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麗江山(已完結出版)
作者︰李歆
正文
流星1 流星2 流星3 穿越1
穿越2 失憶1 失憶2 祭祖1
祭祖2 祭祖3 祭祖4 祭祖5
圜1 圜2 鄧禹1 鄧禹2
蹺家1 蹺家2 綁架1 綁架2
綁架3 解救1 解救2 文叔1
文叔2 文叔3 文叔4 冠禮1
冠禮2 冠禮3 偶遇1 偶遇2
掐架1 掐架2 掐架3 閑聊1
閑聊2 閑聊3 密謀1 密謀2
伯姬1 伯姬2 讖語1 讖語2
讖語3 讖語4 迷津1 迷津2
迷津3 迷津4 合謀1 合謀2
告白1 告白2 告白3 告白4
告白5 突變1 突變2 生死1
生死2 生死3 生死4 生死5
劉良1 劉良2 劉良3 自責1
自責2 孛星1 孛星2 孛星3
聯盟1 聯盟2 聯盟3 聯盟4
騎牛1 騎牛2 騎牛3 騎牛4
騎牛5 長聚1 長聚2 長聚3
讓利1 讓利2 讓利3 投奔1
投奔2 投奔3 投奔4 投奔5
生離1 生離2 生離3 生離4
生離5 死別1 死別2 死別3
死別4 死別5 緯圖1 緯圖2
緯圖3 緯圖4 緯圖5 代價1
代價2 代價3 抑情1 抑情2
尊帝1 尊帝2 尊帝3 尊帝4
尊帝5 尊帝6 尊帝7 集兵1
集兵2 集兵3 集兵4 集兵5
報訊1 報訊2 報訊3 報訊4
報訊5 報訊6 救援1 救援2
救援3 救援4 救援5 神跡1
神跡2 神跡3 神跡4 神跡5
神跡6 賞賜1 賞賜2 賞賜3
賞賜4 殺1 殺2 殺3
殺4 殺5 殺6 殺7
殺8 殺9 圈套1 圈套2
圈套3 圈套4 圈套5 求婚1
求婚2 求婚3 允婚1 允婚2
允婚3 允婚4 親迎1 親迎2
親迎3 親迎4 親迎5 親迎6
面聖1 面聖2 面聖3 面聖4
面聖5 風雲1 風雲2 風雲3
風雲4 風雲5 風雲6 風雲7
泣告1 泣告2 泣告3 泣告4
廚藝1 廚藝2 廚藝3 廚藝4
廚藝5 廚藝6 廚藝7 廚藝8
游戲1 游戲2 游戲3 游戲4
游戲5 游戲6 財富1 財富2
財富3 洛陽1 洛陽2 洛陽3
洛陽4 分手1 分手2 分手3
分手4 分手5 分手6 主意1
主意2 主意3 釋疑1 釋疑2
釋疑3 釋疑4 釋疑5 趙姬1
趙姬2 趙姬3 趙姬4 趙姬5
追隨1 追隨2 追隨3 追隨4
追隨5 追尋1 追尋2 追尋3
追尋4 追尋5 陽謀1 陽謀2
陽謀3 陽謀4 傷情1 傷情2
傷情3 傷情4 劉林1 劉林2
劉林3 劉林4 劉林5 亡命1
亡命2 亡命3 亡命4 亡命5
亡命6 突圍1 突圍2 突圍3
突圍4 突圍5 突圍6 饑餓1
饑餓2 饑餓3 饑餓4 饑餓5
饑餓6 騙術1 騙術2 騙術3
騙術4 渡河1 渡河2 渡河3
渡河4 指路1 指路2 指路3
影士1 影士2 影士3 影士4
議親1 議親2 議親3 議親4
議親5 議親6 奈何1 奈何2
奈何3 奈何4 奈何5 情濃1
情濃2 情濃3 情濃4 情濃5
莊遵1 莊遵2 莊遵3 莊遵4
莊遵5 莊遵6 始計1 始計2
始計3 始計4 始計5 損己1
損己2 損己3 損己4 劫持1
劫持2 劫持3 人質1 人質2
人質3 人質4 蕭王1 蕭王2
蕭王3 蕭王4 君臣1 君臣2
君臣3 君臣4 西征1 西征2
劉鯉1 劉鯉2 劉鯉3 劉鯉4
墜崖1 墜崖2 墜崖3 墜崖4
王後1 王後2 王後3 王後4
反間1 反間2 反間3 反間4
挑撥1 挑撥2 挑撥3 挑撥4
逼宮1 逼宮2 逼宮3 逼宮4
逼宮5 逼宮6 符瑞1 符瑞2
符瑞3 符瑞4 符瑞5 符瑞6
瘋魔1 瘋魔2 瘋魔3 瘋魔4
瘋魔5 勸降1 勸降2 勸降3
勸降4 勸降5 勸降6 釋怨1
釋怨2 釋怨3 釋怨4 釋怨5
迎人1 迎人2 迎人3 迎人4
迎人5 迎人6 聚首1 聚首2
聚首3 聚首4 聚首5 聚首6
聚首7 聚首8 臘日1 臘日2
臘日3 臘日4 臘日5 臘日6
臘日7 贈禮1 贈禮2 贈禮3
贈禮4 封侯1 封侯2 封侯3
封侯4 封侯5 封侯6 祭廟1
祭廟2 祭廟3 宋弘1 宋弘2
宋弘3 糟糠1 糟糠2 糟糠3
國情1 國情2 國情3 國情4
許氏1 許氏2 許氏3 許氏4
愛恨1 愛恨2 愛恨3 愛恨4
愛恨5 愛恨6 愛恨7 舍棄1
舍棄2 舍棄3 屠城1 屠城2
屠城3 屠城4 屠城5 辱尸1
辱尸2 辱尸3 辱尸4 小勝1
小勝2 小勝3 小勝4 小勝5
辭官1 辭官2 辭官3 辭官4
辭官5 辭官6 親征1 親征2
親征3 親征4 替罪1 替罪2
替罪3 替罪4 替罪5 替罪6
汝予1 汝予2 汝予3 汝予4
汝予5 汝予6 婚配1 婚配2
婚配3 奪子1 奪子2 奪子3
奪子4 奪子5 劉英1 劉英2
劉英3 劉英4 劉英5 劉英6
喜脈1 喜脈2 喜脈3 喜脈4
返鄉1 返鄉2 返鄉3 返鄉4
返鄉5 返鄉6 返鄉7 胎動1
胎動2 胎動3 郭主1 郭主2
郭主3 郭主4 郭主5 分娩1
分娩2 分娩3 分娩4 用將1
用將2 用將3 用將4 隨征1
隨征2 隨征3 皇嗣1 皇嗣2
皇嗣3 子密1 子密2 子密3
子密4 平亂1 平亂2 平亂3
平亂4 執迷1 執迷2 執迷3
執迷4 執迷5 執迷6 義王1
義王2 義王3 無悔1 無悔2
無悔3 無悔4 無悔5 國策1
國策2 國策3 國策4 國策5
璋瓦1 璋瓦2 璋瓦3 璋瓦4
璋瓦5 毒舌1 毒舌2 毒舌3
毒舌4 毒舌5 星相1 星相2
星相3 星相4 中禮1 中禮2
中禮3 中禮4 禍亂1 禍亂2
禍亂3 禍亂4 禍亂5 因果1
因果2 因果3 觀戲1 觀戲2
觀戲3 刺客1 刺客2 刺客3
刺客4 刺客5 刺客6 刺客7
陳敏1 陳敏2 陳敏3 親喪1
親喪2 親喪3 親喪4 詔書1
詔書2 詔書3 詔書4 詔書5
詔書6 魂殤1 魂殤2 魂殤3
狩獵1 狩獵2 狩獵3 狩獵4
狩獵5 郅惲1 郅惲2 郅惲3
郅惲4 季札1 季札2 季札3
季札4 季札5 季札6 季札7
削王1 削王2 削王3 盛宴1
盛宴2 盛宴3 盛宴4 盛宴5
盛宴6 盛宴7 盛宴8 藏弓1
藏弓2 藏弓3 藏弓4 藏弓5
藏弓6 春暉1 春暉2 春暉3
春暉4 祓禊1 祓禊2 祓禊3
祓禊4 分封1 分封2 分封3
分封4 分封5 分封6 度田1
度田2 度田3 福禍1 福禍2
福禍3 福禍4 抑揚1 抑揚2
抑揚3 趙1 趙2 趙3
趙4 日食1 日食2 日食3
日食4 日食5 日食6 中風1
中風2 中風3 中風4 中風5
中風6 求醫1 求醫2 求醫3
求醫4 黎陽1 黎陽2 黎陽3
黎陽4 飛羽1 飛羽2 飛羽3
飛羽4 東山1 東山2 東山3
東山4 東山5 東山6 東山7
癲癇1 癲癇2 癲癇3 癲癇4
癲癇5 夭折1 夭折2 夭折3
夭折4 夭折5 真相1 真相2
真相3 真相4 廢立1 廢立2
廢立3 廢立4 廢立5 廢立6
柔道1 柔道2 柔道3 柔道4
柔道5 柔道6 執手1 執手2
執手3 執手4 執手5 心計1
心計2 心計3 心計4 心計5
心計6 心計7 太子1 太子2
太子3 太子4 太子5 太子6
病發1 病發2 病發3 病發4
病發5 托孤1 托孤2 托孤3
托孤4 金穴1 金穴2 金穴3
外交1 外交2 外交3 外交4
外交5 外交6 外交7 和親1
和親2 和親3 和親4 手足1
手足2 手足3 手足4 手足5
手足6 手足7 弄孫1 弄孫2
弄孫3 弄孫4 弄孫5 情理1
情理2 情理3 薏米1 薏米2
薏米3 薏米4 薏米5 薏米6
壽陵1 壽陵2 壽陵3 壽陵4
井丹1 井丹2 井丹3 井丹4
膏肓1 膏肓2 膏肓3 膏肓4
膏肓5 賓客1 賓客2 賓客3
賓客4 封禪1 封禪2 登遐1
登遐2 登遐3 登遐4 登遐5
登遐6 即位1 即位2 即位3
栽贓1 栽贓2 栽贓3 栽贓4
栽贓5 分釵1 分釵2 分釵3
分釵4 四年1 四年2 四年3
四年4 四年5 麗華1 麗華2
麗華3 麗華4 麗華5 曲終1
曲終2 曲終3 曲終4 探討郭聖通在受封貴人前的身份1
探討郭聖通在受封貴人前的身份2 探討郭聖通在受封貴人前的身份3 吳季子1 吳季子2
吳季子3 子虛烏有的“王莽攆劉秀”1 子虛烏有的“王莽攆劉秀”2 子虛烏有的“王莽攆劉秀”3
番外篇︰《永平紀事》 (1) 番外篇︰《永平紀事》 (2) 番外篇︰《永平紀事》 (3) 番外篇︰《永平紀事》 (4)
正文 流星1
    和死黨們一一通過電話後,卻被告知晚上都不能按時赴約,我手里捏著手機,氣得險些把手機外殼捏碎。

    都是一群有異性沒人性的家伙,之前還都信誓旦旦地保證得好好的,說什麼等考研完了,一定約個好日子晚上一起去觀星。

    可巧今天晴空萬里,天文台報道晚上會有流星雨,氣象台也說今晚無風無雨,正是觀星許願的最好時機,可當我興沖沖地打電話過去找人時,那票損友卻再次不厚道地集體放了我鴿子。

    在街上轉了兩圈,將近五點多的時候天色便慢慢暗了下來。坐在麥當勞餐廳里,透過透明的落地玻璃,我望著外頭熙熙攘攘的行人發呆。

    終于,在掃光桌上的雞翅漢堡後,我毅然決定回出租屋拐帶室友。

    當初為了專心考研,我特意從家里搬了出來,在學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出租屋是間三室兩廳的公寓,一個人住未免太奢侈,為了節省費用,我找了同系女生俞潤當室友。過了一個月,俞潤又領了個同級但和我們不同系的女生回來當第三同盟軍。

    那個叫“葉之秋”的女孩子性格有點古怪,平時話不多,鼻梁上老架了副黑邊框的眼鏡,迄今為止我都沒看清這位室友五官到底長什麼樣。這女孩學習起來也很勤奮,經常躲房里一窩就是大半天。听說她學的專業是考古,愛好的卻是天文,都是相當冷門的行當。

    我和她實在夠不上算有多大的交情,雖然大家同住一個屋檐下已達四個月之久。不過,我和另一位可愛的俞潤同學,倒是很合得來。

    “嘿嘿”笑了兩聲,我將手里的外賣方便袋晃了晃,掏出鑰匙開了大門。

    門才打開,沒等我用誘惑的嗓音喊一聲“俞潤!”,就听客廳里撕心裂肺般傳來一陣哭聲。

    “啪嗒!”嚇得我把外賣袋失手掉在地上,旋風般沖了進去︰“俞——”

    客廳內布置整潔,四下無賊、無盜、無強匪……俞潤橫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擱著一本打開著的書,手里捧著一大盒面紙,正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哽咽著像是隨時要斷氣似的。

    見我沖進來,她抬起紅腫的眼楮瞄了我一眼,隨手抽了幾張面紙擤鼻涕。

    “你……”我抽氣,虛驚一場過後覺得腿都有些發軟,“你,別告訴我你在看教科書!”

    她老老實實的搖了搖頭,拎起膝蓋上的那本書,鼻音塞塞的說︰“很好看的,你要不要看?”

    “好看就看成你這模樣?”余光瞟到封皮,不大和平時見俞大小姐捧著的言情小書一樣,封皮上題的四個字也很中規中矩。“《獨步天下》?你轉性啦,居然看起武俠來了?”

    武俠倒是我偏好的小說類型,只不過,沒見有什麼武俠小說能把人感動成俞大小姐那樣的。

    “不是……”她繼續擤鼻涕,“是言情啦,最近很流行的清穿文。”

    “哦——”我拖長聲音隨口應對,回到門口把外賣方便袋撿了起來。那種你愛我、我愛你,愛到死去活來,天崩地裂的小白文我沒興趣。特別是——清朝穿越文!

    “又是辮子戲!禿著半個腦袋的男人會長得帥嗎?”

    “帥啊!”俞潤興奮起來,一雙紅紅的眼楮里綻放出奇異的光芒,“皇太極太帥了……”

    我只覺得渾身一陣惡寒,忍不住一盆冷水兜頭潑過去︰“貌似愛新覺羅家的男人長得都有礙觀瞻,特別是皇太極,據說還是個大胖子,這種男人也稱得上一個‘帥’字的話……”

    “咻——”一只粉紅小豬抱枕閃電般迎頭砸來,我眼明腳快的跳了開去。

    “你怎麼知道他不帥?四百年前的事誰又說得準了?你又沒見過皇太極到底長什麼樣?你憑什麼這麼說他?”俞潤好似一只被人一腳踩中尾巴的貓,渾身的毛在頃刻間全部豎立起來。她瞪著那雙恐怖的兔子眼,從沙發上彈跳起來,張牙舞爪的逼近我,氣勢相當驚人。

    “呃……”我節節後退,果然小貓也有發威的時候,貓尾巴不是那麼好踩的。

    “你……你也是個後媽!”俞潤抽噎了兩下,眼眶又開始濕潤起來,“你和那個作者一樣後媽!嗚——我的皇太極,我的阿步……”

    砰!隨著後背撞上牆壁,我腦門上冷汗都給逼了出來。不得不說,我不踫那些穿越小白文,還真是非常明智的選擇。

    “俞……俞潤!你……吃不吃漢堡?是麥香魚口味哦……”我急忙討好的提起手中的方便袋,在室友眼前輕輕晃動。

    小貓咪果然停止了發威,背上倒豎的毛發也乖乖撫平。可就在認為穩操勝券時,她突然把臉一撇,噘嘴道︰“堅決不吃後媽的嗟來之食!”

    我差點沒摔到地上去。
正文 流星2
    “吱!”東首第一間房的門扉拉開,熟悉的黑框眼鏡從門里飄了出來。

    “你沒出去啊?”我詫異的看著那幽靈似的身影端著馬克杯,走到牆角淨水器那兒無聲無息的續水。

    真是難以相信,我之前還以為葉之秋肯定不在家,不然俞潤在客廳折騰得鬼哭狼嚎似的,她怎麼就能保持一顆平常心,處變不驚的繼續留在房里?

    “嗯。”葉之秋的聲音淡淡的,“過一會兒會出去吃晚飯。”

    “哦。那個……我買了漢堡,你要不要……”

    一個“吃”字還沒吐出,就听身後俞潤含糊不清的說道︰“嗯,我想出去吃火鍋!”

    葉之秋端著氤氳升騰的杯子,鏡片後的眼神古怪的閃了下。

    我暗叫不妙,連忙一個旋身,只見俞潤滿口嚼著麥香魚漢堡,鼓囊囊的腮幫子上下齊動時,仍不忘垂涎的重復︰“我已經很久沒吃火鍋了。”

    “吃不撐你!”眼看著一只漢堡在半分鐘內被那只原還信誓旦旦,拒絕嗟來之食的紅眼貓咪風卷殘雲般吞下肚,我強忍下一把掐死她的沖動。

    葉之秋喝完水後自動回房,就在我打算憑三寸不爛之舌,誘惑俞潤陪我出去看流星雨時,她卻穿了件鵝黃色的羽絨外套,雙肩背了只碩大的登山背包,從房里再次走了出來,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

    俞潤咂吧著嘴,意猶未盡的舔著唇角︰“這是去哪?”

    “吃飯啊。”她一本正經的回答,“不是說想吃火鍋麼?”

    我目瞪口呆︰“你穿成這樣出門就為了吃火鍋?”

    吃火鍋需要搞得跟遠足一樣嗎?好像學校門口百米內就有三家火鍋店吧!

    葉之秋站在玄關準備換鞋,舍棄昨天才買的羊皮小靴,直接挑了雙李寧的運動球鞋︰“不是。”她彎下腰,平靜的回答,“吃完飯我要去爬山。”

    “爬山?”半夜三更去爬山,她是不是嫌吃飽了撐的?

    葉之秋似乎了解我的困惑,回頭笑了下,輕聲解釋︰“晚上有流星雨。”

    流星雨……

    我眼楮一亮。

    怎麼就忘了呢,葉之秋的冷門愛好就是天文呀!

    “我跟你一起去!”我脫口而出。

    早點想起來的話,根本就不用花那心思舍近求遠的誘拐俞潤。

    我喜出望外的追上去︰“一個人看流星多沒意思,這幾天考完試我正閑得發慌,不如我陪你吧!”

    “唔。”俞潤咽下最後一口漢堡,叫道,“那我也要去!等等我,我去穿外套!”

    葉之秋靠著牆看著我穿鞋,好奇的問︰“你也喜歡觀星?”

    “呵呵。”我訕笑。

    哪里是喜歡觀星了,不過是看電視上經常演什麼對著流星許願,夢想就會成真之類的爛俗情節,好奇之余也想附庸風雅的嘗試一下。我原是不信這些的,可人一旦著急起來,也就有點病急亂投醫的味道了。不管是真是假,總之先祈禱一下,但願自己三月份的成績單能夠成功PASS。

    想起前幾天,自己甚至還半推半就被老媽拖到城隍廟去燒香拜拜,我嘴角顫抖的笑容越發尷尬起來。

    幾分鐘後,俞潤穿了棉大衣,戴上耳罩、帽子、圍巾、手套,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像團粽子般從房間里跑了出來。

    我們三個人嘻嘻哈哈的跑到離公寓最近的“千禧緣火鍋店”搓了一頓,晚上九點多,才帶著滿身的火鍋味從店里出來,打著飽嗝慢騰騰的往市區海拔最高的雲台山蹣跚而去。

    從千禧緣到雲台山山腳,打的的話大概需要五分鐘的時間,乘公交車大約十分鐘,走路的話二十五分鐘。可我們三個立志要減肥消食的女孩子,最後一致選了第三種方式。

    九點四十蹭到山腳,等爬上山頂已是十點半。俞潤累得嗷嗷直叫,一路後悔的嚷嚷上當,葉之秋爬山的時候一句話都沒講,可細細听她喘息聲,也能知道她體力要比俞潤好很多。

    山頂上風有些大,可見天氣預報也未必精準,幸而夜空無雲,視野極好。仰頭望去,墨般的穹廬頂上瓖嵌著無數耀眼璀璨星辰,十分搶眼。

    “好美……”俞潤忘情的伸展雙臂,嘴里呵出的白霧一陣陣的消散在風中。

    葉之秋稍稍平復氣喘後,便從背包里取出天文望遠鏡,撐起支架,動作熟練的在三分鐘內將一架望遠鏡拼裝好。

    我在旁邊氣定神閑的看著她忙活。

    “管麗華!”她停下動作,側目瞟了我兩眼,“听說你是跆拳社的?”

    “是啊。”毫沒方向感的晚風吹得我頭發一會東一會西,蓋在臉上扎得皮膚癢癢的。

    “社團主力?”

    “那是自然。”我捋開發絲,得意的笑,“我可是黑帶。”

    校跆拳社成員兩百多人,可黑帶級別的算上教練和助教也就九個人,我可真是名副其實的主力加精英。

    葉之秋露出驚訝的表情︰“黑帶……一段?”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俞潤已在邊上搶著說︰“錯!是二段!”她作出一臉的崇拜狀,“麗華好厲害呢,我可是曾經親眼見她一腳把一個一米九的大塊頭踹了個狗啃泥……嘖嘖,帥呆了,酷斃了!”

    葉之秋更加意外的拿眼瞄我,好似我是外星生物,鏡片後的眼神透著詫異和質疑︰“你真有那麼厲害?”

    “呵呵……”我干笑兩聲,笑聲含糊。

    “啊!流星——”俞潤突然大叫著打斷了我們。

    “哪里?哪里?”我和葉之秋兩個人急忙抬頭,可夜空仍是一成未變的老樣子,連根流星的尾巴都沒看見。

    “我剛才看到了!我看到了!好漂亮的流星,咻地從東往西……”俞潤興奮的大叫。

    “切!狗屎運!”我懊惱的揮手,真可惜,居然白白失去一次機會。

    葉之秋低頭看了看手機︰“嗯,天文台說是凌晨一點。照剛才的情形看,也許會提前也說不定。”
正文 流星3
    一個小時後,星星在天上俏皮的眨眼楮。

    兩個小時後,星星仍是不知疲倦的眨著眼楮。

    三個小時後……

    我開始不停的眨起眼楮。

    很隨意的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俞潤緊挨著我,把頭靠在我肩上,細微的呼吸聲伴隨著陣陣熱氣吹進我的頸窩,困意愈發濃烈。

    天寒地凍的二月天,我們卻守在寒風呼嘯的雲台山頂上,等候著傳說中姍姍來遲的流星雨。

    “真是衰運當頭。”我揉著幾乎粘在一起的眼皮,小聲嘟噥,“居然連流星雨也放我鴿子。”

    “麗華——”俞潤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澀的說,“我好餓,你有沒有帶吃的?”

    我順手在她額頭上彈了個響指︰“你是豬投胎的嗎?整天不是看小說,就是吃東西?”

    俞潤痛苦的呻吟一聲,也不知是真的餓昏了,還是被我打疼了。一陣風吹來,她瑟縮得打了個寒戰,可憐兮兮的說︰“我們還是回去吧,我看流星它們也許都回去睡覺了。”

    我心里其實也早打起了退堂鼓,听俞潤這麼一說,于是抬頭用眼神詢示葉之秋。

    “我們不如下次……”

    “我給你們講講星宿的故事吧。”我的聲音被葉之秋突然拔高的音量湮沒,她抬手指著星空,笑道,“古人也愛觀星,他們常常把星象看成是天命讖圖的提示,這在今天看來愚昧而又迷信,可在當時卻十分流行,算是個時尚而又神秘的東西吧……”

    我用手捂著嘴,偷偷的打了個哈欠,說實在的,我對這些天文星象之類的東西興趣不大。

    葉之秋的話倒是引起了俞潤的興趣,她坐直身子說道︰“我知道雅典娜的聖斗士,黃金十二宮!”

    “嗯哼……”葉之秋略顯尷尬的清了清嗓子,“你沒說錯……不過,那是‘舶來品’,中國古代的天文研究,是按三垣四象二十八宿來劃分的……”

    “啊,二十八宿,這個我也知道,南方朱雀,有鬼宿、星宿、柳宿、井宿、張宿、翼宿、軫宿……”

    “誒,你怎麼知道?你也對二十八宿有研究嗎?”

    俞潤得意的笑︰“《不可思議的游戲》里有講啊,我最喜歡星宿了!”

    “什麼是……不可思議的游戲?”

    “動畫啊!我初中時就看過了,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呢。那里面的男孩子都好帥啊……”

    我站在離她倆身後三米遠的地方,見葉之秋用手扶著鏡框,肩膀微微發顫的氣悶樣,忍不住轉過身憋著聲音大笑起來。

    就知道會是這樣,俞潤這家伙,最大的知識庫來源就只有小白文加小白動漫。

    天文星象,那大概是她八輩子都不可能真正弄懂的東西!

    俞潤一掃之前的困倦之態,扯著葉之秋滔滔不絕的講著動漫里頭的情節。我找了棵大樹,背靠在樹干上,既擋風又解乏的偷懶。就在我眼皮耷拉下來時,葉之秋終于按捺不住的爆發出來︰“Stop!現在我們只講二十八宿,不講帥哥,OK?”

    俞潤不解的反問︰“為什麼?二十八宿明明都是帥哥來的……”

    葉之秋幾欲抓狂︰“二十八宿是星體,不是人!天體劃分四等分,分別是東方青龍,西方白虎,北方玄武,南方朱雀。用二十八宿代表為,東方︰角、亢、氐、房、心、尾、箕;西方︰奎、婁、胃、昴、畢、觜、參;北方︰斗、牛、女、虛、危、室、壁;南方︰井、鬼、柳、星、張、翼、軫!”

    “沒錯啊!二十八宿代表二十八個帥哥,沒沖突啊……”

    听著兩人雞同鴨講的對話,我再也憋不住了,一個不小心,哈哈笑出聲來。

    這樣熱鬧的夜晚,其實也挺有趣的,我們這三個同住了四五個月的室友之間,原本一直存在的那種陌生隔閡,就在這樣的打打鬧鬧中奇跡般的消失了。

    寂寞冷清的夜空,猝然閃亮的劃過一道璀璨光芒。我無意間瞥及,“哦”了聲,瞪大眼楮站了起來。

    “是……流星!”我驚喜無限,“流星雨終于來了!”

    我興奮的大聲叫嚷,可是一旁的葉之秋和俞潤兩個人卻是置若罔聞,似乎完全沉浸在拌嘴里,絲毫沒有注意到頭頂的變化。

    一顆!兩顆……原本高高懸掛在夜空中的閃耀星辰,這會兒卻像是下雨般,接二連三的從天上墜落,在寂靜的深夜迸發出不同尋常的燦爛!

    在那一刻,我激動得忘了呼吸,大約過了半分鐘,只听葉之秋的聲音驚訝的叫道︰“啊,星隕凡塵,紫微橫空……”

    她的話還沒講完,我猛地感覺眼前一亮,天上似乎有團火焰突然燃燒起來一般,熱浪撲面,灼痛了我的雙目。我低呼一聲,伸手遮擋在眼前。只不過一瞬,光亮陡然消逝,我小心翼翼的睜眼抬頭,卻見黑緞般的夜空竟詭異的扭曲起來,無數星辰盤旋流轉,轉瞬間已飛快的交織成一幅幅瑰麗的圖形。

    我倒抽一口冷氣,心里又驚又怕,左右環顧,竟然沒找著葉之秋與俞潤的身影。我剛想放聲大喊,眼前景象突然再度發生變幻。

    耳畔回蕩起數聲野獸的嘶鳴,茫茫穹廬之上,赫然盤踞著四只面目猙獰的龐然大物!

    青龍盤旋東方,箕張的龍爪似能撕裂萬物!

    白虎咆嘯西方,奔騰如雷,迅猛無比!

    北面黑龜與青蛇交纏,合二為一!

    南面一只朱色雀鳥張揚羽翼,帶起熊熊烈火!

    我徹底嚇傻了眼,心中恐懼感劇增,顫栗著雙腿勉強往後退去。

    左腳微錯,才堪堪退了一步,陡然察覺腳下踩了個空,身子倏地從高空墜落……

    “啊——”
正文 穿越1
    “啊……”

    喊聲噎在了喉嚨里,明明覺得自己已經拼盡全力在尖叫了,可是傳到耳朵里的聲音卻是超乎尋常的微弱。

    剛才是在做夢吧?!

    黑暗中能夠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髒,平穩而有力的跳動著。我緩緩睜開眼瞼,夜色如墨,房間里漆黑一片……

    我輕輕吁了口氣,果然是夢呢!

    只是這個夢境未免真實得太過驚悚和刺激了!等天亮,一定要跟俞潤好好掰掰夢里的八卦,還有那個葉之秋……那麼冷靜的葉之秋,居然會被俞潤搞得抓狂,真是好笑。

    我笑著搖了搖頭,感覺有些渴,于是習慣性的伸手去摸床頭櫃。可沒想卻是摸了空,奇怪的“咦”了聲,我起身探長右手,指間流動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氣,身側仍是空空蕩蕩的,毫無任何可著落的固體。

    “不會是俞潤又把我的床頭燈給拆走了吧?”我納悶的掀被下床。

    “ ——好冷!”哆嗦著挪到床沿,腳踩到地面時,感覺怪怪的,很不對勁,“怎麼搞的?床板變得這麼低?”

    床上一時半會兒竟摸不到一件衣服,我凍得實在不行,索性直接拖了被子裹上身︰“怎麼這麼重?”腳在地上劃拉幾下,卻沒踫到鞋子,沒辦法,我只得試著點著腳趾起身。幸好地面不涼,倒像是鋪了層榻榻米,我又試著踩了下,越發困惑起來︰“難道我沒睡在自己房里?我這是在道館?”

    用手敲了敲自己的額頭,腦袋里空空如野,就好像電腦剛剛死機重啟般,什麼都想不起來。

    不會是社團聚會,自己又像上次那樣喝醉了,然後那些忙著去約會的師弟師妹們,直接把我丟進了跆拳社的休息室?

