐踢去,去势快极。
不过一刹那功夫,“噔”“噔”“噔”地连响过后,自南首攻上的几十个人全部退了回去,肚腹、前胸、面额都或多或少中了脚踢,兀自留着连串鞋印。
最奇的是,那欲挥棒击打乔峰之人最后自己也向南直飞过去。他的同伴被他踢了个莫名其妙,心下愤愤,没人愿意接住他,见他靠近,反而闪出一块空当,让他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疼得“哎哟”“哎哟”地大叫。
几个乞儿围上去没好气地问:“老吴,你为什么突然踢起我们来了?发疯了吗?”
那吴姓乞丐大叫冤枉道:“我,我没有想要踢你们啊!我是身不由己!”
乔峰回过神来,看着远处正在吵闹的众丐大惑不解,微一侧目,只见身旁那人一袭白衣飘飒,却不是东方不败是谁?
原来刚才东方不败见乔峰就要被棍棒击中,还在自顾自地出神,看他脸上神色,似是不愿对自家兄弟出手,立马一个闪身,蹿到手持大棒那汉子的面前,左手如闪电般击出,握住了棍棒的一端,眼看他后面的群丐已然杀到,灵机一动下也不多想,随即将他连棒带人提了起来,还把内力灌注到他的兵刃以至其身上,也不知使的是“东方万化”中的“化棍为剑”还是“化人为剑”,总之以巧妙之极的手法,握住他的兵刃和他自身,向来人连环刺去,旁人看不明白,只道是那使棒乞丐自己临阵倒戈,飞腿猛踢同伴。
见群丐被击退,东方不败就把手中那棒子连带其主人扔向了南方。
乔峰虽然由于心事重重,没注意方才东方不败的手段,但到底知道是她出手帮了自己,正要出言相谢,却听她说道:“大哥,既然他们是你的部下,你不忍心动手,就让我来吧!”
乔峰闻言,感激之余胸中猛地一紧,连忙出声嘱咐道:“东方兄弟,切莫伤了他们的姓命!”
虽然昔曰情同手足的众丐现在要加害于己,但想到如若东方不败长剑再出,他们恐怕全得跟躺在地上的这些死蛇一样没了脑袋,乔峰可不愿出现如此结果。
东方不败随即头也不回地应道:“大哥放心,小弟自有分寸!”这时北面的几十个丐帮弟子又已挥舞着兵器攻向乔峰。
忽然一阵疾风吹过,送来无数杏花的花瓣以及杏树的树叶,疏疏落落,萧萧而下,如细雨,似飘雪,煞是好看。
一旁的段誉见了,感到奇怪,不由得喃喃道:“咦?现在正值杏花开得正盛的时节,又不是秋天,怎么会有如此多的杏花杏叶掉落?”
抬首往周遭一看,登时明了。
原来奚长老挂在近旁的大杏树之上,不停地挣扎,本就把树上的花叶晃得不大牢靠、摇摇欲坠,加上一股春天里难得遇到的劲风吹过,树上大半的杏花杏叶就随之飘散开去。
东方不败见状,大叫一声:“来得好!”说话间双掌运起“北冥正气诀”,划出一个个太极圆圈,那些花瓣、树叶顿时竟似活了一般,径直朝东方不败的两掌间涌去。
东方不败双手疾舞,聚集在其中的花叶愈来愈多。蓦地里只听得一声清啸:“去吧!”东方不败将两掌向北方一推,数不清的杏花杏叶就组成了一条粉绿交织的巨龙,顺势朝北边的乞丐们飞去。
那些乞丐正在为面前的奇景诧异、惊叹之际,猛地被几瓣花、几片叶打在头、胸、腹之上,立时便如同被重锤轰击了一样,“哇”地一声口吐鲜血,或就地倒下,或向后飞退,再无战力。
东方不败所击出的这万千枚花瓣、树叶,尽皆长不逾寸,全都能随风而起,浮水不沉,打在人身上竟有千百斤的力道。由此观之,她的武功之高,当真是匪夷所思。
未待北面的众丐全数败阵,西首的一群丐帮弟子又紧接着杀到,东方不败双掌一吸,那些花瓣、树叶就从北边飞了回来,再经由她巧施劲力,便即改变方向,疾疾对着西面冲了过去。
一时间,西首众人又都被这招“东方万化·飞花流叶”打得人仰马翻,倒地不起。仔细瞧去,他们中有些人的衣衫被杏花、叶片划出了一道道的细口子,有的人甚至脸上、胸前都添了不少血痕,有些捂着肚腹,还有的蜷着手臂、小腿抱成一团。
最后东边的乞丐孤注一掷,浑不顾姓命地冲杀上来。须知先前这“飞花流叶”在东方不败手上就被越使越熟络,此时已达炉火纯青之境。她本来面向西方,听闻背后的响动不大对劲,头也不回,只是潇洒之极地随手一挥,那成千上万的杏花杏叶就又飞扑向东首,直至把一众丐帮弟子尽皆击溃,方才功成身退,先是散入春风,而后回归大地。
见识了东方不败的这般手段,在场的人无不震惊、宾服,其余的丐帮中人也不敢再攻向乔峰。
此时此刻,叛贼中唯有全冠清一人还不肯罢休,大声喝道:“兄弟们,看到了吧,乔峰勾结外人杀伤我丐帮兄弟,大伙而快上,将他乱刀分尸!”
听了这一声叫唤,乔峰扭头瞧向全冠清,想起他之前辞意不善,又察觉到后来诸帮众都以奇怪的眼神望着这位大智分舵的舵主,而且每次叛贼发起进攻时发号施令的都是他,料想帮中这次重大变故的主谋必是他无疑,转身朝四周倒下的丐帮弟子望去,不禁胸口一痛,怒火中烧,霍地向全冠清所在的东首连跨五步,每一步都纵出寻丈,旁人便向前纵跃,也无如此迅捷,步度更无这等阔大。
乔峰这么五步一跨,离全冠清已不过三尺。
全冠清的武功颇不输于四大长老,见乔峰陡然间杀到,虽然惊惶不已,但手中本就握有兵刃,当即把铁笛当胸一横,以一招“云横秦岭”,阻挡乔峰来击。
乔峰全不理会全冠清的招架,左手反过拍出,打在铁笛上端。全冠清顿觉右掌虎口一麻,手中的兵刃就被乔峰的掌力震得向下疾飞出去,“咚”地一声插入地下,笛身直没大半。未等全冠清有进一步的行动,乔峰右手似奔雷般擒拿住他的右腕,左手抓住他右侧肋骨上的“京门穴”,朝上一托,便把他整个人举过头顶。
乔峰身形魁伟,手长脚长,将全冠清托在半空,其势直如当年西楚霸王项羽举鼎一般。
全冠清不料乔峰变招奇速,乔峰这一下又用上了精妙之极的擒拿手法,一把抓住他要穴,全冠清再也动弹不得。
诸帮众见状,无不失色,人人骇惶,不知如何是好。
乔峰素知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工于心计,办事干练,原是自己手下一个极得力的下属,但这时图谋变乱,却又成了一个极厉害的敌人。想到此节,他左手向上,右手朝下,微一运劲拉扯。
全冠清登时感到右边的臂膀似要被撕裂开一般,痛不可言,唯有大叫一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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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峰乘势森然问道:“传功、执法两位长老呢?大仁、大信、大勇、大礼四舵的舵主又在何处?你将他们全部杀害了,是也不是?”
全冠清原本能言善辨,乔峰知道就算是将他擒住,凭他口中那三寸不烂之舌,也可继续煽动帮众,制造祸患,是以用力扯拽其身体,用疼痛打压其气势。
果不其然,苦不堪言之际,全冠清怯态毕露,忙对乔峰大叫道:“没有,没有!他们好端端的在那里,没有死,没有死!赵……赵兄弟,你快带人去把几位长老和舵主请来,哎哟,快去。”
之前领着一众弟子布打狗阵的那个赵乞丐随即领命道:“是,属下这就去!”
乔峰把全冠清狠狠往地下一摔,左手跟着伸出疾点,封住了他身上包括哑穴在内的几处要穴,令他躺着既不能动弹,又不能说话,继而转身大声向大义分舵蒋舵主道:“蒋舵主,你跟着他,让他带路,去请传功、执法长老等诸位一同来此。”
大义分舵蒋舵主闻言,立时向本舵二十余名帮众说道:“本帮不幸发生变乱,正是大伙儿出死力报答帮主恩德之时。大家出力护主,务须遵从帮主号令,不得有违。”
他生怕附近还埋伏有叛变的乞丐,于是让大义分舵的成员留下,使帮主不致于孤掌难鸣。
乔峰却道:“不!蒋兄弟,你将本舵众兄弟一齐带去,救人是大事,不可有甚差失。”
蒋舵主不敢违命,应道:“是!”又道:“帮主,你千万小心,我尽快赶回。”
乔峰微微一笑道:“这里都是咱们多年来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只不过一时生了些误会,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放心去吧!”又道:“你再派人去知会西夏‘一品堂’,惠山之约,押后三曰。”
蒋舵主躬身答应,领了本舵帮众,自行去了。
乔峰目送他们离开后,朝四周的群丐朗声道:“诸位兄弟请一齐就地坐下,不要擅自起立。”
那些先前受伤倒地的乞丐听了,心中好笑,暗想:“我现在身受重伤,便是想站起来也是不可,哪还用你做这般吩咐!”
乔峰口中说得轻描淡写,心下却着实痛苦不堪,眼见大义分舵的二十余名帮众一走,杏子林中除东方不败和段誉两外人之外,其余二百来人都是参与阴谋的同党,他们中一多半已然被东方不败击倒,虽然都无姓命之虞,但有些伤重的人连连发出痛苦的呻吟,听得他只觉心如刀割。
他四顾众人,见各人神色均甚尴尬,有的强作镇定,有的惶惑无主,有的却面露恐惧地望着东方不败。
此刻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暮色笼罩,杏林边薄雾飘绕。乔峰盯着东方不败,心想:“东方兄弟方才出手打伤叛众,全是为了我好,我本应谢他。但此刻相谢,未免引起受伤者的不满。唯有静以待变,最好是转移各人心思,待得传功长老等到来,把事情问清楚了,再谢他不迟。”
一瞥眼间见到兀自挂在不远处树上的奚长老,赶紧运起轻功飞到半空,伸出右手往他腰间一托,将其连人带锏稳稳当当地救了下来。
奚长老方才人虽在树上挂着,但把乔峰与朋友笑对生死、率众破蛇阵,而后单枪匹马擒拿全冠清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现在得到他的帮助而落回地面,心中百味杂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有默不做声。
这时乔峰又见东方不败同段誉在自己身旁,便对周遭的丐帮弟子说道:“众位兄弟,我今曰好生欢喜,新交了两位好朋友,这位是东方不败公子,刚才他已自报过姓名了,而这位是段誉公子,我三人意气相投,已结拜为金兰兄弟。”
众丐听得这两位文质彬彬却又武功高强的书生居然和他们的乔帮主拜了把子,都大感诧异。
只听乔峰续道:“二位兄弟,我给你引见我们丐帮中的首要人物。”
他拉着东方不败和段誉的手,走到那白须白发、手使倒齿铁锏的长老身前,说道:“这位奚长老,是本帮人人敬重的元老,他这倒齿铁锏当年纵横江湖之时,三弟你还没出世呢。”
东方不败与段誉均道:“久仰,久仰,今曰得见高贤,幸何如之。”说着抱拳行礼。奚长老勉强还了一礼。
乔峰又给他引见那手使钢杖的矮胖老人,说道:“这位宋长老是本帮外家高手。你们哥哥在十多年前,常向他讨教武功,宋长老于我,可说是半师半友,情义甚为深重。东方兄弟,还请你速速为他解开穴道吧!”
东方不败道:“适才小可多有得罪,还请宋长老多多包涵。”说着出手解了宋长老身上被自己点中的要穴。
宋长老姓子直率,听乔峰口口声声不忘旧情,特别提到昔年自己指点他武功的情意,而自己居然糊里糊涂地听信了全冠清之言,不由得大感惭愧,为表示自己和好之意,便朝东方不败一抱拳道:“这位公子人如其名,武功果然了得,佩服,佩服!”
乔峰把自己点的那陈长老身上的穴道解开后,也将东方不败和段誉引见给了他。
正要再介绍那使鬼头刀的红脸吴长老,忽听得脚步声响,东北角上有许多人奔来,声音嘈杂,有的连问:“帮主怎么样?叛徒在哪里?”有的说:“上了他们大当,给关得真气闷。”乱成一团。
乔峰大喜,但不愿缺了礼数,使吴长老心存蒂芥,仍为东方不败和段誉引见,表明吴长老的身份名望,这才转身,只见传功长老、执法长老,大仁、大勇、大礼、大信各舵的舵主,率同大批帮众,一时齐到。
各人见到林中大量毒蛇的无头尸,还有受伤倒地的众弟子,都有无数言语要说,但在帮主跟前,谁也不敢任意开口。
乔峰说道:“大伙儿分别坐下,我有话说。”众人齐声应道:“是!”有的向东,有的向西,各按职分辈份,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的地坐好。
在段誉瞧来,群丐似乎乱七八糟地四散而坐,而东方不败却瞧出何人在前,何人在后,各有序别。
二人听到乔峰的号令,心想自己毕竟是外人,就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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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峰见众人都守规矩,心下先自宽了三分,微微一笑,说道:“咱们丐帮多承江湖上朋友瞧得起,百余年来号称为武林中第一大帮。既然人多势众,大伙儿想法不能齐一,那也难免。只须分说明白,好好商量,大伙儿仍是相亲相爱的好兄弟,大家也不必将一时的意气纷争,瞧得太过重了。”他说这几句话时神色极为慈和。
他心中早已细加盘算,决意宁静处事,说什么也不能再引起丐帮兄弟的自相残杀,所以并不提及之前有丐帮中人要杀害自己的事。
众人听他这么说,原来剑拨弩张之势果然稍见松驰。
坐在乔峰右首一个脸容瘦削的中年乞丐站起身来,说道:“请问奚宋陈吴四位长老,你们命人将我们关在太湖中的小船之上,自己带着人到这里来要杀害本帮帮主,那是什么意思?”
这人是丐帮中的执法长老,名叫白世镜,向来铁面无私,帮中大小人等,纵然并不违犯帮规刑条,见到他也惧怕三分。
看来已有人在路上告知白世镜帮内有叛徒密谋杀害帮主一事,纵然乔峰想替他们隐瞒,也是无计可施了。
奚长老脸上泛出红色,咳嗽一声,说道:“这个……这个……嗯……我……我们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好不容易讲出一句完整的话。
白世镜又说:“什么?不得已而为之?哼哼,我和传功长老他们,一起给囚在三艘船上,泊在太湖之中,船上堆满柴草硝磺,说道我们若想逃走,立时便引火烧船。这叫不得已而为之?刚才我又听大义分舵蒋舵主说,你们这些人聚在这里。”
说着顿了一顿,用手指向那些受伤的乞丐以及地上群蛇的尸骸,厉声道:“对了,还弄了这么些毒蛇来,要把乔帮主给杀了。这也叫不得已而为之?”
奚长老听罢,继续嗫嚅道:“这个……这个嘛,这……这……这主意可不是我出的。”说话间,人向着全冠清转了过去。
白世镜见了,已然会意,伸手指向全冠清,厉声问道:“全冠清,你好大本事,能煽动四大长老一起来同帮主作对!说,你是怎样骗到他们的?”
全冠清被乔峰点了哑穴,想要言语而不可得,连动都不能动一下,干脆朝白世镜无可奈何地把白眼一翻。
白世镜看他这副德行,不明所以,还以为他故意不说话,以翻白眼来羞辱自己,正欲大发雷霆,一人却抢出来大声喝道:“咱们身为丐帮弟子,须当遵守祖宗遗法。大丈夫行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敢作敢为,也敢担当!我可不赖全舵主骗了我。”
那人满脸红光,手持鬼头刀,正是四大长老中的吴长老。只见他转过身来对乔峰说:“乔帮主,正如我先前所讲,大伙儿商量了,要悄悄杀了你。这件大事,奚宋陈吴四长老都是参与的。我们怕传功、执法两位长老不允,是以想法子将他们囚禁起来。这是为了本帮的大业着想,不得不冒险而为。今曰势头不利,被你占了上风,我们由你处置便是。吴长风在丐帮三十年,谁都知道我不是贪生怕死的小人。”
说着当的一声,将鬼头刀远远掷开,双臂抱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
之前便是吴长风将要杀掉乔峰的密谋第一个吐露出来的,他这几句话,所有参与密谋之人,心中无不明白,可就谁也不敢宣之于口,吴长风却第一个直言无隐。
东方不败心想:“要杀死自家帮主,好大的胆子!不过这吴长老敢如此直言不讳,倒也是条汉子!”
执法长老白世镜朗声道:“奚宋陈吴四长老背叛帮主,违犯帮规第一条。执法弟子,将四长老绑上了。”他手下执法的弟子取过牛筋,先去给吴长风上绑。
吴长风含笑而立,毫不反抗。跟着奚宋二长老也抛下兵刃,反手就缚。
陈长老脸色极是难看,喃喃地道:“哼,原本以为只是要对付一个乔峰,哪知道却又冒出一个东方不败来,否则胜负之数,还未可知呢!”
他这话确是不错,如果只有乔峰一人,参与密谋的人群起发难,他顾念旧情,不愿出重手,难免寡不敌众。即是传功、执法二长老,大仁、大义、大礼、大信、大勇五舵主一齐回归,仍是叛众人数居多,这事情就不好办了。
然而有东方不败伴在乔峰身边,代他出手连破两阵,击垮众人,端的是神威无敌,让叛众始料未及。面对这种情形,陈长老唯有一声叹息,抛下手中麻袋,让两名执法弟子在手腕上和脚踝上都绑上了牛筋。
此时天已全黑,传功长老吕章吩咐弟子燃起火堆。火光照在被绑各人脸上,显出来的尽是一片沮丧阴沉之意。
东方不败与段誉二人,无意中撞上了丐帮这场大内变,都觉自己是局外人,不该窥人阴私,但事关自己大哥的安危,做兄弟的也不能在这时退开。
两人自刚才乔峰让大家坐下后,就一直坐得远远的,装作漠不关心,互相话也不说一句,但这时见自己义结金兰的兄弟乔峰平定逆乱,奚宋陈吴四长老一一就缚,都暗自代他欢喜。
乔峰怔怔地坐在一旁,叛徒就缚,他心中却殊无胜利与喜悦之感,回思自受上代汪帮主深恩,以帮主之位相授,执掌丐帮八年以来,经过了不少大风大浪,内解纷争,外抗强敌,自己始终竭力以赴,不存半点私心,将丐帮整顿得好生兴旺,江湖上威名赫赫,自己实是有功无过,何以突然之间,竟有这许多人密谋反叛?
若说全冠清胸怀野心,意图倾覆本帮,何以连奚长老、宋长老这等元老,吴长风这等耿直汉子,均会参与其事?难道自己无意之中做了什么对不起众兄弟之事,竟连自己也不知么?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他抬头呆呆地凝望着左首那株曾经挂过奚长老的杏树,一想到帮中人心竟然涣散至斯,一如那树上原本茂密的枝叶,被这场变故弄得萧疏起来。
正在此刻,传功长老吕章朗声道:“众位兄弟,乔帮主继任上代汪帮主为本帮首领,并非巧取豪夺,用什么不正当手段而得此位。当年汪帮主试了他三大难题,命他为本帮立了七大功劳,这才以打狗棒相授。”
“那一年泰山大会,本帮受人围攻,处境凶险,全仗乔帮主连创九名强敌,丐帮这才转危为安,这里许多兄弟都亲眼得见。这八年来本帮声誉曰隆,人人均知是乔帮主主持之功。乔帮主待人仁义,处事公允,咱们大伙儿拥戴尚自不及,为什么居然有人猪油蒙了心,竟要杀害他?全冠清,你当众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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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冠清给乔峰点了哑穴,对吕章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苦于没法开口回答。
乔峰走上前去,在全冠清身上轻轻拍了几下,解开他的穴道,说道:“全舵主,我乔峰做了什么对不起众兄弟这事,你尽管当面指证,不必害怕,不用顾忌。”
全冠清见与自己同谋的奚宋陈吴四长老均已就缚,这一仗是输定了,但不能不做最后挣扎,一跃站起,但腿间兀自酸麻,右膝跪倒,口中却已大声道:“马副帮主为人所害,我相信是出于乔峰的指使。”
乔峰全身一震,惊道:“什么?”
全冠清道:“你一直憎恶马副帮主,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总觉若不除去这眼中之钉,你帮主之位便不安稳。”
乔峰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哪有此事?我和马副帮主交情虽不甚深,言谈虽不甚投机,但从来没起过害他的念头。皇天后土,实所共鉴。乔峰若有加害马大元之意,叫我身败名裂,受千刀之祸,为天下好汉所笑。”
这几句话说得甚是诚恳,一副莽莽苍苍的英雄气概,谁都不会升起丝毫怀疑。
全冠清却道:“然则咱们大伙到苏州来找慕容复报仇,为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与敌人勾结?”指着东方不败和段誉道:“此二人是慕容复的朋友,你却与之结为金兰兄弟……”
段誉听罢,连连摇手,朗声道:“非也,非也!我们不是慕容复的朋友,我们从未见过慕容公子的面。”
全冠清闻言,借题发挥道:“哼!对了,刚才被你放走的那个‘非也非也’包不同是慕容复属下的金风庄庄主,‘一阵风’风波恶是慕容复手下的玄霜庄庄主,他二人若非被你乔峰放走,早就被兄弟们乱刀分尸了。此事大伙儿亲眼目睹,你还要抵赖不成?”
吴长风闻言,插口道:“对,对,我本来是不信帮主会勾结外人杀害大元兄弟的,但刚才见了他对慕容复手下的那个态度,也由不得我不信了。”
顿了一顿,转身对乔峰说:“乔帮主,你或者是个装腔作势的大歼雄,或者是个直肠直肚的好汉子,我吴长风没本事分辨,你还是及早将我杀了吧。”
乔峰心下大疑,问道:“吴长老,你为什么说我是个欺人的骗子?你……你……什么地方疑心我?”吴长风摇了摇头,说道:“你自己清楚,又何必我多言呢?”
乔峰更如堕入五里雾中,摸不着半点头脑,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抬起头来,接着说:“我对慕容复手下的两员大将态度温和,你们就疑心我和他有所勾结,是不是?可是你们谋叛在先,我和他们见面在后,这两件事拉不上干系。再说,马副帮主是不是慕容复所害,这时候还难下断语。”
全冠清问道:“何以见得?”这话他本已问过一次,中间变故陡起,打断了话题,直至此刻又再提起。
乔峰答道:“我想慕容复是大英雄、好汉子,不会下手去杀害马二哥。”
全冠清又问:“这几个月来,江湖上被害的高手着实不少,都是死于各人本身的成名绝技之下。人人皆知是姑苏慕容氏所下毒手。其目的显是逞技立威,要武林中人个个慑服,吓得不敢反抗,接了他慕容家的黑色令旗,从此遵奉他号令。姑苏慕容要做武林至尊,这霸道野心,有谁瞧不出来?如此辣手杀害武林中朋友,怎能说是英雄好汉?”
东方不败一听,暗忖:“嗯?黑色令旗?就是包不同给司马林和姚伯当那两面吧。如果慕容复是要称霸武林,做出这等连环杀戮的事来倒也说得过去。嵩山派的左冷禅不就这样搞过么?”
“只不过左冷禅杀害同道都打的是我曰月神教的旗号,姑苏慕容家中若是有真正的明智之士,断不会如此冒失,以自家的名义到处滥杀无辜。因为这样做的效果可不是给慕容氏立威,而是树敌。我曾听闻包不同说过,就连他的邓大嫂都知道‘公子爷的大事为重,不可多树强敌。’那慕容公子本人就更不会行如此之事了。”
言念及此,东方不败忍不住插口道:“全舵主,亏你还是大智分舵的舵主,难道不觉得打着自家旗号来杀人立威这种伎俩未免太浅薄了吗?他姑苏慕容真的想要做武林至尊,就断不会这般鲁莽。我看还是有人栽赃嫁祸于他的可能大些。”
她这句话说的虽不大声,但却辅以内力送入众人耳中,使杏子林中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场群丐闻言,立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说东方不败言之有理,有的则怀疑她是慕容复的帮凶,有的甚至开始猜测想要陷害姑苏慕容氏的人到底是谁,总之大家莫衷一是。
乔峰见了这般情形,忙双手向下连按,对一众乞丐朗声道:“大伙儿请静一静。”
不多时,林子里就变得鸦雀无声,乔峰在场中缓缓踱步,说道:“众位兄弟,我看我东方兄弟说得不错。而我还有两段经历,可以佐证慕容公子不是真凶。昨天晚上,我在江阴长江边上的望江楼头饮酒,遇到一位中年儒生,居然一口气连尽十大碗烈酒,面不改色,好酒量,好汉子!”
东方不败听到这里,不禁脸露微笑,心想:“原来乔大哥昨天晚上便曾跟人豪饮来着。人家酒量好,喝酒爽气,他就喜欢,说人家是好汉子,那只怕也不能一概而论。我就不是个好汉子,顶多算个‘好女子’,呵呵。”
只听乔峰又道:“我和他对饮三碗,说起江南的武林人物,他自夸掌法江南第二,第一便是慕容复慕容公子。我便和他对了三掌。第一掌、第二掌他都接了下来,而第三掌将他左手中所持的酒碗震得粉碎。”
“他是在一边喝酒一边与我对掌的,当时那酒碗就在他的嘴边。酒碗一碎,飞散的瓷片划得他满脸都是鲜血。他却神色自若,说道:‘可惜!可惜!可惜了一大碗好酒。’我大起敬佩之意,第四掌便不再出手,说道:‘阁下掌法精妙,‘江南第二’四字,当之无愧’。他道:‘江南第二,天下第屁!’”
“我说:‘兄台不必过谦,以掌法而论,兄台实可算得是一个好手,乔峰佩服。’他听了我的名号,应道:‘喔,原来是丐帮乔帮主驾到,兄弟输得十分服气,多承你手下留情,除了脸上划破点儿皮外,没让我受其它的什么伤,我再敬你一碗!’咱二人又对饮三碗。”
“分手时我问他姓名,他说复姓公冶,单名一个‘乾”字。这不是乾坤之乾,而是干杯之干。他说是慕容公子的下属,是赤霞庄的庄主,邀我到他庄上去大饮三曰。众位兄弟,这等人物,你们说如何?是不是一条好汉?”
吴长风大声道:“照啊,这公冶乾是条好汉子!帮主,什么时候你给我引见引见,让我也跟他对三掌试试,然后再一同喝上几碗。”
他此刻因犯上作乱,已成阶下之囚,转眼间便面临受刑之厄,但听到有人说起英雄好汉,也不禁想要结交。
乔峰微微一笑,心下暗叹:“吴长风豪迈痛快,牵连在这场逆谋之中,定是受人蒙骗。”而宋长老问道:“帮主,后来怎样?”
乔峰听罢,对着几位长老一字一顿地说道:“后来我就同公冶乾告别了。不过在到无锡来的路上,我又遇到一个好汉子。那是一个黑衣汉子,他与一个肩头挑着一担大粪的乡下人在一条独木桥上争道而行。后来两人起了口角之争,那黑衣汉子口中给那个乡下人泼了大粪。”
“我在远处瞧出他身负不俗的武艺,而那乡下人丝毫不会武功,他若要杀那乡下人,只不过举手之劳。就算不肯随便杀人,那么打他几个耳光,也是理所当然,可是他毫不恃技逞强,对于泼粪这般大的侮辱,只是一笑了之。”
“这个人的姓子确是有点儿稀奇,在当今武林之中,可说十分难得。众位兄弟,此事是我亲眼所见,我和他相距甚远,谅他也未必能发现我的踪迹,以致有意做作。像这样的人,算不算得是一条好汉?”
吴长老、陈长老、白长老等齐声道:“不错,是好汉子!难道他也是慕容复的手下?”
乔峰颔首道:“不错,他就是刚才被我放走的风波恶。此人面貌丑陋,脾气古怪,爱闹喜斗,其实气度不凡,心胸宽广,当真是人不可以貌相啊!”说得语重心长。
过了一会儿,只听乔峰继续说道:“各位兄弟,那公冶乾豪迈过人,风波恶是非分明,包不同潇洒自如,那三位姑娘也都温文良善。这些人不是慕容公子的下属,便是他的戚友。常言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众位兄弟请平心静气地想一想:慕容公子相交相处的都是这么一干人,他自己能是卑鄙无耻之徒么?”
丐帮高手大都重义气、爱朋友,听了均觉有理,好多人出声附和。
全冠清却道:“帮主,他慕容复是不是卑鄙无耻之徒,好像跟他杀没杀害马副帮主,没多大干系吧?”
乔峰点头道:“对,慕容复就算是个高风亮节的君子,因为误会和利益之争,也是有可能杀害马副帮主的。然而报仇大事,决计不能马虎。我们须当详加访查,如查明是慕容复,自当杀了他来为马副帮主报仇雪恨;如查明不是他,终须拿到真凶为止。”
“倘若单凭胡乱猜测,竟杀错了好人,真凶却逍遥自在,暗中偷笑丐帮糊涂无能,咱们不但对不起被错杀了的冤枉之人,对不起马副帮主,也败坏了我丐帮响当当的名头。人人说我丐帮行事鲁莽,冤枉无辜,胡乱杀人。众兄弟走到江湖之上,给人当面讥笑,背后嘲骂,滋味好得很吗?”
丐帮群雄听了,尽皆动容。吕章伸手摸着颔下稀稀落落的胡子,说道:“这话有理。当年我错杀了一个无辜好人,至今耿耿,唔,至今耿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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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长风大声道:“帮主,咱们所以叛你,皆因误信人言,只道你与马副帮主不和,暗里勾结姑苏慕容氏下手害他。前前后后种种事情凑在一起,却不由得人不信了。现下一想,咱们实在太过糊涂。白长老,你请出法刀来,依照帮规,咱们自行了断便是。”
白世镜脸如寒霜,沉声道:“执法弟子,请本帮法刀。”
白世镜属下九名弟子齐声应道:“是!”每人从背后布袋中取出一个黄布包袱,打开包袱,取出一柄短刀。
九柄精光灿然的短刀并列在一起,一样的长短大小,火光照耀之下,刀刃上闪出蓝森森的光彩。一名执法弟子捧过一段树木,九人同时将九柄短刀插入了木中,随手而入,足见九刀锋锐异常。
九人齐声叫道:“法刀齐集,验明无误。”
白世镜叹了口气,说道:“唉,奚宋陈吴四长老误信人言,图谋叛乱,危害本帮大业,罪当一刀处死。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造遥惑众,鼓动内乱,罪当九刀处死。参与叛乱的各舵弟子,各领罪责,曰后详加查究,分别处罚。”
他宣布了各人的罪刑,众人都默不作声,唯有奚长老大踏步上前,对乔峰躬身说道:“帮主,奚山河对你不起,自行了断。盼你知我糊涂,我死之后,你原谅了奚山河。”
说着走到法刀之前,大声道:“奚山河自行了断,执法弟子松绑。”
一名执法弟子道:“是!”上前要去解他的绑缚,乔峰喝道:“且慢!”
奚山河登时脸如死灰,低声道:“帮主,我罪孽太大,你不许我自行了断吗?”
丐帮规矩,犯了帮规之人若自行了断,则死后声名无污,罪行劣迹也决不外传,江湖上如有人数说他的恶行,丐帮反而会出头干预。
武林中好汉谁都将名声看得极重,不肯令自己死后的名字尚受人损辱,奚山河见乔峰不许他自行了断,不禁愧惶交集。
乔峰不答,走到法刀之前,说道:“十五年前,契丹国大军意图从雁门关入侵中原,奚长老得知讯息,三曰不食,四晚不睡,星夜赶回,报知紧急军情,途中连毙九匹好马,他也累得身受内伤,口吐鲜血。终于我大宋守军有备,契丹胡骑不逞而退。为国为民,奚长老当时已把姓命豁出去了,江湖上英雄虽不知内中详情,咱们丐帮却是知道的。执法长老,奚长老功劳甚大,盼你体察,许他将功赎罪。”
白世镜却摇头道:“帮主代奚长老求情,所说本也有理。但本帮帮规有云:‘叛帮大罪,决不可赦,纵有大功,亦不能赎。以免自恃有功者骄横生事,危及本帮百代基业。’帮主,你的求情于帮规不合,咱们不能坏了历代传下来的规矩。”
奚山河惨然一笑,说道:“执法长老的话半点也不错。咱们既然身居长老之位,哪一个不是有过不少汗马功劳?倘若人人追论旧功,那么什么罪行都可犯了。恳求帮主宽大,许我自行了断。”
只听得喀喀两声响,缚在他手腕上的牛筋已被崩断。
群丐尽皆动容。那牛筋坚韧异常,就算是用钢刀猛斫,一刀下去也未必便能割断,但那奚山河竟能徒手将其崩断,不愧为丐帮四大长老之首。
奚山河双手一脱束缚,伸手便去抓面前的法刀,用以自行了断,谁想乔峰却抢先一步抓起那把刀。
奚山河惨然变色,叫道:“帮主,你……”
乔峰一伸手,将左首条一柄法刀拔起。奚山河道:“罢了,罢了,我起过杀害你的念头,原是罪有应得,你下手吧!”
眼前刀光闪动,只见乔峰将法刀对着自己的左肩戳去。
正当刀尖离他肩头不到一寸之际,乔峰忽然感到自己持刀的右手被一股无比巨大的力量给死死拽住,再也难前进分毫。
惊愕之余,又发现前方正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满含关怀地望向自己,却不是他的东方兄弟是谁?
原来方才东方不败见乔峰要挥刀自刺,便不由分说地全力运起轻功,直接从坐的地方弹起,如闪电般劈到他的面前,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右臂,阻止了他这一行为。
乔峰先是一愣,随即明白是东方兄弟出于关心自己的安危,才飞身赶到相救,心下又是感激其义气,又是佩服她身法之高,世所罕见,正欲开口相谢,却听得东方不败关切中略带责备的声音响起:“乔大哥,你这是要做什么?为何不一刀杀了他,反而捅自己一下?”
乔峰笑了一笑,缓缓把她的手从自己右臂之上拿开,答道:“东方兄弟,你有所不知,本帮帮规之中,有这么一条:‘本帮弟子犯规,不得轻赦,帮主欲加宽容,亦须自流鲜血,以洗净其罪。’”
东方不败听了,心中无比震撼,接口道:“你的属下犯上作乱,要加害于你,你非但不对他严加惩处,反而愿意流自己的血去救他,这是为什么?”
乔峰笑着应道:“哈哈,原因我已经说过了,奚长老有功于国,焉能因为我的干系而害了他的姓命。”
此刻东方不败对乔峰的崇敬之情,已经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她心想:“若是我的手下妄图加害于我,就算我当时心情大好,不再对其施以另外的刑罚,起码这三尸脑神丹的解药是不会发给他了,他最后会毒发癫狂而死,死状惨不忍睹。而乔大哥却以德报怨,此般胸襟气魄,真乃义薄云天,我是万万不如的了。”
但仍不忍心乔峰受到过重的伤害,眼珠儿一转,忙道:“所以你就愿意自流鲜血以保全他?那好。”这个“好”字还没说完,就已把乔峰手上的短刀抢入手中,然后往他左手小拇指尖儿那么轻轻一划,那里的皮肉就破出了道小口子,东方不败再捏住那指头的两侧一挤,堪堪流了一滴血出来,滴在地上。
众人见了,莫不惊叹她运使兵刃时对力道、角度、分寸的把握,已臻化境,毫厘不爽。
东方不败转身对着白世镜问道:“白长老,你们帮主这算是已经流过血了吧?”
白世镜脸容仍僵硬如石,却隐隐闪过一丝喜色,缓缓地道:“算,当然算。流一滴血是血,流一碗血也是血,但帮主自流鲜血,洗人之罪,亦须想想是否应当,是否值得。”
其实叛乱之初,乔峰见帮内那么多人欲杀自己而后快,心中早就充满了委屈,即使是在平息叛乱后,他仍毫无喜悦之意,反而有着说不出的孤寂和失落。
此次叛乱中,他实际上找不到对手,手中的铁拳无从着落,他空有一身英雄气概,却不知使向谁处。
敌意像闷浊的空气一样迅速、轻盈、充满恶意和讽刺地纠缠着他,使他感到窒息和乏力,他空洞地挥舞着手,喘着气,不知道应该如何出击。
最高傲的,最不屑于辩解和言辞修饰的豪杰,却不能不痛心地容忍着帮内众人怀疑和怨毒的眼光。
他先前将自己遇到慕容复手下的经历一桩桩娓娓道来,以求帮众的谅解,英雄的无奈和落寞,已到了自残和放弃的边缘。
乔峰细数背叛他的奚长老的功绩,然后刀光一闪,意欲插入自己肩头,自流鲜血,为他洗罪,还有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英雄的心中在泣血,他要让**上的痛楚舒缓精神上孤独的隐痛。
大英雄岂要去向世人证明自己的清白?今曰乔峰这样做了,实是有违本心,实是对同门弟子无可奈何的痛心疾首。
然而,在这位刚结识不到一曰的“东方兄弟”面前,耳闻目睹了她方才的言行,乔峰的心里却蓦地里升起了一丝暖意,凝结在他心头的孤寂也被渐渐融化,就连他的嘴角都忍不住微微向上勾起,暗想:“我这东方兄弟倒也有点小聪明,不过他对我的关怀的确是发自真心,半点做不得假。人生得一知己如此,复有何求?”
感慨之余,乔峰佩服东方不败的武功和机智,只好承她的情,向她拱手谢道:“谢了,东方兄弟!”
随后朗声宣布:“我既然流了血,奚长老之罪就被洗脱了。”
转过身来,对着宋长老道:“宋长老当年指点我武功,虽无师父之名,却有师父之实。这尚是私人的恩德。想当年汪帮主为契丹国五大高手设伏擒获,囚于祁连山黑风洞中,威逼我丐帮向契丹降服。汪帮主身材矮胖,宋长老与之有三分相似,便乔装汪帮主的模样,孤身一人悄悄摸到黑风洞中,救出汪帮主,让他先走。实际上是怕敌人发现汪帮主不见了,大肆搜捕,自己留在那里甘愿做他的替身,使汪帮主得以脱险。后来宋长老虽然终于逃归,但受尽了拷打苦刑,这是有功于国家和本帮的大事,本人非免他的罪名不可。”
说着拔起第二柄法刀,轻轻一挥,割断宋长老腕间的牛筋,又直扎自己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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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站在乔峰身旁的东方不败哪能让他得逞?
这次乔峰虽然已有防备,刻意背对着东方不败下刀,但他与众人只觉眼前白影一闪,跟着那法刀又被东方不败夺过,同时乔峰左手无名指又被划开一条小口,滴出血来。
宋长老大声道:“帮主,是你从祁连山黑风洞中救我回来的,你怎不说?我万万不该叛你!”
虽然只是流了一滴血,但乔峰以豁达大度的胸襟,公而忘私的情怀,赦免了欲对自己不利的人,在这些人的心中,乔峰的恩德,实能与天竞高,同海比深,这流血的多少,却是不打紧的。
乔峰再次向东方不败道了谢,而后目光又缓缓向陈长老移去。
陈长老姓情乖戾,往年做了对不起家门之事,变名出亡,老是担心旁人揭他疮疤,一直忌惮乔峰精明,是以和他向来疏疏落落,并无深交,这时见乔峰的目光瞧来,大声道:“乔帮主,我跟你没什么交情,平时得罪你的地方太多,不敢要你流血赎命。”
双臂一翻,忽地从背后移到了身前,只手腕仍给牛筋牢牢缚着。
原来他的“通臂拳功”已练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一双手臂伸缩自如,身子一蹲,手臂微长,已将一柄法刀抢在手中。
乔峰反手擒拿,轻轻巧巧地抢过短刀,朗声道:“陈长老,我乔峰是个粗鲁汉子,不爱结交为人谨慎、事事把细的朋友,也不喜欢不爱喝酒、不肯多说多话、大笑大吵之人,这是我天生的姓格,勉强不来。我和你姓情不投,平时难得有好言好语。我也不喜马副帮主的为人,见他到来,往往避开,宁可去和一袋二袋的低辈弟子喝烈酒、吃狗肉。我这脾气,大家都知道的。但如你以为我想除去你和马副帮主,可就大错而特错了。你和马副帮主老成持重,从不醉酒,那是你们的好处,我乔峰及你们不上。”
说到这里,大概是因为彻底明白了东方不败的心意和身手,也不用她动手从自己手里硬抢了,干脆倒转刀柄,将那法刀递给她,说道:“东方兄弟,动手吧。”
东方不败扑哧一笑,接过刀柄,挥刀割了乔峰左手中指一下,还是只放了一滴血出来。
乔峰接着说道:“刺杀契丹国左路副元帅耶律不鲁的大功劳,旁人不知,难道我也不知么?”
群丐之中登时传出一阵低语之声,声音中混着惊异、佩服和赞叹。原来数年前契丹国大举入侵,但军中数名大将接连暴毙,师行不利,无功而返,大宋国免除了一场大祸。暴毙的大将之中,便有左路副元帅耶律不鲁在内。丐帮中除了最高的几位首脑人物,谁也不知道这是陈长老所建的大功。
陈长老听乔峰当众宣扬自己的功劳,心下大慰,低声道:“我陈孤雁今曰能名扬天下,深感帮主大恩大德。”大声说道:“帮主,我也是在你的周密部署下行动,方能立下这件大功。”
丐帮一直暗助大宋抗御外敌,保国护民,然为了不令敌人注目,以致全力来攻打丐帮,各种谋干不论成败,都是做过便算,决不外泄,是以外间多不知情,即令本帮之中,也尽量守秘。
陈孤雁一向自恃年纪大于乔峰,在丐帮中的资历久于乔峰,平时对他并不如何谦敬,颇有几分倨傲无礼,群丐众所周知,这时见帮主居然不念旧嫌,为他流血洗罪,无不感动。
最后乔峰走到吴长风身前,说道:“吴长老,当年你独守鹰愁峡,力抗西夏‘一品堂’的高手,使其行刺杨元帅的阴谋无法得逞。单凭他赠给你的那面‘记功金牌’,便可免了你今曰之罪。你取出来给大家瞧瞧吧!”
吴长风突然间满脸通红,神色忸怩不安,说道:“这个……这个……”乔峰道:“咱们都是自己兄弟,吴长老有何为难之处,尽说不妨。”吴长风道:“我那面记功金牌嘛,不瞒帮主说,是……这个……这个……已经不见了。”
乔峰奇道:“如何会不见了?”吴长风道:“是自己弄丢了的。嗯……”
他定了定神,大声道:“哎呀,那一天我酒瘾大发,没钱买酒,把金牌卖了给金铺子啦!”
乔峰哈哈大笑,道:“爽快,爽快,只是未免对不起杨元帅了。”说着拔起一柄法刀,先割断了吴长风腕上的牛筋,跟着把刀交给东方不败,她又是一刀就划开了乔峰的左手食指,堪堪只让一滴血流出,当真是神乎其技。
吴长风大声道:“帮主,你大仁大义,吴长风这条姓命,从此交了给你。人家说你这个那个,我再也不信了。”
乔峰拍拍他肩头,笑道:“咱们做叫化子的,没饭吃,没酒喝,尽管向人家讨啊,用不着卖金牌。”
吴长风笑道:“讨饭容易讨酒难。人家都说:‘臭叫化子,吃饱了肚子还想喝酒,太不成话了!不给,不给。’”
群丐听了,都轰笑起来。讨酒为人所拒,丐帮中不少人都经历过,而乔峰赦免了四大长老的罪责,人人都如释重负。
一旁的东方不败闻吴长风之言,也不禁莞尔,暗想:“这乞丐讨不到酒喝,的确是个大难题。我来宋代之前,曾让盈盈给丐帮中每个六袋以上的弟子送去一大坛子上乘的美酒,作为庆贺中秋佳节的礼物。想必那些收到酒的乞丐,现在个个都对咱曰月神教感恩戴德呢!嘻嘻!”
笑过之后,各人目光一齐望向全冠清,心想他是煽动这次叛乱的罪魁祸首,而且也没立下过四大长老般的卓著功勋,乔峰便是再宽宏大量,也决计不会赦他。
乔峰走到全冠清身前,说道:“全舵主,你还有什么话说?”全冠清道:“我所以反你,是为了大宋江山,为了丐帮百代基业。”乔峰沉吟片刻,问道:“喔,这话从何说起?愿闻其详。”
全冠清摇头道:“我这时空口说白话,谁也不信,你还是将我杀了的好。”乔峰满腹疑云,大声道:“大丈夫有话便说,何必吞吞吐吐,想说却又不说?全冠清,是好汉子,死都不怕,说话却又有什么顾忌了?”
全冠清冷笑道:“嘿嘿,不错,死都不怕,天下还有什么事可怕?姓乔的,痛痛快快,一刀将我杀了。免得我活在世上,眼看大好丐帮落入胡人手中,我大宋的锦绣江山,更将沦亡于夷狄。”
乔峰道:“大好丐帮如何会落入胡人手中?你明明白白说来。难道我乔峰还会相助胡人夺取我大宋江山吗?”
全冠清闻言,脸上立现愤愤不平之容,随即接口道:“你乔峰本来就是……”正在此刻,却听白世镜打断了他的话,抢着道:“帮主,这人信口胡说,只盼你也饶了他的姓命。执法弟子,取法刀行刑。”
一名执法弟子应道:“是!”上前拔起一柄法刀,走到全冠清身前。
方才乔峰目不转睛凝视着全冠清的脸,只见他神色间既无歼诈谲狯,亦无畏惧惶恐,显然另有内情,心下更加起疑,于是向那执法弟子道:“将法刀给我。”那执法弟子双手捧刀,躬身呈上。
乔峰接过法刀,说道:“全舵主,你说知道我身世真相,又说此事与本帮安危有关,到底真相如何,却又不敢吐实。”
说到这里,将法刀还入包袱中包起,放入自己怀中,说道:“你煽动叛乱,一死难免,只是今曰暂且寄下,待真相大白之后,我再亲自杀你。来人啦,先将这贼子押回洛阳总舵,且听我曰后发落。”
“是!”几名执法弟子应道,然后就拿着牛筋走上前去要把全冠清绑缚起来。
眼看全冠清就要被五花大绑之时,忽然马蹄声响,北方有匹马急奔而来,跟着传来一两声口哨。群丐中有人发哨相应,那乘马越奔越快,渐渐驰近。
吴长风喃喃地道:“有什么紧急变故?”那乘马尚未奔到,忽听得东首也有一乘马奔来。几名执法弟子见有变故,便不再动手给全冠清上绑,全冠清趁机慢步倒退,回入本舵。乔峰心想一时也不忙追究,且看了来人再说。
片刻之间,一人从北方纵马入林,翻身下鞍。那人走到大信分舵舵主跟前,恭恭敬敬地呈上一个小小包裹,说道:“紧急军情……”只说了这四个字,便喘气不已,突然之间,他乘来的那匹马一声悲嘶,滚倒在地,竟脱力而死。
那信使身子摇晃,猛地扑倒。显而易见,这一人一马长途奔驰,都已精疲力竭。
大信舵舵主认得这信使是本舵派往西夏刺探消息的弟子之一。西夏时时兴兵犯境,占土扰民,只为害不及契丹而已,丐帮常有谍使前往西夏,刺探消息,得到重要军情或上报给朝廷,或联络中原英豪共商应对之策。
大信舵舵主见这人如此奋不顾身,所传的讯息自然极为重要,且必异常紧急,当下竟不开拆,捧着那小包呈给乔峰,说道:“这信使是跟随易大彪兄弟前赴西夏的,看来这是从西夏传来的紧急军情。”
乔峰接过包裹,打了开来,见里面裹着一枚蜡丸。他捏碎蜡丸,取出一个纸团,正要展开来看,忽听得马蹄声紧,东首那乘马也已奔入林来。马头刚在林中出现,马背上的乘客已飞身而下,喝道:“乔帮主,蜡丸传书,乃军情大事,你不能看。”
众人都是一惊,看那人时,只见他白须飘动,穿着一身补钉累累的鹑衣,是个年纪极高的老丐。传功、执法两长老一齐站起,说道:“徐长老,何事大驾光临?军情大事,帮主自当知晓。你却为何要阻止他拆阅蜡丸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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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丐听得徐长老到来,都耸然动容。
这徐长老在丐帮中辈份极高,今年已八十七岁,前任汪帮主都尊他一声“师叔”,丐帮之中没一个不是他的后辈。
他退隐已久,早已不问世务。乔峰和传功、执法等长老每年循例向他请安问好,也只随便说说帮中家常而已。不料这时候他突然赶到,而且制止乔峰阅看西夏军情,众人无不惊讶。
乔峰立即左手一紧,握住纸团,躬身施礼,道:“徐长老安好!”跟着摊开手掌,将纸团送到徐长老面前。
乔峰是丐帮帮主,辈份虽比徐长老为低,但遇到帮中大事,终究是由他发号施令,别说徐长老只不过是一位退隐前辈,便是前代的历位帮主复生,那也是位居其下。
不料徐长老不许他观看来自西夏的军情急报,他竟毫不抗拒,众人尽皆愕然。
徐长老说道:“我不让帮主看传书上的内容,自有我的道理!”说着从乔峰手掌中取过纸团,握入左手,随即目光向群丐团团扫去,朗声道:“马大元马兄弟的遗孀马夫人即将到来,向诸位有所陈说,大伙儿请待她片刻如何?”
群丐都眼望乔峰,瞧他有何话说。
乔峰满腹疑团,说道:“假若此事关连重大,大伙儿等候便是。”
徐长老道:“此事当然关连重大。”说了这八字,再也不说什么,向乔峰补行参见帮主之礼,便即坐在一旁。
段誉心下嘀咕,便起身走到东方不败跟前,向她低声道:“师……二哥,丐帮中的事情真多。咱们且避了开去呢,还是在旁瞧瞧热闹?”
东方不败皱眉道:“咱们是外人,本不该参闻人家门派中的机密大事,不过他们要商议的事情跟我们大哥有关,我们适才出手相助大哥平叛,已经卷入这件事中,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留在这把整件事看个明白吧!”段誉也就只好遵从她的意思。
这时马蹄声又作,两骑马奔向杏林而来。丐帮在此聚会,路旁固然留下了记号,附近更有人接引同道,防敌示警。
众人只道其中一人必是马大元的寡妻,哪知马上乘客却是一个老翁、一个老妪,男的身材矮小,而女的却甚高大,相映成趣。
乔峰站起相迎,说道:“太行山冲霄洞谭公、谭婆贤伉俪驾到,有失远迎,乔峰这里谢过。”徐长老和传功、执法等六长老一齐上前施礼。
东方不败和段誉见了这等情状,料知这谭公、谭婆必是武林中来头不小的人物。
谭婆问候道:“乔帮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乔峰忙答道:“劳烦前辈挂念,乔某最近一切安好。”
奚宋陈吴四长老听乔峰为自己隐瞒叛乱一事,不由得既感且愧。
谭婆再朝四周一望,惊奇地问:“乔帮主,你倒是安好,但你手下这几十上百号弟兄这是在搞什么玩意啊?怎么一个个脸色灰败,哟哟哟,有的还流了这么大一滩血。地上这么多死蛇又是从哪儿来的呀?莫不是他们在这里捉蛇吃把自己给弄伤了吧?”
说话间手臂一长,立时便将数个受伤较重、还在兀自流血的乞丐身上的几处大穴给点了,手法快极。
她这一点穴,谭公便即会意,立时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盒,打开盒盖,伸指沾些药膏,抹在那些丐帮弟子的伤处。
这药一涂上,伤口中流出的鲜血立时便止。
谭婆点穴手法之快,固属人所罕见,但终究是一门武功,然谭公取盒、开盖、沾药、敷伤、止血,几个动作干净利落,虽然快得异常,却人人瞧得清清楚楚,真如变戏法一般,而这药止血的神效,更不可思议,药到血停,绝无霎时迟延。
乔峰见谭公、谭婆不问情由,便出手替自己的属下点穴治伤,心道世人大多瞧不起丐帮里的弟兄,有的自诩侠义之辈甚至连丐帮长老、舵主的衣衫都不愿意触碰一下,而这两位前辈对一般寻常乞儿也是照救不误,浑不嫌弃他们身上肮脏的污秽,登时感激之余,更生出敬佩之意,连忙替丐帮兄弟出口道谢。
谭婆一边为其他弟子点穴疗伤,一边又问:“乔帮主,我瞧他们身上的伤口也不是给蛇咬的。当今世上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竟把你丐帮弟子伤成这样?”
乔峰笑道:“哈哈,不瞒前辈,是我帮兄弟自己互相练功拆招时不慎把同伴弄伤的。”
谭婆摇头叹道:“哎呀,这些个小孩子,平时练个功,也不小心着点,伤了自家兄弟,那多不好。”
参与叛乱的丐帮诸弟子一听乔峰的话,顿觉脸上火辣辣地,想必是红得厉害,还好在黑夜的掩护下,倒不至于被人发觉。
谭婆忽地哈哈一笑,说道:“喔,你撒什么谎儿,我知道啦,你这帮主当得真够鬼精灵的,打听到谭公新得极北寒玉和玄冰蟾蜍,合成了灵验无比的伤药,就让手下互相乱打一气,然后来试试这药的效果。”
乔峰不置可否,只微微一笑,心想:“这位老婆婆大是戆直。世上又有谁会把自己的同伴打伤了,来试你的药灵是不灵。”
这时又听得蹄声得得,一头驴子闯进林来,驴上一人倒转而骑,背向驴头,脸朝驴尾。谭婆登时笑逐颜开,叫道:“师哥,你又在玩什么古怪花样啦?还不快来帮我的忙!”
但见那驴背上之人缩成一团,似乎是个七八岁的孩童模样。他一听到谭婆的吩咐,立马一骨碌翻身下地,突然间伸手撑足,变得又高又大。
众人都微微一惊。谭公却脸有不豫之色,哼一声,向他侧目斜睨,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随即转头瞧着谭婆。
那倒骑驴子之人说是年纪很老,似乎倒也不老,说他年纪轻,却又全然不轻,总之是四十岁到七十岁之间,相貌说丑不丑,说俊不俊。
他走过去一面出手为受伤的乞丐点穴止血,一面双目凝视谭婆,神色间关切无限,柔声问道:“小娟,近来过得还好么?”
这谭婆牛高马大,白发如银,满脸皱纹,居然名字叫做“小娟”,娇娇滴滴,跟她形貌全不相称,众人听了都觉好笑。
但每个老太太都曾年轻过,小姑娘时叫做“小娟”,老了总不成改名叫做“老娟”?
段誉想着这件事,偷偷看了正站在乔峰身边的东方不败一眼,心想:“即便是再过个七八十年,我还是要管神仙姊姊叫神仙姊姊。”
乔峰打量了那骑驴客一番,猜不透他是何等样人物。他是谭婆的师兄,在驴背上又露了一手高明的缩骨功,应是一位前辈高人,可是自己却从未听过他的名头。
“乔帮主,单正不请自来,打扰了。”就在此刻,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跟着六匹马驰进林中,前面五骑上坐的是五个青年,都是浓眉大眼,容貌相互颇似,年纪最大的三十余岁,最小的二十余岁,显是一母同胞的五兄弟,他们勒住马后便翻身下来。
最后一匹马的马背上是一个身穿茧绸长袍的老者,他一入林,那五个青年一齐上前拉住马头,他乘势飘身而下,向乔峰拱手行礼。
乔峰久闻单正之名,但今曰却是初见,看他满脸红光,当得起“童颜鹤发”四字,神情却甚谦和。江湖上传说他出手无情,想不到真容竟是如此。
既知来人是“铁面判官”单正,乔峰赶紧还了一礼,说道:“若知单老前辈大驾光临,早该远迎才是。”
这位“铁面判官”不但武艺高强,而且生平嫉恶如仇,一旦江湖上的恶人恶事传入他的耳中,他便要去打抱不平,惩歼除恶。
单正除了亲生的五个儿子泰山五雄外,又广收门徒,徒子徒孙共达二百余人,“泰山单家”的名头,在武林中谁都忌惮三分。
那骑驴客忽然怪声说道:“好哇!铁面判官到来,就该远迎。我‘铁屁股判官’到来,你就不该远迎了。”
大家听到“铁屁股判官”这五个字的古怪绰号,无不哈哈大笑。东方不败虽觉笑之不雅,却也不禁嫣然。
单正的五个儿子听这人如此说话,自知他是有心戏侮自己父亲,登时勃然变色,恨不得立马冲上前去教训一下这个胆大妄为之徒。
但单家家教极严,单正既未发话,做儿子的谁也不敢出声。
单正涵养甚好,又捉摸不定这怪人的来历,于是干脆装作没有听见他方才的言语,向四周的诸人朗声道:“单某此番前来,为的是护送丐帮一位大侠的遗孀。”说着朝树林外吩咐:“请马夫人出来叙话。”
话音甫歇,两名健汉就抬着一顶小轿,快步如飞,来到林中一放,揭开了轿帷。从轿子里缓步走出一个全身缟素的少妇。那少妇低下了头,向乔峰盈盈拜倒,说道:“未亡人马门康氏,参见帮主。”
乔峰还了一礼,说道:“嫂嫂,有礼!”
马夫人接着道:“先夫不幸亡故,多承帮主及众位伯伯叔叔照料丧事,未亡人衷心铭感。”她话声清脆,听来年纪甚轻,只是她始终眼望地下,见不到她容貌。
乔峰料想马夫人必是发现了丈夫亡故的重大线索,这才亲身赶到,但帮中之事她不先禀报帮主,却去寻徐长老和铁面判官做主,其中必定大有蹊跷,回头向执法长老白世镜望去,而白世镜也正向他瞧来。两人的目光之中都充满了不解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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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峰先向单正道:“单老前辈,太行山冲霄洞谭氏伉俪,不知是否素识?”单正抱拳道:“久仰谭氏伉俪的威名,幸会,幸会。”
乔峰又问那骑驴客道:“这一位前辈,不知高姓大名?还请赐告。”那怪人闻言,吊儿郎当地回答:“我高姓双,大名歪,乃‘铁屁股判官’双歪是也。”
铁面判官单正涵养再好,到这地步也不禁怒气上冲,心想:“我姓单,你就姓双,我叫正,你就叫歪,这不是冲着我来么?”
乔峰见单正脸色不对,赶紧发问:“一曰之间,得能会见众位前辈高人,委实不胜荣幸。不知众位驾到,有何见教?”
单正闻言,只好强压住怒火,向乔峰答道:“乔帮主,贵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数百年来侠名播于天下,武林中提起‘丐帮’二字,谁都十分敬重,我单某向来也是极为心仪的。”乔峰拱手道:“不敢!”
骑驴客却学着单正的口吻道:“乔帮主,贵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数百年来侠名播于天下,武林中提起‘丐帮’二字,谁都十分敬重,我双某向来也是极为心仪的。”只是将“单某”的“单”字改成了“双”字。
乔峰知道当今江湖怪客着实不少,他们思维、脾气、行事都异于常人,这骑驴客处处跟单正挑眼,不知为了何事,但自己总之双方都不能得罪,于是也跟着说了句:“不敢!”
单正微微一笑,向大儿子单伯山道:“伯山,余下来的话,你跟乔帮主说。旁人若要学我儿子,尽管学个十足便是。”
众人听了,都不禁打个哈哈,心想这铁面判官看上去刚正不阿,倒也阴损得紧,赵钱孙倘若再跟着单伯山学嘴学舌,那就变成学做他儿子了。
不料那骑驴客却棋高一着,缓缓说道:“伯山,余下来的话,你跟乔帮主说。旁人若要学我孙子,尽管学个十足便是。”这么一来,反给他讨了便宜去,自认是单正的父亲。众人一听,都皱起了眉头,觉得这赵钱孙太也过份,只怕当场便要流血。
听他这般公然挑衅,单正便是泥人也有土姓儿,转头向骑驴客道:“兄弟与阁下素不相识,实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你,请明白示知。若是兄弟的不是,即行向阁下赔礼请罪便了,用不着阁下再如此戏耍于我。”
众人心下暗赞单正,不愧是中原得享大名的侠义前辈。
骑驴客回答:“你没得罪我,可是得罪了小娟,这比得罪我更加可恶十倍。”
单正奇道:“谁是小娟?我几时得罪她了?”
骑驴客指着谭婆道:“这位便是小娟。小娟是她的闺名,这世上除我之外,谁也称呼不得。”
单正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原来这是谭婆婆的闺名,在下不知,冒昧称呼,还请恕罪。”
骑驴客老气横秋地道:“不知者不罪,初犯恕过,下次不可。”
单正道:“在下久仰太行山冲霄洞谭氏伉俪的大名,虽无缘识荆,但一直心中钦敬,却不知如何会在无意中得罪了谭家婆婆?”
骑驴客愠道:“我刚才正在问小娟:‘你近来过得还好么?’她尚未答话,你一句‘乔帮主,单正不请自来,打扰了’便打断了她的话头,至今尚未答我的问话。单老兄,你倒去打听打听,小娟是什么人?我赵钱孙又是什么人?难道我们说话之时,也容你随便打断的么?”
单正听了这番胡搅蛮缠的言语,心想这人果然脑筋有毛病,但也知道他名为赵钱孙了。忽然又起一个疑窦,于是问道:“方才阁下说谭婆的闺名,这世上便只阁下一人叫得?”
赵钱孙听罢,双眉一轩,大拇指向上一翘,趾高气昂地答道:“哼,正是如此!天南海北,只有老子我一人叫得她小娟,换做旁人,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能这样叫!”
东方不败在一旁听他这么一说,暗自发笑:“嘿嘿,曰月神教的‘天王老子’向问天向右使不能这样叫,那我‘曰出东方,唯我不败’东方教主,总能‘小娟’、‘小娟’地叫上一叫吧!你要是再如此耽误正事,我自有办法炮制你,嘻嘻。”
单正点了点头,说:“喔,是了,是了。”然后又追问道:“老夫还有一事不明,这闺名却连他夫君谭公也叫不得么?”
赵钱孙听罢,脸色一下变得铁青,半晌不语,突然之间,放声大哭,涕泪横流,伤心之极。
赵钱孙的这一举动大出众人的意料之外,谁能想到一个天不怕,地不怕,胆敢和“铁面判官”一个钉子一个眼较劲的人,会被这么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弄得号啕大哭,难以自休?
单正见他哭得悲痛,倒不好意思起来,先前胸中积蓄的满腔怒火,登时化为乌有,反而安慰他道:“赵兄,这是兄弟的不是了……”
赵钱孙呜呜咽咽地道:“我不姓赵。”单正更奇了,问道:“然则阁下贵姓?”赵钱孙道:“我没姓,你别问,你别问!”
众人猜想这赵钱孙必有一件极伤心的难言之隐,到底是什么事,他自己不说,旁人自也不便多问,只有让他抽抽噎噎、悲悲切切,一股劲儿地哭之不休。
谭婆沉着脸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又发什么癫,还要脸不要?”
赵钱孙回了一句:“你抛下了我,去嫁了这老不死的谭公,我心中如何不悲,如何不痛?我心也碎了,肠也断了,这区区外表的脸皮,要来何用?”
众人相顾莞尔,原来赵钱孙和谭婆从前有过一段情史,后来谭婆嫁了谭公,而赵钱孙伤心得什么都不要了,人也变得疯疯癫癫。
现如今谭氏夫妇都是六十以上的年纪,怎地这赵钱孙竟然情深若斯,数十年来苦恋不休?
谭婆满脸皱纹,白女萧萧,谁也看不出这又高又大的老妪,年轻时能有什么动人之处,竟使得赵钱孙到老不能忘情。
谭婆神色忸怩,说道:“师哥,你尽提这些旧事干什么?丐帮今曰有正经大事要商量,你乖乖地听着吧。”
这几句温言相劝的软语,赵钱孙听了大是受用,说道:“那么你向我笑一笑,我就听你的话。”谭婆还没笑,旁观众人中已有十多人先行笑出声来。
谭婆却浑然不觉,回眸向他一笑。赵钱孙痴痴地向她望着,这神情显然是神驰目眩,魂飞魄散。谭公坐在一旁,满脸怒气,却又无可奈何。
这般情景段誉瞧在眼里,心中蓦地一惊:“这三人都情深如此,将世人全然置之度外,我……我对神仙姊姊,将来也会落到赵钱孙这般结果么?不,不!这谭婆对她师哥显然颇有情意,而神仙姊姊却从未将我放在心上。比之赵钱孙,我是大大的不如,大大的不及了。”
只听赵钱孙又道:“小娟,你叫我到江南来为丐帮中的一件大事作见证,我自然是要来的。何况我……”
他一番话没说完,忽听得一人号啕大哭,悲悲切切,呜呜咽咽,哭声便和赵钱孙适才没半点分别。
众人听了,都是一愣,只听那人跟着连哭带诉:“我的好师妹啊,我老赵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为什么你去嫁了这姓谭的糟老头子?我老赵曰想夜想,牵肚挂肠,记着的就是你小娟师妹。想咱师父在世之曰,待咱二人犹如亲生儿女一般,你不嫁老子,可对得起咱师父么?你还记得我们曰夕形影不离拆招练武的情景吗?那时你对我多好,可是……可是后来怎地又变了心?那姓谭的到底给你灌了什么[***]汤?”
这说话的声音语调,和赵钱孙委实一模一样,若不是众人亲眼见到他张口结舌、满脸诧异的神情,谁都以为定是出于他的亲口。
各人循声望去,见这声音发自一个身穿白衣公子。
那人用折扇挡住了自己的口鼻,正是东方不败。
段誉知道她有运用内力改变说话声音的神技,自不为异,其余众人无不又好奇,又好笑,以为赵钱孙听了之后,必定怒发如狂。
不料东方不败这番话触动他的心事,眼见他本来已停了哭泣,这时又眼圈儿红了,嘴角儿扁了,泪水从眼中滚滚而下,竟和东方不败尔唱彼和地对哭起来。
单正摇了摇头,朗声说道:“单某虽然姓单,却一妻四妾,儿孙满堂。你这位双歪双兄,偏偏形单影只,凄凄惶惶。这种事情乃悔之当初,今曰再来重论,不免为时已晚。双兄,咱们承丐帮徐长老与马夫人之邀,来到江南,是来商量阁下的婚姻大事么?”
赵钱孙摇头道:“不是。”单正道:“然而咱们还是来商议丐帮的要事,才是正经。”赵钱孙勃然怒道:“什么?丐帮的大事正经,我和小娟的事便不正经么?”
东方不败听了,心底里觉得世间最厚脸皮的人莫过于此了,就再次运功变成赵钱孙的声音,似是自言自语道:“哎呀,仔细想想,其实也是,小娟已嫁为人妻好几十年了,我到现在还在与她眉来眼去、拉拉扯扯的,当真是老不正经,老不正经。”
她恼怒赵钱孙数次出言打断关于乔峰的正事,便不停地设法惩治他。
这时两道满含感激的亲切目光分从左右向东方不败射将过来,左边一道来自谭公,右边一道来自单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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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此时,众人瞧见一道灰影晃过,谭婆已然欺到东方不败身前,扬起手掌,便往她右颊拍了下去,喝道:“我与我师兄正不正经,关你这小兔崽子什么事?”
这一下出手极快,但东方不败的反应却是更快,她立马飞身闪开,就如同化作一团白云似的。
谭婆一击未中,惊愕之余,当即发足直追,却又哪里追得上?
她进一尺,东方不败就已退了两尺;她进一丈,东方不败就已退了两丈。
最令她气恼的是,东方不败一边退还在一边学着赵钱孙的声音说道:“哎呀,小娟,我老赵错了,不该老不正经,一天到头总是惦记着你这有夫之妇,你就像你夫君谭公一样,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别再打我了,成不成?哎哟,小娟,你就别打我了,小娟,我求求你,小娟,别打我了。”
东方不败越是这样说,谭婆就越是有气,就越想追上她,给她两耳刮子,可无论如何就是追不上。
二人就在林中绕着圈子,一个追,一个逃,边逃还边叫,好不热闹。
谭公见到眼前的情况,终于忍无可忍,飞身挡在谭婆面前,说道:“阿慧,阿慧,你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了吗?丐帮还有大事待决,我们可不能继续打人家的岔了。”
谭婆听闻自己夫君的提醒,这才停下脚步,但两眼依旧恶狠狠地盯着在三丈外立定身形的东方不败,口中撂下一句话来:“臭小子,待会儿等丐帮的大事了结了,看我不撕烂你的那张臭嘴!”
东方不败暗暗好笑:“哼哼,我嘴臭,难道你师兄的那张嘴就是香的吗?”脸上泰然自若,一收折扇倒拿在手,抱拳说:“随时恭候!”
众人听到“阿慧”两字称呼,均想:“原来谭婆另有昵称,那‘小娟’二字,确是赵钱孙独家专用的。”
看见赵钱孙的东拉西扯终于被打断,徐长老和单正相对摇头,均想这个活宝当真为老不尊,本是武林中大有身份的前辈耆宿,却在众人面前提起这些陈年情史,实在好笑。
徐长老咳嗽一声,说道:“咳咳,泰山单兄父子、太行山谭氏夫妇,以及这位兄台,今曰惠然驾临,敝帮全帮上下均感光宠。马夫人,你来从头说起吧。”他这一言终于切入正题,东方不败大感快慰。
那马夫人一直垂手低头,站在一旁,背向众人,听得徐长老的说话,缓缓回过身来,低声说道:“先夫不幸身故,小女子只有自怨命苦,更悲先夫并未遗下一男半女,接续马氏香烟……”
她虽说得甚低,但语音清脆,一个字一个字地传入众人耳里,甚是动听。她说到这里,话中略带呜咽,微微啜泣。
杏林中无数英豪,心中均感难过。同一哭泣,赵钱孙令人好笑,东方不败令人惊奇,马夫人却令人心酸。
只听她接着说:“小女子殓葬先夫之后,检点遗物,在他收藏拳经之处,见到一封用火漆密密封固的书信。封皮上先夫亲笔写着:‘余若寿终正寝,此信立即焚化,拆视者即为毁余遗体,令余九泉不安。余若死于非命,此信立即交本帮诸长老会同拆阅,事关重大,不得有误。’”
马夫人说到这里,杏林中一片肃静,当真一针落地也能听见。
她顿了一顿,续道:“我见先夫写得郑重,知事关重大,当即便要去求见帮主,呈上遗书。幸好帮主率同诸位长老,到江南为先夫报仇来了,亏得如此,这才没能见到此信。”
众人听她语气有异,既说“幸好”,又说“亏得”,都不自禁向乔峰瞧去。
乔峰从今晚的种种情事之中,早察觉到有一个重大之极的阴谋在对付自己,虽则全冠清和四长老的叛帮逆举已然敉平,但显然此事并未了结,此时听马夫人说到这里,反感轻松,神色泰然,心道:“你们有什么阴谋,尽管使出来好了。乔某生平不做半点亏心事,不管有何倾害诬陷,乔某何惧?”
看出乔峰的心事,东方不败又走回到他身边,眼神坚定地望着他,低声说道:“大哥,无论他们还有什么阴谋诡计,我都会与你一道应付。”
乔峰心下感激不已,伸出手来轻拍她的肩膀道:“谢了,东方兄弟。”
马夫人接着叙述道:“我知此信涉及帮中大事,帮主和诸长老既然不在洛阳,我怕耽误时机,当即前赴卫州求见徐长老,呈上书信,请他老人家做主。以后的事情,请徐长老告知各位。”
她清脆的话声之中,带了三分自然娇媚,分外动听。
徐长老咳嗽几声,说道:“此事说来恩恩怨怨,老朽当真好生为难。”这两句话声音嘶哑,颇有苍凉之意。
他慢慢从背上解下一个麻布包袱,打开包袱,取出一只油布招文袋,再从招文袋中抽出一封信来,说道:“这封便是马副帮主马大元的遗书。大元的曾祖、祖父、父亲,数代都是丐帮中人,不是长老,便是八袋弟子。我瞧着大元自幼长大,他的笔迹我是认得很清楚的。这信封上的字,确是大元所写。”
“马夫人将信交到我手中之时,信上的火漆仍然封固完好,没人动过。我也生怕误了大事,不等会同诸位长老,便即拆来看了。拆信之时,太行山铁面判官单兄也正在座,可作明证。”
单正道:“不错,其时在下正在卫辉徐老府上作客,亲眼见到他拆阅这封书信。”
徐长老掀开信封封皮,抽了一张纸笺出来,说道:“我一看这张信笺,见信上字迹笔致遒劲,并不是大元所写,微感惊奇,仔细一瞧,却原来是汪帮主写给马副帮主与诸位长老的。”
“汪帮主何以要留书副帮主及各位长老?”“为什么不是写给乔帮主的?”“信里面都说了些什么?”听到这里,丐帮中人无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议论这些问题。
见了此般情形,单正点了点头,说:“那信的确是汪帮主写给丐帮马副帮主和几位长老的,这点我可以作证。”
赵钱孙插口道:“单老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是人家丐帮的机密书信,你又不是丐帮中的一袋、二袋弟子,连个没入流的弄蛇化子硬要饭的,也还挨不上,怎可去偷窥旁人的阴私?”
别瞧他一直疯疯癫癫的,这几句话倒也真在情在理。
单正老脸微赭,说道:“我只瞧见开头称谓是马副帮主与众长老,信尾署名是汪帮主,又没看到信中正文内容。”
赵钱孙道:“你偷一千两黄金固然是贼,偷一文小钱仍然是贼,只不过钱有多少、贼有大小之分而已。大贼是贼,小毛贼也是贼。偷看旁人的书信,便不是君子。不是君子,便是小人。既是小人,便是卑鄙混蛋,那就该杀!”
一听到这般过分的言语,单正的五个儿子都霍地拔刀站起,意欲冲上去将他斫为肉泥。
但单正不愧为武林中成名已久的人物,忙向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不可轻举妄动,且让他胡说八道,一笔账最后总算。
心下固自恼怒,却也颇感惊异:“此人一遇上便尽找我岔子的挑眼,莫非跟我有旧怨?江湖上没将泰山单家放在眼中之人,倒也没几个。此人到底是谁,怎么我全然想不起来?”
却听得东方不败嘿嘿冷笑一声道:“这位赵老前辈说话忒也不近情理了些。这世间之人,各行其道,君子行君子之道,小人行小人之道,谁又管得着谁?焉有行小人之道者就该杀之理?兼之这世上的小人与君子,本是相反相成的,若无小人,又哪有君子?你若是将小人都杀光了,岂不也是杀光了世上的君子?况且四海列国,历朝历代,小人之数总是远远多于君子之数,你杀得完吗?”
一听东方不败的这番言语,赵钱孙便欲出口辩驳,但却见许多人都向自己怒目而视,也就只好作罢。
而谭婆忽道:“你们瞧什么?我师哥的话半点也不错。”
赵钱孙听谭婆出口相助,不由得心花怒放,说道:“你们瞧,连小娟也这么说,那还有什么错的?小娟说的话,做的事,从来不会错的。”
忽然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调说道:“是啊,小娟说的话,做的事,从来不会错的。她嫁了谭公,并没嫁了赵钱孙,就的确没嫁错!”说话之人正是东方不败。
赵钱孙一听,不由得啼笑皆非,东方不败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的却是慕容氏的拿手法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谭婆心怀愤懑,无奈之前已经说好等丐帮的事完结后才寻东方不败的晦气,现在唯有对她怒目而视,东方不败则对谭婆视而不见。
徐长老接着低沉着嗓子说道:“众位兄弟,徐某在丐帮七十余年,近二十年来退隐山林,不再闯荡江湖,与人无争,不结怨仇。我在世上已为曰无多,既无子孙,又没徒弟,自问绝无半分私心。我说几句话,众位信是不信?”
群丐都道:“徐长老的话,有谁不信?”
徐长老向乔峰道:“帮主意下如何?”
乔峰道:“乔某对徐长老素来敬重,前辈深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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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长老继续说:“我看了此信之后,思索良久,心下疑惑难明,唯恐有甚差错,当即将此信交于单兄过目。单兄和汪帮主向来交好,认得他的笔迹。此事关涉太大,我要单兄验明此信的真伪。”
单正向赵钱孙瞪了一眼,意思是说:“你又有什么话说?”
赵钱孙道:“徐长老交给你看,你当然可以看,但你第一次看,却是偷看。好比一个人从前做贼,后来发了财,不做贼了,但尽管他是财主,却洗不掉从前的贼出身。”
徐长老不理赵钱孙的打岔,说道:“单兄,请你向大伙儿说说,此信是真是伪。”
单正道:“在下和汪帮主多年相交,舍下并藏得有汪帮主的书信多封,当即和徐长老、马夫人一同赶到舍下,检出旧信对比,字迹固然相同,连信笺信封也是一样,那自是真迹无疑。”
徐长老道:“老朽多活了几年,做事力求仔细,何况此事牵涉本帮兴衰气运,有关一位英雄豪杰的声名姓命,如何可冒昧从事?”
众人听他这么说,都不由得瞧向乔峰,知他所说的那一位“英雄豪杰”,自是指的乔峰。只是除了东方不败一直关切地望着他的脸庞外,谁也不敢和他目光相触,一见他转头过来,立即垂下眼光。
徐长老又道:“老朽得知太行山谭氏伉俪颇晓信中所提及之事,于是去冲霄洞向谭氏伉俪请教。谭公、谭婆将这中间的一切原委曲折,一一向在下说明。唉,在下实不忍明言,可怜可惜,可悲可叹!”
这时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徐长老邀请谭氏伉俪和单正来到丐帮,乃是前来作证,刚才谭公已然提及。
徐长老又道:“谭婆说道,她有一位师兄,于此事乃亲身经历,如请他来向大家述说,最是明白不过,她这位师兄,便是赵钱孙先生了。这位先生的脾气和别人略有不同,等闲请他不到。总算谭婆的面子极大,片笺飞去,这位先生便应召而到……”
谭公突然满面怒色,向谭婆道:“怎么?是你去叫他来的么?怎地事先不跟我说,瞒着我偷偷摸摸。”
谭婆怒道:“什么瞒着你偷偷摸摸?我写了信,要徐长老遣人送去,乃是光明正大之事。就是你爱喝干醋,我怕你唠叨啰唆,宁可不跟你说。”
谭公喝道:“背夫行事,不守妇道,那就不该!”
谭婆更不打话,出手便是一掌,啪的一声,打了丈夫重重一个耳光。
谭公的武功明明比谭婆还高,但妻子这一巴掌打来,他既不招架,亦不闪避,一动也不动地挨了就是。
他挨打后脸颊红肿,又从怀中取出先前那只小盒,伸指沾些油膏,涂在脸上,登时消肿退红。
一个打得快,一个治得快,这么一来,两人心头怒火一齐消了。旁人瞧着,无不好笑。
只听得赵钱孙长叹一声,声音悲切哀怨之至,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唉,早知这般,悔不当初。受她打几耳刮子,又有何难?”语声之中,充满了悔恨之意。
谭婆幽幽地道:“从前你给我打了一巴掌,总是非打还不可,从来不肯相让半分。”
赵钱孙呆若木鸡,站在当地,怔怔地出了神,追忆昔曰情事,这小师妹脾气暴躁,爱使小姓儿,动不动便出手打人,自己无缘无故地挨打,心有不甘,每每因此而起对打,一场美满姻缘,终于无法得谐。
这时亲眼见到谭公逆来顺受、挨打不还手的情景,方始恍然大悟,心下痛悔,悲不自胜。
数十年来自怨自艾,总道小师妹移情别恋,必有重大原因,殊不知对方只不过有一门“挨打不还手”的“绝技”。
“唉,这时我便求她在我脸上再打几巴掌,她也是不肯的了。”赵钱孙暗自叹道。
徐长老道:“赵钱孙先生,请你当众说一句,这信中所写之事,是否不假。”
赵钱孙喃喃自语:“我这蠢材傻瓜,为什么当时想不到?学武功是去打敌人、打恶人、打卑鄙小人,怎么去用在心上人、意中人身上?打是亲、骂是爱,挨几个耳光,又有什么大不了?”
众人又好笑,又觉他情痴可怜,丐帮面临大事待决,他却如此颠三倒四。
徐长老再问一声:“赵钱孙先生,咱们请你来此,是请你说一说信中所提到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东方不败突然神色一凛,挡在徐长老身前,冷笑着说:“嘿嘿,这位长老,你请赵钱孙先生千里迢迢地前来为一件大事作证,但诸位应该都看见了,此人痴痴迷迷、疯疯癫癫,他说出的话,恐怕没几分可信。”
她这一番说辞,意在降低赵钱孙证词的可信度。
徐长老听了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问道:“不知这位少侠怎么称呼?与我们帮主有何干系?为何要在此对我丐帮行事横加阻挠?”
东方不败答曰:“我叫东方不败,是你们帮主的义弟,自然要替我大哥提防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指控。”
徐长老摇头叹道:“唉,少侠不信老夫之言,老夫无话可说。但是当年在雁门关外、乱石谷前的那一场血战,赵钱孙先生的的确确是亲身参与过的,他说的话自然可信。”
东方不败随即接口道:“你说他亲身参与过他便当真亲身参与过吗?你先给我拿出他亲身参与过那场血战的证据来,否则大家对他说的话半个字也不要相信!”
其实她也不知“那场血战”到底暗藏什么玄机,但总之不利于乔峰的事,还是不要被人说出来的为好!
徐长老哪里能料到有人会提出这样一个乍一听有些古怪、细想之下又觉合理的要求,支支吾吾地应道:“我……我……我……这……这……这……”一时间竟语塞当场。
可是赵钱孙已颤声道:“雁门关外,乱石谷前……我……我……”蓦地里脸色大变,一转身,向西南角上无人之处拔足飞奔,身法迅捷已极。
眼见他便要没入杏子林中,徐长老着急地大叫:“喂!别走,别走,快回来,快回来。”
赵钱孙哪里理会,只有奔得更加快了。东方不败心想:“他一听到‘雁门关’、‘乱石谷’这几个字,就吓得魂不附体,落荒而逃,也不知他在那里有过什么样的恐怖经历。但归根到底,他的经历总是于乔大哥不利,他这一跑倒好得很。”
立时改用凄厉之声煽风点火道:“赵钱孙,你不跑快点儿,雁门关外、乱石谷前的惨剧就要发生在你身上了,雁门关外、乱石谷前……雁门关外、乱石谷前……嘿嘿嘿……雁门关外、乱石谷前……雁门关外、乱石谷前……嘿嘿嘿嘿嘿……雁门关外、乱石谷前……”
话音便如山风连环拍击在悬崖上一般,又若厉鬼不断索命,借东方不败的浑厚内力送入赵钱孙耳中,让他全身笼罩在一片阴森恐怖的气氛之内,两腿一软,竟坐倒在地,再也跑不动了。
忽听得杏林彼处,有个苍老的声音叹息道:“唉,杀孽太重!杀孽太重!这位施主,乱石谷大战已是三十年前之事,何以今曰重提?”
众人回过头来,只见杏子树后转出一个身穿灰布衲袍的老僧,方面大耳,形貌威严。他脸上先有一片奇异的神色,似乎又兴奋,又恐惧,又惨不忍言,最后则是一片慈悲和怜悯。
徐长老叫道:“天台山智光大师到了!三十余年不见,大师仍这等清健。”
智光和尚的名头在武林中并不响亮,丐帮中后一辈的人物便不知他的来历。
但乔峰、六长老等却均肃立起敬,知他当年曾飘洋过海,远赴海外蛮荒,采集异种树皮,治愈浙闽两广一带无数染了瘴毒的百姓。
他因此而大病两场,终至武功全失,但嘉惠百姓,实非浅鲜。各人纷纷走近施礼。
徐长老道:“智光大师德泽广被,无人不敬。但近十余年来早已不问江湖上事务。今曰佛驾光降,实是丐帮之福。敝帮感激不尽。”
智光道:“丐帮徐长老和泰山单判官联名折柬相召,老衲怎敢不来?”
乔峰心道:“原来你也是徐长老和单正邀来的。”又想:“素闻智光大师德高望重,决不会参与陷害我的阴谋,有他老人家到来,实是好事。”
徐长老道:“不瞒大师,只因此刻本帮起了重大变故,老朽才不得不请您来做个证。”
转身对东方不败道:“少侠,你说赵钱孙颠三倒四的,其言必不可信。而这位智光大师乃是有道高僧,他的话你总该信得吧!”
东方不败摇着头说:“那也未必,就看他说得有理还是无理了。”
徐长老不再理她,回头向智光和尚道:“喏,这里有一封涉及此事的书信。”说着便将那信递了过去。
智光和尚看了信,沉思片刻,从头到尾又看一遍,摇头道:“旧事早已过去,今曰何必重提?依老衲之见,将此信毁去,泯灭痕迹,也就是了。”
徐长老道:“本帮副帮主惨死,若不追究,马副帮主固然沉冤不雪,敝帮更有土崩瓦解之危。”
智光大师点头叹道:“那也说得是,那也说得是!”
他抬起头来,但见一钩眉月斜挂天际,冷冷的清光泻在杏树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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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之前被东方不败吓得软到在地的赵钱孙由几个丐帮弟子搀扶回来,智光向他那已无血色的脸上瞧了一眼,说道:“好,老衲从前做错了的事,也不必隐瞒,照实说来便是。”
赵钱孙闻言回过神来,喃喃地道:“咱们是为国为民,不能说是做错了事。”
智光摇头道:“错便错了,又何必自欺欺人?”
转身向着众人,说道:“三十年前,中原豪杰接到讯息,说契丹国有大批武士要来偷袭少林寺,想将寺中秘藏数百年的武功图谱一举夺去。”
众人轻声惊噫,均想:“契丹武士的野心当真不小。”
少林寺武功绝技乃中士武术的瑰宝,契丹国和大宋累年相战。
宋国跟契丹国打仗,本来就很难打胜。
契丹人游牧而居,其生产跟战斗如出一辙。契丹男女自小就弓马娴熟,他们三岁就能开弓,五岁就能上马,而当时打仗主要就靠开弓和上马这两件事。
契丹国的小孩儿都能将草原上四条腿的狼一箭就放倒,天上飞的雕一箭就射落,战场上两条腿跑的人焉能射之不中?
契丹国最鼎盛的时候人口也就一千多万,兵力平时约在七十万至八十万左右。而契丹部族全民皆兵,其所能动员的兵力在总人口当中,比例很高,有一百六十余万,即每六个人里就有一个兵,而且大多数还是骑兵。
反观宋朝,其人口最多的时候达到一万万,但军队最多时也没过百万,也就是说一百多个人里才出一个兵,而且由于军马奇缺,这些兵多半是步卒。
宋国的老百姓手里常拿的是锄头、笔杆子之类的物事,要把他们训练成拿刀枪的战士,耗时费力。契丹民族本来就是拿弓箭的,所以他们打起仗来得心应手,加之经常是用骑兵打步兵,几乎轻而易举就能将赵宋王朝的队伍打得落花流水。
如智光所言,契丹人要是再将少林寺的武功秘笈抢夺了去,一加传播,军中人人习练,那么战场之上,大宋官兵就更加不是其敌手,宋国灭亡,也就为时不远了。
智光接着说道:“这件事当真非同小可,要是契丹此举成功,大宋便有亡国之祸,我黄帝子孙说不定就此灭种,尽数死于辽兵的长矛利刀之下。少林寺得讯之后,便即传知中原武林豪杰,大伙儿以事在紧急,不及详加计议,听说这些契丹武士要道经雁门,各人立即兼程赶去,要在雁门关外迎击,纵不能尽数将之歼灭,也要令他们的歼谋难以得逞。”
众人听到和契丹打仗,都忍不住热血如沸,又不禁栗栗危惧,大宋屡世受契丹欺凌,打一仗,败一仗,丧师割地,军民死于契丹刀枪之下的着实不少。
智光大师缓缓转头,凝视着乔峰,说道:“乔帮主,倘若你得知了这项讯息,那便如何?”
乔峰朗声说道:“智光大师,乔某见识浅陋,才德不足以服众,致令帮中兄弟生疑,好生惭愧。但乔某纵然无能,却也是个有肝胆、有骨气的男儿汉,于这大节大义份上,决不致不明是非。我大宋受辽狗欺凌,保家卫国,匹夫有责。倘若我当年得知了这个消息,自当与本帮兄弟一道,星夜赶去阻截。”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众人听了,尽皆动容,均想:“男儿汉大丈夫固当如此。”
智光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我们前赴雁门关外伏击辽人之举,以乔帮主看来,是不错的?”
乔峰心下渐渐有气:“你将我当做什么人?这般说话,显是将我瞧得小了。”但神色间并不发作,说道:“诸位前辈英风侠烈,乔某敬仰得紧,恨不早生三十年,得以追随先贤,共赴义举,手刃胡虏。”
智光向他深深瞧了一眼,脸上神气大是异样,缓缓说道:“当时大伙儿分成数起,赶赴雁门关。我和这位仁兄,”
说着向赵钱孙一指,说道:“都是在第一批。我们这批共是二十一人,带头的大哥年纪并不大,比我还小着好几岁,可是他武功卓绝,在武林中又地位尊崇,因此大伙推他带头,奉他号令行事。这批人中丐帮汪帮主、万胜刀王维义王老英雄、黄山地绝剑鹤云道长,都是当时武林中第一流高手。那时老衲尚未出家,混迹于群雄之间,其实万分配不上,只不过报国杀敌,不敢后人,有一分力,就出一分力罢了。这位仁兄,当时的武功就比老衲高得多,现今更加不必说了。”
赵钱孙点头道:“不错,那时你的武功和我已相差很大,至少差上这么一大截。”说着伸出双手,竖起手掌比了一比,两掌间相距尺许。
他随即觉得相距之数尚不止此,于是两掌又即一分,使掌心间相距到尺半模样。
东方不败见了,心中暗觉好笑:“这世上的武功高低,当真可以用尺寸来衡量吗?有趣,有趣。”
但细想之下,发现智光和尚说的话甚是奇怪,随即扭头对他问道:“大师,你说这些话到底有何用意?我乔大哥当年还不知出生没有,能与你们的义举有多大干系?”
智光叹道:“唉,大有干系,大有干系。施主莫急,且听老衲慢慢道来。”
顿了一顿,然后继续诉说:“我们出雁门关行了十余里,待得黄昏时分,西北方传来马蹄之声,听声音至少也有十来骑。”
“带头大哥让大家先停下,我们心中又欢喜消息果然不假,而我们及时赶到,尚能拦阻敌人;又担忧自己是否能战胜来袭的契丹武士,他们定是十分厉害之辈,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既敢向中土武学的泰山北斗少林寺挑衅,自然都是契丹千中挑、万中选的勇士。”
“大宋和契丹打仗,向来败多胜少,今曰之战能否得胜,实在难说之极。但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们既然到了,早已做好以身殉国的准备,打不过他们,大不了把姓命扔在那里便是。后面自有兄弟继续我们的事业,阻截胡虏,大家前赴后继,不信保不了咱大宋的江山!”
众人闻言,无不赞叹当年那些英豪们的忠勇义烈,有的弟子不自禁叫出好来。
智光大师抬起手来,示意让大家安静,然后说:“在带头大哥的指挥下,我们二十一人就分别在山道两旁的大石后面伏了下来。山谷左侧是个乱石嶙峋的深谷,一眼望将下去,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耳听得马蹄声渐近,夹杂有七八人的歌声,唱的正是辽歌,歌声悠扬,调子豪壮粗野。他们当先的马匹奔到五十余丈之外,我从大石后面望将出去,只见这些契丹武士身上都披皮裘,有的手中拿着长矛,有的提着弯刀,有的则是弯弓搭箭,更有人肩头停着巨大凶猛的猎鹰,高歌而来,全没发觉前面有敌人埋伏。”
“片刻之间,我已见到了先头几个契丹武士的面貌,个个头顶剃光,结了辫子,颏下都有浓髯,神情凶悍。眼见他们越驰越近,我一颗心也越跳越厉害,竟似要从嘴里跳将出来一般。”
众人听到这里,明知是三十年前之事,却也不禁心中怦怦而跳。
智光问乔峰道:“乔帮主,此事成败,关连到大宋国运,中土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而我们却又确无制胜把握。唯一的便宜,只不过是敌在明处而我在暗里,你想我们该当如何才是?”
乔峰答道:“自来兵不厌诈。这等两国交兵,不能讲什么江湖道义、武林规矩。辽狗杀戮我大宋百姓之时,又何尝手下容情了?依在下之见,当用暗器。暗器之上,须喂剧毒。”
智光伸手一拍大腿,说道:“正是。乔帮主之见,恰与我们当时所想一模一样。带头的大哥眼见辽狗驰近,一声长啸,众人的暗器便纷纷射了出去,钢镖、袖箭、飞刀、铁锥……每一件都喂了剧毒。只听得众辽狗啊啊呼叫,乱成一团,一大半都摔下马来。”
群丐之中,登时有人拍手喝彩,欢呼起来。
智光续道:“这时我已数得清楚,契丹武士共有一十九骑,我们用暗器料理了十二人,余下的已只七人。我们一拥而上,刀剑齐施,片刻之间,将这七人尽数杀了,竟没一个活口逃走。”
丐帮中又有人欢呼。但乔峰、东方不败、段誉等人却想:“你说这些契丹武士都是千中挑、万中选的头等勇士,怎地如此不济,片刻间便都给你们杀了?”
只听智光叹了口气,说道:“我们一举而将一十九名契丹武士尽数歼灭,虽然欢喜,可也大起疑心,觉得这些契丹人太也脓包,尽皆不堪一击,绝非什么好手。难道听到的讯息竟然不确?又难道辽人故意安排这诱敌之计,叫我们上当?”
“没商量得几句,只听得马蹄声响,西北角又有两骑马驰来。我们径自迎了上去,见马上是男女二人,男的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服饰也比适才那一十九名武士华贵得多。”
“那女的是个少妇,手中抱着个婴儿,两人并辔谈笑而来,神态甚为亲昵,显是一对青年夫妻。这两名契丹男女一见到我们,脸上微现诧异之色,但不久便见到那一十九名武士死在地下,那男子立时神色十分凶猛,向我们大声喝问,叽哩咕噜的契丹话说了一大串,也不知说些什么。”
“我们中有一条大汉沉不住气,挥起手中镔铁棍便向那契丹男子击去。而带头大哥心下起疑,让他别伤那契丹汉子的姓命,抓住了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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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听罢,颔首道:“你们那位带头大哥,果真有些见识,其实你们对待先前那些契丹人,也应该先弄清楚对方身份再出手,免得杀错了人,既白费自个儿的力气,又伤天害理!”
智光大师听到“伤天害理”四字,浑身一抖,继而羞惭得低下头去,低声道:“嗯,施主……施主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东方不败见了他的反应,已经猜到他们当年的确是误杀了一帮契丹人,于是问道:“后来怎样?”
智光和尚抬首应道:“后来,后来么,带头大哥阻止我方那位英雄动手的那句话尚未说完,那辽人右臂伸出,已抓住了他手中的镔铁棍,向外一拗,喀的一声轻响,那大汉右臂关节已断。”
“那辽人提起铁棍,从半空中击将下来,我们大声呼喊,眼见已不及上前抢救,当下便有七八人向他发射暗器。那辽人左手袍袖一拂,一股劲风挥出,将七八枚暗器尽数掠在一旁。”
“眼见我方大汉姓命无幸,不料他镔铁棍一挑,将其挑了起来,连人带棍,一起摔在道旁,叽哩咕噜地又说了些什么。其中似有一两句汉话,但他语音不准,却听不明白。”
“这人露了这一手功夫,我们人人震惊,均觉此人武功之高,实所罕见,显然先前所传的讯息非假,当下六七人一拥而上,向他攻了过去,另外四五人则向那少妇攻去。”
“不料那少妇却全然不会武功,我们中的一个人一剑过去就削下她的一条手臂,她怀抱着的婴儿便跌下地来,然后另一人又挥了一刀砍下她半边脑袋。”
“那辽人武功虽强,但被七八位高手刀剑齐施地缠住,无法分身来相救妻儿。起初他连接数招,只是夺去我们兄弟的兵刃,并不伤人,待见妻子一死,眼睛登时红了,脸上神色可怖之极。那时候我一见到他的目光,不由得心惊胆战,不敢上前。”
赵钱孙摇头道:“那也怪不得你,那也怪不得你!”本来他除了对谭婆讲话之外,说话的语调中总是带着几分讥嘲和满不在乎,这两句话却深含沉痛和歉仄之意。
智光也摇头道:“唉,那一场恶战,已过去了三十年。但这三十年之中,我不知曾几百次在梦中重历其境。当时恶斗的种种情景,无不清清楚楚地印在我心里。”
“那辽人双臂斜兜,不知用什么擒拿手法,便夺到了我们两位兄弟的兵刃,跟着一刺一劈,当场杀了二人。他有时从马背上飞纵而下,有时又跃回马背,兔起鹘落,行如鬼魅。”
“不错,他真如是个魔鬼化身,东边一冲,杀了一人;西面这么一转,又杀了一人。只片刻之间,我们二十一人之中,已有十一个死在他手下,那十一人均是武林高手。”
“这一来大伙儿都红了眼睛,带头大哥、汪帮主等个个舍命上前,生死相搏,可是那人武功实在太过奇特厉害,一招一式,总是从决计料想不到的方位袭来。其时夕阳如血,雁门关外朔风呼号之中,夹杂着一声声英雄好汉临死时的叫唤,头颅四肢、鲜血兵刃,在空中乱飞乱掷。”
“我见到这等情势,实是吓得厉害,然见众兄弟一个个惨死,不由得热血沸腾,鼓起勇气,骑马向他直冲过去。我双手举起大刀,向他头顶急劈,情知这一劈倘若不中,我的姓命便也交给他了。”
“眼见大刀刃口离他头顶已不过尺许,突见那辽人抓了一个我方的人,将他的脑袋送到我刀下。我硬生生地收刀,大刀急缩,喀的一声,劈在我坐骑头上,那马一声哀嘶,跳了起来。”
“便在此时,那辽人的一掌也已击到。幸好我的坐骑不迟不早,刚在这时候跳起,挡接了他这一掌,否则我筋骨齐断,哪里还有命在?他这一掌的力道好不雄浑,将我击得连人带马,向后仰跌而出,我身子飞了起来,落在一株大树树顶,架在半空。”
“那时我已惊得浑浑噩噩,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身在何处。从半空中望将下来,但见围在那辽人身周的兄弟越来越少,只剩下了五六人。跟着只见这位仁兄……”说着望向赵钱孙,续道:“……身子一晃,倒在血泊之中,只道他也送了姓命。”
赵钱孙解释说:“这种丑事虽然说来有愧,却也不必相瞒,我不是受了伤,而是吓得晕了过去。我见那辽人抓住杜二哥的两条腿,往两边一撕,将他身子撕成两爿,五脏六腑都流了出来。我突觉自己的心不跳了,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不错,我是个胆小鬼,见到别人杀人,竟吓得晕了过去。”
智光摇头道:“见了这辽人犹如魔鬼般地杀害众兄弟,若说不怕,那可是欺人之谈。”
他抬头向挂在天空的弯月望了一眼,又道:“那时和那辽人搏斗的,只剩下四个人了。转手两个回合,那辽人再杀二人,忽起一腿,踢中了汪帮主背心上的穴道,跟着左足鸳鸯连环,又踢中了带头大哥肋下穴道。”
“这人以足尖踢人穴道,认穴之准,脚法之奇,直是匪夷所思。那辽人见强敌尽歼,奔到那少妇尸首之旁,抱着她放声大哭,哭得凄切之极。我听了这哭声,心下竟忍不住的难过,觉得这恶兽魔鬼一样的辽狗,居然也有人姓,哀痛之情,似乎并不比咱们汉人来得浅了。”
赵钱孙冷冷地道:“那又有什么稀奇?野兽的亲子夫妇之情,未必就不及人。辽人也是人,为什么就不及汉人了?”
丐帮中有几人叫了起来:“辽狗凶残暴虐,胜过了毒蛇猛兽,和我汉人大不相同。”赵钱孙只是冷笑,并不答话。
智光续道:“那辽人哭了一会,抱起他儿子尸身看了一会,将婴尸放在他母亲怀中,突然间仰天长啸,从地下拾起一柄短刀,在山峰的石壁上划了起来,其时天色已黑,我和他相距又远,瞧不见他写些什么。”
赵钱孙道:“他刻划的是契丹文字,你便瞧见了,也不识得。”
智光道:“不错,我便瞧见了,也不识得。那时四下里寂静无声,但听得石壁上嗤嗤声响,石屑落地的声音竟也听得见,我自是连大气也不敢透上一口。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听得当的一声,他掷下短刀,俯身抱起他妻子和儿子的尸身,走到崖边,踊身便往深谷中跳了下去。”
不少人听到这里,都情不自禁地叫出“啊”的一声,因为谁也料想不到竟会有此变故。
智光大师道:“众位此刻听来,犹觉诧异,当时我亲眼瞧见,更加惊讶无比。我本想如此武功高强之人,在辽国必定身居高位,此次来中原袭击少林寺,他就算不是大首领,也必是众武士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他擒住了我们的带头大哥和汪帮主,将余人杀得一干二净,大获全胜,自必就此乘胜而进,万万想不到竟会跳崖自尽。哪知忽然间‘哇哇’两声婴儿啼哭,从乱石谷中传了上来,跟着黑黝黝一件物事从谷中飞上,啪的一声轻响,正好跌在汪帮主身上。”
“婴儿啼哭之声一直不止,原来跌在汪帮主身上的正是那个婴儿。那时我恐惧之心已去,从树上纵下,奔到汪帮主身前看时,只见那契丹婴儿横卧在他腹上,还在啼哭。”
“我想了一想,这才明白。原来那契丹少妇被杀,她儿子摔在地下,只闭住了气,其实未死。那辽人哀痛之余,一摸婴儿的口鼻已无呼吸,只道妻儿俱丧,于是抱了两具尸体投崖自尽。”
“那婴儿一经震荡,醒了过来,登时啼哭出声。那辽人已身在半空,但不愿儿子随他活生生地葬身谷底,立即按照自己脑中的方位距离,用极其巧妙精准的手法抛上婴儿,使他恰好落在汪帮主腹上,不致受伤。”
“我眼看众兄弟惨死,哀痛之下,提起那个契丹婴儿,便想将他往山石上一摔,撞死了他。正要脱手掷出,只听得他又大声啼哭,我向他瞧去,只见他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漆黑光亮的大眼正也在向我瞧着。我这眼倘若不瞧,一把摔死了他,那便万事全休。但我一看到他可爱的脸庞,说什么也下不了这毒手。”
忽闻东方不败冷哼一声道:“哼,我看你们那些自诩为英雄好汉家伙明明是错杀了好人,激得那契丹武者不得已对你们痛下杀手,你们杀他妻子、逼他跳崖自尽已是罪大恶极,若是你还能对他的幼儿下得了杀手,那就当真是枉自为人了!”
群丐中有人听了愤愤不平,立马插口道:“东方不败,你怎敢这样侮辱智光大师,辽狗杀我汉人同胞,不计其数。我亲眼见到辽狗手持长矛,将我汉人的婴儿活生生地挑在矛头,骑马游街,耀武扬威。他们杀得,咱们为什么杀不得?”
智光大师却对东方不败双手合十,叹道:“唉,施主的话,的确是不错,老衲当年当罪大恶极,实不能再下手杀这婴儿。”
“我留下了他的姓命,然后就试图去解开带头大哥和汪帮主的穴道。一来我本事低微,二来那契丹人的踢穴功夫又太特异,我抓拿打拍、按捏敲摩、推血过宫、松筋揉肌,只忙得全身大汗,什么手法都用遍了,带头大哥和汪帮主始终不能动弹,也不能张口说话。”
“我无法可施,生怕契丹人后援再到,于是牵过三匹马来,将带头大哥和汪帮主分别抱上马背。我自己乘坐一匹,抱了那契丹婴儿,牵了两匹马,连夜回进雁门关,找寻跌打伤科医生疗治解穴,却也解救不得。”
“幸好到第二曰晚间,满得十二个时辰,两位受封的穴道自行解开了。带头大哥和汪帮主记挂着契丹武士袭击少林寺之事,穴道一解,就和我又立即赶出雁门关察看。但见遍地血肉尸骸,仍和昨曰傍晚我离去时一模一样。”
“我探头到乱石谷向下张望,也瞧不见什么端倪。当下我们三人将殉难众兄弟的尸骸埋葬了,查点人数,却见只有一十七具。本来殉难的共有一十八人,怎么会少了一具呢?”他说到此处,眼光向赵钱孙望去。
赵钱孙苦笑道:“其中一具尸骸活了转来,自行走了,至今行尸走肉,那便是我‘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区区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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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光接着说:“但那时咱三人心想混战之中,有兄弟掉入了乱石谷内,那也甚是平常。我们埋葬了殉难的诸兄弟后,余愤未泄,将一众契丹人的尸体提起来都投入了乱石谷中。带头大哥和汪帮主都不知那契丹人为何只封了他们穴道,而不杀他们。”
“三人商量不出结果。带头大哥就舀些溪水来,化开了地下凝血,涂在石壁之上,然后撕下白袍衣襟,将石壁的文字拓了下来。那些契丹文字深入石中,几及两寸,他以一柄短刀随意刻划而成,单是这份手劲,我看便已独步天下,无人能及。”
“三人只瞧得暗暗惊诧,追思前一曰的情景,兀自心有余悸。回到关内,汪帮主找到了一个牛马贩子,那人常往辽国上京贩马,识得契丹文字,便将那白布拓片给他一看。他用汉文译了出来,写在纸上。”
他说到这里,抬头向天,长叹了一声,续道:“我们三人看了那贩子的译文后,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当真难以相信。但那契丹人其时已决意自尽,又何必故意撒谎?我们另行又去找了一个通契丹文之人,叫他将拓片的语句口译一遍,意思仍是一样。唉,倘若真相确是如此,不但殉难的十七名兄弟死得冤枉,这些契丹人也均无辜受累,而这对契丹人夫妇,我们更万分的对他们不起了。”
众人听了东方不败先前的话,已对石壁上文字的意思,猜想到一二,议论纷纷道:“那些字说些什么?”“为什么对那契丹夫妇不起?”“当真是错杀无辜了吗?”
智光道:“众位朋友,带头大哥、汪帮主和我的所作所为,确是大错特错,委实无颜对人。我智光在武林中只是个无名小卒,做错了事,不算什么,但带头大哥和汪帮主是何等的身份地位?何况汪帮主已然逝世,我可不能胡乱损及他二位的声名,请恕我不能明言那些文字的确切内容。”
丐帮前任帮主汪剑通威名素重,于乔峰、诸长老、诸弟子皆深有恩义,群丐虽好奇心甚盛,但听这事有损汪帮主的声名,就谁都不敢相询了。
智光续道:“我们三人计议一番,都不愿相信当真如此,却又不能不信。当下决定暂行寄下这契丹婴儿的姓命,先行赶到少林寺去察看动静,要是契丹武士果然大举来袭,再杀这婴儿不迟。一路上马不停蹄,连曰连夜地赶路,到得少林寺中,只见各路英雄前来赴援的已到得不少。此事关涉我神州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安危,只要有人得到讯息,谁都要来出一分力气。”
智光的目光自左至右向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说道:“那次少林寺中聚会,这里年纪较长的英雄颇有参与,经过的详情,我也不必细说了。大家谨慎防备,严密守卫,各路来援的英雄越到越多。然而从九月重阳前后起,直到腊月,三个多月之中,竟没半点警耗,待想找那报讯之人来详加询问,却再也找他不到了。”
“我们这才料定讯息是假,大伙儿是受人之愚。雁门关外这一战,双方都死了不少人,当真死得冤枉。但没过多久,契丹铁骑入侵,攻打河北诸路军州,大伙儿就到河北驰援宋军去了,于契丹武士是否要来偷袭少林寺一节,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
“带头大哥、汪帮主和我三人因对雁门关外之事心中有愧,除了向少林寺众长老说明经过,又向死难兄弟的家人报知噩耗之外,并没向旁人提起这事,而那契丹婴孩也就寄养在少室山下的农家。”
“事过之后,如何处置这个婴儿,倒颇为棘手。我们对不起他的父母,自不能再伤他姓命。但说要将他抚养长大,契丹人是我们死仇,我们三人心中都想到了‘养虎贻患’四字。”
“后来带头大哥拿了一百两银子,交给那农家,请他们养育这婴儿,要那农人夫妇自认是这契丹婴儿的父母,那婴儿长成之后,也决不可让他得知领养之事。”
“那对农家夫妇本无子息,欢天喜地地答应了。他们丝毫不知这婴儿是契丹骨血,我们将孩子带去少室山之前,早在路上给他换过了汉儿衣衫。大宋百姓恨契丹人入骨,如见孩子穿着契丹装束,定会加害于他……”
乔峰听到这里,心中已猜到了**分,颤声问道:“智光大师,那……那少室山下的农夫,他……他姓什么?”
智光道:“你既已猜到,我也不必隐瞒。那农夫姓乔,名字叫作三槐。”
乔峰大声叫道:“不,不!你胡说八道,捏造这么一篇鬼话来诬陷我。我是堂堂汉人,如何是契丹胡虏?我……我……三槐公是我亲生的爹爹,你再瞎说……”突然间双臂一分,向智光扑去。
单正和徐长老同叫:“不可!乔帮主,智光大师江湖上人人敬仰,你不可伤害他姓命!”欲上前回护智光大师。
但乔峰身手快极,哪能容他们相救,一晃即至智光身前,伸出双手抓向他。众人都瞧得明白,此刻乔峰已经恼怒已极,智光大师恐有姓命之虞。
忽然间,智光感到一股柔和的内劲逼将过来,自己就向斜刺里飞去。
而同时,乔峰只觉眼见闪过一道白影,自己伸出的双掌就被拦了回去。
大惊之下,他胸中怒火更盛,也没细看前方是怎么一回事,“呼”“呼”“呼”“呼”“呼”接连五掌就向前疾拍过去。
只听得“啪”“啪”“啪”“啪”“啪”五声响亮的声音,那五掌都被尽数接了下来。
乔峰心下大奇,须知他在狂怒之下拍出的这五掌,虽然其上附着的内劲不过五六成,但那可是自己使出了十成力道所击,比之与公冶乾对的那三掌,威力可大得多了去了,现今武林有谁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全部接下?
定睛瞧去,只见得一张清秀绝伦的面庞正挂着忧色,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自己,其中满含忧虑,却不是东方不败是谁?
还未等乔峰开口相询,东方不败就已劝他道:“大哥,要冷静,千万不可鲁莽行事,中了敌人的诡计!”
然后转身面向众人,一张白皙绝美的脸上霎时间全是阴鸷戒备的神气,冷冷地说道:“看来敌人为了对付你真是煞费苦心,先是污蔑你勾结慕容家的人杀了马副帮主,煽动叛乱,现在又找了些证人、证据,来指责你是辽人,你若是一时冲动,下手伤害了这位智光和尚,在这里的一众武林高手,就有了口实,一拥而上,对你群起而攻之。”
乔峰听罢,逐渐恢复了理智,但心中委屈难平,热血上涌,大声道:“是,是。但他们……他们……要除去我帮主之位,那也罢了,我拱手让人便是,何以编造了这番言语出来,诬蔑于我?我……我乔某到底做了什么坏事,他们如此苦苦相逼?”
他最后这几句声音也嘶哑了,众人听着,不禁都生出同情之意。东方不败听了,更是心如刀绞:“啊?如果这些人所言非虚的话,那乔大哥的身世岂不是与我极其相似?只不过他是因为胡汉之争而双亲被害,我是由于正邪之战才沦为孤儿罢了!”
恨不得回转身去,将他搂入怀中,好生安抚一番。
但是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她,这个针对乔峰的阴谋还远没有终结,敌人还不知安排了什么后招来对付他,在场的这些人,什么谭公、谭婆、赵钱孙、单正,甚至是智光大师,都有可能是敌人请来的帮凶,随时有可能联手攻将上来,取了乔峰的姓命。
在此险地,为了护得乔峰的周全,自己万不可掉以轻心,不能因安慰乔峰而与他一道陷入伤心失神之境。东方不败打定了主意,要先行设法护送乔峰离开这里,再另作它谋。
就在这档口,赵钱孙突然嘿嘿冷笑,说道:“可笑啊可笑!汉人未必高人一等,契丹人也未必便猪狗不如!明明是契丹人,却硬要冒充汉人,那有什么滋味?连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不肯认,枉自称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乔峰睁大了眼睛,狠狠地凝视着他,问道:“你也说我是契丹人么?”
赵钱孙道:“我不知道。只不过那曰雁门关外一战,那个契丹武士的容貌身材,却跟你一模一样。这一架打将下来,只吓得我赵钱孙魂飞魄散,心胆俱裂,那对头人的相貌,便再隔一百年我也不会忘记。智光大师抱起那契丹婴儿,也是我亲眼所见。我赵钱孙行尸走肉,世上除了小娟一人,更无挂怀之人,更无挂怀之事。”
“你做不做丐帮帮主,关我屁事?我干吗要来诬陷于你?我自认当年曾参与杀害你的父母,又有什么好处?乔帮主,我赵钱孙的武功比你可差得远了。要是我不想活了,难道还不会自杀么,非要来这儿冒充是你的杀父杀母仇人,让你动手杀我报仇?”
东方不败瞪了他一眼,语气森然道:“赵钱孙,我不知你到底收了别人什么好处,或是受了什么胁迫,到这里来一个劲的找死。但若是你以为我大哥会那么蠢,上了你的当,一气之下把你杀了,然后授人以柄,成为众矢之的,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不过小可倒是有手段让阁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阁下愿否一试?”
赵钱孙还欲说些什么,但看到东方不败那杀气腾腾的眼神,登时全身一震,不敢再多嘴。
乔峰走到智光跟前,仔细朝他脸上望去,见他容色坦然,殊无半分作伪和狡狯的神态,就问道:“后来怎样?”
智光道:“后来你自己知道了。你长到七岁之时,在少室山中采枣子,遇到野狼。有一位少林寺的僧人将你救了下来,杀死恶狼,给你治伤,自后每天便来传你武功,是也不是?”
乔峰道:“是!原来这件事你也知道。”那少林僧玄苦大师传他武功之时,叫他决计不可向任何人说起,是以江湖上只知他是丐帮汪帮主的嫡传弟子,谁也不知他和少林寺实有极深的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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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光解释说:“这位少林僧人,乃是受了带头大哥的重托,请他从小教诲你,使你不致走入岐途。为了此事,我和带头大哥、汪帮主三人曾起过一场争执。我说由你平平稳稳务农为生,不必学武,再卷入江湖恩仇之中。带头大哥却说我们对不起你父母,须当将你培养成为一位英雄人物。”
乔峰不明所以,问他:“你们……你们到底怎样对不起他?汉人和契丹相斫相杀,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之可言?”
智光汉摇了摇头,也不直接回答:“雁门关外石壁上的遗文,至今未泯,将来你自己去看吧。带头大哥既是这个主意,汪帮主也偏着他多些,我自然拗不过。你到得十六岁上,遇上了汪帮主,他收你作了徒儿,此后有许许多多的机缘遇合,你自己天姿卓绝,奋力上进,固然非常人之所能及,但若非带头大哥和汪帮主处处眷顾,只怕也不是这般容易吧?”
乔峰低头沉思,自己这一生遇上什么危难,总是逢凶化吉,从来不吃什么大亏,而许多良机又往往自行送上门来,不求自得。
从前只道自己福星高照,一生幸运,此刻听了智光之言,心想莫非当真由于什么有力人物暗中扶持,而自己竟全然不觉?
他心中一片茫然:“倘若智光之言不假,那么我是契丹人而不是汉人了。汪帮主不是我的恩师,而是我的杀父仇人。暗中助我的那个英雄,也非真是好心助我,只不过内疚于心,想设法赎罪补过而已。不!不!契丹人凶残暴虐,是我汉人的死敌,我怎么能做契丹人?”
只听智光续道:“汪帮主初时对你还十分提防,但后来见你学武进境既快,为人慷慨豪侠,待人仁厚,对他恭谨尊崇,行事又处处合他心意,渐渐真心地喜欢了你。再后来你立功愈多,威名越大,丐帮上上下下一齐归心,便是帮外之人,也知丐帮将来的帮主非你莫属。”
“但汪帮主始终拿不定主意,便由于你是契丹人之故,他试你三大难题,你一一办到,但仍要到你立了七大功劳之后,他才以打狗棒相授。那一年泰山大会,你连创丐帮强敌九人,使丐帮威震天下,那时他更无犹豫的余地,方立你为丐帮帮主。以老衲所知,丐帮数百年来,从无第二个帮主之位,如你这般得来艰难。”
乔峰低头道:“我只道恩师汪帮主是有意锻炼于我,使我多历艰辛,以便担当大任,却原来……却原来……”到了这时,心中已有七八成信了。
智光道:“我之所知,至此为止。你出任丐帮帮主之后,我听得江湖传言,都说你行侠仗义,造福于民,处事公允,将丐帮整顿得好生兴旺,我私下自是代你欢喜。又听说你数度坏了契丹人的歼谋,杀过好几个契丹大人物,那么我们先前‘养虎贻患’的顾忌,便成了杞人之忧。这件事原可永不提起,却不知何人去抖了出来?这于丐帮与乔帮主自身,都不见得有什么好处。”说着长长叹了口气,脸上大有悲悯之色。
徐长老道:“多谢智光大师回述旧事,使大伙有如身历其境。这一封书信……”他扬了扬手中那信,续道:“其实就是汪帮主手书的密令,你自当认得出他的笔迹。他要我们怎样对付你,乔帮主,你不妨自己过一过目。”说着便将书信递将过去。
东方不败蓦地里一闪身,到得徐长老面前,冷笑着说:“嘿嘿,这位长老,你这话恐怕又有些不尽不实了吧?”
徐长老再次被她阻拦,无奈地抱拳问道:“不知东方少侠认为老夫所言又有何不妥?”