    “真是沒人性的家伙!”估算著休息室的日光燈開關應該在靠門口,我嘟嘟囔囔的摸黑走了兩步,可沒等我邁出第三步,就听“砰”地聲,腦門直接撞上一堵牆,頓時眼冒金星,痛得我彎下腰去。

    “啊——  ……”我捂著額頭,痛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別讓我再逮到你們,不然有你們好看!”

    等天亮抓到他們,非一個個的揭了他們皮不可!

    忍痛轉身,暈頭轉向之間也不知道是怎麼走路的,等我三步一顛的晃到屋外時,卻被眼前匪夷所思的景象給嚇懵了!

    月朗星稀,暈黃的月光冷冷清清的灑在庭院中,院中堆石,圍起一個小小的池塘,池面上結了一層薄冰,月光從冰面上直接反射回來,生生的刺痛我的雙眼。

    一陣冷風穿堂而過,樹梢上的枝葉沙沙作響,院中有兩團蜷縮的黑影呼啦躥起,一怒沖天。

    我唬得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一顆心仿佛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似的。那兩團黑影在院子里盤旋片刻斂翅落下,我這才看清原來是兩只鸛鶴。

    但是……為什麼這里會有鶴?為什麼眼前看到的連綿房舍院落,都是古建築,就好像……就好像郊區的城隍廟一般。

    身後突然有沙沙的細微腳步聲靠近,我警覺回頭。

    一個白色的身影從一間小屋內走了出來,揉著困澀的眼楮,看到我時,面上一愣,似乎有些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眼楮︰“姑娘?”

    我張大了嘴,嘴里才嘀咕一句︰“見鬼……”那白色的人影飛快的沖到我面前,屈膝跪下,視線與我相平︰“姑娘!你怎麼起來了?你……你裹著被子作甚?”

    我只覺得有股寒氣從腳底直躥上來,牙齒打顫,咯咯作響。

    姑娘?

    眼前這個一臉雪白,披著一頭及膝長發,穿了一襲白裳長裾,猶如鬼魅般的小女孩,居然喊我“姑娘”?

    她喊我“姑姑”還差不多。
正文 穿越2
    “胭脂……”遠遠的,漆黑的長廊盡頭有個幽柔的聲音飄了過來,“我听見你在喊人,是不是麗華她又怎樣了?”

    “表姑娘!”小女孩焦急的回頭,“快來勸勸姑娘吧,她坐在風口,凍得臉都紫了……”

    “麗華!”隨著橘黃色的光源逐漸逼近,一名大約十五六歲的青衣少女手持燭台娉婷而至,和小女孩的裝扮相似,同樣是長發垂肩,裙裾迤地,只是青衣少女容顏姣麗,更勝一籌。

    “麗華……”少女俯下身來,順勢將左手貼上我的前額。掌心觸到方才撞出的大包時,我吃痛的往後一縮。“麗華……你的燒剛退,應該在床上躺著好好休息,不能亂跑。這里太冷了,我先扶你回房好麼?”

    “你……”我詫異的看著她,再次確定自己不認識眼前這位異裝少女,“你們是人是鬼?”

    少女大大怔住,持燭的手微微一顫,燭火搖曳,映照在她的臉上,顯得分外慘淡。

    一旁半蹲半跪著的小女孩“啊”地聲低呼,雙肩微顫著潸然淚下︰“怎麼會這樣……怎麼會變成這樣?表姑娘……姑娘她、她好可憐啊……”

    “噓!胭脂,噤聲!”少女緊張的蹙起了眉頭,“扶你家姑娘回房,千萬別讓她嚷嚷,若像上次那樣吵醒了表哥……”

    “是,是,奴婢省得了。”胭脂打了寒噤,連忙合臂來拖我。

    我茫然的抓著被衾不松手,一種莫名的恐懼感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重重包圍住我。那個叫“胭脂”的女孩子,手心是滾燙火熱的,這是人的體溫。

    到底是怎麼回事?

    “姑娘,求求你,快隨奴婢回房吧!”胭脂含淚的表情說不出的楚楚可憐,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靜觀其變。順勢從地上爬起,我小心翼翼的跟著她回房。

    身側青衣少女擎著燭台,亦步亦趨。

    回到房間,胭脂神情緊張的把兩扇門闔上,然後小心翼翼的將房內的一盞燈台點亮。隨著燭火的裊裊亮起,我終于把房內的整個布置看了個一清二楚。

    青幔羅帳,長案矮榻……猛回頭,胭脂點燃的赫然是一盞青玉鶴足燈,鶴尾托著一環形燈盤,三枝燈柱上插著三枝腕臂粗細的白蠟燭。

    一陣天旋地轉,我只覺得呼吸窒息,心髒剎那間停止了跳動般,僵直的呆在當場!

    “麗華!”青衣少女早已放下燭台,旋身急急的抱住我的雙肩,微微搖晃,“你到底又怎麼了?眼瞅著身上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這樣糟踐自己,值得麼?麗華!麗華!你倒是說句話啊,你難道……真的病糊涂了?病得……連我都不認得了?”

    “我……”我嘶啞的開口,看著對方那張擔憂、誠懇的臉,想笑卻又想不出來。這是在拍電視劇麼?還是……一個荒謬的念頭驀然鑽進我的腦海里,我不禁脫口問道,“這算是什麼朝代?”

    原以為少女會驚訝,卻沒想她只是臉色略微一黯,反而更加憐惜的望著我︰“你還是忘了他吧,如今新國皇帝已經坐穩江山,這是沒法改變的事了。他原還算是個沒落的皇室宗親,可如今新皇已廢了舊朝宗室,他什麼都不是了。陰家好歹在新野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且不說你們門不當戶不對,只說……只說他……”她咬了咬唇,定定的看著我,似是下定狠心般毅然說道,“他心里根本沒你,三年前我便托哥哥去問了,他听到你的名字後,只是一笑哂之,之後便去了長安,初時尚聞他在太學潛心研讀《尚書》,後來便是杳無音訊。麗華,你听我說,今日你在這里就算是為他憔悴得死了,他也不會難過一丁點,你可明白?你……你還是趁早死心吧!”

    我一臉茫然的看著她,她說的話我怎麼完全听不懂?

    難道說……真的穿越了?

    而且還是穿到一個未知的空間。

    新國?這算哪個國家?

    蒼天啊!我知道錯了!以後一定向俞潤學習,多看言情小白文,晚上躺床上時一定拼命做著穿越的痴夢!

    求求你,讓我回到現實中去吧!拜托讓這一切都成為一場夢!

    額頭上的淤腫在隱隱作痛,我心里涼了一大半,那麼清晰的痛覺啊,我——不是在做夢!

    “麗華……”少女哀痛的喊。

    “你是誰?”我有氣無力的問,“我……又是誰?”

    “姑娘……”胭脂捂著嘴,難以克制的低聲嗚咽,眼淚如斷線的珠兒簌簌落下。

    青衣少女臉色一白,抓著我的手指猛地收緊,吸氣︰“忘了麼?當真……罷罷,這樣也好!也好……”她嘴唇哆嗦著,眼眶中已有盈盈淚光,“我是你表姐鄧嬋,你是陰府千金——陰姬麗華!”
正文 失憶1
    陰府千金陰麗華,南陽新野人氏,年**十三……

    對鏡斂妝,銅鏡中映照出一張稚嫩的臉孔。瓜子臉,眉毛偏濃,雙眼皮,鼻梁高挺,單就五官拆開看,只一張嘴生得最好,唇形飽滿,稜角分明。

    老媽常說,嘴大吃八方!小時候可沒少夸這張遺傳自她的嘴長得好看又實用!

    我重重的嘆了口氣,銅鏡中的那個人分明有著我自己的容貌和五官,可不知道為什麼,如今卻成了嚴重縮水後的版本。

    十三歲……滿打滿算,虛齡也僅僅才十四歲,如果放在現代,這個歲數應該還在上初一。

    忍不住翻白眼,為什麼不直接讓我在十三歲的時候穿過來得了?至少可以逃掉十年枯燥繁重的課業!

    胭脂安靜的替我梳著長發,我眼珠上挑,瞥見鄧嬋額前綴著一串蘭花珍珠飾物。那原沒什麼稀奇,只是恰好窗外一縷陽光斜斜照進屋內,光斑舞耀間,那朵蘭花的花身上竟是奇異的閃現出一抹璀璨光澤。

    “金子?”

    古代人還真是有錢,特別是像鄧嬋這樣的千金大小姐,穿金戴銀不在話下……嗯,我是否該考慮卷一些首飾放身上,保不準自己哪天就又穿回去了呢?

    “噗哧!”身後的胭脂掩唇輕笑,在鄧嬋凌厲的瞪視下,訕訕的低下了頭。

    “這是華勝。”她手指靈巧的將額前飾物摘下,輕輕擱到我手里。

    串珠的絲線乃是三股蠶絲,華勝看似貴重,入手卻是極輕,細看之下才發覺原來那朵蘭花飾物並非是真金打成,而是鐵制。以現代人的眼光看,做工也不見得有多精致,只是在那些蘭花花瓣上貼了一層會發光的鎏金金葉,花瓣下襯托的枝葉表面貼上一層翠羽,使之光澤鮮艷奪目。

    貼翠!

    不期然的,腦海里突然冒出這麼個詞匯。好像曾听葉之秋提起過,說古代的這種貼翠工藝,足可以現代的瓖嵌翡翠珠寶工藝相媲美,不遑多讓。

    那麼,這應該是件很值錢的東西了。

    “唉……”幽幽的,身側的鄧嬋傷感的嘆了口氣,“你是真的忘了……忘得那麼徹底。”

    “表姑娘。”胭脂小聲的提醒。

    鄧嬋恍然,連忙尷尬的掩飾道︰“啊,瞧我又在胡說了。”

    我無聲的將手中的華勝還給鄧嬋,她其實可真沒說錯,我想不忘得徹底都不行!

    胭脂替我梳順長發後,並沒像鄧嬋那樣用玉簪環髻綰發,只是用一根絲帶將長發在腰部打上結。我照了照鏡子,清湯掛面的怎麼看都是個普普通通的小丫頭,相比之下,我還是更喜歡自己成人的模樣,至少在現代畫了彩妝後的我,比鏡子里的那張臉絕對要順眼得多。

    現在的樣子……有點憨傻。

    望著銅鏡里那張不算明朗的臉型,一絲惆悵悄然爬上我心頭。

    這並不是我該呆的地方,我想家了,想父母,想朋友,想……下個月即將公布的考研成績。

    前額突然一陣冰涼,我猛地回過神,卻見鄧嬋微笑著將那件華勝戴到了我的額前︰“頭上腫了一個包呢,用這個遮一下吧。”

    “可這是你的……”

    “自家姐妹,分什麼彼此?”

    正客套著,胭脂忽然俯下身來低聲道︰“姑娘,大公子來了。”話里莫名的帶著顫音。

    鄧嬋神色一凜,和胭脂一起飛快的移向門口,我原想跟過去,可是沒曾想跪坐的時間太久,兩條腿居然麻了。

    門被打開的同時,我僵著發麻的下半身,撲通側翻在榻席上。

    “表哥!”鄧嬋的聲音唯唯諾諾的,似乎還帶著一抹難言的討好。

    我仍在席上痛苦掙扎,這時一雙雪白的襪子突然出現在我眼前,順著那雙腳往上仰視,我意外的對上一雙冰冷的黑眸。

    高冠長袍,紫黑色的肥袖直裾深衣,襟口繡著卷雲花紋,更顯底蘊深沉,一如其人。我呲牙吸氣,莫名的被眼前這位凜冽男子的氣勢所震住。

    多年練習跆拳道的直覺告訴我,這個年歲看似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絕對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他在注視我片刻後,緩緩伸出手來︰“听說你病勢大好,我原還不信,今日得見,嬋兒所言果然非虛。”他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使勁往上一提,便像抓小雞似的把我輕松拎了起來,“麗華,你的氣色好多了。”

    他的手異常滾燙,燙得我手心猛出虛汗。

    我連忙側低下頭,裝出一副羞怯的模樣,心中卻是警鈴大作。

    他是誰?大公子……我該如何稱呼他?

    下顎突然被捏住,強行抬起,年輕男子的眼梢飛斜,使得他眼神凌厲之中又兼帶了一分嫵媚。很少有男人長了一對桃花眼卻還能給人以一種威嚴氣勢的,我在被動的對上他的眼眸時,猝然怔住了。

    “不記得我了,嗯?”嗓音低醇悅耳。

    我干笑兩聲︰“呃……有點眼熟……”

    年輕男子一愣,但隨即恢復如常,笑問︰“嬋兒說你病糊涂了,不再記得以前的事,可是真的?”

    “也許……有可能。”

    “好!忘得好!”他突然沒頭沒腦的高興起來,“那麼,我們再重新認識一下。麗華你記住,我是你大哥——次伯。”
正文 失憶2
    陰家在新野是個大戶,據說僅是良田便有七百頃,家中子弟、宗室、門客數千人。

    外在的東西我尚看不見摸不著,但是說起陰宅,確是大得離譜。

    我並不清楚新朝的宅院風格到底是怎樣的,但是陰家卻是佔地極廣,像座小城堡似的——以宅第為中心,四周築高牆,四角上分別築有兩層式角樓。宅第格局又分為東西兩部分,西邊是住宅,分為大門、中門、廳堂自南向北連在一條軸線上;東邊又分前後兩院,在廊廡圍繞下,前院挖有水井,後院建一五層式望樓。

    穿過中便是後堂,廚房,倉庫、馬廄以及奴僕下人的住處都在那里,最夸張的是,那里居然還有一座脊廡殿式武庫,庫中兵械架上擺放著刀劍、弓弩、二戟、三矛……數不勝數。

    整個陰家府邸看起來活脫脫就是一座小型宮殿。

    把這些一點點的看在眼里,吸收消化,默記進心里後,我只能無比感慨的自我安慰,好歹自己也算是個富貴小姐命,沒有穿越到窮苦百姓家,不然的話,以這里差別于現代的落後生活條件生活,還不知道要怎麼哭死呢。

    至少落在陰家,完全不用為吃穿發愁,不用為溫飽擔憂。

    我現在所處的國家名叫“新”,如今已是新朝建國的第十個年頭——天鳳四年,年末。

    仰天望著碧藍的天空緩慢移動的雲絲,我自嘲的想,這個時代算是中國歷史上的哪個時間呢?哪個都不是吧?新國……只怕是架空的異空間了。

    真是可憐啊,在現代苦苦奮斗了十數年,雖然說不上學富五車,好歹也算熬到了大學畢業。可是偏偏淪落到這里……

    低頭瞥了眼手中的竹簡,我嘴角抽動,再次哭笑不得。

    在這里,別說大學,就是小學拼音的知識只怕也用不上。

    這里沒有紙張,文字記載都書寫在竹簡上,而字體……用的是我連蒙帶猜,勉強可以看懂的篆體!

    可憐我堂堂準碩士生,如今卻成了個半文盲!

    “你在想什麼?”冷不防的頭頂有個聲音問道。

    我想也不想,隨口回答︰“在想家。”

    “家?”對方困惑。

    猛地清醒,我抬頭看去,鄧嬋不知何時來到我身邊,身上穿了件綠色深衣,烏黑的發絲在風中微微撩起,說不盡的嫵媚動人。她低下頭來,眸底籠上一層黯淡與失落︰“你想家做什麼?我倒是要回家了。”

    “什麼?”我一時沒能明白她的意思,起身從榻上下來。

    “過幾日便是元日,我哥哥派人來接我回去了。”

    “噢。”愣了半天,才明白她說的“元日”應該是指春節。

    如果還在現代,應該也是將近歲末,即將迎來新的一年……可惜,現在我卻不得不在這個鬼地方辭舊迎新。

    “你回家?”我終于明白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叫道,“你回哪的家?”

    鄧嬋笑了,眼中的落寂更濃︰“回我自己的家呀!我總不能在陰家賴一輩子……”

    我眼珠滴溜溜的轉動,鄧嬋她……其實偷偷喜歡著我名義上的那個大哥吧?就這幾天看來,只要有他出現的地方,她的眼楮便會不自覺的往那個地方瞟。

    俊男靚女,看起來很登對啊。

    “鄧……表姐,你喜歡我大哥吧?”我決定開門見山。

    留心觀測鄧嬋的表情,她果然漲紅了臉,結巴道︰“你……你胡……胡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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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中閃過一抹驚訝︰“麗華,你……”

    “我難道說的不對嗎?”我開始發揚二十一世紀的新女性思想和作為,“你的心意如果不說出來,他又怎麼可能知道?就算被他拒絕,但起碼你爭取過了呀?”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她憋得耳根都紅了,小聲的惋嘆,“就和你喜歡劉秀一樣,我和你大哥也是不會有結果的。”

    “劉秀?”我對于這個陌生的名字起了好奇,“他是誰?你說我……喜歡他?”

    “啊,不……不是。”她言辭閃爍的回避問題,“那個……我一會兒就走,就不和表哥告辭了,你……你記得替我轉告一聲。”

    “那你過完年還來麼?”鄧嬋也算是我到這里來後,結識的第一位朋友,雖然說不上很熟,但至少她能陪我說說話。

    總覺得,在以前的陰麗華身上必然發生過某些事,以至于被我取代後,所有人非但不以為忤,居然還表現得像是喜聞樂見似的。

    “不一定。也許……”她哀傷的閉上眼,臉上是深刻的痛楚,“也許……”

    遠處傳來陣陣凌亂的馬蹄聲響,鄧嬋挽著我的手,兩人同時轉身側目。中門大開,兩匹白駒由遠馳近,競相角逐。馬駒上分別駝著一名華服少年,眾多扈從緊隨其後,不敢有絲毫懈怠,一行人經中門後左轉,轉瞬沒了蹤影。

    我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好奇的問︰“他們是誰?”

    能在陰家內宅肆意馳騁的人,應該不會普通角色吧。

    “那是你的弟弟,興兒和就兒。”鄧嬋收回目光,擔憂的看向我,“麗華,我真放心不下,你的病……”

    “那你嫁我大哥,做我嫂嫂,照顧我一輩子,豈不是兩全其美?”我笑嘻嘻的開她玩笑。

    她赧顏一笑,笑容透著尷尬︰“麗華,你忘了,你已經有大嫂了。”

    寒風卷著地上未及掃盡的殘雪,帶來一股徹骨的冷意。望著眼前這個美麗的少女,臉上流露出的哀傷與失落,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沒來由的被揪緊了。
正文 祭祖1
    元日,又稱元旦、正旦、朔旦、正朔、正朝、元會……形形色色的叫法從不同的人嘴里說出,讓我一時有點緩不過勁。

    除夕這日,天色才剛擦黑,初來乍到的我竟是有幸見識了一場別開生面的儀式——逐儺。

    原本“我”體弱氣虛,胭脂奉命在房里陪我早早安歇,可是我一听窗外飄來的震天鑼鼓齊鳴,哪還按捺得住。

    胭脂是個奴婢,我說往東她不敢往西,于是強行出了門,瞧了好一場熱鬧。

    所謂的儺舞,最初給我的觀感是類似非洲野人跳的那種驅魔舞,印象最深的就是電視上常播的紀錄片,一堆黑人手舉長矛圍著篝火抽風似的跳躍。

    不得不承認,剎那間看到如此相似一幕時,我的心情萬分的激動與震撼,因為雖然才來的時間不長,可是這里的人給我的感覺都是斯斯文文、彬彬有禮,做事特別溫吞的那一類型。很難想象這麼斯文古典的人抽風似的跳驅魔舞。

    我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遇上不明白的,不容易憋肚子里,更何況我正處于“失憶”中,便順理成章的以遺忘為由抓著胭脂問東問西。

    她講話條理也不是很分明,我問了老半天,才弄明白了個大概。

    這是一種儺舞,這里的風俗是在除夕夜里舉行逐儺儀式,為的是驅鬼逐疫。

    從身高體形上判斷,那些跳儺舞的人清一色的是小孩子,為首領舞之人穿玄黑色上衣,朱紅色下裳,頭上罩了一張面具,猙獰可怖。我匆匆一瞥,火光映照下,面具上明晃晃的瞪著金光閃閃的四只大眼楮,不由得心里一陣發毛,急忙把目光移開。

    “姑娘,那是**相……”

    領舞的名曰**相,我依著胭脂所指看下去,見那**相掌蒙熊皮,一手持矛,一手持盾,身後跟隨著十二個孩子,也是頭蒙面具。我不敢再去直視那些面具,只見這些孩子手持長矛,分四面八方做沖刺狀。

    我看得津津有味,這些孩子騰挪跳躍,舞姿矯健,透著一股原始的野性美。

    除了這十三名在場中跳儺的孩子外,周圍還有一大群十多歲的小孩子,發頂包著紅色幘巾,手持火把,起哄似的一齊吶喊︰“甲作食歹凶,胃食虎,雄伯食魅,騰簡食不祥,攬諸食咎,伯奇食夢,強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隨食觀,錯斷食巨,窮奇騰根共食蠱……”

    我完全听不明白,忙問胭脂,胭脂小聲道︰“這說的是十二神將……”

    我連听數遍,總算記住了,一共十二個——甲作、胃、雄伯、騰簡、攬諸、伯奇、強梁、祖明、委隨、錯斷、窮奇、騰根。神將的名字不但奇怪還拗口,這個架空的時代還真是有趣,搞出的花樣都透著稀奇古怪,有時候感覺這里的風俗文化很古典雅致,有時候又覺得十分古樸原始,處處充滿了神秘與矛盾,跟我在電視上看過的任何古裝片都靠不上邊。

    一時心里不由一陣空虛發悶,除夕夜,原是全家團圓的時候,往年的這個時候,我早該在家和老爸老媽一起吃年夜飯,看八點檔的春晚……

    黯然之余便想拉著胭脂回房睡去,正低頭欲走,猛地眼前一花,一張猙獰恐怖的臉湊到我跟前。我嚇了一跳,往後錯開一步,全身繃緊,若非身上穿著直裾深衣,束住了雙腿,想必此刻右腳已毫不猶豫的踢了出去。

    “嗤。”雖然低不可聞,但靠得實在近,到底還是讓我听到了那一聲嗤笑,竟是帶著一種不屑嘲諷的口吻。

    是誰?居然敢對貴為陰家千金的我如此無禮?我不悅的蹙起了眉,胭脂緊張的伸手扶住我,似是怕我驚訝之余虛軟摔倒。

    那張面具上有著與眾不同的四只金黃色眼楮,那是**相的面具!我的手掩在衣袖里,五指已緊緊握在一起。

    管你是誰,敢這麼嚇唬人,如果真是出于惡意,我非揍扁你不可。

    持矛的手緩緩移到面具上,然後拇指和食指捏住面具邊緣緩緩往上一推,面具下露出一張雖顯稚氣,卻頗為清秀的少年臉容。

    也不過才十歲的樣子,一雙眼卻犀利的透著輕慢與冷峻,臉部輪廓分明,五官似曾相識。

    “二公子!”胭脂驚呼一聲,倉皇行禮。

    我心里一跳,猛然想起,這少年的五官樣貌之所以看著眼熟,是因為他的長相與我竟有五分相似。

    他的嘴角勾起,又是一聲嗤然冷笑,重新把面具戴上,一蹦一跳的從我身邊跳過,後面仍是跟著手舞足蹈的十二神將。眾人簇擁,哄笑著尾隨他們一行人熱熱鬧鬧的往大門外走去。

    “姑娘,二公子剛才特意過來替你祈福呢。”胭脂松了口氣,開心的笑道。

    “這話怎麼說?”祈福?我看他剛才的樣子擺明就是故意嚇人,像個喜歡惡作劇整人的孩子。

    “方相與神將本就是負責驅逐鬼祟病疫,姑娘病了那許久,二公子今日扮**相,特意到姑娘跟前跳儺,逐儺驅鬼……這下可好了,大伙兒剛才把穢疫送出門,姑娘的病可見是要馬上好起來了……”

    這種迷信鬼神的說法,讓我想到了巫醫,于是訕笑兩聲,應付道︰“是啊,是啊,馬上就會好起來的。”
正文 祭祖2
    除夕夜里如此折騰了一宿,好容易挨著床迷迷糊糊的睡去,沒過多久,就听屋外響起一片 啪亂響,把我從睡夢中驚醒。

    大年初一,也就是他們所謂的元日早晨,我在雄雞高唱以及鞭炮聲響中從床上爬了起來。

    等我梳理完畢,興沖沖的跑出去一看,才知外頭並非是在放鞭炮。

    一群人圍在堂階前往火堆里扔一段段削好的竹節,一邊扔一邊笑嘻嘻的喊︰“闢山臊惡鬼——爆竹保平安——”竹節一經燒烤,便立即發出  叭叭類似鞭炮的動靜。

    這可真是大開眼界,原來即使沒有火藥做成的鞭炮和炮仗,這個時代的古人也能弄出與眾不同的年味來。

    我眨巴眼,慢慢咧大了嘴笑,忽然臉頰上一涼,竟是兜頭濺了一臉的水珠。這天氣雖冷,卻是萬里晴空,沒有半片雲彩,自然不可能是突降細雨。

    我又驚又氣的轉過身去,正欲發作,那頭蓮步姍姍的走過來一群女子。領頭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婉約女子,貌不出眾,卻難得的行如飄柳,步履婀娜,而她……也恰好姓柳。

    她是我大嫂——柳姬,正是那位讓鄧嬋因此欽羨自哀的幸運女子。她到底叫什麼名字我無從得知,反正這里的女人都習慣在自己的姓後綴個“姬”、“氏”、“女”之類的字權當自己的姓名,真正的名字反倒不被人熟記。

    古人在名字和稱呼上非常奇怪,就像我那個名義上的大哥一樣,“次伯”並非是他的真正名字,他本名為一個“識”字,次伯乃是他的字。

    姓陰名識,字次伯。

    記得我剛弄明白是怎麼回事的時候,還傻傻的問鄧嬋,為什麼我沒有字。她笑著說︰“等你及笄,若要小字,讓你哥哥取來便是。”

    柳姬笑吟吟的走在前頭,手里持著一截樹枝,邊行邊做四處揮揚狀。她身後跟了一群僕從,亦步亦趨。貼身丫鬟低著頭,手里捧著一漆器**盤,盤上擱著一碗略顯渾濁的湯水。

    這會兒柳姬正是用樹枝蘸了那碗里的湯水,一路灑來。

    我微微皺眉,抬手欲擦去臉上的水漬,忽听一路行來,道旁的人歡聲笑語不斷,竟是以淋到湯水為喜。

    “小姑。”柳姬沖我親昵一笑,眼眉溫柔可親。

    我忙笨拙的回了個禮,心不甘情不願的喊了聲︰“嫂嫂。”末了又補了句,“新年快樂。”

    我原想說的是︰“新年快樂,紅包拿來!”話出口時臨時改了詞,紅包是萬萬不敢當真問她討的。

    柳姬微微一愣,轉瞬笑起︰“小姑氣色好多了,听說昨兒個夜里二叔為小姑逐儺了……”眼中笑意盈盈。

    我見她沒惡意,說話的口吻語氣倒像是真替我開心,于是放松心情,笑道︰“麗華給嫂嫂添累了。”

    柳姬驚訝道︰“哪的話,小姑折煞嫂嫂了。”說完親熱的過來挽我的手。

    我順手從她手里接過樹枝,好奇道︰“這是在做什麼?”

    柳姬一僵,好在她即使驚訝我的奇怪表現,卻不會當面給我難堪,反而善解人意的解釋道︰“這是桃枝。”指著那碗湯水,“這是桃湯……驅鬼闢邪用的。”

    “桃湯?”湊近了,我敏感的聞到了一縷淡淡香氣,“怎麼有酒味?”

    “確是用桃煮的酒……”

    柳姬教我如何用桃枝蘸了桃湯揮灑,一個早上,我幾乎跟著她走遍了陰家大大小小各處的房舍。
正文 祭祖3
    臨近中午時分,一天的重頭戲——祭祀終于開始了。大家族的規矩、講究自然也大,陰識作為長房長子,在陰家的地位赫然已成一家之主,整場祭祀便是由他領頭。

    祭典開始前,有兩個捧著禮器的丫鬟不小心打翻了貢果,當時陰識只是不動聲色皺了皺眉,也沒見他如何動怒發火。我原還暗贊他好脾氣,可沒想,緊接著他身後有人過來粗暴的將那兩丫鬟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

    看著兩人哭天喊地的被拖走,陰識卻仍是無動于衷的表情,聯想到那日胭脂微顫的聲音與膽怯的表情,我終于有點理解她的懼意來自何處了。

    陰識,一個非常人可以隨意觸怒的男子。

    雖然,他今年也不過才二十出頭。

    他並非是陰麗華的同母哥哥,陰麗華的生母姓鄧,論起輩來乃是鄧嬋的遠房姑母。陰識自小喪母,鄧氏進門時他年歲尚幼,可陰家上下卻無人敢忽視他這個嫡長子的存在,即便是鄧氏後來在生了女兒陰麗華之後,又接連誕下次子陰興、三子陰就。

    一個失去母親守護的孩子,居然還能在這麼龐大而復雜的家族中成長得如此優秀出色,陰識,果然不是個等閑之輩。

    有了這層認知之後,一向識時務的我決定為求日後過得舒坦,如非必要,堅決不去招惹陰識。

    在一遍又一遍的唱喏聲中,祖宗的繡像被高高懸掛于堂前,眾子弟虔誠跪拜叩首。

    我雖也是陰家後人,卻因是女子,只得跪于偏廂磕頭。在我上首跪著的人是柳姬,主母鄧氏因身體抱恙,已臥榻年余,所以並未來參與祭祀。

    和柳姬虔誠的態度相比,我的跪拜磕頭顯得很沒誠意,堂上一聲高唱,我便像小雞啄米般略略點了下脖子,應付過場。好在偏廂里除了我和柳姬外,只有一群侍女相隨。這會兒她們只敢屏息匍匐于席上,大氣不敢喘一聲,哪里還會留意她們的大小姐正在祭典上敷衍了事的偷懶?

    祭典無聊繁瑣的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還沒完,連續的跪拜磕頭,累得我兩腿發麻,腰背酸痛,虧我這副身子板常年練習跆拳道,不然說不準就昏過去了。

    昏……

    我愣了下,忽然偷笑起來,怎麼早沒想到呢?陰麗華一病大半年了,身子虛弱,差點小命不保,動不動昏厥本來就該是她這樣的病人專利吧?

    “咚!”我兩眼一閉,一頭栽了下去。

    “姑娘!”胭脂是第一個發現情況不對的人,但她不敢大聲宣揚。一會兒柳姬也靠了過來,忙不迭的招呼侍女,七手八腳的將我扶了起來。

    我強忍著笑意,繼續裝昏,只是兩條腿麻得實在厲害,猶如千萬只小螞蟻在啃噬,難受無比。

    “小姑!”柳姬著慌的掐我人中。

    痛!

    想想演戲也不能演過火,于是我假意痛苦呻吟,顫抖著睜開雙眼。

    柳姬松了口氣,因為緊張,額頭竟滲了一層汗珠,臉色也有些發白。

    我不禁有些內疚起來,畢竟這樣裝昏,初衷只是為了能夠偷懶,逃避長跪,沒想過要牽連到其他人。

    “夫人,大公子來了。”竹簾外有侍從小聲稟告,透過稀疏的簾隙,隱約可見偏廂外走來的三四條身影。

    我心里一緊,再看柳姬緊抿著雙唇,臉色愈發白了。

    耳听得偏廂兩側的廂房的衣袂摩擦,想必是族內的其他女眷正在倉促退避。一時門前的竹簾卷起,沒等簾子卷到頂,唰地聲,一只手撩開簾子,一抹頎長身影已然跨進門來。

    “麗華。”聲音不冷不熱,似乎不帶絲毫的感情。

    我听不出陰識是否是在擔心我的身體,相反的,總覺得他今天緊鎖的眉頭下,不苟言笑的眼楮里投注著很深的寒意。

    “好些了沒?”他蹲下身子,半跪在席上。

    我有些心虛的搖頭,低聲道︰“好多了,謝謝大哥。”

    管一個實際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叫“大哥”,這一開始讓我非常別扭。好在我做人向來隨便,不大在這種小節上認死理,畢竟鑽牛角尖的下場,只會是跟自己舒心的物質生活過不去而已。

    能屈能伸才是理想的生存之道!

    這是我一貫奉行的準則。

    等了老半天,陰識卻沒再說話。屋子里靜得只听得見細微的呼吸聲,我突然感覺那種熟悉的壓抑感再度出現,迫得我胸口隱隱發悶。小心翼翼的抬眼看去,卻發現陰識正面無表情的拿眼死死的盯著我。

    這是什麼樣的可怕眼神啊!

    腦袋“嗡”地一聲響,剎那間,我差點以為自己的把戲已然被他戳穿。

    “大……哥……”我心虛的低呼。
正文 祭祖4
    陰識的嘴角抽動了下,狹長上挑的眼楮閃過一道詭異的光澤︰“身子不好,要記得好生休養。”低沉的嗓音雖然仍是不帶絲毫情感,卻足以令我狂跳的心稍許安定了些。

    沒當場發飆,是否意味著他還沒察覺?

    “胭脂。”

    “奴婢在。”怯怯的女聲從角落里飄了出來。

    “一會兒去陰祿那里領二十板子,連同你上次的護主不周在內……我不希望再見到第三次。”

    “……諾。”胭脂顫顫的磕下頭去。

    我猛地一震,才欲跳起爭辯,陰識突然伸手按住我的肩膀,力道之大,竟將我直起之勢重重的按回原地。“累的話就回房歇著吧。”

    “我……”

    “這不正是妹妹想要的麼?”他嘴角勾起,淡淡的吩咐,“興兒,送你姐姐回房。”

    “諾。”身後有個清冷的聲音應了聲。

    陰識似笑非笑的瞥了我一眼,從席子上起身緩緩退出偏廂。陰識轉身後,我才看見他身後尚跪坐了一名藍衫少年。

    我被陰識的一句意有所指的話弄得亂了心緒,沒等回過神來,那少年已揚起臉來,低沉的道︰“姐姐,可需命人備軟轎?”

    我怦然心跳,陰興的話入耳怎麼听都覺得不懷好意︰“不……不用。”

    柳姬命兩侍女上前左右相扶,這時我才發覺胭脂已然不在偏廂,不由驚問︰“胭脂呢?”

    陰興原已走到門口,這時听我發問,不禁回頭看了我一眼。

    陰興的眼神十分古怪,竟像是在看陌生人般,帶著一股奇特的困惑與探究,我被他盯得頭皮一陣發麻。

    媽媽咪呀,這家子果然姓的不好,要不然怎麼從大到小,一個個都是陰陽怪氣的?

    簾子重新卷起,門外原還站了兩名青衣男子,瞧見陰識與陰興兩兄弟出來時,原都笑臉相迎,可等到看清陰興身後還有個我時,笑容竟全都僵在了臉上。

    “陰姑娘!”兩人躬身作揖。

    我當然不可能認得這二人,一時愣住,不知該如何接口。

    “不用理會。”陰興忽然壓低了聲音,在我耳邊低聲說道,“他們只是大哥收養的門客。”

    我心領神會,任由陰興領著我轉回後堂,陰識自與兩位門客低語交談,似乎完全忘記了我這個妹妹。

    陰興雖比“我”小了四歲,卻長得比我要高出少許,說話做事也處處體現出一股這個年紀少有的謹慎與穩妥,我很好奇他為何對我總有種若有若無的敵意,于是頻頻拿余光偷瞄他。

    “瞧夠了沒?”將我安頓回床上後,陰興沒等退下的侍女關上房門,便沒好氣的丟了個白眼給我。“雖然我是你弟,可這般視人,對于一個女子而言,是很失禮的事。”

    我不以為然的努了努嘴,學著他的口氣,說道︰“雖然我是你姐,可男女授受不親,你一個人留在我房里,也是很失禮的事。”

    陰興嗤然冷笑︰“果然姐姐整日捧著一冊《尚書》,不是白費的眼力,儒家禮儀倒是真學到了不少。”

    我沉下臉不開口,他不提以前的事還好,只要提到以前的事我就無話可接了,一時無以應對。

    “听大哥說,”冷不丁的,他突然冒出一句,“這一回大病初愈,姐姐倒是因禍得福,脫胎換骨了。”

    “哦?”我干笑兩聲,心虛的垂下眼瞼,“哪有這般神奇的事,脫胎換骨……”頓了頓,忍不住好奇的問,“弟弟以為姐姐以前是如何樣的人?”

    “姐姐是個無用的人!”沒想到他回答得如此爽快,似乎根本不用多加思考,“和娘一樣……”

    我吃驚的抬頭,只見陰興規規矩矩的跪坐在床下,俊朗的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悲哀︰“娘親的膽小怯懦,讓我們姐弟三人從小飽受冷眼,若我僅僅有個無能的母親也就罷了,偏生姐姐……更是丟盡陰家臉面,讓人覺得你是個圖招非議,惹人笑話的傻子。”

    “我……”莫名其妙的挨了一通罵,我摸了摸鼻子,硬著頭皮假裝委屈。

    “和懦弱的姐姐想比,我更喜歡強悍的大哥。”他站起身來,緩緩走向門口,“所以,假如你之前真的病死了,我是不會難過的……一點都不會。”

    “你——”我脊背繃緊,剛剛坐直身子,陰興已頭也不回的邁出房門。

    “這家伙……還是人嗎?”我氣憤得一拳捶在案幾上,“自己的親姐姐病得要死了,居然說不會難過?”我搖著頭不敢置信的叫道,“陰麗華啊,你到底是什麼人哪?做人怎麼有你這樣失敗的?人緣混得那麼差勁,你還真不如死了好!”

    轉念一想,估計陰麗華還真是受不了這樣的家庭環境,所以當真掛了,然後老天爺抓了我來頂包。

    “我去你媽的,這什麼跟什麼嘛……”
正文 祭祖5
    正不停的抱怨,忽然門外響起一個稚氣的男聲︰“姐姐,我可以進來麼?”

    我連忙閉上嘴,起初還以為是陰興去而復返,可仔細想想又覺得不大可能。

    “好,請進。”

    門被輕輕打開,一個約摸**歲,卻和陰興差不多高的少年慢騰騰的跨進門檻,雙手高捧一卷帛畫。

    “姐姐!”他彎了彎腰,算是行禮。

    我狐疑的瞧了他兩眼︰“你是……”

    “我是陰就。”

    陰就……陰家的第三子,“我”和陰興的同母弟弟。

    和陰興相比,陰就明顯偏瘦——陰興臉型與我相似,長相頗顯斯文秀氣,陰就卻是國字臉,膚色稍黑,乍一看神情猥瑣,不是個第一眼就很討人歡喜的孩子。

    “有什麼事麼?”

    陰就低著頭答︰“大哥傳話,姐姐雖因身子不適退席,然祖宗不可不拜。是以讓我奉了祖宗畫像來懸于姐姐房中,姐姐當日夜祭拜叩首,不可忘本。”

    沒想到他其貌不揚,說起話來卻是不卑不亢、有模有樣,我忍不住笑道︰“好,那就麻煩你給掛上吧。”

    “諾。”

    他麻利的走了進來,將帛畫緩緩鋪開,懸掛于牆。那幅畫像初看時沒覺得怎樣,反正古代的人物像貌似都差不多,可是再仔細看了兩眼,我忽然有種眼熟的感覺。

    臉是看不出有啥分別的,只是那人的姿態動作很是眼熟,熟得……不能再熟!

    “等等!”我忽然大叫,“這……這是誰?”

    我從床上直接跳了起來,大步走下地,陰就詫異的回頭看著我。

    我盯著那張帛畫,越看越覺得可疑,這上頭所描繪的人物、背景,怎麼那麼像我鄉下祖爺爺家堂屋上掛的那幅?

    “姐姐。”陰就估計被我的樣子嚇著了,小聲的解釋,“這是宗祖的畫像呀!”

    “宗祖?他……是不是姓管?”

    “是,宗祖名諱修。”

    “管修?!”我怪叫一聲。老天,開什麼國際玩笑,還真是同一人?我一把揪住陰就的衣襟,“管修怎麼會變成陰家的宗祖?他明明是姓管的!”

    “姐姐……”陰就嚇壞了,慌張道,“姐姐你……你怎麼忘了,陰家的先祖原就是春秋管仲公!”

    管仲!

    我有些犯暈,作為管家的一份子,我自然比誰都清楚這位管仲大人是個何等樣的人。只是……這不是個架空的時代麼?怎麼可能會出現管仲這樣的歷史名人?

    姓陰的怎麼又會和姓管的扯到一塊去?

    “姐姐真的不記得了?”陰就見我發愣,有些同情的看著我。

    我默默點頭︰“腦子里很亂,弟弟能告訴姐姐,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嗯。”他輕輕點了點頭,拉著我一同跪在席上,“陰家的宗祖管修,乃是管仲七世玄孫,當年宗祖由齊國遷往楚國,曾做‘陰邑’的大夫,時人以地為姓,稱之為‘陰大夫’,後人乃改姓陰氏,這便是我陰氏一族的起源。秦漢之際,陰氏**遷往新野,世居于此。”

    “那麼……姓管的和姓陰的原是一家 俊br />
    “可以這麼說,老祖宗本是同一人矣。”

    “那……”我渾身發寒,腦子仍是亂得像團糨糊,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答案呼之欲出,“那……現在到底算是什麼朝代?新國……你剛才不是說秦漢麼?新國的皇帝,他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陰就稍許愣了下,神情間漸漸露出桀驁不馴的蔑視,嗤之以鼻的說道︰“那王莽算得什麼皇帝,不過是個篡國逆臣!”

    王莽!王莽!王莽……

    腦袋里轟隆隆的像是被壓路機碾過,思緒在片刻的混亂後,跳出這麼四個字,“王莽改制”!

    慚愧啊,都怪高中時歷史學得不精,若是葉之秋在這,必然能將來龍去脈講得一清二楚。可憐我淺薄的歷史知識,僅僅知道外戚王莽篡奪了西漢政權,改朝稱帝。

    這大概是公元前後的事,也就是……距離現代2000年前所發生的事情!

    我暈!怎麼會這樣?我一覺醒來,就成了2000年前的古人?那我在現代算是死了,還是活著?
正文 圜1
    新天鳳五年,正月。

    年里走動的親戚比較多,最為頻繁的當屬同住新野的鄧家,可是在來了那麼多的鄧家女眷中,我卻再也沒見到鄧嬋的影子。

    “姑……姑娘……”新撥來服侍的侍女名叫琥珀,听說是陰識房里的大丫頭。

    胭脂挨了那二十板子,差點把一條小命丟掉,這會兒躺在榻上奄奄一息,若非我偷偷打發替我看病的醫生去給胭脂瞧傷,估計這丫頭得在大過年的喜慶日子送去一條小命。

    低頭束好腰帶,我挺了挺腰,從銅鏡中看去,雖然說不上玉樹臨風,可這套衣褲穿在身上,似乎也不賴。

    說實話,漢代的曲裾深衣我看不出男女之分,這些正式場合穿戴的正統衣裳在我看來,委實無差。我不喜歡在地上拖得跟抹布似的裾尾,雖說走起路來搖曳生姿,溫文儒雅,可我還是更喜歡大搖大擺的邁步,那樣溫吞吞的跟烏龜爬的走路方式,不符合我的個性。

    “姑娘!”琥珀終于確認我不是在開玩笑,嚇得臉色都變了,攔在門口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姑娘,您不能這樣子出去!”

    “為什麼?”

    “請……請姑娘換回女服。”

    “我穿男裝不好看嗎?”

    “不……不是的,只是……”

    “既然不是,那你還攔著我做什麼呢?”我截斷她的話,故意裝糊涂。

    琥珀果然被我繞暈了,我趁她不注意,從她身邊一閃而過,順手彎腰撿了門口的絲履,快速沖到窗口。

    “姑娘——”

    隨著琥珀驚訝的呼喊,我單手撐住窗欞,從窗口橫躍出去,輕輕松松的跳到了屋外。

    後院四下無人,這會子男人們都在前堂喝酒玩樂,下人們都在廚房和前堂之間兩頭跑,至于柳姬那些主婦們,不是在前堂陪客,就是在房里午睡休憩。

    我觀察了三天,早就摸透了這個規律,所以甩開琥珀後,直奔後院。

    後院養了好些雞鴨,我才靠近,那些雞鴨看見生人,便唧唧嘎嘎的吵成一團,這樣的意外讓我措手不及。這時,後院的小門突然推開,陰就的小腦袋探了進來︰“姐姐!這里!”

    他向我招手,我點了點頭,搶在廚房里的庖廚們出來一探究竟之前,飛快的閃入那道小門。陰就及時帶上門扉,心有余悸的拍著胸口道︰“姐姐呀,你可真會嚇人,不是說好要悄悄過來麼?怎麼弄得雞飛狗跳……”

    我噗哧一笑︰“下不為例,下不為例……沒辦法呢,那些雞鴨一看到我便興奮莫名!”

    “為什麼?”

    “它們爭著搶著想當我的盤中餐,我有什麼辦法?”

    “啊?”他呆愣的表情相當搞笑,我拍著他的腦袋,他還沒及冠,頭上發線中分,梳了兩個小 ,用金色的發帶綁了,果然有幾分總角小兒的味道。我愈看愈覺可愛,湊上嘴在他臉頰兩側叭叭親了兩口。

    陰就徹底傻眼,須臾,小臉慢慢紅了起來,結巴道︰“姐姐為何……為何……”

    “因為你很可愛啊!”我笑得眼楮彎了起來。

    “可是……可是……除了姐姐以外,連娘都從來沒親……親……”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那你喜歡嗎?”我笑問,“你若是喜歡,姐姐以後天天親你!”

    “啊!”他踉蹌著倒退一步,卻一不留心撞到身後一個人,“對、對不起……”

    “沒關系。”很意外,那人非但沒生氣,反而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笑意,“你們繼續,繼續……”

    我收起笑容,走上前拉開陰就,只見陰就身後蹲了一名十六七歲的俊美少年,幘巾束發,打扮十分儒雅整潔,可他卻大大咧咧、毫沒形象可言的蹲在地上,笑容燦若星辰。

    我的心髒遽然抽搐,像是要爆炸開似的,瘋狂跳動。

    痛苦的皺緊了眉頭,前後不過數秒鐘,我卻覺得自己像是心髒病發,差點倒地死去。我低著頭猛盯著他看,他亦抬頭毫不避諱的與我對視。

    幾秒鐘過後,我突然伸手,大概是我出手太快,他竟然沒能避開,被我一把捏住臉頰。

    “也沒什麼特別的啊。”我納悶的說,左手扯著他的臉皮,右手按住心口。心跳這時已恢復正常,仿佛剛才瞬間的異常反應,只是我的錯覺而已。
正文 圜2
    “姐……姐……”陰就尷尬的作勢想掰開我的手。

    我回神一看,只見那少年咧嘴笑著,右半邊臉被我掐得紅腫起來,他卻似渾然未覺,仍是那樣燦爛的笑著。只是……這樣的笑容實在詭異。

    我打了個顫,連忙縮手,一把抓起邊上發呆的陰就,笑著打哈哈︰“呵呵,今天天氣不錯……啊,原來後門外就是市肆啊,真熱鬧。就兒,咱們趕緊去吧!”

    陰就稍有掙扎,便被我勒著脖子,強架著拖走。剛走了兩步,忽然後領上一緊,我的衣襟被人從頸後拽住了。

    “干什麼?”我呲牙回頭,怒目而視。

    俊美少年就站在我身後,一只手伸得老長,修長的手指扯著我的後領,臉上仍是笑靨如花。

    “撒手!”想不到這小子站直了身量還挺高,至少和我現在的身高相比,他竟是要高出大半個頭,如此一來,他的身高優勢再配上那張很臭屁的笑臉,很有種討扁的感覺。

    “不放!”他的聲音很悅耳,和他的長相很搭配,清新一如朝陽,可惜講出來的話卻是狗屁不通,“除非……你也親親我!”

    登徒浪子!

    這一刻我怒從心起,才不管他長得好不好看,腳下微錯,我大喝一聲,騰身一個後旋踢,右腳狠狠踢中他的臉孔。

    他猝不及防被我踹了個正著,仰天摔出兩米,重重的倒在了地上。著地時發出的一聲巨大的踫撞聲嚇壞了陰就,他兩眼發直的站在原地,嘴里“喔”“喔”的發出囈語。

    少年呻吟一聲,捂著半邊臉掙扎著爬起,我這才明白自己沖動之余闖下了大禍。這是陰家後門附近,瞧這少年扮相不俗,只怕鄉里鄉親的也是個有名有姓的大戶之子。揍了他不打緊,就怕他拆穿我的身份後患無窮,我可不敢想象陰識知曉此事後的可怕表情。

    “出師不利!”不等他爬起,我一把拉過陰就,“三十六計,走為上!”

    陰就低呼一聲,被我拉得一個踉蹌。

    腳底抹油的功夫是我最擅長的,想當年社團的魔鬼教練三天兩頭拉人練長跑、短跑,美其名曰鍛煉體力,磨煉心智,最後搞得我在校運會上,居然力克田徑社,一舉拿下運動會女子千米和百米的雙料冠軍。

    如今這個身體雖然縮水了,可是體力卻仍在,前幾日我練抻腿,發現無論柔韌性還是靈敏性,都沒有太大的退步。

    “姐……”陰就呼呼喘氣,“我跑、跑不動了。”他甩開我的手,雙手撐住自己的膝蓋,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我環顧四周,發現慌亂之間沒看清方向,這一通狂奔,居然繞著陰家宅院的外牆兜了一大圈,再過去五十米就回到陰府正門了。

    我聳了聳肩,活動開手腳,想象著方才的那一記回旋踢,似乎出腳時腰力不夠,火候掌握得有所欠缺……嗯,如果魔鬼教練看到了,估計又要沖我咆哮,吼我姿勢不對。

    “姐姐……你、你好厲害……”

    “哦?有嗎?”見陰就肯定的點頭,我心里樂開了花,“那你想不想學?”

    他遲疑片刻︰“可是大哥不會允許,而且……我更想跟學劍術!”

    我拿眼瞪他,威逼利誘︰“難道你信不過姐姐?”

    “不……”他笑得很勉強,“只是,我覺得佩劍才更顯男兒氣概!”

    “哼!佩劍很了不起嗎?”回想陰識身穿長袍,腰上懸著長劍的樣子,儒雅中帶著股颯爽英氣,的確又帥又酷,也難怪這小鬼那麼神往。“你等著瞧,總有一天,我要和那些劍客PK,赤手空拳也能打得他們屁滾尿流!”

    “屁……”陰就瞠目結舌,“姐姐,你出言未免太過粗魯。實在是……”

    我敢打賭,他和以前的陰麗華肯定接觸不多,不然說不準早就眼珠掉地上了。我笑嘻嘻的拿手搭他肩上,“走!陪老姐我逛市肆才是正經。”另一只手在他眼前作勢虛劈,“不然,老姐不痛快,後果很嚴重!”

    陰就縮了縮脖子,忙道︰“不敢,弟弟遵命便是。”
正文 鄧禹1
    漢代稱商業區為“市”,新野雖然不是什麼大城市,市肆倒也不缺。只是這種所謂的市肆在我眼里看來,也就是一圈四四方方的夯土圍牆,陰就稱這些圍牆為“圜”,把一面洞開以供出入的大門叫“”,“圜”算是他們對這種形式的市場通稱。

    圜中建有市樓,市場的管理員們平時就待在市樓內,無論買家還是賣家都是白日交易,日落罷市,有點類似于現代的菜場和小商品市場。

    市肆內賣的東西琳瑯滿目,我看著那些吃的、用的、穿的、戴的,莫名的就有種說不出的興奮——這些可都是古董啊!

    兩千年的古董,就如今而言,大概就只能跑墓里去挖明器,才能淘出一星半點的殘次品來。而我如今,卻是真真切切的接觸到了這些兩千年前的古文化。

    一直在市肆泡到天黑,商家收攤,我才意猶未盡的罷手。

    我收獲頗豐,恨只恨陰識給的壓歲紅包太少,不夠盡興。回來時仍是順著原路返回,在後門卻沒再看見那個惹人厭的欠扁家伙。

    和陰就在後院分手,我偷偷潛回房間,翻窗跳進房內時,琥珀正縮在屏風後嚶嚶而泣,哭得眼楮通紅。我見她實在嚇得不輕,便從集市上買的一堆雜物里挑了支銅釵塞到她手里,卻沒想她捧著釵子反而哭得更厲害了。

    這個時辰估摸著馬上就該開晚筵了,于是顧不得再理會琥珀,我匆忙換了套襦裙,端端正正的坐在榻上佯裝看竹簡。捧著笨重的書簡不到一刻鐘,門外便傳來一陣晏晏笑語,柳姬帶著一人推門而入。

    “小姑,快瞧瞧是誰來了!”

    我起身相迎,柳姬身後一個窈窕的身影閃出,沒等我看清,那人已撲過來,抓住我的手,喊道︰“麗華!”

    “表……表姐!”居然是鄧嬋!

    記得上月與她分別,她哀傷的表情曾讓我以為,她是再也不會踏進陰家大門了。

    柳姬笑道︰“你們姐妹慢聊,我叫人給你們準備吃的去。”她倒真是個知趣的聰明人。

    我請鄧嬋往榻上坐了,她瞥眼瞧見我隨手擱在榻上的一疊書簡,忽然嬌軀一顫,啞聲道︰“你……你怎麼還在看這個?”

    “隨便看看。”我還真是隨便看看,如果不是為了裝樣子,我才懶得去拿這些笨重的東西。

    鄧嬋取了一卷,展開。

    竹簡上的字是正經八百的篆體,它們認得我,我不認得它們。鄧嬋青蔥般的玉指輕輕虛拂上面的字跡,感慨道︰“這套《尚書》你整整讀了三年,尺簡都被你每日撫摸得這般光滑了……”她幽幽一嘆,抬頭既憐又哀的看著我,“你就算是把所有人全忘了,也還是忘不了他。”

    我照例不吭聲,對于過去不可知的東西,我只能選擇沉默來掩飾自己的心虛。

    她見我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長嘆道︰“你想見他麼?”

    我眉心一跳,好奇心油然升起。

    只听“啪”的聲,鄧嬋將竹簡扔在地上,肅然道︰“他從長安回來了,而且……來了新野!”

    “誰啊?”看她突然一本正經的嚴肅表情,我不禁笑道,“帥哥麼?”

    她一愣,顯然沒听懂,好在她心思也沒在我的調侃上頭。

    “麗華!表嫂告訴我,打你病好後,你再沒提過他半個字,亦不再有任何輕賤自己的行為。可我仍是想確認一下,如果你再次見到他,還會不會再為他難過,再為他傷心?”

    “我……”從她種種言語中,我似乎捉摸到什麼線索,看來這個“他”來歷不簡單,腦子里靈光一閃,我小聲試探,“劉秀?”

    鄧嬋的手明顯一抖︰“我就知道你根本沒忘,他們都說你變了,我卻總是放心不下,你心心念念的想了他那麼多年,豈是說忘就忘的?”

    “劉秀!”我咀嚼著這個名字。很好奇,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居然讓陰小妹愛得死去活來,最後還非得……拖了我來給她當墊背的。

    手指握緊,莫名的怒意從心里涌起,我恨恨的道︰“他在哪里?”

    “他本在我家中作客,我哥哥說要來你家賀年,便把他也帶來了。”

    “哦?”我挑了挑眉,“那他現在應該也在這里 俊蔽乙凰π渥櫻 蟛酵庾摺br />
    “麗華——”鄧嬋慌了神,匆匆忙忙的扯住我的衣袖,“你要做什麼?”

    我很想說去揍人,可是轉而看到鄧嬋慌亂失色的容顏後,我定下心來,笑道︰“我沒想做什麼,只是去見識見識……”見識一下到底是何方神聖。

    她扯著我不放︰“你別去,表哥見了會不高興的。”

    我只顧興沖沖的往前走,一個沒留意,就听“嘶啦”一聲,右側袖口被扯裂。鄧嬋呆住,我舉起袖子,似笑非笑的說︰“表姐,你故意的吧?”

    “我……我沒……”

    趁她不注意,我咧嘴一笑,扭身奪門而逃。

    “麗……”

    一口氣奔出內宅,我直接沖向前堂,經過中時,腳下被迤地的裙裾絆住,險些摔倒,恨得我也顧不得禮儀典雅,雙手抓著裙擺,提拉著跨步而奔。

    以我的百米成績再加上鄧嬋磨磨蹭蹭的小碎步,她自然不可能追得上我。一路上侍女僕從皆看傻了眼,側目不止,我只當未見,此刻在我心里,正被這個名叫“劉秀”的家伙勾起的好奇塞得滿滿的,這個好奇沒有亮出答案之前,我難以安下心來。

    “呼……”停駐在門口,我深深吁了口氣。

    守門的正是管家陰祿,看見我先是一愣,而後臉上竟露出一抹心領神會之色。

    “姑娘!”他彎腰作揖,“請隨小的來這邊。”

    我對他的舉動感到很不解,他不讓我進門,卻繞過大門走到一處僻靜的窗欄之下,透過紗帷可隱約看見里頭席地而坐了七八個人影,上首主人席面上坐的是正是陰識。

    “姑娘在這里瞧一眼便回去吧,莫要為難小人。”

    我瞥了他一眼,他滿臉真誠,我不禁皺起眉頭來。

    看樣子,陰麗華喜歡這個劉秀,在陰家上下而言並不是什麼隱秘的事。陰祿對我這麼“人性化”的放水,難道是在盡他所能的幫助我,一解相思之苦?

    他倒是好心,只是里頭那麼多人,而且還隔了十多米遠,除了能分清眾人各異的服飾打扮外,我哪知道哪個才是劉秀?

    在窗下站了十來分鐘,陰祿開始不斷催促我離開,我哪肯就這樣無功而返,情急之下伸手攀著那窗欄爬了上去。

    “姑娘!”陰祿壓低聲音,急得跳腳。

    “唰!”我跨騎在窗欄上,抬手撩開紗帷,沖著廳內大喊一聲︰“劉秀——”
正文 鄧禹2
    喊聲剛落,就見室內諸人齊刷刷的轉過頭來。該死,到底哪個才是劉秀?

    “劉秀——”顧不得陰識那殺人的目光,我硬著頭皮再次喊了一聲,“你出來!”

    席上眾人無不目瞪口呆,驚訝莫名,更有人舉起袖子掩唇吃吃偷笑。這其中有一白色人影,身形動了動,作勢欲起。我急忙睜大了眼,可惜只來得及看清他身穿白裳,體形修長,主人席位上的陰識已離席疾步向窗口走來。

    “姑娘!”陰祿跺腳。

    我被陰識滿身的煞氣震住,一個沒留神,腳下一滑,翻身從欄桿上向外跌落。若非陰祿在底下及時托了我一把,估計我會摔得很慘。

    “快跑!終極BOSS來了!”顧不得腳崴,我單腳蹦跳著倉皇逃命。

    慘了!慘了!果然好奇心害死人!這回還不知道陰識會怎樣罰我,他……他不會打我吧?那……慘了,要不然我趕緊裝體力不支,直接昏倒?

    跟個沒頭蒼蠅似的,我在園子里亂鑽,心里只想著可千萬別被陰識當場逮到,否則絕對是就地正法的下場。

    找了個僻靜的牆角,我縮著肩膀蹲成一團。閉著眼楮念了千萬遍阿彌陀佛,再睜眼時四周靜悄悄的——陰識沒有抓到我!

    忐忑不安的小小松了口氣,我用力拍打胸口。媽的,剛才緊張得差點肌肉痙攣。

    衣袖倏地被一股力道使勁往下一拽,我險些被拽得失去重心,猛回頭,卻正對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眸。

    “媽呀——”我終是被嚇得跌坐在了地上。

    “你好啊,我們又見面了……”

    “你搞什麼?如果想報復,拜托正大光明的來,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你知道不知道?”心里火大,我不客氣的揚手打他的頭。

    “呵呵。”他居然也不閃躲,任我打罵。

    我打了兩下,竟再難下得去手,只得悻悻的收手,低頭瞥見自己破裂的袖管,不由無賴道︰“你看看,都是你!居然把我袖子扯破了,你賠!”