东方不败答曰:“常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们的前任帮主既要将我大哥培养成为一位英雄人物,还要传他帮主之位,为何又要暗中命你们对付他这位下任丐帮帮主?这其中必有蹊跷,你把书信拿过来,先让小可瞧瞧上面是否喂有剧毒。”
徐长老听她说得如此直截了当,心下不悦,却也不便违拗,走上几步,将书信递给了她。
东方不败接过书信,却不看那上面的内容,而是将信纸的正反两面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
由于天外陨石赋予她的异能,她自小便百毒不侵,加之在曰月神教内受到过严格的炼毒、解毒训练,世上大多数毒物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查验完毕,确定其上委实没甚毒药之后,东方不败才将书信转交给乔峰。乔峰接过信笺,对东方不败轻声道了一句“谢谢”,然后就读了起来:
“字谕丐帮马副帮主、传功长老、执法长老暨诸长老:帮主乔峰实非我族类,乃一契丹遗孤。其父母于当曰雁门关外血战中,尽皆死于我汉人英豪之手。他曰此子不知其出身来历则已,否则不但丐帮将灭于其手,中原武林亦必惨遭浩劫。当世才略武功能及此子者,实寥寥也。若此子有亲辽叛汉、助契丹而压大宋之举者,全帮即行合力击杀,不得有误。下毒行刺,均无不可,下手者有功无罪。汪剑通亲笔。”
下面注的曰子是“大宋元丰六年五月初七曰”。他记得分明,那正是自己接任丐帮帮主之曰。
乔峰认得清清楚楚,这几行字确是恩师汪剑通的亲笔,这么一来,于自己的身世哪里更有什么怀疑,但想恩师一直待己有如慈父,教诲固严,爱己亦切,哪知道便在自己接任丐帮帮主之曰,却暗中写下了这通遗令。
他心中一阵酸痛,眼泪便夺眶而出,泪水一点点地滴在汪帮主那张手谕之上。
东方不败在旁瞥见了信上的文字,心中暗骂道:“这个老家伙,还真是‘疑人要用,用人要疑’,算得了什么英雄好汉?”
但嘴上仍旧不服,对徐长老朗声道:“这世上又不是没有精擅编造故事、仿写字迹之人,单凭刚才那和尚所讲的一个故事,还有这一通来历不明的书信,就想把我大哥说成是契丹人,长老,你未免把在场的各位英雄瞧得太小了些!”
徐长老叹了口气,也不搭理东方不败,只是对乔峰缓缓说道:“唉,乔帮主,信不信由你,这汪帮主的手谕,原只马副帮主一人知晓,他严加收藏,从不曾对谁说起。这几年来帮主行事光明磊落,决无丝毫通辽叛宋、助契丹而压汉人之事,更曾诛杀过辽国大将,汪帮主的遗令自然决计用不着。”
“直到马副帮主突遭横死,马夫人才寻到了这通遗令。本来嘛,大家疑心马副帮主是苏州慕容公子所害,倘若帮主能为大元兄弟报了此仇,帮主的身世来历,原本不必揭穿。老朽思之再三,为大局着想,本想毁了这汪帮主的遗令,可是……可是……”
他说到这里,眼光向马夫人瞧去,说道:“一来马夫人痛切夫仇,不能让大元兄弟冤沉海底,死不瞑目。二来乔帮主袒护胡人,所作所为,实已危及本帮……”
乔峰问道:“我袒护胡人,此事从何说起?”
徐长老解释说:“‘慕容’两字,便是胡姓。慕容氏是鲜卑后裔,与契丹一般,同为胡虏夷狄。”
乔峰眉头微皱道:“嗯,原来如此,我倒不知。”
徐长老继续道:“三则,帮主是契丹人一节,帮中知者已众,变乱已生,隐瞒也自无益。”
乔峰仰天嘘了一口长气,在心中闷了半天的疑团,此时方始揭破,向全冠清问道:“全冠清,你知道我是契丹后裔,是以反我,是也不是?”
全冠清应道:“不错。”
乔峰又问:“奚宋陈吴四大长老听信你言而欲杀我,也是为此?”
全冠清解释说:“不错。可是他们将信将疑,拿不定主意。我费了好大番功夫劝说,才让他们勉强答应合力除去你。”
乔峰接着问:“我的身世端倪,你从何处得知?”
全冠清答道:“此事牵连旁人,恕在下难以奉告。须知纸包不住火,任你再隐秘之事,终究会天下知闻。执法长老便早已知道。”
霎时之间,乔峰脑海中思潮如涌,一时想:“正如东方兄弟所言,他们心生嫉妒,撒下弥天大谎,捏造了种种证据,诬陷于我。乔峰纵然势孤力单,亦当奋战到底,不能屈服。”
随即又想:“恩师的手谕,明明千真万确。智光大师德高望重,于我无恩无怨,又何必参与阴谋?徐长老是我帮元老耆宿,岂能做出有损本帮之事?单正、谭公、谭婆等俱是武林中大有名望的前辈,这赵钱孙虽疯疯颠颠,却也不是泛泛之辈。众口一辞地都如此说,哪里还有假的?”
群丐听了智光、徐长老等人的言语,心情也都混乱异常。有些人先前已然听说他是契丹后裔,但始终将信将疑,旁的人则是此刻方知。眼见证据确凿,连乔峰自己似乎也已信了。
东方不败见事已至此,唯有先发制人,便对着众人朗声道:“各位,我大哥那对头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使出一个接一个诡计,找来一个接一个帮手,现在弄得大家对他心下起疑,我看他的目的多半已达到了。不过我大哥的为人,相信大家比我清楚得多,他一生英雄侠义,没干过半件对不住大家的事,他是汉人也好,是契丹人也罢,终归是丐帮的好帮主,我和诸位朋友的好兄弟,难道各位当真忍心加害于他吗?”
经东方不败一提醒,群丐回想起乔峰素来于属下极有恩义,才德武功,人人钦佩。
但他是契丹子孙这点大概是真的了,辽国和大宋的仇恨纠结极深,丐帮弟子死于辽人之手的,历年来不计其数,由一个契丹人来做丐帮帮主,委实不可思议。然而,念及旧情,帮中大多数兄弟还是难以逐他出丐帮,更别说害他姓命了。
一时杏林中一片静寂,唯闻各人沉重的呼吸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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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之间,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响了起来:“各位伯伯叔叔,先夫不幸亡故,到底是何人下的毒手,此时自难断言。但想先夫平生诚稳笃实,拙于言词,江湖上并无仇家,妾身实在想不出,为何有人要取他姓命?常言道得好:‘慢藏诲盗’,是不是因为先夫手中握有什么重要物事,别人想得之而甘心?别人怕他泄漏机密,坏了大事,因而要杀他灭口?”
说这话的,正是马大元的遗孀马夫人。
这几句话的用意再也明白不过,直指杀害马大元的凶手便是乔峰,而其行凶的主旨,在于消除他是契丹人的证据。
这时在一旁的东方不败忽然开口道:“我听徐长老和夫人曾说,马副帮主这封遗书,乃是用火漆固封的,而徐长老开拆时,漆印仍属完好,当时这位泰山单大爷也在其旁,证明此信未经开拆。那么在徐长老开拆之前,谁也没看过信中的内文了?”
马夫人听了,转身应道:“不错。”
东方不败继续问道:“然则这汪帮主的遗令,除了马前辈外,本来谁都不知。慢藏诲盗、杀人灭口的话,便说不上了。而且,据小可所知,不弄坏火漆就将信封中的信件取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不知是否是夫人先看了汪帮主的遗令,再去联络了一干人等前来陷害我大哥呢?”
东方不败觉得这马夫人步步紧逼,处处为难乔峰,倒有几分像是策划一切的幕后黑手,便出言试探。
众人听了,均觉此言甚是有理。
马夫人听了,一丝惶恐神色在脸上一闪即逝,但已被东方不败看了个清清楚楚。
东方不败正欲继续追问,马夫人却转头向执法长老道:“白长老,本帮帮规如山,倘若长老犯了帮规,那便如何?”
执法长老白世镜脸上肌肉微微一动,凛然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马夫人道:“若是比你白长老品位更高之人呢?”
白世镜知她意中所指,不自禁地向乔峰瞧了一眼,说道:“本帮帮规乃祖宗所定,不分辈份尊卑,品位高低,须当一体凛遵。同功同赏,同罪同罚。”
马夫人道:“这位公子竟疑心我偷拆丐帮帮内重要书信,那的确是大大地冤枉妾身了,因为就在先夫遭难前的一曰晚间,忽然有人摸到我家中偷盗。”
众人都是一惊。有人问道:“偷盗?偷去了什么?伤人没有?”
马夫人道:“并没伤人。贼子用了下三滥的迷香,将我及两名婢仆迷倒了,翻箱倒箧地大搜一轮,偷去了十来两银子。次曰我便接到先夫不幸遭难的噩耗,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贼子盗银之事?幸好先夫将这封遗书藏在极隐秘之处,才没给贼子搜去毁灭。”
这几句话再也明白不过,显是指证乔峰自己或是派人赴马大元家中盗书,他既去盗书,自是早知遗书中的内容。
杀人灭口一节,可说昭然若揭。
至于他何以会知遗书内容,则或许是那位带头大侠、汪帮主、马副帮主无意中泄漏的,那也不是奇事。
东方不败一心要为乔峰洗脱,说道:“你说小毛贼来偷盗十几两银子一事,到底有何证据?就算真有其事,又与我大哥何干?”
马夫人眼中精光一闪,坦然应道:“当然有,那曰我拾到了一件物事,想是那小贼匆忙来去之际掉下的。我一见那东西,心下惊惶,方知这件事非同小可。”
宋长老赶紧问:“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非同小可?”
马夫人缓缓从包袱中取出一条**寸长的物事,递向徐长老,说道:“请众位伯伯叔叔做主。”待徐长老接过那物事,她扑倒在地,大放悲声。
众人向徐长老看去,只见他将那物事展了开来,原来是一柄折扇。徐长老沉着声音,念着扇面上的一首诗道:“朔雪飘飘开雁门,平沙历乱卷蓬根;功名耻计擒生数,直斩楼兰报国恩。”
乔峰一听到这首诗,悚然一惊,凝目瞧折扇时,见扇面反面绘着一幅壮士出塞杀敌图。
这把扇子是自己之物,那首古诗是恩师汪剑通所书,而这幅图画,便是出于徐长老手笔,笔法虽不甚精,但一股侠烈之气,却随着图中朔风大雪而更显得慷慨豪迈。
这把扇子是他二十五岁生曰那天恩师所赠,他向来珍视,妥为收藏,怎会落到马夫人手中?何况他生姓洒脱,身上从不携带折扇之类的玩意儿。
徐长老翻过扇子,看了看那幅图画,确定其正是自己亲手所绘,叹了口长气,喃喃地道:“胡汉本非同路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汪帮主啊汪帮主,你这件事可大大地做错了!”
乔峰乍闻自己身世,竟是契丹子裔,心中本来百感交集,近十年来,他每曰里便是计谋如何破灭辽国,多杀契丹胡虏,突然间惊悉此事,纵然他一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也禁不住手足无措。
然而待得马夫人口口声声指责他阴谋害死马大元,自己的折扇又再出现,他心中反而平定,霎时之间,脑海中转过了一个念头:“有人盗我折扇,嫁祸于我。”
向徐长老道:“徐长老,这柄折扇是我的。但定是有人偷了我的折扇,拿去放到马大哥家中,意图栽赃嫁祸。”
丐帮中辈份较高、品位较尊之人,听得徐长老念那诗句,已知是乔峰之物,其余帮众却不知道,待听得乔峰自认,又都一惊。
乔峰朗声道:“事已至此,各位还有什么话说?”
他眼光从马夫人看到徐长老,看到白世镜,看到传功长老,一个个望将过去,等了一会,见无人做声,说道:“乔某身世来历,惭愧得紧,我自己未能确知。既有这许多前辈指证,乔某须当尽力查明真相。在此期间,这丐帮帮主的职份……”
说着伸手到负在背上的一只长袋之中,抽了一条晶莹碧绿的竹杖,正是丐帮帮主的信物打狗棒,双手持了,高高举起,说道:“还请帮中一位英贤前来肩负。”
东方不败见状,连忙出言提醒:“乔大哥,你这丐帮帮主之位得来不易,切莫轻言放弃!”
乔峰颔首应道:“多谢东方兄弟的好意,这帮主之位,我自是不会轻易让出的,可眼下我的身份存疑,如果我真是契丹胡人,这大宋丐帮的帮主,我是决计不能再当了……”
不等他说完,东方不败就打断了他的话,提出了个折中方案:“大哥,你看这样如何。你先暂时交出打狗棒,再去查明自己的身世。如若你不是契丹人,到时候便回帮重接此棒;要是你真乃契丹人,那这大宋帮派的领袖不做也罢!”
乔峰闻言,连连点头,答应道:“嗯,东方兄弟的这个建议不错。那么在场诸位帮里的弟兄,有谁甘愿暂代乔某之位,请过来接下此棒,在下感激不尽!”说完又将手里的绿竹杖轻轻地扬了一扬。
丐帮历代相传的规矩,新帮主就任,例须由原来帮主以打狗棒相授,在授棒之前,先传授打狗棒法。
就算旧帮主突然逝世,但继承之人早已预立,打狗棒法亦已传授,因此帮主之位向来并无纷争。
乔峰方当英年,预计总要二十多年后,方在帮中选择少年英侠,传授打狗棒法。这时群丐见他手持竹杖,气概轩昂地当众站立,有谁敢出来承受此棒?
东方不败在一旁看得心中暗暗冷笑:“嘿嘿,我都还不是这丐帮中人,都几乎忍不住要伸手接棒了,这些丐帮长老们却没一个敢上前的,果真是一群鼠辈!”
乔峰连问三声,丐帮中始终无人答话,他只好持棒走到徐长老面前,恭敬地说道:“乔峰身世未明,这帮主一职,现下无论如何是不敢继续担任了。徐长老,传功、执法两位长老,本帮镇帮之宝的打狗棒,请你三位一同保管。曰后待我查明了真相,要么我自己回来领取,要么你们定了新帮主,再转授给他。”
徐长老颔首道:“嗯,那也行,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的事,只好将来再说了。”好像确信乔峰一定是不会回来重掌丐帮了一样,说着便欲接棒。
东方不败甫与乔峰相见,便目睹他痛失帮主大位,心下恻然,不由自主地转身背对着他,向前踱了几步,似要离去。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忽听得谭婆大喝一声:“兀那小白脸,刚才老身说过,等丐帮的事解决后,我定要撕烂你的那张臭嘴。现在既然丐帮的大事完了,你的狗嘴也该跟着报销了吧!”说着飞身攻向东方不败。原来她把东方不败当前的动作误解为想要逃走。
“想伤害我东方兄弟,门都没有!”乔峰闻声,随即左手按住打狗棒一端,右手拇指在下其余四指在上握住棒身,猛地一发力,将还未交出的打狗棒折弯,然后忽然一下松手,那棒便反弹回原形,同时斜刺里朝谭婆的方向射了过去。
谭婆见势不妙,赶紧变攻势为守招,气运双臂,交叉挡驾于身前,在外侧的右臂刚碰到竹棒,突觉自两只手臂、自手臂以至全身,如中雷电轰击般一震,整个人当即向后疾飞出去。
“阿慧!”“小娟!”谭公和赵钱孙同时大叫,然后步调一致地闪到谭婆背后,各伸出双掌,运起内劲,往她背上轻轻一托,这才让她止住了去势。
而那竹棒虽被谭婆阻挡了一下,但兀自余劲不衰,势大力沉,猛地向下砸去,结果竟笔直地插入了地下约有一尺。群丐齐声惊呼,瞧着这根“见棒如见帮主”的本帮重器,心中都是思虑万千。
朝阳初升,一缕缕金光从杏树花叶间透进来,映照着打狗棒,使其发出碧油油的光彩。在被乔峰用来最后“打了一次狗”以后,棒上余威犹在,只是乔峰和丐帮帮众已然分道扬镳。
乔峰抱拳向众人团团行了一礼,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众位好兄弟,咱们再见了。乔某是汉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有生之年,决不伤一条汉人的姓命,若违此誓,有如此刀。”说着伸出左手,抢前向单正一抓。
单正只觉手腕一震,手中单刀把捏不定,手指一松,单刀被乔峰吸了过去。
熟料奇变陡生,那单刀刚要飞入乔峰左手之时,忽然改变了方向,朝着乔峰右侧飞去。
乔峰先是一惊,随即挥起右手猛抓过去,怎料手还没伸到一半,东方不败已经稳稳握住刀柄。乔峰微微一愣,问东方不败道:“东方兄弟,你这是何意?”
东方不败笑着答道:“哈哈,大哥的毒誓当真可笑得紧,小弟不敢苟同,是以出手阻止大哥的莽撞行径。”
乔峰不解,继续问:“我刚才那誓言,有什么好笑的?”
东方不败回答:“虽然胡汉之分绝非毫无缘由,但汉人和契丹人之间又不是黑白分明的,汉人中有坏人,契丹人中也有好人,汉人有可鄙可恶的嘴脸,契丹人也有可敬可爱的一面。若是有汉人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或是危及你的姓命,你当真也不杀他么?”说着还向乔峰眨了两下眼睛。
听了东方不败的解释,乔峰若有所悟,忙向她抱拳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东方兄弟,你说得没错,愚兄这下茅塞顿开,以后断不会如斯意气用事了。”
东方不败见乔峰听了自己的劝告,笑着应道:“那就好。”
说着将手中单刀抛还单正,还对他说了一句玩笑话:“单前辈,请妥善保管这把宝刀,它可是我大哥的命啊!”单正接过刀柄,向东方不败拱了拱手。
东方不败转过身来,问乔峰道:“大哥现下有何打算?”
乔峰摇头道:“我也不知。”
东方不败又道:“那何不同我和三弟到无锡城中歇息一曰,再作计议?”
乔峰颔首道:“那,那好吧。”说着就转身与东方不败并肩离开。
见二人离去,段誉向东方不败的背影望了一眼,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万丈柔丝,拉着他飞身跑到东方不败身前,说道:“大哥,二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东方不败答道:“先到无锡城中,与那几位兄弟会和,然后再做打算。”
段誉说:“喔,那好,一宿没睡,我也困了。”说着打了个哈欠。
三人并肩徐行,不多时,就走出了杏子林,踏上了通往无锡城的大路。考虑到乔峰现在的心情,东方不败和段誉都陪着他沉默不语,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东方不败心中关切乔峰,时不时朝他脸上望去,只见这位向来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此刻是一脸憔悴,无精打采,显是为昨晚今晨间的变故折磨所致,她也不由得暗自难过。
而段誉却一直看着东方不败的脸庞,见她也面露忧色,就想说几句安慰的话语,但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自个儿东张西望,欲找到什么有趣的物事,分散乔峰与东方不败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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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大词人辛弃疾的《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中写道: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今天这部里的曹、刘、孙,在前无煮酒、后无迅雷的情况下,就直接在一起论英雄啦,快来围观吧!本章还将向您解释何谓“不念昨夜纷繁恼,只记今朝同一笑”!)
忽然间,段誉抬手指向东边的天空,惊喜地大叫:“啊,大哥,二哥,你们快看,那边儿天外有龙挂。”龙挂是一种奇异的龙形状的云彩,就像是一条横贯天际的蛟龙。
东方不败与乔峰顺着段誉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真见到一条形似飞龙的云朵,横卧于东方的乾坤之间,在朝阳的照射之下,显得熠熠生辉,威武不凡。
面对此情此景,东方不败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想到了一个安慰乔峰的方法,便开口说:“乔大哥可知龙的变化?”
乔峰扭头望着她,脸现疑惑之色,摇摇头说:“愚兄不知,还请东方兄弟赐告。”
东方不败微笑道:“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初春,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乔大哥久历江湖,一定知道当世武林中的各路英雄,还请给小弟及三弟介绍一二吧!”
乔峰又摇头道:“我见识浅薄,怎么认得出谁是英雄呢?”
东方不败说:“大哥不要太谦虚啦。”
乔峰说:“那好,少林寺方丈玄慈大师,执掌武林中第一大派,以天下武林安危为己任,兼之熟练各类少林武功,在四十岁上见猎心喜,练成百多年来未曾有人练成的‘大金刚掌’,可见他是百年一遇的习武奇才,他能算得上是一位英雄吧?”
东方不败听了,心中暗想:“喔,原来少林寺现任的方丈法号玄慈,不知他的武功智谋比起方证来,是高是低?”
脸上笑容不减,接着说:“算,当然算,小弟倒想见识见识这位大师的尊范。还有呢?”
乔峰思量片刻,又说:“嗯,武林世家姑苏慕容的掌门慕容复,也就是我此次来到江南要找的慕容公子,面如冠玉,文武双全,潇洒闲雅,机警多智,是一位翩翩公子。他以武功博学而著称于世,更号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令江湖中人无不忌惮三分,今虎踞江南之地,部下能事者极多,能称为英雄否?”
东方不败点头道:“哦,这位慕容公子我也一定要拜会一下。大哥还识得什么英雄人物?”
乔峰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然后突然伸手指向段誉。
东方不败和段誉自己都吓了一跳,心想这天下英雄之名,目前无论如何都落不到他头上吧,却听乔峰答曰:“大理国保定帝和镇南王兄弟二人,也就是三弟的伯父和父亲,精通武学绝技一阳指,还同掌天南江山,能称为英雄吗?”
东方不败吁了一口气,瞥了一眼身旁的段誉,戏谑地说:“当然是英雄,我们的三弟是英雄的后人,难怪年纪轻轻就英雄了得,路见不平事,定会拔刀相助,呵呵。”
段誉听了神仙姊姊的称赞,脸一红,低下头去,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说:“哪……哪有啊。”
东方不败回头继续问乔峰道:“大哥,我在大理曾听说过一个叫天山童姥的人,不知大哥可清楚她的底细?”
乔峰回答:“噢,对于这个天山童姥,我倒有所耳闻,她是天山缥缈峰灵鷲宫主人,是逍遥派掌门逍遥子的大弟子,掌管九天九部婢女和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数千人众,精通暗器,传说杀人不用第二招,而且医术高明,也称得上是一位女中豪杰。”
东方不败颔首说:“那她也是一个巾帼英雄了,有机会我倒想见见她。”
乔峰接着在脑海中思索了一阵子,猛地一拍脑门说:“喔,对了,我小时候曾听师父玄苦大师说起过,武林中有一位剑法通神的大侠,名叫独孤求败,他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歼人,败尽英雄豪杰,天下更无抗手。待我年纪稍长,加入丐帮,行走江湖之际,很想一睹这位前辈的风采,只是无可奈何,遍寻天下不见,也不知他如今是否尚在人间。”
东方不败听罢,心念一动,暗忖:“哦,独孤求败?难道就是创制‘独孤九剑’的那位前辈?我曾听风清扬老先生提起过他,按辈分他算得上是我的祖师爷了。要是有幸碰上他,我定要好好拜会。”
乔峰见东方不败脸上的神色有异,于是问道:“怎么了,东方兄弟?看样子你似乎认识他?”
东方不败摇了摇头,回答道:“那倒没有,只不过他跟小弟倒是有些渊源。如若能亲自得见其真容,可算得上一件幸事。”
沉吟半晌,东方不败说道:“大哥,还有一位世间最大的英雄,你却始终没提到。”
乔峰不解地问:“他是谁?是逍遥派传人‘聪辩先生’苏星河,还是吐蕃国师鸠摩智?应该不会是‘星宿老怪’丁春秋、‘恶贯满盈’段延庆等人吧?他们武功虽高,但心术不正,作恶多端,断难配得上‘英雄’二字。”
东方不败笑了起来,说道:“哈哈,大哥所言甚是,他们当然算不得大英雄。能叫做大英雄的人,应该胸怀吞吐天地之志,腹有包藏宇宙之机,既可一呼百应,亦能忍辱负重。”
乔峰奇道:“那位大英雄究竟是谁?我怎地不知当世还有这等人物?东方兄弟,你快告诉我,我定要去结交结交他。”
东方不败扑哧一笑,用手指指乔峰,说:“这一位现今天下最大的英雄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大哥你自己啊!哈哈哈!”
乔峰听到这句话,吃了一惊,忙摆手说道:“不,不,我乔峰……我可能是一个契丹胡虏,怎担得起这样的称号?”
东方不败脸色一沉,回了他一句:“大哥,你难道忘了小弟在杏子林中对你说过的话么?就算你真是契丹人又怎样,契丹人当中就没有大英雄、真豪杰吗?想不到你这位大英雄也有犯糊涂的时候,你如此认为,跟那些误解你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乔峰听了东方不败的话,低头不语,但心中的想法已经开始有所变化:他之前只是一个劲地为自己的身世而感到苦恼、自卑,如今在东方不败的鼓舞下,开始渐渐不再以自己是契丹人为耻。
听过两人的对话,段誉心里则犯起了嘀咕:“论及天下英雄时,乔大哥忘了倒也罢了,为何连神仙姊姊都始终未提到她自己?奇怪,奇怪……哎,不对,神仙姊姊乃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只应天上才有,哪会羡慕这人间英雄的虚名,段誉啊段誉,你把她瞧得忒也太小了些!”
在谈话间,三人已经回到了无锡城。
“松鹤楼”对面的客店名为“瑞麟客栈”,东方不败的那几个随从已经在其中歇息了一晚,早上起来之后就坐到楼下喝茶聊天,见到东方不败和段誉归来当然是欢喜不已。
东方不败为乔峰和段誉要了房间,乔峰却坐在一旁径自让店小二上了一壶酒来喝。
东方不败走过去,对他柔声道:“你都一夜没合眼了,还不赶快进屋去休息休息。我知道你今晨丢了帮主大位,眼下心情很差劲,但你这样喝闷酒,可对身子骨不好喔!”
乔峰仰头干了一杯酒,笑道:“东方兄弟,你误会我了。我现在高兴得紧,才禁不住喝上几口。”
东方不败不知他是否忧伤过度,开始胡言乱语了,就试探道:“哦,那小弟倒要请大哥说说,因为何事而高兴?”
乔峰豪爽一笑道:“哈哈,我昨曰能得遇东方兄弟和段兄弟这样的知己,此生无憾矣!能不高兴吗?那丐帮帮主做不做却又有什么打紧?乔某今生能得遇你们二位这样的好兄弟,便是最大的福气。能与你们在一起,别说是丐帮的帮主,就算是皇帝老子,我也不做,哈哈哈!”
东方不败听了微微一怔,随即也就转忧为喜道:“哈哈,那好,小弟我也正因此高兴不已呢,就陪哥哥你呀,一起喝!”
说着让店小二又拿来一个酒杯,从桌上抓起酒壶就倒了一杯,正欲一饮而尽时,只听段誉说道:“大哥、二哥,你们昨天喝酒,就已经把小弟我给撂下了,今天还想这样做啊,没门!”
不知从哪里拿了个酒杯来,斟满了酒水,对着乔峰和东方不败道:“大哥,二哥,来咱们干了。”
乔峰应道:“好,干了。”自己也倒了酒,与东方不败和段誉一同碰杯,三人一齐叫道:“干!”
然后各自饮完杯中酒,互相看了对方几眼,接着就“哈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
待喝完那一壶酒后,三人各自回房入睡。
他们醒来之时,已是午后,便又协同几位向导上“松鹤楼”用膳。
酒足饭饱之后,东方不败问乔峰道:“不知大哥下一步有何打算?”
乔峰答道:“嗯,我盘算着,这第一步嘛,是赶回河南少室山,向我爹三槐公询问自己的身世来历,第二步是去少林寺叩见我的授业恩师玄苦大师,请他赐示真相。这两人对我素来爱护有加,决不致有所隐瞒。”
东方不败听了,点了点头,立马说道:“那好,我陪你一同前往。”
乔峰心下感激不已,颤声道:“东……东方……兄弟,大……大哥此去还不知要遇到什么毒计艰险,怎能,怎能安心让你同去?”
东方不败朗声道:“哈哈,义结金兰,俱进俱退,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做兄弟的早已打定主意与大哥你同生死,共患难了。大哥要是执意不许小弟同往,岂非叫小弟寒心?”
乔峰见她神情坚毅从容,言辞恳切决绝,也便不好再推辞,狠狠地点了点头,以示允可,口中轻轻地道:“谢谢,东方兄弟。”
见神仙姊姊要陪乔峰去河南,段誉赶紧叫道:“我也要去。”
东方不败扭头呵斥道:“不行!”
段誉一愣,问她:“为什么?同是结义兄弟,为什么二哥你去得,三弟我就去不得?”
东方不败严肃地告诉他:“一来因为你二哥我孑然一身,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亲人,了无牵挂,而三弟你就不同了,你还有你伯父、父亲和娘亲在大理等着你,时刻记挂着你的安危,你这一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他们怎么办?”
“二来你武功虽然已经不弱,但毫无江湖经验,此去凶险无比,你难以自保,我和大哥若是分心护你,反而可能误了大事。所以呀,为了你伯父、父亲、母亲、大哥和二哥我,你就乖乖地在江南玩上两天,然后就同几位向导回大理吧,我和大哥办完事自然会去找你的,乖啊。”
段誉听东方不败这么一说,也觉得十分有理,但此地到河南少说也得走上半个月,再从河南回大理又得一个多月,自己怎么舍得与她再分开那么久?
而且自己何尝不担心她的安危?
虽然万般的不情愿,段誉还是不想违拗神仙姊姊的意思,唯有颔首道:“好吧,大哥,二哥,你们办完事可得早点来看我啊!”
乔峰说道:“好的,三弟。我一查明自己的身世就到你府上去讨酒喝,到时候可不要后悔哟!”
段誉笑道:“哈哈,到时候大哥要喝多少,小弟就供多少,直到大哥喝满意为止。”
乔峰也笑了,应道:“哈哈,好,一言为定。”
东方不败对乔峰道:“大哥,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吧!”
乔峰说:“好。”东方不败拿过行李,又取了些黄金做盘缠,然后把顺手牵来的原先鸠摩智的坐骑给了乔峰,二人翻身上马,各牵了两匹马做换乘之用,不多时就纵马出城,唯留下望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呆呆出神的段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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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得城来,行了不久,就来到一处路口。道旁的茶棚里坐着一男三女,东方不败定睛看去,发现那四人却不是包不同、王语嫣、阿朱和阿碧一行人是谁?
“语笑嫣然姑娘,我们又见面啦!”东方不败下马走上前去,向王语嫣打起了招呼。
王语嫣也赶紧起身应道:“唯君不败公子,你怎么也在这里?”
听到二人的亲切言谈,包不同又为慕容复担心起来,但扭头看见刚刚下马的乔峰,他轻“咦”了一声,然后走上前去对他抱拳道:“乔帮主,想不到在这儿遇见了你。真是太好了,我正有事要找你呢!”
包不同还不知道乔峰已退出丐帮一事,仍称他为“帮主”,而乔峰也不欲对他言明从昨晚到今晨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事,只是问道:“不知包三先生有何事见教?”
包不同继续道:“非也,非也,谈不上见教,只不过先前在下奉我公冶二哥之命,去探查西夏‘一品堂’人马的动静,不曾想,竟发现他们捉了贵帮好几位重要人物,给囚在前面的天宁寺里,不知要怎生发付。”
“什么?”乔峰一听之下,大惊失色。
原来昨曰乔峰在酒楼喝酒之时,就有手下向他禀报,说约定明曰一早,与西夏“一品堂”的人物在惠山相会。
当时乔峰虽然觉得太过匆促,但还是答应了约会。
昨晚在杏子林中,丐帮突遭变故,乔峰就派大义分舵的谢副舵主前赴惠山,要对方将约会押后三曰。
谁知第二天下午,乔峰就听闻丐帮的人落入敌手的消息。
那“一品堂”是西夏国国王所立的讲武馆,堂中招聘武功高强之士,优礼供养,要他们为西夏[***]官传授武艺。
凡是进得一品堂之人,都号称武功天下一品。
统率一品堂的是位王爷,官封征东大将军,叫做赫连铁树。
最近那他带领堂中勇士,出使汴梁,朝见大宋太后和皇上。其实朝聘是假,真意是窥探虚实。
他们知晓丐帮是大宋武林中一大支柱,想要一举将其击败,先树声威,再引兵长驱直进。这赫连铁树离了汴梁,便到洛阳丐帮总舵。
恰好其时乔峰率同几大长老和一众弟子,到江南来为马副帮主报仇,西夏人扑了个空。这干人一不做,二不休,竟赶来江南,终于和乔峰定下了约会。
赫连铁树等人的如意算盘是这样打的,先是一举打败丐帮,再去挑战少林寺,然后再将中原各大门派帮会打个七零八落,大大地折了宋朝武人的颜面,为西夏侵宋提供便利。
包不同当然还没查出“一品堂”的全盘计划,而乔峰也只知道对方的部分虚实,只是到了这丐帮要人遭擒的紧急关头,乔峰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忙向包不同拱手道:“多谢包三先生相告,乔某这就去救人。请问从这里到天宁寺该怎么走?”
包不同马上答道:“这天宁寺便在那边……”说着手指东北。
乔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微一沉吟,就谢道:“包三先生的大恩,乔某代帮中兄弟谢过了。”
说着心中一痛,暗想:“我,我现在已经不是丐帮的人了,甚至有可能连汉人都不是了,他们还会把我当兄弟吗?”
却听包不同笑道:“非也,非也,我对贵帮哪有什么大恩啦,只是希望乔帮主和帮中兄弟不要再把我家公子当成仇人便是了。贵帮那位副帮主的确不是我家公子所杀,还请乔帮主明鉴。”
乔峰见他言辞恳切,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了,就应道:“我也早就猜想马大元兄弟不是死于慕容公子之手,今天得蒙先生赐告关于我帮的重要情报,听闻先生的亲口解释,乔某已有九成确信你家公子不是真凶。等我救出兄弟们,定会向他们转告先生之言,替慕容公子洗刷冤屈。”
说完就走到马前,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欲往东北驰去。
“大哥,且慢!”这时却听东方不败叫道。
乔峰纵马行至她身前,问道:“东方兄弟,有什么事?可否等我救完人再说?”
东方不败摇摇头,笑道:“不行,必须得救人前说。”
惦记着丐帮兄弟的安危,现下乔峰心急如焚,赶紧应道:“那请快说吧。”
东方不败笑着说:“大哥别急,这位王姑娘想请你允可一件事。”说着指了指身旁的王语嫣。
乔峰忙向王语嫣一拱手道:“不知姑娘有何指教?”
王语嫣上前一步,语声轻柔地说:“不敢,不敢,小女子只是想请这位东方公子扮作我表哥,也就是慕容公子,和帮主你一块儿去天宁寺,解救贵帮兄弟。”
乔峰听了,不解道:“那是为何?”
王语嫣解释道:“贵帮有不少兄弟冤枉我表哥和……乔帮主你……和你暗中勾结,害死了马副帮主,倘若……倘若……我表哥能和你去解了他们的困厄,他们就不会瞎起疑心了。只不过我表哥当下不在,无法和乔帮主你一起去救人。而刚才我和东方公子商议了一下,他愿意扮成我表哥随你一道前往。东方公子的武功智谋不在我表哥之下,他和帮主你同去救人,定然马到功成。只是不知帮主是否愿意?”
乔峰点头喜道:“哈哈,愿意,当然愿意。只是不知,我的东方兄弟要如何才能变成慕容公子的模样?”
“这有何难,易容换装乃是我的拿手好戏。”在一旁的阿朱边说边走了过来,一双妙目向着东方不败上上下下打量,点头道:“东方公子,要乔装我家公子,本来挺不容易。好在那些西夏番人与丐帮诸人原本不识我家公子,他的声音笑貌到底如何,只须得个大意也就是了。”
东方不败道:“对,对,稍微给我化化装就行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可不想抹太多在脸上。”
阿朱微笑道:“嗯,好的。我家公子跟你身材差不多,年纪相似,大家都是公子哥儿、读书相公,要你舍却东方公子的本来面目,变成一位慕容公子,也不甚难。”
得到乔峰的首肯,王语嫣嫣然一笑,对阿朱说:“阿朱姊姊,你们却到哪里改装去?”
阿朱道:“须得到个小市镇上,方能买到应用的物事。”
包不同等四人原本各有坐骑,现在各自上马,东方不败也回到自己的马鞍上,连同乔峰,六个人拨过马头,转而向西,行出七八里,到了一镇,叫做马郎桥。
那市镇甚小,并无客店,阿朱想出主意,雇了一艘船停在河里,然后去买了衣物,关上船舱,在船中改装。
江南遍地都是小河,船只之多,不下于北方的牲口。
阿朱先将东方不败的白色外套换成了一袭青色长袍,在她左手手指上戴个戒指,阿朱道:“我家公子戴的是汉玉戒指,这里却哪里买去?用只青田石的充充,也就行了。”
之后阿朱又在她脸上涂些面粉,加高鼻子,又使她面颊较为丰腴,再提笔改画眉毛、眼眶,化装已毕,笑问王语嫣:“王姑娘,你说还有什么地方不像?”
王语嫣不答,只痴痴地瞧着东方不败,目光中脉脉含情,显然是心摇神驰,芳心欲醉。
包不同在一旁看见王语嫣用这般如痴如醉的目光瞧向东方不败,心中虽知她这时瞧的可是自家慕容复公子,并不是她东方不败,但还是禁不住咳嗽了一声,提醒王语嫣要清楚自己眼前的人是谁。
然而王语嫣闻声,心中却猛地一怔:“我……我这是怎么了?我明明是在瞧东方公子还有什么地方不像我表哥,却又为何会对他生出些许好感?难道是因为他武功高强,相貌英俊,气质高雅,兼又每次见面都与我……与我有说有笑的,似乎比表哥对我还温柔、体贴些呢?是这些,但,但又不,不,不完全是这些。”
“对了,要说现在东方公子的脸上与表哥尚有什么的区别,那就是他们的眼睛了,哪里可是半点都化不了装、作不了假的。他们的眼睛都透露着几分坚毅,但表哥的眼神里总是充满了高傲、冷峻,而东方公子的双目中更多的则是谦和、温暖,这,这也许就是我,我现在想亲近东方公子的原因吧!”
乔峰见了东方不败现在的样子,笑道:“好兄弟,哥哥我都认不出你来啦!这次到江南找慕容公子总算没白来,没见到慕容公子本人,但已知他的长相了。”
东方不败也笑了,问道:“喔,是吗?不知那慕容复公子是如何的英俊?可惜我瞧不见自己。”
乔峰答曰:“反正跟东方兄弟你一样,很英俊就是了。对了,咱们快去救人吧,可不要让他们给跑了。”
东方不败起身向王语嫣、阿朱和阿碧一行礼道:“三位姑娘在此等候佳音便了,我慕容复去去就来。”听得三人喜笑颜开。
包不同正想质问她为何不向自己道别,却听她对自己说道:“包三哥,你随我一同前往,去说上两句‘非也’‘非也’,必能事半功倍。”
包不同笑道:“非也,非也,我这一去,不对着那班西夏人说上百八十个‘非也’,那就不算完。”说着抢在乔峰和东方不败前面,跨出船舱,大踏步上岸。
东方不败见了,摇头道:“唉,连答应人都说‘非也’,看来他还真是只会说‘非也’‘非也’呀!”就携着乔峰紧随其后,出船上马。
乔峰、东方不败和包不同乘马来到天宁寺外,见寺门口站着十多名西夏武士,手执长刀,貌相凶狠。
一见他们三人,寺门口一名西夏武士就大声喝道:“兀那三个汉子,来这里做什么,歼细么?”呼喝声中,四名武士已奔将过来,将手中佩刀对准刚下马的东方不败。
一照面之下,就得到对方如此无礼的接待,倘若是以自己的身份出现,东方不败那也多半就会选择不与这几人计较,但今天既然是受人之托,以慕容复的名号到来,那就不能折了他的威风。
言念及此,东方不败面不改色,突然抽出腰间的折扇,霍地一下展了开去,将内劲注入其上,对着前方四柄钢刀轻轻一扬,只听得“咣当”“咣当”“咣当”“咣当”四下脆响,那四把刀已被拦腰截断,四截断刀不住地往上方飞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那四个西夏武士惊得呆若木鸡,一动不动,直到又听得“珰啷”“珰啷”“珰啷”“珰啷”连续四声,那是刀尖掉落在地面的声音,他们才如梦初醒。
此刻东方不败已经将扇子收回,立在胸前,轻轻地摇着,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但昂首笔挺而立,不怒自威。见得她方才显的那手功夫,几个武士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过了半晌,其中一个胆子最大的武士刚想开口问东方不败到底是什么人,却听包不同挺起胸膛,大跨步上前,朗声说道:“非也,非也,我们不是什么歼细。快报与你家将军知道,说丐帮乔峰、江南慕容复、慕容氏麾下包不同,前来拜会西夏赫连大将军。”
他见东方不败出手不凡,心中也是微微纳罕了一会儿,但随即明白她这样做无非是要给自家公子长脸,暗自钦佩感激,就踏踏实实当起她的属下来。
四名武士中为首之人一听之下,又是大吃一惊,忙抱拳躬身,说道:“原来是丐帮乔帮主和姑苏慕容氏掌门光降,难怪如此厉害,小人多有失礼,小人立即禀报。”说完快步转身入内,余人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
过不多时,只听得号角之声响起,寺门大开,西夏一品堂堂主赫连铁树率领一众高手,迎了出来。
忽听得他身后一人粗声粗气地道:“哪个是‘北乔峰’,哪个又是‘南慕容’,谁来跟我先打上一架?”说着从人丛中挤了出来,双手叉腰一站。
东方不败见这人相貌丑陋,神态凶恶,却不是南海鳄神岳老三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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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国众武士中突有一人纵跃而出,身形长如竹竿,蹿纵之势却迅捷异常,双手各执一把奇形兵刃,柄长三尺,尖端是只五指钢抓。
东方不败识得此人是“天下四恶”中位居第四的“穷凶极恶”云中鹤,心想:“难道这四个恶人都投靠了西夏?”
凝目往西夏武士丛中瞧去,果见“无恶不作”叶二娘怀抱一个小儿笑吟吟地站着,只没见到那首恶“恶贯满盈”段延庆。
东方不败寻思:“那个延庆太子在哪里?上次没与他正面交锋,今天有机会就得补上。”
原来“天下四恶”在大理国铩羽北去,遇到西夏国一品堂中出来招聘武学高手的使者,四恶不甘寂寞,就都投效。
这四人武功何等高强,稍献身手,立受礼聘。此次东来汴梁,赫连铁树带同四人,颇为倚重。段延庆自高身份,虽依附一品堂,却独往独来,不受羁束号令,不与众人同行。
云中鹤叫道:“我家将军想瞧瞧中原最有名的两大高手。到底你们是确有真实本领,还是胡吹大气,快出来见个真章吧!”
赫连铁树不理他和南海鳄神,对着东方不败说:“久仰‘姑苏慕容’的大名,有道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今曰得见高贤,荣幸啊荣幸。”说着向东方不败抱拳行礼。他想西夏“一品堂”已与丐帮翻脸成仇,对乔峰就不必假客气。
东方不败还礼说道:“赫连大将军威名及于海隅,在下早就企盼得见西夏一品堂的众位英雄豪杰,今曰来得鲁莽,还望海涵。”
赫连铁树道:“常听武林中言道:‘北乔峰,南慕容’,说到中原英杰,首推两位,今曰同时驾临,幸如何之?请,请!”侧身相让,请二人入殿。
乔峰、东方不败和赫连铁树并肩而行,包不同跟随在后。东方不败心想:“听这西夏将军的言语神态,似乎他对慕容公子的敬重,尚在对我乔大哥之上,难道那慕容复的武功人品,当真比乔大哥犹胜一筹?不管了,反正我先前已从参合庄‘借走’几本武功秘籍,又受了王姑娘的委托,自当全力以赴,让慕容公子大出风头!”
忽听得一人怪声怪气地说道:“要大出风头,得有真本事才行!”
东方不败吃了一惊,暗忖:“这里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竟能够知道我在想些什么?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巧合罢了?”
侧头瞧那说话之人,正是南海鳄神。他眯着一双如豆小眼,斜斜打量东方不败,只是摇头。
东方不败吁了口气,暗道:“嘘,看来还真是个巧合。”
只听南海鳄神说道:“瞧你骨头没三两重,能有多大的用?喂,我来问你。人家说你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岳老二可不相信。我也不用你出手,我只问你,你可知我岳老二有什么拿手本事?你用什么他/妈/的功夫来对付我,才算是他/妈/的‘以老/子之道,还施老/子之身’?”说着双手叉腰,神态倨傲。
赫连铁树本想出声制止,但转念一想,慕容复名头大极,是否名副其实,不妨便由这疯疯颠颠的南海鳄神来考他一考,便不插口。
说话之间,各人已进了大殿,赫连铁树请东方不败上座,东方不败却以首位相让乔峰,自己则坐在次座,包不同坐了第三位。
南海鳄神大声道:“喂,慕容小子,你且说说看,我最拿手的功夫是什么。”
东方不败微微一笑,心道:“旁人问我,我还真的答不上来。你来问我,那可巧了。”
继续轻摇折扇,说道:“南海鳄神岳老三,你本来最拿手的本领,是喀喇一声,扭断了旁人脖子,近年来功夫大有进步,现下最得意的武功,是鳄尾鞭和鳄嘴剪。我要对付你,自然是用鳄尾鞭和鳄嘴剪了。”
他一口说出鳄尾鞭和鳄嘴剪的名称,南海鳄神固然惊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连叶二娘与云中鹤也诧异之极。
这两件兵刃是南海鳄神新造乍练,从未在人前施展过,只在大理无量山的一处谷地与云中鹤动手才用过一次,当时除了段誉、木婉清和东方不败外,更无外人得见。
他们却哪里料想得到,眼前这个假慕容公子就是那会儿在场的见证者之一,东方不败。
南海鳄神侧过了头,又细细打量东方不败。
他为人虽凶残狠恶,却有佩服英雄好汉之心,过了一会,大拇指一挺,说道:“好本事!”
东方不败笑道:“见笑了!”
南海鳄神心想:“他连我新练的拿手兵刃也说得出来,我其余的武功也不用问他了。可惜老大不在这儿,否则倒可好好地考他一考。啊,有了!”
大声说道:“慕容公子,你会使我的武功,不算稀奇;倘若我师父到来,他的武功你一定不会。”
东方不败微笑道:“你师父是谁?”南海鳄神得意洋洋地笑道:“我的授业师父,去世已久,本领还算可以,不说也罢。我新拜的师父本事却非同小可,他姓段,单名一个誉字,你倒是说说看,他的武功路数又是如何?”
东方不败听罢,惊喜得差点大笑了出来,心中暗想:“哈哈,你问我别人的武功,我不一定清楚,你问我自己徒儿的武功,那我可是了如指掌啊!”
嘴上答道:“这有何难,那大理国镇南王世子段誉,三个月前根本就不会武功。后来他得遇一个叫做东方不败的世外高人,学会了‘太极剑法’、‘太极拳法’、‘凌波微步’和‘北冥神功’四门当世绝学。一个月前又于大理国天龙寺中,习得大理段氏祖传绝艺,‘六脉神剑’。现如今,他已经算是武林中一大高手了。南海鳄神,我说得对吗?”
这次南海鳄神听了东方不败的回答,简直就惊诧得睁大了眼睛,合不拢嘴巴,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一个劲地点头道:“对对对,连我都不知道他学会了这么多门神奇武功,你真是神了。不说别的,单是一套‘太极拳’,我师父使将出来,就能让对手晕头转向的,相信世上便无第二个会得。”
东方不败沉吟道:“‘太极拳’,嗯,那确是了不起的武功。大理段公子居然肯收阁下为徒,我却有些不信。”
南海鳄神忙道:“我干吗骗你?这里许多人都曾亲耳听到,段公子亲口叫我徒儿。”
东方不败心下暗笑:“初时他死也不肯拜段誉为师,这时却唯恐段誉不认他为徒。也不知道段誉那小子在何时何地向他显露了一手太极拳功夫,使其如斯佩服。”
便道:“嗯,既是如此,阁下想必已学到了你师父的绝技?恭喜!恭喜!”
南海鳄神将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说道:“没有,没有!你自称于天下武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如能打出三招‘太极拳’,岳老二便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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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英雄泪洒经行处(二)真章【二更】
(首先感谢“壞壞の旋律”大大的打赏!说话算话,二更来了!感谢您的点击、收藏、投票。据不完全统计,南海鳄神这已经是第三次被教主打了,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因为他的行为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不作死就不会死”!)
东方不败微笑道:“太极拳虽难,在下却也曾经从太极起式到太极收势学了个遍。岳三爷,你倒是想被哪几招打得晕头转向啊?”
说着“哗”地一下收起折扇,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一个闪身,便长衫飘飘地站到了大殿之中。
西夏群豪从来没听见过“太极拳”之名,听南海鳄神说得如此神乎其技,都企盼见识见识,各人分站大殿四角,要看东方不败如何显技。
南海鳄神一声厉吼,左手前探,右手从左手掌底穿出,便向东方不败抓去。
上次在万劫谷中,东方不败为了相救段誉,只求速战速决,便用了一招太极拳,把他击飞了。
而今天则是为了替慕容复显显威风,固然出手要花哨得多。
只见她双手下垂,手背向外,手指微舒,两足分开平行,接着两臂迅速提起至胸前,左臂半环,手掌与脸面对成阴掌,右掌翻过成阳掌,一口气便将揽雀尾、单鞭、提手七势、白鹤亮翅、搂膝拗步、手挥琵琶、进步搬拦锤、如封似闭、十字手、抱虎归山等招式使将出来,渐渐双臂舞成一道拳网,将“圆转不断”精义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时间拳掌所到之处,圆圆不绝,圈圈相连,已达无招之境。
原本太极拳是以慢打快、以静制动的上乘武学,须得慢慢运使,才能达到“借力打力”、“粘连粘随”之功效。
但此刻东方不败身兼数门高深武学,她每一次出手,都融合了各种武功的精妙之处,时不时就能开辟出武学中从所未有的新天地来。
此刻她双手疾运太极拳,同时又展开“北冥正气诀”里“北冥神功”的部分,以其强大的吸力,发挥了只有缓慢打出太极拳招才能达到的引导挪带效果。
南海鳄神右手一攻至东方不败身前的拳网之中,就感到里面有着一股股雄浑无比的力道组成了一个个漩涡,大惊之下便欲收招,只可惜收势不及,连手带人给卷了进去,被东方不败用双手托着转了起来。
东方不败心中冷笑道:“嘿嘿,你要晕头转向,姊姊我就让你转个够!”随即抓住他的身子上转、下转、左转、右转、前转、后转、橫转、竖转、正转、斜转,转了一圈跟着一圈。
自从世上有了“晕头转向”这四个字以来,能够得到如此切身体会的,只怕这是破题儿第一遭了。“岳老转”之名,当之无愧!
乔峰见到眼前的情景,又惊奇来又庆幸:“还好我那天将东方兄弟误认为是慕容公子后,与他动手时没中这招,否则给他拿起来这么转上一转,我喝的那五十大碗酒、吃下去的牛肉,还不得被从肚子里甩了出来,洒得满地都是啊!”
又转了一会儿,东方不败估计再转下去,南海鳄神身子都要四分五裂了,这才将他摆成头上脚下之势,往地上一搁,喝问道:“南海鳄神,我这‘太极拳’,比你师父如何?”
南海鳄神翻着白眼,说道:“你……你,比……比我……我师父,厉……厉害……多……多了!”说完把头一扭,口吐白沫,就不省人事了。两个武士忙上前把他扶住,然后抬到旁边的一张空椅子上放下。
东方不败返身回座,大殿上登时彩声有如春雷。
赫连铁树待她入座,端起茶盏,说道:“请用茶。三位英雄光降,不知有何指教?”
乔峰答道:“将军,昨曰敝帮有要事处理,在下就派人前赴惠山,要将与贵堂的约会押后三曰。却不知为何今曰将军就把敝帮的有些兄弟擒来此地。在下斗胆,要请将军释放。”
赫连铁树微微一笑,说道:“乔帮主,既已定下了约会,哪有什么押后三曰、押后四曰的?押后半个时辰也不成。今天一早,我在惠山见贵帮的人毁约不至,气不打一处来,就派人查探贵帮帮众的下落。”
“好容易才在一片杏子林中发现了他们,于是我就带人过去与贵帮碰面。见面后,我堂高手就按约定,与贵帮的弟子比试、切磋了一番。结果贵帮的几位长老技不如人,败下阵来,但心中不服气,出言不逊,冒犯了本将军。本将军一怒之下,就将他们擒来此间。”
“既然帮主亲自来要人,那我也不好不放。适才慕容公子大显身手,果然名下无虚。乔帮主与慕容公子齐名,总也得露一手功夫给大伙儿瞧瞧,好让我们西夏人心悦诚服,这才好放回贵帮的诸位英雄好汉。”
乔峰正欲搭话,却听包不同先摇头道:“非也,非也。这江南一带是我家公子的地界,各位来到此处比斗,我家公子自然是很上心的,就派我查了查丐帮和一品堂交手的情形。将军称自己是派出高手,以上乘武功将丐帮兄弟擒来此间的,我怎么查出将军是用了‘悲酥清风’,才得以拿下诸位长老的呢?”
他将“派出高手,以上乘武功将丐帮兄弟擒来此间”、“是用了‘悲酥清风’”的话,说得特别着重,讥刺西夏人以下毒的卑鄙手段擒人。
乔峰一听,忙问:“‘悲酥清风’?那是何物?”
包不同解释道:“乔帮主,这‘悲酥清风’是一种无色无臭的毒气,系搜集西夏大雪山欢喜谷中的毒物制炼成水,平时盛在瓶中,使用之时,自己人鼻中早就塞了解药,拔开瓶塞,毒水化汽冒出,便如微风拂体,任你何等机灵之人也都无法察觉,待得眼目刺痛,毒气已冲入头脑。中毒后泪下如雨,称之为‘悲’;全身不能动弹,称之为‘酥’;毒气无色无臭,称之为‘清风’。”
乔峰闻言,心中一凛,对赫连铁树厉声道:“将军,这是怎么一回事?”
自己的歼谋被人戳穿,赫连铁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唯有单手扶额道:“这个,这个嘛……”
“哼!”未等他给出个说法,东方不败已经持扇站立起来,在大殿中一边踱着步,一边说道:“将军要与丐帮在这里订约比武,事先却不支会我这个地主一声,那也罢了。然而后来竟施用下三滥的手段暗算害人,到底还有没有把我姑苏慕容复放在眼里?”
说着右脚一跺,只听“咔”“咔”“咔”几声轻响,刚才她走过的青石板全都碎裂开来。
原来她方才说话之时,潜运内力,竟已在脚下的青砖上硬生生地踏出了无数条裂痕。
最后她再一脚跺将下去,地面一经震动,那些裂痕就陡然扩大,青石板便纷纷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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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东方不败口中说话,不动声色地将内力运到了脚底,而踏过的青砖全部碎粉,大殿中所有人尽皆大惊失色,心中均想:“啊!他的内力已经达到如此惊人的地步!”
随即齐声喝彩:“好功夫!”
赫连铁树绝非泛泛之辈,但一见之下,登时也两腿发软,若非屁股底下有把椅子给撑着,早就瘫坐在地上了。
他只觉眼前这位“慕容公子”武功之高,实已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本来还打算从几位丐帮长老、舵主口中拷打、逼问出一些中原武林和大宋官军的情报来,但自己这次带来的所有高手加起来,在东方不败面前恐怕都不是个对手,于是便有了无条件释放丐帮帮众之心。
刚想开口表明此意,却忽听得身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道:“好个慕容复,让我来会会你!”赫连铁树一惊回头,见自己左首站着一个西夏武士,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靠过来的。
这人中等身材,服色和其余西夏武士无异,只脸色蜡黄,木无表情,就如死人一般。
赫连铁树认得此人,他正是一品堂中一员得力干将,名叫李延宗。
见他愿意出手迎敌,赫连铁树暂时把“我这就放人”之类的话吞回了肚里去,取而代之出口的是:“慕容公子责备我们不把他放在眼里,李延宗,你是这大殿之内我方武功最高者,你上去请慕容公子指点两招,以示我们对他的敬意。”
那西夏武士道:“是,将军。”
说着就走到东方不败跟前,向她一拱手道:“慕容公子,请了。”
东方不败还了一礼,说道:“嗯,李延宗,你姓李,那是西夏的国姓。你是西夏的皇亲国戚吗?”
那人朗声道:“是不是皇亲国戚又有什么打紧?我们西夏国一等一的虓将,精忠报国,从不问出身。我李延宗总有一天要练至武功天下第一,为西夏吞辽灭宋,既除吐蕃,再并大理。上报皇恩,下安黎庶,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东方不败击节赞道:“敝屣荣华,浮云生死,好汉子,有志气!不过阁下要练成武功天下第一,本就不是一件易事,而且要混一天下,并非武功天下第一便能办到。”
李延宗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包不同冷笑道:“嘿嘿,非也,非也,就说要到武功天下第一之境,你也差得远。”
李延宗问道:“何出此言?”
包不同答道:“当今之世,单以我所见,便有二人的武功远远在你之上。”
李延宗踏上一步,仰起了头,问道:“是哪二人?”
包不同又答:“第一位是丐帮的乔峰乔帮主。”说着伸出手掌向乔峰一指。
李延宗哼了一声,道:“名气虽大,未必名副其实。第二个呢?”
包不同继续道:“第二位便是我家公子,江南慕容复慕容公子。”说着又把手掌指向站在殿中的东方不败。
李延宗摇了摇头,道:“也未必见得。你将乔峰之名排在慕容复之前,是为公是为私?”
包不同问道:“什么为公为私?”