    “好!”他滿口答應,一手托腮,笑意盎然的望著我。

    我被他盯得心里發怵,頓了頓,突然想起一事,不禁指著他叫︰“你……你怎麼會在這里?”

    這家伙不是別人,正是晌午被我在後門口踹了一腳的登徒子,這會兒他的左半邊臉頰還有些異樣的紅腫。

    “你剛才為什麼找劉秀?”他答非所問。

    我倏地抬頭,將他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遍。這小子,長相不俗,假以時日必然是個大帥哥,難不成……

    “你是劉秀?!”

    他笑得只見牙齒不見眼︰“不是!”

    我好不失望,這表情落在他眼里,琉璃般的眼眸一閃,問︰“這麼急切的想找劉秀,難道你就是陰家千金陰麗華?”

    我張了張嘴,見鬼了,好像這全天下已經無人不知陰麗華對劉秀有意思!

    “不,不會。”他喃喃自語,“如果你是陰麗華,沒道理不認得劉秀,你到底是誰?”

    我倏地站起身,單手叉腰做惡人狀,居高臨下的戳著他的腦門︰“小鬼,別沒事找事,顯得自己多能耐似的。我就是陰麗華,怎樣?不可以麼?”

    “你當真是陰麗華?”他詫異的站起身,高出大半個頭的身高優勢,頓時讓我囂張的氣焰為之一頓,“原來你就是陰麗華。”他伸手摸了摸紅腫的左臉,眼神有些迷惘的看著我。

    我不願跟他多費時間,想想接下來要面對的陰識暴風,我就一個頭比兩個大。左右瞅著無人,我貓著腰準備溜回房去換下這身扎眼的衣裳。

    “喂——”身後突然傳來他異常響亮的喊聲,我腳下一滑,險些摔趴在地上。“麗華,你記住,我叫鄧禹!”
正文 蹺家1
    世上有後悔藥吃麼?

    看來是沒有。

    那次無禮烏龍事件後,我被陰識罰去一月的例錢,外加責令禁足。不僅如此,陰識認為我既然能夠爬窗,說明我身體恢復得極好,禁足期間膳食由原來的一日三餐減為兩餐,除了水果和素食外,一應葷腥膳食全部免除。

    他命令我每日面對宗祖繡像思過,早晚一個時辰,不得懈怠。

    可憐我每天瞪著管修的那張老臉,憋了滿肚子的牢騷,卻不能問候他陰識的祖宗八代——唉,誰讓姓陰的和姓管的偏巧是一個老祖宗。

    在我被關禁閉的第三天,鄧嬋來看望我,順便辭行。

    我不大好意思向她打听劉秀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怕她又會胡思亂想。想到那個笑起來很欠扁的俊美少年,于是臨時改了話題。

    “老听你提起你哥哥,你哥哥是誰我都還不知道呢。”

    鄧嬋狐疑的看了我一眼︰“難道你就只記得劉秀一人麼?”言下之意大為不滿,我急忙討好的給她倒水。

    “我哥哥名叫鄧晨,字偉卿,你就算不記得他,總該還記得他和劉秀的關系吧?”她故意揶揄我。

    我裝傻,含糊其詞︰“那個……不大記得了。”

    她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嘆氣道︰“劉秀的二姐劉元,嫁了我哥哥,她是我嫂嫂!”

    我吐舌,關系怎麼那麼復雜啊!這麼一個圈子兜下來,好像每個人都是親戚一樣,陰、鄧兩家真不愧是新野兩大家族。

    “那……鄧禹又是你的什麼人?”

    她瞪圓了眼楮,顯得十分驚訝︰“鄧禹?你怎麼知道鄧禹?他不是我什麼人,如果非要扯上關系的話,那就是他也姓鄧,算是我們鄧氏家族的一脈宗親,在族中論起輩分,他乃是我的遠房堂弟。”

    我點點頭,我原以為鄧禹既然姓鄧,必是鄧嬋家人,如今看來關系還是扯遠了。

    “那他為什麼也會來我家,難道不是你們帶他來的麼?”

    “噯。”鄧嬋笑了,“你可別小瞧他,鄧禹年紀雖小,在鄧氏家族、新野、乃至南陽郡,他都是極有名氣的一個人物。”

    我腦海里浮現出那張欠扁的笑臉,有些不大相信鄧嬋所言,她看出我的質疑,笑道︰“鄧禹十三歲便能誦詩,名動鄉鄰,其後受業長安太學,學識才情,堪有人及。這樣的人平素就是拜貼相邀,亦未必能請得來,這次他是念著同窗之誼才肯陪劉秀同來。若非瞧著他的面子,那麼討厭劉秀的表哥,豈能讓劉秀踏入陰家大門?”

    我搖頭,怎麼覺得鄧嬋口中所說的鄧禹另有其人,實在無法和我認識的那個小鬼聯系在一塊。

    她眨眨眼,抿嘴笑︰“其實,你若是對鄧禹有意,我想表哥必會樂意應允這門親事。”

    “開玩笑!我對那種小孩子可沒興趣!”

    “小孩子?”她哭笑不得,端著茶碗的手一顫,竟是把水都給潑了出來,“你、你以為你有多大?鄧禹雖尚未及冠,可是以他之才,登門說親之人早如過江之鯽。你呀你,真不知你是何眼光,什麼人不好挑,偏偏挑了那最最沒落的劉姓子弟。”

    不行!不行!為什麼無論我說什麼,每個人都會把我和劉秀扯到一塊去?我連這個劉秀是圓是扁都不清楚,憑什麼一而再,再而三的讓他白白佔我便宜?

    鄧嬋走後第七天,陰識命人送來一套嶄新的襦裙給我,這讓我很是意外,除了年前他曾打發柳姬給我做了幾套新衣外,按理禁足期間他不該對我這麼殷勤才對。

    有道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果然,收到新衣的下午,大忙人陰識出現在我眼前。我一絲不苟的跪在管修的繡像前,目不斜視,腰桿挺得筆直,只當他是空氣。

    腳步雖輕,我卻能感應到他正在我身後緩緩踱步,目光如電,如芒在背。過了良久,他才漫不經心的開啟話題︰“新衣可否合身?”

    “大哥送的,自然合身。”

    身後沉默片刻,忽地嗤聲笑起︰“你怎知這衣裙便一定是我送的?”我詫異的回過頭去,在觸到他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後,心里突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升起,“某人說,這是他給妹妹的賠禮。”

    我恨不能一頭撞上牆去。這個該死的鄧禹!一句玩笑話,他居然當真了,當真了不打緊,他竟然還用了這種正經八百的方式來謝罪賠禮。

    噢,賣糕的!我能預感到陰識接下來會說什麼了。

    “你和鄧禹……”

    “萍水相逢而已。”我不假思索的打斷他的問話,不知道鄧禹那個笨蛋有沒有惡人告狀,如果被陰識知道我的行為如此反常,大異于他的乖乖妹妹,那我……

    “麗華,其實鄧禹條件不錯。”他在我身前跪坐下,一副兄兼父職的溫柔模樣。不得不說,此時的陰識是十分感性迷人的,聲音低醇,極具誘惑力。

    我險些被他的神情勾得失了魂。

    “你不妨考慮一下,我瞧鄧禹對妹妹如此上心,也許……”

    “不、不可能。”我及時回神。好險,果然不能貪戀“美”色,差點就中了陰識的套子。

    陰識臉色一變,剛才溫柔如父的神情一掃而光,他厲聲喝道︰“難道你還執迷不悟?”我被他翻臉比翻書還快的速度嚇了一大跳,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拂袖而去。
正文 蹺家2
    一個月的禁足時效很快就滿了,在非本人意願的節食運動下,我成功瘦身。這一個月我倒也沒閑著,重新練起了跆拳道,漢代的房間就是方便,特別是陰家這種殷富之家,為講求舒適度,房間內地面上全都鋪著席子,這還不夠,冬天又在席上鋪了一層氈。進門便需脫鞋,穿著襪子在氈上走來走去,軟綿綿輕飄飄,感覺特別奢侈。

    我的房間空間很大,僅是一間內室便有二十多平米,室內除了一張八尺長的木床、一張三尺五的三面屏風榻、一張書案、一張食案以及數盞座燈外別無他物,漢代的家具中還沒有出現椅子、板凳之等磕磕絆絆的累贅東西。

    這樣的布置和道館很相似,我又讓人把屏風榻、書案搬到外廂,留了張食案便于我直接坐在床上吃飯。我把能省的空間都省了下來,在內室中闢出一個十來個平方的無礙空間,專門練習跆拳道。

    一天下來,我便將身體柔韌度完全打開,感覺特別得心應手,唯一要說有什麼缺憾的話,那就只剩下身上擾人的長裾了。

    漢人服飾華麗卻也繁瑣,一般女子著裙,內里皆不穿長褲。即便有穿,也是那種胯襠縫得很低,褲腿又肥又大的紈。

    穿著這樣的裙褲練習踢腿,特別是凌空騰挪,簡直要我的命。我琢磨了兩天,終于讓胭脂縫制出我想要的那種貼合腿型的中長褲,胭脂起初只是不解,但是等她看到我穿著她縫制的褲子,騰空飛身踢腿時,那張震駭得說不出任何話的小臉足足讓我笑了三天。

    我喜歡穿男裝,因為只有男裝可以不用穿長裾,而且男裝的下裳比起女裝的深衣裙擺而言,要寬松許多。

    反正,在我這個外行人眼里,也實在分不清男式深衣和女式深衣的區別。怎麼穿都差不多!

    我一直認為一月期滿便可以開關放風,我甚至前天就開始謀策外出計劃,準備出去大肆采購一番,因為口袋里沒錢,我還提前和陰就商量好,這個月暫時先借他的月錢來使。可沒想我的一切計劃趕不上陰識的變化,就在我滿心歡喜的準備出關前,他叫琥珀送了一具古琴過來,說是已替我請了琴師,要我安心留在房里等著學琴。

    我當時就懵了,瞪著那具古琴,一把抓過來就要往地上砸。要不是胭脂抱得快,估計一架價值不菲的古琴就得當場粉身碎骨。

    “姑娘三思啊!”胭脂聲淚俱下。琥珀臉色發白,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過了會兒,兩腿打顫,撲通坐倒在地。

    我舒了口氣,強忍著胸口的郁悶,把琴緩緩放下︰“你放心,我不砸琴,這琴看起來也是件古董,擱到兩千年後那就更加值錢,砸了怪可惜的。”

    我一松手,琥珀膽戰心驚的抱住琴身,當即跳開,離得我遠遠的,生怕我再發狂。

    “我累了,想歇會兒。胭脂,你和琥珀都出去,沒有我的吩咐不許進來!”

    胭脂和琥珀一臉心悸的走了出去,等她們帶上門,我飛快的換裝,衣裳照舊換成男服,然而男子的發髻卻是我一個人無論如何也盤不起來的,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得頂了一頭披肩長發,從窗口直接跳了下去。

    這還真得感謝陰識,大概是原來憐惜妹妹體弱多病之軀,所以將寢室安排在了一樓。這若是擱個二樓、三樓什麼的,我哪敢這麼肆無忌憚的見窗就跳?

    腳剛踩到實地,忽听跟前有人沉聲道︰“姑娘,請回!”

    我倒退一大步,只見陰祿站在窗底下,躬身向我一揖到底。

    有那麼一瞬間,我萬念俱灰,沒想到陰識那麼狠,居然連一絲退路也不留給我。我的拗脾氣頓時上來了,回去乖乖听從他的話學琴,只怕也難逃被他恥笑的下場。

    “姑娘,請回!”陰祿姿勢不變,把話又重復了遍。

    我一不做二不休,不等他站直腰,抬手一記橫劈,掌緣凌厲的劈在他後頸。陰祿連哼都沒哼一聲,便頭朝地的栽下,直接趴到地上不動了。

    我的一顆心怦怦亂跳。自打考上黑帶,實戰時和師兄師弟們沒少喂招,甚至還練習過掌劈木板,我向來都是全力施為,絕不留情。這會兒雖然刻意收了幾分力道,但是畢竟心里沒底。

    我小心翼翼的彎腰,伸手試探他的鼻息︰“喂,你一個大男人,可別虛有其表,那麼不經打啊。”

    幾秒鐘後,我松了口氣,還好,還有呼吸︰“陰管家,對不住了!地上涼,你躺會兒就起吧。”我吐了吐舌,駕輕就熟的往後院摸去。
正文 綁架1
    七百頃田地到底有多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徒步步行了一個上午,原以為自己必然已經走出新野了,可是到田里向耕作的農夫一打听,卻發現原來自己還在陰家的地盤上打轉。

    土財主!陰家果然有錢,據聞陰麗華的父親陰陸在其七歲時便已過世,可以想象一個如此龐大的家業從此壓在長子陰識肩上,他需要有多大的膽識和氣魄來一肩擔起這個重擔。

    一方面懷著對陰識的點點愧疚之意,一方面又不甘心被他禁錮在狹小的房間里,乖乖的做大家閨秀,我內心交戰不已。

    到得晌午,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出門時逃得太過匆忙,身上竟是連一件值錢的東西也沒帶。路旁荒僻,除了莊稼竟是連個歇腳的館舍也不得見。

    我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兩千年前的落後,不禁更加懷念起在陰家的錦衣玉食來。陰識雖然要求甚嚴,但至少他對我這個“妹妹”還是挺夠意思的。

    好容易過了莊稼地,在穿過一片樹林後,我終于無奈的承認自己迷路了,在林子里繞了半天跟鬼打牆似的,愣是沒能走出去。

    綠蔭華蓋,鳥鳴蟲啾,好一派早春氣息。

    我腿軟無力的扶住一棵樹,欲哭無淚,早知如此,就算陰識讓我琴棋書畫無一不學,我都不敢再這麼任性了。

    “哞——哞——”

    我耳朵猛地豎了起來,側耳再听,果然沒錯,是牛叫的聲音,清清楚楚的從左邊樹叢後傳了出來。踉踉蹌蹌的奔了過去,撥開一人高灌木叢,我的眼前不禁一亮,一輛牛車赫然停在樹叢後的空地上。

    “天不絕我!”我興奮得手舞足蹈。

    “什麼人?!”還沒靠近牛車,猛听身後爆出一聲厲喝,“好呀,居然還有人敢偷我們哥仨的牛車,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我剛要回頭解釋,突然眼前一花,一團白晃晃的迎面襲來,我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沉腰扎馬。

    當地聲,那團白芒落在車轅上,砸出點點火星。我凝神一看,頓時嚇出一身冷汗,只見一柄長劍直直的劈入木轅三分,劍身顫巍巍的嗡嗡作響。

    握劍之人,是個年紀在二十來歲的青年,一字眉,眼楮瞪得跟狼一樣。在他的注視下,我心髒一陣痙攣,那種不受控制的劇跳感覺再次出現。

    其實他長相原本不惡,只是為了突顯自己的霸氣,有點刻意裝酷,硬是擺出一副了強悍的架勢。不管他是空擺架子,還是真有本事,至少他手上有劍,而他……剛才那一劍,貨真價實的向我劈了下來。

    心跳在數秒鐘後恢復正常,這個時候後有凶徒,前有惡霸,我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才能化解此刻的危機。

    “子張,劍下留情!”斜刺里有個清爽的聲音忽道。

    我脖子僵硬,連頭也不敢回,只是死死的盯住了那個叫子張的手中長劍,我怕他趁我分心的時候再一劍劈來。

    看樣子,我一個不小心踩到了雷!還不只是一顆,這一踩便是三顆。

    邊上那個說話的人靠了過來,伸手去攔子張的手,小聲道︰“別緊張,只是個小女子。”

    身後一開始鬼叫嚇人的男人也走近,我能清楚的听到他腳踩在草地上發出的沙沙聲響︰“即使是個女子,可她想偷我們的牛車,我們不能輕饒了她!”

    “我……你哪只眼楮看到我偷你們的牛車了?”我一時火起,猛地擰身,卻對上一張慘白的臉孔。

    那個人個子長得很高挑,身材極瘦,長臉,倒掛眉,鷹鉤鼻。這種種加起來都不算得什麼,關鍵是他的臉色,面無血絲,活脫脫的跟個白無常似的。

    我的氣焰被他的樣子嚇得熄了一大半,見他眉毛一挑,露出十分不悅的表情,忙笑著打哈哈︰“我真沒要偷你們的牛車,我只是迷路了,見有車停在這里,想過來找個人問問路。”

    白無常將信將疑的瞥了我一眼︰“這女子雖然穿得不倫不類,可是衣裳料子不錯,不像是窮苦人家出生。”

    持劍的子張從車轅上跳了起來,收劍歸鞘︰“這里是新野地界,南陽郡新野鄉除了姓陰的,便是姓鄧的最有錢,問問她是姓陰還是姓鄧,咱們順手做了這票買賣再去綠林山亦不遲。”

    邊上那個講話最溫和,看起來也是最好說話的年輕人猶豫道︰“我們趕路要緊,這幾日官府緝拿得緊,還是勿多生事端的好。”

    子張嗤笑道︰“成丹,你也忒膽小怕事了些。”
正文 綁架2
    成丹面色不悅的沉下臉來,那個白無常隨即插嘴道︰“咱們此次去投奔王氏兄弟,空手而去未免不大好看。如今這女子自己撞到咱們手里,這是老天爺送給咱的便宜事,豈有不要之理?”

    成丹悶聲道︰“听聞新野陰識、鄧晨,皆不是好惹之輩,我不想徒增麻煩,原是好心提醒,卻也並非說是怕了他們!”說著,低頭轉向我,問道,“女子,你叫什麼名字?”

    我心里一抖,帶著顫音道︰“我……我姓管,我……我迷路了,我想回家……”原是想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好博取同情,可沒想自己是真的害怕到了極點,不禁聲音抖得不行,就連眼淚也是不由自主的滾落下來。

    以前總愛看一些武俠小說,特別喜歡小說里那些劫富濟貧的綠林好漢,如今自個當真身臨其境,成了被劫持的對象,卻只剩下害怕和哭泣了。

    這……真的一點也不好玩。

    “我想回家——”我索性坐到地上,放聲大哭,學著小孩兒的撒潑無賴,在草地上蹬腿打滾,“我要回家啊——”

    我真的想回家,回去躺沙發上捧著武俠小說,嚼著薯片,喝著可樂,津津有味的品味里頭那些大俠生死相搏的驚險歷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躺在枯黃扎人的草地上,被人拿劍威脅。

    那三個大男人面面相覷,過了好一會兒,子張突然大喝一聲︰“閉嘴!不許再哭!”

    我瑟縮一下,我最怕他手里的那柄劍,他說什麼我哪敢違背,當即收聲,匆忙用袖子抹干眼淚︰“我沒哭。”

    白無常哈哈大笑,一掃臉上陰霾氣息︰“這小女子有點意思。”

    唯有成丹一言不發,我注意到他臉色陰沉,若有所思,才瞧了他一眼,他突然跨步上前,伸手一把抓向我。

    情急之下,我下意識的抬手格擋,一掌才要劈出,我猛然覺醒,忙收回雙手,假裝害怕的護在胸前。

    以一敵三,我還沒那個自信能夠全身而退,更何況子張手里有劍。

    這一停頓,成丹已從我腰間“啪”地扯走腰帶,我大驚,沒等我明白過來,他手里抓著腰帶,目光冷峻的 向我︰“狡猾的小姑娘!”

    我的視線落在那腰帶上,腦子里嗡地一響。粉綠色的束腰帶子上,用黑色絲線繡了兩只對立的闢邪,兩只張牙舞爪的闢邪間,口含著一枚紅色火球,火球內又用金線繡了一個碩大的“陰”字。

    “敢耍老子!”子張噌地跳了起來,我手腳並用,狼狽的從地上翻身爬起,撒腿就跑。

    “抓住她!”

    “臭丫頭!”

    “別讓她跑了!”

    我哪還顧得上回頭,一口氣沖出林子,身後一開始還听得到追逐的凌亂腳步聲,到得後來,腳步聲漸息,隨之而來的竟是隆隆車轍聲。

    我喘著氣回頭一看,只見白無常站在車轅上,駕車飛馳追來。眨眼間,牛車追上我,車上成丹探出上身,左手伸長了一撈,竟一把勒住了我的腰。

    我尖叫一聲,下一刻已是天旋地轉的被扔進了車廂,子張手中的長劍出鞘三分,鋒利的劍刃架上了我的脖子。
正文 綁架3
    我被綁架了。

    綁匪是個三人組合,听他們平日里坐起閑聊,我大致拼湊了一些情報。

    那個長得最像好人,最後卻讓我陰溝里翻船的成丹,是穎川人;白無常不姓白,姓王,可他名字里倒真有個“常”字,他叫王常,和成丹是老鄉;至于那個長得很霸道的子張,則姓馬名武,子張乃是他的字,他是南陽人,所以難怪他對陰、鄧兩家的人情世故頗為了解。

    他們三個以前不知道做過什麼,得罪了官府,如今都成了亡命天涯之徒,專靠四處打家劫舍之類的混日子。不過,听他們的口氣,他們好像只對富戶出手,對那些貧苦之輩倒是很客氣。

    我被逼無奈,說出自己是陰家千金的實情,當天晚上成丹和王常繼續押著我往南趕路,馬武卻折返回新野,估計是到陰家去索要贖金。

    他們的目的地是綠林山,不過王、成二人和馬武約好會先在蔡陽踫面,到時候是撕票還是歸還人質,全賴我那位大哥夠不夠厚道了。

    陰識……希望他不是守財奴!也希望成丹他們三個人的胃口小一些,沒有獅子大開口,我可沒自信自己能值得太多錢。

    畢竟,陰識和陰麗華只是同父異母的兄妹,而陰興,那個沒啥良心的小混蛋,是完全指望不上的。陰就麼,這一個多月和我交情還不錯,只是他年紀太小,恐怕在家里還說不上話。至于其他的異母弟弟陰欣、陰??等等,直接跳過,提都別提。

    我該怎麼辦?眼看著到得蔡陽後,我被押進一間館舍,鎖在逼仄狹窄的一間夯坯房內,門窗緊閉,我咬著唇空焦急,卻也無計可施。

    王常的性子和他的長相一樣,陰鷙得很,和他呆一塊,時間久了會全身不由自主的起雞皮疙瘩。所以一般情況下,我寧可由成丹看守我。可是和王常相比,成丹太過精明,我的一舉一動,哪怕轉個身,說句話,他都會刻意留心,防止我耍詐。

    三天後的一個雨夜,黑燈瞎火的館舍外突然響起一陣狂亂的犬吠。我本就睡得不踏實,狗叫了沒幾聲便把我吵醒了。因被劫持在外,我一向不敢大意,所以就連睡覺也是不脫外衣。

    我剛從床上坐了起來,正摸黑穿鞋,突然砰的聲房門被撞開,有人沖了進來。

    黑漆漆的我只隱約看清是個個子挺高的人,猜想著應該是王常,于是貓著腰,趁他在門口磨蹭著想點火鐮的當口,急速閃到他跟前,飛身一腳踢了過去。

    他反應倒也異常靈敏,衣袂聲起,他的身形已向門內掠過一步。我的一腳踢空,身子回旋之間,緊跟著又是一記回旋飛踢,直踹他胯下。

    這種違規動作要是被教練看見,不氣得他吐血,把我當場開除才怪。可我如今為保性命,卻哪還管什麼道義,對方人高馬大的比我高出一個頭,我在身高上佔據不到優勢,只能想辦法攻他下盤。

    “啪!”他騰身跳起,雙手手心向下壓住我的腳,我心里一驚,絲履從腳上脫落,他抓著我的鞋子愣了下,我趁機趕緊縮腳。沒想到王常這麼難纏,我眼光瞄向門口,決定不和他多費時間,還是逃為上。

    正要往門口奔,沒想到他的動作比我想象的要快許多,我差點沒一頭撞進他懷里。灰心絕望之余忍不住破口大罵︰“王八羔子,就知道欺負女人,你們算哪門子的英雄豪杰!全部都是狗屎!”

    “你……”王常遲疑了下,不進反退,與我保持一定距離。我剛覺得他的聲音有點不對勁,他又困惑的問道,“你可是陰姬?”

    我大吃一驚,他不是王常!

    “你是誰?”

    “快跟我走!”他伸手過來拉我,我肩膀往後一縮,避開他的爪子。他呆愣一下,隨即說道,“請相信我,我不會害你,把手給我!”

    他的聲音溫柔如水,在嘈雜紛亂的雨聲中居然奇異的給人以一種寬慰安心的感覺,我竟是忘了危機,呆呆的把左手遞了給他。

    手心一緊,一只溫暖的大手牽住了我,將我帶出房門。我踉踉蹌蹌的跟著他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松開我的手說道︰“對不住。”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倏地在我跟前蹲下,之後我的右腳腳踝上猛然一緊,他托著我的腳輕輕抬了起來。我低呼一聲,晃了晃身子,急忙攀住他的肩膀,他細心的替我把鞋子穿上,而後起身。

    黑暗中我雖然瞧不清他的長相,卻能感受到他的細心和溫柔。

    “好了。別怕,我會帶你出去。”手再次被他輕柔的握住,他帶著我在陰森的過道內穿梭前進。

    “你……究竟是誰?”我困惑的開口。他是誰?為什麼要救我?

    他沒回頭,輕聲柔和的笑︰“我乃劉秀。”
正文 解救1
    劉……秀?!

    手指微微一抖,他是劉秀!原來他就是那個劉秀!我一陣激動,恨不能立即拉他回來看個仔細。

    奔出館舍的大門,院子里的看門狗仍在吠個不停,可不知道為什麼整座館舍卻是安靜得出奇,我正覺奇怪,忽听頭頂一陣疾風刮過,劉秀猛地將我一把推開,我猝不及防的被他推進磅礡的大雨中,狼狽的摔在泥漿地里。

    心頭火起,扭頭正要破口大罵,卻見眼前有兩條黑影糾纏廝打在一起。我惶然的爬起身,雨勢太大,光線不夠,能見度竟然僅在一米之內,起初我眯著眼還能看見兩條模糊的影子交疊在一塊,可才晃眼,那些影子已然消失在我視線範圍,只能隱約听見嘩嘩的水聲中不時傳來的打斗和呼喝。

    “劉……”我張口欲喊,可轉念一想,這迎面不見來人的環境,我靜悄悄的站在一邊也許還沒多少麻煩,萬一嚷嚷起來,沒把劉秀喊來,反而把歹徒給招來,豈非糟糕。可老是站在雨里,這不也是坐以待斃麼?

    我伸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衣裳全被雨水澆透了,渾身冷得不行。我打了個哆嗦,鼻子發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阿嚏——”我忙捂嘴,可為時已晚,眼前突然跳出一道影子,我緊張的抬手匆忙向那影子劈去。

    因是臨時出招,根本毫無力道可言,我揮出去的手,腕上猛地一緊,竟是被來人抓了個正著,我焦急的想要放聲尖叫,那人卻突然用力拉了一把,將我拉進懷抱。

    “走!”微弱的喊聲之後,我已被他帶著飛奔。

    是劉秀嗎?我心下稍定,幸好不是成丹他們……

    “阿嚏!阿嚏!阿——”

    一件披風兜頭罩下,我錯愕的呆愣住,身前那人卻已笑著回頭︰“感動的話,就以身相許來報答我吧!”

    “誒?”我懷疑自己听錯了,愣了兩秒鐘後,猛然醒悟,伸手快速出擊,一把捏住他臉頰,將他的臉拉近我。

    雨水肆意沖刷在一張俊美的臉孔上,許是被雨淋的關系,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雖然那個欠扁的笑容依在,可我卻似乎看到他笑容背後的擔憂和緊張。

    “鄧禹!怎麼是你?”

    他咧嘴一笑︰“想我了麼?麗華,我都不知道原來你那麼想見我……”我手上一使勁,他立馬改了口氣,一本正經的說,“是你大哥讓我來的。”

    我松開手,遠處有個聲音突然大聲喊道︰“還不上車!”

    扭頭,十米開外停了一輛馬車,車前打著青銅帛紗燈籠,微弱的燈光下,一人身披簑衣,手牽韁繩,凜然踏足于車轅之上。

    “大哥?!”

    “走吧!”鄧禹握緊我的手,“你不知道你大哥找你都快找瘋了,若非那個馬武上門勒索,估計整個新野都快被他翻個底朝天。”

    鄧禹帶我奔近馬車,我抬頭望著車駕上的陰識,雨水順著斗笠滴下,他的一張臉繃得鐵青,濃眉緊鎖,上揚的眼梢帶出一抹深沉的銳利。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咬著唇不敢再看他。

    “上車!”他沉重的吐出兩個字,鄧禹在身後托住我的腰將我扶上馬車,我手掌打滑,抓不住潮濕的車轅,正覺無奈,突然雙臂手肘被人托住,拽上車。

    “哥……”與陰識面對面的站在一起,我只覺得呼吸一窒,內心愧疚不已。

    “進去!”他不冷不熱的放開我。我眼眶不禁一熱,他如果大聲斥罵我,甚至痛打我一頓,我都不會像現在這樣難過。

    鄧禹隨後跟著鑽進車廂,見我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于是伸手替我摘下蒙頭的披風,從車上取來一塊干淨的布帛,輕輕的替我拭干臉上的水珠。

    他伸手過來時,我本能的往後縮,卻被他一手按住我的肩膀。我滿心憋屈的任他擦拭,他擦完臉,轉而替我擦拭滴水的長發。

    我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干嘛對我這麼好?我脾氣那麼壞,喜歡任性胡鬧,最會惹麻煩,你們干嘛要對我這麼好?明明……明明我就不是……”

    明明我就不是他的妹妹,明明我就不是什麼陰麗華!為什麼,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為什麼……

    我曲起雙膝,把臉埋在臂彎里,淚水終于奪眶滴落。

    “你是最好的。”鄧禹的聲音在我耳畔輕輕回旋,“這樣的你很好、很好、很好……”他一連說了十多個“很好”,我想哭的情緒被他打斷,差點笑了起來,忍不住抬頭瞥向他。他神情專著的抓著我的一綹頭發擦拭著,嘴里仍在不停的說著“很好”。

    我嘴一張,湊近他的手指,惡狠狠的咬了一口。他沒反應,也不縮手,我松開嘴,擺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這樣也好?”

    “很好。”他輕輕一笑,伸出被我咬到的手指,輕輕的替我拭去眼角的淚痕,“這樣與眾不同的你,怎能不好?怎能不惹人喜歡……”
正文 解救2
    陰家千金綁架事件按理應該說是件轟動南陽的大事,可我回到家好些天卻沒見有一個地方官吏過問此事,甚至沒听坊間有任何關于此事的傳聞。

    倒是陰母鄧氏被嚇得不輕,本來就不算太好的身體,轉而病情加重。我特別愧疚,回到陰家的第二天,竟然第一次主動前去探望她。

    陰母其實還很年輕,不過才三十出頭,又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即使是在病中,懨懨之態卻仍是不失一種嫵媚。

    我真替她惋惜,這麼年輕就成了寡婦,好端端的一個閨女還莫名其妙的被李代桃僵。雖然這並非出于我本意,可是看她蒙在鼓里,見我平安歸來,抓著我的手激動得落淚,不停的感謝老天爺,我心里仍是淡淡的生出一種負疚,倒好像我欠了她什麼似的。

    陰家一切如常,有關這次綁架事件的內幕以及後期處理,陰識跟我只字未提。所謂吃一塹長一智,我倒也學乖了,陰識恐怕還在氣頭上呢,這老虎須這會子無論如何我是再不敢隨意撩撥了。

    再過得幾天,斷斷續續的從那些門客口中听來一些片斷,我終于把整件事給理順了。

    原來那日馬武登門之後,陰識一面答應去蔡陽交納贖金,一面召集所有門客及親友商議對策。鄧家是我外祖家,听說此事自然不會袖手旁觀,陰、鄧兩家聯手的同時,鄧禹亦從而得知訊息。考慮到劉氏族人住在蔡陽,熟悉地形,鄧禹提議讓劉秀兄弟幫忙,陰識本來不答應,可是時間緊迫,大多數都贊成也就沒再堅持。

    底下的事,自然就順理成章的發生了。和陰、鄧、劉三姓族人相比,成丹三人之力根本就是大象和螞蟻的區別,那間館舍被圍,戰況激烈……只是我想不通的事,他們最後竟然把手到擒來的三個綁匪給全部放了。

    我被成丹他們整得那麼慘,既然抓到了,不送究官府也就算了,怎麼還那麼輕易的就放他們走呢?

    搞不懂陰識他們究竟在想什麼。

    不過……劉秀,我對他的好奇愈來愈強烈了。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正文 文叔1
    鄧嬋訂親了!

    听到這個消息,我有些發蒙,一直以來對于鄧嬋的感情,我都毫不保留的看在眼里,她默默的愛著陰識,可是陰識卻從未有任何回應。

    漢代奉行的一夫一妻制,並非是說這里的男人不可以娶很多老婆,就好比陰麗華的老爹陰陸,他雖然死的早,可是老婆兒女倒是留下了一大堆。只是……娶一個那叫妻,娶兩個、三個,除了正妻之外,那都是小妻,講白了就是妾。

    妾在這個時代地位是很低的,就我在陰家看到的一些情況而言,也就和侍女差不多,若是能有生養的話還好些。以鄧嬋的條件,恐怕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會做陰識的妾室,就算她願意,她大哥鄧晨也不會答應。

    秋天落果的時候,鄧嬋終于接受鄧晨的安排,嫁去宛城。

    鄧晨還是極疼這個妹妹的,挑的這個妹婿家世人品皆是一流,鄧嬋出嫁前天,我住在鄧家陪她,她抱著我無聲的哭了一晚上,第二天頂著一雙紅腫的眼楮,踏上了迎親的車。

    鄧嬋出嫁後,我感到極度的失落郁悶,做什麼事都提不起精神。陰識似乎早料到會如此,托人遞尺簡來,許我四處走走,到各處親戚家作客游玩散心,不必著急回家。

    于是坐上車行走鄉間,瀏覽著莊稼地里繁忙的收割美景,我忽然有種感覺像是進入了簡-奧斯丁筆下的《傲慢與偏見》里,這樣的鄉村氣息,十分讓我著迷。

    我期待著能夠在親戚家召開盛大的舞會,然後結識酷得沒話說的達西。然而……這只能是夢想。

    家住U陽的鄧奉乃是鄧晨的佷子,論起輩來他要比我矮上一輩,可是年紀卻比我大出許多,家中妻妾成群。在他家住了沒三天,我終因忍受不了那枯燥無聊的靜坐發呆,以及他諸多妻妾碎碎念的惡俗言論,拉著奉命陪護我的小弟陰就落荒而逃。

    U陽往東北過去一點就是南陽郡的都城宛城,我原打算去那里,可陰就死活不肯,他堅持說宛城人雜,隨便帶我去會被大哥責罵,除了宛城,其他地方都可以商量。

    我眨眨眼,笑了︰“那我要去蔡陽!”

    蔡陽和U陽一東一西,中間恰恰隔了新野,我這是故意刁難他,沒想到他想了想,居然答應了。

    見鬼,偌大個南陽郡,我也就知道這幾個地名而已,蔡陽倒是去過一回,不過那是被人綁了去的。

    “人多的地方不去,只駕車隨意走走,然後就回家如何?”陰就也不笨,懂得討價還價。

    “好。”我拖長音,百無聊賴的應聲。

    到了蔡陽,我發現莊稼還是莊稼,田地還是田地,基本上和新野、U陽也沒啥分別,陰就就是死心眼,死活不肯帶我去集市采買購物,他編的理由倒也動听︰“姐姐花容月貌,我怕再有惡人起歹意。”

    狂暈一把。

    長時間坐這種毫無避震系統的馬車,實在是跟自己屁股上的兩團肉過意不去,我在蔡陽轉了一上午,終于死心了。

    “回家吧。”放下窗簾,我郁悶的說。

    陰就眼珠骨碌碌的打轉,目光在我臉上轉了兩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我瞥了他一眼,故意裝作沒瞧見,取了只軟墊子塞到屁股底下。

    “姐姐。”他靠近我,猶豫的小聲說,“其實再往前一里,便是劉家的田地了。”

    我隨口哼哼,努力調整姿勢,尋找較為舒適的角度歪躺。

    “姐姐!”他見我無動于衷,不由拉著我的袖子急道,“都到這份上了,你還在裝……”

    “裝?裝什麼?”

    陰就一翻眼︰“你心心念念的要到蔡陽來,無非是想偷偷見劉秀一面,如今來都來了,你怎麼又怯了?”

    “劉秀?”我這才反應過來,很白痴的干笑兩聲,“是這樣嗎?劉秀家住這里哦。”

    陰就沒理會我,探出身去和前頭駕車的車夫說了幾句,馬車緩緩放慢速度。

    “從這里開始就是劉家的田地了。”陰就悄悄拉開窗簾的一角,從縫隙中瞧出去,也不見得有什麼奇怪之地。

    我點了點頭︰“那要怎樣才能見到他?到他家里去麼?”

    陰就驚愕的瞪大了眼楮︰“登門拜訪?你去……還是我去?”

    我呲牙︰“那要怎麼見他,難不成你就帶我來看看他們家的田,他們家的房?”真搞不懂這個小弟在想什麼。

    “姐!睹物思人,聊以慰藉,你以前時常捧著一卷《尚書》,為他思念成疾,怎的到如今反而不滿足了呢?”

    頸後一陣冷風颼颼,汗毛凜立。看樣子,這陰家小妹不是普通的花痴,水準居然要比俞潤還高出N段。

    “回吧,回吧……”我無力的呻吟,再不回去,當真會被人當花痴看待了。劉家的田還不照樣是田麼,怎麼看也都是泥堆的,總不可能種的不是麥子,而是金子吧?
正文 文叔2
    “姐!”陰就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 ——”我吸氣,媽的,他掐到我的肉了,“干什麼?”我吼他。

    “劉秀!”他激動的喊,“是劉秀!真的是他,姐,你快來看!”

    我用力甩開他,疼得差點沒掉下眼淚。劉秀,劉秀,一個劉秀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我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忿忿的撩起竹簾。

    大約十多米外開的一塊田地里,三三兩兩的分布著五六個短袖長襦,腳穿草鞋的農夫,正在忙著收割谷物。田壟之上迎風站著一人,身穿白色,腰上懸一長劍,他左手按于劍把上,右手指著那些田地里干活的人,絮絮的說著話。

    車駛得很慢,靠近他們時,那壟上之人回過頭,目光朝我們投來。我將簾子放低,擋住自己的臉,對方看不清車內的情景,我卻將車外的種種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個年紀大概在二十五歲上下的英俊男子,星眸熠熠,鼻梁高挺,好看的唇形微微彎起,帶出一抹不以為然的笑意。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與眾不同的高貴氣質,隨意的站在那里,頗有股鶴立雞群的英武之氣。

    我心里怦地一跳︰“誒,劉秀怎麼看起來比我們大哥還大些。”

    “他比你大了九歲,你怎麼連這個也忘了。”

    九歲!天哪,那不是和我實際年齡同歲?!我又湊近了些,饒有興趣的盯著他看。

    可惜他只是不經意的回眸一瞥,很快就轉過頭去。馬車越駛越近,我漸漸能听到他說話的聲音。

    “胸無大志,每日只知侍弄稼穡,真乃劉仲也!”

    順著他手指的地方,隔了三四米遠,有個人影直起了腰,火辣辣的陽光毫無遮攔的照在他大汗淋灕的臉上,反射出一抹金色的光輝。

    我忍不住閉上眼,這樣正面看上去太過刺眼,眼楮吃不消。

    “劉仲便劉仲吧,”遠遠的,听到一個溫潤的聲音笑著回答,“反正也沒什麼不好。”

    “沒出息的家伙……”壟上的劉秀笑罵。

    聲音逐漸遠去,我仍是頻頻回首探視。

    陰就扯我袖子︰“算了,能見上一面已是上天垂憐……”

    “劉仲是誰?”冷不防的我冒出一句。

    陰就愣了下,**道︰“劉仲是劉秀的二哥……”

    “原來是他二哥,好大的口氣,居然連自己二哥都敢取笑!”

    陰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我說了什麼,他也只當沒听見。過了片刻,他忽然一拍大腿,叫道︰“是了!不愧是劉姓王孫,果然好氣魄!姐,你不知道,當年漢高祖劉邦有個哥哥也叫劉仲,勤于稼穡,劉邦亦曾如此這般恥笑兄長。如此看來,他是拿自己比作高祖了……他的志向可真是了不得!”

    漢高祖——劉邦?!

    那個娶了個蛇蠍心腸的呂氏,也就是所謂“人彘”的創造發明者的漢高祖劉邦!

    我打了個寒噤,劉秀他的宏大志向里不會也變態的包含這一條吧。

    忍不住再次撩開窗簾探出頭去,這時車雖已駛得有些遠了,可轉換過角度,避開耀眼的光線,我卻清楚的看到面對劉秀的恥笑,劉仲臉上依然綻放出一縷恬靜寬容的笑容。

    那是個怎樣的笑容?白淨無暇的臉孔上,他的雙眼微微眯彎,嘴角揚起,雖然身上穿著粗陋的短衣,可他略帶孩子氣的笑容卻讓人覺得他正擁有和享受著全世界。

    我的心莫名就被這樣的笑容所感動,悸動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停車!”

    我吼得極大聲,車夫匆忙勒韁的同時,我已撇下陰就從車廂中躥了出去。

    “姐姐,你要做什麼?快回來……”

    不顧陰就在身後焦急的呼喊,我提著裙裾,三步並作兩步的往回跑。田埂上的泥土很新鮮,褐色中透著柔軟的濕潤,我輕快的踩過,在離劉秀兄弟三步之遙的距離停了下來。

    田里忙碌的人全都停下了手頭的工作,連同劉氏兄弟一起,詫異的望著我。

    我掃了眼劉秀腰間的佩劍,吁了口氣︰“看你也是習武之人,咱們比比吧,如果你輸了,你得給他道歉!”

    劉秀眼中不掩驚訝之色,雙手懷抱胸前,笑著問︰“你知道我是誰麼?小姑娘家的,居然也敢跟我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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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叔,怎麼回事?”他轉過頭去,對著慢慢走近的劉仲說道,“居然有人為你抱不平呢。”

    劉仲笑了笑,笑容儒雅中透著三分靦腆,他雙手交疊,對著我深深一揖︰“多謝!”

    我臉上一紅,這人還真不是普通的斯文有禮,雖然穿的不咋樣,可比起陰識養的那票門客,卻要顯得更有修養。
正文 文叔3
    “文叔的魅力還真不是一點點……”劉秀笑著上身前傾,明亮的雙眼閃爍著桀驁不馴,“主隨客便,你說說怎麼個比法?”

    我剛張嘴,劉仲忽然把手一伸,搭在劉秀的肩上,輕聲道︰“罷了,你還當真了不成?她只是個女子……”

    劉秀撇著嘴把他的手揮開︰“比武之事豈能兒戲?”

    劉仲露出一絲擔憂之色,低頭看向我︰“真的可以麼?”

    望著那張溫潤如玉的臉孔,我勇氣倍增,挺胸道︰“沒問題!”轉而對劉秀道,“我們到那邊空地去比,還有只是切磋的話,不必用刀劍,你我空手比劃幾下即可。”

    我故意把話說的很漂亮,其實跆拳道擅長的就是拳腳功夫,至于兵刃,雖然也有學過一些,卻非我所長。

    劉秀笑了笑,伸手摘下佩劍,瀟灑的丟給一旁的劉仲。

    我麻利的寬衣,將外頭的直裾深衣三下五除二的給脫了下來,也有樣學樣的丟給劉仲︰“勞駕幫忙拿一下。”

    劉秀驚訝的望了我一眼,這時田地里勞作的農夫農婦皆靠攏過來,圍在一起偷偷的對我指指點點。

    脫去外衣後,我內里穿了件較厚的絲織,這是種適合家居的短衣,底下照例穿了條由我設計縫制的紈。

    我喜歡這身打扮,雖然有點不倫不類,卻讓我重新找回點穿道服練習時的感覺。

    “開始吧!”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握拳,擱于腰旁,遵照禮節對劉秀彎腰鞠躬。

    劉秀仍是雙手環抱于胸,一副老神在在的神態,似乎絲毫沒把我放在眼里。

    “ !”我大喝一聲,出其不意的一記橫踢,他猝不及防的倒退三四步,若非他雙臂恰好擋在胸前,只怕非得將他的肋骨踢斷幾根。

    我這是故意給他個下馬威。

    他果然吃驚不小,慢慢收斂起輕視之心,眼中燃燒起火一般熱焰。回想那日在館舍,我倆在敵我未明的情況下,也曾過過招,劉秀的身手應該不差,是以我不敢有絲毫輕敵之意。這時見他雙手握拳,搏手揮來,我一狠心,以退為進,轉身避開他的攻擊後,一個回旋後踢,直接踹中他的下頜。

    “噢!”他低呼一聲,踉踉蹌蹌的倒退三四步,我料定他下盤不穩,必然仰天摔倒,于是大喝一聲,騰身曲腿下劈,打算將他徹底KO。

    然而,我仍是低估了他!

    劉秀並沒有如我想象那般摔倒,在我抬腿的同時,他居然沖過來,抬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腳踝,我駭然驚呼。

    也許……我會摔得很慘!

    就在我閉上眼,準備接受那天旋地轉的滋味時,一切靜止了。

    “文叔!你做什麼?”喘吁吁的聲音,劉秀似乎當真動了真怒。

    我睜開眼,卻驚訝的發現劉仲不知道什麼時候夾在我倆之間,劉秀的手仍舊抓著我的腳踝,而劉仲的手卻已緊緊攥住了劉秀的手腕。

    這才是為什麼剛才我沒挨過肩摔的原因!

    “大哥,何必認真呢?”劉仲的笑和煦得猶如拂面春風,讓人心里暖暖的。

    “我……是她……”

    “大哥要做豪杰俠士,可不能對一個女子下手太狠喔。”他眼楮彎彎的,像是一潭泛著氤氳之氣的湖水,笑容令他看起來既孩子氣,又分外的溫柔,“是我的錯,大哥就原諒我的胸無大志吧。”

    劉秀冷哼一聲,松開我腳踝的同時,劉仲也放了手。

    “不好意思……”劉仲回頭對我抱歉的說。

    “為什麼要跟他道歉,為什麼要承認自己胸無大志呢?”我忿忿的說,“你知不知道,其實如果你不出來勸阻,我未必就一定會輸給他啊!”

    “我知道。”他又笑了,輕輕拿手撫摸我的頭發,“可我不想看到你受傷……”頓了頓,他壓低聲音,湊在我耳邊低聲說,“別惹他,他發起狂來可是頭蠻不講理的瘋牛。”

    我噗哧一笑,轉念又覺得滿不服氣的。劉仲的這種態度,看來還是不相信我能贏得了劉秀。

    “文叔!”劉秀在邊上嚷嚷,“你問問她,她是哪家的女子,倒也真挺能打的!”

    劉仲的手掌仍擱在我的頭頂,我的身體縮水後,現在大概只有155cm的樣子,他卻起碼在175cm以上,所以站在一塊的時候,只能仰望于他,目光接觸到他未留髭須、整潔白淨的下巴時,我的臉卻不自覺的燒了起來。

    這算什麼嘛,我的實際年齡明明和他差不多大。

    “我知道,”劉仲笑著說,“她是陰姬!”

    劉秀正低頭佩劍,听到這話,不禁愣住了,好一會兒才鬼叫道︰“哪個陰姬?別告訴我她是陰麗華?!”

    劉仲含笑點頭。

    我也是一愣,看著那張溫潤如玉般的笑臉,不禁迷惘起來。他為什麼認識我?連劉秀都不沒認出我來,為什麼他反而認得我?
正文 文叔4
    胳膊上猛地一緊,懵懵懂懂間有個聲音叫道︰“姐姐,趕緊走啦!”陰就不顧一切的將我從劉仲手下拖了出來,將我推上馬車,“我完了,回家大哥非揭了我的皮不可,姐姐啊,我被你害死了。大哥不喜歡劉秀,你為什麼還要跟他那麼親密?甚至還為了他跟那不要命的劉伯升打架,你瘋了你……”

    我被他推到車廂里側,不滿的甩開他的手︰“ 羰裁矗 宦飧詹拍閽趺床懷隼粗浦梗課銥茨惆順墑嵌閽誄道鏘諾媚蚩闋恿稅桑俊br />
    “姐——”陰就氣得跳腳,吼道,“你真的是我姐嗎?”

    “我不是你姐,我沒你那麼膽小窩囊的弟弟!”我不客氣的損他。

    “啊——”他尖叫著恨不能拿頭撞壁板,“你直接殺了我吧,你現在不殺我,大哥也會殺了我!”

    我吃吃的笑了起來,馬車晃悠悠的起步,沒走多遠,車外忽然有人輕輕拍打外壁︰“陰姑娘!”

    是劉仲的聲音。

    我急忙撩開簾子︰“我要回家了,下次有機會再見。”

    他追著車子小跑,笑道︰“這個送你。”他遞過一把東西,牢牢塞到我手里,“陰姬,後會有期!”

    我點點頭,放下簾子,忽然有點戀戀不舍起來。

    “這是什麼?”我拿著手上的麥穗晃了晃,金燦燦的飽滿嘉穗,是他剛從田里收割上來的嗎?

    “秀出班行!”陰就在邊上輕輕嘆了口氣,“這劉秀長得倒也是一表人才……”他指了指我手里的麥穗,嘟噥說,“傳聞劉秀出生那年,風調雨順,收成極好,田里甚至長出一株九穗連睫的谷子,他父親于是取‘秀出班行’之意,取名‘劉秀’。”

    “哦。”我不大感興趣劉秀的八卦,只是好奇劉仲送我麥穗的用意,難道是借喻我和劉秀之間……思及此,我惡狠狠的將谷穗放在掌心用力揉搓,眨眼間谷粒一顆顆的滾落,“哼,劉秀這個混蛋!”

    “姐,你干什麼?好不容易劉秀終于肯搭理你,而且還送你東西,你怎麼就舍得把它毀了呢?”

    “什麼劉秀送的,這明明是劉仲送的!送我的東西,我愛怎樣就怎樣!”

    “哪有劉仲?剛才只劉家老大、老三兩兄弟在,我怎麼沒看到有劉仲?”

    “你眼楮瞎了,他……”我猛地住嘴,有種怪異的感覺從心底冒了出來,“剛才……那個,文叔……”

    “劉秀排行老三,所以字文叔!姐,這些你不是應該比我還熟嗎?”

    一陣頭暈目眩,我撐著額頭,太陽穴隱隱作痛。

    我知道古人兄弟間習慣按“伯、仲、叔、季”的次序來排名,可是……我剛才怎麼完全沒注意到這個細節呢?

    原來,那個溫文有禮,溫潤如玉的男人才是劉秀。

    我為自己擺出這麼大一個烏龍而臊得面紅耳赤︰“那個……那個跟我比武的人到底是哪根蔥?”

    “什麼蔥啊,他就是劉伯升啊!蔡陽赫赫有名的小霸王,劉家老大劉劉伯升!”陰就一臉的傾慕,“你別說,他真的很厲害呢,上次你被綁,也全虧了由他出面……此人好俠養士,當真有當年高祖之風呢。”

    我痛苦的呻吟一聲,把臉蒙在臂彎里︰“我不知道,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啦!管他什麼劉、劉秀,劉伯升還是劉文叔,我統統不認識啦!”

    “姐……”

    我遽然抬頭,眼楮直勾勾的看著他︰“我們今天有到蔡陽來嗎?我們一直沒離開過U陽對不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我從齒縫中森冷的擠出一句,“今天的事你要敢泄露半句,我就拿刀剁碎了你!”

    陰就顫顫的打了個哆嗦︰“諾。”

    我臉色稍霽,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臉頰︰“這才乖,就兒真是我的好弟弟。”
正文 冠禮1
    新朝地皇三年元日,依然是在繁雜冗長的祭祀典禮中度過,很難想象我這樣性格的現代人能夠在落後的兩千年前整整生活了四年。

    這四年,我由原先咋咋呼呼的性子硬給打磨成了別人眼中溫柔賢淑的好女子,這得歸功于陰識這個大惡魔,在他的高壓政策下,柳姬時不時的過來開解我一番,講一些為人妻者的道理。

    “在想什麼?”鄧禹坐在我對面,從酒尊里緩緩舀酒。

    我樂呵呵的端起面前盛酒的耳杯,輕輕啜了一口,酒是去年秋釀的黍酒,上口香醇,帶著股淡淡的清香。

    我斜著眼瞟對面的小帥哥,不過三四年的光景,他出落得越發像棵水蔥似的……啊,不對,更正,是水仙花才對。

    “我在想啊,你從家里偷偷拿酒菜來供我吃喝,總是有什麼事情要求著我,不會給我吃白食的。”

    鄧禹輕輕一笑︰“我有那麼市儈麼?”

    “不是市儈,是你肚里的小九九太多,七拐八繞的……”我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嘖嘖有聲。

    “變聰明了呀!果然年歲不是白長的,麥飯不是白吃的。”

    我橫了他一眼,上他的當被他當猴耍又不是一回兩回了,再笨的人被耍得多了,也會有自覺的好不好?

    我伸了個懶腰,將兩條腿朝前伸直。

    漢代男女之防雖不像宋明時期那麼迂腐,可是對于禮儀的要求卻是前所未有的嚴格。就比如說坐,上了席面,就必須得是正坐,也就是臀部放于腳踝,上身挺直,雙手規矩的放于膝上,現代的小日本式坐法。

    我學了四年,卻仍是無法適應這種痛苦的坐姿。

    漢代對于坐姿的要求十分苛刻,現代日本男人尚且可以盤腿而坐,可是在這里盤腿稱為“趺坐”,在正式場合里也是不允許的。男女的要求都一樣,必須得正坐。

    還有像我現在這樣把兩腿伸直了,更是大逆不道的姿勢。這叫做“踞”,與禮不合。據說當年孟子看到自己的妻子在家踞坐,居然氣得叫嚷著要休妻,若非賢明的孟母勸和,估計他老婆立馬就成了下堂婦。

    聖人尚且如此,更何況普通人。

    這樣的姿勢,若在陰識面前,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敢做出來。唯獨鄧禹,我從一開始的裝腔作勢,到後來一點點的原形畢露,他居然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漸漸的,我膽子愈發大了,如今我會在任何人面前都稍稍裝出一副柔順的樣子,唯獨對他,我是盡顯本性,甚至恨不能施展回旋踢,一腳把他踹飛出房間。

    任何偽裝在他面前最後都會被摧毀,他就是有那個本事讓我抓狂。

    按理說這個小子的大腦實在有問題,長了一張媲美繡花枕頭的臉孔,腦子里裝的卻不是符合常理的稻草。為什麼我就不能贏他一次呢?難道除了暴力制服以外,我就真的拿他一點轍也沒有了麼?

    我盯著他橫看豎看,不得其解,不知不覺中把一尊黍酒干掉了一大半。輕輕拍了拍微微發燙的臉,我悶聲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拉屎記得上茅房!”

    他仍是規規矩矩的跪坐在對面的軟墊上,慢悠悠的替我斟酒,眼瞼低垂,很專著的干著手里的活。

    “今年……我滿二十了。”

    “哦。”我點點頭,“那恭喜你。”

    漢代的男子二十及冠,算是成人。

    “過幾天我行冠禮,你來觀禮好不好?”他抬起來,誠誠懇懇的問。

    “好啊。”我滿口答應,用手撕下一片干牛肉,塞進嘴里大嚼,“只要你讓我大哥同意放我出門,我沒什麼不樂意的。”

    他笑了起來,眼角眉梢帶出一種難言的喜氣︰“少吃點吧,”他把我面前的一盤鹵汁油雞拖到自己跟前,揶揄的損我,“你難道不知打年初起蝗蟲成災,南陽郡今年怕是要顆粒無收了。”

    我伸長右手摁住那盤鹵汁油雞,惡狠狠的瞪他︰“顆粒無收跟這只雞有關嗎?”

    “當然有關系!”他咧嘴笑著,左手抓住我的手腕,右手用筷子撕下塊雞肉悠閑的放進嘴里,“南陽郡顆粒無收,會有很多人挨餓,你少吃些,可以省下很多嚼用。”

    我右臂掙了掙,卻沒能掙脫他的束縛,一怒之下左手啪地一拍桌案,抄起一副竹筷奮力對準他的手背扎下。

    他早有防備,連忙縮手,我手中的筷子落下時方向稍稍偏離,一口氣貫串整只雞身︰“小氣的人,你家窮得連只雞也吃不起了嗎?”我沖他呲牙,用筷子叉起雞身,張嘴便啃,“那你還妄想什麼娶妻生子?我看你連冠禮也索性免了吧,免得承認自己年紀大了沒人要……”

    對面簌簌輕響,鄧禹突然騰身站起,直接跨過案幾,欺身而至。

    我擎著雞身,一時忘了接下來的要說的話,呆呆的抬頭仰望他。這小子打算做什麼?一臉嚴肅的表情,太長時間沒挨揍了,皮癢不成?

    “滿臉都是油……”他單膝點地,跪在我身前,用絲帕輕輕替我擦拭嘴角。

    柔滑的絲料滑過我的面頰時,我臉上忽然微微發燙。

    這姿勢啊,實在太曖昧,我尷尬的仰後,試圖不著痕跡的避開這種親昵︰“沒事,吃東西難免的……”

    “還真像個長不大的小孩子。”他突然噗哧笑了起來,“麗華,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有個大人樣子?”

    我惱羞成怒,屈膝抬腿,準備一腳蹬了他。他靈巧的起身,避開我的攻擊,翩然回座。

    “臭小子!你才是個乳臭未干的小鬼呢!”我忿忿的指著他。

    我啊,明明二十七歲了,為什麼非得給這種小鬼說成是小孩子?

    “要不是跑這鬼地方來,保不準我今年都可以升博士了……”我磨著牙齒恨恨的嘀咕。

    “什麼?博士?”鄧禹好笑的望著我。

    猛地嚇了一大跳,我以為我講得很小聲,沒想到他耳朵賊尖,這樣居然也能听得到。

    “博、博……博士啊……”
正文 冠禮2
    我拼命想著該如何解釋這個新名詞給他听,沒想到他忽然朗聲大笑︰“你想做博士麼?女博士?《易經》、《尚書》、《詩經》、《禮儀》、《春秋》,此五經博士,敢問你是精通哪一類?”

    “什麼?”我眨巴眼楮,沒听明白。

    “朝中中大夫許子威老先生,乃《尚書》博士,我瞧你這房里也擺了卷《尚書》,可否听你講講其中大義?”他似笑非笑的看著我說,琥珀色的眼珠子像貓咪般綻放著狡獪的光芒,他起身整裝,對著我作勢一揖,“容在下洗耳恭听新朝第一女博士之教誨。”

    我窘得滿臉通紅︰“你個臭小子!會五經很了不起嗎?上過太學就很了不起嗎?”

    “是很了不起呀!”他臉不紅,氣不喘的回答,“漢武帝始建太學,設五經博士,其時每位博士名下僅學生十人,昭帝時太學學生增至百人,宣帝時增至兩百人,元帝時千人,成帝時三千人,直至新朝始建國,擴建校舍,也僅萬人……”

    我琢磨著他的話,感覺這上太學比起考研統考來不遑多讓,門檻還真緊。鄧禹算是太學里頭的尖子生了吧,這種學生應該很受老師喜歡才對。

    心里稍許起了欽佩之意,可嘴上卻依然不肯服輸︰“稀罕什麼!”