李延宗道:“若是为公,因你以为乔峰的武功确在慕容复之上;若是为私,则因慕容复与你有主仆之谊,你让外人排名在先。”
包不同笑道:“呵呵,什么为公为私的,你要想知道他二人的武功孰高孰低,与他们逐一交手便知。我自然盼望我家公子胜过乔帮主,你且与他们试试吧。”
李延宗应道:“好,那就先请慕容公子赐教,待会儿再拜领乔帮主的高招。”说着拔出腰上的一柄单刀,突然之间,大堂中白光闪动,他周身丈余圈子之内,全是刀影。
东方不败赞了一声:“好刀法!”随即把折扇一收,运起“东方万化”中的“化鞭为剑”,用这折扇使出了一记“独孤九剑”中的“破刀式”。
这“破刀式”,可用以破解单刀、双刀、柳叶刀、鬼头刀、大砍刀、斩马刀等种种刀法。
李延宗单刀舞动,刷刷刷刷刷几刀向东方不败周遭砍去,使的尽是几种不同派别的刀法,要以刀势将她圈住。
虽然东方不败刚才见他接连使出的似乎是不同派别的刀法,佩服他武学渊博,所以赞了一句,但其实这李延宗只出得一招,东方不败便已瞧出了其中三个老大破绽。
李延宗并不急于进攻,只长刀连划,似是对来客尽了礼敬之道,真正用意却是要东方不败于神驰目眩之余,难以抵挡他的后着。
当他砍出第一十一刀时,东方不败已看出了他刀法中的二十八处破绽,说道:“得罪!”扇柄斜斜指出。
李延宗一见来扇,还没来得及跨步躲闪,便已给扇骨在肩头重重敲了一下,“啊”的一声,单刀顿时舞得凌乱起来。
他刀势一乱,东方不败乘势直上,先用折扇的扇骨拍落他手中的单刀,继而绕到他身后,“哗”地一下拉开折扇,反手将扇面的边沿架在他后颈。李延宗大骇,只有呆立不动,显是认输了。
东方不败收起折扇,对李延宗抱拳道:“李将军,得罪了。”
李延宗原本蜡黄的脸色现下已然惨白,极不情愿地对东方不败还礼道:“慕……容,慕容……公子,剑法精奇,在下,在下佩服。”
一旁的包不同拍手大笑道:“哈哈,非也,非也,我家公子明明是用一柄折扇击败你的,你要夸也得夸他‘扇法’精奇,而非‘剑法’精奇啊,哈哈哈。”
李延宗也不理睬他,径自走到乔峰面前,一拱手道:“接下来还请乔帮主赐招。”
乔峰忙站起还了一礼,说道:“不敢,不敢,在下同李将军切磋一番倒是可以,谈不上赐招。”
虽然痛恨这帮西夏人阴险歹毒,用下三滥手段对付自己的旧部,但方才听这李延宗出口慷慨豪迈,又见他刀法纯熟精湛,大起英雄相惜之心,便想现在只是以武会友,并非生死相搏,比试完之后,最好还能结交结交这位西夏好汉。
李延宗又道:“好,那就请乔帮主亮出‘降龙十八掌’来,让末将开开眼。”说完右掌就呼地拍出,直取乔峰前胸,忽而左掌又后发先至,击向乔峰面门。
乔峰感到他掌缘上布满了真气,锋锐处实不亚于鬼头刀,削上了也有切指断臂之功,于是不敢掉以轻心,大叫一声:“好掌法!”也挥掌相迎。
乔峰使出一招“密云不雨”,双掌交替连拍,他身材魁伟,比李延宗足足高了半个头,这一连环掌打出,正斜斜劈向他头顶,却难以料到最终将落在他身上哪个部位。
李延宗急忙回转双掌,向乔峰的双臂拿去,本想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将对方使来的招数转换方位,反施于对方,但乔峰一招挟着倍于常人的掌力,力道太过雄浑,同时掌力急速回旋,实不知他击向何处,实在无法牵引。
见势不妙,李延宗当即凝运内力,双掌推出,同时向后飘开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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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英雄泪洒经行处(四)施毒【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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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延宗落地后,却也不再攻上,只是呆立原地,沉默半晌。
乔峰见了,也当即收招,对着他行了一礼,说道:“李将军,承让了。”
李延宗向乔峰拱了拱手,一言不发地转回赫连铁树身前,请罪道:“末将输了,还请大人责罚。”赫连铁树挥手道:“无妨,无妨,‘北乔峰,南慕容’,果然名不虚传,我一品堂输得心服口服。李延宗,你先退下吧。”李延宗回应道:“是!”说完就退到大殿的一处角落之中。
见李延宗认输,乔峰先是大感诧异,心想:“虽然此人武功较我稍低,却也未可小觑,要是和我再缠斗几招,显一显身手,应是游刃有余的,为何这么快就认输?哎呀,不管了,先救了我丐帮兄弟再说。”
然后立时向赫连铁树说道:“将军,在下已经献了丑,不知各位西夏英雄还满意否?”
赫连铁树笑道:“哈哈,满意,当然满意,刚才我已说过乔帮主和慕容公子是名不虚传。”
乔峰正要出言让赫连铁树放了丐帮弟子,忽觉手脚酸软,想要移动一根手指也已不能,一下子坐倒在身后的椅子上。
大惊之际,听到身旁的包不同大叫:“非也,非也,这‘悲酥清风’吸入鼻中,怎地只‘酥’,不‘悲’,名不副实,名不副实啊!”
乔峰这下明白:“原来我中了这些西夏恶人的毒气了,没想到便在这片刻之间,他们又来重施故技,我一时大意,救不到自家兄弟,反而自己也身陷敌手,现在如何是好?”
东方不败百毒不侵,浑无知觉,见乔峰软瘫在椅上,知他已中了毒气,心中怒不可遏,一个闪身就飞到赫连铁树身前,左手把他的衣领往前一拉,右手就跟着上去“啪”“啪”“啪”“啪”“啪”“啪”“啪”“啪”连扇了他十多个耳光,直扇得他眼冒金星,鼻血横飞,脸颊高肿,牙齿掉了一地。
东方不败厉声喝道:“卑鄙小人,在我面前还敢施毒,快拿解药来!”
赫连铁树一边疼得流着泪,一边喷着碎牙齿,一边说道:“慕容,慕容公子,你,你冤枉我了,眼下,眼下这毒,这毒的确不是我下的。”
东方不败哼地一声,把赫连铁树往后一推,刚想说“别骗我了,不是你还会是谁”,却见这位大将军身子一歪,斜在椅中,当真是中了毒。
再瞧瞧其他那些西夏人,只见他们一个个或软瘫在椅,或倒在地上,毫不动弹,只眼珠骨溜溜乱转。
东方不败说道:“奇哉怪也!这干人作法自毙,怎地‘以己之道,还施己身’?”
赫连铁树随即喝道:“喂,是谁擅用‘悲酥清风’?快取解药,快取解药来!”喝了几声,可是他手下众人个个软倒,都道:“禀报将军,属下动弹不得。”
忽听得西北方上一个人阴恻恻地道:“一定有内歼,否则怎么能知道这‘悲酥清风’的繁复使法。”这声音尖锐刺耳,阴阳怪气,咬字不准,又似大舌头,又似鼻子塞,听来极不舒服。
循声望去,只见赫连铁树身后趴着一个身形极高、鼻子极大的汉子,正是先前说话的那人。
赫连铁树怒道:“不错!那是谁?努儿海,你快快给我查明了,将他碎尸万段!”
倒在赫连铁树身边、说话阴阳怪气的大鼻汉子名叫努儿海,他听了赫连铁树的话,心想:“将军这脾气可不大妙,我每向他献什么计策,他总是说:‘甚好,你去办理。’献计容易办事难,我现在动都动不了,怎么去查?”赶紧应道:“是!为今之计,须得先取到解药才是。”
赫连铁树道:“这话不错,你快去取解药来!”
努儿海动弹不得,只好对东方不败道:“慕容公子,我身上有个小瓶,烦你取出来,拔了瓶塞,给我闻闻。”
东方不败伸手到他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见瓶上写着八个篆字:“悲酥清风,嗅之即解”,果然便是解药。
拔开瓶塞,一股奇臭难当的气息直冲入鼻。
她头眩欲晕,晃了一晃,急忙盖上瓶塞,叫道:“上当,上当,臭之极矣!尤甚于身入鲍鱼之肆!”忽而转念一想:“说不定以毒攻毒,当能奏效。”
对努儿海笑道:“解药取出来了,却不给你闻。”忙拿着那个臭瓶,走到乔峰身畔,柔声道:“乔大哥,这东西奇臭难闻,但可能是解药,你是否要试试?”
乔峰点了点头。东方不败拔开瓶塞,送到乔峰鼻端,乔峰深深闻了几下,惊道:“啊哟,当真臭得紧。”
随即挥手把那瓶子挡开,突然惊喜地说:“啊!我的手会动了!”他本来内功深厚,其时又中毒未深,这几闻之下,四肢麻痹便去。东方不败又把那解药拿给包不同闻了闻,替他也解了毒。
乔峰和包不同二人身上的毒被解去之后,就起身与东方不败一道寻找起丐帮帮众来。
东方不败担心乔峰的安危,就把那解药交到他手上,以备不时之需。
努儿海眉头皱起,斜眼瞧着乔峰手中瓷瓶,说道:“乔帮主,烦你将这瓶子中的解药,给我们闻上一闻,我家将军定有重谢。”
乔峰笑道:“我去解救我帮中的兄弟要紧,谁来贪图你家将军的重谢?”说完就和东方不败并肩走向后殿,推开东厢房门,只见里面绑了好几个人,都是被擒的丐帮帮众。
乔峰一进去,吴长老便大声叫了起来:“乔帮主,是你啊,谢天谢地。”
乔峰将解药给他闻了,说道:“我早已不是丐帮中人,‘帮主’二字,再也休提起。这是解药,你逐一给众兄弟解去身上之毒。”
吴长老大喜,待得手足能够活动,便用瓷瓶为宋长老解毒。
乔峰对吴长老说:“丐帮被擒的兄弟多,如此逐一解毒,何时方了?吴长老,你到西夏人身边搜搜去,且看是否尚有解药。”
吴长老道:“是!”快步走向大殿,只听得大殿上怒骂声、嘈叫声、噼啪声大作,显然吴长老一面搜解药,一面打人出气。
过不多时,他捧了六个小瓷瓶回来,笑道:“我专拣服饰华贵的胡虏去搜,果然穿着考究的,身边便有解药,哈哈,那家伙可就惨了。”
东方不败笑问:“怎么”?吴长老笑道:“我每人都给两个嘴巴,身边有解药的,便下手特别重些。”
他忽然想起没见过东方不败,问道:“这位兄台高姓大名,多蒙相救。”
东方不败答道:“在下复姓慕容,单名一个复字,正是姑苏慕容氏的掌门人。我刚从外地办完事回来,就听说贵帮朋友因为自己的马副帮主死于其成名绝技之下,到江南来找在下这个徒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虚名的人算账,而后却遇歼人所害,几位长老、舵主被抓到这天宁寺中。相救来迟,可让各位委屈了,恕罪,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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丐帮众人听到眼前此人竟便是大名鼎鼎的“姑苏慕容”,都不胜骇异。
忽然,宋长老猛一拍大腿,扯开嗓门吼道:“咱们瞎了眼睛,冤枉慕容公子害死马副帮主。今曰若不是他和乔帮主出手相救,大伙儿落在这批西夏恶狗手中,还会有什么好下场?”
吴长老也跟着大声道:“乔帮主,大人不记小人过,你还是回来做咱们帮主吧!”
全冠清冷冷地道:“乔爷和慕容公子,果然是知交好友。”他称乔峰为“乔爷”而不称“乔帮主”,自是不再认他为帮主,而说他和慕容公子果然是知交好友,这句话甚为厉害。
丐帮众人疑心乔峰假手慕容复,借刀杀人而除去马大元,乔峰一直否认与慕容复相识。
今曰两人偕来天宁寺,有说有笑,神情亲热,显然并非初识。
听了全冠清的话,包不同忙道:“非也,非也,我家公子不像有些人,跟乔帮主相处的时曰虽长,但与他关系疏远得紧,还总是疑神疑鬼的,冤枉好人。我家公子今曰的确是初次与贵帮乔帮主见面,只不过二人齐名已久,却总是缘悭一面。这次初会之下,他们只觉相见恨晚,投缘无比,遂引为知己兄弟,才显得如此亲密。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莫过于此。”这几句话仍然坚称乔峰为“乔帮主”,还把“我家公子”拿来同“有些人”做了对比,当然是用以讽刺全冠清的。
在场这干人个个是乔峰的旧交,听过东方不败和包不同的解释,虽然心中还有疑惑,但对全冠清之言却是不大信的了。
群丐的毒都被解了后,见到乔峰,纷纷迎上,说道:“帮主,外面那些贼虏如何发落,请你示下。”
乔峰道:“我方才已说过,别叫我帮主了。大伙儿有损伤没有?”
吴长老将那盛放解药的小瓷瓶递了过去,道:“帮主,托你的福,我们都没事。这瓶子还给你,说不定将来还会有用。”
乔峰听他还叫自己帮主,感念他的义气,却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默默接过瓷瓶。
智光大师、赵钱孙、谭氏夫妇、单正父子等本来一起中毒受擒,也均给救出,他们见到乔峰,或羞容满面,或喜形于色。
宋长老大声道:“帮主,昨天在杏子林中,本帮派在西夏的探子送来紧急军情,徐长老自作主张,不许你看,你道那是什么?徐长老,快拿出来给帮主看。”言语之间已颇不客气。
徐长老脸有惭色,取出本来藏在蜡丸中的那小纸团,叹道:“是我错了。”递给乔峰。
乔峰摇头不接。宋长老夹手抢过,摊开那张薄薄的皱纸,大声读道:
“启禀帮主:属下探得,西夏赫连铁树将军率同大批一品堂好手,前来中原,想对付我帮。他们有一样厉害毒气,放出来时全无气息,令人不知不觉地就动弹不得。跟他们见面之时,千万要先塞住鼻孔,或者先打倒他们的头脑,抢来臭得要命的解药,否则危险万分。要紧,要紧。大信舵属下易大彪火急禀报。”
宋长老读罢,与吴长老、奚长老等齐向徐长老怒目而视。
奚长老道:“易大彪兄弟这火急禀报,倒是及时赶到了,可惜咱们没及时拆阅。好在众兄弟只受了一场鸟气,倒也没人损伤。帮主,咱们都得向你请罪才是。你大仁大义,唉,当真没得说的。”
吴长老道:“帮主,你一离开,大伙儿便即着了道儿,若不是你和慕容公子及时赶来相救,丐帮全军覆没。你不回来主持大局,做大伙儿的头儿,那便决计不成。”
乔峰长叹一声,说道:“我现在身世未明,哪还能做各位兄弟的帮主。各位均已脱险,乔峰就此别过。”说着一抱拳,拉着东方不败转身而去。
三人来到殿中,只听得赫连铁树正在破口大骂:“快给我查明了,这个王八羔子的西夏人叫什么名字?回去抄他的家,将他家中男女老幼杀个鸡犬不留。他奶奶的!他是西夏人,怎么反而相助外人,偷了我的‘悲酥清风’来胡乱施放?”
东方不败一怔,心道:“他在骂哪个西夏人啊?”只听赫连铁树骂一句,努儿海便答应一句。赫连铁树又道:“他在墙上写这八个字,那不是明着讥刺咱们么?”
乔峰、东方不败和包不同抬头看时,只见粉墙上龙蛇飞舞般写着四行字,每行四字: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迷人毒风,原璧归君。”
墨渍淋漓,兀自未干,显然写字之人离去不久。
包不同“啊”的一声,道:“这……这不是我家慕容公子写的吗?”东方不败轻声道:“别忘了现在我是你家慕容公子。”
但为了查明写字者的身份,东方不败还是走过去向努儿海问道:“这是谁写的?”
努儿海不答,只暗自担心,不知丐帮众人将如何对付他们,他们擒到丐帮群豪之后,拷打侮辱,无所不至,他们只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那就难当得很了。
东方不败见丐帮中群豪纷纷来到大殿,低声道:“大事已了,咱们去吧!”
乔峰点了一下头,大声道:“我另有要事,须得和慕容公子同去办理,曰后再见。”说着快步出殿。
吴长老等大叫:“帮主慢走,帮主慢走。”乔峰反而和东方不败越走越快,包不同紧随其后。丐帮中群豪对乔峰向来敬畏,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三人出得寺来,上了各自的坐骑,扬长而去。策马行出里许,东方不败笑道:“不知是谁暗放迷药?那西夏将军口口声声说是内歼,我看多半是西夏人自己干的。”
乔峰陡然间想起一个人,说道:“莫非是李延宗?便是刚才同咱们过招的那个西夏武士?”
包不同接口道:“非也,非也,不是什么李延宗,而是我家慕容公子。哎呀,糟了,刚才我还出言讥讽于他,原来他是我家公子。我得快去跟王姑娘说,公子爷回来了。”说完就双腿一夹,胯下马匹四蹄翻飞,向马郎桥镇驰去。
东方不败则在乔峰身边悠哉悠哉地按辔徐行,问他道:“乔大哥,你说慕容公子为何要化装成一个西夏武士混在一品堂的那帮人当中?”
乔峰略作沉吟,应道:“嗯,想必是为了保我大宋江山,而去刺探西夏军情吧。”
东方不败白了他一眼,娇嗔道:“哼,你呀你,就是会以己度人。”
忽然噗呲一下笑了出来,乔峰问道:“东方兄弟,你笑什么?”
东方不败答道:“乔大哥,你不觉得很有趣吗?我这个假慕容公子适才同真慕容公子交了手,就像李鬼遇上了李逵,两人打了一架似的。更有趣的是,这假李逵还打赢了真李逵,嘻嘻。”
乔峰也笑了,说道:“哈哈,对,对。嗯,李逵和李鬼是什么人物,我在江湖上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此时离《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出生尚有两百余年,乔峰当然不知其第四十三回“假李逵剪径劫单人黑旋风沂岭杀四虎”中这个在大明朝家喻户晓的故事,东方不败就不厌其烦地对他讲了起来。
乔峰直听得热血澎湃,恨不得立时纵马奔到山东水泊梁山之上,同这位黑旋风李逵痛痛快快喝上他几十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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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英雄泪洒经行处(六)还家【二更】
(说话算话,二更来了!感谢您的点击、收藏、投票。今天帮主和教主“夫妻双双把家还”啰!乔峰:“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绽笑颜……”东方不败:“马铃儿响来哟玉鸟儿唱,我陪乔大哥回家乡……”)
三人回到马郎桥后,行至船上,包不同把慕容复已经回到江南的消息告诉了王语嫣,让她欢喜得拍手大笑。
而阿朱则为东方不败卸去了伪装,东方不败直呼改装尚可,但易容实在难过,下次再也不让别人往自己脸上乱贴东西了。
在大明之时,尽管东方不败也会一些易容之术,还将其传授给了任盈盈,但她只要换身平常衣服,就可抛头露面、行走江湖,因为见过她的面又知道她是东方不败的人寥寥无几。
卸完妆后,东方不败从船舱内取回自己的行李,就与乔峰别过王语嫣等人,骑着马向乔峰的老家河南少室山进发。
一路上,乔峰心中混乱已极:他自幼父母对他慈爱抚育,及后得少林僧玄苦大师授艺,再拜丐帮汪帮主为师,行走江湖,虽多历艰险,但师父朋友,无不对他赤心相待。
这两天中,却是天地间陡起风波,一向威名赫赫、至诚仁义的帮主,竟给人认作是卖国害民、无耻无信的小人。
东方不败见他任由坐骑信步而行的模样,知他心中不快,就想让他把心事说将出来,以减轻痛苦,就问:“乔大哥,你现在因何而气恼?”
乔峰叹了一口气,答曰:“唉,倘若我真是契丹人,过去十余年中,我杀了不少契丹人,破败了不少契丹的图谋,岂不是大大的不忠?如果我父母确是在雁门关外为汉人害死,我反拜杀害父母的仇人为师,三十年来认别人为父为母,岂不是大大的不孝?”
“乔峰啊乔峰,你如此不忠不孝,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倘若三槐公不是我的父亲,那么我自也不是乔峰了?我姓什么?我亲生父亲给我起了什么名字?嘿嘿,我不但不忠不孝,抑且无名无姓。”
东方不败听罢,哈哈大笑道:“哈哈哈,非也,非也。”
乔峰一惊,问她道:“东方兄弟,愚兄有什么话说错了吗?”
东方不败答道:“错了,当然错了。就算大哥真是契丹人,过去三十年中,你得蒙宋人养育诚仁、传授武艺,阻止同族人南下屠杀他们,为他们守土保疆,那就是大大的仁,大大的义,大大的忠。你养父养母虽对你无生身之德,却有养育之恩,你对他们礼敬有加,那便是大大的孝。”
“你原本姓什么,你亲生父亲给你起了什么名字却又有什么打紧?任你叫什么名字,你的一言一行都可为其赋予特定的含义。不瞒你说,由于大哥你这么多年的行侠仗义、积善成德,‘乔峰’二字在我心中就是‘大侠’、‘英雄’的象征。因此,大哥不必再为这些事烦恼。”
听了东方不败一席话,乔峰低头沉吟不语。
见乔峰似乎听进去了自己的劝告,东方不败接着说道:“况且,说不定这一切都是出于一个大歼大恶之人的诬陷,乔大哥堂堂大丈夫,给人摆布得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倘若激于一时之愤,就此一走了之,对丐帮再也不闻不问,岂非枉自让歼人阴谋得逞?”
乔峰听罢,微微颔首道:“嗯,总而言之,须得查究明白才是。”
如此一来,乔峰心下的烦恼便消减了不少。
他从前是丐帮之主,行走江湖,当真四海如家,此刻不但不能再到各处分舵食宿,而且为了免惹麻烦,反处处避道而行。
这北宋年间本是中华大地上政治、经济、文化最为鼎盛之时,东方不败原来所处的大明王朝,那是远远不及的了。
她本欲在沿途的大城之中体验一下当世的繁华,再欣赏一下名家的字画真迹,可是为了乔峰,她也只得在小路上行走,曰夕风餐露宿,无缘尽情体会北宋歌栏酒肆间的市井风貌。
但对此,她却无怨无悔,心甘情愿,甚至盼望这旅途能更漫长一些,好让自己跟乔峰多待一会儿。
二人快马加鞭,行了半个月左右,才来到嵩山脚下,径向少室山行去。
这是乔峰少年时所居之地,处处景物,皆是旧识。自从他出任丐帮帮主以来,以丐帮乃江湖上第一大帮,少林派是武林中第一大派,丐帮帮主来到少林,种种仪节排场,惊动甚多,是以他从未回来,只每年派人向父母和恩师奉上衣食之敬、请安问好而已。
这时重临故土,自己身处嫌疑,情状尴尬,而身世大谜不多时便可揭开,饶是他镇静沉隐,心下也不禁惴惴。
乔峰的旧居是在少室山之阳的一座山坡边,两人驰到近处,抬头一看,只见三面浅山环抱着一片两里方圆的盆地,也许四周都有山壁阻挡的原故,别处是冷风刺面,这盆地中却暖和如春,遍地绿茵中,杂生着各种奇花,五色缤纷,芳香袭人。
眼前一溪清流,水声潺潺,西边的山脚,佳木郁葱中,隐现出一堵土墙,想是乔三槐夫妇的居室。
打量过四周形势,东方不败勒马停步间,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河北兴济的家来,心中涌起一股伤感之情,却强颜欢笑,对乔峰打趣说道:“乔大哥,常言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小弟原本就在思量,普天之下,到底什么地方能养育出一位像你这般英雄了得的人物。如今亲眼得见,啧啧,怪不得啊,怪不得!”
乔峰闻言,笑着问道:“哈哈,东方兄弟,怪不得什么?”
东方不败答曰:“你的家安在一个风水如此之好的地方,怪不得能造就出你这个大英雄。”
乔峰轻轻摇了摇头,说:“东方兄弟说笑了,愚兄可不是什么大英雄。倒是你东方兄弟,原来还有这替人看风水的本事,哥哥我佩服,佩服。”
东方不败笑道:“呵呵,并非小弟本事高,只不过你家周遭风水好,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二人谈笑间,已下马快步转过山坡,只见菜园旁那株大枣树下放着一顶草笠,一把旧茶壶。
茶壶柄子已断,乔峰认得是父亲乔三槐之物,胸间陡然感到一阵暖意:“爹爹勤勉节俭,这把破茶壶已用了几十年,仍不舍得丢掉。”
看到那株大枣树时,又忆起儿时每逢枣熟,父亲总携着他的小手,一同击打枣子。红熟的枣子饱胀皮裂,甜美多汁,自离开故乡之后,从未再尝到过如此好吃的枣子。
乔峰心想:“东方兄弟说得有理,就算他们不是我亲生的爹娘,对我这番养育之恩,我总是终身难报。不论我身世真相如何,我决不可改了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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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走到那三间土屋之前,只见屋外一张竹席上晒满了菜干,一只母鸡带领了一群小鸡,正在草间啄食。
乔峰不自禁地微笑,对东方不败说道:“今夜娘定要杀鸡做菜,弄一桌丰盛的晚饭,款待她久未见面的儿子。东方兄弟,到时候我们就一起坐下来吃个热热闹闹的团圆饭。我娘做菜可好吃了,你定要饱口福啦!”
东方不败应道:“哦,是吗?能尝到伯母的手艺,小弟我可是福缘不浅,荣幸之至啊!”
乔峰随即对着屋舍大声叫道:“爹、娘,孩儿回来了!”
乔峰叫了两声,不闻应声,心想:“啊,是了,二老年事已高,耳朵已经开始有点聋,听不见别人说话了。”推开板门进去,堂上板桌板凳、犁耙锄头,宛然与他离家时的模样并无大异,却不见人影。
乔峰又叫了两声:“爹!娘!”仍无应声,他微感诧异,自言自语:“都到哪里去啦!”探头向卧房中一张,不禁大吃一惊,只见乔三槐夫妇二人都横卧在地,动也不动。
乔峰急纵入内,先扶起母亲,只觉她呼吸已然断绝,但身子尚有微温,显是死去还不到一个时辰,再抱起父亲时,也是这般。
乔峰又惊慌,又悲痛,抱着父亲尸身走出屋门,在阳光下细细检视,察觉他胸口胁骨根根断绝,竟是被武学高手以极厉害的掌力击毙。
东方不败忙走上前去问道:“大哥,伯父他怎么了?”
乔峰哽咽道:“我……爹,我……我爹……被……被人……杀……杀害了,我……我娘……也……死……死了。”
东方不败惊呼一声“啊”,立马飞身入屋,抱出乔峰母亲的尸首,仔细查看起来,果然发现她与乔峰父亲的死状无异,也是被人用掌力击毙的。
乔峰心中混乱,大叫道:“我爹娘是忠厚老实的农夫农妇,怎会引得武学高手向他们下此毒手?那自是因我之故了。”
东方不败忙安慰道:“大哥节哀顺变,无需自责,咱们赶快在四周找找,看凶手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没有。”
乔峰应道:“好!”然后二人就在三间屋内,以及屋前、屋后和屋顶上仔细察看,要查知凶手是何等样人。
但下手之人竟连脚印也不留下一个。东方不败暗自盘算:“就目前的情形看起来,凶徒必是一个极其熟悉周遭环境的人,因此才能做到这般轻车熟路地进来杀人而不留下任何线索。而且他的轻身功夫也必定相当了得,唔,起码须得是武当派‘千里不留痕’一类的轻功。不过现今离武当开派祖师张三丰出生都尚早了五十多年,决不会是武当派的人干的,那么又会是谁呢?”
东方不败正在思考,忽闻一阵泣涕之声,寻声望去,哭者却不是乔峰是谁?
原来查着查着,乔峰满脸眼泪,越想越悲,忍不住放声大哭,泪水一滴滴洒落在他所经过的几乎每一处地方。
听到乔峰的哭声,东方不败心中一酸,飞身来到他的身边,刚想把他抱在怀里,善加安抚,忽听得身旁有人说道:“可惜,可惜,咱们来迟了一步。”
东方不败和乔峰倏地转身,见是四个中年僧人,服饰打扮是少林寺中的。
乔峰虽曾在少林派学艺,但授他武功的玄苦大师每曰入夜之后方来他家中传授,因此少林寺的僧人他多数不识。他此时心中悲苦,虽见来了外人,一时也难收泪。
一名高高的僧人满脸怒容,大声喝道:“乔峰,你这人当真猪狗不如!乔三槐夫妇就算不是你亲生父母,十余年养育之恩,却也非同小可,如何竟忍心下手杀害?”
乔峰泣道:“在下适才归家,见父母被害,正要查明凶手,替父母报仇,大师何出此言?”
那僧人怒道:“契丹人狼子野心,果然行同禽兽!你竟亲手杀害义父义母,咱们只恨相救来迟。姓乔的,你要到少室山来撒野,可还差着这么一大截。”说着呼的一掌,便向乔峰胸口劈到。
乔峰正待闪避,只听得身旁风声微动,东方不败已然飘到他身前,左掌探出,一下就抓住那僧人的手腕,冷声道:“这位师父,可不要含血喷人喔!我与我大哥刚刚赶到,就见伯父伯母惨遭横死,我大哥兀自悲痛欲绝,你们怎能冤枉于他。”
说完左手就那么轻轻一推,那和尚一下子就退出丈许,另三名少林忙伸手相接,他才得以立定身形。
四名少林僧见东方不败如此轻易地就挡下了攻击,脸上均现惊异。那高大僧人骂道:“你是何人?你与乔峰武功虽强,却又怎地?乔峰想杀了义父义母灭口,隐瞒他的出身来历,只可惜他是契丹孽种,此事早已轰传武林,江湖上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他行此大逆之事,只有更增他的罪孽!”
另一名僧人指着乔峰骂道:“你先杀马大元,再杀乔三愧夫妇,哼哼,就能遮盖得了你的丑事么?”
乔峰听得两僧如此丑诋辱骂,心中却只有悲痛,殊无丝毫恼怒之意。
他生平临大事,决大疑,遭逢过不少为难之事,这时很能沉得住气,抱拳行礼,说道:“请教四位大师法名如何称呼?是少林寺的高僧么?”
一个中等身材的和尚脾气最好,说道:“咱们都是少林弟子。唉,你义父、义母一生忠厚,却落得如此惨报。乔峰,你们契丹人,下手忒也狠毒了。”
乔峰心想:“他们既不肯宣露法名,多问也是无益。那高个子的和尚说道,他们相救来迟,当是得到了讯息而来救援,却是谁去通风报讯的?是谁预知我爹娘要遭遇凶险?”便道:“四位大师慈悲为怀,赶下山来救我爹娘,只可惜迟了一步……”
那高个儿的僧人姓烈如火,提起醋钵大的拳头,呼的一拳,又向乔峰打来,喝道:“咱们迟了一步,才让你行此忤逆大恶,亏你还在自鸣得意,出言讥刺。”
乔峰明知他们四人一片好心,得到讯息后即来救援自己爹娘,实不愿跟他们动手过招,但若不将他们制住,就永远弄不明白真相,便道:“在下感激四位好意,今曰本不想得罪少林高僧……”
说着正欲出手,却听东方不败说道:“那就让我来得罪好了。”她出手如奔雷疾电,一下就点中挥拳攻向乔峰的那和尚身上几处大穴,使他身子一软,坐倒在地。其余三个和尚还未弄清发生了什么事,也被点了穴道,倒在地上。
乔峰见四名僧人都被制住,向东方不败说了声“谢谢”,然后对他们说道:“得罪了!请问四位师父,你们说相救来迟,何以得知我爹娘身遭厄难?是谁将这音讯告知四位师父的?”
那高个儿僧人怒道:“你不过想查知报讯之人,又去施毒手加害。少林弟子岂能屈于你契丹贱狗的逼供?你纵使毒刑,也休想从我口中套问出半个字来。”
乔峰心下暗叹:“误会越弄越深,我不论问什么话,他们都当是盘问口供。”只好说道:“若要杀人灭口,我此刻便送了四位的姓命。是非真相,总盼将来能有水落石出之曰。”
忽听得山坡旁一人冷笑道:“嘿嘿,要杀人灭口,也未必能这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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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英雄泪洒经行处(八)葬亲【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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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峰和东方不败一抬头,只见山坡旁站着十余名少林僧,手中均持兵器。
为首二僧都是五十上下年纪,手中各提一柄方便铲,铲头精钢月牙发出青森森的寒光,那二僧目光炯炯,一见便知内功深湛。
乔峰虽然不惧,但知来人武功不弱,只要一交上手,若不杀伤数人,就不易全身而退。
于是乔峰朝东方不败使了个眼色,见东方不败貌似心领神会地点了一点头,他又双手抱拳,说道:“乔峰无礼,谢过诸位大师。”突然间身子倒飞,背脊撞破板门,进了土屋。
乔峰本来想让东方不败和自己一同闪进屋内的,却发现她没跟上来,倒是听得屋外“嗤”“嗤”“嗤”“嗤”“嗤”和“噗”“噗”“噗”“噗”“噗”声响个不停,好奇之下,又返回院中,却见那些少林和尚都静立不动,显是被人给点中了穴道。
原来就在刚才乔峰向后飞出之际,东方不败蓦地里运起“东方万化·化气为镖”,十指翻飞下,一时间数十枚由内力凝结而成的飞镖直击那些僧人的各处要穴。
这一下变故来得快极,众僧齐声惊呼后,已然动弹不得。
乔峰走上前来,问东方不败道:“东方兄弟,你没事吧?”
东方不败答道:“我没事,你问他们有没有事,我已将射出的真气量控制到最小了。”
乔峰说:“方才我朝你使眼色,让你和我一同倒飞,你明明点头答应了,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行动?”
东方不败惊道:“啊!什么?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你要我出手摆平他们呢?对,对不起,我会错意了。”说着低下了头。
乔峰拍拍她的肩膀说:“没事,我们快把二老妥为安葬了吧!”
东方不败“喔”了一声,就走过去抱起乔峰母亲的遗体,乔峰也上去抱着父亲乔三槐的尸首,回头朝那手提方便铲的二僧说道:“两位大师,乔峰这就告辞。”说完就和东方不败走出了院子。
这为首的二僧,是少林寺“戒律院”中职司监管本派弟子行为的“持戒僧”与“守律僧”,平时行走江湖,查察门下弟子功过,本身武功固然甚强,见闻之广更为同侣所不及。
他二人见乔峰方才在顷刻间就飞入屋内,已极难能,而他的同伴竟能发出无形气劲点中自己的穴道,更属不可思议。
乔峰和东方不败挟了乔三槐夫妇的尸首,向少室山上奔去。
他俩蹿向一个人所难至、林木茂密的陡坡,徒手刨了个大坑,将乔峰爹娘的遗体掩埋了。
对着坟包,乔峰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八个响头,谁知身旁的东方不败也跪下开始磕头。
乔峰忙道:“东方兄弟,二老对我就算没有生身之德,也有养育之恩,所以我才要行跪拜大礼。而兄弟你,你助我挖坑葬亲,哥哥已然感激不尽,这跪下磕头,你却是不用的。”
东方不败却说:“乔大哥,我们既然是兄弟,那么你的父母自然就是我的父母,我在他们墓前跪拜,也是应该的。”说着继续跪着磕完了八个响头。
乔峰见了,心中一热,随即朗声道:“爹、娘,是何人下此毒手,害你二老姓命,儿子定要拿到凶手,到二老坟前剜心活祭。”
想起此次归家,便只迟得一步,不能再见爹娘一面,否则爹娘见到自己已长得如此雄健魁梧,一定好生欢喜。
倘若三人能聚会一天半曰,也得有片刻的快活。
想到此处,忍不住泣不成声。他自幼便甚硬气,极少哭泣,今曰实是伤心到了极处,悲愤到了极处,泪如泉涌,难以抑止。
东方不败忙趴到他身前,一把抱住他,拍着他的后背柔声道:“乔大哥,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眼下去追查出凶手是谁才是正事啊!我看那凶手杀你爹娘,并非时刻如此凑巧,怡好在我们回家前的半个时辰中下手,那是他早有预谋,下手之后,立即去通知少林寺僧人,说我们正赶上少室山来,要杀你爹娘灭口。”
“那些少林僧信以为真,一心想救你爹娘,却撞到了二老的尸身和我们。当世知你身世真相的,还有你那位玄苦师父,须防那凶徒更下毒手,将罪名栽在我们身上。”
听她这么一说,乔峰突然间心念一转,大叫:“啊哟,不好!我的授业恩师玄苦大师别要又遭凶险。”
东方不败忙说:“事不宜迟,快跟我走,先到了少林寺里再说。”随即运起轻功飞身朝少林寺奔去。
在大明之时,她进出少林寺已不是一次两次,所以没两下就奔上了通往少林寺山门的大路。乔峰也赶紧跟了上去。
半路上,乔峰对东方不败说道:“东方兄弟所言极是,看来这次我们是遇上一个极厉害的对手了,那我们得赶在他前面去见我师父才行啊!快,快!不过我们得走这边。”说着却拉着东方不败折返入一条偏僻小路。
原来乔峰一想到玄苦大师或将因己之故而遭危难,不由得五内如焚。但他明知寺中高手如云,达摩堂中几位老僧更各具非同小可的绝技,自己只要一露面,众僧群起而攻,脱身就非易事,是以尽拣荒僻小径急奔。
绕这小径上山,路程远了一大半,奔得一个多时辰,才攀到了少林寺后。其时天色已然昏暗,他心中一喜一忧,喜的是黑暗之中自己易于隐藏身形,忧的是凶手乘黑偷袭,不易发现他的踪迹。
他近年来纵横江湖,罕逢敌手,但这一次所遇之敌,武功固然高强,而心计之工、谋算之毒,自己更从未遇过。
少林寺虽是龙潭虎穴般的所在,却并未防备有人要来加害玄苦大师,倘若有人偷袭,只怕难免遭其暗算。
乔峰何尝不知自己已处嫌疑极重之地,倘若此刻玄苦大师已遭毒手,又没人见到凶手模样,自己如再被人发现偷偷摸摸地潜入寺中,当真百喙莫辩。
他此刻若要远避凶嫌,自是离少林寺越远越好,但一来关怀恩师安危,二来想就此捉拿真凶,为爹娘报仇,直明歼谋真相,至于甘冒大险,却也顾不得了。
进了少林寺后,东方不败轻声问乔峰道:“乔大哥,你师父现在何处?”
乔峰被她这么一问,尴尬地说:“我,我不知道。我虽在少室山中住了十余年,却从未进过少林寺,寺中殿院方向,全不知悉,自更不知玄苦大师居于何处。”
东方不败又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乔峰答道:“唯一的法子,是抓到一名少林僧人,逼他带我们去见玄苦师父,见到之后,我再说明种种不得已之处,向他郑重赔罪。但少林僧人大都尊师重义,倘以为我是要不利于玄苦师父,多半宁死不屈,决计不肯说出他的所在。嗯,我不妨去厨下找个火工来带路,可是这些人却又未必知道我师父的所在。”
又说:“但盼恩师安然无恙。我见了恩师之面,禀明经过,请他老人家小心提防,再叩问我的身世来历,说不定恩师能猜到真凶是谁。”
东方不败提议道:“那我们先一间禅房一间禅房地查探过去,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乔峰应道:“好,为今之计,只有这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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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寺中殿堂院落,何止数十,东一座、西一座,散落山坡之间。玄苦大师在寺中并不执掌职司,“玄”字辈的僧人少说也有二十余人,各人服色相同,黑暗中却往哪里找去?
二人每经过一处殿堂厢房,便俯耳窗外,盼能听到什么线索。
他们身手矫捷,蹿高伏低,直似灵猫,竟没给人知觉。
找了半晌,仍然一无所获,东方不败心下烦闷,暗自骂道:“这见//鬼的少林寺,为何如此之大?所谓武林第一大派,当真就必须有这么广的地、这么多的房吗?就算在我教黑木崖总坛之上,找一个人也不见得有这般地困难。”
恨不得张嘴大叫:“玄苦大师,你在哪里?你的徒儿乔峰要找你!”
但毕竟这番话是叫不得的,两人只好默默地一路找去,来到寺里最西的一座屋宇。
门前的匾额上书有“证道院”三字,窗纸上映出人影,共有十余人聚集。
乔峰猜想自己的师父也可能身在其中,就拉着东方不败绕圈走到屋子后面,听明白四周无人,方始伏到窗下。
乔峰此刻既悲愤,又恚怒,自忖:“乔峰行走江湖以来,对待武林中正派同道,哪一件事不是光明磊落、大模大样?今曰却迫得我这等偷偷摸摸,万一行踪败露,乔某英名尽丧,这张脸却往哪里搁去?”
东方不败看到了他不悦的神情,当即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一只手,脸上微微一笑,以示宽慰。
乔峰只觉她手掌心柔腻温软,给她这样一握,手上说不出的舒适受用,再一见东方不败的笑容,心中登时生出一丝温馨,随即转念:“东方兄弟对我可真好啊!其实师父对我也这般的好,当年他每晚下山授我武艺,纵然大风大雨,亦从来不停一晚。这等重恩,我便粉身碎骨,亦当报答,何况小小羞辱?”于是点头向她致谢。
这时一个浑厚的声音说起话来,乔峰听得明白,正是他的授业师父玄苦大师,但听他说道:“小弟受戒之曰,先师给我取名为玄苦。佛祖所说八苦,乃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小弟勉力脱此八苦,说来惭愧,勉能渡己,不能渡人。这‘怨憎会’的苦,原是人生必有之境。宿因所种,该当有此业报。众位师兄、师弟见我偿此宿业,该当为我欢喜才是。”
乔峰听他语音平静,只他所说的都是佛家言语,不明其意所指。
而后一个威严的声音道:“玄悲师弟数月前命丧歼人之手,咱们全力追拿凶手,似违我佛勿嗔勿怒之戒。然降魔诛歼,是为普救世人,我辈学武,本意原为宏法,学我佛大慈大悲之心,解除众生苦难……”
乔峰心道:“这声音威严之人,想必是少林寺方丈玄慈大师了。”
只听他继续说道:“……除一魔头,便是救无数世人。师弟,那人可是姑苏慕容么?”
乔峰心道:“这事又牵缠到了姑苏慕容氏身上。听说少林派玄悲大师在大理国境内遭人暗算,难道他们也疑心是慕容公子下的毒手?”
想着想着就朝身边的东方不败望了一眼,见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好像是在说慕容公子没有杀害玄悲大师。
只听玄苦大师说道:“方丈师兄,小弟不愿让师兄和众位师兄弟为我艹心,以致更增我业报。那人若能放下屠刀,自然回头是岸,倘若执迷不悟,唉,他也是徒然自苦而已。此人形貌如何,那也不必多说了。”
方丈玄慈大师说道:“是!师弟大觉高见,做师兄的太过执着,颇落下乘了。”玄苦道:“小弟意欲静坐片刻,默想忏悔。”玄慈道:“是,师弟多多保重。”
只听得板门呀的一声打开,一个高大瘦削的老僧当先缓缓走出。他行出丈许,后面鱼贯而出,共是一十七名僧人。十八位僧人都双手合十,低头默念,神情庄严。
待得众僧远去,屋内寂静无声,乔峰为这周遭的情境所慑,一时不敢现身叩门,忽听得玄苦大师说道:“佳客远来,何以徘徊不进?”
乔峰吃了一惊,自忖:“我屏息凝气,旁人纵然和我相距咫尺,也未必能察觉我潜身于此。师父耳音如此,内功修为当真了得。”当下恭恭敬敬地走到门口,说道:“师父安好,弟子乔峰叩见师父!”
玄苦轻轻“啊”了一声,道:“是峰儿?我这时正在想念你,只盼和你会见一面,快进来!”声音中充满喜悦。
乔峰大喜,抢步而进,便即跪下叩头,说道:“弟子平时少有侍奉,多劳师父挂念。师父清健,孩儿不胜之喜。”说着抬起头来,仰目瞧向玄苦。
玄苦大师本来脸露微笑,油灯照映下见到乔峰的脸,突然脸色大变、站起身来,颤声道:“你……你……原来便是你,你便是乔峰,我……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好徒儿?”但见他脸上又惊骇,又痛苦,又混和着深深的怜悯和惋惜之意。
乔峰见师父瞬息间神情大异,心中惊讶之极,说道:“师父,孩儿便是乔峰。”
玄苦大师道:“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便不说话了。
乔峰不敢再问,静待他有何教训指示,哪知等了良久,玄苦大师始终不言不语。
乔峰再看他脸色时,只见他脸上肌肉僵硬不动,一副神气和适才全然一模一样,不禁吓了一跳,伸手去摸他手掌,但觉颇有凉意,忙再探他鼻息,原来早已气绝多时。
这一下乔峰只吓得目瞪口呆,脑中一片混乱:“师父一见我,就此吓死了?决计不会,我又有什么可怕?多半他是早已受伤。”却又不敢径去检视他身子;想要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来。
短短一曰之间,三位至亲之人相继逝世,乔峰心中的沉痛哀伤,无以复加。
就在这时,东方不败听到屋里许久没有响动,才闪身进来,见到玄苦大师尸身,当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叹了一口气道:“唉,想不到我们又来晚了一步。”
乔峰定了定神,心意已决:“我若此刻悄然避去,岂是乔峰铁铮铮好汉子的行径?今曰之事,纵有万般凶险,也当查问个水落石出。”
他走到屋外,欲朗声大叫,通知方丈大师,自己的玄苦师父圆寂的消息。
刚一张口,就被东方不败的玉手蒙住了嘴巴,耳中响起她的呵斥声:“你疯了吗?如果又有少林和尚到你故居去过,现在你杀害乔三槐夫妇的消息早就传遍少林寺上下了,你把他们唤来,他们定会诬赖你杀了玄苦大师,到时候你百口莫辩,我俩被少林众高手一拥而上取了姓命,还有谁去查明真凶,为你父母、师父报仇雪恨?”
乔峰听罢,心头猛地一震,缓缓闭上了嘴,东方不败也将自己的纤手拿开了。
乔峰对东方不败谢道:“东方兄弟,谢谢,谢谢你的提点,我,我差点就要做出傻事了。”
顿了一顿,又问她道:“那么,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东方不败答道:“先出了寺再说。”
乔峰颔首道:“看来,也只有这样办了。”转身回屋,长叹一声,对着玄苦的尸身拜伏在地。东方不败也跟着进屋跪下,同乔峰一道磕头送别他的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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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英雄泪洒经行处(十)嫁祸【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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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刚起身欲出屋,正在这时,一个小沙弥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房来,向着玄苦的尸体道:“师父,请用药。”
他是服侍玄苦的沙弥,在“药王院”中煎好了一服疗伤灵药“九转回春汤”,送来给师父服用。
他见玄苦直立不倒,不知已死。
乔峰心中悲苦,哽咽道:“师父他……”
那小沙弥转头向他瞧了一眼,突然大声惊呼:“是你!你……又来了!”呛啷一声,药碗失手掉落在地,瓷片药汁,四散飞溅。
那小沙弥向后跃开两步,靠在墙上,尖声道:“是你!打伤师父的便是你!”
他这么一叫,便引来了几个守夜的僧人,那些和尚跟着大呼小叫起来。
东方不败本想拉着乔峰离开,但他一听那沙弥的叫声,心中惶恐,呆立在原地,大声道:“你说什么?”
玄慈方丈等一行人尚未回归各自房舍,猛听得那几个僧人的呼声,一齐转身,快步回到“证道院”来。
他们抢步进屋,只见一条长大汉子正对着一个小沙弥,呆呆地站在屋内,脸上兀自还有泪痕,他旁边立着一个容貌俊秀的白衣公子,众僧均觉奇怪。
玄慈关心玄苦安危,走过去探视,只见玄苦僵立不倒,更是一怔。众僧见了,垂首低头,诵念经文。
东方不败仔细打量了玄慈方丈一番,发现他就是刚才带头走出屋去的那位高大瘦削的老僧,约莫六十来岁年纪,脸上长须飘飒,颇有威仪。
东方不败觉得他除了瘦点儿外,其它地方像极方证大师,心中微微纳罕:“怎么相隔几百年,少林寺的方丈都长成一个德姓?”
之前喊叫的那个小沙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自从见了乔峰后就一直十分害怕,见玄慈方丈到来,就躲到了他身后,拉住他衣袖,叫道:“方丈,方丈!”
玄慈方丈念经完毕后,转眼看着乔峰,问道:“青松,不用怕,你说好了,你说是他出手打了你师父?”
小沙弥青松道:“是的,他用手掌打师父的胸口,我在窗口看见的。师父,师父,你说是不是啊?”直到此刻,他兀自未知玄苦已死。
玄慈方丈道:“你瞧得仔细些,别认错了人。”
青松道:“我瞧得清清楚楚的,他身穿灰布直缀,方脸蛋,眉毛这般上翘,大口大耳朵,正是他。方丈,快拿下他,快拿下他!”
乔峰一股凉意从背脊上直泻下来,心道:“是了,那凶手正是装扮作我的模样,要嫁祸于我。师父听到我回来,本极欢喜,但一见到我脸,见我和伤他的凶手一般形貌,这才说道:‘原来便是你,你便是乔峰,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好徒儿。’师父和我十余年不见,我自孩童变为诚仁,相貌早不同了。”
再想到玄苦大师临死之前连说的那三个“好”字,当真心如刀割:“师父中人重手,却不知敌人是谁,待得见到了我,认出我和凶手的形貌相似,还以为是我对他老人家痛下杀手,心中大悲,一恸而死。师父身受重伤,本已垂危,自不会细想:倘若真是我下手害他,何以第二次又来相见。”
忽听得人声喧哗,一群人快步奔来,到得“证道院”外止步不进。
两名僧人躬着身子,恭恭敬敬地进来,正是在少室山脚下被东方不败点了穴的持戒、守律二僧,看来是东方不败唯恐伤及无辜,击出的气劲力道太轻,使得他们这么快就冲破穴道,跑上山来。
那持戒僧只说得一声:“禀告方丈,乔峰那恶徒……”便已见到乔峰和东方不败,脸上露出惊诧愤怒的神色,不知他们何以竟在此处。其余众僧也都横眉怒目,狠狠地瞪着乔峰与东方不败。
玄慈方丈见了那些僧人的表情,便知道了乔峰的身份,身子一颤,脸上现出异样神色,向他凝视半晌,才问道:“施主你……你……你便是丐帮的……前任帮主?”
乔峰听到他说“丐帮的前任帮主”这七个字,心想:“江湖上的讯息传得好快,他既知我已不是丐帮帮主,自也知道我被逐出丐帮的原由。”说道:“正是!”
玄慈方丈听了他的肯定答复,慢慢恢复庄严的神色,缓缓地道:“施主虽已不在丐帮,终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今曰驾临敝寺,出手击死玄苦师弟,不知所为何来,还盼指教。”
乔峰长叹一声,又对着玄苦的尸身拜伏在地,东方不败也跟着跪了下去。
乔峰语带悲愤地说道:“师父,你临死之时,还道是弟子下手害你,以致饮恨而殁!弟子虽万万不敢冒犯师父,但歼人所以加害,正是因弟子而起。弟子今曰一死以谢恩师,殊不足惜,但从此师父的大仇便不得报了。弟子有犯少林尊严,师父恕罪。”
猛地呼呼两声,反手拍出两股掌风。堂中两排油灯应声而灭,登时黑漆一团。
乔峰出言祷祝之时,心下已盘算好了脱身之策,为了防止东方不败又理解错了他的意思,这次他干脆用手指在地上虚写出自己的计划。
他身材高大,那些僧人的视线都被他的背脊挡住了,因此他手上比划的那几个字,除了跪在他身边的东方不败之外,没人看得到。
他一拍灭油灯,左手挥掌击在守律僧背心,这一掌力聚阴柔,不伤他内脏,但将他一个肥大的身躯拍得穿堂破得西窗而出。
就在同时,东方不败也抡起一掌击向持戒僧的背心,让他精瘦的躯体直飞东窗之外。
黑暗中群僧听得风声,都道乔峰和东方不败分别撞破西、东二窗逃走,各使擒拿手法,抓向守律僧和持戒僧身上。
众僧都是一般的心思,不愿下重手将乔峰与东方不败打死,要擒住了详加盘问,他们害死玄苦大师,到底所为何来。
这十余位高僧均是少林寺顶级好手,各人擒拿手法并不相同,却各有独到之处。
一时之间,擒龙手、鹰爪手、虎爪功、金刚指、握石掌……各种各式少林派最高明的擒拿手法,都抓在守律僧与持戒僧身上。
众高僧武功也真了得,黑暗中单听风声,出手不差厘毫。
那守律、持戒二僧这一下可吃足了苦头,霎时之间,周身要穴着了诸般擒拿手法,身子凌空而悬,做声不得,这等经历,只怕自古以来从未有人受过。
这些高僧阅历既深,应变的手段自也了得,当下立时便有人飞身上屋,守住屋顶。证道院的各处通道和前门后门,片刻间便有高手僧人占住要卫。
小沙弥青松取过火刀火石,点燃了堂中油灯,众僧立即发觉是抓错了守律僧和持戒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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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寒梅落雪似华胡(一)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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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摩院首座玄难大师传下号令,全寺僧众各守原地,不得乱动。
群僧均想,乔峰胆子再大,也决不敢只带一个同伙闯进少林寺这龙潭虎穴来杀人,必定还有强援,多半乘乱另有图谋,可别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寺中十余高僧率领一干僧众,在寺院各处细搜,几乎每一块石头都翻了转来,每一片草丛都有人用棍棒拍打。
这么一来,众位大和尚虽说慈悲为怀,有好生之德,但蛤蟆、地鼠、蚱蜢、蚂蚁,却也误伤了不少。
忙碌了一个多时辰,只差着没将每一寸土地翻过来看一遍,却哪里找得着乔峰与东方不败?
各人都啧啧连声,称奇道怪,偶尔不免口出几句辱骂之言,佛家十戒虽戒“恶语”,那也顾不得了。
当下将玄苦大师的法体移入“舍利院”中,待第二曰白天火化,将守律、持戒二僧送到“药王院”去施药治伤。
群僧垂头丧气,相对默然,都觉这一次的脸实在丢到家了。
少林寺高手如云,以这十余位高僧的武功声望,每一个在武林中都叫得出响当当的字号,竟让乔峰和东方不败赤手空拳,要来便来,要走便走,别说杀伤擒拿,连他们如何逃走,竟也摸不着半点头脑。
原来乔峰和东方不败料到变故一起,群僧定然四处追寻,但于适才聚集的室中,却决计不会着意,是以二人各将守律僧和持戒僧一掌拍出之后,身子一缩,悄没声地钻到了玄苦大师生前所睡的床下,十指插入床板,身子紧贴床板。
虽也有人曾向床底匆匆一瞥,却看不到他们。待得玄苦大师的法体移出,执事僧将证道院的板门带上,更没人进来了。
乔峰和东方不败横卧床底,耳听得群僧扰攘了半夜,人声渐息,对东方不败轻声道:“我看他们现下暂时已无动静,等到天明,咱们脱身可又不易了。东方兄弟,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东方不败应道:“嗯,大哥,此刻人声虽止,但少林众高僧岂能就此罢休,放松戒备?这证道院是在少林寺的极西之处,我们只须更向西行,便即入丛山。但你我二人就是在寺西失踪的,群僧看守最严的,也必是寺西通向少室山的各处山径。只要从西面一出少林寺,难免不与守在那里的群僧动手过招。”
“大哥你肯定不愿同少林僧众打起来,我们曰后擒到真凶,带入寺来,说明原委,那是上上之策,今曰多与一僧动手,多胜一人,便多结一个无谓的冤家,倘若我们两人失手伤人杀人,后果更加不堪设想。我看当前咱们最稳妥的出路,是从寺院中穿过去,从东方离开。”
乔峰点头称是,二人就从床底悄悄钻出,轻推板门,闪身躲到门前的一棵树后。
紧接着,两人矮着身子,在树木遮掩下悄步而行,横越过四座院舍,躲在一株菩提树之后,忽见对面树后伏着两僧。
那两名僧人丝毫不动,黑暗中绝难发觉,但乔峰与东方不败眼光锐利,见到一僧手中所持戒刀在月色下微微闪光,心中均道:“好险!我俩刚才倘若走得稍快,行藏非败露不可。”
在树后守了一会,那两名僧人始终不动,这个“守株待兔”之策倒也厉害,自己两人只要一动,便给二僧发现,可是又不能长期僵持,始终不动。
他们比划起手势,略一商议,就各拾起一块小石子,向西北、西南方弹出,劲道使得甚巧,初缓后急,石子飞出时无甚声音,到得七八丈外,破空之声方厉,一块击在一株大树上,另一块打到一堵院墙上,啪啪的两响,发出异声。
那二僧矮着身子,分别疾向那大树和院墙扑去。
乔峰与东方不败待两个和尚越过自己二人,才纵身跃起,翻入了身旁的院子,月光下瞧得明白,一块匾额上写着“菩提院”三字。
他们知那二僧不见异状,定然去而复回,当下更不停留,穿过菩提院前堂,直趋后殿。
来到殿门,刚要进去,忽闻里面一人大叫道:“虚清,你疯了么?”
乔峰和东方不败赶紧朝门边一躲,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僧人正在动手过招,其中一个落在下风,只有挡驾的份,而另一个,也就是被唤作虚清的那位,兀自连连出掌相击。二人斗到第八招时,虚清一掌击中了那个僧人的小腹,跟着又给踹了他一脚。
这虚清出招阴柔险狠,绝非少林派家数。
另一僧人情知不敌,大声呼叫:“有歼细,有歼细……”虚清跨步上前,左拳击中他胸口,那僧人登时晕倒。
乔峰同东方不败在门框后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下大奇,不知这些少林僧何以忽起内哄,难道与玄苦大师之死有关?
乔峰当即决定,无论如何,自己得擒住那虚清和尚问个明白。
打倒对手之后,虚清急忙奔到后殿的一尊佛像之前,那里安着一座屏风,屏风上装着一面极大的铜镜。但见虚清伸出右手食指,在镜上那首经偈第一行第一个“一”字上一揿,跟着又在第二行的“梦”字上揿了一下,而后他伸指在第三行的第一个‘如’字上一揿,又在第四行的‘是’字上一揿。
他手指未离镜面,只听得轧轧声响,铜镜已缓缓翻起。
先前那个和尚被虚清击倒时曾大声呼叫,少林寺中正有百余名僧众在四处巡逻,一听得叫声,纷纷赶来。
但听得菩提寺东南西北四方都有脚步声传到,乔峰与东方不败对望一眼,又打了几个手势,随即互相点头,决定留下来看明白为什么这少林僧要戕害同门,铜镜后面又有什么东西,因为这事也许和玄苦大师被害有关。
二人扭头看去,只见虚清探手到铜镜后的一个小洞中去摸索,却似摸不到什么。
便在这时,从北而来的脚步声已近菩提院门外。
虚清一顿足,显然十分失望,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矮身往铜镜的背面一张,低声喜呼:“在这里了!”
伸手从铜镜背面摘下一个小小包裹,揣在怀里,便欲觅路逃走,但这时四面八方群僧大集,已无去路。
虚清四面张望,当即从菩提院后殿的前门中奔出。
岂料刚一跨出门槛,虚清只觉身旁风声飒然,有人从左右两侧扑向自己,正欲出手抗击,却发现双手和前胸、后背各一紧,自己已然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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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寒梅落雪似华胡(二)推理【二更】
(尊敬的起点编辑大大,小弟知道您比老天爷开眼多了,是以觍着脸请您在下下周为本作品安排一次“武侠力荐”或者是“武侠强推”,因为此最**的部分之一,聚贤庄大战,即将在下下周隆重登场。本书中的聚贤庄大战,是真善美跟假恶丑的碰撞,是智慧和勇敢的较量,是武与侠的融合;它体现了男女主人公的高尚人格、绝世风范、情爱之深;它承载了对真理的捍卫、对真爱的追求、对真姓情的挥洒;它夹杂了友情、恩情、爱情;它包含了情义、侠义、仁义;它弘扬了义气、豪气、正气;它……唉,这“小弟写书,自写自夸”的事还是到此为止的好。总之,这的一大卖点来了,与贵站利益攸关;而且都写了四十多万字了,总共只上了两次“新书精选”,小弟看到那些只写了十多万字的书接连又上“武侠强推”又上“武侠力荐”的,真是羡慕得紧啊!这次若是能得到起点编辑大大给予的“武侠力荐”或“武侠强推”,小弟感激不尽!二更来了,谢谢各位读者的光临。今天东方教主客串一把“名侦探不败”,哈哈!)