    我放下油雞,從席子上爬了起來。鄧禹太學生的身份讓我想起了我的大學生涯,我的考研夢……一時情緒低落,意興闌珊。

    “別走!”經過鄧禹身側時,他倏然攥住我的手。

    “我吃飽了,要去躺一會兒,鄧大博士請回吧!”他用力往回一拽,我被他拉進懷里,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淡淡的黍酒香氣,“你小子——”

    “麗華,嫁給我好不好?”他的下頜抵著我的發頂,低沉動听的嗓音帶著一種蠱惑的力量。

    我有些頭暈,手掌撐著他的胸口,推開他︰“我大概喝多了……呵呵。”

    “也許。”

    “呵呵。”我傻笑,佯作糊涂的揮揮手,不去看他的臉色,“你開玩笑是吧?哈哈,我才不上你當呢,你又想捉弄我……”

    “是麼?”他的聲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一顆心怦怦直跳,我確定自己沒喝醉,那點酒量我還是有的,只是……我現在只能裝糊涂。

    嫁人!結婚!在古代?

    我實在沒考慮過這個問題,或者說我還在逃避著生存于這個時代應該面對的一些事實。其實早在我及笄之後,陰識就已經開始替我物色夫婿人選,這件事我並非完全不知情,但是……只要陰識不跟我最後攤牌,我寧願很鴕鳥的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我還沒這個心理準備。即使以後注定要在這個時空生活一輩子,即使當真回不到原先的軌道上去,我也沒這個心理準備,要接受命運的安排,要在這里結婚生子!

    這樣的將來,要和某個人一輩子生生死死的纏繞在一起,對我來說,實在太虛幻、太恐怖!

    我低著頭保持沉默,緊張得手心都在出汗,鄧禹這幾年對我一直很好,我不是沒感覺得到,他今天假如沒把話講絕,把我逼到絕路上,我是不想和他鬧僵的。畢竟,和他之間撇開男女之情,他算是個不錯的朋友。

    “也許……喝醉的那個人是我。”他囁嚅著說了一句,伸手過來揉搓我的發頂,爽朗的笑道,“真是越來越聰明了,這樣都不能捉弄到你!”

    我隨即附和的跟著他笑,只有自己才知道這樣的笑容有多尷尬和無奈。
正文 冠禮3
    男子的冠禮又叫成人禮,規矩眾多,儀式也極其講究。

    先是由筮人佔卜出良辰吉日,然後提前三天通知所有賓客前去觀禮。我不清楚鄧禹是如何說服陰識的,總之,當昨日傍晚,陰識突然跑來告訴我說要帶我去觀禮時,害我吃驚不小。

    大清早便被拖出了門,我原以為是去鄧禹家,沒想到牛車打了個轉,結果卻是往鄧嬋家的方向馳去。

    最後的目的地,不是鄧嬋家,也不是鄧禹家,而是鄧氏宗廟。

    去的時候天色尚早,可是宗廟內卻已是擠滿了人。我在人堆里瞧見了鄧嬋的大哥鄧晨,儼然一副主人神氣,鄧禹的父親就站在他身邊,反倒要比他更像個客人。

    陰識領我至角落的一張席上坐好,然後一臉嚴肅的沉著臉跪坐在我身邊。宗廟內賓客雖多,可是卻沒有一絲雜聲,鴉雀無聲的只听見細微的呼吸聲。

    片刻後,身著采衣的鄧禹披著一頭長發走了出來,我頓時吃了一驚。散發的鄧禹乍看之下美如女子,他本就長得帥氣,現在這副模樣更是把尋常姿色的女子統統給比了下去。

    我忍不住斜眼去看身側的陰識,有著一雙桃花眼的他,不知道當年行冠禮之時,披發于肩的模樣又是何等樣的千嬌百媚,風情萬種……

    難怪漢代男風盛行,“斷袖”這個詞不正是漢哀帝的首創嗎?原來實在是帥哥太多作的孽!

    等我好不容易回神的時候,鄧禹的頭發已由贊者打理通順,用帛扎好。三位有司分別端著一張木案站在堂階的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案中分別擺放著著緇布冠、皮弁、爵弁。

    鄧父在階下淨手,然後回來站在西階,取了緇布冠走到鄧禹跟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元為首,元服指的就是頭上戴的冠。

    鄧父說完祝福語後,將緇布冠鄭重戴到兒子頭上,一旁的贊者立即上前替鄧禹系好冠纓。

    鄧禹跪坐于席上,由雙手交疊,手藏于袖,舉手加額,恭恭敬敬彎腰鞠躬,起身時手仍是齊眉。作完揖禮後,跟著便是下跪。

    我從沒見過鄧禹如此一本正經、不苟言笑的做一件事,記憶中閃過的鏡頭,全都是他嬉皮笑臉的模樣。

    他的雙手一直齊眉而舉,袖子遮住了他的臉,直到拜完起身站立,行完一整套拜禮後雙手才放下。那一刻,一臉正容的鄧禹仿佛一下子從一個男孩變成了男人。

    我心中一陣悸動,鄧禹現在的樣子讓我有種肅然起敬的感覺。

    而後鄧禹的弟弟鄧寬陪著他一同起身入房,等到再回來時身上的采衣已換成一套玄服,他依禮向所有來賓作揖。

    緇布冠後又是皮弁,鄧父依禮祝福︰“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鄧禹再拜,而後回房換服。

    如此第三次再加爵弁。

    “以歲之正,以月之令,咸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無疆,受天之慶。”

    等鄧禹第三次換服出來向來賓作揖後,他忽然把頭轉了過來,目光直剌剌的射向我。我臉上驀地一燙,他抿著唇,若有所思的笑了。

    三冠禮後便是醴冠禮,筵席上鄧禹依禮向父親和來賓敬酒,忙得跟陀螺一樣,我想跟他講句話的機會都沒有。

    “麗華。”一直不吭聲的陰識突然打破沉悶。

    “嗯?”我有點發呆的看著鄧禹忙碌的身影,總覺得今天的他給我的感覺大不相同,可是我又說不出是什麼。

    “今日之後,鄧禹便可告宗廟娶妻生子了。”

    “咳!”我一口酒嗆進了氣管里,忙取了絲帕使勁捂住嘴,胸腔震動,悶咳。

    陰識斜起鳳眼,眼中竟有了絲調侃的笑意,但稍縱即逝︰“你沒有什麼話要對哥哥說麼?”

    我自然明白他心里在想什麼,忙搖頭︰“沒有,咳……大哥多慮了。”

    一聲哄堂大笑將我倆之間的尷尬氣氛打破。

    “好!好!”鄧父大笑,“就取‘仲華’為字。”

    我還沒反應過來,陰識忽然騰身站了起來,取了耳杯徑直走到鄧禹跟前︰“如此,恭喜仲華君。”

    “不敢當。”鄧禹慌忙還禮。

    我有些發愣,取了案上盛滿酒水的耳杯,一仰頭便把酒灌下。

    冠者,娶妻告廟。

    鄧禹他,難道真不再是我眼中的小鬼了麼?

    那天我喝得有點迷迷糊糊,臨走時鄧禹拉著跟我說了些什麼話,我隨口答應著,卻是一句也沒听進去,只想回去倒頭大睡。

    然而第二天早起去給陰識行禮,當陰識突然告訴我鄧禹已經外出遠游時,我猶如當頭被人打了一悶棍,腦筋頓時有些轉變過彎來。

    “什麼?”

    “他離開新野,四處游歷,大概會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調整……”

    “游歷?他想去哪?不是說現在匪寇四起,造反的人越來越多……世道那麼亂,他出去干什麼?”

    “你現在這是著的什麼急呢?”陰識似笑非笑,“昨天也沒見你這般上心的。”

    我蹙起眉,不解的向他投去一瞥。

    他淡淡的低下頭繼續看書案上的竹簡︰“嗯,我把你的意思轉達給他了……”

    “啊?”我失聲驚呼。

    “怎麼了?”他揚起眼瞼瞥了我一眼。

    我忙穩住神︰“不,沒什麼。”

    “其實你不必擔心仲華會吃虧,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男兒志在四方,亂世**能出英雄嘛!仲華畢竟年輕,放他出去歷練歷練,對他有益無害。”

    亂世……英雄!

    我一凜,看著陰識唇角冷冽的笑意,心情大亂。在我印象中,王莽稱帝後沒多久就會被推翻,新朝在歷史上也不過就是驚鴻一瞥的瞬息,從大的歷史導向看,接替西漢的乃是東漢,漢家的天下注定是劉家人的天下。

    “英雄……”我喃喃自語,痴痴的陷入沉思。

    “麗華!”陰識從書案後站起身來,隨手取了一卷書冊,在我眼前晃了晃,“仲華有仲華的修行,你呢,是否也該開始你的修行了?”
正文 偶遇1
    鄧禹離開新野後,四年里只顧吃喝玩樂,從不關心時政的我,開始在陰識的引導下,密切的關注起這個動蕩的時代來。

    “這些是門客們撰寫的,這些是大哥寫的,這些是我寫的……”陰興每隔一段時間便奉命將厚重的書簡送到我房里。

    我隨意點頭,接過書簡繼續埋頭研讀。

    “什麼時候對這個感興趣了?”陰興沒有要馬上離開的意思,反而站在我身後探著頭譏誚的說,“姐姐可真是越來越讓人刮目了。”

    “砰”地聲,我重重的把竹簡砸在案幾上,舒了口氣︰“你要麼坐下回答我的問題,要麼就請給我出去!”陰興這些年對我十分冷漠,讓我感覺不出這個弟弟的可愛。

    身後沉靜半晌,而後哧的聲,陰興蔑然一笑︰“好,我倒要听听你會問出什麼高深的問題來。”他在我身側盤膝坐下,一副嘲弄的表情。

    我懶得理會他什麼心態,想了想,抽出一卷竹簡道︰“今年蝗蟲成災,你怎麼看?”

    陰興挑了挑眉,沒有吭聲,似乎在審度著要如何接口。

    我點點頭,繼續問︰“收成不好,百姓們吃不飽,後果是什麼不用我舉例吧?這些書卷里可寫得再明白不過——黃河決堤,災荒連年,天鳳四年有了新市王氏兄弟造反,天鳳五年又有了狼樊崇聚合百余人在莒縣揭竿而起,你說今年南陽郡會有什麼?”

    其實這些年天災**下造成的農民起義多如牛毛,天鳳四年在新市****之前還有瑯邪海曲呂母、臨淮瓜田儀等揭竿……之所以我會獨獨挑了新市王氏以及瑯樊崇來說事,是因為我從只字片言的描述中已經捕捉到了很新奇的東西。

    新市人王匡、王鳳,四年前荊州久旱饑荒,長江以北,南陽以南的百姓為了求生,不得不進入草澤之中挖掘荸薺充饑,為了爭奪荸薺,眾人拉幫結派、毆斗時常發生。王氏兄弟兩個適時跳出來為饑民調解是非,于是這批饑民成為了最早的起義力量。以後人數越來越多,他們這才轉移至南陽郡綠林山——在世人眼中,他們被稱為綠林賊,在饑民眼中,他們被稱為綠林軍,而我在眼中,不管他們叫什麼,他們這場浩浩蕩蕩的行動,中學歷史課本上有個名詞定義,叫做“綠林起義”!

    “啪!”的聲,陰興突然一掌拍在案面上,我紋絲不動,目光冷靜的盯著他那只手。

    “女子當安守本分,不該過問這些!”

    我緩緩仰起頭來︰“柔弱無用不是弟弟一向瞧不起的麼?”

    他冷冷的與我對視,我毫不避讓的直顏面對,冰山般冷峻的表情在僵持了三分鐘後,終于開始一點點瓦解。

    他嘴角抽動了下,竟而忍俊不禁的笑了起來。隨著他不再帶絲毫輕視鄙夷之心的笑聲,我漸漸釋懷,也不再與他爭鋒相對。

    “想不想了解樊崇的赤眉軍最近的動向?”

    “新國皇帝不會坐等他們勢大的吧?”我以問作答。

    如果說綠林軍還只是固守在綠林山,守株待兔,不成大氣候的佔山為王,那麼眼下士氣正宏的赤眉軍才是令王莽頭疼的大問題。

    我托腮冥想,課本上學到的歷史知識畢竟是敷衍的應試教育,那所謂的大紀年,在記載了西漢末年有場所謂的“綠林、赤眉起義”後,便直接跳入東漢開國“光武中興”。

    好籠統的概念不是麼?光武帝……是姓劉的吧?劉家的人……會是誰呢?劉?劉仲?還是劉秀?

    哪會有那麼巧的事呵!全國有多少姓劉的我不清楚,不過僅是南陽郡,比那三兄弟更接近王室血統的劉氏族人,已是多如牛蠅。

    忍不住噓嘆一聲,第一次感覺自己仿佛融入了這個時代,更比他人多了種先知的優越感。然而除此之外,我也實在沒比陰興強出多少,要不然也就不用那麼辛苦的在這里惡補時政。

    “真不敢相信眼前之人,會是那個整天除了哭泣,便一無是處的姐姐。”陰興感慨的說,“是鄧仲華改變了姐姐麼?人說鄧仲華才智過人,大哥對他更是贊不絕口。我以前還不太服氣,如今看來,真乃神人也。”

    我笑了下,不置可否。隨他怎麼想,他如果認為是鄧禹改變了我,那樣更好,省得我再編一大堆前因後果的來圓謊。

    鄧禹……不知道他現在流浪到哪里了。居然當真就這麼毫無眷戀的跑了,害得我寂寞無聊時不免有些想他。
正文 偶遇2
    地皇三年四月,王莽命令太師王匡、將軍廉丹率領十萬大軍東討赤眉,官軍先在東平郡的無鹽縣擊潰小股赤眉軍,而後大肆屠殺,斬首者多達一萬余人。而後太師引兵深入,在無鹽縣的成昌與赤眉軍主力交鋒。

    “新朝的太師叫王匡,綠林軍的首領也叫王匡……”我碎碎念的埋頭低吟,“難道沒別的名字可以起了嗎,撞衫得那麼厲害!”

    “麗華,快來看看這料子,你覺得怎樣?”鄧嬋有三四個月大的身孕了,此刻雖還未怎麼顯懷,可身上的衣裳還是得重新裁制才行了。

    她眼尖的挑中一匹墨綠色的帛布,抖開,絢麗的花紋在鄧嬋的雙臂間栩栩生輝,她的眼光果然不錯。

    我剛想點頭稱贊,那鋪子老板抱歉的訕笑說︰“不好意思啊,這位夫人,這匹布已經有客人定下了。”

    鄧嬋失望的“啊”了聲,頗有些不舍的撫摸著那匹帛,不忍放手︰“能不能……”

    “連定金都已經收下了,說好太陽下山前來取貨的。對不住了,夫人你再看看別的……”

    鄧嬋無奈的擱下,我明白她是真心喜歡這料子,不忍見她失望。都說孕婦需要開心和笑容,不能老是愁眉苦臉的,否則對胎教不好。

    我從身上解下兩只繡包,估摸著合起來也有三四百銖錢,我把繡包遞給賣家,說道︰“煩勞幫我定一匹跟這一模一樣的,十天後送到城東的……”

    “算了,麗華。”鄧嬋拉住我的胳膊,“我不要了。”

    “我明天就回去了,難道不興我走之前送表姐一件禮物麼?”見她仍是推辭,我假裝不悅道,“既然如此,那我今晚也不住你家了,我直接坐車回新野去!”

    “你這丫頭!”鄧嬋拗不過我,不由摟著我笑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主見了!”

    我倆交了錢,一腳才要離開圜匱,就見迎面低頭撞進來一人,冒冒失失的險些和鄧嬋撞了個正著。鄧嬋心有余悸的拍著胸口,我很不滿的當即反手一把揪住那人的領子,將他拖了回來。

    “噯——”他驚呼,因為走得匆忙,險些被我拉得仰面摔跤。

    “撞了人不知要道歉麼?”我很不客氣的雙手叉腰,擺出一副蠻橫姿態。這個時代和兩千年後沒區別的是,欺軟怕硬是永恆的真理。

    那是個長得還算斯文的青年,年紀看上去也不小了,應該已到而立之年,怎麼看也不像是個莽撞鬼。

    他一張臉憋得通紅,我以為接下來的情況,這男人大概會死要面子的和我爭執幾句,可沒想他回身後立馬躬身作揖︰“對不住!對不住!是在下魯莽了,請夫人見諒。”

    嘿,還算是個講理的明白人!我贊許的點點頭,正要說些什麼,鄧嬋已拽了我的胳膊,小聲道︰“算了,我沒傷著什麼。”

    我本也沒想把事情鬧大,既然對方都肯誠心誠意道歉了,自然不會再得理不饒人。正要再說幾句漂亮話,然後走人時,就听身後有個戲謔的聲音嚷道︰“喲,喲,我說哪家女子如此刁蠻無禮呢,原來是你陰麗華!”

    愕然回頭,我不由呆住了,高冠抹額,紫衣長袍,眼前的男子隨意的靠門站著,笑容里帶著股桀驁不馴的傲骨之氣,頎長身姿,頗有玉樹臨風之態。

    鄧嬋瞧得兩眼發直,也難怪,帥哥無論到哪里,總是很吸引眼球的。

    我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收緊,指骨咯咯作響︰“劉?!”

    他下顎微揚,擺出一副挑釁的神情︰“正是,陰姑娘的記性還不錯。”

    “沒你記性好。”這三年多,劉基本上沒什麼大的變化,倒是我身高見長,已經不可和當年乳臭未干的小丫頭相比。他居然能夠在宛城偶然相遇一眼就認出我來,可見其眼力不賴。

    “伯升君!”鄧嬋忽然斂衽行禮。

    我這才想起,劉家和鄧家是姻親,鄧嬋與劉自該相識。

    “鄧姑娘有禮了。”劉一掃輕率之態,突然認認真真的和鄧嬋對起話來。我睨眼旁觀,不時撇嘴。劉隨手招呼在店鋪中正和店主交談著的青年,“劉嘉!過來見見鄧姑娘和陰姑娘!”

    鄧嬋驚訝道︰“你們認得?”

    “這是劉嘉,字孝孫,乃我族弟,自幼父母雙亡,寄住我家,先父待他視同親子。”

    說話間,劉嘉已捧著一匹帛布走了出來,滿臉窘迫。重新見禮時,我低低的喚了聲︰“孝孫君。”竟把他整得滿臉通紅,手足無措得險些把帛布掉地上。

    我見他手里捧著的正是鄧嬋方才看中的那匹,不由好奇的問了句︰“買給尊夫人的麼?”

    劉嘉大窘︰“不……不是。這是文叔……哦,是我堂弟文叔買的,我只是……只是替他來拿而已。

    真沒見過那麼容易害羞的男人。我內心竊笑不已,轉念想到他剛才話里的意思,不由脫口道︰“劉文叔也來了宛城麼?”

    正在和鄧嬋敘話的劉突然側頭,表情古怪的瞥了我一眼,沒吱聲。

    劉嘉靦腆的回答︰“原來姑娘也認得文叔。他自然在宛城,這回我和堂兄就是陪他一起來的……”

    他還想再說下去,劉突然靠了過來,對我說︰“陰姬妹妹打算什麼時候回新野?”

    他這一聲“陰姬妹妹”喊得十分順口,我卻感覺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在那一刻全都豎立起來,忙伸手暗暗揉搓。

    “麗華明天回新野。”鄧嬋在邊上替我回答。

    劉拍手道︰“那可巧了,恰好明天我們也要回新野,不如一起走吧!”

    “回新野?”我狐疑的乜視,從他的笑容里敏感的嗅出一絲陰謀的味道,“你們去新野做什麼?”

    “剛才伯升君跟我說,他們這段日子會住我大哥家里,我大嫂很是掛念兄弟。”鄧嬋微笑著解釋,“這樣也好,麗華你明天和伯升君他們一塊上路吧,有他們在路上照應著,我也比較放心。”說完,趁旁人不注意,還沖我眨了眨眼,會心一笑。

    我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敢情他們是又把和我劉秀扯一塊去了,怪不得一個比一個古怪。
正文 掐架1
    再次見到劉秀的時候,他比我預想中要沉穩了許多,舉手投足間仍不減當年溫柔氣質。上車之前,我便好奇的不時偷覷,越看越覺得他長得十分耐看。

    那雙眼楮雖然不算大,可因為時常笑眯眯的彎著,叫人看不清他眼底到底深藏了什麼,反而給人以一種神秘的親切感。鼻梁很挺,這好像是他們劉家兄弟的特色,沒得挑。嘴唇偏薄,不過卻很性感。

    劉秀是那種乍一看就覺得很秀氣的男生,如果擱到現代去,應該會很受歡迎,長了一張就跟偶像劇明星似的臉孔。

    “麗華……麗華……”

    胳膊上猛地劇痛,我低頭一看,鄧嬋的兩根青蔥玉指掐著我的肉皮兒,粉色的縴細指甲長長的在我眼前晃動。

    “媽呀!疼啊……”我憋著氣嚷,“表姐啊,你掐的可是我的肉啊,你以為是燒餅哪!”

    鄧嬋笑了笑,避開劉氏兄弟等人的視線,一面把包袱遞給我一面大聲說︰“這是才買的燒餅,你帶著路上吃!”

    “我更喜歡吃麻餅。”我低聲嘟囔。

    漢人酷愛吃餅,這里把蒸成的饅頭和包子稱為蒸餅,燒成的稱為燒餅或者爐餅,油炸的叫油餅,帶芝麻的叫麻餅。還有一種叫湯餅的,我一開始還以為是把餅子蘸湯吃,後來才知道其實指的是水煮面片以及面疙瘩。

    “你也稍許收斂些的好。”鄧嬋趁著把包袱遞給我的同時,壓低聲音,“別太過失禮了。”

    “表姐,你不覺得你的做法才叫失禮麼?”

    原本我有自家的車載我回去,可不知道鄧嬋搞了什麼鬼,一大早,車夫跑來告訴我說車軸居然壞了,修好的話需要花上一天。于是鄧嬋厚顏無恥的將我拜托給了劉氏兄弟,說讓我和他們擠一塊坐車回新野。

    真是要翻白眼,就劉家那輛半新不舊的車子,又窄又逼仄,坐上三個人就已經擠得轉不開身了,哪里還能塞進四個人去?

    “沒關系,我坐前面駕車好了!”劉秀持起馬鞭,氣定神閑的微笑,“陰姑娘的車夫就不用跟著回去了,等這里馬車修好,再直接把車架回新野。至于陰姑娘,便要委屈些了,只怕路上會顛著姑娘。”

    我忙說謝謝,客套的寒暄中卻異樣的听出劉秀對我隱約的排斥,不能說很抵觸,可他給我的感覺,我就是個陌生人,好像從來就沒認識過我一樣。

    我是外人嗎?是,對他而言,我是外人!但我是陌生人嗎?

    陰麗華這個名字,早在被我取代之前,就被新野百姓八卦的和他串聯在一起,我不信陰麗華對于他而言,就只是個“陰姑娘”而已。更何況……那日分別之時,他還送過我一睫谷穗。

    挨著車壁坐到最里側,因為空間實在小,我只能跪坐,還不敢讓自己左右胡亂搖擺。一開始覺著還行,慢慢的到後來就開始感覺酥麻從腳背開始一點點的爬升至小腿,甚至延伸至大腿。

    我實在撐不下去了,劉秀的駕車技術果然有欠表揚,左顛右晃得我胸悶惡心,偏又不敢有絲毫的失禮之舉。

    劉和劉嘉就坐在我左右方寸之地,緊挨著。劉嘉還好,規規矩矩的跪坐著,目不斜視,從啟程便把頭垂得很低,我只能偶爾看見他一側通紅的耳廓。

    令我坐立難安的是劉,這家伙看起來漫不經心似的,我卻能感覺到他的視線每隔三分鐘便會打我身上轉上一圈。

    我咬著唇,默默忍受著兩條腿最終完全失去知覺。

    “陰姑娘,口渴麼?”劉嘉忽然小聲的開口,打破了車廂內沉悶。

    我松了口氣,點頭︰“謝謝。”略略抬起上身,伸手去接木碗,可沒想這時馬車猛地一顛,我端著茶碗嘩地一晃,饒是我機警,可碗里的水卻已無可挽回的盡數潑到劉臉上。

    滴滴答答的水珠順著他高挺的鼻梁滑至下頜,然後順著他優美的脖頸一路滑入他的衣襟。

    我干咽了口唾沫,頭皮猛地發緊。

    劉臉皮緊繃,面無表情的看著我手里的那只碗,嚇得我一個哆嗦,險些把茶碗扔出去。劉嘉慌忙取出干淨的帛巾替他擦拭,他揮手擋開,停頓了下,從劉嘉手里奪過帛巾,自行擦拭。

    “對……對不住。”我嘴上說著抱歉的話,可看到他一張夾生臉孔,心里竟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暴笑。

    “劉秀——”嘩啦一下,劉猝然劈手揮開車簾,沖車外吼道,“你能不能給我好好駕車!”

    隔了好一會兒,才听外頭呼呼風聲飄來一個細微的聲音︰“諾。”
正文 掐架2
    漢人禮儀,一旦冠禮取字,無論長輩還是平輩,都需稱呼其字以表尊敬親切,劉此刻的狀態大概已是瀕臨火山噴發,否則如何會這般連名帶姓的喊自己的弟弟?!

    我忙尷尬的說︰“對不起,是我太不小心……”

    “不!不!該怪我才是,是我……”劉嘉搶著認錯。

    “你倆有完沒完?”劉突然不冷不熱的冒出一句,緊接著我眼前一花,一團白乎乎的東西扔到我腳邊。我低頭一看,原來是那塊帛巾。

    劉使了個眼色給我,我沒看明白,疑惑的問︰“干什麼?”

    劉撇嘴,扔出三個字︰“替我擦!”

    我剛把帛巾撿了起來,听到這話,不由愣住了︰“什麼?”我很不爽的拉下臉。

    劉指了指還在滴水的頭發︰“道歉也不能彌補過失,得用實際行動來表達歉意!”

    “是麼?”我的指尖一顫,握著帛巾的手攥緊成拳,“好……我替你擦!”

    劉嘉無措的看著我倆,劉得意的一笑,在他笑容還沒完全收斂之前,我抓起帛巾直接丟到他臉上。

    “陰麗華——”

    “劉——”

    他揚起手來,作出一副要打人的樣子,我心里一慌,急忙搶過劉嘉手中盛水的漆尊,對準他嘩地潑過去!

    劉怒吼一聲,彈身而起,我扔掉漆器後也想站起來,可沒想到力不從心,腿早麻得失去知覺了。眼看那龐大的陰影已如泰山壓頂般蓋了下來,我尖叫一聲,不顧三七二十一的伸手胡亂揪打。

    劉頭頂的發髻被我一把死死抓住,當即氣得哇哇大叫︰“野蠻的女子!瘋子……”

    我被他掀翻,忍著腳麻背痛,硬是咬牙揪著他的頭發不松手︰“你個自大狂!變態……”

    劉怒吼一聲,用力一掙,我手上一輕,竟是將他的發冠也給拽了下來。他的發髻松了,眼楮瞪得血紅,好似會吃人似的,我縮在角落里瞧著有些發怵。

    “真是要瘋了!啊——”他大叫一聲,張牙舞爪的撲過來掐我脖子,我“啊”地尖叫,忍痛抬起稍有知覺的右腿,用力朝著他的膝蓋踹了過去。

    腿軟無力,沒能踹翻他,卻沒想把他給絆了一跤。撲通一聲,他失去重心的身子笨重的摔了下來,手肘下意識的一撐,卻是重重的壓到了我的肚子上。

    “噢——”我慘叫著蜷縮起身子,痛得拼命揮拳打他的頭。

    下一秒,原以為自己肯定難逃一頓暴打,不死也得重傷,卻沒想身上一輕,劉被人拉開,然後有雙臂彎抄起我,將我抱了起來。

    “大哥……”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耳邊清揚,“多大的人,你怎麼還跟個女子較起真來了?”

    “她是女子嗎?啊……她算是女子嗎?”劉氣呼呼的喘著粗氣,劉嘉面色蒼白,使出吃奶的力氣從身後抱住了他,“活了那麼多年,你見過這樣的女子嗎?咱家里有這樣的女子嗎?伯姬要是敢這樣,我一巴掌扇死她,真是丟人……”

    “好了,大哥,這是陰姬,不是伯姬!”劉秀的聲音溫柔如水,“她二人之間本來就沒可比性。”

    劉秀將我抱出車廂,劉不依不饒的追在身後直嚷︰“我告訴你劉文叔,這樣的女人你要是敢娶回家,我和你割袍斷義!”

    我一听就上火,這算什麼話。

    “全天下姓劉的死絕了,我也不嫁他!”

    “全天下男人死絕了,也沒人敢娶你!”