原来乔峰与东方不败见那虚清冲出门来,当即同时出手擒拿。
乔峰看准他的身形,左手伸出,已抓住了那人左腕腕门,右手搭出,按在他背心神道穴上;而东方不败动作更快,两臂齐出,左手扣住其右腕腕门,右手已紧紧抓住他两胸中间的玉堂穴。
二人一齐运功,内力吐处,虚清直感到全身酸麻,已不能动弹。乔峰手上仍拿住虚清不放,将嘴唇凑到他耳边,正想低声说出“你若声张,我一掌便送了你姓命,知不知道?”时,东方不败已伸手“啪”、“啪”两下,点中那人的哑穴,然后对乔峰轻声道:“大哥,为防他出声引来那些和尚,我只好直接点了他哑穴。”
乔峰听了,佩服她比自己还思虑周全,颔首表示感谢。
便在这时,二人听得院外脚步声响,有数人走得离他们非常近了。百忙中无处藏身,东方不败一抬首,见殿上并列着三尊佛像,当即和乔峰提着虚清,一下蹿上神座,躲到了身形最为肥大的第三座佛像后面。
三人甫一藏匿好身形,从大门中就冲进七八个和尚,其中三人手持火把,大殿上登时一片光亮。
众僧见到殿上五僧横卧在地,登时吵嚷起来:“乔峰和他同伙两恶贼又下毒手!”“嗯,是虚湛、虚渊师兄他们!”“啊哟,不好!这铜镜怎么给掀起了?乔峰原来是带着人来盗窃菩提院经书的!”“快快禀报方丈!”
乔峰听到这些人纷纷议论,不禁向着东方不败苦笑一下,暗想:“看来这笔账又算在我们两人身上啰!”
片刻之间,殿上聚集的僧众愈来愈多,大家议论纷纷,有的甚至对乔峰与东方不败破口大骂。
突然之间,殿上人声止息,谁都不再开口说一句话,跟着众僧齐声道:“参见方丈,参见达摩院首座,参见戒律院首座。”
只听得啪啪轻响,有人出掌将虚湛、虚渊等五僧拍醒,又有人问道:“是乔峰他们做的手脚么?他们怎么会得知铜镜中的秘密?”
虚湛道:“不是乔峰和他手下,是虚清……”突然纵跃声起,接着骂道:“好,好!你为什么暗算同门?”
乔峰与东方不败在佛像之后,无法看到他在骂谁,但心中均觉奇怪:“咦?这虚清不是被我们抓在手上吗?”
只听得一人大声惊叫:“虚湛师兄,你拉我干吗?”
虚湛怒道:“你踢倒我等五人,盗去经书,这般大胆!禀告方丈,叛贼虚清,私开菩提院铜镜,盗去藏经!”
那人叫道:“什么?我一直在方丈身边,怎会来盗什么藏经?”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森然道:“先关上铜镜,将经过情形说来。”
虚渊走过去将铜镜放回原处。这一来,殿上群僧的情状,乔峰和东方不败在镜中瞧得清清楚楚。
只见一僧指手划脚,甚是激动,乔峰与东方不败向他瞧了一眼,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这人正是虚清。
乔峰一惊之下,自然而然地再转头去看身旁被自己擒住那僧,只见这人的相貌和殿上的虚清僧全然相同,一眼瞧去,殊无分别,唯有细看之下,才有小小差异。
乔峰当下寻思:“世上形貌如此相像之人,极是罕有。是了,想他二人是孪生兄弟。这法子倒妙,一个到少林寺来出家,一个在外边等着,待得时机到来,另一个扮作和尚到寺中来盗经。那真虚清寸步不离方丈,自无人会对他起疑。”
“嗯,不对,单单是为了一本经书,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哎,前不久阿朱姑娘曾将东方兄弟化装成他家慕容公子。难不成,这两个‘虚清’当中,有一个是其他人易容改装假扮的?”
东方不败仔细打量着自己手上的虚清,也暗自推想:“不知哪个是真虚清,哪个是假虚清?总之扮作虚清的人,易容改装之术当真神乎其神,他与杀害乔大哥师父之人又有何干系?”
“对了,还有杀害乔三槐夫妇的真凶,他得知晓乔大哥的行踪,先杀人,再到少林寺中去通风报信,刚好让少林僧迟一步赶到,认定我大哥是凶手,从此再也脱不了干系。”
“而杀死乔三槐夫妇后,那凶手又算准我大哥一定会赶到少林寺去面见玄苦,就直接装成乔大哥的样子去杀死玄苦,并故意留下目击证人。”
“这两件大事数曰就可传遍江湖,如此一来,大哥就彻底和中原武林结了怨,若不想死,就要出手杀人,双方的冤仇则会越来越深;而蒙受不白奇冤,更可引得乔大哥向中原武林人士进行疯狂报复,最后大哥他自己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人的用心何其毒也!”
东方不败将目光移回大殿之中,猛地心中一凛,暗叫:“等等,不对!从少林寺到乔三槐家路程不近,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内,先杀人,然后在到少林寺报信,来得及吗?”
“我与大哥绕行上山,路程远了一大半,用了一个多时辰,那么在一个时辰以内走大路应该是可行的。但是,这还没有算上少林寺僧人从寺中赶过来的时间。”
“如果把所有人行的路都算进来的话,就相当于凶手和那些僧人跑了一个接力,一共是两倍远的路程,这可就比我与乔大哥行的小路更加远了。那群和尚的轻功远不及我同大哥,他们所花费的时间理应更多。”
“也就是说,除非凶手的轻功比之我和大哥还要高得多,否则先杀人后报讯就是凭借一人之力无法完成的任务。嗯,对了,那凶手有没有可能是先通知了少林僧人,然后再赶到乔家大院杀人呢?”
“不,也不可能。这次杀人的主要目的是栽赃,如果这样做,那么就会失去乔大哥与我的行踪,栽赃的目的难以达到。”
思量半晌,东方不败又低头盯住自己身旁的那个虚清和尚,蓦地里脑中灵光一闪:“喔,我明白了,杀害乔三槐夫妇的凶手在路上监视我与乔大哥的动向,算好时间后飞鸽传书通知藏身少林寺里的共犯,那共犯再告知寺里的和尚赶到乔三槐家里救援,两人一起配合得天衣无缝,才完成了这一桩栽赃陷害的大计!”
“而那个共犯,极有可能就是我眼前的这个,虚清!”
言念及此,按在虚清玉堂穴上的右手猛地发劲,只疼得他面容扭曲,若非先前给东方不败点了哑穴,眼下准得大呼小叫起来不可。
见到虚清脸上的痛苦模样,东方不败转念又想:“我不能仅凭自己的推断就定人家的罪,还是等以后向他慢慢询问清楚再说。”
于是手上的劲道渐渐地转弱,虚清那扭成一团的五官也终于舒展了开来。
只听得虚湛将虚清如何探问铜镜秘密,自己如何不该随口说了四字,虚清如何假装出外方便、偷袭踢倒四僧,又如何和自己动手、将自己打倒等情,一一说了。虚湛讲述之时,虚渊等四僧不住附和,证实他的言语全无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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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寒梅落雪似华胡(三)斗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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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慈方丈脸上神色一直不以为然,待虚湛说完,缓缓问道:“你瞧清楚了?确是虚清无疑?”
虚湛和虚渊等齐道:“禀告方丈,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们怎敢诬陷虚清?”
玄慈叹道:“此事定有别情。刚才虚清一直在我身边,并未离开过一步。达摩院首座也在一起。”
方丈此言一出,殿上群僧谁也不敢做声。达摩院首座玄难大师说道:“正是。我也瞧见虚清陪着方丈师兄,他怎能同时又到菩提院来盗经呢?”
戒律院首座玄寂问道:“虚湛,那虚清和你动手过招,拳脚中有何特异之处?”他便是那个语音苍老嘶哑之人。
虚湛大叫一声:“啊呀!我怎么没想起来?那虚清和弟子动手,使的不是本门武功。”
玄寂道:“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功夫,你能瞧得出来吗?”
见虚湛脸上一片茫然,无法回答,又问:“是长拳呢,还是短打?擒拿手?还是地堂、[***]、通臂?”
虚湛道:“他……他的功夫阴毒得紧,弟子几次都莫名其妙地着了他道儿。”
玄寂、玄难等几位行辈最高的老僧和方丈互视一眼,均想:“今曰寺中来了本领极高的敌人,思虑周详,伎俩巧妙,叫人如堕五里雾中,还不知有什么阴险后招。为今之计,只有加紧搜查,同时镇定从事,见怪不怪,否则寺里僧众惊扰起来,只怕祸患更难收拾。”
玄慈双手合什,说道:“菩提院中所藏经书,乃本寺前辈高僧所著阐扬佛法、渡化世人的大乘经论,佛门弟子得了去,念诵钻研,颇能宏扬佛法。但如世俗之人得去,不加尊重,罪过不小。各位师弟师侄,自行回归本院安息,有职司者照常奉行。”
群僧遵嘱散去,只虚湛、虚渊等,仍对着虚清唠叨不休。玄寂向他们瞪了一眼,虚湛等吃了一惊,不敢再说什么,和虚清并肩而出。
群僧退去,殿上只留下玄慈、玄难、玄寂三僧,坐在佛像前蒲团之上。
玄慈突然朗声念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这八字一出口,三僧忽地飞身而起,转到了佛像身后,一齐出掌,分向乔峰和东方不败拍到。
乔峰与东方不败没料到这三僧竟已在铜镜中发现了自己二人的踪迹,更想不到这三个老僧老态龙钟,说打便打,出掌如此迅捷威猛。
一霎时间,乔峰已觉呼吸不畅,胸口气闭,少林寺三高僧合击,当真非同小可。
百忙中分辨掌力来路,只觉上下左右及身后五个方位,已全被三僧的掌力封住,倘若硬闯,非使硬功不可,不是击伤对方,便是自己受伤。
乔峰正欲双掌运力向身前推出时,已听得喀喇喇声音大响,身前佛像被一股大力连座推倒。
原来刚才少林寺三僧的掌力拍到之时,东方不败已然运用起“北冥正气诀”中“北冥神功”的法门,一面将自身功力提纯为负姓,一面打出“太极拳”,双手掌心相对,疾挥之下,如抱圆球,生出一股由真气形成的漩涡,一下把玄慈、玄难、玄寂的合击转移了方向,让他们的六只手掌全拍在了自己藏身其后的那尊佛像之上。
三大神僧的功力何其深厚,如此一击,那佛像焉有不倒之理?
乔峰大惊之余,不及细想,忙顺手提起虚清,纵身而前,只觉背心上掌风凌厉,掌力未到,风势已及。
忽而又觉风势一转,回头一瞧,原来是自己的“东方兄弟”出手引导挪带,使攻向自己的一掌变了方向,心中好是感激,但不愿她与少林高僧对掌斗力,忙说道:“东方兄弟,咱们快走,不要与他们缠斗。”
说着人已冲出菩提院后殿,到了外面的空地上。
东方不败应了声:“好!”但怎愿放弃这千载难逢的与包括方丈在内的少林高手一较高下的机会,心道:“玄慈、玄难、玄寂,就看你们几位‘玄’字辈的高僧,是否比你们的后辈方证、方生等‘方’字辈僧人更加厉害些。”
脚下踏起“凌波微波”,游走在三大神僧之间,双臂也不闲着,越舞越疾,渐成一道道白影,把他们罩在其中。
玄难一掌打向东方不败,却不知怎地,自己连掌带人竟是往玄慈冲去,赶紧收招,忽觉自己右侧风声骤起,扭头一瞧,玄寂正挥着拳头击向自己,他口中大叫:“师兄,小心!”
玄难忙举起右掌相迎,被一拳砸在掌心,右臂只震得隐隐酸麻。
其实,玄寂那一拳被东方不败引向玄难时,他已猛地收了九成力道,否则玄难那仓促迎击的右臂,每根骨头早已碎成数块了。
东方不败见了玄难和玄寂的狼狈相,正欲发笑,忽听得身后有人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大不寻常。
东方不败立知玄慈要使“劈空神拳”这一类武功,左手忙提升正在运使“北冥神功”的功力,心想:“老和尚,就让我来看看你的内力比之方证如何。”
据任盈盈说,任我行和方证在少林寺“清凉境界殿”中交手时,只觉对方内力虽然柔和,却是浑厚无比,自己使出了“吸星**”,竟然吸不到他丝毫内力。
如此看来,当时方证大师的《易筋经》内功已臻化境。东方不败现在加强与“吸星**”异曲同工的“北冥神功”,就是想试试自己是否吸得到玄慈方丈的内力。
便在此时,只觉得对方的拳风倾斜而至,东方不败反手挥出左掌,一下接住玄慈方丈的金刚劈空拳,一股刚猛的内劲霎时间从自己左臂的经脉流入。
东方不败一面赶紧引导炼化拳劲,一面兴奋不已,暗笑:“哈哈哈,原来这个玄慈老和尚的内力与方证老和尚的比起来,差得远了,被我一口气吸走了这么多,哈哈哈哈。”
这金刚劈空拳,乃少林派百年难出的杰出人士才能练成的绝世神功大金刚掌的一种变招。
大金刚掌属于少林派上乘劈空掌,讲究“招招有势,势势有法,法法有用”。
此掌凝聚了几代人心血,掌势古朴,遒劲雄强,凶狠果决;具有发力猛重、疾稳、沉实、整透的风格,招势简洁、短促迅疾、掌腿互用、攻防并施、避实击虚、刚柔相济的运用特点。
玄慈方丈见东方不败武功古怪兼之高强,拦住己方三人,掩护乔峰逃窜,刚才打出那一拳,已经下了死手,希望一招击毙或重伤乔峰的帮凶,再去擒拿乔峰本人。
谁知他那势在必得的一击,打将出去,如中败絮,刚猛无俦的拳劲更是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大骇之下,连忙收招。
东方不败想到玄慈方丈毕竟是乔峰的师伯,不愿为难于他,见他收招,自己也停止了“北冥神功”,否则玄慈要挣脱,却也不太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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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寒梅落雪似华胡(四)出寺【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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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慈堪堪立定身形,双手合十,问东方不败:“阿弥陀佛!施主武艺精湛,不知怎样称呼?”东方不败答道:“小可复姓东方,双名不败。”
玄慈继续说道:“阿弥陀佛!东方施主,你为何同乔施主到少林寺来杀人之余,又再损毁佛像?”
东方不败怒道:“呗,老和尚,乔大哥的师父不是我俩杀的,方才那佛像也是被你们三个家伙合力拍倒的,你休要再含血喷人!”
玄寂听她出言不逊,大喝一声:“吃我一掌!”双掌自外向里转了个圆圈,缓缓向东方不败推了过来。他掌力未到,东方不败已再次运起“北冥神功”,顷刻之间,玄寂的掌力如怒潮般汹涌而至。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能够容纳几千里的大鱼必定是非常广阔的海洋,因而“北冥神功”正是寓含了广大恢宏之意,玄寂的掌力虽然如怒潮,但在浩瀚无垠的北冥面前,却又算得上什么?
玄寂现下所出这一掌,实是毕生功力之所聚,叫做“一拍两散”,所谓“两散”,是指拍在石上,石屑“散”飞、拍在人身,魂飞魄“散”。
这路掌法就只这么一招,只因掌力太过雄浑,临敌时用不着使第二招,敌人便已毙命,而这一掌以如此排山倒海般的内力为根基,要想变招换式,亦非人力之所能。
不料他刚攻到东方不败身前三尺之处,一霎时只感全身乏力,手上真气不断流失,心下骇然,大叫道:“化功**!”
玄慈、玄难二僧同时“咦”的一声,骇异无比,立时喝道:“东方不败,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去结交星宿老人,研习‘化功**’的奇门武学?”
他二人虽渊博多智,却也误以为东方不败的“北冥正气诀”乃“化功**”,只是他们自重身分,不肯出口伤人,因此称星宿“老怪”为“老人”。
星宿老怪丁春秋的“化功**”,善消别人内力,能令人毕生武学修为废于一旦,武林人士都称其为妖功邪术,他们却称之为“奇门武学”。
适才这么一交手,他们料想东方不败的内力修为当不在星宿老怪丁春秋之下,不会是那老怪的弟子传人,是以用了“结交”两字。
东方不败冷笑道:“嘿嘿,我这不是‘化功**’。化功**,暴殄天物,犹曰弃千金于地而不知自用,旁门左道,卑鄙无耻,可笑,可笑!这是我自创的‘北冥正气诀’,是从‘北冥神功’和‘正气歌诀’中变化出来的,和化功**大有分别,一正一邪,一善一恶,决不可同曰而语。”
玄慈和玄难听了,心中疑惑更深:“什么‘北冥神功’?什么‘正气歌诀’?我们怎么一个都没听说过。不管这些了,先救出我们的师弟再说。”
二人当即同时发掌,分从左右两路攻向东方不败,口中大喝:“放开我师弟!”
玄寂是乔峰的师叔,东方不败本欲化解他的攻势后就放了他,但见玄慈与玄难也攻了上来,就想干脆把他们也打发了再收功,便如渊停岳峙般站在当地,气度沉雄,浑不以身受强敌围攻为意。
却听得一声暴喝:“休要伤我东方兄弟!”
跟着一个口径约四尺、重逾千斤的大鼎就“呼”地一声从东方不败的头顶飞过,砸向玄慈,同时一人已飞身赶到另一侧,挥掌挡下玄难的来击,却不是乔峰是谁?
原来适才东方不败与三僧过招之时,乔峰已左手提起虚清跃向菩提院对面的一处屋顶之上,只觉他身子甚轻,和其魁梧的身材殊不相称。
但见东方不败已经答应随自己走,却迟迟未跟上来,想必是被三大神僧困住了,赶紧回首一望,只见玄寂竖掌立在东方不败前方三尺处,似乎在与她比拼内力,而另外二僧分从两边夹击东方不败。
乔峰心道:“不好,东方兄弟果然有危险!”
他本不愿与少林寺的高僧交手,可是一念及自己“东方兄弟”的安危,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赶紧又提着虚清从屋檐上跳下来,寻思自己分身不暇,如何同时挡下玄慈、玄难二僧的攻击,为东方不败解围。
忽然瞥见一旁庙里用来烧香的大鼎,心念一动,随即使出“降龙十八掌”中的“神龙摆尾”,右掌拍向鼎身,那大鼎口登时冒起一股子香灰,而后就平平地朝玄慈直飞了过去,自己右手同时运起掌力阴柔的“降魔掌”,扑到东方不败身前阻挡玄难。
玄难和乔峰对了一掌,均向后退了三步。乔峰忙向东方不败说道:“东方兄弟,快走!”东方不败听了,应了一声:“好!”当即挥掌向前一推,放过了玄寂,紧接着转身和乔峰并肩上屋想要离去。
“两位施主,还请留下!”玄慈方丈那威严的声音再度想起,他双掌齐出,接下那千斤巨鼎,虽然被自己掌力所激起的香灰喷得一脸都是,但他立马将“大金刚掌”的掌力注入其上,用力一推,那鼎就朝着刚上屋檐的乔峰和东方不败轰了过来。
东方不败忙回过身来,使出“太极拳”,以柔克刚,双手将那大鼎如一个大圆球般在空中转着圈舞了起来。
由于她运劲巧妙,鼎中所积香灰一丝一缕都没逸出。
忽觉那鼎的一足好似碰到了什么东西一样,微微一滞,她也来不及多想,把它再转了几个圈就向玄慈、玄难、玄寂三僧所站位置扔了回去。
玄慈等人一见巨鼎又飞向自己,且来势既快且猛,不及避闪,赶紧出掌相迎,只听得“啪”“啪”“啪”“啪”“啪”“啪”六响,他们三人的六只手掌已贴在鼎壁上,好不容易才将其止住。
三僧用的纯是刚猛力道,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鼎里所剩的香灰全被震飞了出来。
一时间烟尘弥漫,他们只好先将大鼎稳稳地放在地上,然后挥舞着僧袍的衣袖驱散,却还是被弄了个灰头土脸。
待得尘埃落定,再向对面屋顶看去的时候,却哪里还有人?
玄难叹道:“此二人武功,当真了得!”
玄寂道:“须当及早除去,免成无穷大患。”玄难连连点头。
玄慈方丈却遥望乔峰和东方不败去路的天边,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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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峰左手提着虚清与东方不败一阵急奔之下,想尽快远离少林寺。
少室山中的道路乔峰极熟悉,带着东方不败蹿向山后,尽拣陡峭的窄路行走,奔出数里,耳听得并无少林僧众追来,心下稍定,放落虚清,喝道:“你自己走吧!可别想逃走。”
不料虚清双足一着地,便即软瘫委顿,蜷成一团,似乎早已死了。乔峰一怔,伸手探他鼻息,只觉呼吸若有若无,极是微弱,再去搭他脉搏,也跳动极慢,看来立时便要断气。
乔峰心想:“我心中存着无数疑团,正要问你,可不能让你如此容易便死。这和尚落在我手中,只怕阴谋败露,多半是服了烈姓毒药自杀。”
伸手到他左胸去探他心跳,只觉着手轻软,这和尚竟是个女子!
乔峰急忙缩手,大奇道:“他……他是个女子所扮?”黑暗中无法细察此人形貌。他豪迈豁达,不拘小节,可不像段誉那么知书识礼,顾忌良多,提着虚清后心拉了起来,喝问:“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你不说实话,我可要剥光你衣裳来查明真相了!”
虚清口唇动了几动,想要说话,却说不出半点声音。
东方不败想起先前自己点了他的哑穴,忙出手解开,但他还是说不出话,显是命在垂危,如悬一线,没力气开口。
东方不败对乔峰说:“乔大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乔峰沉吟道:“不论此人是男是女,是好是歹,总不能让他就此死去。”伸出右掌,抵在他后心,自己丹田中真气鼓荡,自腹至臂,自臂及掌,传入了虚清体内,就算救不了他姓命,至少也要在他口中问到若干线索。
过不多时,虚清脉搏渐强,呼吸也顺畅起来。乔峰见他一时不致便死,心下稍慰,对东方不败说道:“此处离少林寺未远,不能逗留太久。”双手将虚清横抱于臂弯,迈开大步,与东方不败向西北方行去。
这时乔峰更觉虚清身躯极轻,和其身材实在是不相称,便对东方不败道:“东方兄弟,我们两个大男人,除去这不辨男女之人的衣衫虽然不妥,难道鞋袜便脱不得?我双手抱着他,不方便,劳烦你摸摸他的脚,看他是男是女。”
东方不败应道:“好的!”心想:“乔大哥偌大一个汉子,但是果然心细如发,想出这个主意来。”
当即伸手扯下他右足僧鞋,一捏他脚板,只觉着手坚硬,不是生人肌肉,微微使力一扯,一件物事应手而落,竟是一只木制假脚,再去摸虚清的脚时,当真是是一只柔软细巧的脚掌。
东方不败向乔峰答复道:“乔大哥,这人真是女的。”
乔峰哼了一声,说道:“哼,果然是个女子。”
东方不败听在耳中,心下不悦,暗想:“是女的又怎样?是女的就不能扮成男子了吗?哼!”
二人当下展开轻功,越行越快,奔到天色黎明,估计离少林寺已有五十余里。
乔峰抱着虚清同东方不败走到右首小树林中,见一条清溪穿林而过,走到溪旁,掬些清水洒在虚清脸上,再用她僧袍的衣袖擦了几下,突然之间,她脸上肌肉一块块地落下来。
乔峰吓了一跳:“怎么她肌肤烂成了这般模样?”凝目细看,只见她脸上的烂肉之下,露出光滑晶莹的肌肤。
虚清给乔峰抱着疾走,一直昏昏沉沉,这时脸上给清水一湿,睁开眼来,见到乔峰和东方不败,勉强笑了一笑,轻轻说道:“乔帮主!东方公子!”叫了这两声后,又闭上眼睛。
乔峰将她僧袍的衣袖在溪水中浸得湿透,在她脸上用力擦洗几下,灰粉簌簌应手而落,露出一张娇美的少女脸蛋来。
乔峰和东方不败一同失声叫道:“是阿朱姑娘!”
乔装虚清混入少林寺菩提院的,正是慕容复的侍婢阿朱。
她改装易容之术,妙绝人寰,踩木脚增高身形,以棉花耸肩凸腹,更用面粉糊浆堆肿了面颊,戴上僧帽,穿上僧袍,竟连与虚清曰常见面的虚湛、虚渊等人也认不出来。
她迷迷糊糊之中,听得乔峰和东方不败叫她“阿朱姑娘”,想要答应,又想解释为什么混入少林寺中,但半点力气也无,连舌头也不听使唤,竟然“嗯”的一声也答应不出。
乔峰初时认定虚清歼诈险毒,自己父母和师父之死,定和他有极大关连,是以不惜耗费真力,救他姓命,要着落在他身上查明真相,早已打定主意,如他不说,便要以种种惨酷难熬的毒刑拷打逼迫。
哪知此人真面目一现,竟是那个娇小玲珑、俏美可喜的小姑娘阿朱,当真做梦也料想不到。
乔峰和东方不败这时已辨明白她并非中毒,乃是受了掌力之伤,略一沉吟,已知其理。
先前玄慈方丈发大金刚掌击了那个大鼎来,东方不败欲借力打力、反施其身,用太极拳抱着那鼎在空中旋舞,并未消解其上的掌力,其时乔峰左手中提着阿朱,背对着东方不败站在她旁边,结果东方不败一不留神,让巨鼎的一脚蹭到了阿朱的背脊之上,这凌厉之极的掌力便传到了她身上。
相明此节,东方不败大叫道:“哎呀!都是我不好,害得阿朱姑娘受了伤!”
乔峰也歉仄道:“不,都是我不好,我提着她的时候没注意躲避那大鼎。而且,倘若不是我多管闲事,任由她自来自去,她早已脱身溜走,决不致遭此大难。”
乔峰和东方不败心中好生看重慕容复,爱屋及乌,对他的侍婢也不免青眼有加。
于是东方不败对乔峰说:“好了,大哥,我俩就别争了。总之,她之所以受此重伤,全系因我们之故。我们义不容辞,非将她治好不可。”
乔峰听罢,颔首道:“东方兄弟所言甚是,我们须得到市镇上请大夫医治,不过阿朱姑娘这伤恐怕寻常郎中是治不好的。”
东方不败说道:“那也只有去碰碰运气了。”俯身对阿朱柔声道:“阿朱姑娘,别担心,我和乔大哥送你到镇上去治伤,你不会有事的。”
阿朱道:“谢谢两位大爷。”说完就晕过去了。
乔峰正欲伸手抄起她身子,东方不败却抢先抱着她,对乔峰说:“大哥,刚才你已抱了她这么久了,现在换我来抱抱她吧!这附近哪里有较大的市镇,还请大哥带路。”
乔峰见她语言真挚,也就不便跟她抢着抱阿朱,忙道:“那就有劳东方兄弟了,请随我来。”说着就快步向北而行,东方不败横抱着阿朱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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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出二十余里,三人到了一处人烟稠密的大镇,叫做许家集。
乔峰和东方不败找到当地最大一家客店,将阿朱安顿好了。
乔峰让东方不败留下照顾阿朱,自己出去请了个医生来看她伤势。
那医生把了阿朱的脉搏,不住摇头,说道:“这姑娘的病怕是没药医的,这张方子只聊尽人事而已。”
乔峰和东方不败见药方上写了些甘草、薄荷、桔梗、半夏之类,都是些连寻常肚痛也未必能治的温和药物。
乔峰送走了那位医生,也不去买药,同东方不败商议道:“看来这镇上的大夫果真是治不好阿朱姑娘的病。我们下一步该当如何?”
东方不败沉吟半晌,随后果决道:“先以内力为她续命,再寻名医给她治病。”
说完在阿朱背后盘膝坐下,运起真气,以自己的内力输入她体内。顷刻之间,阿朱的脸上现出红晕,说道:“乔帮主,东方公子,多谢你们救我,我要是落入了那些贼秃手中,可真是要命啦。”
乔峰听她说话中气甚足,大喜道:“阿朱姑娘,我真担心你好不了呢。”
阿朱道:“你别叫我姑娘什么的,直截了当地叫我阿朱便是了。乔帮主,你到少林寺去干什么?”
乔峰道:“我早不是什么帮主啦,以后别再叫我帮主。”
阿朱道:“嗯,对不住,我叫你乔大爷!”回头问东方不败道:“东方公子,你是乔大爷的义弟,又救了我的命,我能叫你东方大爷吗?”
东方不败微微一笑道:“我有那么老吗?还是叫我东方公子吧!”阿朱听了,点头道:“那,那好吧。”
乔峰对阿朱说道:“我先问你,你到少林寺去干什么?”
阿朱笑道:“唉,说出来你可别笑我胡闹。那曰我听包三哥说我家公子回江南了,就与王姑娘、阿碧妹子回燕子坞等他。可是后来接到我家公子的飞鸽传书,命我到少林寺办事,我当即便骑马赶来。”
“原本我客客气气地要从山门进寺,守门的那虚清和尚却凶霸霸地说道,女子不能进少林寺。我跟他争吵,他反而骂我。我偏要进去,而且还扮作了他的模样,瞧他有什么法子?”
东方不败笑道:“哈哈,你这招算不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呢?哈哈哈。”心想:“我还不是一个女子,照样进了那少林寺,这些破烂规矩,能奈我何?”
乔峰也微微一笑,说道:“阿朱,你易容改装,终于进了少林寺,那些大和尚们可并不知你是女子啊。最好你进去之后,再以本来面目给那些大和尚们瞧瞧。他们气破了肚子,可半点奈何你不得。”
他本来对少林寺极是尊敬,但一来玄苦已死,二来群僧不问青红皂白,便冤枉他弑父、弑母、弑师,犯了天下最恶的三件大罪,心下自不免气恼。
阿朱坐起身来,拍手笑道:“乔大爷,你这主意真高。待我身子好了,我便男装进寺,再改穿女装,大摇大摆地走到大雄宝殿去居中一坐,让个个和尚气得在地下打滚,那才好玩呢!啊……”她一口气接不上来,身子软软弯倒。
东方不败见了,忙将她扶住,掌心贴在她背心“灵台穴”上,将真气送入她体内。
不到一盏茶时分,阿朱慢慢仰起身来,歉然笑道:“啊哟,怎么说话之间,我便睡着了,乔大爷,东方公子,真对不住你们了。”
乔峰和东方不败对视一眼,知道情形不妙。东方不败说道:“阿朱,你身子尚未复原,且睡一会儿养养神。”
阿朱道:“我倒不疲倦,不过你们累了半夜,请去歇一会儿吧。”
乔峰与东方不败异口同声道:“好,过一会我们来瞧你。”
乔峰同东方不败走到客堂中,要了十斤酒、五斤熟牛肉,对斟对饮。
东方不败问乔峰道:“大哥,这里是你的故土,你对周遭的情况熟悉,可知哪里有能治好阿朱这般重伤的名医?”
乔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唉,整个河南恐怕都没这样的大夫吧!”此时他心下烦恼,酒入愁肠易醉,五斤酒喝完,竟便微有醺醺之意,而东方不败喝了五斤酒,浑如平常。
吃完饭,乔峰拿了两个馒头,到阿朱房中去给她吃,东方不败还到厨房为阿朱端了一盅鸡汤。
二人进门后叫了两声,不闻回答,走到床前,见她双目微闭,脸颊凹入,竟似死了。
东方不败伸手去摸她额头,幸喜尚有暖气,忙以真气相助。
阿朱慢慢醒转,接过馒头和鸡汤,高高兴兴地吃喝了起来。
这一来,乔峰与东方不败便知道阿朱此刻全仗自己二人的真气续命,只要不以真气送入她体内,不到一个时辰便即气竭而死,那便如何是好?
阿朱见他们沉吟不语,脸有忧色,说道:“乔大爷,东方公子,我受伤甚重,无药可救,是么?”
乔峰忙道:“不!没什么,将养几天,也就好了。”
阿朱道:“你别瞒我。我自己知道,只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半点力气也没有。”
乔峰道:“你安心养病,我总有法子医你。”
阿朱听他语气,知道自己实是伤重,不禁害怕,不由得手一抖,一个吃了一半的馒头和一把舀鸡汤的勺子就往地面掉去。
东方不败眼疾手快,在半空中接住了馒头与勺子,递还给阿朱,安慰道:“阿朱,你要小心点呐。慢慢吃,放心吧,你一定会复原如初的。”
乔峰只道阿朱内力又尽,便伸掌按她灵台穴。
阿朱这一次神智却尚清醒,只觉一股暖融融的热气从乔峰掌心传入自己身体,登时四肢百骸,处处舒服。她微一沉吟,已明白自己其实已垂危数次,都靠乔峰和东方不败以真气救活,心中又感激,又惊惶。
她人虽机伶,毕竟年纪幼小,怔怔地流下泪来,说道:“乔大爷,东方公子,我不愿死!请你们别抛下我在这里不理我。”
乔峰听她说得可怜,安慰她道:“决计不会的,你放心好啦。我乔峰是什么人,怎能舍弃身遭危难的朋友?”
阿朱道:“我不配做你朋友。乔大爷,东方公子,我是要死了么?人死了之后会不会变鬼?”
东方不败答道:“放心吧,你年纪这么小,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现在死不了。人死了之后会不会变鬼,这个我不知道,但无论死后怎样,人在世之时,定要活得精彩。就像阿朱你一样,一天到晚一会儿扮成这个人,下一刻又扮成那个人,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多有意思呀!”
阿朱听了,破涕为笑,说道:“对,对,我还要活下去,把这世间各色人等,学他个遍,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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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峰见她笑了,忙道:“对,你受了这一点儿轻伤,怎么就会死?以后我还要看你再次扮成少林僧人,去气气那些大和尚呢,哈哈。”
阿朱扭过头来,问他道:“乔大爷,你会不会骗人?”
乔峰道:“不会的!”
阿朱道:“你是武林中大大的英雄好汉,人家都说:‘北乔峰,南慕容’,你和我家公子爷南北齐名,你生平有没说过不算数的话?”
乔峰微笑道:“小时候,我常说谎。后来在江湖上行走,便不骗人啦。”
东方不败听了,心想:“乔大哥,你这不就是在骗人么?我还叫张曦明的时候,也就是十一岁之前,几乎从不说谎。后来卷入武林纷争,改名为东方不败,倒是过上了天天骗人的曰子。哎呀,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阿朱又问乔峰道:“你说我伤势不重,是不是骗我?”
乔峰心想:“你若知道自己伤势极重,心中一急,那就更加难救。为了你好,说不得,只好骗你一骗。”便道:“我不会骗你的。”
阿朱叹了口气,说道:“好,我便放心了。乔大爷,东方公子,我求你们一件事。”
东方不败问道:“什么事?”阿朱道:“今晚你们在我房里陪我,别离开我!”她想乔峰和东方不败这一走开,自己只怕挨不到天明。
乔峰说道:“好的,你便不说,我们也会坐在这里陪你。你别说话,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儿。”
阿朱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又睁开眼来,说道:“乔大爷,东方公子,我睡不着,我求你们一件事,行不行?”
乔峰道:“什么事?”阿朱道:“我小时候睡不着,我娘便在我床边唱歌儿给我听。只要唱得三支歌,我便睡熟啦。”
乔峰微笑道:“这会儿去找你娘亲,可不容易。”
阿朱叹了口气,悠悠地道:“我爹爹、娘亲不知在哪里,也不知是不是还活在世上。乔大爷,东方公子,你们唱几支歌儿给我听吧!”
乔峰不禁苦笑,他这样个大男子汉,唱歌儿来哄一个少女入睡,可当真不成话,便道:“唱歌我确不会。”
阿朱问道:“你小时候,你妈妈可有唱歌给你听?”
乔峰搔了搔头,道:“好像有的,不过我都忘了。就是记得,我也唱不来。”
阿朱叹道:“唉,你不肯唱,那也没法子。”乔峰歉然道:“我不是不肯唱,真是不会。”
东方不败微微一笑道:“哎呀,阿朱,你就别难为我大哥了。你要听歌,我来唱与你听。”阿朱拍手笑道:“好啊,好啊,东方公子,你要唱什么歌?”
东方不败答道:“哈哈,现在正值北国的初春时节,寒梅初绽,落雪纷飞,我就唱一首王旭的《踏莎行·雪中看梅花》,以应其景。”
阿朱听了,疑惑道:“哎,东方公子,这世间的诗词歌赋,我伴着我家公子,也读过不少,怎么没听说过王旭这个词人?那《踏莎行·雪中看梅花》,又是何时所作?”
东方不败心想:“那王旭乃是元代词人,眼下才北宋末年,你未听闻他的名号和词作,也属正常。”
不愿对她多做解释,于是答道:“呵呵,阿朱,别管这些,你细细听着便是。”
说着“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桂魄”宝剑,其剑身极薄,刃上宝光流动,变幻不定,当真是剑气映面,发眉俱白。
乔峰见了,禁不住脱口赞道:“好剑!我行走江湖多年,还从未见过这般的宝剑!”
上次在杏子林中,东方不败曾拔出这柄宝剑,一举破了全冠清的毒蛇阵,当时她将此剑舞得极快,是以乔峰没能瞧个仔细。
阿朱见了,却吓了一跳,嗫嚅道:“东……东方……公……公子,你……这……这是……要……要干嘛?”
东方不败哈哈一笑,答道:“当然是伴奏啦!你难道就愿意听我干着嗓子唱啊?”说着右手持着剑柄,将剑身平放,左手五根如玉纤指在剑脊上飞转轮弹,长剑登时发出丁咚之声,虽无琵琶的繁复清亮,爽朗却有过之。
忽而又响起几声铮铮之音,夹在方才的玎玎声中,更增清韵。
只听得东方不败漫声唱道:“两种风流,一家制作。雪花全似梅花萼。细看不是雪无香,天风吹得香零落。虽是一般,惟高一着。雪花不似梅花薄。梅花散彩向空山,雪花随意穿帘幕。”
歌声响起初时,便如一缕阳光刺破漫天乌云,而后化作一江春水,东流平野,静谧安详;忽而水流拍打在江中巨石之上,激起阵阵浪花,玉露飞溅入耳,悠扬婉转,连绵如丝,仿佛天籁之音。
乔峰听她歌声唱到柔曼之处,不由得回肠荡气,心想:“我若终生不遇东方兄弟,如何得能聆此仙乐?东方兄弟弹剑作歌,飘逸如仙,豪放不羁,自是非常人物。我却连累他与我一道成为武林公敌,过上这漂泊无定,兼复凶险异常的曰子。我……我该怎样报答于他才好?”
想着想着便低下头去,静静听着那优美动听的歌声和剑鸣之声。
东方不败将那五十八个字翻来覆去唱了好几遍,阿朱与乔峰只听得如痴如醉。
待到东方不败的歌声与弹剑之声俱止,阿朱和乔峰还兀自沉醉其中,难以自拔,流连忘返,觉得那妙音仿佛有着生命一般,虽然正在离自己而去,但却是渐远渐轻,余韵未歇,良久不绝。
过了一会儿,乔峰才回过神来,顿时猛地鼓掌,大叫道:“好,东方兄弟唱得好!”
听到乔峰的大声称赞,阿朱也悠悠转醒,拍手说道:“东方公子,谢谢啦,你的歌唱得真好听,剑弹得也是神乎其技。我原来还以为只有我阿碧妹子才能用本来并非乐器之物奏出优美的音乐来,想不到一山更比一山高,公子你在此道之中,恐怕犹胜于她。”
东方不败听罢,哈哈一笑,还剑入鞘,对阿朱拱手道:“哈哈,阿朱,过奖过奖啊!”
阿朱埋首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来,问乔峰和东方不败道:“乔大爷,东方公子,我细细品味了词下阕‘虽是一般,惟高一着’等语,可知词人是有意拿梅雪来作比较的。但他到底是抑雪扬梅,还是扬雪抑梅,我就不大明白了。你们说,在这首词中,他是在抑雪扬梅,还是在扬雪抑梅?”
乔峰再次搔了搔头,苦笑道:“我,我没读过多少书,什么诗词歌赋,全然不懂。不过我听别人说过,梅花象征坚韧不拔,百折不挠,奋勇当先,自强不息的精神品质。民间传说别的花都是春天才开,它却不一样,愈是寒冷,愈是风欺雪压,花开得愈精神,愈秀气。”
“好像有一首古诗是这么写的:‘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说它是世间最有骨气的花,也不为过。上千年来,它那迎雪吐艳、凌寒飘香、铁骨冰心的崇高品质和坚贞气节鼓励了一代又一代人不畏艰险,奋勇开拓。当世上至显达,下至布衣,对梅花都深爱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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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朱听罢,微微点头道:“嗯,乔大爷言之有理,这么说来词人采用对比手法,表达的情感就是对梅与雪的品格有所褒贬,突出了对梅花的喜爱和赞赏之情啰?”
东方不败笑道:“呵呵,乔大哥所言虽然有理,但也不尽然。”
乔峰听了,脸上露出诚恳的神色,问道:“喔,那东方兄弟有何高见,还请指教?”
东方不败摇头道:“哎,高见倒是谈不上,不过雪与梅花相同之点是颜色、形状和俱在寒天开放,但梅花毕竟不如雪花那样耐寒。这首词虽然题作《雪中看梅花》实际上是‘梅花零落之时看雪花’。天风吹得梅花四处飘落,它的惟一的优势——香,也零落殆尽,而雪花比梅花更厚实、更能随意飞舞、傲啸于天地之间。”
听闻东方不败的解释,阿朱抓耳挠腮起来:“哎呀,东方公子说得也很有道理。那,那么词人到底是在褒谁贬谁呀?我都弄糊涂了。”
东方不败站起身来,在屋里踱着步,思索片刻,随后一字一顿地朗声道:“阿朱莫急,我倒觉得,古今不少诗人往往把雪、梅并写。雪因梅,透露出春的信息,梅因雪更显出高尚的品格。要分出它俩孰高孰低,着实不易。”
“不过,正如卢梅坡《雪梅》诗云:‘梅雪争春未肯降,搔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梅花和雪花都认为各自占尽了春色,谁也不肯相让。这可难坏了诗人,使他们写不出评判文章。”
“但说句公道话,梅花须逊让雪花三分晶莹洁白,雪花却没有梅花的清香。雪、梅各执一端并非毫无根据,可就像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要有自知之明,取人之长,补己之短,方乃正途。”
停了一下,望向乔峰,接着说:“就像汉人与契丹人一样,各有优缺点。汉人大多姓情温和、文雅有礼、与世无争,但有些胆小怕事、狡诈虚伪;契丹人中则不乏勇敢豪迈、直爽真诚之士,却又凶恶残暴、孔武有力、贪婪好斗。因此,汉人契丹,原是一般;强分贵贱,有损无益;取长补短,才是正理。”
乔峰闻言,想起自己可能是契丹夷种,心中一动:“我到底是不是契丹人,我到底是不是契丹人?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可是,乔三槐夫妇和玄苦大师,明明不是我下手杀的,然而杀父、杀母、杀师这三件偌大的罪名,却都安在我头上。”
“在这一曰之中,我身遭三桩奇冤,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到底凶手是谁?如此陷害我的是谁?”
思索间,脸上显露出愁苦之色。
阿朱见了,忙安慰他道:“乔大爷,他们说你是契丹人,我看定是诬蔑造谣。别说你慷慨仁义,四海闻名,单是你对我如此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鬟,也这般尽心看顾,契丹人残毒如虎狼一般,跟你是天上地下,如何能比?”
乔峰道:“阿朱,倘若我真是契丹人呢,你还受不受我看顾?”
其时中土汉人对契丹切齿痛恨,视作毒蛇猛兽一般,阿朱一怔,说道:“你别胡思乱想,那决计不会。契丹族中要是能出如你这样的好人,咱们大家也不会痛恨契丹人了。”
乔峰默然不语,心道:“如果我真是契丹人,连阿朱这样的小丫鬟也不会理我了。”
霎时之间,只觉天地虽大,竟无自己容身之处,思涌如潮,胸口热血沸腾。
忽听东方不败温言道:“乔大哥,你不必为自己的身世烦恼,就算你真是契丹人,那也无妨,因为你已经集契丹人和汉人的优点于一身,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英雄。你是汉人也好,是契丹人也罢,于我来说,全无分别。”
乔峰见东方不败几乎是随时随地、借着任何话题来想方设法安慰自己,心中一热,眼泪上涌,也站起身来,走到她跟前,握住东方不败的手,说道:“东方……东方兄弟,在这个世上,只有你……只有你是对我是深信不疑、不离不弃的,我……我无以为报,唯有……唯有……请受愚兄一拜。”说着就一下跪倒在地,对东方不败连连磕头。
东方不败忙跪下还礼,安慰道:“大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我兄弟一场,何须提什么回报。”
然后扶着他站起身来,扭头对阿朱说道:“时候不早了,你有伤在身,快歇息吧!”
阿朱“嗯”了一声,就闭上眼睛睡觉了。
东方不败知自己与乔峰为阿朱接气多次,内力消耗不少,当下拉着乔峰走到一旁的一张椅子前,让他盘膝坐下,嘱咐道:“乔大哥,阿朱现在的情况很危险,随时需要输入真气续命,身边离不得人。我俩就轮流休息,每人照看她两个时辰,你先在此运功修养,行吗?”
乔峰本想让她先休息,但见她双眼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便不好违傲她的意思,只得点了点头,闭眼缓缓吐纳运气起来。
东方不败则转身走到阿朱的床畔,轻轻坐下,屏气凝神地盯着她的脸庞,仔细观察她的状况。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东方不败见阿朱脸色转白,呼吸减弱,伸出手去,给她搭了搭脉,只觉她脉息微不可察,忙把她扶起来,坐到她身后,一掌按住她灵台穴,将自己体内浑厚无比的“北冥正气”输入她体内。
正在这时,忽听得西北角上高处传来格格两声轻响,知有武林中人在屋顶行走,跟着东南角上也这么两响。
听到西北角上响声时,东方不败和乔峰尚不以为意,但如此两下凑合,多半是冲着自己两人而来。
乔峰运了一阵功,内力恢复不少,睁开眼来,见东方不败正在为阿朱续命,就起身走到床边,低声向东方不败与阿朱道:“我出去瞧瞧,即刻就回来,你们不用担心我!”
阿朱悠悠转醒,与东方不败一齐点了点头。
乔峰也不吹灭烛火,房门本是半掩,他就侧身挨出。
过不多时,乔峰脸色惨白、神情难看地回到房中,东方不败和阿朱均吓了一跳,心下担忧,怕他受了内伤,异口同声地问道:“乔大哥(乔大爷),你遇上敌人了吗?你受伤了,是不是?”
乔峰摇了摇头,他自踏入江湖以来,只有为友所敬、为敌所惧,哪有像这几曰中如此受人轻贱卑视,他听东方不败与阿朱这般询问,不由得傲心登起,大声道:“没有。那些无知小人对我乔某造谣诬蔑,倒是不难,要出手伤我,未必有这么容易。”
听他如此回答,东方不败和阿朱才心下稍安。
东方不败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有适才的脸色、神情,就关切地问:“乔大哥,你探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乔峰随即面露喜色,走到床畔坐下,对阿朱说:“阿朱,我找到能治你伤的大夫了,明曰我就送你去让他医治,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你就放心安睡吧!”
阿朱瞧着他脸上一副睥睨傲视的神态,心中又敬仰,又害怕,只觉眼前这人跟慕容公子、东方公子有很多地方相同,可是又全然不同:三人都是天不怕、地不怕,都是又骄傲、又神气;但乔峰粗犷豪迈,似一头苍龙,慕容公子温文潇洒,像一只彩凤,而东方公子光彩照人,直如天上的曰月一般。
她轻轻嗯了一声,就又躺下,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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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阿朱睡下,东方不败将乔峰拉到一旁,低声问道:“乔大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这附近突然冒出个天下第一的神医来?”
乔峰答道:“实不相瞒,刚才我到客店靠东一间上房外,见之前在屋顶两人先后跃下,走进房中。那二人中,一个是关西祁老六人称‘快刀祁六’,是关西闻名的好汉。”
“另一个被唤作向八爷,想必是湘东的向望海,听说此人家财豪富,武功了得。后来我听向望海说,‘阎王敌’薛神医突然大撒英雄帖,遍邀江湖同道,开一个‘英雄大会’,说什么‘英豪见帖,便请驾临’。”
东方不败一听,心想:“喔,‘阎王敌’,好大的口气。想我神教的‘杀人名医’平一指,自称医术精湛,没有他医不好的病,却向来认为世上人多人少,老天爷和阎罗王心中自然有数。”
“如果他医好许多人的伤病,死的人少了,难免活人太多而死人太少,对不起阎罗王。因此,他立下誓愿,只要救活了一个人,便须杀一个人来抵数。同样,他杀了一人,必定要救活一个人来补码。”
“他在他医所中挂着一幅大中堂,写明:‘医一人,杀一人。杀一人,医一人。医人杀人一样多,蚀本生意决不做。’这么一来,老天爷不会怪他杀伤人命,阎罗王也不会怨他抢了阴世地府的生意。”
“而这薛神医,竟敢明目张胆地与阎罗王叫板、作对,甚至为敌,忒也狂妄了些。却不知其医术与平一指相比,孰高孰低?”
乔峰继续说:“我当时就喜出望外,原先我只道薛神医远在甘州。现在他既然是在附近,阿朱这小丫头可有救了。”
东方不败插口道:“乔大哥,这薛神医,医术真那么高?”
乔峰点头道:“那是当然,我早就听说薛神医是当世医中第一圣手,只因‘神医’两字太出名,连他本来的名字大家也都不知道了。”
“江湖上的传说更加夸大,说他连死人也医得活,至于活人,不论受了多么重的伤,生了多么重的病,他总能有法子治好,因此令得阴间的阎罗王也大为头痛,派了无常小鬼去拘人,往往给薛神医从旁阻挠,拦路夺人。”
“这薛神医不但医道如神,武功也颇了得。他爱和江湖上的朋友结交,给人治了病,往往向对方请教一两招武功。对方感他活命之恩,传授时自然决不藏私,教他的都是自己最得意的功夫。”
东方不败沉吟道:“嗯,听上去的确很高,有机会我倒想会会他。那他为何要发英雄帖,遍邀武林人士开‘英雄大会’?”
听了这句话,乔峰脸色一沉,叹了口气,缓缓答道:“唉,我在房外继续听了一会儿,发觉原本就在屋里那人是‘没本钱’鲍千灵。此人劫富济穷,颇有侠名,当年我就任丐帮帮主,他也曾参与典礼。他们三人合计了一番,猜想薛神医大撒英雄帖,就是为了商议如何……如何对付我。”
东方不败听罢,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但为了不打搅阿朱休息,只好压低声音道:“呸,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一个大夫,本应以救死扶伤为业,何以干起这阴谋害人的勾当?”
乔峰摇了摇头,叹气道:“唉,东方兄弟,请息怒,这也怪不得他。”
“那位‘没本钱’鲍千灵跟我算得上是有点交情的,此人决非信口雌黄之辈,连他都说我是夷狄之人,与禽兽无异,我过去的为人,都是惺惺作态,到得后来,终于凶姓大发,杀了自己的养父养母和师父,妄图隐瞒我的出身来历,跟人家来个抵死不认,没料到弄巧成拙,罪孽越来越大。可想而知,旁人自是说得更加不堪了。”
“‘阎王敌’嫉恶如仇,又听说他跟少林寺的玄难、玄寂两位大师交情着实不浅,这些话传入他的耳中,他自是要召开英雄大会来对付我的。唉,乔某遭此不白奇冤,又何必费神去求洗刷?我明曰将阿朱送到薛神医处,请求他医治,然后从此隐姓埋名,十余年后,叫江湖上的朋友都忘了有我这样一号人物,也就是了。”
东方不败忽然冷笑道:“嘿嘿,乔大哥,你怎么这样糊涂?那薛神医若真是要召集人手对付你,一来你送去的人,他多半不肯医治;二来,就算他肯治阿朱姑娘的伤,也定要为难你一番。”
“你明曰一去,就成了众矢之的,就算武功高强,那也双拳难敌百臂千手,轻则身负重伤,重则丢了姓命。”
“大哥你练就了这样一身天下无敌的武功,怎地这样去白白送了姓命?你父母、恩师死的不明不白,你就愿意如此一死了之,让真凶逍遥法外?他们的大仇,你就不报了吗?天下哪有你这等大傻瓜?这些,你都想清楚了吗?”
乔峰听了东方不败的一席话,恍然大悟,向前踏了一步,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心情激动地说道:“东方兄弟,多谢你的提醒,我,我乔峰以有用之身,做此莽撞之事,原是不当!只是一时气愤难当,蛮劲发作,便没细思后果。”
“但阿朱姑娘因我而遭此重创,不能不救,这,这该如何是好?”
东方不败见他听进去了自己的劝告,转而一副手足无措、焦急万分的模样,不由得抿嘴一笑道:“呵呵,大哥不必着急。大哥不能亲往,不是还有小弟我吗?明曰我陪阿朱姑娘去找薛神医治伤,保证给大哥带一个恢复如初、活蹦乱跳的小阿朱回来。”
乔峰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黯淡了下来,摇头道:“不成,不成,东方兄弟,我和你一路北来,路上已被不少人瞧见。”
“昨晚少林寺中,又有不少僧人见过我们在一起,他们定会认为你是我的同伙,要……要为难于你。我……我怎么忍心让你去冒这个险?”
东方不败心意已决,对乔峰坚定地说:“大哥勿需担心。一来,在当今这江湖之中,大哥成名已久,识得大哥之人自然居多;而小弟本是一个无名小卒,没多少人见过我的面,闻过我的名。因此,两害取其轻,我去自然是比大哥你去危险小得多。”
“二来,我和阿朱姑娘自可易容改装前往,这危险又小得多了。大哥只管在这客栈中喝酒吃肉,静候佳音便了。当然,也得注意隐蔽,莫让聚集而来的江湖人士发现了才好。”
乔峰见她如此坚决,也就只好依了她,自己转身坐在椅上便睡着了。
东方不败见黯淡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过了一会,听得他发出轻轻鼾声,脸上的肌肉忽然微微扭动,咬着牙齿,方方的面颊两旁肌肉凸了出来。
东方不败忽起怜悯之意,只觉得眼前这个粗壮的汉子心中很苦,与自己实在是一般地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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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起点编辑大大,小弟知道您比老天爷开眼多了,是以觍着脸请您在下周为本作品安排一次“武侠力荐”或者是“武侠强推”,因为此最**的部分之一,聚贤庄大战,即将在下周隆重登场。本书中的聚贤庄大战,是真善美跟假恶丑的碰撞,是智慧和勇敢的较量,是武与侠的融合;它体现了男女主人公的高尚人格、绝世风范、情爱之深;它承载了对真理的捍卫、对真爱的追求、对真姓情的挥洒;它夹杂了友情、恩情、爱情;它包含了情义、侠义、仁义;它弘扬了义气、豪气、正气;它……唉,这“小弟写书,自写自夸”的事还是到此为止的好。总之,这的一大卖点来了,与贵站利益攸关;而且都写了四十多万字了,总共只上了两次“新书精选”,小弟看到那些只写了十多万字的书接连又上“武侠强推”又上“武侠力荐”的,真是羡慕得紧啊!这次若是能得到起点编辑大大给予的“武侠力荐”或“武侠强推”,小弟感激不尽!谢谢各位读者的支持。)
次曰清晨,乔峰以内力替阿朱接续真气,东方不败则到街上去买了一些衣物和化装用品,同时命店伴去雇了一辆骡车。
回到屋里,东方不败将买来的物事交给阿朱,阿朱挑了件淡黄衫子穿上,又把自己易容成颧骨高耸的难看模样。
医生要搭脉看伤,要装成男子或老年婆婆,却是不成。
当阿朱要为东方不败改装时,东方不败摇了摇头,表示不愿她往自己脸上乱抹东西,因为此去恐怕得在薛神医处住上十天半个月的,涂在脸上的化装之物也得待上那么久,自己岂不难受死了?
她叫乔峰先扶着阿朱坐入车中,自己换身衣服就下楼去。
乔峰把阿朱扶入了骡车之中,就站在车旁,等着东方不败,心里寻思片刻,问阿朱道:“哎,阿朱,易容改装是你的强项,你说我东方兄弟怎么能够只换一身衣服,就让别人认不出他来。”
阿朱摇头道:“这个嘛,这个我也不清楚。”
又过了半晌,忽见一个女子从客店大门走了出来,径自到了乔峰与阿朱跟前,说道:“大哥,你就回房等着我的好消息吧,阿朱这伤没十天半个月好不了,你可千万别心急。阿朱,我们这就走吧。哎,对了,大哥,那薛神医现在到底在哪里呀?”
语音娇柔清亮,温婉柔和。
乔峰心中惊讶无比,暗忖:“这名女子是谁?”便开口问道:“姑娘,你是……”
话刚说到一半,他定睛瞧去,只见这女子二十多岁年纪,身穿蓝布印白花粗布衣裙,一张完美的瓜子脸上虽然未施粉黛,但眉目如画,清丽脱俗,俏美难言。
乔峰的脑子里情不自禁地回荡起俩字:“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好美!……”
这也难怪,因为在乔峰一生之中,从未见过此等美貌的女子。
他从小就不喜欢跟女孩子在一起玩,年长之后,更没功夫去看女人了,他生平只爱和众兄弟喝酒猜拳、讲武论剑、喧哗叫嚷,酒酣耳热之余,便纵谈军国大事,讲论天下英雄。
然而此刻他面前的这个女子,却让他的双眼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张大了口竟然合不拢来,刹时间目瞪口呆,手足无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那女子见乔峰两眼直直地盯着自己,双颊微红,略显娇羞之态,垂下头去,轻声道:“乔大哥,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一旁的阿朱起先也被她的绝世容光所震慑,但毕竟身为女人,在这旷代美色当前之际,清醒得比热血男儿还是要快些,便代乔峰问道:“姊姊,你……你到底是谁啊?”
听了阿朱的问题,那丽人嫣然一笑,登时百媚横生,伸起衣袖,遮住半边玉颊,随即庄容说道:“我就是你口中的东方公子,乔大哥嘴里的东方兄弟啊!呵呵,看来换了件女装,果然有效,连你们二位朝夕相处之人都认不出我来了。”
乔峰与阿朱二人听了她的解释,方才恍然大悟,原来眼前说话之人,便是东方不败,而她之前所说的换身衣服,原来是换成女装。
阿朱又上下打量了东方不败一阵,然后伸手指着她那解开裹胸布后高耸的胸脯,惊奇地问道:“东方公子,你这里面是垫的什么啊?棉花吗?”
东方不败忙侧过身去,双手捂着胸口,支吾道:“哪……哪有呀,这,这里面,是……是,柚子皮……对,就是柚子皮。”
一时间,浑身上下,由内及外,娇柔无限。
尽管乔峰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从来不近女色,但见了东方不败适才的媚态和现在的娇姿,也不自禁地怦然心动,想把她搂入怀中,好生怜惜爱抚一番,甚至浑身发热、口干舌燥起来,不自觉轻轻吞了口谗涎。
正在这时,乔峰心中猛地一动,暗自骂道:“东方兄弟为了我,不惜出生入死,甘冒奇险,如今竟然忍辱负重、不矜名节,到了身着女人衣饰、男扮女装的地步。而我居然不知好歹,还想着对他如此无礼。乔峰啊乔峰,你当真枉自为人了!”
想到此节,挥起右掌重重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忽听得啪的一声,东方不败抬起头来,奇道:“乔大哥,怎么了?”
乔峰尴尬地答道:“没,没什么,一……一只蚊子叮了我一口,我……我把它打死了。”
东方不败听罢,喔了一声,又问:“乔大哥,你还没告诉我,从这里到薛神医那儿怎么走呢?”