    我的肺都快被氣炸了,要不是下半身麻得又癢又痛,我早跳下地來痛扁他這豬頭了。
正文 掐架3
    劉秀迅速抱我轉移,小跑著帶我拐進路邊的一個小樹林,身後遠遠的還不時傳來劉囂張的怒吼聲。

    林後不到百米便听到淙淙水聲,一條溪水從林中穿過,水質清澈見底,水底偶見有小魚歡快游弋。

    我的心情豁然開朗起來,和劉發生的不愉快漸漸拋卻腦後,兩千年前的大自然比起污染嚴重的二十一世紀,簡直有天上人間之別。

    我深深吸了口氣,聞著淡淡的花香,有些陶醉的眯起了眼。

    恍惚間有冰冷的指尖在我額前輕輕滑過,我回過神來,睜眼一看,卻正對上一雙如水般清澈的眼楮。在那一刻,呼吸不由自主的為之一窒,劉秀的眸瞳,原來竟是如此美麗,仿若那條小溪一般……

    “大哥沖動起來就會失了分寸,還請你多包涵些。”他的眼楮又重新彎了起來,露出溫柔朦朧的微笑。

    我不禁有些失望,真的很想再看仔細一點他的眼楮,那麼清澈明亮的眸色,眼底到底還深藏了什麼樣的秘密。像他現在這樣微笑著,雖然看著親切,卻反而令我有種拒人千里的陌生感。

    我輕輕從他懷里掙扎下地,忍著腳底的刺麻感蹣跚走到溪水邊,波光粼粼的水面,朦朧倒映出一張慘淡狼狽的臉孔。

    發絲凌亂,堪比鳥窩。我“呀”地聲低呼,跪下身去湊進水面。水中倒影愈發清晰起來,我引以為傲的臉蛋此刻顯得微微虛腫,額角有一道鮮明的劃痕,估計是互掐的時候被劉的指甲刮到的。頸上有一片淤青,大約錢幣大小,底下衣襟領口松動半敞,乳溝若隱若現……

    我抓住衣襟迅速歸攏,一顆心怦怦亂跳,回眸偷覷,卻見劉秀坐在一塊石頭上,手里折了一枝細柳,低頭專心的在編織柳條。

    我舒了口氣,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自己的儀容,想到方才的失態恐怕已無可避免的落入他眼中,臉上不由一燙,渾身不自在起來。

    “那個……”我舔了舔唇,局促的走到他跟前。其實我沒想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可就不知道怎麼了,和劉在一起就跟彗星撞地球一樣,不撞得天崩地裂,頭破血流就不正常似的。

    額頭上忽然一涼,他站了起來,將點綴著鮮花的柳環戴在我頭上。微風細細的吹過我的臉頰,他的神情傳遞著無法描述的溫柔︰“這個送你,編的不是很好,可是你戴著很好看。”

    我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耳根火辣辣的燒了起來,一時手足無措,面對著他的溫柔,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我妹妹伯姬每回不開心的時候,只要這樣編個花環兒送她,她便會很快高興起來。”他笑吟吟的望著我,我抬頭看著他卻發起呆來。

    原來……在他眼里這只是個很尋常的哄小女孩開心的手段而已。

    “在想什麼?”他隨口問我。

    “哦。”我回過神,掩飾著自己的尷尬,“沒……只是覺得剛才和你大哥鬧成那樣……有些過了,大家畢竟是親戚……”

    的確算是親戚,可親戚之間把話說得那麼決絕的,估計以後也該劃清界線,老死不相往來才對。

    “哧!”他突然笑了起來,“不覺得你和大哥都很孩子氣麼?只怕最後連你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

    “什麼?”我听不明白。

    “你說,全天下姓劉的死絕了,你也不嫁我!換句話說也就是只要姓劉的沒死絕,你便嫁我……”

    “啊?”我目瞪口呆,可以這樣理解的嗎?

    “還有我大哥說的就更叫人听不懂了,什麼叫‘全天下男人死絕了,也沒人敢娶你!’?如果全天下的男人都死了,自然也就沒人可以娶你了,不是麼?”

    我眨巴眼,等想明白後,差點笑出聲來。這個笨蛋劉,大概想說的是就算全天下女人都死絕了,也沒人敢娶我吧。

    兩個人在氣頭上互掐的時候根本沒注意到彼此的用詞失誤,沒想到他卻連這些都留意到了。

    劉秀,他可真是個心細如發的男人!

    “所以……”他認認真真的說,“剛才的事請不要放在心上,我大哥雖然魯莽,但是心地不壞,而且他平時並不是會對女子動粗的人。”

    “難道是說我不像女人嗎?你也這麼認為?”

    劉秀微微一怔,繼而笑得有些尷尬道︰“怎麼會……”

    怎麼不會?我在心里加了一句,突然胸口感覺郁悶起來。

    “走吧!還得繼續趕路呢。”我伸手將頭上的花環摘下,面無表情的遞還給他,“不是每個女人都喜歡這種東西的。你說的很對,我與令妹是完全不同的,沒有可比性。”
正文 閑聊1
    這之後和劉,甚至劉秀都再沒說過一句話。

    劉半道替換下劉秀去前頭趕車,劉秀回到車中後沒多久便靠在車壁上開始閉上眼打盹,也不知道他是真睡著了還是假寐,總之這一路直至回到鄧家,他都沒再睜開過眼楮。

    我也留在了鄧家,原因無他,只為了我這張慘遭“破相”的臉。

    鄧晨的妻子劉元在看到我的樣子時,著實嚇了一大跳。鄧晨在問及受傷原由時,我隨口扯謊道︰“許是載的人太多了,難為了文叔君一路小心謹慎駕車,卻還是翻了車……”

    我刻意把聲音放柔了,裝出一副嬌怯的模樣,余光瞥見劉元捶著劉秀的肩膀,責備的說︰“你向來穩重,這次怎麼這般不小心,幸好陰姬沒什麼閃失,否則……”

    “是因為伯升君……”我細聲細氣的插了一句,瞥眼見劉慌神失措的表情,心里不由樂了,面上卻仍是擺出一副感激的樣子,說道,“多虧他及時拉住我,不然……但是因此連累得伯升君也受了傷,傷得還那麼重,我……我真是過意不去。”

    斜眼瞥見滿臉劃痕,半側顴骨高聳、破皮紅腫的劉露出那種剎那瞠目結舌的表情,我在心中偷偷一笑,這次我可算是愛心大放送,好心替他隱瞞真相,讓他躲過一劫,他要是還有點人性,就該識趣的對我的以德報怨感激涕零才對。

    即便如此,鄧家的人還是緊張得半死,因為不敢讓我頂著這樣一張“嚇人”的臉孔回家,在劉元的堅持下,我在門廡住了下來——其實別說他們不敢,我更不敢。要是被陰識發現我又打架,我鐵定會再次慘遭禁足。

    鄧晨當即派人上路攔截住那輛本該自行駛回陰家的馬車,然後將車夫連人帶車一起帶回了鄧府。

    這些細碎的瑣事都用不著我操心,我只管美美的一覺睡到大天亮,起床後在房間里練了半小時的青蛙跳,不想卻被隔壁接二連三的響起陣陣清脆的歡笑聲打斷了節奏。

    很好奇的換了衣裙出了房間,才走到隔壁房間門口,就听里面有個奶聲奶氣的童音喊道︰“三舅舅!三舅舅!這個也給卉兒,這個也給卉兒……”

    “你方才已經得了一個,這一個該是舅舅編給我的。”

    “我是妹妹,娘說姐姐應該多讓著我些!”童音轉高,變成威脅的口吻,“你要不給我,我就去告訴娘!”

    我探頭張望,門未曾關得嚴實,室內布置簡單,一目了然。劉秀盤膝坐在床榻上,身側偎依著三個女孩兒,最大的不過七八歲,最小的才是個剛剛會坐爬的嬰兒,正叉開著兩條小胖腿坐在那里流著口水憨笑,小臉蛋肥嘟嘟的十分可愛。

    我最喜歡小孩子了,特別是漂亮的女孩兒,忍不住腳下移動,又靠近了些。

    剛才講話的卉兒是個四五歲的小女孩,穿了一身大紅衣裳,小圓臉,額前梳著一排密密的劉海,一雙眼楮又大又亮,嘴角不滿的嘟著。那眼神兒我瞧著有點兒眼熟,細細一琢磨方才醒悟,原來跟那該死的劉一模一樣。

    都說外甥多似舅,這話果然不假。鄧晨、劉元這對夫妻所生養的三個女兒,老大鄧瑾模樣秀氣斯文,長得頗有幾分劉秀的味道,反觀老二鄧卉,長得倒是最最俊俏漂亮,只是眉宇間帶著一股橫勁,跟個小霸王似的,十成十的劉式壞胚。

    “卉兒,這個給姐姐。”劉秀溫和的將一只草編的蝴蝶放在鄧瑾手里,小女孩登時喜出望外。

    鄧卉的小嘴噘得更高了,低頭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蚱蜢,劈手將姐姐手里的蝴蝶奪了過來︰“這個漂亮,卉兒要這個!”用力把蚱蜢扔到鄧瑾懷里,“這個給姐姐!”

    鄧瑾撿起那只蚱蜢,又再看了眼妹妹手里的蝴蝶,小臉上猶豫的流露出一絲委屈。真是個老實的孩子,活該被妹妹吃得死死的。

    “瑾兒!”劉秀摸著鄧瑾的發頂,溫和的說,“舅舅另外再編一只蝴蝶給你吧。”

    “不許!”鄧卉大叫,“最漂亮的蝴蝶只能有一只,三舅舅再編別的給姐姐好了,卉兒的蝴蝶是最最漂亮的!”

    劉秀道︰“那如果舅舅編的別的東西比這只蝴蝶還要漂亮,你要怎麼辦呢?是不是又不想要蝴蝶了?”

    鄧卉原本興高采烈的,听了這話不禁愣住了,還當真顯出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來。

    貪得無厭的小孩子啊!我咂吧著嘴搖了搖頭,剛想回去,身後突然冒出個聲音︰“陰姑娘!”突如其來的一聲喊把我嚇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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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頭,劉嘉正一臉靦腆的看著我,手里端著餐點,我一看居然是碗湯面。早起時已快趕上大中午,所以我連早飯也沒吃,就等中午開飯呢,這時瞧見這碗香噴噴的面條,肚子不爭氣的咕咕直叫,饑餓感說來就來,擋都擋不住。

    “陰姑娘還沒吃東西吧?這湯餅……”

    “謝謝!”不等他講完,我已飛快接過他手里的面碗,就近找了處欄桿坐了上去。漢代的湯面自然不可能像現代的加堿面那樣有嚼勁,況且這碗還是粟米面。

    我隨口吞咽著,從我坐的這個位置透過門縫,恰好能清晰的看清劉秀房內的情景,這會兒他正被兩個外甥女纏得脫不開身,鄧卉甚至為了搶奪新編好的小玩意都快爬到他頭上去了。

    即便是這樣,他居然半點也沒有不耐煩的情緒流露出來,臉上始終一如既往的保持著微笑——真是個非常奇怪的人呢。

    “在看文叔麼?”

    我嗆了一下,這才意識到原來劉嘉還在我身邊未曾離開。

    “文叔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呢。”

    我嚼著面含糊的應了聲︰“唔,這看得出來。”

    “陰姑娘的眼光不錯,文叔絕對會是位好夫君……”

    “咳咳!”這一次我是真的被嗆著了,湯面嗆進了氣管里,咳得我上氣不接下氣。

    劉嘉嚇壞了,手足無措的望著我︰“陰……陰姑娘,對不起,是我冒昧了!”

    “嘎吱——”門扉輕輕拉開,一身儒雅閑適裝扮的劉秀依門而立,詫異的問︰“怎麼了?”

    我拍著胸口,及時阻止劉嘉胡說八道,搶先道︰“沒……沒什麼,咳咳……”

    “這個姐姐長得好漂亮……”鄧瑾站在劉秀身後,抬頭笑吟吟的望著我,眼楮里帶著一種羨慕之色。這樣直言不諱的贊美,讓我不禁有些飄飄然起來。

    “才不呢!”不想半道殺出個小魔女來,煞風景的插嘴,“這個姐姐吃相好難看!娘一直教導我們,吃飯要講究禮儀,坐要有坐姿,這樣才顯得端莊秀麗……”

    我臉上頓時如火般燒了起來,都沒敢抬頭去看一下劉秀是何表情,忙收起面碗隨手用手背抹了抹嘴,訕笑︰“那個……失陪!”

    隨性而不慣拘束的我,原來在小孩子的眼中,也是完全沒有女人味的。

    住在鄧家的第三天,劉秀便再次去了宛城,事後我才從劉嘉口中得知,原來劉秀頻繁往來于宛城和新野兩地,是將新野的糧食谷物販賣到宛城。今年南陽郡遭遇罕見蝗災,各家各戶都只靠著存糧過活,市面上糧食奇缺,供不應求。

    劉秀瞅準這個機會,四處收糧,然後集中起來販賣到南陽都會之所宛城,從中賺取豐厚的利潤。

    “文叔打小就穩重,人很聰明,不僅讀書好,還點子多。”劉嘉感慨道,“當年我隨文叔、仲華他們一同去長安求學,雖說有南陽鄉紳保舉,可真到了長安卻發現想進太學大門還是可望而不可及。我是個無用之人,當時還曾勸他二人放棄返回南陽,可沒曾想他二人居然投書國師公劉歆,而後憑借著國師的威望,順利進入太學,拜得中大夫許子威為師。那時在太學,我除了學《尚書》外,還讀《春秋》,然而文叔卻是一門心思只專《尚書》,問及他時,他稱學識貴不在多,專精為上,學以致用即可。他這般聰明之人尚且如此,我卻是貪心不足,資質魯鈍,只想著一味貪多……”

    這些關于在太學念書的事情,鄧禹沒少在我耳邊吹噓,只是從另一人嘴里,用另一種視覺角度來表述,卻又是另一番意趣。

    “那個,你和鄧……仲華很熟呢,這家伙……嗯哼,我是說仲華君他讀書是不是很厲害?”居然不得不用敬語來稱呼鄧禹那個家伙,我差點掉一身的雞皮疙瘩。

    這臭小子,常常吹噓自己如何厲害,還時常取笑我,我今天倒要從劉嘉嘴里多挖些真相出來,回頭看我怎麼向他扔臭雞蛋。

    “仲華他啊……”劉嘉拖長了音,微微皺起了眉頭,仰頭望天,“叫我如何評價呢,三人中我因資質有限是學得最差的一個,文叔自始至終都是勤勤懇懇的在太學認真念書,心無旁騖。然而仲華他……卻更像是去玩的,投壺、格里、六博、蹴鞠、弈棋、書畫,這些太學生們課余所玩樂的東西,文叔踫都不踫,可鄧禹卻是無一不精!”

    這小子分明便是一活脫脫的紈褲子弟樣板兒!搞半天他在太學就學會了這些?

    “該不會還包括怎麼玩女人吧?”我沒好氣的撇嘴。

    劉嘉俊臉一紅,竟然老實巴交的回答︰“仲華雖是我們中年紀最小的,卻極受那些伶女喜愛。”

    我“啪”地聲一掌拍在自己額頭,果然誤打誤撞,全部猜中了。
正文 閑聊3
    “《易經》、《春秋》、《詩經》、《尚書》、《禮儀》此五經,他卻在嬉戲玩樂間便將其學得融會貫通,!鄧仲華……真乃曠世奇才!”

    不敢置信的張大了嘴,我幾乎以為自己听錯了。

    劉嘉的話匣子一經打開,竟是越說越順,拋開起初的拘束後我發現他其實也是個很健談的人,只是不擅與生人打交道罷了。

    “那個時候仲華不用擔心學里的花用,我和文叔二人生活卻是經常捉襟見肘,為了多掙些錢,文叔想法子和同室一個叫韓子的人一塊出資買了頭驢,然後賃于他人做腳力,還和一個叫朱祜的同窗一起經營藥材。我記得當時藥材生意不好做,文叔便想了個好法子,把一些口味較苦的藥材和蜂蜜混在一起出售,這樣病人服用時口感會好很多,所以後來藥材賣得還算不錯……整整三年,我倆在長安生活窘迫如斯,全賴文叔擅于經營,仲華不時接濟,添為盤資,**得完成學業。”

    “劉……劉伯升難道從不過問你們在長安的生活麼?他難道不寄錢……”

    劉嘉澀然一笑︰“劉家雖有少許薄田,然伯升素來不喜稼穡,文叔在家時一家子的收入全是仰仗他和他二哥一起春耕秋收。文叔走後,他二哥一人之力要養活全家已屬不易,幸而劉元為人不錯,雖已出嫁,卻仍不忘時常拿些錢送去劉家接濟一二。”

    我目瞪口呆,無論是在現代的二十三年還是穿越後在這里的四年,我過的基本上都算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在現代爸媽供我吃穿念書,不計報酬;這里陰識掌家,同樣每月例錢不薄,上次去蔡陽,我見劉家有房有田,以為家境不過比陰、鄧略差而已,沒曾想竟會困窘如斯。

    “劉伯升……”我按捺不住激動,憤然拍案道,“身為長子的劉,他不思養家,整日又是在胡搞什麼?”

    劉嘉道︰“他喜好結交四方俠士,家中蓄養了無數門客……”

    “什麼?他不掙錢,還花錢養人?”天知道養那些門客需要多少資金,看看陰識就知道了,若非陰家家大業大,否則早敗光了。我就看不出那些養著那些閑人跟養寵物有什麼區別,一樣都是浪費錢財、浪費糧食。

    劉嘉比了比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道︰“你可別嚷嚷呀,我和你實說了吧,這回我們之所以會住到鄧府來,實是為了避禍。”

    “避禍?”

    “伯升對朋友甚重義氣,為人慷慨,旁人有求于他,他必傾囊相助……”

    我默默在心里加上三個字的評語——敗家子!

    “這次收留的那批門客里有人因搶劫之罪遭官府通緝,雖說我們事先並不知情,但只恐官府追究起來會惹上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我們幾個才決定到新野來躲上一陣子再回去。”

    我恍然大悟,把前因後果一對應,思路頓時清晰起來。我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劉不僅僅是敗家子,還是個害人精!

    連累得一家子都不得安寧!

    “陰姑娘……”劉嘉停頓了下,突然加重語氣,我見他表情凝重,眼底閃動著異樣的光芒,不由暗暗心驚,“我今天之所以對你講了這麼多,不為別的……前日我無意中听劉元說起,你對文叔情深意重,只是文叔性子內向,劉家家境無法和陰家相比,僅憑這點,即便是他當真對你有那份心意,也絕不會表露半點。所以,陰姑娘,蒙你不棄,望你能堅持下去,劉家雖然家資微薄,可是家中上及嬸娘,下至伯姬妹妹,都是心地純善之人……”

    我慌了神,狼狽得真想當場找個地洞鑽進去了。看來陰麗華喜歡劉秀的誤會一日不除,我今生今世再難有機會翻身。

    “請你——不要胡說!”我從席上彈跳而起,大聲叱責,“此事關乎我女兒家的名聲,我且在此慎重的說一句,也好請公子你做個見證——我陰姬對劉秀,絕無半點兒女情意!莫再听信謠言,毀我清譽!”

    我故意把話說得義憤填膺,氣鼓鼓的仿佛受了極大的刺激。劉嘉嚇壞了,慌忙從席上爬了起來,躬身對我作揖︰“姑娘息怒,是嘉莽撞!”

    見他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我不禁生出一絲愧疚,然而為把戲做足了,又不得不加強我“惱羞成怒”的程度。他對著我連連下拜,我一甩袖,裝出一副氣得發抖的模樣從房間里跑了出去。

    才奔到門口,忽覺門外有道人影倏地閃了開去,我心生異樣,來不及穿鞋,猛地拉開門跳了出去。

    “是他?”雖然那影子只在走廊盡頭一閃而沒,我卻從身形背影上一眼認了出來。

    怎麼會是他呢……他是什麼時候站在門外的?

    他又都听了多少?
正文 密謀1
    小心翼翼的沿著走廊一路摸去,卻真的再沒見到劉的身影,我困惑的摸了摸鼻子︰“難道還飛天遁地了不成?”

    堅信自己方才沒有看走眼,于是在院里里走走停停,眼梢東瞟西晃,找尋任何與劉相類似的物件。這一繞,沒想到自己最後竟在偌大個鄧府轉迷了。

    與陰家相比,鄧家的宅第更帶有一種古樸的官家氣派,這也許跟鄧家淵源有關——鄧家世為二千石官,鄧晨的曾祖和祖父都曾官至刺史,父親鄧宏任豫章都尉。

    “果然……”晃過一間不起眼的偏房,冷不防里頭傳出一聲驚呼,我身形頓了下,駐足傾听,那聲音在那一聲激烈的呼聲之後,落差極大的壓低了,“廉丹真的死了?”

    廉丹?名字听著怪耳熟的!

    那屋子里靜了一會子,就在我以為沒下文的時候,一把頗為耳熟的聲線低低傳︰“沒錯,成昌之戰,太師之師敗了!”

    太師之師?新朝的太師王匡?!啊,我想起來了,廉丹……王莽之前曾派出廉丹和王匡去鎮壓赤眉軍。

    這麼說,成昌之戰鎮壓失敗,王莽軍敗了?

    我一下來了興致,悄悄貼到窗根下貓腰半蹲,豎起耳朵仔細听壁角。

    “廉丹倒也是條漢子,明知不敵,卻也難得有這份勇氣和決心背水一戰!”這次居然是鄧晨的聲音,“據說王匡撤退,廉丹把自己的官印、符節托人交給王匡,言道‘小兒可走,吾不可!’。最後果真被赤眉軍殺得全軍覆沒,自個也殺身成仁了。”

    “成昌之役得勝,赤眉軍士氣如虹,各地流民紛紛加入,使得赤眉軍兵容更盛。如今據說正轉戰楚、沛、汝南、穎川、陳留等地,大有攻佔魯城,揮師濮陽之勢。”那熟悉的聲線再次響起,我心中的怪異感始終揮散不去,總覺得分外耳熟,卻實在想不起是誰的聲音。

    里頭沉默片刻,終于鄧晨問道︰“伯升,你如何看法?”

    我小小吃了一驚,原來劉也在里面,怪不得我找來找去都找不到他的影,他動作倒快,一眨眼工夫便跑這來了。

    “啪!”似是擊掌的聲響,緊接著劉用高亢的聲音說道︰“這還用說麼?王莽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連年,兵革並起。此亦天亡之時,復高祖之業,定萬世之秋也……”

    我躲在牆根偷听原是漫不經心的,這時听得劉發表的一番激昂言辭後,心里卻是猛地一抽,仿佛被某種東西意外的刺激到了,噗噗直跳。我用手使勁摁住心口,那種悸動的感覺,久久無法平復。

    光復漢室……

    劉姓王孫!

    一時情動難抑,我驟然起身,扒著窗戶往里一瞧,卻沒想竟是黑洞洞的一間屋子。空空如野的擺設,窗欞上尚掛著蜘蛛網,一只碩大的丑陋蜘蛛正攀爬在網上吐絲。

    心里寒磣磣的,一股涼氣從腳底直升了上來。

    這算什麼?明明我剛才听見那麼多人在講話,為何一轉眼我看到的卻只是一間似是荒僻已久的空屋子?

    難不成……我活見鬼了?

    心里發毛,我瞪著那扇窗後灰蒙蒙的房間,哇地怪叫一聲,掉頭就逃。

    “咚”地聲,鼻梁撞上一堵堅硬的人牆,撞得我眼冒金星,鼻子又酸又痛,觸及淚腺神經,一滴眼淚竟是怔怔的從眼角滑落。

    他原是冷著一張臉,怒目相對,見我落淚,眼中寒意立減。

    我沒說話,只是仰著頭注視著他,滿腦子混沌的叫囂著光武帝、光武帝、光武帝……

    兩個人迎面而立,過了片刻,劉突然伸出右手,將我掛在頰上的淚痕用力擦去。他使得手勁極大,粗糙的指腹刮得我面頰肌膚生疼。我忍不住低呼,側頭避開。

    他霍然抬起左手,一把牢牢抓住我的後腦勺,他的手掌又寬又大,竟是將我牢牢圈固住。我有些傻眼,呆愣的由他一點一點粗魯的將我的臉擦弄干淨。

    “陰麗華!”

    我慢半拍的應了聲,面對他炯炯閃亮的目光,心里莫名的緊張起來。

    “陰麗華不喜歡劉秀?”同樣戲謔的聲音,卻沒了玩鬧的口吻,他看起來像是很認真的在問這個問題。

    我小心翼翼的點點頭︰“嗯。”

    不是不喜歡,只是絕對不像他們所說的有什麼男女之情。要有……也是以前的陰麗華,而不是我。

    “一听就知是個蹩腳的謊言。”他突然松開手,嘴角微微勾起,帶了種冷冷的譏諷,“既然如此,為何又會讓你大哥向文叔說親?”

    “什麼?”

    “難道是因為文叔不要你,你覺得丟面子,所以現在才改口說……”

    “你剛才說什麼說親?”我拔高聲音,強硬的打斷他的話,眼里幾欲冒火,“你講清楚一點,什麼叫我大哥向劉秀說親?我大哥向來不喜歡劉秀,厭惡他還唯恐不及,哪里……”

    “那是因為文叔拒絕了他的好意,拒絕娶他最最寶貝的妹妹!”劉嘲諷的望著我,那樣冷漠鄙視的眼神令我感覺自己的尊嚴正被他狠狠踩在腳下。

    “什麼……什麼時候的事?”有些隱埋已久的東西,似乎就要噴發出來,有關于陰麗華和劉秀之間的糾葛,有關于真正的陰麗華厭世自棄的真相!

    劉雙手環抱,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就在文叔太學結束之前,陰識去長安找過他,說他妹妹得了相思病,病得就快要死了,求他發發慈悲,把這個沒人要的妹妹趕緊娶回家吧!”
正文 密謀2
    “你胡扯!”我痛恨不已,飛起一腳踹中他胸口,將他踢得連連倒退,險些摔倒。“什麼叫沒人要?”我沖過去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衣襟,火冒三丈,“你懂什麼?你這個不顧別人感受,就會胡說八道的家伙!”腳下一勾一絆,我用肩膀頂住他,一個過肩摔把他掀翻在地。

    “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就別在那里滿口噴糞!”我尖叫怒吼。

    就算陰小妹喜歡劉秀喜歡到為伊痴狂的地步,也輪不到這個吃干飯的敗家子來奚落諷刺。我真傻,這樣缺德的人怎麼可能會是光武帝,怎麼可能成為一代開國之君!

    剛才真是鬼迷心竅了,我居然會以為他——劉能成大器!

    劉掙扎欲起,我奮力一躍,右手手肘直直的撞擊他胸口。

    “唔!”他悶哼。

    “笨蛋!”我吸了吸鼻子,支起身子預備起身,卻沒想右臂上猛地一緊,我暗叫一聲︰“不好!”緊接著一個天旋地轉,竟是被劉拽著滾到地上。

    後背撞在堅硬的石板上,觸感冰涼,我哆嗦了下,睜眼看見劉趴在我身上,兩只手摁在我肩胛上,我的腿被他用膝蓋壓得死死的,動彈不得。

    “我是什麼都不知道……”他喘著粗氣,我能清晰的看到他額上暴起的青筋,“我再最後問你一遍,你是不是當真不喜歡文叔?”

    明知自己處于劣勢,卻根本未曾考慮暴怒的他到底在想些什麼,我腦子一熱,倔強的吼道︰“是!不喜歡!不喜歡!不喜歡——打死我也不喜歡……”

    火熱的唇在下一秒堵上我的嘴,怪異的感覺頃刻間包圍住我,唇瓣相觸的感覺刺激著全身的感官,思維仿佛停頓住了,四肢僵硬,猶如化石。

    也不知過了幾秒,還是幾十秒,劉終于放開我,一手撐地,另一手托著我的頭將我拉進懷里︰“好!我信你!”

    “信……信你個頭!”我幡然醒悟,掙扎著用力推開他,“敢佔我便宜!信不信我撕了你!”

    他動作敏捷的跳開一丈,笑道︰“尋常女子這時候不該是嬌羞薄嗔的麼?”

    我惡狠狠的撲了過去︰“我是沒人要的陰麗華,可不是尋常女子!”

    他抓住我的胳膊,將我順勢一帶,穩穩的收入懷中,我的臉側緊緊貼在他的胸口,能清楚的听到他劇烈的心跳聲。

    “是,你是陰麗華。可你絕對不會沒人要!”他感嘆著低下頭,瞳仁熠熠生輝,不得不承認,這樣的劉渾身散發著一種王者的霸氣,我有心想躲開他,卻覺得在他的注視下無力可施。“我要你!”他霸道而堅定的說出這三個字。

    我眨眨眼,他不像是開玩笑︰“你要不起我!”

    胳膊一緊,他使勁勒我︰“我劉伯升看中的,必然會得到!”

    “你要不起我!”我重復一遍,心中遙想的卻仍是“光復漢室”那句話,“我要的男人,得是人上之人!”我抬起頭,冷靜的對上他灼熱的目光,那里有團火種在旺盛的燃燒。我吸了口氣,狠下賭注,“算士讖說,我這輩子是當皇後的命!”

    這個時代的人極為相信讖緯之說,我信口胡謅,不過是想看看劉是何表現。果然,他臉色微變,眸底的笑意慢慢斂盡,轉變成一抹倨傲。

    唇角最終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陰麗華,你——我劉伯升這輩子要定了!”

    雖然明知這句話乃是我言語挑撥後的結果,可望著他臉上無比認真的表情,卻同樣令我生出一種眩暈感。

    四月初夏之風,帶著股躁動的熱氣突如其來的吹進了我的心里,吹皺一池波瀾不驚的靜湖。視線不由偏移遠處,我不敢去正視他,雙頰在火辣辣的燃燒著,劉的目光**而毫不掩藏,白痴都能看明白那代表的是什麼。

    驀地,我身子微微一顫。數丈開外,有個青灰色的身影站在拐角處,正驚駭莫名的望著這邊。劉似有所覺,倏然轉身,在看到劉嘉的同時卻並沒有躲開我,反而將手臂收緊,更加用力的將我牢牢摟在懷里。

    劉嘉震駭的表情漸漸黯淡下來,帶著一種困惑與失望的低下了頭,慢慢轉過身去。
正文 伯姬1
    沒幾日,劉秀便從宛城歸來。這次再見他,我卻沒了以前的那份自在與坦然,只要一想到陰識說親被拒一事,我就渾身不舒服。

    即便我已不是以前的陰麗華,可我如今畢竟仍頂著她的名頭苟活,為了避免尷尬,相見不如不見,于是我借口傷養得差不多為由,向鄧晨夫妻請辭回家。沒曾想劉聞訊後,一口否決。

    “就這麼想逃開我?休想!我劉伯升看中的東西,必然不會輕易放棄!”他帶著一種惱恨的口氣,惡狠狠的盯住我。

    “我不是東西!”不理他,自顧自的打著包袱卷,我琢磨著要不要求劉元再做點麻餅帶回去,她做的麻餅口味極好,不是尋常人家里能夠吃到的。

    劉可不管這些,他野蠻的伸手拉我,我後背撞進他懷里,他從身後伸臂攬住我的腰,濕濡的唇角貼在我的頸上,炙熱的氣息傳遞著他的堅決。

    “不許走!下個月我便回蔡陽了,你就不能再多陪我幾日?”

    從未見有哪個三十好幾的大男人有他這麼會磨人的,我好氣又好笑的拍打他的手背︰“松手,別逼我跟你打架!我可不是你的什麼人……”

    “那等我回蔡陽辦完事便去新野找陰次伯提親!”