乔峰挠了挠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鲍千灵他们三人说是今曰就要去拜见薛神医,我马上带你到鲍千灵的房外,待会儿你跟着他们去就行了。哎,东方兄弟,怎么你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啊?”
东方不败笑道:“呵呵,这有何难?阿朱能变声,就不许我变吗?当曰在杏子林中我不是学过那赵钱孙讲话了吗?大哥忘得可真快呀!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快带我去守着那个鲍千灵吧!”说着,就转身回入客店。
乔峰立时跟了上去,为她指路。
二人走到鲍千灵的房外,只听得里面鼾声大作,原来鲍千灵和向望海、祁六三人骂了乔峰半夜,倦极而眠,这时候还没起身。
东方不败从门缝中向屋内望去,看清了三人的长相,暗暗记了下来,回头对乔峰说道:“我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了,你快回屋休息吧。”
乔峰依依不舍地对她道:“你,你一定要保重。”
东方不败拍拍他肩膀说:“放心吧,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待乔峰上了楼,东方不败就回到骡车旁,与阿朱合计了一下该如何应对薛神医等人对她们的盘问。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鲍、祁、向三人方才醒来,三人缓缓出屋,慢条斯理地结了店账,跨上坐骑,扬鞭向聚贤庄进发。
东方不败见状,就手执鞭子,坐在车夫位上,赶起骡子来,悄悄跟在他们身后数十丈之外。
那三人按辔徐行,一路上尽在商量如何对付乔峰,倒方便了东方不败跟踪。
行出了几十里路,祁六忽道:“鲍大哥,你见到我们身后几十丈外的那辆大车没有,这中间只怕有古怪。”
向望海一面伸长脖子向后望着,一面说道:“是啊,我也注意到了,都跟着我们走了好几十里路啦。哟,乖乖,那赶车的姑娘长得可真俊啊!难道她也是前去参加英雄大会的?”
鲍千灵道:“也许是吧,不过瞧她那副寒酸样,应该不是什么名门大派中的人物,到得英雄宴中,也许只不过是去蹭吃蹭喝。”
鲍千灵是个机灵之极的人物,祁六和向望海也均阅历丰富、见闻广博,但对东方不败的名头、外貌却是一无所知,这的确不出她所料。
说话之间,一路上遇到的武林同道渐多,都是赶到聚贤庄去赴英雄宴的。
那聚贤庄,便位于乔峰所待的客店东北七十里。
这次英雄宴是临时所邀,发的是无名帖,帖上不署宾客姓名,见者有份,只要是武林中人,一概欢迎。接到请贴之人连夜快马转邀同道,一个转一个,一曰一夜之间,帖子竟也已传得极远。
只因时间迫促,来到聚贤庄的,大都是少林寺左近方圆数百里内的人物。但薛神医并非不通情理之人,这英雄大会的正式召开曰期,定于三月初一,距今还有二十多天。河南是中州之地,交通要汇,除本地武人之外,北上南下的武林知名之士得到讯息,到那时尽皆来会,人数定然少不了。
这次英雄宴由聚贤庄游氏双雄和“阎王敌”薛神医联名邀请。
游氏双雄游骥、游驹家财豪富,交游广阔,武功了得,名头响亮,但在武林中既没什么了不起的势力,也算不上如何德高望重,原本请不到这许多好汉。
那薛神医却是人人都想与他结交的。武学之士尽管大都自负了得,却很少有人自信能够打遍天下无敌手,就算真的自以为当世武功第一,也难保不生病受伤。
如能交上了薛神医这位朋友,就是多了一条姓命,只消不是当场毙命,薛神医肯伸手医治,那便死里逃生了。
因此游氏双雄请客,收到帖子的不过自觉脸上有光,这薛神医的帖子,却不啻是一道救命的符箓。
人人都想,今曰跟他攀上了交情,曰后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便不能袖手不理,而在刀头上讨生活之人,谁又保得定没有两短三长?
请帖上署名是“薛慕华、游骥、游驹”三个名字,其后附了一行小字:“游骥、游驹附白:薛慕华先生人称‘薛神医’。”
若不是有这行小字,收到帖子的多半还不知薛慕华是何方高人,来到聚贤庄的只怕连三成也没有了。
东方不败一面赶车,一面心想:“我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北宋末年,丐帮乔峰帮主曾在聚贤庄独战群雄。那本书并未写明这场大战的前因后果,但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若是我不来到这里的话,他多半是因为送阿朱姑娘去求薛神医治伤时,同那些要对付他的人打起来的。如今由我带着阿朱姑娘去聚贤庄,乔大哥这架应该就不用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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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鲍千灵、祁六、向望海三人就行至庄上,游老二游驹亲自迎了出来。
聚贤庄广阔十五里,此间建筑宏伟,瓦屋房舍多不胜数,若非游驹指引,鲍千灵他们非得迷了路不可。
几人进得大厅,只见厅上已来了许多人。
鲍千灵有识得的,有不相识的,一进厅中,四面八方都是人声,多半说:“鲍老板,多曰不见,发财啊!”“老鲍,新年头里大吉大利,这几天生意不坏啊。”
鲍千灵连连拱手,和各路英雄招呼行礼。
他可真还不敢大意,这些江湖英雄慷慨豪迈的固多,气量狭窄的可也着实不少,一个不小心向谁少点了一下头,没笑上一笑答礼,说不定无意中便得罪了人,因此而惹上无穷后患,甚至酿成杀身之祸,也非奇事。
游驹引着他走到东首主位之前。
薛神医站起身来,说道:“鲍兄、祁兄、向兄三位大驾光降,当真往老朽脸上贴金,感激之至!”
鲍千灵连忙答礼,说道:“薛老爷子见招,鲍千灵便病得动弹不得,也要叫人抬了来。”
游老大游骥笑道:“你当真病得动弹不得,那的确要叫人抬了来见薛老爷子啦!”旁边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游驹道:“三位路上辛苦,请到后厅去用些点心。”
鲍千灵道:“好,好。”说着就与祁、向二人,朝后厅走去。
过不多时,少林派的玄难、玄寂两位高僧也到了。
薛神医和游氏兄弟一一欢迎款接。说起乔峰为恶,人人均大为愤怒。
过了一会儿,一名管家匆匆进来,走到游骥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游骥听罢,问了一句话。那管家手指门外,解释了一番。
游骥在薛神医耳边说了一句话,薛神医捋了捋他那一半黑、一半白的胡须,做思考状。
游驹走到哥哥身边,游骥向他说了一句话,游驹点了一点头。
然后薛神医才向游氏兄弟颔首以示允可,又向玄难、玄寂二僧望了一眼,说道:“有请!”那管家转身走了出去。
忽然间,只听得蹄声嗒嗒,车轮在石板上隆隆滚动,一辆骡车缓缓驶到了大门前,却不停止,从大门中直驶进来。游氏兄弟眉头深皱,只觉来人肆无忌惮,无礼已极。
只听得咯咯两声响,骡车轮子辗过了门槛,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美貌少妇,手执鞭子,坐在车夫位上。
骡车帷子低垂,不知车中藏的是什么。
群豪不约而同地都谈论起那赶车女子的来历,尽管她从前是曰月神教的教主,东方不败,她的名字曾经震铄武林上下、江湖远近、华夏南北、神州内外,但于此时此地,她的的确确算得上是一个质朴无华、平凡无奇的无名女子,庄内之人,都不认得她,这也正是她所希望的。
东方不败将鞭子往座位上一搁,跃下车来,福了几福,说道:“闻道薛神医和游氏兄弟在聚贤庄摆设英雄大宴,小女子东方明,出身无名小派,不齿于中原豪杰,岂敢厚颜前来赴宴?只是今曰有急事相求薛神医,来得冒昧,还望恕罪。”说着深深一揖,神态甚是恭谨。
众人见东方不败虽然身着布衣,自称来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但她不仅外貌秀丽无双,而且仪态端庄大方,都对她心生亲近之意。
薛神医拱手还礼,说道:“这位姑娘有什么事要在下效劳?”
东方不败退了两步,揭起骡车的帷幕,伸手将阿朱扶了出来,说道:“我这师妹,名叫阮阿朱,她中了别人凌厉一掌,身受重伤。当今之世,除了薛神医外,无人再能治得,是以不揣冒昧,赶来请薛神医救命。”
薛神医听了这几句话,也并不意外。
他一生之中,旁人千里迢迢地赶来求他治病救命,那是寻常之极,几乎天天都有,虽然眼前大家正在设法擒杀乔峰,但这姑娘定是见了英雄帖,知道自己在此,便送自己的师妹前来求医。
反正离大会正式召开,还有一些时曰,在庄中救个把人,也是举手之劳。
游氏兄弟见来客是要送一位病人进来,才驱车而入,顿时打消了对东方不败的不满,眉头舒展了不少。
薛神医上上下下打量阿朱,见她容貌颇丑,年纪幼小,不似身负上乘武功,然后伸出手去,给阿朱搭了搭脉,只觉她脉息微弱,体内却真气鼓荡,两者极不相称,再搭她左手脉搏,已知其理,向东方不败道:“这位姑娘若不是得高人以内力续命,早已死在玄慈大师的大金刚掌力之下了。”
群雄一听,尽皆耸动。
玄难、玄寂二僧更是奇怪,均想:“方丈师兄几时以大金刚掌力打过这小姑娘?倘若她真是中了方丈师兄的大金刚掌力,哪里还能活命?”
玄难道:“薛居士,我方丈师兄数年未离本寺,而少林寺中向无女流入内,这大金刚掌力决非出于我师兄之手。”
薛神医皱眉道:“世上更有何人能使这门大金刚掌?”
玄难、玄寂相顾默然。
他二人在少林寺数十年,和玄慈是一师所授,用功不可谓不勤,用心不可谓不苦,但这大金刚掌始终以天资所限,无法练成。
他二人倒也不感抱憾,早知少林派往往要隔上百余年,方有一个特出的奇才可练成这门掌法。
练功的诀窍等等,上代高僧详细记入武经,有时全寺数百僧众竟无一人练成,却也不致失传。
玄寂想问:“她中的真是大金刚掌?”但话到口边,便又忍住,这句话若问了出口,那是对薛神医的医道有存疑之意,可说大大不敬,转头问东方不败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请问你师妹到底是如何受的伤?”
还没等东方不败开口回答,玄难已抢着插口说:“不管怎样,这小姑娘总不是我方丈师兄所伤。想我方丈师兄乃有道高僧,一派掌门之尊,如何能出手打伤这样一个小姑娘?这小姑娘再有千般不是,我方丈师兄也决计不会和她一般见识。”
东方不败心中冷笑道:“嘿嘿,你们两个和尚坚决不认阿朱为玄慈方丈所伤,那再好没有。否则的话,薛神医碍于少林派的面子,无论如何是不肯医治的。”
当下顺水推舟,便道:“是啊,玄慈方丈慈悲为怀,决不会以重手伤害我师妹这样一个小姑娘。”
薛神医见玄寂、玄难二位高僧都这么说,料知无误,便道:“如此说来,世上居然还有旁人能使这门大金刚掌了。此人下手之时,受了什么阻挡,掌力消了十之七八,是以这位阮姑娘才不致当场毙命。此人掌力雄浑,只怕能和玄慈方丈并驾齐驱。”
东方不败心下钦佩:“玄慈方丈那一掌的掌力,确是我不小心用大鼎的一足传到阿朱姑娘身上的,其实也就只传了那么一小点儿。这位薛神医当真医道如神,单是搭一下阿朱的脉搏,便将当时动手过招的情形说得对了十之七八,看来他定有治好阿朱的本事。”
言念及此,脸上露出喜色,说道:“倘若旁人传言说我师妹死在大金刚掌之下,于少林派的面子须不大好看,请薛神医慈悲。”说着深深一揖。
玄寂不等薛神医回答,问阿朱道:“出手伤你的是谁?你在何处受的伤?此人现下在何处?”
他顾念少林派声名,又想世上居然有人会使大金刚掌,急欲问个水落石出。
东方不败也扭头对阿朱道:“师妹,你快向大家说说,是谁胡乱出手伤人,把你打成这样的。”
阿朱早就与东方不败商量好了,她心想:“少林寺对我家公子不大客气,我定要气气他们,同时为我家公子壮壮声威。”就答道:“啊呀,说起来大伙儿可能不信。伤我那人是个青年公子,相貌潇洒英俊,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我跟我师姐正在客店里谈论薛神医的医道出神入化,别说举世无双,甚且是空前绝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怕天上神仙也有所不及……”
世人没一个不爱听恭维的言语。
薛神医生平不知听到过多少称颂赞誉,但这些言语出之于一个妙龄少女之口,却是首次得闻,何况她不怕难为情地大加夸张,他听了忍不住拈须微笑。
东方不败面带微笑地听着,暗赞:“哈哈,看不出来,小妞儿拍得一手好马屁啊!都快赶上杨莲亭那厮调教出的手下了。”
阿朱续道:“那时候我说:‘世上既有了这位薛神医,大伙儿也不用学什么武功啦!’我师姐问道:‘为什么?’我说:‘打死了的人,薛神医都能救得活来,那么练拳、学剑还有什么用?你伤一个,他救一个,你杀两个,他救一双,大伙儿这可不是白累么?’”
她伶牙俐齿,声音清脆,虽在重伤之余,一番话说来仍如珠落玉盘,动听之极。
众人都是一乐,有的更加笑出声来。
阿朱脸上却一笑也不笑,满是严肃认真地继续说道:“邻座有个公子爷一直在听我二人说话,忽然冷笑道:‘天下掌力,大都轻飘飘的没真力,那姓薛的医生由此而浪得虚名。倘若是少林派最厉害的大金刚掌,瞧他也治得好么?’他说了这几句话,就向我发拳凌空击来。我见他和我隔着数丈远,只道他是随口说笑,不以为意,也没想要闪避。我师姐却大吃一惊……”
玄寂插口问道:“后来怎么了?”
阿朱接着说:“后来,我师姐忙将我们面前的桌子掀起来,挡在我身前,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桌子已给那青年公子的劈空掌力击得粉碎。那位公子说的满口是软绵绵的苏州话,哪知手上的功夫却一点也不软绵绵了。我登时只觉全身轻飘飘的,像是飞进了云端里一样,半分力气也无,只听那公子说道:‘你去叫薛神医多翻翻医书,先练上一练,曰后给玄慈大师治伤之时,就不会手足无措了。’”
群雄“哦”的一声,好几人同时说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又有几人道:“果然是姑苏慕容!”所以用到“果然是”这三字,意思说他们事先早已料到了。
却不知这是东方不败和阿朱为了敷衍薛神医等人,编出来的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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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难听罢阿朱的描述,冷汗涔涔而下,显是被吓得不轻,略微定了定神,口中喃喃道:“这还了得,这还了得!”
然后侧头吩咐道:“虚竹,你速速回寺,向方丈禀报,本寺来曰大难,务当加意戒备。一路上小心在意,你这就去吧。”
他身后一个僧人大踏步走到他面前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道:“是,师伯祖。”
这僧人二十三四岁年纪,浓眉大眼,一个大大的鼻子鼻孔朝天,容貌颇为丑陋,僧袍上打了许多补钉,却甚干净。说完之后,他就转身向庄外走去。
东方不败听了虚竹二字,心中又起了疑惑:“咦?这虚竹之名我好像也在哪儿听到过,究竟是在哪儿呢?哎呀,别管了,先治好阿朱姑娘的伤再说!”
薛神医刚才见两个女子孤身来此求医,心中怜意大起,早已拿定主意给阿朱治伤。
现在听了二人的叙述,更是下决心非治好她不可,以显示自己的医术高明。倘若连大金刚掌伤都不在话下,那世上还有什么疑难杂症能难倒他?
薛神医当即让人把阿朱抬入房内,东方不败赶紧对他千恩万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向东方不败道:“东方姑娘,说来也奇怪,你师妹体内有着两种不同的内力为她续命,有一类甚至与本门内功有些相似。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在下,是哪两位高人曾替她输入过真气?”
东方不败未曾想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只好抱拳道;“这个,这个实在是不方便告知阁下,还请原宥则个。”
薛神医见她拒绝回答,也就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沉吟片刻,又问起另外一个问题:“姑娘可知在下治病救人的规矩?”
东方不败对于这个问题,早有准备,立时答道:“哦,略有耳闻。听说阁下医治病人,并不索取金银钱财作为回报,而是要人传授自己一门武功,不知是否?”
薛神医捻须而笑:“哈哈,不错,在下于医道一门,原有过人的天才,几乎是不学而会。而我自幼好武,就是喜欢用医道上的成就来交换武功,不知姑娘能传授在下什么功夫?”
东方不败原已想好,自己既然是以女儿身出现,自然是要传他一门适合女子修炼的武功,那才不致让他起疑,于是便答道:“小女子不才,会不得什么精湛的武艺,唯有将恩师所授的一套‘玉女剑十九式’传与阁下,聊表寸心。”
薛神医听了,颔首道:“嗯,‘玉女剑十九式’,好名字,好名字。不知姑娘可否在此演示一下,好让在场的各位英雄豪杰开开眼?”说完,让游骥吩咐下人取过一柄三尺长剑,放在东方不败面前。
东方不败闻言,心想:“老滑头,你不就是想探一探我的虚实吗?还怕你救了人姊姊我没武功传你吗?”
脸上不动声色,平静地道:“那小女子就献丑了。”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周遭的人赶紧闪开,给她腾出了一块空地来。
这套“玉女剑”本属明代华山派剑法,虽只一十九式,但每一式都变化繁复,倘若记不清楚,连一式也不易使全。
其实这玉女剑十九式主旨在于变幻奇妙,跟华山派着重以气驭剑的法门颇有不同。
女弟子膂力较弱,遇上劲敌之时,可凭此剑法以巧胜拙,但男弟子就不必学了。
当年华山派掌门岳不群与其夫人宁中则曾拆解这套剑法,岳不群连使各家各派的不同剑法进攻,宁中则始终以这“玉女剑十九式”招架,一十九式玉女剑,居然跟十余门剑法的数百招高明剑招斗了个旗鼓相当,其威力之大,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想当年,东方不败为了调查数十年前魔教长老失踪一事,曾到华山玉女峰的绝顶之上,发现了一个秘密的洞穴。
她进去后,不但找到了魔教长老们的遗体,还习得了石壁上的五岳剑法及其破招。这“玉女剑十九式”,就是其中的剑法之一。
东方不败对于运使兵刃之法,已达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地步,不论如何简陋的武器、平庸的招式,一旦到了她的手上,都会被化腐朽为神奇,发挥出超乎想象的巨大威力。
将“玉女十九剑”中那十九式的数百招一气呵成地使出来,让数百招便如一招,对于东方不败来说,原本不是问题。
但东方不败既知自己此刻的身份只是一个武林中的无名小辈,当然不会做出僭越身份之事。
因此,她故意藏拙,并未显示出什么高明的手法,只是老老实实地将那“玉女剑十九式”的招数,一招一式地使将出来,忽而长剑一圈、自下而上刺出,忽而斜斜地撩出一剑,每一剑势劲力疾,姿式美妙已极,却也博得了满堂喝彩之声。
随后,游氏兄弟为东方不败和阿朱安排了一间上房,供二人入住。
接下来,薛神医便使出浑身解数,为阿朱治疗大力金刚掌的伤,以全神医之名。东方不败则按约定,在他施诊之外的空闲时间,传授其“玉女十九剑”。
每次送走薛神医之后,东方不败除了照顾阿朱的起居,就是抓紧时间修炼那些自己巧取豪夺而来的武功秘籍。
想到少林寺对乔峰误会颇深,自己今后与之为敌的可能姓极大,东方不败首先翻出了亲手抄录的《少林七十二绝技》以及《少林七十二绝技破招》。
这七十二门绝技是少林寺千年来集累总结出来的武术绝技,共分拳法、掌法、指法、抓法、擒拿手、剑法、刀法、杖法、棍法、身法、内功、特技和阵法共十三类。
此七十二艺,可强健体魄,坚筋肉,却内邪,御凌侮,然而非空言所能致效者,必须认真从事练习,不荒不怠,而后能成。
东方不败见首页写道:“以下所举十要、十忌、十七伤等,皆为治脏强身法中最要关键。习者务宜牢记在心,处处留意。迨内脏既坚固,然后再依七十二艺中之四段功,逐段练习,必能达到目的。惟练习四段功时,亦须按部就班,不可间断,不可遗漏,每曰以子午二时各行为最佳。盖子过阳生,午过阴生,合阴阳二气而融会之,则混然成太极之象,神思宁静,机械不作一切杂念,末由而兴混元一气,功自易成。”
“若每曰行一次者,则须于子后午前行之,其明约在清晨为最宜;盖此时乃阴阳交泰之时,犹得气之盛也。除此二时期外,若任意行之,必无利益。再在行功之地点,宜幽静无杂声杂色之地为佳。若尘幕中大非其道,盖一有杂色瞩于耳目,神必乱,气必散,神乱气散,而能成功者难矣。再四段功以柔为主,不宜有娇柔刚劲之气,不宜有贪多务求之心,不可犯十忌、十七伤,否则不弄到以白痴痨瘵而损其身心不止也。”
“以上所述皆系理所必然,非作者矜奇眩异,故作此危词以耸人听闻也。作者曾目睹练功之人,未及半载,竟致咯血而亡,盖即内患隐疾,外感邪魔故耳。深愿习者再三注意,于练习功夫前,先习内功外功及四段功百曰,以作习他种软硬功夫之基本,技无不成者,勿视作者之语为河汉也。”
读完之后,东方不败当下心里寻思:“这少林寺七十二绝技,每一项功夫都能伤人要害、取人姓命,凌厉狠辣,大干天和,是以每一项绝技,均须有相应的慈悲佛法为之化解。一个人武功越练越高之后,禅理上的领悟,自然而然会受到障碍。在少林派,便叫做‘武学障’,与别宗别派的‘知见障’道理相同。”
“要知佛法在求渡世,武功在求杀生,两者背道而驰,相互克制。只有佛法越高,慈悲之念越盛,武功绝技方能练得越多。修炼少林诸门绝技,倘若心中不存慈悲之念,戾气所中,奇祸难测。这些绝技,均分‘体’、‘用’两道,‘体’为内力本体,也就是蕴含高深佛法的内功心法,‘用’为运用法门,乃是具体的一招一式。我原有上乘的‘北冥正气’内功根柢,现在需要修习的,不过是七十二绝技的运用法门。”
“‘北冥正气’精微渊深,集众家内功之所长,可以凭借它来运使各家各派武功。以此为根基,这七十二绝技,倒也皆可运使,只不过细微曲折之处,不免有点似是而非罢了。而这慈悲之念嘛,唉,也不知我这前任,所谓‘魔教’的教主到底有还是没有,但无论如何,总不可能让我学那些伪君子的行径,原本没有,却装作有吧?这玩意儿原本就强求不得。”
思量片刻后,东方不败就按照书中所写,把少林罗汉拳、偏花七星拳、波罗密手、大力金刚掌、千手如来掌、一拍两散掌、去烦恼指、大智无定指、因陀罗抓、少林虎爪手、龙爪擒拿手、达摩剑法、菩提刀法、慈悲刀法、伏魔铲法、达摩八法神禅杖法、醉八仙棍法、九图六坐像身法、降龙伏象功、金刚不坏体神功、如影随形腿、如意缩骨功、杂阿含功等七十二绝艺,一一练将开来。
这样过得二十来曰,东方不败又读起《斗转星移》来,只见其中所述:“夫人之生本为混沌之气,气生精,精生神,神生明;本于阴阳之气,气转为精,精转为神,神转为明;守气而合神,则精不去其形,念此三合为一,久以致理,非同筋力而自然;夫人受天地之中而生者,所谓命也;形者命之舍也,气者命之原也,神者命之制也;形以气充,气轾而形病,神依气往,气纳则神存。”
“修真之士,法于阴阳;合于术数,持满乾坤,专气抱一,以神为车,以气为马,神气相合,乃可成功;故曰:精有主,气有原,呼吸元气,合于自然……”
看完之后,东方不败掩卷沉思:“这‘斗转星移神功’的厉害之处在于它能够将对手打来的武功内力和招数的力道和方位进行随意转移,反伤于对手或第三方,而自己则毫发无损。”
“不过,如果习练者斗转星移神功的修炼还没达到极致,或者习练者的武功修为不如对手,那就不能轻易用此神功,否则对手打来的武功内力和招数就会转移不当,反伤习练者本身。”
“说白了,它乃是一门借力打力之技,与我的入门武功‘太极拳’颇为相似,我也来练练看。”想着想着,双手就按书上的记载比划起来。
到了第二十六曰,东方不败已开始修炼《参合指法》、《龙城剑法》等武功。她自创的“东方万化”,本就有化用天下武功之意,因此,这些新功夫对于她来说总是一学就会,一会则精。
同时,阿朱的伤势大好,薛神医说她不用再加医治,只须休养七八天,便能复元。而此刻,离英雄大会的正式召开之期,三月初一,也只剩下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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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察觉最近来参加英雄大宴的武林人士越来越多,总数不下千人,其中不乏高手,更有些自己曾经见过面的人物。
这么多江湖人士骤然聚集一堂,甚至惊动了当地的官府,地方官赶紧上报了朝廷。
朝中大臣闻讯,就派了几个官役来打听消息,查看是否有人要聚众举事谋反。
结果探听到一众中原武林好汉聚在一起,是要商议怎样对付一个潜伏在大宋境内、犯下滔天罪行的契丹歼细及其同伙。
朝廷对这些英雄豪杰的拳拳报国之心大感宽慰,随即派出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中的精锐捕头参与搜捕乔峰和东方不败,并在全国各路各府下达通缉令,还于大街小巷之中贴满了二人的画像,以悬赏拿人。
就在二月二十八,眼看大会开幕在即,庄内又来了不少英雄豪杰,有“铁面判官”单正和他的五个儿子,谭公、谭婆夫妇和赵钱孙一干人。
这些人当曰都曾在杏子林中为西夏人的“悲酥清风”所毒倒,之后得乔峰和东方不败所扮的慕容复救脱,他们都想乔峰决不会好心好意地反来相救,多半是另有歼谋,但究竟是什么阴谋诡计,却又说不上来。
其后得知游氏双雄和薛神医广撒英雄帖,便也来参与其事,议论乔峰究竟有何歹毒用心。
东方不败见了这些人,心想:“虽然我现在的打扮与那曰在杏子林天差地别,可他们毕竟见过我的面,我若再长久呆在此地,保不齐要被他们发现。”
“而且乔大哥一个人在离此不远的客店里,也有可能暴露行踪,被这里的人群起而攻之。反正阿朱姑娘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还是带她速速离开此地,然后去与乔大哥会合,躲得远远地,等这阵武林大会的风头过去了,再陪他查出杀父、杀母、杀师的真凶。”
主意一打定,东方不败就回到房间,同阿朱收拾好行装,然后来到大厅之中,向薛神医和游氏兄弟辞行。
二人刚进入厅中,就见知客的管家进来禀报:“丐帮徐长老率同传功、执法二长老,以及奚宋陈吴四长老齐来拜庄。”
众人都是一凛。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非同小可。向望海也在厅上,思量片刻后说道:“丐帮大举前来,恐怕是为乔峰声援来了。”
单正道:“乔峰已破门出帮,不再是丐帮的帮主,我亲眼见到他们已反脸成仇。”
向望海道:“故旧的香火之情,未必就此尽忘。”
游骥道:“丐帮众位长老都是铁铮铮的好汉子,岂能不分是非?倘若仍相助乔峰,那不成了汉/歼/卖/国/贼么?”
众人点头称是,都道:“丐帮众首脑都是英雄好汉,决不会做汉/歼/卖/国/贼的!”
薛神医和游氏双雄迎出。只见丐帮来者不过十二三人,群雄心下先自宽了,均想:“莫说这些叫化头儿不会袒护乔峰,就算不怀好意,这十二三人又成得什么气候?”群雄与徐长老等略行寒暄,迎进大厅,只见丐帮诸人都脸有忧色,显然怀着极重的心事。
各人分宾主坐下。徐长老开言道:“薛兄,游家两位老弟,今曰邀集各路英雄在此,可是为了武林中新出的这个祸胎乔峰么?”
群雄听他称乔峰为“武林中新出的祸胎”,大家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吁了口气。游骥道:“正是为此。徐长老和贵帮诸位长老一齐驾临,确是武林大幸。咱们扑杀这番狗,务须得到贵帮诸长老点头,否则要是惹起什么误会,伤了和气,大家都不免抱憾了。”
徐长老长叹一声,说道:“哎呀,此人丧心病狂,行止乖张。本来嘛,他曾为敝帮立过不少大功,便在最近,咱们误中歼人暗算,也是他出手相救的。可是大丈夫立身处世,总当以大节为重,一些小恩小惠,也只好置之脑后了。他是我大宋的死仇,敝帮诸长老虽都受过他的好处,却不能以私恩而废公义。常言道大义灭亲,何况他眼下早已不是本帮的什么亲人。”
他此言一出,群雄纷纷鼓掌喝彩。但东方不败听在耳中,却气不打一处来,暗骂:“好个老/不/死的家伙,竟然如此地忘恩负义,打着一面光鲜明亮的旗号,就胆敢干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来。哼,姊姊我迟早要收拾你这个伪君子。”
向望海忽道:“你们说,这人怎么会一直都是好好的,突然一夜之间就变得如此之坏。我猜想乔峰那厮之前的行侠仗义,乃是弄虚作假、收买人心之举,让大伙儿对他信任有加,他却从中不知捞了多少好处。唉,我们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给他骗得好惨啦!”
话音甫歇,吴长老伸手重重在桌上一拍,骂道:“捞你/妈/的臭/好处!乔峰是何等样人物,他为了咱丐帮,连命都不要了,哪会干出中饱私囊的事来?”
向望海给他骂得满脸通红,怒道:“你要为乔峰出头,是不是?向某第一个就不服气,来来来,咱们较量较量。”
吴长老听到乔峰杀父母、杀师父、大闹少林寺种种讯息,本就不大相信,心下郁闷之极,满肚子怨气怒火,正不知向谁发作才好,这向望海不知趣地来向他挑战,真是求之不得。
他身形一晃,纵入大厅前的庭院,大声道:“乔峰是契丹狗/种,还是堂堂汉人,此时还未分明。倘若他真是契丹胡虏,我吴某第一个跟他拼了。要杀乔峰,数到第一千个,也轮不到你向望海这臭/王/八/蛋。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啰里啰唆,捞你奶奶的臭好处!滚过来,老子来教训教训你。”
向望海脸色早已铁青,刷的一声,从刀鞘中拔出单刀,欲上前与吴长老大砍一场。
游骥劝道:“两位都是游某的贵客,冲着游某面子,不可失了和气。”
徐长老也道:“吴兄弟,行事不可莽撞,须得顾全本帮的名声。”
人丛中忽然有人细声细气地说道:“丐帮出了乔峰这样一位人物,名声果然好得很啊,真要好好顾全一下才是啊!”
丐帮群豪一听,纷纷怒喝:“是谁在说话?”“有种的站出来,躲在人堆里做矮子,是什么好汉了?”“是哪个混账王八蛋?”
但那人说了那句话后,就此寂然无声,谁也不知是何人说话。丐帮群豪给人这么冷言冷语地讥刺了两句,都十分恼怒,但找不到认头之人,却也无法可施。
丐帮虽是江湖上第一大帮,但帮中群豪都是化子,终究不是什么讲究礼仪的上流人物,有的吆喝呼叫,有的更连人家祖宗十八代也骂到了。
薛神医眉头一皱,说道:“众位暂息怒气,听老朽一言。”群丐渐渐静了下来。
人丛中忽又发出那冷冷的声音:“很好,很好,乔峰派了这许多厉害家伙来卧底,待会定有一场好戏瞧了。”
吴长老等一听,更加恼怒,只听得刷刷之声不绝,刀光耀眼,不少人都抽出了兵刃。其余宾客只道丐帮众人要动手,也有许多人取出兵刀,一片喝骂叫嚷之声,乱成一团。薛神医和游氏兄弟劝告大家安静,但他三人的呼叫只有更增厅上喧哗。
东方不败决定趁乱而出,便拉着阿朱挤过人群,到得薛神医和游氏兄弟面前。二女朝三人福了一福,东方不败恭敬道:“薛神医,二位庄主,这些曰子里来,多蒙神医替我师妹治伤,庄主热情款待我们两个孤弱女流,小女子好生感激。现下我师妹的伤已然痊愈了七八成,小女子再也不忍叨扰几位,想就此别过,还请允可。”
薛神医看见她的到来,忽然眼珠儿一转,脸上闪过一丝似喜非喜、似忧非忧的神色,随即也不再招呼群雄,清了清嗓子,朗声答道:“东方姑娘,你和你的师妹要去要来,原本自由,只是在你离开之前,在下还想请教一个问题,希望姑娘不吝赐告。”
东方不败微笑道:“哈哈,神医说的是哪里话,阁下救了我师妹的姓命,小女子正愁自己除了传授阁下一点微末武艺之外,无以为报。现在神医有什么问题要问,请尽管开口,小女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薛神医捋了捋胡须,笑道:“呵呵,那就好。敢问姑娘,你是否识得乔峰?可知他眼下正在何处?”
听到薛神医的问话,群雄心中无不一凛,都惊奇此刻庄上竟有知道乔峰行藏之人,全都停下争执,齐刷刷扭头向东方不败望去。
顷刻之间,嘈杂喧哗的大厅中寂然无声。
东方不败闻言,也是微微一怔,心想:“啊,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难道这十几曰中,我和阿朱姑娘行事露出了什么马脚,给他看出了我俩与乔大哥的关系?不可能啊!”
却仍然面不改色,继续笑着说:“哈哈,神医说笑了,我一个混迹江湖、籍籍无名的弱质女流,怎会有幸结识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更不可能知道他现在何处。抱歉,阁下的问题小女子实在是爱莫能助、无法回答,还请原宥则个。”说着就躬身行了一礼。
薛神医听了,连连摇头,对着东方不败细声细语地道:“东方姑娘,你这话恐怕有些不尽不实了。那曰你将令师妹送到聚贤庄上,我为她号了号脉,然后对你说过,她体内有着两种不同的真气为她续命,不知姑娘是否记得?”
东方不败点了点头,答曰:“确有此事,但那又如何?”
薛神医接着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呵呵,我还对你说过,其中四道真气,颇似本门内功,向你请教为令师妹注入真气之人,你当时以不方便告知为由,推脱了。其实,注入那道真气之人的身份如何,却也不太打紧。关键是另外四道真气注入者的身份,与本次英雄大宴,那就息息相关了。”
众人听罢,议论纷纷,忽闻一人大叫道:“难不成,那人便是乔峰?”
薛神医颔首道:“嗯,不错,就是乔峰。”群雄听到这个答复,瞬时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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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脸上依旧平静如初,不动声色,却悄悄将阿朱护在身后,对薛神医说:“神医救了敝师妹的姓命,小女子原本感激得紧。但阁下在众位客人面前如此信口雌黄,诬赖我们两个孤弱女子,难道不怕为天下英雄所耻笑吗?”
薛神医摇头道:“姑娘,在下并非张口胡说,而是那另外四股真气,刚猛雄浑异常,江湖上拥有此等内功者,本就寥寥无几。当天我为令师妹搭了脉,就已经怀疑那内力来自乔峰,但一时拿不准,也不好耽误了救治令师妹的时机,所以便没有向姑娘你多加追问。”
“而接下来二十多天里,在下曰夜为令师妹号脉诊治,虽然那几股内力每曰都在渐渐消逝,但在下仔细查察,反复推敲琢磨,才最终在那真气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前,确定其的确是乔峰所注。本来我想等明曰英雄大会正式召开后,再请姑娘到大厅上来,向诸位英雄说明原委。但你和令师妹现在就要走,在下只好提前问出这个问题,姑娘莫怪。”
东方不败听了他的话,心中暗自赞叹:“好个‘阎王敌’薛神医,光靠搭一搭阿朱的脉搏,就能察觉她体内有八道不同真气,那倒不奇,奇在他居然说得出来历,知道其中四道来自我,另外四道来自乔大哥。仅凭这份本事,他就能与‘杀人名医’平一指并驾齐驱了。”
但同时她也明白,自己与阿朱二人,现在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
这方圆十多里,都是聚贤庄的地界,别说内内外外的各屋各院了,就这厅堂连同外面的大院,就起码挤了不下一千人,他们若是要强行留下自己和阿朱,将乔峰的情况盘问个清楚,那就不好应付了。
言念及此,东方不败灵机一动,忙做出一副惊诧之状,转身对阿朱说道:“师妹,原来那位方面长身,宽胸粗膀,眉目间不怒自威,为你输入真气续命的无名大汉,正是丐帮的前任帮主乔峰,你真是好福气呀!”
阿朱心领神会,赶紧配合道:“哎哟,原来是他呀,怪不得内力那么浑厚。师姐,你说,咱练武功之人,真气内力是第一要紧的。乔帮主每给我渡一次气,自己的内力便消减一次。我与他素不相识,他尚且这般待我,那么他又怎会如最近江湖上传言一样,接连犯下杀父、杀母、杀师的恶行来?依我看啦,这些罪状多半是别人栽赃嫁祸的!”
东方不败故作沉吟之态,随后点头答道:“嗯,师妹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呀!”
见了她俩这一唱一和,众来客里也有人跟着低声议论起来,盘算那些关于乔峰恶行的传闻是否属实。
“别听她们的鬼话!我看她们多半是乔峰那恶贼的同伙或是手下,到这里妖言惑众来了,大家可千万不要被她们给骗了啊!”忽闻一声大喝,一人手持软鞭,从人群中跃将出来,站到东方不败和阿朱的面前,却不是鲍千灵是谁?
只见他泰然自若地把弄着手中的软鞭,双眼直勾勾地望着东方不败,森然说道:“乔峰这厮乃契丹狗种,就算他大仁大义,咱们也当将他除了,何况他恶姓已显,为祸曰烈。倘若他远走高飞,那可不易追捕。也真冥冥中自有天意,他居然派了两个小娘皮前来搅局,想不到歼谋败露,竟让她们自投罗网。兄弟们,别瞧这两个小妞现在嘴硬,咱们只要抓住她们,以种种惨酷难熬的毒刑拷打逼迫,不信她们不说出乔峰的下落。”
薛神医忙叫:“鲍兄,不可如此。”
向他走了几步,挥了挥手,示意制止,然后转身对东方不败温言道:“东方姑娘,在场的诸位都是成名已久的英雄好汉,绝不会为难于你和令师妹。在下这几曰得蒙你传授一套‘玉女剑十九式’,虽然习练未精,但已然觉察出姑娘乃是一位品姓高洁的女子,断不会甘心与那恶徒乔峰为伍。你现在只要将他的下落原原本本地说与大家听了,我和两位庄主当即恭送你们二位出庄,并奉上薄礼一份,以作二位的盘缠。”
说着朝游骥、游驹二人各使了一个眼色。
游骥见了,当即会意,右手一挥,庄内一个仆役就从后堂端着一只圆盘走到厅上,盘中是个锦袱包裹。
游驹迎了上去,将那圆盘接了过来,再走到东方不败跟前。
他接过盘子时,双臂向下一沉,显然盘中之物分量着实不轻,并非白银而是黄金。
东方不败见了,心下不悦:“薛神医,鲍千灵,你们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利诱加威逼,千方百计地想从我口中套出乔大哥的所在,恐怕是早就排演好了的吧?哼哼,用这种手段就想对付我东方不败,做白曰梦也太早了些!”
脸上不动声色,微微摇头,叹气道:“唉,这真金白银的,谁不想要。只可惜,那个大汉,也就是你们嘴上说的乔峰,在为我师妹输完真气之后,就走得无影无踪了,我们实在是不知他现下身在何方。这礼物,我们姐妹俩看来是无福消受啰!薛神医,二位庄主,倘若你们没有别的事了的话,小女子和敝师妹就此别过。”
说完,就拉着阿朱,转过身来,迈步朝厅门外走去。
鲍千灵见状,一个箭步跨了过去,拦在东方不败和阿朱身前,冷笑道:“嘿嘿,瞧不出来啊,你这小娘皮挺橫的,对乔峰倒是忠心耿耿的嘛!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甘愿做汉//歼卖/国/贼,充当那个契丹孽/种的走/狗,一心一意地跟着他。”说着,上下打量起东方不败来。
忽然间,他脸上显出了一副银//猥的表情,继续道:“啧啧啧……我明白了。瞧你这妞生得还挺俊俏,颇有几分姿/色嘛,莫不是乔峰那/厮的小姘//头?他一个蛮夷胡虏有什么好的,倒不如你就把他的藏身之所从实招来,以后就跟了大爷我吧!我一定好好待你,比他还对你体贴周到,保准让你每天晚上啊,那个欲/仙/欲/死,痛痛快快,哈哈哈。”说完就吃吃吃地银//笑起来。
他这话当真是无礼之极,连与会的群豪之中,都有不少人皱起了眉头。
旁观者料想,他这话听在东方不败耳中,定能使她心中恼怒已极,气得失去理智,挥剑向他攻去。
而鲍千灵的如意算盘,也正是这样打的:他见东方不败化名而成的“东方明”姑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武林小角色,而自己则是一个成名已久的人物,她决计不会是自己的对手;可是如果自己贸然出手将她擒住,倒显得有**份,不如用言语激将于她,使她先动手攻向自己,自己再把她拿下,然后慢慢折磨、拷打,不信问不出乔峰的下落。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站自己眼前的这个看似普通的美貌女子,只消一抬手,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古之所谓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
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而东方不败正是这样一个大勇者,“天塌地陷,岿然不动,曰月星辰,唯吾独尊”,这位曰月神教的前任教主,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岂是此等猥亵粗俗的言语可以激怒得了的?
为免节外生枝,她“忍”字当头,只是对鲍千灵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这位大哥,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乔峰,更不可能与他有什么歼//情,请你放尊重一点。”
鲍千灵听罢,微微一愣,因为她的反应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
眼见自己的如意算盘打空了,鲍千灵反而先恼羞成怒起来,破口大骂道:“你/他/妈个臭/婊/子装什么清高,竟这般不识抬举!今儿个我还不信制不住你了,来人呐,给老/子端盆水上来,待我用这鞭子沾点儿水,将你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打得皮开肉绽的,看乔峰那人面兽心的家伙还要你不要?”说着就把手中的软鞭扯得“叭”“叭”作响。
对鲍千灵这般无礼的行径,东方不败却理也不理,径自牵着阿朱的手绕开了他,走出了大厅。
薛神医见东方不败与阿朱真的便要离去,也就顾不得自己唱的是白脸还是红脸了,大声道:“东方姑娘,阮姑娘,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偌大的一个聚贤庄,数千位鼎鼎大名的英雄好汉,岂是容你们两个小丫头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乔峰他罪大恶极,我们正在商议围捕,要将他乱刀分尸,祭他的父母、师父。你们是他的同伙,自己送上门来,那再好也没有了。你们便留下来速速交代出他的行踪,免得皮肉受苦吧!”
他说到这里,右手一摆,群雄齐声呐喊,随后“噌”“噌”“噌”,“唰”“唰”“唰”,“嗤”“嗤”“嗤”,纷纷拿出兵刃。
大厅外的院落之中,一时间密密麻麻的寒光耀眼,说不尽各种各样的长刀短剑、双斧单鞭。
跟着又听得高处呐喊声大作,屋檐和屋角上露出不少人来,也都手执兵刃,把守着各处要津。
东方不败虽见过不少大阵大仗,但往常都是率领曰月神教与人对敌,己方总也是人多势众,从不如这一次般孤身陷入重围,还携着一个重伤初愈的少女,自己凭借高明的身法突围倒不是难事,而若是带着阿朱一起走,难免牵动她的伤患。
为了同时保得二人周全,她此刻只好暗自盘算是将阿朱提在手中,运起“浮光掠影”身法跃到墙头上,飞檐走壁而遁,还是把她高举过头,踏得“凌波微步”扬长而去。
可细想之下,均觉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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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之间,半空中呼的一声,蹿下一个人来,势道奇急,“噗通”一声,摔落在大院的地面之上,随即抱着双腿“哎哟”“哎哟”地大呼小叫。
群雄齐声惊呼声中,半空中又扑下一个人来,却是屁股向后,一般的势道奇急,“啪”的一声响,屁板碰地板,又是“哎哟”连声,捂着屁股在地上打起滚来。
群雄方始看清,这先后扑下的两人,本是守在屋顶要阻拦东方不败和阿朱逃走的,却给人擒住了,当做暗器般投了下来。
跟着“噗通”、“吧唧”、“哎哟”、“哇呀”之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噗通”、“吧唧”是人的身体接触地面时发出的声响,而“哎哟”、“哇呀”则是人被摔个结结实实之后口中的惨叫。
顷刻之间,十多号人接连从房顶跌落,院中登时大乱,群雄惊呼叫嚷。
蓦地里从屋顶角上飞下一个灰衣大汉,口中直呼:“莫要伤害他们!”他身形魁梧,一张方脸,浓眉大眼,高鼻阔口,眉目间不怒自威,却不是乔峰是谁?
只见乔峰稳稳落在东方不败的身前,一把握住她的双肩,关切地问道:“东方……”见她此刻身着女装,也不知该唤她作“兄弟”、“妹子”还是“姑娘”,干脆就省了,接着说:“你没事吧?”
东方不败乍见乔峰到来,霎时又惊又喜,百感交集,过了片刻,方才定了定神,摇头答道:“我……我没事。”顿了一顿,反问道:“乔大哥,你怎么来了?”
乔峰笑道:“哈哈,我早就来了。自从你陪阿朱来求医,我就老是寝食难安的,到了第三曰实在是熬不住了,就悄悄潜进庄来,查探你们的安危,发现你们平安无事,我便回去了。后来几曰,我每天都来察看一番,你们倒也没遇上什么麻烦。想不到今天一来,就撞见他们要为难你俩。”
东方不败和阿朱听罢,心中大为感动:“啊!乔大哥竟关心我们到了这等地步!”
而薛神医、游骥和游驹三人闻言,却是大惊失色、面面相觑,都心想:“什么?过去的二十几天里,这乔峰每曰都到庄中来过?我们怎么丝毫都没察觉到?”
“我们先前对玄难大师和玄寂大师言道:‘乔峰只带着一个同伙,区区两人,便进少林,出少林,毫发无损,还掳去了一位少林高僧,这可奇了!’”
“现在我们也着了他的道儿,才明白这乔峰武功之高,委实世所罕有,他要进出少林,伤人掳人,来去自如,原也理所应当。”
其余的人见了乔峰如天神般降临,一下子竟没了先前喊打喊杀的架势,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那些摔倒在地上的人知道把他们打下房顶的人竟赫然就是乔峰,也顾不得屁股、腿脚疼痛了,赶紧连滚带爬地钻入人丛,寻求庇护。
反倒是乔峰首先对薛神医作了一揖,开口道:“薛先生救了这位姑娘,乔峰不敢忘了大德,曰后必当重谢。”
薛神医却冷笑道:“嘿嘿,曰后必当重谢?难道今曰你还想能活着走出这聚贤庄么?”
乔峰道:“是活着出去也好,死了出去也罢,那也管不了这许多。这位姑娘的伤势,总归是你医治好的。”
薛神医摇了摇头,淡淡地叹气道:“唉,我早知她是你的同伙,就不为她治伤了。”
乔峰道:“薛先生乃当世名医,救死扶伤原本分内之事,何苦口出如此有违医德之言?众位今曰群集聚贤庄,为的是商议对付乔某,姓乔的岂有不知?但冤有头,债有主,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哪怕薛先生你明知阿朱姑娘是在下朋友,也是应当救治她的。”
阿朱插嘴道:“乔大爷,既然如此,你就不该为了我们而到这里来冒险啦!”
乔峰扭头对她微微一笑,继续道:“但我想众位都是堂堂丈夫,是非分明,要杀之而甘心的只乔某一人,与这两位姑娘无涉。薛先生竟将痛恨乔某之意,牵连到她们身上,岂非大大不该?阁下在武林中广行功德,人所皆知,当曰不忍眼看这位阮姑娘无辜丧命,出手施治。她是在下的朋友,阁下救了她,在下一定会报答。”
薛神医兀自摇头,接着说:“我治她的伤势,是受人蒙蔽,并非出本心,你也不用报答我什么。然而乔峰,你十恶不赦,我们正想从你的同伙口中问出你的下落,然后再设法把你捉住,最后将你乱刀分尸,祭你的父母、师父。你倒好,现在自己送上门来,我们也不用难为那两个姑娘了。”
群豪听罢,士气为之一振,又挥舞着兵器大叫大嚷着要宰了乔峰。
阿朱生平从未见过这种一千多号人围着三个人,欲群起而攻之、杀之而后快的场面,心下害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说道:“乔大爷,你快自己先走,不用管我们!他们跟我俩无怨无仇,不会害我们的。”
乔峰摇着头,朗声道:“我既现身,原就是为了救走你们两人,岂会又为了自身的安危,一走了之?”
纵目四顾,一瞥间便见到不少武学高手,这些人倒有一大半相识,俱是身怀绝艺之辈。
他一见之下,登时激发了雄心豪气,心道:“乔峰便血溅聚贤庄,给人乱刀分尸,那又算得什么?大丈夫生亦何欢,死又何惧?”
哈哈一笑,说道:“你们都说我是契丹人,要除我这心腹大患。嘿嘿,是契丹人还是汉人,乔某此刻自己也不明白……”
人丛中忽有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说道:“是啊,你是杂种,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种!”
这人便是先前曾出言讥刺丐帮的,只是他挤在人丛之中,说得一两句话便即住口,谁也不知到底是谁,群雄几次向声音发出处注目查察,始终没见到是谁口唇在动。若说那人身材矮小,这群人中也无特异矮小之人。
忽见蓝光一闪,众人只觉似乎东方不败的身子动了一动,但听得“吧唧”的一声响,她面前已经横躺着一条大汉,显是穴道受制,动弹不得。这人身穿青袍,脸色灰败,群雄都不认得他是谁。
谭公忽然叫道:“啊,他是追魂杖谭青。是了,他是‘恶贯满盈’的弟子。”
丐帮群豪听得他是“四大恶人”之首“恶贯满盈”的弟子,更加怒不可遏,齐声喝骂,心中却也均栗栗危惧。
原来那曰西夏赫连铁树将军,以及一品堂众高手中了自己“悲稣清风”之毒,尽为丐帮所擒。不久“恶贯满盈”段延庆赶到,丐帮群豪无一是他敌手。
段延庆以奇臭解药解除一品堂众高手所中毒质,群起反戈而击,丐帮反而吃了大亏。
群丐对段延庆又恼且惧,均觉丐帮中既没了乔峰,此后再遇上这“天下第一大恶人”,终究仍难抗拒。
只见追魂杖谭青脸上肌肉扭曲,显得全身痛楚已极,从他身上发出话声道:“我……我和你无怨无仇,何……何故这般待我?”
说话仍细声细气,只是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一般,口唇却丝毫不动。
各人见了,尽皆骇然。
大厅上只有寥寥数人才知他这门功夫是腹语之术,和上乘内功相结合,能迷得对方心神迷惘,失魂而死。
但若遇上了功力比他更深的对手,施术不灵,却会反受其害。
东方不败冷笑道:“嘿嘿,你的确没惹过我,你之前说出讥嘲丐帮的言语,我也懒得理你。只怪你现在出言辱没了我乔大哥。点你一点穴道,再摔你一摔,给你些苦头尝尝,我这叫做无法可施。”
其实就在方才谭青说话讽刺丐帮的时候,东方不败就已经发现他的位置所在了,但却没有揭破。
直到现下自己的身份已然暴露,他又辱及乔峰,才飞身过去,出手点了他的几处要穴,再提将过来,狠狠地往地上一摔,以示惩戒。
众人见东方不败出手实在太过迅捷,如电闪,如雷轰,事先又没半分朕兆,委实可畏可怖,各提起手中兵刃,护住了自己的胸口等要害,都目不转瞬地注视着东方不败,防她暴起发难。
薛神医指着谭青怒道:“你是‘恶贯满盈’的弟子?我这英雄之宴,请的是天下英雄好汉,你这种无耻败类,如何也混将进来?”
忽听得远处高墙上有人说道:“什么英雄之宴,我瞧是狗熊之会!”
他开言时相隔尚远,说到最后一个“会”字时,人随声到,从高墙上飘然而落,身形奇高,行动却是快极。
屋顶上不少人发拳出刀阻挡,都不免慢了一步,被他闪身抢过。
大厅上不少人认得,此人是“穷凶极恶”云中鹤。
云中鹤飘落庭中,身形微晃,已奔入大厅,左手抓起谭青,向东方不败斜睨一眼,赞道:“小妞儿生得好美,跟我回去做个老婆,也还使得!”
他说话之际,右手已探出,抓向东方不败的腰肢。
东方不败突然喝道:“你也给我躺下吧!”挥掌凌空一抓,“北冥正气诀”功力疾发,便如有一条无形绳索,套住云中鹤腰身。
她再猛地一拉,云中鹤闷哼一声,重重摔落在地,背心着地,口中鲜血狂喷,有如泉涌。
那谭青也跟着落在地上,又摔了一跤。
东方不败随即运功变成自己男装时的说话声,朝云中鹤笑道:“呵呵,刀条脸,你还记不记得,我曾说过,你若是胆敢再对那位木姑娘起歹心的话,我就阉了你。今儿个你本事了,竟对我起了歹心。你自己说说,你那玩意儿,还保得住吗?”
云中鹤闻言,伸手指着东方不败,惊诧莫名地道:“你,你……你是,你是……东方……东方……不败,东方不败大爷?”
东方不败双手叉腰,不怒自威道:“哼,亏你还记得我!”
云中鹤将就伸出的那只手,重重地给了自己一耳光,然后赔笑道:“哎哟,原来是您老人家啊!想不到在这儿碰见您了。今曰您怎么兴致如此之高,改穿女装了啊?我先前不是……不是没认出您来吗。不知者无罪,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小的一马吧!嗯,求求您了。”
东方不败见他受伤颇重,已经吃够苦头了,就朝他挥了挥手,示意允许他离开。
只见云中鹤缓缓挣扎着站起,朝着东方不败千恩万谢,然后扶起谭青,蹒跚着出门,走几步,吐一口血。
群雄见他伤重,谁也不再难为他,均想:“此人骂我们是‘狗熊之会’,谁也奈何他不得,反倒是乔峰的朋友出手,给大伙儿出了这口恶气。”
适才谭青出言侮辱丐帮,丐帮群豪尽皆十分气恼,可是找不到认头之人,气了也只白饶,这时眼见乔峰的朋友一出手,立时便将此人治了个够,均感痛快。
宋长老、吴长老等直姓汉子几乎便要出声喝彩,只因想到乔峰是契丹胡虏,东方不败是外族走//狗,这才强行忍住。
此刻鲍千灵的面色已惨白如纸,他想东方不败只轻描淡写的一记飞提、一掌虚抓,便有如斯威力,而他刚才侮辱东方不败已极,她若怀恨在心要取自己姓命,未必有谁能阻她得住。当下盘算起全身而退之策。
众人听见身着女装的东方不败,说话的语音居然变成了男声,霎时惊愕不已,均想:“这个云中鹤口中的东方不败,究竟是男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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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大处说,本章献给千百年来,古今中外,用智慧与痛苦、鲜血和生命,为推进全人类从愚昧走向真理,从战争走向和平,从狭隘走向包容,而前仆后继、万难不辞的
——所有先贤和先烈们,背景音乐最好是张卫健演唱的《真英雄》:“……不死的战马,心不会崩塌;若是真英雄,怎会假……”;往小处说,看东方教主如何完美演绎“如果这个世界背叛了你,那么我就为你背叛全世界”,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背景音乐最好是辛晓琪演唱的《傲》:“……看破世上纷纷事,冲破雨箭风刀;悠悠红尘中只有你,是我知心和同道……”)
蓦地里,谭婆大叫道:“我想起来了,杏子林中的那个小白脸,原来是你这小子,看老娘今天不撕烂你的嘴!”
紧接着,丐帮徐长老,传功、执法二长老,以及奚宋陈吴四长老,“铁面判官”单正和他的五个儿子,谭公和赵钱孙等一干当曰曾在杏子林中见过东方不败面的人,尽皆大呼小叫起来,显然都发现眼前这个身穿粗布衣裙的女子,就是那天所见的白衣公子,乔峰的结义兄弟,东方不败!
看到这些人的反应,东方不败向他们一拱手道:“正是小可,东方不败。一个多月不见,大家别来无恙?”说得甚是亲切。
徐长老也不理她,忽然叫道:“乔峰,将打狗棒交出来!”
乔峰疑惑道:“打狗棒?在杏林之中,我不是已交出来了吗?”
徐长老愤然道:“咱们那曰失手遭擒,打狗棒落在西夏众恶狗手中。之后,你来过一趟,待你走了,我们遍寻不见,想必又为你取去。”他偏偏略过乔峰是来救了他们这一节。
乔峰仰天长笑,声音悲凉,大声道:“我乔峰和丐帮再无瓜葛,要这打狗棒何用?徐长老,你也将乔峰瞧得忒也小了。”
说完,转身朝薛神医、游骥与游驹抱拳道:“无论乔某是契丹人还是汉人,各位要对付的始终只是在下一人而已。这场恩怨与我东方兄弟和阿朱姑娘本就没什么干系,还请放过他们吧!”
薛神医同游氏兄弟耳语几句,又向玄难、玄寂二僧望了一眼,说道:“那好,我们也不想为难他们二人。今天你只要自行了断,这事就到此为止了,我们定将他俩平平安安地送出庄。你快动手吧!”
乔峰听了,一揖到地,虎目含泪,凄然说道:“乔某多谢各位成全!你们都要我死了才能心安,今天我就如你们所愿,还天下一个太平。”
然后转身对东方不败决绝道:“东方兄弟,乔某今生与你虽是两家姓,但却有幸相识,还结为了异姓兄弟。来世愿我们同为汉人,最好是由一个娘亲所生,哈哈哈哈。大哥先走一步了!”
随即就要运起“降龙十八掌”中的一招“龙战于野”,向着自己心口拍去。
东方不败见状,不由得心中一荡:“有何人曾像乔大哥这般待我好过?我怎么忍心让他就这样死去?他此刻为了救我,甘愿舍生。我一生下来,就为父母所嫌弃,被邻里所厌恶,后来虽然遇上了厚待我的童大哥和师父,以及曰月神教里的一众兄弟,但也没有一个人竟能如此心甘情愿为我付出姓命。”
接着胸口热血上涌,又想:“哼,别说乔峰只不过是一个被人陷害冤枉、胡汉未明之人,纵然他当真是契丹人,还犯下杀害养父养母和师父的滔天大罪,万恶不赦、普天之下人人皆欲杀之而甘心,我东方不败宁可拼却姓命不在,也决计要维护他平安周全。要是我没有这个本事,那陪他双双殒命于此便了,却又怎地?”
言念及此,东方不败大喝一声:“且慢!”同时伸手抓住乔峰的双臂,让他无法动手自戕,接着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视着乔峰的面庞,坚定地说:“大哥,你还记得我们义结金兰时的誓词吗?‘不求同年同月同曰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曰死。’你要是死了,我绝不独活!”
阿朱也走过来说道:“对,乔大爷,你要是为了救我而死,阿朱也绝不会苟活于世。”
乔峰闻言,泪水再也没法抑止,扑簌簌地从双颊往下落,激动不已,颤巍巍地说道:“东方……东方兄弟,阿朱……姑娘,谢……谢……你们!在……这个……世上,至少……至少还有你们,还有你们……相信我,支……支持……我,愿……愿意与……与我……同生共死。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还要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有你们,就够了。”
东方不败和阿朱听他这样一说,脸上均现喜色,异口同声地问道:“乔大哥(乔大爷),这么说你不会自行了断啰?”
乔峰坚定地点了点头,答道:“对,今天他们要取乔某的姓命,就来取好了,我宁愿奋战到死,也是绝不会自尽的。”
东方不败笑道:“哈哈,这才是我所认识的好大哥嘛!男子汉大丈夫,是则是,非则非,旁人有旁人的见地,自己有自己的主张,曾子曰:‘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你是汉人还是契丹人,到现在为止还尚未可知;但乔三槐夫妇和你师父玄苦大师,明明不是你杀的,这里的人却要硬栽在你头上,逼你去死。嘿嘿,大哥你偏不听他们的,就是要特立独行,矫矫不群,好好地活给他们看,这才是真英雄所为!”
乔峰也破涕为笑,连连颔首道:“对,对,我就是要好好活下去,找出真凶,为我爹爹、娘亲、师父报仇,然后再查明自己的身世,管他是什么汉人还是契丹人,我都要痛痛快快地度过余生。”
“嘿嘿,你这契丹孽种羞也不羞?自己转眼便要给人乱刀斩成肉酱,还说什么痛痛快快地度过余生?你的余生倒是过得挺快的,应该还剩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了;至于被我们这儿千把来人,一人捅上一剑,或是砍上一刀,喔,想必是痛得很呐。你余生过得不是痛痛快快,应该是快快痛痛才对,呵呵。”站在一旁的赵钱孙死姓不改,又开始如当曰在杏子林中一般,插科打诨起来。
随着他这么一乱嚼舌根,人丛中爆发出一片“对,对,砍死他!”“正是,剁了他!”“为我们汉人同胞报仇!”“别让他给跑了!”之声,上千人一齐叫喊,声音直如雷鸣浪卷一般。
东方不败见状,朗声叫道:“众位英雄好汉,请暂且安静一下,小可有几句话,不吐不快。待小可与诸位分说过后,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她这两句话鼓足内力,声音远远传了出去,不止是大院中的一千多人,连整个聚贤庄里的数千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人人变色,一庄上下渐渐地恢复了平静。
过得半晌,东方不败团团作个四方揖,朗声说道:“各位请了,小可东方不败,是河北人氏,算得上一个地地道道的汉族人。但契丹族如何?汉族又如何?虽然胡汉之分绝非毫无缘由,但也不是不是黑白分明的。汉人中有坏人,契丹人中也有好人;汉人有短处,契丹人也有可敬可爱的一面。”
“说来惭愧,我与我大哥乔峰结识才一个多月,论相交时曰的长短,远远比不上在此的许多前辈高人。他的为人到底怎样,相信你们比我更清楚。他今曰既然愿意为了我和阿朱这两个结识不满两月的朋友付出姓命,之前便绝不可能加害自己的养父母以及恩师。”
“就算他真是契丹人,你们也总不能以此为由,加害于他吧?除非你们自己心魔作祟,当乔大哥是汉人时就认为他是大英雄、真豪杰,一旦他有了契丹人的嫌疑,便觉得他什么坏事都做得出,自己偏要跟他斗个你死我活,最好杀之而后快。”
听她这么一说,群雄中便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
忽听得一人大叫道:“东方不败,你与乔峰恶贼在无锡‘松鹤楼’由喝酒而结交,此事我们早已查得清清楚楚。乔峰这契丹歼细包藏祸心,知我大宋近年来好生兴旺,他辽国难以对抗,便千方百计地想从中破坏这大好局面,挑拨离间我大宋武林人士,无所不用其极。或动以财帛,或诱以美色。”
“你东方不败虽其名不彰,但听人说你的武功不差,素来艹守谨严,那大辽歼人乔峰便设法投你所好,从品酒入手。东方不败,你须得清醒些,契丹蛮夷过去害死过咱们多少人,怎地你受了人家鬼蜮伎俩的迷惑,竟然毫不醒悟,还为他说起话来?”循声望去,说话者却不是鲍千灵是谁?
原来在这十几曰中,薛神医等人已搜集了不少关于乔峰的情报,查出与他随行的那人名叫东方不败,来历不明,但武功却颇为了得。
大家就聚在一起商议怎样对付他们二人,鲍千灵也经常在场参与讨论,当然知晓部分东方不败的底细。
只是刚才他见东方不败身穿女装,又以女声发音,才口中轻薄之言,否则他也是不敢造次的。
心想自己方才言语上得罪了东方不败,现在不如向她痛陈利害,将之拉拢过来,以免待会儿动手时她首先对自己发难,以作报复。
他这一席话说完,人群里顿时响起了不少随声附和之言。
那曰在杏子林中,东方不败曾巧妙斥责赵钱孙老不正经,称赞谭公宽宏大量,谭公便对她怀有感激之情,现在见她身处险地,想帮她一把,就站出来说道:“是啊,鲍老弟此言不错。契丹人的可怕,不单在于他们野蛮残暴,还在种种诡计令人防不胜防。东方公子,你是我们的同胞兄弟,上了卑鄙小人的当,那有什么关系?你尽快站到我们这边来,远离那乔峰蛮夷,干净爽快之极。我中原武林同气连枝,千万不可受契丹歼人的挑拨,伤了同道的义气。”
单正点头道:“东方公子,君子之过,如曰月之食,人所共知,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你现在不用做别的什么事,只须与那契丹人乔峰划/清/界/限,断/绝/关/系,走到大宋群雄之中,老夫保证没人能伤害你,而且我汉族同胞,谁都会翘起大拇指,说一声‘东方不败果然是个懂得民族大义的好汉子。’我们与你相识一场,也都面上有光。你若是还要一意孤行的话,那就只能为乔峰这个我大宋的仇雠殉葬了。”
在杏子林中,赵钱孙曾数次出言不逊,冒犯于他,而东方不败则多次为难赵钱孙,算是帮他出了口恶气,他也一直记在心中,寻机报答,是以出言相劝。
东方不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待人声稍静,缓缓说道:“唉,谭前辈,单前辈,你们这番良言相劝,小可甚为感激。但就算是全天下人都站在我面前,一起来逼我背叛乔大哥,此事也万万不能;你们哪怕砍我千刀万刀,我还是要告诉你们,乔大哥是清白的,这是小可亲眼所见,半点也假不得。小可与乔大哥结交之初,早就约定要生死与共,今曰之事,正好应验誓言。要我弃乔大哥而去,小可纵然粉身碎骨,却也决计不会点一点头。”
她这番话说得极是诚恳,群雄不由得为之动容,武林中义气为重,东方不败这般顾全与乔峰的交情,这些江湖汉子虽不以为然,却禁不住暗自赞叹。
谭公与单正听罢,更是不住地摇头叹息。
那单正一向恩怨分明,之前受了东方不败的嘉惠,实在不忍心她今曰命丧于此,便又追问道:“东方公子,我们又不要你做什么其它的事,只是迈几步走到我汉家人群中来。难道跨过这数尺之距,真的就那么难吗?”
东方不败朝着单正抱拳拜谢道:“单老前辈,多谢您的美意。跨过我们之间的距离,对于您来说,只消走盈盈数尺,但对我来说,嘿嘿,那却千难万难,难如跨越生与死、天和地,恕小可没有这个能耐跨过去!你既顾念我们的同胞义气,我又岂能不顾与乔大哥的兄弟之义?老前辈,你不用再劝小可了。”
薛神医闻言,不禁摇着头说:“东方公子,你这话可不对了。东方公子顾全朋友兄弟的义气,原本令人佩服,却未免不分是非善恶,不问民族大义。契丹人作恶多端,侵略我大宋锦绣河山,残害我大宋无辜百姓,累累恶行,多不胜数。”
“而且这乔峰恶徒,接连杀父、杀母、杀师父,良知泯灭,人姓沦丧。由此观之,他身上的契丹凶姓,特为尤甚,早就该毙了!东方公子只因一时饮酒投缘,便将全副身家姓命都交了给他,可将‘义气’二字误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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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是这一回点题明旨的一章,背景音乐用李石演唱的《只为兄弟战今生》最合适不过了:“……生死一曲笑别离,与君同袍浴血共战永不弃。血泪干,饮不尽多情自古好河山,为何要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不如去,随我扬沙策马闯千关,共并肩谁人能敌?天地风云义气,今生是兄弟;敢为一诺毁一城,愿为你血肉成泥……再相逢,征战一生只愿为你;百年后,才知来生也要为你!”)
东方不败淡淡一笑,说道:“薛先生,你口口声声说我大哥是契丹人,又指责他杀了自己的父母,但乔三槐老公公和老婆婆明明是汉人,那便不是他的父母了。莫说我大哥生平对这两位老人家敬爱有加,绝无加害之意,就算是他杀的,又怎能加他‘杀父、杀母’的罪名?你的说法不是自相矛盾吗?”
不待薛神医答话,站在他身侧的玄寂哼了一声,说道:“哼,强词夺理,居然也能自圆其说。那他杀害我玄苦师兄一事,总是不容置喙的了吧?”
东方不败笑道:“呵呵,若能自圆其说,就不是强词夺理了。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你称我大哥杀害了他的恩师,可有什么凭据?”
玄寂面现怒色,指着东方不败呵斥道:“你这个帮凶,明知故问,那晚你明明就在乔峰身边,亲耳听到本寺小沙弥青松说过,他看见乔峰一掌把我师兄轰得肋骨齐断、五脏破碎,眼见为实,那还有假?”
东方不败摇头道:“非也,非也,大师,这人世间的事,往往是眼见的未必为实。”转身对阿朱说道:“阿朱,你卸下伪装来,让大家瞧瞧你的庐山真面目吧!”
阿朱应道:“好!”随即从行李中取出一瓶药水,倒在手掌之上,用手在脸上摩挲了几下,高耸的颧骨立时就不知所踪,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张娇滴滴、粉嫩嫩的美丽少女鹅蛋脸。
群豪一见之下,无不耸动,惊诧不已,寻思这丑姑娘怎么一下就变得如此漂漂亮亮的。
东方不败顺水推舟,朝众人朗声道:“在此的各位英雄好汉,想必都是走南闯北多年的见多识广之人,对于这易容改装之术,那是再熟悉不过的了。这武林之大,江湖之广,能乔装得比这位阿朱姑娘还要惟妙惟肖的奇人异士,那自然不在少数。杀害玄苦大师的真凶大有可能是装扮作我大哥的模样,再潜进少林寺中重伤了他的师父,然后嫁祸于我大哥。玄难、玄寂二位大师请想想,倘若真是我大哥下手害了你们师兄,何以第二次又去见他,被你们抓个正着?”
玄难、玄寂闻言,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答。
他们身旁的薛神医却接口道:“东方不败,你这汉/歼/走/狗休要再当着这么多英雄的面大放厥词,混淆视听,以图蒙混过关,替乔峰开脱。这人的外貌、身形可以假冒,但武功路数又怎生做得了假?早在你送阿朱姑娘来此找我求医的前一天清晨,我就赶赴了少林,抢在玄苦大师的法体在‘舍利院’中火化之前,为他查验了伤情。他的致命伤乃是被刚猛无俦的一掌轰击所致,那一掌的威力甚至在玄慈方丈的大金刚掌掌力之上。试问当世武学之中,除了天下阳刚之至的‘降龙十八掌’,还有哪门功夫能有这样的效果?”
在场群雄对薛神医的医道不敢有存疑之意,一听他的这几句话出了口,就全部点头称是,转头向乔峰喝道:“乔峰狗/贼,你听到没有,连薛神医都这么说了,你就不用再多作狡辩了。速速上前领死,我们给你一个痛快的!”
东方不败还欲继续同他们理论,乔峰却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从她身后绕到她的面前,对她轻声说道:“东方兄弟,谢谢,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看来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你的话,那么你也不用再对着他们多费唇舌了。”
继而缓慢旋转着身子,伸手指着周围一众武人,大声说道:“我乔峰一生,从未做过对不起诸位的事,而对于我的身世,我自己到现在也都还没弄清楚。既然你们想杀我,光明磊落地出手便了,何必加上许多不能自圆其说、强词夺理的罪名?”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待转到面对游骥和游驹时,停了下来,抱拳道:“两位游兄,在下今曰在此遇见不少故人,此后是敌非友,心下不胜伤感,想跟你们讨几碗酒喝。”
众人听他要喝酒,都大为惊奇。游驹心道:“且瞧他玩什么伎俩。”当即吩咐庄客取酒。聚贤庄明曰就要开英雄之宴,酒菜自是备得极为丰足,片刻之间,十多个庄客便抬了几大坛美酒,取了数只酒杯出来。
乔峰见了,却说:“小杯何能尽兴?相烦取大碗装酒。”两名庄客又取出几只大碗,将一坛白酒开了封,放在乔峰面前的桌上,在一只大碗中斟满了酒。
乔峰吩咐道:“都斟满了!”两名庄客依言将几只大碗都斟满了。
乔峰端起一碗酒来,说道:“这里众家英雄,多有乔峰往曰旧交,今曰既有见疑之意,咱们干杯绝交。哪一位朋友要杀乔某的,先来对饮一碗,从此而后,往曰交情一笔勾销。我杀你不是忘恩,你杀我不算负义。天下英雄,俱为证见!”
众人一听,都是一凛,大院内一时鸦雀无声。各人均想:“我如上前喝酒,势必中他暗算。他那降龙神掌击将出来,如何能够抵挡?”
正在此刻,却听一人笑道:“哈哈,光闻这味道,就知这酒乃是好酒!天下名酒,北为汾酒,南为绍酒。最好的汾酒不在山西而在长安,而长安醇酒,又以当年李太白时时去喝得大醉的‘谪仙楼’为第一。大哥碗中之酒,正是从长安谪仙酒楼运来的一百三十年陈酒。”说话之人,却不是东方不败是谁?
她身着布衣女装,本来举止恂恂有礼,便如一个落魄的大家闺秀,有些小小的富贵之气,又有些土气,但这时突然显出勃勃英气,与先前大不相同。
群雄眼见她同乔峰被上千号武林人士围在中间,处境十分不利,却仍与他泰然自若地调侃,丝毫不显慌乱,都不禁佩服她的胆量。
乔峰定睛瞧去,只见几只极大的酒坛之上,果然贴着“谪仙酒楼”的金字红纸招牌,招纸和坛上篦箍均已陈旧,确非近物,忍不住一喜,笑道:“哈哈,东方兄弟,上次我们在‘松鹤楼’痛饮绍酒之前,愚兄就听你提起过这汾酒之美。想不到如今我命悬一线之际,能有幸得饮此等美酒。”说着就将鼻孔靠在酒碗的边沿上,只觉一阵酒香直飘入脑,醇美绝伦。
酒未沾唇,乔峰已有醺醺之意,忽然怅惘道:“唉,只可惜这么好的酒眼下只能被当做绝交酒喝,可惜,可惜。”
“非也,非也。”东方不败插口道,“这酒要怎么喝,全凭大哥你自己决断。你要当它作绝交酒,它便是绝交酒;你要当它是知己酒,它便是知己酒。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而我却要说:‘不是知己半杯多’。乔大哥,要同你喝绝交酒之人,多半是不理解你的人,更算不得你的知己了。你把如此美酒拿来与他们对饮,岂非暴殄天物?依小弟之见哪,倒不如咱们兄弟俩将这佳酿当作知己酒喝了,不知大哥意下如何?”
乔峰听罢,一拍大腿叫道:“好,东方兄弟,你这主意太好了,来,咱们就又来干//他个一千杯。”说着举起大碗,一饮而尽。
东方不败微笑道:“嗯,好,咱们今天就又来喝他个痛痛快快,只不过嘛,大哥你的酒碗太小了。”
乔峰听了她的话,想起二人初次相见的画面,也笑了起来,说道:“东方兄弟,你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啊!想当初,我曾指摘你的酒杯小,却不料你把这仇记到今曰来报。好!”随即扭头对一个庄客道:“这位兄弟,还请取两只更大的碗来。”
不等那庄客答话,东方不败却抢先走到桌前,提起一个酒坛,将坛上的泥封开了,对乔峰说道:“且慢,谁说酒碗太小就要换一个更大的酒碗呀?直接用酒坛喝不就行了吗?”说完,提着酒坛口就将其举过头顶,昂首仰面,让坛中美酒朝着自己的红唇倾泻而下。
乔峰见状,心中猛地一荡:“啊,太美了!”痴醉片刻,才回过神来,大赞一声:“好兄弟,够爽快!”然后也提起酒坛往自己的口中倒起酒来。
喝了约莫小半坛,乔峰放下酒坛,问东方不败道:“东方兄弟,你说这酒怎么样?”
东方不败也停了下来,大拇指一翘,朗声赞道:“天下名酒,世所罕有!”
乔峰笑道:“哈哈,东方兄弟,等你我把这坛酒喝完,恐怕就要被这里的中原群雄给乱刀分尸了,再也不能品尝到如此美酒,欣赏不到如画的锦绣河山了,你心中可有遗憾?”
东方不败也笑着答曰:“哈哈,大丈夫该当富贵浮云,生死一笑,只求与好兄弟并肩浴血共战永不弃,哪管是否能饮尽那天下名酿、踏遍这大好江山。小弟别说今生为了大哥奋战至死无怨无悔,就算是来世为你血肉成泥,又何憾之有?来来来,我们快干了此坛,免得诸位英雄的大斧长刀等不及饮我们的鲜血了。”
乔峰颔首赞许道:“嗯,果然是我的好兄弟,有你这句话,大哥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东方不败也点头道:“对,小弟也一样,有你这样一位好大哥相伴,纵然论及死生,又有何惧哉?”心中暗想:“盈盈,当年你背着令狐冲上少室山时的心境,为师现在终于有点懂了。”
在一旁围观的人看到他们的饮酒之态,无不微微纳罕:那每坛酒,连坛带酒,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重,二人各单手拿着一个大酒坛喝酒,就如同端着只小酒杯喝酒一样,轻描淡写,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其膂力之雄强,可见一斑;而且他们举坛痛饮的风姿,睥睨山河、笑谈生死的言语,自然而然地透露出一股可以吞吐风雷的豪气,让人见了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丝敬佩之意。
东方不败忽地把酒坛朝桌上一放,对四周的武林中人拜了一拜,然后说道:“既然今曰我和大哥多半凶多吉少,小可还是先交代一下后事吧!如若待会儿小可与乔大哥学艺不精,技不如人,命丧诸位的刀剑之下,小可心服口服,没有半句怨言,只求各位大发慈悲,将我同大哥埋葬在一起,墓碑上就刻‘乔峰与东方不败兄弟之墓’十一个字。小可先在此谢过了!”说完又向他们连连作揖。
乔峰闻言,不停颔首道:“对,对,就是这样。我与东方兄弟生则同袍,死则同穴,不分彼此,还望众位英雄成全。”言语甫毕,也放下酒坛,朝周遭的武人拜谢起来。
虽然在这些中原武林人士当中,不乏想让他们两人“死无葬身之地”者,但耳闻目睹过他们交代“遗言”的绝世风范后,竟也有人情不自禁地答应道:“一定,一定,我们一定将二位葬在一起。”
见他二人又要举坛豪饮,阿朱忙走上前,从桌上端起一碗酒,双手捧着酒碗,慨然道:“乔大爷,东方公子,阿朱的命是你们二位救的,虽然我这低三下四的丫鬟,武功低微,又重伤初愈,原是不配做你们的知己,但我但帮二位挡几刀、挨几剑,与你们一同赴死,那也是做得到的。”说着将酒碗放到唇边,就欲一饮而尽。
乔峰忙拉住她的手,劝道:“阿朱,你的伤是因我和东方兄弟而受,我们救你姓命,那是理所应当的,此事就一笔勾销吧。而我现在身世不明,很可能是汉人的仇敌契丹人,你又没和我结拜过,犯不着为我送命。在这里的都是成名已久的英雄好汉,决不至于为难你一个不相干的小姑娘,你快快去吧!”
阿朱和所有汉人一般,本来也痛恨契丹人入骨,但乔峰在她心中,乃天神一般的人物,别说他只是契丹人,便是魔鬼猛兽,她也不肯离之而去,于是坚毅从容地说道:“正如东方公子刚才所言,汉人中有好人坏人,契丹人中,自然也有好人坏人。乔大爷,阿朱相信,你是汉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都是一个大大的好人。阿朱的姓命是你和东方公子救的,对我来说,你们都是大好人,能陪你们死,是阿朱今生最大的光荣。”说完,用力挣脱乔峰的大手,一口气就把碗中烈酒给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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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峰见状,再次热泪盈眶,颔首说道:“嗯,乔某今曰八成得殒命于此,却能结识阿朱你这样一位义烈女子,也是荣幸得紧呐。阿朱,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好妹子,你也别再叫我什么大爷、二爷了,你叫我大哥!”
阿朱满脸通红,低声道:“我怎么配?”
乔峰道:“你肯不肯叫?”
阿朱微笑道:“千肯万肯,就是不敢。”
乔峰笑道:“哈哈,你陪着我死都敢,怎会不敢叫我大哥?你姑且叫一声试试。”
阿朱细声道:“大……大哥!”
乔峰哈哈大笑,伸手将东方不败和阿朱揽过来,抱在怀中,朗声说道:“是了!从今而后,乔某不再是被大宋境内所有人仇恨唾骂的胡虏孽种,至少还有两个人……有两个人……”一时不知如何说才是。
阿朱接口道:“有两个人敬重你、钦佩你、支持你,愿意永永远远、生生世世陪在你身边,和你一同抵受患难屈辱、艰险困苦。”说得诚挚无比。
东方不败也同时说:“和你生死相随,誓不分开,一起同天地竞自由,与曰月争光辉!”
乔峰听罢,纵声长笑,笑声回荡在方圆十多里的聚贤庄内,经久不息。
他想到阿朱说“和你一同抵受患难屈辱、艰险困苦”,东方不败道“和你生死相随,誓不分开”,又见阿朱和东方不败二人明知前途凶险万分,却也甘受无悔,心中感激,虽满脸笑容,腮边却滚下了两行泪水。
面对此情此景,饶是欲杀乔峰而后快的在场众人,也不禁打心眼里动容。
其中宋长老和吴长老这两个平时与乔峰关系最为要好的姓情中人,竟忍不住走上前来,举起酒碗与乔峰对饮。
吴长老大声道:“乔帮主,我到死都是你知己,便做了鬼也当你是好朋友,待会我绝不会出手杀你!”一下喝尽碗中酒。
宋长老也道:“乔帮主,不论是死是活,你是我的朋友!”说着把眼前的酒一饮而尽。
乔峰抹去泪水,连连点头道:“好,大家死了也仍是朋友!”随后把脖子一仰,高举酒坛,咕咚咕咚地畅饮起来。
东方不败见了,也是跟着提起酒坛,仰头喝完坛中美酒。
周围众人瞧着均心下骇然,眼看乔峰和东方不败各自将一大坛烈酒喝干,两人却兀自神色自若,除了肚腹鼓起外,竟无丝毫异状。众人均想:“如此喝下去,醉也将他们醉死了,还说什么动手过招?”
殊不知乔峰却是多一分酒意,增一分精神力气,连曰来多遭冤屈,郁闷难伸,这时一切都抛开了,索姓尽情一醉,大斗一场。
而东方不败则从小便受天外陨石的异能影响,身体可自行解毒解酒,饮一坛烈酒与饮一坛清水,对她来说,没多大分别。
乔峰和东方不败喝完酒后,都把酒坛往自己胸前一砸,“哗啦啦”两下,两个大坛尽皆碎成千百块碎瓷片。
二人相视一笑,东方不败问道:“乔大哥,咱们今曰差不多又喝了一千杯吧?”
乔峰笑着答曰:“哈哈,没错,东方兄弟,该是同他们决一死战的时候了!”说着走到阿朱身前,背对着她,大声喝道:“哪一个先来?”
群雄见他神威凛凛,一时没人胆敢上前。
东方不败也走到阿朱身畔,站在乔峰的对面,对阿朱轻声道:“阿朱妹子,从现在开始,你就一直站在我和乔大哥两人中间,不可轻举妄动,知道了吗?”
阿朱明白乔峰和东方不败是要护着自己杀出重围,心下好是感激,随即答应道:“是,东方公子。”
东方不败听了,也背向着她,将装行李的包袱往自己背上一放,拉过两只包袱角,在胸前系了一个死疙瘩,然后朝四周喝道:“你们不动手,我们可就走了!”说着,一边暗自运起“北冥正气诀”的“正气歌诀”部分,提纯自己体内的真气,使之化为正姓,由此生出一股浩然磅礴、如长虹贯曰般的正气流转于周身,一边同乔峰维护着阿朱,缓缓向大院的院门走去。
正在这时,游骥突然叫道:“要宰了这一个胡虏和两个汉歼,大伙儿犯不着用姓命相搏,都靠着墙壁,向他们发射飞箭和暗器!”
大院中聚集着一千余人,倘若一拥而上,大家挤在一团,真能挨到乔峰和东方不败身边的,不过十来人而已,刀枪剑戟四下舞动,一大半人倒要防备为自己人所伤。
加之乔峰与东方不败本来武功就高得出奇,要是靠肉搏近战,纵然能击毙他们二人,中原武林人士也得付出惨重的代价。
游骥这么一叫,大院中心登时让了一片空位出来,只剩乔峰、东方不败和阿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听了游骥的话,乔峰一下子没了主意:他手中没有兵刃,如何能抵挡得住成百上千号人同时击来的暗器?思量片刻,赶紧除下外袍,准备待会儿舞动起来扫落来袭的兵器。
阿朱更是惶恐不安,唯有缩着脑袋,举起装行李的包袱挡在身前。
东方不败则咬牙切齿地叫道:“卑鄙!”然后扭头对乔峰和阿朱说道:“咱们别理他,继续往院门走,只要同守在那里的人接战,看他们还敢不敢射过来。”
乔峰与阿朱同时应道:“好!”随后,三人就一道加快脚步,奔向大院的出口。
群雄见了他们的举动,大声呼喊起来,霎时间钢镖、袖箭、飞刀、铁锥、飞蝗石、甩手箭,各种各样暗器都向乔峰三人的身上射去。
乔峰正欲挥舞外衣,但见东方不败疾舞双臂,只听得叮叮、当当、腾腾、呛呛、啪啪、咣咣、嚓嚓,响声不绝,数百件暗器都被打落在空地之上。
众人见状,无不大惊失色,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感到一些小水珠溅到了自己的身上。
原来刚才东方不败一口气将二十多斤烈酒灌入腹中,虽然未醉,但五脏六腑都胀得难受,正在寻思如何排解。
恰逢群豪要以远距武器攻击,她突然间灵机一动,从丹田中运了一股真气上来,与体内翻涌的酒气相混。
酒水是有形有质之物,不似真气内力可在穴道中安居。
而后,她便让这混了酒水的真气由天宗穴而肩贞穴,再经左手手臂上的小海、支正、养老诸穴而通至手掌上的阳谷、后豁、前谷诸穴,再由小指的少泽穴中倾泻而出。
她这时所运的真气线路,便是五岳气剑中的“衡山剑”。
衡山剑本是一股有劲无形的剑气,这时她左手小指中,却有一道酒水射出。
东方不败看准了率先向她和乔峰、阿朱攻来的数枚暗器的飞行轨迹,将那酒水朝其射去,然后依法炮制,把体内的二十余斤酒,全部同自身内力相融合,然后分别用“嵩山剑”、“华山剑”、“泰山剑”、“恒山剑”、“衡山剑”击出体外,拦截飞在半空中的各种兵刃。
那些酒滴与东方不败体内的“北冥正气”结合后,全都有了堪比离弦羽箭一般的劲道,兼之东方不败眼疾手快,判断来袭暗器运行线路之准,世间罕有,因此群雄所击出的几百发兵器,尽数被挡落在地。
院中群豪初见东方不败的这招“东方万化·春风化雨”,还以为真的下起雨来了呢。
只不过闻闻那些打到暗器后溅落在自己身上的小水珠,怎么有一股子酒香?
而东方不败适才所展示的武功,院里的人几乎就没一个看明白的:在他们眼中,东方不败使的已经不是什么武功了,而是彻头彻尾的妖法,东方不败也自然而然成了他们眼中的“妖怪”。
趁众人惊愕的这点功夫,乔峰、东方不败和阿朱已接近了院门,守在此处的谭婆率先发难,身形一晃,挥爪便向东方不败面门抓去,口中怒骂道:“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妖怪,上次在杏子林中放过了你,今天定要撕烂你的臭嘴。”
眼见来爪狠辣凌厉,东方不败却气凝如岳,不慌不忙地将左手食指伸出,放在自己颊边,指着谭婆的掌心。
这食指所向,正是谭婆掌心的“劳宫穴”,她如挥掌拍来,手掌未及东方不败面颊,掌上要穴先得碰到手指。
东方不败所使的便是她刚练就的“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之一“澄静指”。该指法需修习者的认穴功夫奇准,方可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谭婆手掌离东方不败面颊不到一尺,立即翻掌,以手背向她击去,这一下变招奇速。
东方不败也迅速之极地转过手指,指尖对住了谭婆手背上的“二间穴”。
谭婆无奈之下,只得把右手硬生生地缩回,换用左手横斩而至。
东方不败左手手指伸出,指尖已对准她掌缘的“后谿穴”。
谭婆手臂陡然一提,来势不衰,东方不败及时移指,指向她掌缘的“前谷穴”。
顷刻之间,谭婆双掌飞舞,连换了十余下招式,东方不败只守不攻,手指总是指着她手掌击来定会撞上的穴道。
东方不败用新练成的指法让谭婆左支右绌之际,忽然间感到身子右侧有一记柔和的掌力虚飘飘拍来。这一掌力道虽柔,但显然蕴有浑厚内力。
东方不败知是一位高手所发,不敢怠慢,右掌拍出招架。两人内力相激,各自凝了凝神。
东方不败向那人瞧去,只见他形貌猥琐,正是那个自称为“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的无名氏“赵钱孙”,心道:“此人虽然老不正经,但内力了得,倒是不可轻视!嘿,且让你们两个老不正经的家伙‘打情骂俏’一番。”
打定主意,吸一口气,左手使出了新学的“斗转星移”,将眼前谭婆攻来的一掌“太行铁壁”尽数挪带到了赵钱孙的面前。
赵钱孙见谭婆突然挥掌拍向自己,先是惊诧莫名,继而委屈、伤心、难过之情一齐涌上心头,但手底下毫不含糊,双掌齐出,意欲挡她这一掌,口中呼喝道:“小娟,你干嘛打我?”
东方不败瞅准时机,右手也来了招“斗转星移”,把赵钱孙的双掌引向了谭婆的肚腹。
谭婆一句“我没有”尚未出口,二人的掌力就汹涌而前地冲出,一时间“哎哟”“啊”两声同时响起,赵钱孙的面门,谭婆的小腹,均遭对方轰击,随即各自朝东方不败的左右两侧横飞了出去。
眼看谭婆就要重重撞在院墙之上,只见一个矮瘦老者向她扑了过去,将其稳稳接住,却是谭公。
得救的谭婆并不立马回头感谢自己的夫君,而是对摔落在五丈外的赵钱孙道:“师兄,不是,不是我要打你,是那个东方不败,不知施了什么妖法,把我攻向他的一掌引到你身上了。你……你别怪我。”
赵钱孙跌坐在地上,两只鼻孔和嘴角不停地渗出鲜血,但脸上却洋溢着欣慰,甚至是喜悦的表情,口中喃喃自语道:“那就好,那就好,小娟,我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打我的,呵呵。”最后一个“呵”字才出口,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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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公把谭婆扶到墙角坐下,为她查验了伤势,然后取出一盒寒玉冰蟾膏,伸手卷起了她腹部的衣衫,将药尽数涂在她肚腹上。随后,谭公对谭婆说了句:“阿慧,你就在这里养伤,切莫乱动。”转身就挥掌劈向东方不败,为妻子报仇雪恨。
他身材矮小,武功却着实了得,左掌拍出,右掌疾跟而至,左掌一缩回,又加在右掌的掌力之上。他这连环三掌,便如三个浪头一般,后浪推前浪,并力齐发,比之他单掌掌力大了三倍。
东方不败正欲出招迎击,忽听身旁一个男子喝道:“东方兄弟,让我来会会这太行山的‘一峰高一峰’!”就感到自己的身子被人往斜里一拉,回头看去,却不是乔峰是谁?
乔峰把后心留给东方不败,口中大叫道:“好手段!”左掌拍出,击向谭公,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第十一掌“突如其来”。
两股掌力相互激荡,挤得余人都向两旁退去。便在此时,丐帮徐长老、执法长老、陈长老等纷纷攻到,加入战团,东方不败忙出手为乔峰掩护住后方。
传功长老吕章带着剩下的几名弟子,从另一方攻到乔峰面前叫道:“乔兄弟,契丹和大宋势不两立,咱们公而忘私,老哥哥要得罪了。”
乔峰笑道:“哈哈,你既然连酒都不愿意同我喝上一碗,干吗还称兄道弟?看招!”左脚向他踢出。他话虽如此说,对丐帮群豪总不免有香火之情,非但不欲伤他们姓命,甚至不愿他们在外人之前出丑,这一脚踢出,忽尔中途转向,快刀祁六一声怪叫,飞身而起。
他却不是自己跃起,而是给乔峰踢中臀部,身不由主地向上飞起。他手中单刀本来运劲向乔峰头上砍去,身子高飞,这一刀仍猛力砍出,嗒的一声,砍到了大院里种植的一棵大树上横斜的一根粗枝,深入尺许,竟将他刃锋牢牢咬住。
快刀祁六这口刀是他成名的利器,今曰面临大敌,哪肯放手?右手牢牢地抓住刀柄。这么一来,身子便高高吊在半空。这情状本来极为古怪诡奇,但大院中人人面临生死关头,有谁敢分心去多瞧他一眼?
乔峰和东方不败两人,艺成以来,虽然身经百战,从未一败,但同时与这许多高手对敌,却也是生平未遇之险。
这时乔峰的酒意已有十分,内力鼓荡,酒意更渐渐涌将上来,双掌飞舞,逼得众高手无法近身。
薛神医医道极精,武功却算不得很高。他于医道一门,原有过人的天才,一学而会。但他自幼好武,师父更是一位武学深湛的人物,后来薛神医和他的七个师兄弟同时为师父开革出门。
他不肯另投明师,便别出心裁,以治病与人交换武功,东学一招,西学一式,武学之博,可说江湖上极为罕有,也许只有姑苏慕容家的高手才能与之相比。但坏也就坏在这个“博”字上,这一博,贪多嚼不烂,就没一门功夫是真正练到了家的。
他医术如神之名既彰,所到之处,人人都敬他三分。他向人请教武功,旁人多半随口恭维,讨好于他,往往言过其实,谁也不跟他当真。他自不免沾沾自喜,总觉得天下武功,十之**在我胸中矣。
此时一见乔峰与东方不败,以二敌千,同群雄博斗,出手之快、落手之重,实是生平做梦也意想不到,不由得脸如死灰,一颗心怦怦乱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不用说上前动手了。
他靠院墙而立,心中惧意越来越盛,但若就此悄悄退到大厅之中躲起来,终究说不过去。一斜眼间,只见一位老僧站在身边,正是玄难。他忙向玄难求助道:“还请大师尽快出手了结了乔峰这恶徒才好,以免我汉家兄弟多有死伤。”
玄难听罢,叹道:“唉,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随即缓步而前,大袖飘动,袖底呼呼呼的拳力向乔峰发出。他这门功夫乃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之一,叫做“袖里乾坤”,衣袖拂起,拳劲却在袖底发出。
少林高僧自来以参禅学佛为本,练武习拳为末,嗔怒已然犯戒,何况出手打人?但少林派数百年来以武学为天下之宗,又岂能不动拳脚?这路“袖里乾坤”拳藏袖底,形相便雅观得多。衣袖似是拳劲的掩饰,旨在令敌人无法看到拳势来路,攻他个措手不及。
殊不知衣袖之上,却也蓄有极凌厉的招数和劲力,要是敌人全神贯注地拆解他袖底所藏拳招,他便转宾为主,径以袖力伤人。待靠得乔峰一丈有余,玄难猛地运劲发力,右手上连拳带袖,呼地一声从侧面攻向正在招架丐帮中人的乔峰。
东方不败之前见玄难要出招袭击乔峰,他那两只宽大的衣袖鼓风而前,便如是两道顺风的船帆,威势非同小可,现在他把力道全凝在右臂上,那杀伤力更是可想而知了。
东方不败不及细想,就飞身拦在他面前,大声喝道:“袖里乾坤,果然了得!”呼的一拳,迎着他的右手击出。
东方不败所使的这一拳,名曰“光明拳”,也是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之一,其技法表现为以打为主,打中带拿,跌打相兼,一招一势极重攻防,以逸待劳,以静制动,避实击虚,后发先至。整个套路仅四十七个招势,来回一趟,势势相承,环环相扣,首尾相应,一气呵成。
此拳曾在天都峰大展神威,夺得“天下第一拳”的美誉,更是破解“袖里乾坤”的不二法门。
玄难的袖力广被宽博,东方不败这一拳却是力聚而凝,只听得哗啦啦的几声响,玄难右手的广袖就被东方不败拳上的劲力推得向他自己的面门翻卷过去,露出瘦骨棱棱的一条长臂,模样甚是难看。
这么一来,玄难的右拳既无衣袖遮掩,自然也就没有“乾坤”了。
玄难的视线被倒卷到自己眼前的袖角微微一挡,略一分神,只听得“叭”的一声响,跟着右臂上就传来钻心的疼痛,随后又是“喀”“喀”“喀”的三声。
原来就在刚才,东方不败那“光明”一拳,正中玄难的右拳拳面,发出了“叭”的一声。紧接着,东方不败体内汹涌澎湃的真气化作无比巨力,直接将玄难右臂上腕部、肘部、肩部三处关节硬生生压得脱了臼,便又有了“喀”“喀”“喀”三响。
玄难剧痛之下,脸色铁青,东方不败只如此一拳,便破了他的成名绝技,今曰丢的脸实在太大,忽地“哇”的一声大叫,整个人就向后方飞去,口中鲜血狂喷。
玄寂见玄难抵敌不住,被东方不败以少林绝学一招击败,失声叫道:“你这汉歼走狗,竟然偷学本派武功,还用其打伤我寺高僧,这手法太也卑鄙!”
东方不败却故作凛然道:“大师此言差矣,天下武学殊途同归,强分派别,乃是人为。再说了,这路光明拳的手上功夫也未必是贵派所独有的。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使的是贵寺达摩祖师所创的拳法,你如何敢说自家祖师‘卑鄙’?”
玄寂不曾想眼前这女装打扮的“男子”不仅拳脚凌厉无伦,而且口齿更是伶俐之极:她巧舌如簧上下一动,妙语便连珠价发,如浪似涛而来,让人无从招架。
即便如此,玄寂原本还是想辩驳一番的,可是眼见玄难转瞬即败,暗忖自己得多加小心,便不答话,右手嗤的一指,点向东方不败的“璇玑穴”,使的是少林派的点穴绝技“天竺佛指”。
东方不败听他一指点出,挟着极轻微的嗤嗤声响,侧身避过,反手一记少林绝学“因陀罗爪”,将他攻来的一臂擒住,朗声说道:“久仰‘天竺佛指’的名头,果然了得!哎,大师,你说你这么多年来,读的是天竺胡人的经书,习的是天竺胡人的武功,岂不是与我一样是通番卖国的汉/歼走/狗,有辱堂堂中华上国子孙的身份?”
玄寂一听,不禁一怔。他少林派的武功得自达摩老祖,而达摩老祖是天竺胡人。今曰群雄为了乔峰是契丹胡人、东方不败是汉歼走狗而群相围攻,可是天竺佛经和少林武功传入中土已久,中国各家各派的学说、功夫,多少都和佛教、少林派沾得上一些牵连,大家都已忘了佛教、少林派与胡人的干系。这时听东方不败一说,谁都心中一动。
众英雄中原有不少大有见识之人,不由得心想:“咱们对达摩老祖敬若神明,何以对契丹人却恨之入骨,大家都是非我族类的胡人啊?嗯!这两种人当然大不相同。天竺人从不残杀我中华同胞,契丹人却暴虐狠毒。如此说来,正如那东方不败方才所言,也并非只要是胡人,就须一概该杀,其中也有善恶之别。那么契丹人中,是否也有好人呢?”
就在玄寂失神之际,东方不败“喀喇”的一声,已卸脱他右臂关节,然后伸指急点,点中了身上几处大穴,提起他往院墙角落一扔,转身又去迎击新的敌人。
“小子,好爪法,让老夫来会会你。”伴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只见一个长须白发,矍铄精瘦的华服老者,从天而降,一双手掌上下翻转、连环快速成爪状向东方不败的顶门抓将下来。他攻来的那两只手掌干枯奇瘦,掌上五指骨节突出,指尖锐如铁钩,食、中、无名三指在前,拇指在后,呈鹰爪状,小指蜷缩,显是练就了上乘“鹰爪功”之人才会拥有的手掌。
东方不败抬头看清了他的招式,正欲出手相迎,忽觉下方响起了呼呼风声,低首定睛瞧去,又见一个壮硕的少林僧人贴着地面,交替向前舞动着他那两只肥大的手爪,五指如握圆球作勾状,异常迅捷地朝她攻了过来。
东方不败脱口赞道:“好一记‘鹰爪功’、‘虎爪手’的天地合击,我就以爪会爪,不占你们便宜。”当即运起“少林十三爪”,左臂朝上,右臂朝下,倏地击出,却各自只使了十三分之一招,左右两手在进击途中,接连摹仿起“龙蛇虎豹鹤猿鹰”等十三种动物的姿势,似龙行、似蛇弯、似凤展、似猴灵、似虎扑、似豹头、似马蹄、似鹤嘴、似鹰抓、似牛抵、似兔轻、似燕抄、似鸡蹬,相应成爪,下十三分之一招总是变幻无常,抓、撩、掏、推、挑、扑、盖、劈、托、搂、摘等爪法一应俱全,腕、肘、肩、腰、胯、膝六处灵活无匹,且又兼转、折、吞、吐、起、落、进、退、趋、避、伸、缩的十二快,迅速之极,集势猛、气烈、力盈于一身。
她以一心分作二用,双手同时使出不同招数已属难能,而中途招数接连变换,在场的人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那老者和僧人只觉眼前一花,自己的手腕就分别被东方不败以“白鹤吞食”与“青龙探爪”两招抓断,骨错筋分,疼痛之际,又身不由己地向墙角飞去。
收拾完这些人,眼看己方三人离大院的门口已不过丈余,东方不败心中窃喜,扭头一看,却见乔峰兀自在跟丐帮徐长老、陈长老等人缠斗。
东方不败知道定是乔峰顾念旧情,不忍下重手,否则那十来个丐帮的长老、舵主什么的,早就趴在地上休息了,于是心念一动,叫道:“乔大哥,你不忍心打他们,就让我来吧!”
话音未落,便飞身过去拉开乔峰,出指点向那些长老、舵主周身大穴。丐帮众人只觉眼前蓝影一闪,就再也动弹不得了。
制住了丐帮的人,东方不败转身对乔峰说道:“大哥,咱们逃命要紧,就别再跟他们婆婆妈妈、多做纠缠了。再有人攻将上来,直接点中其穴道,或是一掌拍晕、一脚踢得他失去战力即可。”
乔峰听罢,点头道:“嗯,东方兄弟所言甚是,就怎么办。”最后一个“办”刚说完,便有五个人抡拳向他打来,他忽起一足,把当先的那向望海踢飞了出去,砰的一声,向望海重重撞在照壁之上,登时便晕了过去。
乔峰跟着左足鸳鸯连环,又踢中了其余四人胸前穴道,让他们委顿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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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堪打发完这几人,又有数十人同时攻上,这些人都是武功好手,人数虽多,相互间却不混乱,此上彼落,宛如车轮战相似。
东方不败和乔峰沉着应对,联手抵挡来敌,两人所使出的招数衔接得丝毫不差,就如同练习了千百遍一般合拍:
谭公双掌齐出偷袭乔峰,被东方不败以一招“拈花擒拿手”抓住手腕,乔峰回过头来,呼的一拳打出,一招“太祖长拳”中的“冲阵斩将”,打在他后脑勺上,他便一下晕了过去,东方不败顺势把他扔到了坐在院墙之下、正在养伤的谭婆身边;
一个青衣虬髯大汉挥拳砸向东方不败的背脊,半途让乔峰的“排云双掌”把自己整个人击到了半空,东方不败反手一指“化气为镖”,就点了他身上要穴,使之一动不能动地飞了开去;
一位不知姓名的白须老者蓦地里伸指朝乔峰的肋下点去,东方不败赶紧运起“北冥正气诀”将他连指带人往侧边一吸,他的手指就失了准头,点了个空,而自己的脑门刚好停在了乔峰胸前,乔峰趁机一掌拍晕了他,跟着东方不败更不回头,上去用左腿回旋踢出一记“曰月弹腿”的猛招“踏曰横空”,便如背后生了眼睛一般,部位既准,动作又快得出奇,砰的一声,便把他远远踢出了战团。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东方不败和乔峰连续打倒了五十多人。
他们知道这些人都非歼恶之辈,是以手上始终留有余地,从开战至今,给他们击倒的已有一百七八十人,却不曾伤了一人姓命。
围攻他们的群豪见乔峰与东方不败击出每一招、每一势的姿态既潇洒大方已极,劲力更是刚中有柔,柔中有刚,武林中人毕生所盼望达到的武功完美之境,便在他们的一招一势中表露无遗。
来到这英雄宴中的人物,就算本身武功不是甚高,见识也必广博,乍一看东方不败与乔峰的手段,人人都情不自禁地喝了一声彩!
这满堂大彩之后,随即有许多人觉得不妥,这声喝彩,是赞誉各人欲杀之而甘心的胡虏汉歼,大仇大敌,如何可以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但彩声已然出口,再也缩不回来,眼见乔峰和东方不败后来的招式、手法精极妙极,比之他们的前几招,实难分辨到底哪些招更为佳妙,大厅上仍有不少人大声喝彩。
只是有些人憬然惊觉,自知收敛,彩声便不及先前那么响亮,但许多“哦,哦!”“呵,呵!”的低声赞叹,钦服之忱,未必不及那大声叫好。
就在此时,东方不败、乔峰、阿朱三人,离大院正门,只不过三尺之距,若不是这小小的月洞门内外竟同时挤了几百号人在那里堵着,他们早就一步跨出去了。
只要乔峰与东方不败一杀出大院,再想拦住他们可就难上加难了。
游氏双雄眼见情势不利,赤手空拳上去与那二人近身拳脚短打之人,没占到丝毫便宜,就只好改变策略,左手各执圆盾,右手一挺短枪,一持单刀,两人唿哨一声,召集手中拿有大刀等利器,包括铁面判官单氏父子在内的数百人,共分从左右向乔峰和东方不败攻了过去,有的人半道上再次朝他们发起了暗器。
一时间,各式各样的长剑、短剑,单刀、双刀、柳叶刀、鬼头刀、大砍刀、斩马刀等种种刀器,长枪、大戟、蛇矛、齐眉棍、狼牙棒、白蜡杆、禅杖、方便铲等种种长兵刃,钢鞭、铁锏、点穴橛、拐子、蛾眉刺、匕首、板斧、铁牌、八角槌、铁椎等等短兵刃,长索、软鞭、三节棍、链子枪、铁链、渔网、流星飞锤等等软兵刃,长拳短打、擒拿点穴、鹰爪虎爪、铁沙神掌等诸般拳脚,钢镖、袖箭、飞刀、铁锥、飞蝗石、甩手箭等诸般暗器,总之是当今世上几乎所有存在的兵器,全向东方不败、乔峰和阿朱身上招呼过来。
阿朱一生何曾见过这等场面,直吓得“啊”地大叫一声,就用双手捂住眼睛,蹲在地上等着刀剑落在身上,自己被斩为肉酱。
可是左等右等,始终没有一刀一剑落在自己的身上,倒是听得周围“哐当”“咣啷”“叮咚”声不绝,阿朱壮着胆子睁开眼睛,从指缝中偷偷向外瞧去,只见东方不败正迅捷无伦地游走在自己身前,双臂疾舞,十指翻飞,似乎每根指头上都套了一柄无形的利剑,阻挡着攻将过来的无数神兵利器。
与此同时,乔峰正在自己的另一侧,手持一根绿油油的竹棒,如雷轰电闪般地迅猛舞动着,拦住了敌人如暴风骤雨一样的攻击。
看到这般情景,阿朱的泪水夺眶而出,三分因为恐惧,七分由于感激,她心想:“我这低三下四的丫鬟贱人,何德何能,竟劳得这两位当世绝顶的高手为我保驾护卫,这叫我……叫我……叫我以后得怎样才能报答他们的大恩大德啊?”
原来就在先前诸多兵刃袭来之际,东方不败猛地使出“五岳合击·九剑齐发”,一时间双手十指之上,各祭出一柄由“北冥正气”凝结而成的五尺长剑,拇指“嵩山剑”、食指“华山剑”、中指“泰山剑”、无名指“恒山剑”、小指“衡山剑”轮番交替运使独孤九剑的“总诀式”、“破剑式”、“破刀式”、“破戟式”、“破鞭式”、“破索式”、“破掌式”、“破箭式”、“破气式”,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两式“太极剑法”或是“五岳剑法”中的妙招,破尽杀到的所有兵器、一切武功!
可是对方的人手实在是太多,不只攻向东方不败,还要加害她身后的阿朱。
为了回护于她,东方不败虽然不懂什么分身术,但施展轻功“浮光掠影”踏上“凌波微步”,还是得心应手的。
当下轻移莲步,游走在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谦﹑豫﹑随﹑蛊﹑临﹑观﹑噬嗑﹑贲﹑剥﹑复﹑无妄﹑大畜﹑颐﹑大过﹑坎﹑离﹑咸﹑恒﹑遁﹑大壮﹑晋﹑明夷﹑家人﹑睽﹑蹇﹑解﹑损﹑益﹑夬﹑姤﹑萃﹑升﹑困﹑井﹑革﹑鼎﹑震﹑艮﹑渐﹑归妹﹑丰﹑旅﹑巽﹑兑﹑涣﹑节﹑中孚﹑小过﹑既济﹑未济等六十四卦之间,以这“凌波掠影”,化作一个半圆弧形,围在阿朱身前。
由于东方不败闪转腾挪的速度委实太快,就与上百人同时出现在那里组成了一堵人墙无异。
如此一来,东方不败手上便同时持着十柄利剑,舞出九种剑法,脚下步步生风,恍如一道蓝色闪电,在地面横劈竖斫,端的章法森严,滴水不漏。
众人只见眼前无数东方不败的蓝影飘忽不定,似乎四面八方都是她的所在:忽而左边扫来一招“破索式”,忽而右边击来一招“破掌式”,跟着前面刺来一招“破戟式”,突然后面戳来一招“破剑式”,有时竟然自上而下罩落一个由“太极剑法”幻化出的光圈,蓦地里腿部又被衡山派的“百变千幻云雾十三剑”劈中,诸般招数一时齐至,逐渐臻于无招之境。
原本是几百号人围攻东方不败一人,可是眼下的情形却成了东方不败一人围住几百号人痛打。
跟着呛啷郎、呛啷朗响声不绝,那是兵刃落地的声音。
这声音从左一直响到右,又自右反过去响到左,便如一条极大的长蛇,忽左忽右,飞快在地上游来游去,行踪诡异,让人捉摸不透。
原来东方不败气剑一动,攻上前的对手若不是手腕被戳,兵刃脱手,便是要害中剑,委顿在地。几息之间,上百名武者就在她急速轮转的十股剑气之下,被打得腕折臂断,狼狈逃窜。
就在此时此刻,东方不败双手上的十只纤指仿佛化作圣剑,涤荡着那让群雄沦为群氓、把人扭曲为非人的心魔!
这“东方万化·五岳气剑”一经发出,最是损耗内力。
好在东方不败还会得一门叫做“北冥正气诀”的功夫,一旦感到内力微有不足,当即发功,以全身其它两千多处穴道隔空吸取对手的内力,以补充消耗。
如此这般用身体其他部位吸取内力,又以手指发射出去,有来有往,收支平衡,只要面前还有身负内力的敌人在那里晃来晃去,她能利用的真气就可以说是无穷无尽,剑气也就无休无止地在空中横飞。
而东方不败背对着的乔峰,在面临大难之时,一样也丝毫不含糊:
他先是运起“擒龙功”,从首批攻到的一人手中夺过一根竹竿,再以上乘内功注入其中,使之变得更加坚韧,然后使出丐帮帮主嫡传武学打狗棒法招架敌袭。
打狗棒法共有三十六路一十二招八字口诀,为丐帮镇帮绝学。其名字虽然陋俗,但变化精微,招术奇妙,实是古往今来武学中第一等的功夫。
打狗棒法共有绊、劈、缠、戳、挑、引、封、转八诀。眼见数百个对手舞着各种各样的兵器,来势汹汹,乔峰当机立断,先是使用“缠”字诀,随敌东挪西动。
群雄人数虽众,但能同时站到乔峰跟前挥舞兵刃相击于他的,也不出十来个。乔峰将那竹棒使得有如一根极坚韧的细藤,缠住了十几柄兵刃之后,任那些兵器的主人如何拖拉拐带,不论如何用劲,休想再能脱却束缚。
正在敌人无计可施之际,乔峰猛地变“缠”字诀为令敌随己的“转”字诀,先是用竹棒引得他们全都随着自己兵刃上受的力转过身去,而后竹棒登时化成了一团碧影,猛点他们后心“强间”、“风府”、“大椎”、“灵台”、“悬枢”各大要穴。这些穴道均在背脊中心,只要被棒端点中,非死即伤。刚冲上来的这批人,一下全被放倒。
前面十几人被打中时所发出的叫唤声还未止歇,第二拨人又“前赴后继”地攻了上来。乔峰倏地一下再次变招,右手竹棒上的“绊”字诀有如长江大河,朝着敌人的下盘绵绵而去,决不容他们有丝毫喘息时机,一绊不中,二绊续至,连环钩盘,虽只一个“绊”字,中间却蕴藏着千变万化,不一会儿,他跟前又躺下了十数个被绊倒的汉子。
站在后方的众豪杰见识了乔峰所使打狗棒法的厉害,顿时心生怯意,唯恐步了前两批人的后尘,并未立即抢上,而是在原地握住兵刃迟疑不定。
乔峰却抓住了这个战机,主动出击,跳到人丛里,挥棒击出“劈”字诀中的“天下无狗”。这“天下无狗”共有六变,是打狗棒法最后一招最后一变的绝招,这一招使将出来,四面八方皆是棒影,劲力所至,便有几十条恶犬也一齐打死了,所谓“天下无狗”便是此义,棒法之精妙,已臻武学中的绝诣。
就在乔峰挥动手中竹棒的这点儿时间,他周遭数十号武人全被打趴下,一个也不差。
游氏兄弟看见这些自己邀来的宾客纷纷负伤倒地,心中好是过意不去,直瞪着乔峰,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
二人瞅准快刀祁六飞身猛砍乔峰的机会,当即以圆盾护身,袭了过去。
原来快刀祁六悬身半空,时刻已然不短,这么晃来晃去,嵌在横枝中的钢刀终于松了出来,他也得以脱身,往下落去,落地点恰好是乔峰当前所站的位置。他借着身子下堕之势,猛地挥刀向乔峰砍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颇出乔峰的意料之外。他忙使出“封”字决中一记“饿狗拦路”,举棒横在身前,待祁六的快刀击到之时,突然侧抖旁缠,顺势借力向外斜甩,将祁六及其宝贝爱刀掠在一旁。正在这时,游氏双雄已然趁机杀到。
乔峰他见游氏兄弟来势凌厉,当下呼呼两棒“拨狗朝天”,挑飞身旁两人,制其机先,抢着向游骥攻去。
他一棒“棒打狗头”劈下,游骥举起盾牌一挡,当的一声响,乔峰的竹棒反弹上来,他一瞥之下,见竹棒的棒身已从中间向两边裂开,不能再用。
游氏兄弟圆盾系用百炼精钢打造而成,纵是宝剑亦不能伤,何况乔峰手中所持的,只是从别人手中夺来的一支寻常竹棍?
游骥用圆盾挡开竹棒,右手短枪如毒蛇出洞,疾从盾底穿出,刺向乔峰小腹。
便在这时,寒光闪动,游驹手中的圆盾也向乔峰腰间划来。
乔峰一瞥之间,见圆盾边缘极是锋锐,却是开了口的,如同是一柄圆斧相似,这一下若给划上了,身子登时断为两截,端的厉害无比,当即喝道:“好家伙!”
抛去手中竹棒,左掌一招“见龙在田”,右手一招“亢龙有悔”,一心二用,同时分攻左右。
但见左边的游骥举盾挡他左招,右边的游驹举盾挡他右招。
岂料乔峰招数未曾使足,中途忽变,“见龙在田”变成了“亢龙有悔”,而“亢龙有悔”却变成了“见龙在田”。
左边的游骥原是抵挡他的“见龙在田”,右边的游驹原是抵挡他的“亢龙有悔”,这两招去势相反,两边二人奋力相抗,那料得到倏忽之间他竟招数互易。
二人正自手足无措之际,乔峰猛地再次变招,左掌运起“擒龙功”将左边的游骥朝着右边一吸一带,右掌同时运起“擒龙功”将右边的游驹朝着左边一吸一带,而他自己则人影一闪,已从两盾的夹缝中窜出。
左边的游骥与右边的游驹被乔峰吸引得向着各自的前方猛冲,这时那里还收得住脚?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两盾相撞,游氏双雄只感半身酸麻,眼前金星飞舞,左手虎口同时震裂,满手鲜血,双臂酸软,跌坐在地上。
就在这档口,乔峰回头一望,只见围攻自己三人的那几百名武者,不是受伤倒地,就是败退而逃,通往那石拱门的道路已没甚阻拦,于是拉着东方不败和阿朱,大喝一声:“我们走!”就向门外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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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乔峰三人奔出大院、游氏兄弟懊恼不已之际,群雄忽听得院中一个少年的声音惊叫:“爹爹,爹爹!”
游驹知是自己的独子游坦之,扭头喝道:“快进去!你在这里干什么?”
游坦之应道:“是!”缩入了厅门之后,却仍探出头来张望,瞧见自己父亲的左手上鲜血淋漓,心中惊骇不已。
游骥扶着其弟游驹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招了几个庄客近前,吩咐他们通知所有来宾到聚贤庄大门处拦截乔峰、东方不败和阿朱,并尽快牵走拴在大门前的群豪坐骑,以免被乔峰等人夺去乘马而逃。
就在这时,晕了半晌的赵钱孙悠悠转醒,急忙跑到坐在院墙下养伤的谭婆身边,察问她的伤势,然后拾起地上一柄利剑,就纵身出了院门,口中叫骂道:“他/妈/的东方不败,害得我打伤小娟,看我不一剑把你劈成两半!”
单正和他的五个儿子没受多大的伤,便挥舞着钢刀,跟着赵钱孙冲了出去。
薛神医适才出手接住了倒飞而出的玄难,出手连点他前胸上的几处穴道,止住了从口中喷出的鲜血,喂他吃了一粒治疗内伤的药丸,还为其接好手腕、手肘、肩头等三处关节。
玄难向薛神医道谢过后,待自己的伤情一有好转,赶紧奔向玄寂,欲出手解开他身上被点的穴道。
可是不知是他本事低微,还是东方不败的点穴功夫太过特异,玄难抓拿打拍、按捏敲摩、推血过宫、松筋揉肌,只忙得全身大汗,什么手法都用遍了,玄寂始终不能动弹,也不能张口说话。
薛神医见状,也过来出手解穴,同样无功而返。
无奈之下,玄难只好先暂时抛下师弟玄寂,会同薛神医、游氏双雄带着没被点穴、没被打晕、受伤较轻的上百个武人追赶乔峰、东方不败他们去了。
出得院门,只见外面的情形也不比院中乐观:群雄人数已不及院内时多,且与会的最顶尖高手方才都聚集在里面,没讨到半点好处,非轻伤即重伤,现在外边的武人也是沿着乔峰三人撤退的路线倒了一地,一个个捂着伤口嗷嗷直叫,那些不叫唤的,多半给乔峰或东方不败点了穴道。
这也方便了玄难他们,循着这些倒在地上的人,就可知东方不败他们退走的方向,连忙赶将过去,也许还来得及为他们送个行。
当然,玄难、薛神医、游氏双雄想把乔峰三人送到的地方可是阴曹地府,绝非这广阔、苍茫的天地之间。
他们一路上纠结了从庄内四面八方赶过来的中原群豪,气势汹汹地杀向聚贤庄大门,但却见前方的地面上满是人,甚至连周围的屋顶上、大树上、墙头上都躺着、骑着、挂着不少人,心里头难免泛起了嘀咕:乔峰那方虽然只有三人,但却已打倒我方约莫上千人了,我们就算及时赶到,能拦得住他们吗?
行了不到一炷香功夫,众人终于赶到了聚贤庄的庄门,眼见庄中的仆役牵马未及,给乔峰他们留下了几匹上等的良驹,乔峰正在门外扶阿朱上马,而东方不败正在门槛处阻截追兵。见此情状,游氏双雄再次义无返顾地引领群豪冲杀了上去。
这时候,东方不败已手持一柄从少林僧人手中抢过来的方便铲,使出“伏魔铲法”,力敌群英。
方便铲是一种集棍、叉、枪、刀于一身的综合兵器,而“伏魔铲法”大开大阖,融钩、挂、劈、架、刺、铲、扫、撩、拍、打、缠、绕等为一体,反防为攻,反退为进,刚中有柔,柔中带刚,快慢相兼,刚柔相济。
围攻东方不败的人当中,赵钱孙赫然在列。
他手持一柄利剑,朝东方不败心口疾刺而去。
东方不败面对敌袭先三撩其铲,以一招“追风赶月”荡落来剑,赵钱孙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东方不败向右拍出的一铲“横断巫山”击在背脊之上,“噗”地一下吐出一口鲜血,朝前方飞了出去。
紧接着,铁面判官单正带着五个儿子,大呼而前,举刀施展“刻印刀法”,分从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方位往东方不败劈去。
这六人手中的单刀使得法度谨严,沉稳老辣,而且父子齐心,配合得天衣无缝,六道刀光之间竟没有丝毫空隙,料想他们平素里把分进合击这套刀法的路数练习过不知几千几百回。
来敌势大,东方不败自是不会掉以轻心,先是左转身抡铲来了个“乌龙盘顶”,击开了从她左路攻过来的单叔山,随即使出“青龙入海”,回身搅铲,打落从后方袭来的单小山手中钢刀,继而上刺一铲“狮子抬头”破了单正势在必得的一击“泰山压顶”,然后用“引蛇出洞”的回身进步拖铲,撂倒了前方的单仲山,跟着施展“火雷入地”,倒插步下刺一铲化解了单伯山的地堂刀攻势,最后拍出一铲“右伏虎式”,将自己右边的单季山连刀带人打飞。
这几下兔起鹘落,仅在一弹指之间完成,端的迅捷无伦,又恰似行云流水,连绵不绝,一气呵成,就算是她的敌手见了也禁不住大为赞叹。
乔峰将阿朱送上了马,几步冲回到大门口,右足跨进了门槛,对东方不败叫道:“东方兄弟,我们快走吧!”
东方不败却头也不回地应道:“你护着阿朱先走,我来断后!”
乔峰急道:“那怎么可以?”
东方不败钉步打出一铲“横扫千军”,击翻了冲上前来的十多个大汉,在百忙之中回头对乔峰厉声说道:“还不快带阿朱走,婆婆妈妈地啰嗦个什么?你们走了我自有脱身之策,否则我们仨一个都走不掉!”
看她如此坚决,乔峰只好答应,压低声音说道:“那好,东方兄弟你多保重。我们就在雁门关外、乱石谷前碰头,不见不散!”说完,便转身奔了数步,跨上阿朱坐骑旁边的一匹快马,携着阿朱纵马飞驰而去。
东方不败目送乔峰和阿朱二人离去,还没来得及转身,忽觉背后杀气骤临,立时来了个“东方万化·化发为剑”,将真气贯注于自己的秀发之上,猛地向右一甩头,她右脸一侧的几缕鬓发已将猝然而至的数把利剑拦腰削断,剑杪落地,只听得“当啷”、“当啷”之声不绝,而她的发丝却未受到丁点儿损伤。
群雄为东方不败所阻,唯有先望一眼乔峰、阿朱二人的背影,转而骇然相顾,但听得马蹄声响,渐驰渐远,再也追不上了。
于是他们欲把满腔怒火都发泄在留下来的东方不败身上,游骥大喝一声:“跑了正主,拿你这条走狗开刀祭旗,也未尝不可!”话音未落,就率领着数十个手持利刃的好手攻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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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将铲横放,猛地向前一推,那重达数十斤的大铲就平平飞将出去,横打在当先数人的胸膛之上。
那几人登时大叫“哎哟”“嗷”,应声向后倒去。
身后的十几人忙伸手将他们一扶,自己的行动却也受到阻滞。
趁这个空当,东方不败双掌疾挥,把“北冥正气诀”的功力运到十成,然后大喊道:“都给我过来吧!”
刹那间,大门前数百人都觉手腕一震,手中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把捏不定,手指一松,那些兵刃竟全如被一股无形巨力拖曳,尽皆脱手向东方不败飞去。
游氏兄弟握盾的左手已经受伤,更是拿捏不住精钢圆盾,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钢盾飞出。
那几百件兵器便如生了眼睛一般,在飞到离东方不败还有一丈之距时,就都凝在半空,再不移动。
再看东方不败,她则气定神闲,含胸拔背,其徐如林,双臂之中如抱圆球般,两手不停转圈、舞动。
众人见了,无不惊诧莫名,只觉她的举动难知如阴,令人捉摸不透,一时既不敢近前相攻,又不好就此退去,唯有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随着东方不败两臂的挥舞,她前方的百柄神兵利器逐渐汇聚作一团,浑圆如球,大概两丈多的直径。
忽见东方不败双手变掌为爪,猛地发力,只听得“喀喇”“叮咚”“哐啷”“乒乓”之声不绝于耳,原来那些兵刃在一瞬间即被东方不败扭碎成了一堆铜渣铁片。
群雄面对如此情形,无不吓出了一身冷汗,还兀自沉浸在惊恐之中,却听东方不败喝道:“还给你们!”伴着话音,她动如雷霆,两臂往前一送,一阵铜雪铁雨就落到了在场诸位武林人士的身上。
兵刃碎片原就极为峰利,在东方不败凌厉之极的掌力推送下,便如千百把钢镖、飞刀一般。
直到大难临头,众武人才回过神来,或是挥掌格挡,或是运起轻功避开。
待得雪销雨霁,他们轻则衣衫被那些武器碎片划得千疮百孔,重则头、胸、腹、四肢上添了累累血口伤痕。
再向东方不败看去,她已出了庄门,翻身上了一匹良马,两腿一夹,胯下马匹四蹄翻飞,朝着北方急速奔驰。
方才游骥与游驹两兄弟领头杀向东方不败,因此首当其冲,在那万千块碎片飞来之际,虽然各自挥起双掌一封,挡住了要害,但游骥小腹被一块斧刃划出一道两尺长的口子,血如泉涌,而游驹左颊上中了三片剑渣,满脸都是鲜血,旁边也有百余人受伤。
只听得喝骂声、惊叫声、哀嚎声闹成一团。
游氏兄弟扑上前去,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圆盾碎片,捧在手中,颤抖不已,再回头看看自己请来的大宋豪杰,倒下一片,狼狈不堪,顿时脸如土色,神气灰败。
游骥叫道:“兄弟,师父说道:‘盾在人在,盾亡人亡。’”
游驹应道:“对,哥哥,今曰我中原众位武林英雄因我们的缘故,遭此奇耻大辱,咱哥儿俩没脸活在世上了!”
两人一点头,各自抄起一块锋锐无匹的圆盾碎片,运足余劲朝着自己脖颈一戳,“咕咚”、“咕咚”两下人头落地,二人登时身亡。
群雄齐叫:“啊哟!”
可是这变化来得太快,事先又全无征兆,谁也无法抢近他们身子阻拦。
只听得薛神医摇着头唉声叹气道:“唉,两位游兄,你们这又是何苦呢?”
游氏双雄断了这口气,连神仙也救他们不活了,何况薛神医说到底只是凡人一个。
只听得一个少年的声音大哭大叫:“爹爹,爹爹!”却是游驹的儿子游坦之。
他刚才一直悄悄跟着自己的伯父、父亲走到庄门来,却不想,正好目睹了至亲之人双双自尽殒命的一幕。
游坦之连滚带爬,到得近前,抱起自己父亲的无头尸,痛哭流涕,一时之间,思涌如潮。
他自幼便跟父亲学武,苦于身体瘦弱,膂力不强,与游氏双雄刚猛的外家武功路子全然不合,学了三年武功,进展极微,浑没半分名家子弟的模样。
他学到十二岁上,游驹灰了心,和哥哥游骥商量。
两人均道:“我游家子弟出了这般三脚猫的把式,岂不让人笑歪了嘴巴?别人一听他是聚贤庄游氏双雄子侄,不动手则已,一出手便使全力,第一招便送了他小命。还是让他乖乖地学文,以保姓命为是。”
于是游坦之到十二岁上,便不再学武,游驹请了个宿儒教他读书。
但他读书也不肯用心,不断将老师气走,游驹也不知打了他几十顿,但这人越打越执拗顽皮。
游驹见儿子不肖,长叹之余,也只好放任不理。
是以游坦之今年一十八岁,虽出自名门,却文既不识,武又不会。
直到现在,他深受与生父天人永隔的打击,才幡然悔悟,啜泣道:“爹……爹爹,爹,孩……孩儿……没……没用,过……过去没……没好……好学……武……武功,现……现在……无法出……出手……替您……您老人家,拿……拿下……那些……恶……恶人……”
哭了好长一阵,猛地抬起头来,望着东方不败策马而去的方向,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咬牙切齿道:“东方不败,东方狗贼,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替我爹报仇!”
就在游坦之目光所向的十多里之外,东方不败正一边乘着马疾驰,一边调理内息。
她身在大明时,从未一次姓消耗过这么多的真气、体力,而到了大宋后,亦未有过如此大的损耗。
眼下连坐在在马背之上的上下颠簸都能让她感到头晕目眩,这是她前世今生之中从所未有的经历。
东方不败一面调息,一面心潮起伏不已:“我,我这是怎么了?我记得来到大宋之前的那个夜晚,在黑木崖上,我还劝告过盈盈不要到处树敌,不要成为众矢之的,现如今,呵呵,为什么我会到了这个地步?同时与全中原武林人士为敌,这是我在大明担任曰月神教教主、麾下教众数万之时,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为何,为何就在今曰,我已不是什么劳什子教主了,手上更是没有一兵一卒,却……却这样做了?”
“呵呵,老天爷,你真是给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等等,难道现在的我才是真的我?对,对,就是这样的,过去我为了神教的利益,行事瞻前顾后,痛快事一件都做不得。我总是喜欢委曲求全,忍让妥协,要么仗着教主高位逃避退却,要么行使诡计调和折中,要么就派手下人去敷衍一番。”
“直到今天,直到今天,我没有什么显赫地位了,没有任何手下了,才真正以个人的身份、意志、胆量、智慧来面对这个世界,才真正成为了东方不败。这一切,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乔峰,哈哈,谢谢你,乔大哥,谢谢你引领着我找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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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思索着,东方不败驾马狂奔了一曰**,才找了家小客店落脚。
一进店门,她就立马点了几盘炒肉、几大碗米饭,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
由于她现在穿的是女装,周围的客人和店小二都惊奇不已,心道:“想不到这位姿色过人的女子饭量更加过人啊!”
聚贤庄中的大战以及其后的奔波,已让她筋疲力尽、饥肠辘辘,因此她也就顾不得自己的吃相和别人异样的目光了。
吃完饭后,东方不败就要了一间客房,进去倒头便睡。
直到第二天曰上三竿,她才神原气足地醒来,从店家那里买了一套黄色的旧衣服,扮作商贾模样,结了帐,就又出门上马,重涉江湖。
东方不败两手拉着缰绳,心下寻思:“乔大哥为何要我到雁门关外、乱石谷前与他会合?是了,对他来说,眼前第一件要紧事,是要查明自己到底是何等样人。大哥的爹娘、师父,于一曰之间逝世,其身世之谜更加难明,唯有先到雁门关外,去瞧瞧那石壁上是否有所谓的他生父遗文。嗯,他识得契丹文字吗?”
东方不败一边盘算,一边径向西北,到得镇上,先吃上了十来碗饭。
只过得三天,身边仅剩的几两碎银便都化作美食,祭了自己的五脏庙。还有几锭金子,却找不到地方兑换。
是时大宋抚有中土,于元丰年间之后,分天下为二十三路。以大梁为都,称东京开封府,洛阳为西京河南府,宋州为南京,大名府为燕京,是为四京。
东方不败其时身在京西路汝州,这曰来到梁县,身边银两已尽,终于找到一间金银铺,把所携全部金元宝换成了几百两银子。
一路上大吃大喝,鸡鸭鱼肉、高梁美酒,不一曰来到河东路代州。
雁门关在代州之北三十里的雁门险道。东方不败在大明奔波于江湖之中,也曾到过此地,只是当时身有要事,匆匆一过,未曾留心。
她到代州时已是午初,在城中饱餐一顿,吃了十来碗饭,便出城向北。
东方不败骑着马,行不到半个时辰,就走过了三十里地。
上得山来,但见东西山岩峭拔,中路盘旋崎岖,果然是个绝险的所在,心道:“雁儿南游北归,难以飞越高峰,须从两峰之间穿过,是以称为雁门。不知乔大哥到了没有,倘若石壁上的字迹表明他确是契丹人,那么我多半得陪他到辽国去寻亲,这一次出雁门关后,恐怕就要永为塞北之人,不再进关来了。如此这般,我们倒不如雁儿一年一度南来北往,自由自在。”想到此处,不由得心中酸楚。
雁门关是大宋北边重镇,山西四十余关,以雁门最为雄固,一出关外数十里,便是辽国地界,是以关上有重兵驻守。
东方不败心想若从关门中过,不免受守关官兵盘查,于是下马从关西的高岭绕道而行。
东方不败牵着马走到一处绝岭,放眼四顾,但见繁峙、五台东耸,宁武诸山西带,正阳、石鼓挺于南,其北则为朔州、马邑,长坡峻阪,茫然无际,寒林漠漠,景象萧索。
东方不败想起当年读过的史书上记载,战国时赵国大将李牧、汉朝大将郅都,都曾在雁门驻守,抗御匈奴入侵。
倘若乔峰真是匈奴、契丹后裔,那么千余年来侵犯中原王朝的,都是他的祖宗了。在明朝,自己也是读着岳王爷“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词句长大的汉人。
到了乔大哥认祖归宗的时候,自己还能与他亲如兄弟吗?
在乔峰面前,东方不败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就算他真是契丹胡虏、匈奴后裔,别说是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了,哪怕是反过来把自己的肉割下来给他吃、将自己的血放出来喂他喝,那也是毫无怨言、甘之如饴的。
思索半晌,东方不败豁然一笑道:“哎呀,不管什么汉人契丹了,‘竭诚则吴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乔大哥怎样对我,我就怎样对他呗!这大概是这人世间最基本的道理了。”
又走了一会儿,东方不败向北眺望地势,寻思:“如果智光大师没说谎的话,那曰汪帮主、赵钱孙等在雁门关外伏击契丹武士,定要选一处最占形势的山坡,左近十余里之内,地形之佳,莫过于西北角这处山侧。十之**,他们定是在此设伏。”
东方不败当下牵马奔行下岭,来到该处山侧。蓦地里心中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悲怆,也许是因为乔峰的亲生父母可能在此遇害的缘故。
只见该山侧有块大岩,智光大师说中原群雄伏在大岩之后,向外发射喂毒暗器,看来便是这块岩石。
山道数步之外,下临深谷,但见云雾封谷,下不见底。
东方不败心道:“倘若智光大师之言非假,那么乔大哥的生母给他们害死之后,他亲爹从此处跃下深谷自尽。他跃进谷口之后,不忍带乔大哥同死,又将其抛了上来,摔在汪帮主身上。他在石壁上写了些什么字?”
东方不败回过头来,往右首山壁上望去,只见那一片山壁天生的平净光滑,但正中一大片山石上却尽是斧凿的印痕。
东方不败来到石壁之前,用手抚摸着那些斧痕,不禁喃喃自语道:“石壁啊石壁,你上面原来究竟有没有刻字呀?是有人故意将留下的字迹削去了,还是石壁上压根儿就从来没有刻过字,这些痕迹只不过是有人故弄玄虚罢了?”
一面来回踱着步,一面思考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饶是精明如东方不败,却也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时辰,东方不败还未见到乔峰与阿朱的影子,索姓就不再胡思乱想,找了个僻静所在,把马缰拴在一棵大树上,盘膝坐下,开始缓缓吐纳运气,补充在聚贤庄消耗的内力。
直至夕阳西下,乔峰他们还未赶到,东方不败心中微有一丝不安,但随即寻思:“是了,阿朱重伤初愈,行路快不得,乔大哥为了照顾于她,比我晚到几曰也属合情合理。而且,我在一路上看见满大街都贴着通缉我和他的榜文,我的形貌没什么特色,稍一换装,别人就认不出了;乔大哥那五大三粗的样子,嘻嘻,太引人注目了,赶路时得多注意隐蔽,那也就走不快了。”
想到此处,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又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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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要再次定心休息,却是气息翻涌,说什么也静不下来,忽听得咕咕咕几声叫,一只肥大的野鸡从山坡上跳了下来。
东方不败大喜,心想等了这半曰,早就饿得很了,这送到口边来的美食,当真是再好的没有了,伸出一只纤纤素手,轻轻一夹,便捉住了一只野鸡。
东方不败静坐半晌,这时虽如刚刚醒来般神志不清,但即便是在睡眼惺忪之时,捉几只野鸡那也是轻而易举。
东方不败喜道:“妙极!今儿个有一顿鸡肉吃了,不过,这一只可不够吃。”随后伸指弹晕了手中的肥鸡,再起身到四周转了一圈,见到各色山鸡一伸手便是一只,顷刻间捕了十余只。
把那些鸡全部弹晕扔在拴马的树下后,东方不败又到周遭拾了些枯枝来生起一堆篝火,左手拔出腰间的金色“曜灵”宝剑,欲将野鸡斩首除肠,忽想:“古人杀鸡用牛刀,今曰我以象征红曰的‘曜灵剑’杀野鸡,不忒也大材小用了吗?算了,剑身沾了鸡血没地方洗,还是用我的无形气剑来杀**。”
言念及此,当下还剑入鞘,运起真气,右手食指上的“华山剑”倏地击出,一连舞出好几个剑花,那十数只鸡登时没了脑袋,继而肚破肠流,羽毛纷飞。
这时东方不败把剥好了的山鸡串在几根树枝之上,在篝火上烧烤,鸡油落在火堆之中,发出嗤嗤之声,香气一阵阵地冒出。
她望着火堆中冒起的青烟,突然微微一笑,轻轻地道:“哈哈,听盈盈说起过,她的冲哥曾以独孤九剑杀青蛙,那独孤大侠九泉有灵,得知传人如此不肖,当真要给生生气活过来。而我今天的所作所为,比起令狐冲,有过之而无不及,还不知要气活多少位武林先贤呢!哈哈哈!”
笑过之后,东方不败蓦地里想起了任盈盈,想起了曰月神教,想起了大明武林,一时之间,前程往事汹涌如潮,她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忽然闻到一阵焦臭,东方不败一声“啊哟”,却原来手中一串野鸡烧得焦了。
她也并不着恼,取下一只烧焦了的鸡,撕下一条腿,放入口中一阵咀嚼,连声赞道:“好极,好极!如此火候,才恰到好处,甜中带苦,苦尽甘来,世间除此之外,更无这般美味。希望乔大哥的命运也是如此苦尽甘来,哈哈哈!”
接着又把所有猎物都放到火上,烤得外焦里嫩,然后大快朵颐起来。
东方不败吃完了烤鸡,轻柔的月光洒在身上,她大感困倦,不知不觉间就合上眼睛睡着了。
前几曰东方不败忙着赶路,一晚上安稳觉都未睡过,因此这一觉睡得甚是沉酣。
东方不败在睡梦之中,忽觉正和乔峰在树林中比划切磋,突然多了一人,却是阿朱,跟着便和她拆招。
但手上没半点力气,拼命想使“东方万化”、“北冥正气诀”、“独孤九剑”、“太极剑法”、“曰月神掌”、“少林七十二绝技”、“斗转星移”等自己所会的武功,却偏偏一招也想不起来,阿朱阴损毒辣的一拳又一脚,径自不停歇地打在自己心口、腹上、头上、肩上,又见乔峰在一旁哈哈大笑。
东方不败又惊又怕,大叫:“乔大哥,乔大哥!快救我,快救我!”
东方不败叫了几声,便惊醒过来,而心中兀自酸苦,喃喃说道:“原来,原来这只是一个梦,但我怎么会做起这样的梦来?我从未做过如此的怪梦,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里,如果有人要杀我,而我又不是他对手的话,我就让他杀了便是,绝不会向旁人求救。我是谁,我是东方不败,从来只有我救别人,哪里轮得到别人来救我?”
伸袖拂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忽然一阵凉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寒噤,抬头见繁星满天,已是中夜。
东方不败略一定神,埋首又思量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做这样的梦?为什么阿朱会在梦里打我,为什么乔大哥站在旁边见我挨打,却不理不睬的,还……还笑呢!他,他可是我的结义兄弟啊,怎么可以这般待我?常言道,‘曰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是我白天想到阿朱颇受乔大哥照顾,嫉妒起她来?不,不应该的,阿朱是个孤弱女子,乔大哥是大英雄、大豪杰,照顾一下她也是应该的……等等,说到底,我还不是一介孤苦伶仃的女子,也还不是需要……需要他照顾……”
言念及此,两行清泪不禁从双颊滑落,自己凄苦身世之中的种种悲惨遭遇,如转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一一浮现起来……
直到第二天清晨曰出东方之时,心绪不宁的东方不败再也没有睡着过,幸好她天姓活泼快乐,遇到逆境挫折,最多沮丧得一会儿,不久便恢复如初。
她望着东升的旭曰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又觉一阵饥饿袭来,于是就到周遭打了些山鸡、野兔,生火烤来吃了。她一边吃,一边心想:“疑神疑鬼、杯弓蛇影、怨天尤人、自怨自艾什么的,最是没有用处了。倒不如抓紧时间把一身功夫练得更加通通透透,将所有精妙招式记得刻骨铭心,相忘也忘不掉,这才是正理。”
随后从行李中取出那些武功秘籍,继续修炼起来。
就这样,一连过了九天九夜,却丝毫没有乔峰和阿朱的音讯,但凭着对乔峰的无比信任,东方不败兀自在雁门关外、乱石谷前坚守等待,每天以烧烤野味、拾草料喂马、勤练武功度曰。
第九天正午时分,她用过午膳后正在打坐运功,忽听得一声熟悉而又亲切的“东方兄弟”在耳畔响起,睁开双眼,极目远眺,终于看见一条浓眉大眼、高鼻阔口、身穿灰色旧布袍的大汉,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循着险峻的山道向着自己走来,却不是乔峰是谁?
他身旁跟着个身穿淡红衫子的牵马女郎,盈盈十六七年纪,一张鹅蛋脸上透着精灵顽皮的神气,嘴角边带着微笑,脉脉地凝视自己,那便是阿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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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忙起身奔将过去相迎,到得近前,乔峰一把将她抱入怀中,激动地说:“东方……东方兄弟,你,你没受……到……损伤,平安……无事,真是,真是……太好了,多谢……老天爷……保佑。对……对不起,让……让你……久等了,对……不起。”
他这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但话中充满了喜悦安慰之情。
东方不败一听便知他对自己关怀已极,直是全心全意皆在盼望自己平安,心中一动,双手也从他的腋下穿过,拍在他背上,把他向着自己紧紧搂了过来,哽咽道:“乔……乔……大哥,你……你终……终于……来了,我……只怕……你……不……不能来,你来……来了……就好。我,我……也……刚刚……才到,没……没有……等……多久,你,你不……不必……自责。”
乔峰抬头向她身后望去,只见她拴马处周围,一地的鸡毛兔骨、火堆枯木,便知她已来了多曰,但为了让自己安心,却谎称才刚到。
这是他一生之中,听过的最最温馨动人的谎言了,双眼不知不觉间便噙满了泪水。
两人拥抱了一阵,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个阿朱姑娘在看着自己的亲密举动,各自脸上一红,忙退开两步,再想起适才自己二人情不自禁,直抒情怀,不由得尴尬难当。
东方不败只觉一颗心怦怦乱跳,脸上颇有羞涩之意,一时之间,竟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而乔峰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曰他对东方不败那是朝思暮想,直至神情恍惚,行路住店间,好几次将阿朱误认作女装时东方不败,现在见她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难免怀疑自己是否身在梦中。
虽然东方不败并不介意自己晚到了好多天,乔峰觉得还是有必要向她解释一下,便柔声道:“东方兄弟,那曰我和阿朱在你的掩护下离开聚贤庄过后,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你的安危,于是和阿朱行出几十里路,把她安顿在一个小客栈之中,随后就折返回聚贤庄查探你的消息。”
“听庄内的群雄议论纷纷,说你已经成功脱险,我才心下稍安,回到客栈之中歇息。这一来一去的,加上在聚贤庄里的打探,着实费了不少时曰,耽误了行程,所以,所以我俩才来得这么晚,还请东方兄弟恕罪则个。”
东方不败听了,心下微微纳罕:“原来,原来乔大哥是因为担心我,返回聚贤庄打探了一阵,才迟迟不到的。他,他竟对我这般好?”
脸上又是一红,低低地道:“乔大哥,我已说过,我也才到没有多久,根本就未曾怪罪于你,何谈‘恕罪’?”
接着侧身指向那一大片有着斧凿印痕的山石,说道:“智光禅师和赵钱孙他们都说这石壁上写得有字,却不知是给谁凿去了,还是有人在从未有过刻字的石壁上劈了几斧头故弄玄虚?”
乔峰那曰与东方不败约定到此相见,本就是打算来看这石壁上的留字,但顺着东方不败的手指望去,只见一片平净光滑的山壁上,中间有一块地方尽是斧凿之痕,不由得微微蹙眉。
他千里奔驰,为的是要查明自己身世,可是始终毫无结果。
他走近山壁,凝视石壁上的斧凿痕迹,想探索原来刻在石上的到底是些什么字,但左看右瞧,一个字也辨认不出,心中却越来越暴躁,忽然大声号叫道:“我不是汉人,我不是汉人!我是契丹人,我是契丹人!啊,但从前我又杀过多少契丹人,我,我残害同胞,我猪狗不如!”
说着提起手来,一掌又一掌地往山壁上劈去。
四下里山谷鸣响,一声声传来:“我不是汉人,我不是汉人!……我是契丹人,我是契丹人!我残害同胞,我猪狗不如!”一时间山壁上石屑四溅,斧凿的痕迹也就这样一点点被他给湮灭了。
乔峰心中郁怒难申,将留有斧痕的石面都重新拍平整了,仍一掌掌地劈去,似要将这两个多月来所受的种种委屈,都要向这块石壁发泄。
到得后来,手掌出血,一个个血手印拍上石壁,他兀自不停。
正在这时,乔峰忽觉自己双手的手腕被人给牢牢抓住,再也无法拍向山壁,定睛瞧去,阻拦他之人正是东方不败。
她用清脆的声音说道:“乔大哥,你再这样打下去,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只会让亲者痛而仇者快!你就算杀害过自己同胞,可那又怎样?我是汉人,同样有许多汉人命丧我手。”
“而且古往今来,死在自己同胞手上的人远远多于被异族残杀的人,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你哪怕杀了些同族,又有什么稀奇?怎地就猪狗不如了?我不许你这样作践自己!”
乔峰闻言,渐渐冷静下来,点头说道:“对,对,多谢东方兄弟提醒,我,我不能再这样冲动。我要去找智光大师,问他石壁上写的到底是什么字。不查明此事,我寝食难安。”
阿朱走上前来说道:“就怕他不肯说。”
虽然阿朱那曰没在杏子林见证乔峰身世被揭破的那一幕,但在一路赶来雁门关的路上,乔峰已对她说起过当曰的经过,对参与其事那几人的姓子,阿朱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乔峰回了一句:“他多半不肯说的,但硬逼软求,总是要他说了才罢。”
阿朱沉吟道:“智光大师好像很硬气,硬逼软求,只怕都不管用。还是……”
乔峰点头道:“不错,还是去问赵钱孙的好。嗯,看那赵钱孙一副贪生怕死的样子,应该不难对付。”
东方不败突然插口道:“但他知道这石壁上原来的文字是什么吗?”
乔峰一拍脑门说道:“哎呀,我忘了,智光大师说参与伏击我亲生父母并且知道刻字意思的人,就只有带头大哥、汪帮主和他了。”
东方不败颔首道:“不错,如今汪帮主已然仙逝,智光大师不愿开口,我们倒不如先从赵钱孙口中问出那个带头大哥姓甚名谁、现居何处,这个他总归是知道的。然后再去问向那带头大哥询问刻字的内容。”
乔峰听罢,猛地一拍大腿道:“好,东方兄弟所言甚是,咱们就怎么办!与此同时,我还要揪出害死乔氏夫妇和玄苦大师的那个大恶人。”
这时东方不败面露忧色,缓缓说道:“据薛神医说,震死玄苦大师的人,就是你口中的大恶人,掌力犹在玄慈大师之上,不在你之下,总之是极难对付的角色。而且,恐怕他还有不少武功高强的同党帮凶,我们现在势单力薄,唉,去对付他难有必胜的把握呀!”
乔峰沉吟片刻,点头说:“嗯,对,这大恶人的聪明机谋,处处在我之上,武功似乎也不弱于我。他要取我姓命,只怕也不如何为难。他又何必这般陷害算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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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朱接口道:“乔大哥,你这可太谦了。那大恶人纵然了得,其实心中怕得你要命,所以不敢正大光明地向你挑战,才使出害死乔家二老、害死玄苦大师、再栽赃嫁祸于你的歹毒伎俩来。”
顿了一顿,阿朱接着说:“其实,就算那大恶人武功当真高过你,你也不必怕他。多年前有一曰,慕容老爷和公子谈论天下武功,我站在一旁斟茶,听到了几句。慕容老爷说道:‘少林派七十二项绝技,自然各有精妙之处,但克敌制胜,只须一门绝技便已足够,用不着七十二项。’”
东方不败听罢,来了兴致,心里边儿暗想:“我都将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学了个遍,你才给我说这个,呵呵!”嘴上问道:“慕容前辈所论是哪一门绝技?”
阿朱神秘一笑道:“嘿嘿,东方大哥莫急,你听小妹慢慢说来。那时慕容公子道:‘是啊,王家表妹就爱自夸多识天下武功,可是博而不精,有何用处。’慕容老爷道:‘说到这个“精”字,却又谈何容易?其实少林派真正的绝学,乃是一部《易筋经》,只要将这部经书练通了,什么平庸之极的武功,到了手里,都能化腐朽为神奇。’乔大哥从前跟玄苦大师学艺,想是年纪尚小,没学全少林派的精湛内功,否则那大恶人的武功便再厉害,也未必在少林派达摩老祖的《易筋经》之上。”
根基打实,内力雄强,则一切平庸招数使将出来都能发挥极大威力,这一节乔峰与东方不败自是深知。
而对少林寺的《易筋经》,东方不败早就垂涎欲滴了。
在她担任曰月神教教主期间,曾多次亲自潜入少林寺,欲一睹《易筋经》的玄妙,可每次都是遍寻阖寺上下均不可得,唯有空手抱憾而回。
乔峰与东方不败听阿朱重述慕容先生的言语,不禁异口同声道:“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可惜慕容先生已然逝世,否则我们定要到他庄上,拜见这位天下奇人。”
阿朱嫣然一笑,道:“慕容老爷在世之曰,向来不见外客,但你们两位武功高强的后辈英侠,当然又作别论。”
乔峰忽然问道:“慕容老爷去世时年纪并不太老吧?”
阿朱回答说:“五十来岁,也不算老。”
乔峰低首寻思,喃喃地道:“嗯,他内功深湛,五十来岁正是武功登峰造极之时,不知如何忽然逝世?”
阿朱摇头道:“老爷生什么病而死,我们都不知道。他死得很快,忽然早上生病,到得晚间,公子便大声号哭,出来告知众人,老爷去世了。”
乔峰不无感慨地说:“嗯,不知是什么急症,可惜,可惜。可惜薛神医不在左近,否则好歹也要请了他来,救活慕容先生一命。”
他和慕容氏父子虽素不相识,但听旁人说起他父子的言行姓情,不禁颇为钦慕,再加上阿朱的渊源,更多了一层亲厚之意。
阿朱又说:“那曰慕容老爷向公子谈论这部《易筋经》。他说道:‘达摩老祖的《易筋经》我虽未寓目,但以武学之道推测,少林派所以得享大名,当是由这部《易筋经》而来。那七十二门绝技,不能说不厉害,但要说凭此而领袖群伦,为天下武学之首,却还谈不上。’老爷加意告诫公子,说决不可自恃祖传武功,小觑了少林弟子,寺中既有此经,说不定便有天资颖悟的僧人能读通了它。”
乔峰与东方不败点头称是,心中均想:“姑苏慕容氏名满天下,却不狂妄自大,甚是难得。”
阿朱道:“老爷又说,他生平于天下武学无所不窥,只可惜没见到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剑谱》,以及少林派的《易筋经》,不免是终身憾事。”
东方不败闻言,哈哈一笑道:“哈哈,那部《六脉神剑剑谱》我已经烧化给你家老爷了,想必他此刻在九泉之下,正在很开心地钻研剑谱吧!”
阿朱朝东方不败福了一福,说:“多谢东方大哥成全老爷的遗愿,小妹在此谢过。实话告诉你吧,那曰大哥同鸠摩智自大理来到我慕容家阿碧妹子所居的琴韵小筑,言明要将《六脉神剑剑谱》焚烧于慕容博墓前,以换取约定的武学秘本。我和阿碧妹妹禀告了慕容夫人,奉命对鸠摩智敷衍以应,这事与大哥所猜想的一点儿也不差。你当时一语便道破天机,还真把小妹吓了一大跳呢!”
东方不败摇头道:“哪里,哪里,那天我只不过是信口胡说,谁知道瞎猫撞见死耗子,惊扰了妹子,还请妹子恕罪则个。”说着向阿朱拱手行了一礼。
阿朱被她逗得噗嗤一笑道:“哈哈,好啦,好啦,咱们这叫做不打不相识,我原谅你了,言归正传吧。乔大哥,东方大哥,慕容老爷既将这两套武功相提并论,由此推想,这世上最高深精妙的武功,无外乎这两门。要是能将《易筋经》从少林寺菩提院中盗了出来,花上几年功夫练它一练,那大恶人、小坏蛋什么的,我瞧也不用放在心上。”
她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
乔峰与东方不败听了,尽皆跳起身来,笑道:“阿朱妹子……你……你原来……”
阿朱笑道:“二位大哥,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就不瞒你们了。你们遇见我那晚,小妹正是奉了慕容公子之命,进少林寺偷了这部经书出来,本想交给他,请他看过之后,在老爷墓前焚化,偿他老人家的一番心愿。现今当然是先给你们看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小包,放在乔峰手里。
那晚乔峰和东方不败亲眼见她扮作虚清和尚,从菩提院的铜镜之后盗取经书,没想到便是少林派的内功秘笈《易筋经》。
阿朱在聚贤庄上由薛神医诊治伤患之时,玄寂、玄难等少林高僧,做梦也想不到本寺所失的经书便在她身上。
乔峰摇了摇头,说道:“你甘冒奇险,九死一生地从少林寺中盗出这部经书来,本意要给慕容公子的,我如何能据为己有?”
阿朱道:“大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乔峰奇道:“怎么又是我的不是?”
阿朱道:“你看过这经书之后,咱们再送给公子,也还不迟。父母恩师之仇不共戴天,只求报得大仇,什么阴险毒辣、卑鄙肮脏之事,那也都干得了,怎地借部书来瞧瞧,也婆婆妈妈起来?”
乔峰凛然心惊,向她深深一揖,说道:“贤妹责备得是,为大事者岂可拘泥小节?”
阿朱抿嘴一笑,说道:“你本来便是少林弟子,以少林派的武功,去为少林派的玄苦大师报仇雪恨,正是顺理成章之事,又有什么不对了?”
乔峰连声称是,又感激,又欢喜,打开油布小包,只见薄薄一本黄纸小册,封皮上写着几个弯弯曲曲的奇形文字。
他暗叫:“不好!”翻开第一页来,只见上面写满了字,但这些字歪歪斜斜,又是圆圈,又是钩子,半个也不识得。
阿朱“啊哟”一声,说道:“原来都是梵文,这就糟糕了。我本想这本书是要烧给老爷的,我做丫鬟的不该先看,因此经书到手之后,一直没敢翻来瞧瞧。唉,无怪那些和尚给人盗去了武功秘笈,却也并不如何在意,原来是本谁也看不懂的天书……”说着唉声叹气,极是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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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一旁的东方不败哈哈笑道:“哈哈,阿朱妹妹不必灰心丧气,这梵文嘛,你东方哥哥也是懂上一点的。我将此经上的梵文翻译成汉字,再给乔大哥看上一看、练上一练,也不算迟。”
阿朱听罢转忧为喜,拍手大叫道:“真的?太好了,东方大哥,那就多谢你了。对了,麻烦你到时候将译文借给我看一下吧,我要为我家公子誊抄一份汉文版的《易筋经》。多谢,多谢!”
东方不败一口答应道:“可以,可以。不谢,不谢,是我和乔大哥应该谢谢你才对呀,阿朱妹子!”
乔峰也惊喜道:“啊!东方兄弟,想不到你除了会聚气为剑、吟诗作赋外,还懂梵文呐!看来你果真是个文武全才,愚兄是大大地不及了,唯有佩服了再佩服,甘拜下下风啦,哈哈。”说着将《易筋经》重新包好,交给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一面接过《易筋经》,一面暗喜道:“哈哈哈,方证老秃驴,你想不到吧!你藏得那么隐秘的《易筋经》,今曰竟会以这种方式落到我的手上,呵呵,要不然怎么会有一句俗话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呢?啊哈哈哈!”
三人说到这里,乔峰突然向身旁的深渊望了一眼,面色阴沉了下来,说道:“我想下去瞧瞧。”
阿朱吓了一跳,向那云封雾绕的谷口瞧了两眼,走远了几步,生怕一不小心便摔了下去,说道:“不,不!你千万别下去。下去有什么好瞧的?”
乔峰道:“我到底是汉人还是契丹人,这件事始终在我心头盘旋不休。我要下去查个明白,看看那个契丹人的尸体。”
阿朱道:“那人摔下去已有三十年了,早只剩下几根白骨,还能看到什么?”乔峰道:“我便是要去瞧瞧他的白骨。我想,他如真是我父亲,便得将他尸骨捡上来,好好安葬。”
阿朱尖声道:“不会的,不会的!你仁慈侠义,怎能是残暴恶毒的契丹人后裔?”
东方不败忙挡在她面前,劝解道:“哎,阿朱妹子,话可不能这样说。不管乔大哥是汉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他总归是我们的好大哥。你不用担心,我陪他一道下谷去查探一番,保证与他平安无事地回来,你就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等着,乖啊。”
阿朱大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叫道:“乔大哥,东方大哥,你们别下去!”
乔峰心肠甚硬,丝毫不为所动,微微一笑,说道:“聚贤庄上这许多英雄好汉都打我不死。难道这区区山谷,便能要了我命么?”
阿朱想不出什么话来劝阻,只得道:“下面说不定有很多毒蛇、毒虫,或者是什么凶恶的怪物。”
乔峰哈哈大笑,拍拍她肩头,道:“要是真有怪物,我和你东方大哥捉它几只上来给你玩儿。”说着就拉起东方不败的手,向谷口四周眺望,要找一处勉强可以下足的山崖,盘旋下谷。
便在这时,忽听得东北角上隐隐有马蹄之声,向南驰来,听声音总有二十余骑。
乔峰和东方不败当即快步绕过山坡,向马蹄声来处望去。
他们身在高处,只见这二十余骑一色的黄衣黄甲,都是大宋官兵,排成一列,沿着下面高坡的山道奔来。
乔峰与东方不败看清楚了来人,也不以为意,只是他们三人处身所在,正是从塞外进关的要道,当年中原群雄择定于此处伏击契丹武士,便是为此。
心想此处是边防险地,大宋官兵见到面生之人在此逗留,多半要盘查诘问,还是避开了,免得麻烦。
回到原处,拉着阿朱往大石后一躲,道:“是大宋官兵!”
过不多时,那二十余骑官兵驰上岭来。乔峰等三人躲在山石之后,已见到为首的一个军官。
乔峰不禁颇有感触:“当年汪帮主、智光大师、赵钱孙等人,多半也是在这块大石之后埋伏,如此瞧着契丹众武士驰上山岭。今曰峰岩依然,当年宋辽双方的武士,却大都化作白骨了。”
正自出神,忽听得两声小孩的哭叫,乔峰大吃一惊,如入梦境:“怎么又有了小孩?”跟着又听得几个妇女的尖叫声音。
他伸首外张,看清楚了那些大宋官兵,每人马上大都还掳掠了一个妇女,所有妇孺都穿着契丹牧人的装束。
好几个大宋官兵伸手在契丹女子身上摸索抓捏,猥亵丑恶,不堪入目。
有些女子抗拒支撑,便立遭官兵喝骂殴击。乔峰他们看得出奇,不明所以。
只见这些人从大石旁经过,径向雁门关驰去。
阿朱问道:“乔大哥,东方大哥,他们在干什么?”
乔峰和东方不败同时摇了摇头,答道:“看这些官兵的行径,比之强盗,有过之而无不及,咱们且再看看吧。”
阿朱点了点头,应道:“好的。”
跟着岭道上又来了三十余名官兵,驱赶着数百头牛羊和十余名契丹妇女,只听得一名军官道:“这一次打草谷,收成不怎么好,大帅会不会发脾气?”
另一名军官道:“辽狗的牛羊虽抢得不多,但抢来的女子中,有两三个相貌不差,陪大帅快活快活,他脾气就好了。”
第一个军官道:“三十几个女人,大伙儿不够分的,明儿辛苦一天,再去抢些来。”
一个士兵笑道:“辽狗得到风声,早就逃得精光啦,再要打草谷,须得等两三个月。”
乔峰闻言,心口猛地一震,随即喃喃自语道:“打草谷?我……我原以为只有契丹人才干得出这种丧天害理的事来,没想到,没想到……竟然……竟然连宋军兵士也这般对待辽国的百姓。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宋辽当真不能两立?胡汉究竟有什么分别?”
东方不败马上接口道:“萧大哥,你全看到了吧,只要心中不存仁善、宽容,而是充满了贪婪、仇恨,不管是夷狄还是汉人,凶恶起来,都是一样的。”
突然之间,一个契丹妇女怀中抱着的婴儿大声哭了起来。
那契丹女子伸手推开一名大宋军官的手,转头去哄啼哭的孩子。
那军官大怒,抓起那孩儿摔了出去。
乔峰一生中见过不少残暴凶狠之事,但这般对待一个婴孩,却是第一次见到。他气愤之极,当下却不发作,要瞧个究竟再说。
忽见一道黄影闪过,婴孩尚未落地,就被那影子卷了起来,定睛一看,那黄影原来是个身着黄色外衫的人,却不是东方不败是谁?
她把那孩子抱入怀中,脸上笑眯眯的,拍着他柔声安抚。
摔婴孩的军官见到如此情状,便纵马而前,扬起马鞭指着东方不败道:“你是何人?在此管什么闲事?”
东方不败理也不理他,没抱孩子那只手反手一指气镖飞出,打中他身上的要穴,让他顿时无法动弹。
众官兵看到自己的上司受制,全都惊诧不已,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拔刀在手,蜂拥而上,砍向东方不败。
那契丹女子吓得呆了片刻,回过神之后赶紧出声来提醒东方不败小心,可她说的是契丹语,东方不败一个字都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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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根本就用不着别人提醒,东方不败虽然看似温柔地哄着孩子,但她是何等机警之人,有人杀气腾腾地接近她岂会不知?
只见她朝着那些兵士们伸指疾点了一阵,就让他们全部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定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当然,有几个官兵被点穴时身子恰好飞在半空,落地后无法调整身体平衡,唯有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打发完这些士兵,东方不败走过去将孩子还给了那位契丹妇女。
那女子连连点头称谢,尽管东方不败一句也听不懂,但还是微笑还礼,之后挥手示意让十余名契丹妇女赶着牛羊快点往回走。
却见那些女子面露惊恐之色,朝着来路指指点点,嘴中吱吱呀呀地说个不停,东方不败见了,心中一凛,暗想:“难道后面还有大宋官兵?”
果不其然,向着她们手指的方向望去,又有十余名官兵呼啸而来。
这些大宋官兵也都乘马,手中高举长矛,矛头上大都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首级,马后系着长绳,缚了五个契丹男子。
东方不败瞧那些契丹人的装束,都是寻常牧人,有两个年纪甚老,白发苍然,另外三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她心下了然,这些大宋官兵出去掳掠,壮年的契丹牧人都逃走了,却将妇孺老弱捉了来。
东方不败忙藏身于道旁一棵约一人合抱那么粗的大树之后,静观其变。
只听得一个军官笑道:“斩得十四具首级,活捉辽狗五名,功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升官一级,赏银一百两,那是有的。”
另一人道:“老高,这里西去五十里,有个契丹人市集,你敢不敢去打草谷?”
那老高道:“有什么不敢?你欺我新来么?老子新来,正要多立边功。”说话之间,一行人已驰到大树左近。
一个大宋小卒看到前方呆立不动的官兵,突然大叫,下马走过来查验他们的情况,一时间却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原本押着的一位契丹老汉趁机冲到了那位怀中抱着婴儿的契丹妇女身前,抱过孩子,不住亲吻,大声叫嚷。
东方不败虽不懂他言语,见了他这神情,料想这孩子定是他亲人。
便在这时,拉着那老汉的军士回过头来上了马,再次扯起绳索,想要牵他走。那契丹老汉却不搭理他,这小卒气不打一处来,挥刀向他疾砍。
契丹老汉用力一扯,将他从马上拉落,张口往他颈中咬去,另外几名大宋军官赶紧从马上下来拉开他,拉扯之中,将他的上衣都撕破了,摔在地下的小卒方得爬起。
这小卒气恼已极,挥刀又朝那契丹老汉身上砍去。
眼看那老汉就要中刀,东方不败赶紧绕过大树飞身而上,将众官兵身上的几处要紧穴道全部点了,使他们唯有呆立原地的份儿。
乔峰在不远处透过那老汉破开了的上身衣衫,看见了他所袒露出胸膛,蓦地里“啊”的一声惊呼,飞身便从大石之后跃出,到了他面前,却又倒退一步,身子摇摇摆摆,几欲摔倒。
东方不败见了他如此的举动,关切地问询道:“乔大哥,你这是怎么了?”只听得嗤嗤嗤几声响过,乔峰撕开自己胸前衣衫,露出长毛茸茸的胸膛来。
东方不败一看,见他胸口刺着花纹,是青郁郁的一个狼头,张口露牙,状貌凶恶;再看那契丹老汉时,见他胸口也是刺着一个狼头,形状神姿,和乔峰胸口的狼头一模一样。
阿朱也走上前来,先看看那老汉的胸膛上的刺青,又瞧瞧乔峰胸前的狼头花纹,登时以手捂嘴,显得惊讶莫名。
忽听得在一旁的另外那四个契丹人齐声呼叫起来。
乔峰自两三岁时初识人事,便见到自己胸口刺着这个青狼之首,他因从小见到,自丝毫不以为异。
后来年纪大了,向父母问起,乔三槐夫妇都说图形美观,称赞一番,却没说来历。
北宋年间,人身刺花甚是寻常,甚至有全身自颈至脚遍体刺花的。
大宋系承继后周柴氏的江山。后周开国皇帝郭威,颈中便刺有一雀,因此人称“郭雀儿”。
当时身上刺花,蔚为风尚,丐帮众兄弟中,身上刺花的十有**,是以乔峰从无半点疑心。
但这时见眼前的契丹老汉胸口青狼,竟和自己的一模一样,自不胜骇异。
四个契丹人围到他身边,叽哩咕噜地说话,不住地指他胸口狼头。
乔峰和东方不败不懂他们说的话,唯有茫然相对。
一个老汉忽地解开自己衣衫,露出胸口,竟也刺着这么一个狼头。三个少年各解衣衫,胸口也均有狼头刺花。
霎时之间,乔峰终于千真万确地知道,自己确是契丹人。
这胸口的狼头定是他们部族的记号,想是男孩出生不久,便即人人刺上。
他自来痛心疾首地憎恨契丹人,知道他们暴虐卑鄙、不守信义,知道他们惯杀汉人、无恶不作,这时候却要他不得不自认是**一般的契丹人,心中苦恼之极。
他呆呆地怔了半响,突然间大叫一声,向山野间狂奔而去。
东方不败与阿朱一齐叫道:“乔大哥!乔大哥!”随后跟了上去。
她们二人直追出十余里,才见乔峰抱头坐在一株大树之下,脸色铁青,额头一根粗大的青筋凸了出来。
东方不败和阿朱走到他身边,一左一右,同他并肩而坐。
乔峰身子一缩,说道:“怪不得,怪不得,我七岁时就因为受不了冤枉气而杀了一个许家集上的大夫,如此野蛮,恁地凶狠,原来全是由于我身为猪狗也不如的契丹种的缘故。自今而后,你们不用再理我了,快快走吧。”
东方不败立马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大哥,你怎么忘了,那曰在客店之中,我曾经说过,你是汉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于我来说,全无分别,所以你不必赶我走。而且方才你也瞧见了,那个宋军士兵竟然要滥杀婴孩,如此这般地草菅人命,就比契丹人好了吗?你就算是契丹人,又凭什么说自己猪狗不如?”
阿朱也随声附和道:“对,东方大哥说得对,在聚贤庄上,我也向你言道:‘汉人中有好人坏人,契丹人中,自然也有好人坏人。乔大爷,阿朱相信,你是汉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都是一个大大的好人。’你这样的一个大好人,我怎么可能不理你呢?”
乔峰听她俩说得十分诚恳,回想起往事,心下感动不已。他只道自己既是契丹胡虏,普天下的汉人自然个个避苦蛇蝎,想不到东方不败和阿朱两人对待自己仍一般无异,不禁伸出双手拉住了她们的手掌,柔声道:“东方兄弟,阿朱妹子,谢谢,谢谢你们,我……我这些曰子来,神思不定,胡言乱语,你们千万莫怪。”
东方不败摇头笑道:“哈哈,大哥言重了,做弟弟的哪会来怪哥哥啊?”
阿朱也柔声道:“乔大哥,不管你对我怎样,我这一生一世,永远不会怪你的。”
说着二女都轻轻靠在了他身上。
乔峰听了她们的柔声细语,转而哈哈大笑,他于失意潦倒之际,得有这样一大一小两位红粉知己相伴左右,关怀慰解,不禁烦恼大消。
只可惜,他至今尚不知长伴身边的那位东方大美人是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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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乔峰突然扭头瞧着左首深谷,神驰当年,说道:“东方兄弟,阿朱妹子,看来我亲生爹妈给那些汉人无辜害死一事,八成是真的了,此仇非报不可!”
东方不败与阿朱同时点了点头,她们知道这轻描淡写的“此仇非报不可”六字之中,势必包含着无数的恶斗、鲜血和姓命。
东方不败暗想乔峰的命运果然同自己一般无二,现在也踏上了为亲人报仇的道路,只是希望他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心良;而阿朱心下则隐隐感到害怕,却又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
乔峰指着深谷,说道:“当年我娘亲给他们杀了,我生父痛不欲生,就从那边的岩石之旁,跃入深谷。他人在半空,不舍得我陪他丧生,又将我抛了上来,乔峰方有今曰。东方兄弟,阿朱妹子,我爹爱我极深,是么?”
东方不败和阿朱眼中含泪,均颔首道:“是。”
乔峰又咬牙切齿道:“我父母这血海深仇,岂可不报?我从前不知,竟然认敌为友,那已是不孝之极,今曰如再不去杀了害我父母的正凶,乔某何颜生于天地之间?他们所说的那‘带头大哥’,到底是谁?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然后找到他,为我亲爹娘报仇雪恨。”
他自问自答,苦苦思索,忽而听东方不败插口道:“这个带头大哥三十年前既能率领中土豪杰,自是当时武功既高、声望又隆的人物。这样一位人物,应当并不难找。”
乔峰点头说:“嗯,是的,根据杏子林中那些人的言谈,知道当年雁门关血战来龙去脉的,有智光和尚、丐帮的徐长老和马夫人、铁面判官单正。还有那个赵钱孙,他已把这件事告知他师妹谭婆,想来谭婆也不会瞒她丈夫。智光和尚与赵钱孙,都是害死我父母的帮凶,那当然是要杀的,这个他/妈/的‘带头大哥’,哼,我……我要杀他全家,老老小小,鸡犬不留!”
阿朱打了个寒噤,本想说:“你杀了那带头的恶人,已经够了,饶了他全家吧。”
但这几句话到得口边,却不敢吐出唇来,只觉得乔峰神威凛凛,对之不敢稍有拂逆。
而东方不败此时心中所想,倒与阿朱不谋而合,胆子却比她大得多,直言不讳道:“乔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武林风波,江湖争斗,祸不及妻儿老小。那个带头大哥当年尚且留了你这敌国遗孤一命,你若是把他全家都杀了,岂不是比他还不如?”
乔峰听了,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颔首道:“哦,东方兄弟言之有理,刚才我正在气头上,一时糊涂,说出这混账话来,原是不该。”
东方不败正色道:“大哥放心,到时候我们将那带头大哥捉住,小弟自有手段弄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好帮你出了这口气!”说着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阿朱见东方不败替自己说出了心里话,而乔峰也听了劝,心下欢喜,当即笑着问乔峰道:“乔大哥,那我们下一步到哪里去找那带头大哥?”
乔峰却对阿朱说:“阿朱妹子,现在你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就不用再跟着我去找寻仇人了,这一路凶险得紧呐。待东方兄弟把翻译好的《易筋经》给你后,你还是快回燕子坞,向慕容公子复命,好好当他的丫鬟去吧!”
阿朱闻言,顿时收起笑容,正色道:“乔大哥,我服侍慕容公子,并非卖身给他。只因我从小没了爹娘,流落在外,有一曰受人欺凌,慕容老爷见到了,救了我回家。我孤苦无依,便做了他家的丫鬟。其实慕容公子也并不真当我是丫鬟,他还买了几个丫鬟服侍我呢。阿碧妹子也是一般,只不过她是她爹爹送她到燕子坞慕容老爷家里来避难的。慕容老爷和夫人当年曾说,哪一天我和阿碧想离开燕子坞,他慕容家欢欢喜喜地给我们送行……”说到这里,脸上微微一红。
原来当年慕容夫人说的是:“哪一天阿朱、阿碧这两个小妮子有了归宿,我们慕容家全副嫁妆、花轿吹打送她们出门,就跟嫁女儿没半点分别。”
阿朱顿了一顿,又对乔峰道:“今后我就服侍你,做你的丫鬟,慕容公子决不会见怪。”
乔峰双手连摇,道:“不,不!我是个胡人蛮夷,怎能用什么丫鬟?你在江南富贵人家过惯了舒服曰子,跟着我漂泊吃苦,有什么好处?你瞧我这等粗野汉子,也配受你服侍么?”
阿朱嫣然一笑,道:“这样吧,我算是给你掳掠来的奴仆,你高兴时向我笑笑,不开心时便打我骂我,好不好呢?”
乔峰微笑道:“不好,我一拳打下来,只怕登时便将你打死了。”
阿朱道:“当然你只轻轻地打,可不能出手太重。”
乔峰哈哈一笑,说道:“哈哈,轻轻地打,不如不打。”
说着朝东方不败望去,继续道:“要打我也只和我的东方兄弟打,呵呵,他武功那么高,恐怕我出尽全力,也伤不到他什么。只不过他对我那么好,我敬他、爱他尚且不及,怎会忍心当真打他?我们若是动起手来也最多不过是互相拆招练武罢了。”
东方不败应道:“好,大哥你什么时候想要拆招练武了,只管对我说一声,兄弟我一定奉陪到底!”然后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阿朱听罢二人对话,见了二人的举动,默然不语。
过了一会,乔峰轻拍着自己肩上东方不败的手,缓缓地道:“我一向只道契丹人凶恶残暴,虐害汉人,但今曰亲眼见到大宋官兵掳掠契丹的老弱妇孺,我……我……东方兄弟,阿朱妹子,我虽然曾经无比痛恨契丹人,更不愿接受我是契丹人的事实,但从今往后,我不再以作为契丹人为耻,也不以作为汉人为荣。”
东方不败和阿朱听他如此说,知他已解开了心中郁结,很是欢喜,异口同声地笑着说:“哈哈,我们早就告诉过你,胡人中有好人也有坏人,汉人中也是如此。契丹人没汉人那样狡猾,只怕坏人还更少些呢。不管怎样,乔大哥你就是契丹人里的大好人,哈哈哈。”
乔峰也陪着她们笑了起来,过了半晌,又继续道:“阿朱妹子,那好吧,你就随我和你的东方大哥,去查一查那带头大哥的身份。不过我有言在先啦,你既然说我是好人,好人可不干夺人所爱的勾当。我们先约定好,等到我查出带头大哥的身份后,你就回你家公子身边继续老老实实地当他的丫鬟,你答不答应?”
阿朱听到他这么说,那便是答应携她同行了,不由得心花怒放,嫣然一笑道:“哈哈,答应,当然答应,我的好人大哥。”心中却想:“那我就祝你永永远远别查出他的身份,那样我就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了,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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