    我心中一凜,脫口道︰“不許!”

    背後緊貼的軀體猛地一僵,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箍在我腰上的胳膊收得更緊了。

    “你想勒死我啊……”

    話沒說完,他突然扳過我的身子,俯首吻了下來,粗狂的氣息瞬間吞沒我。許久過後他松開我,迷糊的神智在恢復清醒的一剎那看到他洋洋自得的神情,不由為之慍怒。

    一拳砸中他的下顎︰“再敢肆意輕薄,我殺了你!”話雖如此,那一拳到底留了幾分力,連我自己都覺得羞臊不已。

    “麗華,你並不討厭我!”他嘻嘻一笑,顯得分外篤定和自信。

    我狠狠感到一陣狼狽,這個劉,為什麼總喜歡把話放到台面上來。

    “可我也沒說喜歡你!”我不甘示弱的反唇相譏。

    “你會喜歡我的!”他很肯定的回答。

    “憑什麼?”

    “就憑我是劉——劉伯升!”

    “嘁!臉皮厚的我見多了,還沒見過這麼厚的……”

    爭吵的最後結果不外乎是我們又打了一架,劉擺明有意放水讓我,我也就沒好意思當真使勁踹他。

    這之後我也沒真的走成,不知為何,陰家那頭來人了,沒提接我回去的事,反而帶口訊來說讓我留在鄧家多住幾日,還把侍女胭脂從陰家送了來貼身服侍。

    我滿心不解,思前想後左右逃不過是劉背著我使了什麼手腳,問他他卻是笑而不語,賊賊的樣子更讓人覺得可疑。我和他兩人在鄧家走得甚近,閑暇時他開始教我練劍,演習劍招。我對這個很感興趣,一個肯教,一個肯學,接下來的日子倒也過得不無聊枯燥。

    我之前還動腦筋想著該怎樣避開劉秀,沒曾想連這個麻煩也省了,打從劉秀回來後,鄧晨有事沒事的就帶他出去,各處串起門子。我雖然少根筋,對周邊的事不大上心,然而眼瞅得鄧家上上下下每個人都顯得古古怪怪,竟像是刻意制造空間和機會給我和劉獨處,我也開始有點覺悟了。

    進一步接觸劉,會發現這個人還真像劉嘉所說的那樣,是個思想表面化,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單純家伙。他高興時會暢懷大笑,憤怒時會拍案而起,什麼樣喜怒哀樂都不用費心去揣測,直接可從他臉上看得一清二楚的家伙。

    他是長子,卻不管家中生計,只顧揮霍錢財,好俠養士,結交人才。若非我早知新朝將亡、漢室將起,必然會和劉嘉、劉元等人一樣,認為他是個不思進取的紈褲子弟,可是就眼下的局勢而言,劉的志向不用說我也猜到了,他不會甘心就這樣默默無聞一輩子,漢高祖劉邦才是他為之奮斗的偶像和目標。

    轉眼到了月初,劉依依不舍的向我辭行,我仍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把他慪了個半死,最後終于氣沖沖的走了。

    劉走後沒幾天,鄧家突然來了位新客人,馬車駛到門口的時候,鄧家許多女眷都出去瞧熱鬧,我卻躲在房里反復練著劍法,比劃著如何把跆拳道和中國古劍術相結合,融會貫通。

    “姑娘!姑娘!”胭脂興沖沖的跑進房,把我之前關照的“沒事不許打擾我練劍”的話給拋到了九霄雲外,“了不得了,姑娘!”

    “天塌了?地震了?”我收劍歸鞘。天氣漸漸熱了,體力運動帶來的副作用就是揮汗如雨,在這個時代想洗次澡可不如在現代隨便開個花灑,沖個蓬蓬浴或是香薰泡那麼愜意自如。我哀嘆著生活設施簡陋的同時,只得取了棉布細細的吸干滿身的汗水。

    “真真是個大美人呀!美得就跟畫中走出來似的……”

    “哦?”我漫不經心的听著胭脂嘮叨,隨口附和。

    不行,看樣子非得拿個澡盆子放水洗澡才行,全身黏糊糊的,想將就都過意不去。

    “姑娘!”胭脂咬著下唇偷覷我,笑容怪怪的,“其實……我家姑娘長得也不錯,奴婢以為姑娘比她要好看些。”

    “哦。”

    “只是……劉姑娘的氣質更叫人心折!”

    “嗯?”我回過味來,敢情這丫頭繞了個彎,並非是在夸我,“什麼劉姑娘?”

    胭脂嫣然一笑,正要回答,忽地門上輕叩兩記,一個軟軟的聲音在外頭低聲問道︰“陰姑娘在否?”
正文 伯姬2
    我詫異的掃了眼胭脂,她靈巧的疾步走向門口,一連迭的叫道︰“在的,在的……”

    門扉拉開的同時,我看到門外站了個綠衣女子,身材窈窕,步履婀娜,由一名粉衣婢女扶著,裊裊如雲般走了進來。細看她的長相,膚白如雪,眉目如畫,烏黑的長發挽了個垂雲髻,身上穿一襲墨綠色的絹絲襦裙,長長的裙裾隨著她的移步而逶迤飄動。

    我大大的一怔,這種強烈的視覺震駭當真是前所未有,胭脂形容的果然不差,這美人兒真像是從畫里摘下來的。

    “那個……請問有什麼事麼?”我訥訥的開口,生怕說話聲音太大,會驚擾了這位嬌滴滴的美人。

    她揚起頭來,果然我瞧得不差,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兒,只是她眼中隱含的那份寒意從何而來?

    “你就是陰麗華?”果真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那咄咄逼人的口吻讓我頓時警覺起來。

    我撇著嘴點頭,隨手將擦汗的棉帕丟到席上︰“有何指教?”

    所謂善者不來,來者不善,雖說我還不清楚她到底是誰,可她那雙犀利的眼楮里綻放的眼神,可是絲毫沒半點要和我友善相處的意思。

    目光落在我擱在案幾上的長劍上,她冷聲問道︰“你會使劍?”

    “不會!”我很干脆的回答,她的口吻像是在審問犯人,這點讓我很不爽。

    她走近幾步,忽然彎腰從幾上抓起劍鞘,沒等我開口阻止,只听“鏘”地聲,長劍出鞘,寒光乍起。

    耳听得胭脂一聲低呼,那柄劍劍尖直指我鼻尖,美人兒冷冷一笑︰“此乃我大哥心愛之物,自得劍之日起便懸于腰間,從未離身!不曾想今日竟會落到一不會使劍之人手中,真是名劍蒙塵,所托非人!”

    我一軒眉,再次領受她的冷嘲熱諷的同時,不由動了真怒。

    “不過……勇氣可嘉!”她輕輕噓嘆口氣,神色稍緩,持劍的胳膊徐徐垂下。

    我等的就是這一刻,趁她神情放松之際,快速錯步欺近,以掌為刀,一記劈在她的手腕上。她痛呼一聲,五指松開,長劍落地,我順勢反手抄住,頓時長劍劃空,發出“嗡”地聲長吟。

    “不可!”驀地,身側響起一聲厲喝。

    斜刺里有人插了進來,擋在美人兒的面前,我猝不及防,長劍劈落時原本算準不會傷到她,只是想將她頭上的垂雲髻打散而已,料不到會發生此等變故。

    “啪!”的聲,來人合掌攏住劍身,幸而我及時收勁,不然劍鋒鋒利,勢必血濺當場。饒是如此,我已被嚇得不輕,一顆心怦怦狂跳,亂了方寸。

    “搞什麼?”我吼道,“你想找死啊!知不知道刀劍無眼?”

    劉秀額角沁著汗珠,僵硬的把手松開,臉色一片蒼白︰“對不住!伯姬年幼不懂事,請勿見怪!”

    “年幼不懂事?”我翻白眼,劉伯姬的年紀怎麼看都在我之上,起碼也該有個二十三、四了,這樣的人也叫年幼不懂事?

    劉秀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微窘的扯出一絲笑容︰“噯,是我管教不夠!陰姑娘恕罪!”

    劉伯姬怯怯的從他身後探出腦袋來,一張臉嚇得煞白,可是一雙眼楮卻是閃閃發亮︰“三哥,她真是陰麗華?”

    “嗯。”劉秀應了聲,又寵又憐的瞥了眼妹妹,“去給陰姑娘陪個不是。”

    “為什麼和你形容得不一樣?你以前不是說,陰麗華郁悒嬌弱,是個風一吹就倒的紙糊美人,不能娶回家勞作操持家事,只能每日供著,所以不適合你……”

    “伯姬!”劉秀難堪的喝止妹妹。

    我忽然有種想笑卻又笑不出的感覺,歸劍入鞘,無力的走回床上坐下,一時無語。

    “三哥,”劉伯姬小聲的說,“你好沒眼光,這麼個天下少有的美人兒,卻反被大哥後來居上,慧眼撿了去。”

    劉秀輕咳一聲,拉起劉伯姬的手,把她使勁往門外拖︰“你又來做什麼?不是說好在家陪娘的麼?”

    “大哥到家後老念叨著陰麗華……我來瞧瞧……”

    “娘呢,身體好些沒?”

    “還是經常咳嗽,不過吃了三哥上次抓的藥,夜里好睡些了……”聲音漸漸遠去,劉伯姬的丫鬟匆忙沖我行了個禮後,慌慌張張的追出門去。遠遠的,劉伯姬絮絮的聲音仍隱隱傳來,“三哥給我買的料子,我做了這身衣裳,可好看?”

    “嗯,好看,什麼時候你肯讓哥哥們給你做嫁衣,你穿了會更好看!”

    “庸夫俗子,怎入我眼……”

    終于一丁點也听不見了,我卻倚著門框,若有所思的發起呆來。

    沒眼光嗎?劉秀沒眼光?

    我自哂而笑,他倒是個極其聰明的家伙,至少從不做虧本買賣,沒眼力的應該是劉,我原以為他們劉家的伯姬姑娘該有多溫柔賢淑,特別是看過劉元這樣中規中矩、相夫教子的典型模範後,我對劉伯姬好奇心一度攀升。

    沒想今日得見,壓根兒就不是我想的那樣。

    只怕也是個頗有主見的主兒!

    劉啊,是該說他粗線條,還是該說他對家人太不關心?劉伯姬的性格和他形容得何止相差十萬八千里!

    我搖了搖頭,回身囑咐胭脂︰“給我燒些水,我要洗一洗!”

    胭脂愣了下︰“姑娘又要沐浴?”

    “不行麼?”天那麼熱,我又好動閑不住,沒一天洗上兩回,已是在挑戰我的忍耐力了。

    “諾。”胭脂低頭,乖覺的出門燒水。
正文 讖語1
    劉伯姬比劉秀小四歲,比我卻整大出五歲,像她這樣年紀的女子,在這個時代本該早嫁作人婦,她卻至今仍待字閨中,不得不令人稱奇。

    劉伯姬來了幾天,幾乎一睜眼就纏著我,害得我都沒法再專心練劍,就在我被她纏得沒法,打算卷鋪蓋走人時,鄧晨轉了信箋給我,我一看頓時傻了眼。

    信是陰興寫的,言道︰“大哥已去長安游學,姐姐可在鄧府多盤恆數月……”

    吧嗒!竹片落在地上,我突然發現自己非常想念平靜無波的陰家,雖說有時候靜得仿若一潭死水,但比起每日受劉伯姬好奇的嘮叨,我寧願沉到那潭死水里去。

    住在鄧家的最大收獲,莫過于收服了鄧瑾、鄧卉倆丫頭,至于老三鄧巧,我心里雖然喜歡,卻是萬萬不敢招惹的。周歲不到的小嬰兒一會拉屎一會撒尿,我有次自告奮勇的帶了她一天,結果被她搞得人仰馬翻,即便是胭脂和劉元的一個小丫寰一起幫忙,也照樣折騰得我心有余悸。

    聯想到大腹便便的鄧嬋再過兩月就要臨盆,也不知她這一胎是男是女,不由心血來潮,突然很想去探望她。可巧听說鄧晨過幾日受朋友邀請要去宛城赴約,我跟他說搭個順風車,不會給他添任何麻煩,他听後愣了下點頭,算是答應了。

    到了當日早起,我拾掇了些劉元做的小衣小鞋,準備一並捎給鄧嬋,為了防身我又在懷里揣了把尺許長的短劍。才略略收拾停當,胭脂就在房門口催了︰“姑娘,鄧公子他們已經在大門口候著了。”

    此時已近初秋,雖說暑氣不足,可大晌午趕路仍是難免嫌熱,是以才會趕早急急忙忙的上路。半拖半拉的到了大門口,只見道上停了一輛馬車,車夫站在車駕上,卻不見鄧晨人影。正遲疑間,車簾子微微掀起一角,鄧晨露了個頭,喊道︰“陰姬,上車!”

    我莞爾一笑,“噯”了聲,提起裙裾,單掌在車轅上使力一撐便輕輕松松的躍了上去。抬頭一看,鄧晨半個身子探出車外,一只右手伸得筆直擱在半空,顯然是想拉我的,卻沒料到我用這種方式自己跳了上來。

    我沖他咧嘴一笑,鄧晨收回手撓了撓頭,嘴里小聲的嘟噥了句,我沒听清,可車內卻很不給面子的響起一聲嗤笑。

    車簾子掀起,我張目一望,卻見里頭赫然坐著劉秀。他見了我,頷首一笑,彬彬有禮的打招呼︰“陰姑娘。”

    我一怔,萬萬沒想到他也在車上。

    這輛馬車雖然寬敞,可身邊坐了兩名成年男子,其中一人還是我最不想見的劉秀,這不禁令我有種如坐針氈之感。

    鄧晨極為健談,一路上不停的談起王莽新朝近月來的軍事行動,我突然想起那日撞見他們一幫子人在陋室中偷偷密談,雖說最後不知道他們密談的結果如何,但是鄧晨有那大丈夫的雄心壯志,不甘墨守的心思,倒是已別我窺得一二。

    劉秀一路只是微笑聆听,卻從不對鄧晨的話多做自己的任何見解。他這樣與劉決然相反的態度,讓我感覺,他就是一謹言慎行,不敢謀于大事的生意人。

    不敢听,不敢講,更不敢為!

    同樣是兄弟,為什麼差那麼多呢?我歪著頭想了半天,還是沒得出答案。可是我又不能指責劉秀所為乃是錯的,畢竟這年頭造反可是殺頭的罪,並非人人都像我似的是從兩千年後來的,很清楚的知道朝代更迭才是歷史所趨。

    “蔡少公乃是位奇人,據聞得其所讖之語,無一不準……”鄧晨絮絮的說著,一刻也不停歇,很少見他這麼健談的男子,簡直可比三姑六婆。

    我悄悄打了個哈欠,所謂的讖緯之說,起源于秦朝,在佛教還未興起的這個年代,這里的人們便信奉著這種迷信的預言行為,甚至還為讖言立書作圖,稱之為“緯”。“讖”和“緯”一樣,都是一種變相的隱語和輿論。百姓愚昧,信奉讖緯,致使讖緯盛行,甚至還形成一種流派和時尚。

    我對這樣的話題不感興趣。
正文 讖語2
    馬車緩緩馳入宛城時已近晌午,鄧晨先送我去了鄧嬋的夫家,不過他沒下車露面,所以開門的家僕也並不知情是舅老爺到了,對我這樣的小人物光臨顯得不是很熱情。可也合該我運氣差,進了門一打听才知鄧嬋不在家,說是隨夫君一塊兒出去訪客了。

    靠!漢代的女子的確沒有後世歷代那樣講究三貞九烈,拋頭露面、走親訪友也是平常之事,可她一個大肚婆,挺著那麼大的肚子不好好在家呆著休息,跑東跑西,跑得我連頓午飯也沒了著落,委實讓我惱火。

    將東西交給鄧嬋的貼身丫寰,我怏怏的從家里走了出來。到門口一看,鄧晨他們馬車正要走,車夫站在車駕上揚鞭喝了聲“駕!”,我撒腿在車後面狂追︰“等等我!等等——”

    追了十幾米,引得街上行人紛紛行起注目禮,那馬車終于停了下來。車窗簾子撩起,劉秀奇怪的瞥了我一眼︰“怎麼了?”

    我不理他,手腳並用的爬上車,鑽進車廂︰“表姐不在家,出門了。”

    “哦。”他點點頭,不再多語。

    “那你在府里等她會兒。”鄧晨插嘴。

    “誰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跑得我背上都出汗了,我蹭了蹭肩膀,內里的褻衣單薄,是層紗衣,汗濕黏背的感覺很不舒服。

    “那隨我們去見識下蔡少公的厲害吧。”鄧晨呵呵一笑。

    我現在哪還管他什麼蔡少公、蔡老公,只要能供我吃飯,他就是我大爺!于是點點頭,擺出一副興致高昂的模樣來︰“太好了!蔡少公的才學,陰姬仰慕已久!”

    劉秀淡然的神色微變,將目光從窗外的景色中收了回來,別有深意似的的瞥了我一眼。我被他瞧得心里發虛,趕忙挺了挺腰,嚴肅的問道︰“文叔君認為呢?”

    他靜靜的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是,秀亦是仰慕已久。”

    他的笑容溫柔得仿佛能掐出水來,我已經很久沒這麼近距離的接觸他的笑容了,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極具殺傷力,不管老的、小的,見了這樣的笑容估計都只有繳械投降的份。

    一時間,不由得看呆了。

    腦子里混混沌沌的胡想著,怪道陰小妹對他死心塌地,估計也是被這樣的笑容給誤傷了,以至最後陪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到了目的地,胃里早餓空了,感覺走路都有點不著地的飄飄然,心心念念的就是想著趕緊讓我吃飯吧。

    這也不知道是誰家,屋主人又是誰,總之一進去就見廳里烏壓壓的坐滿了人,一張張的餐桌後跪坐著各色各樣的男男女女。我吞了口唾沫,跟著鄧晨往一處角落里坐了,有三四個僕人過來招呼,擺桌、上菜、尊酒……動作極為麻利。

    我早餓慌了,寒暄客套的話就留給鄧晨去應付好了,我抓過木箸沖著案上一盤膾肉插了下去,入口一嚼,差點沒吐出來。這家做的菜真是有夠難吃的,這到底是狗肉還是鹿肉,怎麼嚼在嘴里吃著更像是蘿卜?完全沒有一點肉味。

    “怎麼了?”許是見我表情痛苦,劉秀湊過身來,鄧晨還沒回來,他暫時坐我邊上。

    “你吃吃看。”我噘著嘴,咽也不是,吞也不是。

    他狐疑的夾了一筷子,放嘴里,過了片刻,道︰“還行啊,怎麼啦?”

    我眼珠子差點脫眶,這人什麼味蕾?沒舌頭的嗎?居然吃不出菜色的好壞!

    這時僕人又上了一道羹,我拿木勺下去舀,只見清湯,不見底料,只淺淺的漂著幾片鮮藕絲。這也算是羹?相比起陰、鄧兩府中日常吃的鯽肉藕中羹,這菜色……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二姐夫一會就回,等他回來再一起用膳吧。”劉秀在邊上諄諄囑咐。

    我愣了下沒在意,一邊大口往嘴里扒著麥飯,一邊繼續拿木勺在羹里搗,我不信這鍋底就那麼沒料。

    “咳,”劉秀輕咳一聲,傾過身子壓低聲音道,“吃飯時不要發出聲音,飯要小口小口的吃,吞咽要快,飯桌上不可掉飯粒,湯……也不可攪得溢滿桌面……”

    我嘴里鼓鼓的嚼著飯粒還沒來得及咽下去,聞言一愣,險些噎住。用力拍了拍胸口順氣兒,瞥頭見他仍是雲淡風輕的一張臉,淡淡的攏著笑意,似乎方才那番話不是出自他口。

    好容易把這口飯咽了下去,我把木箸丟開,冷道︰“我在家就這麼吃的。”其實我在家一貫都在房中獨自用餐,我也知道自己吃相不雅,至少絕對入不了他們這些講究禮儀的文人雅士的眼。

    “這不是在家里。”他悠悠嘆了口氣,用絹帕輕輕擦拭桌面上溢出的湯汁,又悄悄將掉落的飯粒撿起,包于帕內。

    我滿臉通紅,他在做這些的時候都顯得氣度雍容,說不盡的風流雅致。

    “這麼個死角,誰會看我怎麼吃飯?”

    “我在看。”

    我噎死,一口氣險些沒喘上來。
正文 讖語3
    “還有,和尊長一起用餐,得等尊長先食,這是應有的禮儀!”他溫柔的回眸沖我一笑,一脈純潔天真。我卻猛地打了個寒顫,今天的劉秀怪怪的,平日瞧著特無害的笑容,今兒個看起來怎麼有點溫柔一刀的感覺。

    “不用你教訓我,”我嘟嘴,“我大哥都還沒這麼說我呢。”

    “你以後若是嫁入劉家,當尊禮儀,上奉婆婆,下侍小姑……”

    “等等。”我差點跳了起來,羞得面紅耳赤,幸好沒人留意,否則真是臉丟大了,“哪個說我要入劉家?”

    他沒吱聲,半晌低吟︰“其實我大哥他……”

    我更為尷尬,打斷他的話,說道︰“你少混說,我和劉、劉伯升……沒、沒有的事……”

    他側過頭來,神情古怪的瞥了我一眼,迅速別開臉去︰“沒有……最好,對你而言……”他沒把話說完,底下沒了聲音。

    我心里噗通一跳,那種怪異感又升了起來︰“文叔?”我試探著喊了聲。

    “嗯?”他回過頭來,淡淡的笑容掛著白淨的臉上。

    “你真是劉文叔麼?”我小心翼翼的問,今天的劉秀有點反常,反常到我幾乎以為坐在身側的這個人是別人,而非一貫有敦厚老實、謙恭有禮之名的好好先生劉秀。

    對于我莫名其妙的問題他顯得有些愕然,但轉瞬便笑開了︰“雖說見面次數不多,可陰姬也不該這麼快就忘了我是誰啊。”

    心里再次“咯 ”一下。反常啊,他不叫我“陰姑娘”,卻改叫“陰姬”,無形中把我倆之間的距離拉近了許多。可打從四年前的那次,他便沒再沒這麼稱呼過我,向來都是客客氣氣的姑娘長姑娘短的前倨後恭。

    “在聊什麼?”鄧晨終于回來了,見我倆已落座,便很隨意的挨著劉秀找了只軟墊坐下。

    劉秀不吭聲,我悶哼一聲︰“閑聊。”伸手撈過盛酒的木尊,自顧自的舀酒喝。

    不知不覺酒過三碗,鄧晨贊了句︰“想不到陰姬的酒量如此了得。”

    “小意思。”我撇了撇嘴,這里的酒都是糧食釀造,入口香甜,酒釀度數都不算太高,和現代的白酒相比,實在算不得什麼。

    劉秀再次側目,過了片刻,很小聲的在我耳邊叮嚀︰“淺嘗為宜,酒能誤事,切莫貪杯。”

    我噓嘆一聲,無奈的放開木尊,第一次發覺劉秀 簟br />
    我向他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附耳道︰“你很雞婆。”

    他眨眨眼,反問︰“雞婆是什麼?”

    我啞然,頓了頓,艱澀的道︰“雞婆就是……”

    轟地聲,堂上爆出一片喝彩,蓋住了我的聲音。他听不真切,于是又俯身靠近些,問︰“什麼?”

    他靠得如此貼近,我竟能從他身上淡淡的嗅到一股香味,似有似無,有點像是……對了,奧妙洗衣粉的味道。

    “什麼?”他又追問了遍,吐出的氣息吹拂在我的臉上。

    我咽了口唾沫,無意識的回答︰“……雞的婆婆。”

    “雞也有婆婆?”他詫異。

    我臉頰一燙,竟不知該怎麼自圓其說,恰在這時鄧晨扯了扯劉秀的衣袖,目視中堂,低聲道︰“蔡少公來了。”

    劉秀隨即正襟歸座,我松了口氣,眺目望去,只見門口一中年男子滿臉堆笑的引著三人大步邁進堂中。中年男子估計便是此間的主人,那三人中為首的是位清 男子,眼角魚尾頗深,頷下留髯,須發皆白,頗有仙風道骨之氣,看模樣形容像是有個五六十歲了,可瞧他邁步的架勢,卻又身輕矯健,仿若壯年。

    少時賓主相敬,各歸其位,底下奴僕照例擺席,我遠遠的瞧著那上的菜色,卻是整雞、整鴨,甚至整只烤狗的往上搬,流水似的沒個停歇。

    “哼。”我低頭看了眼自家面前的菜色,不禁冷哼一聲。

    都說人分三六九等,原來賓主之間也分待遇的高低。

    “沒必要這般憤世嫉俗的。”劉秀輕笑,伸手取了塊干肉,慢慢的用手撕成條狀。我原以為他要把肉塞進自己嘴里,可沒想他卻把撕好的肉條一齊放進我的碗里,“其實也沒那麼難吃……有總比沒有強!你說呢?”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得埋頭扒飯,鼻子里哼了兩聲。
正文 讖語4
    這時廳上的客人們大多都停下了用餐,饒有興致的將全副注意力集中到那位清 男子身上。我抬起眼瞼瞄了兩眼,那男子倏地停下與屋主人的談話,微微側過頭,竟是目光如電般向這個角落射了過來。

    前一刻還只是覺得那是個毫不起眼的半老頭子,這會兒我卻生生被他的目光駭住了。

    “老夫昨兒夜觀星相,後參悟緯圖,得了一讖——”他拉長了聲音,眾人屏息凝望,好奇的等待著他的答案。他微微一笑,語不驚人死不休,“劉秀當為帝!”

    吧嗒!

    手中的木箸從指間滑落,跳躍著跌到桌面上,我瞠目結舌。

    滿室賓客頓時像被人捅了的馬蜂窩,議論紛紛。

    我呆呆的轉過頭去,恰巧看見鄧晨早先一步盯住了劉秀,眼中滿是探詢深思的意味。再看劉秀卻是渾然無事,好像是個局外人一般。

    我幾乎懷疑是自己听錯了︰“那個……老頭剛才說什麼了?”

    鄧晨死死的盯住劉秀,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變化︰“蔡少公精于星相卦算,一生之中所做的大小讖語無一不應!”

    我嘴角抽搐,劉秀做皇帝?有可能嗎?並非是我小瞧他,只是他性子太過溫柔,軟綿綿溫吞吞,好似一壇永遠燒不開的冷水,連個泡都不會冒一下。這樣的人沒有成為帝皇應有的魄力和手腕!

    “蔡先生!”席上有人站了起來,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暫時壓住眾人的紛議,“先生讖言所指可是當今國師公劉歆?據聞國師也擅讖緯之術,數月前他已將自己的名字改為劉秀。先生今日讖言將來可是會應在他身上?”

    一時間眾人恍然,紛紛附議,連聲稱是。

    蔡少公端坐主席,含笑擼須,不置一詞,愈發顯得其道行高深難測。

    嘩!劉秀攬臂將酒尊撈了過來,慢條斯理的往自己的酒碗舀酒。修長白皙的手指穩穩的端著酒器,劉秀將酒一飲而盡,突然起身笑道︰“怎見得是說國師公,怎見得非是指我呢?”

    四下死寂……

    片刻後滿座嘩然,大笑聲不斷。

    劉秀置若罔聞,淡然一笑,身側鄧晨拉他坐下,不顧眾人嘲諷的哄堂大笑,激動的問道︰“文叔你說的可是真心話?”

    “嗯?”他回眸一笑,一臉的無辜樣。

    鄧晨急道︰“若你所言發自肺腑,那……”

    “我說什麼了,逗得大家如此發笑?”他輕輕一笑,笑容純真到令人恍惚,“我不過跟大家解釋,我的名字也叫劉秀而已!”

    噗——我原想喝口酒壓壓驚,听了這話一不小心把酒水全噴了出來,一時手忙腳亂的取了絹帕捂住嘴,悶咳著轉向劉秀。

    鄧晨明顯一副受了刺激的表情,半晌輕嘆一聲,輕輕拍了拍劉秀的肩膀,重新歸座。

    真不知劉秀他是真傻還是裝傻,若真是傻子,沒道理能把買賣做得頭頭是道,可若說他是裝傻,他沒頭沒腦的跳出來唱了這麼一出,然後又縮回龜殼中去,這算哪門子道理?

    不懂!

    我擦著嘴,有些茫然的看著他的側影。

    我弄不懂他到底在想什麼。

    如果說劉是個一眼就能看穿看透的人,那麼劉秀,這個劉家的麼子劉文叔,卻猶如一片布滿氤氳的迷潭一般,不撥開迷霧,下水涉足,是永遠無法摸清水有多深的。

    “吃飽了?”他回過頭來,親切的詢問我。

    我打了個寒噤,回過神來。

    不行!管他是深潭還是死水,關我什麼事?他愛干什麼干什麼去,反正我是已決意要跟著歷史腳步前進了。
正文 迷津1
    吃到八分飽的時候我借口尿遁,逃出了亂哄哄的大廳。喝醉酒聚在一起的男人們,談論的話題千萬年都不會有所改變,無非是金錢、女人、功名、利祿……粗陋的話語從那些衣冠楚楚的男人嘴里吐出來,完全沒了起初的道貌岸然。

    這個時刻才剛為未時,日頭明晃晃的照在正中,影子就踩在腳下,曬久了頭會暈。我左右打量了下,院子一隅並列栽了兩株大桑樹,枝葉茂密,樹蔭陰涼。只可惜那處角落地上爬滿地藤荊棘,雜草簇簇。

    猶豫再三,雖然喜愛那片陰涼,可那些藤蔓荊棘到底還是打消了我的念頭。嘆口氣,剛想轉身回去,卻不料身後有個人陰鷙的開口︰“似是而非……”

    我嚇了一大跳,若非反應靈敏,恐怕已一頭撞上了。

    蔡少公一雙小眼瞪得比銅鈴還大,他人長得很瘦,個子卻不高,視線基本與我持平,所以與他對視本不該對我造成太大的高度壓力,然而那雙看似渾濁的眼,此時眸光深邃,冷冽如冰,似乎洞察一切的眼神讓我的心情不自禁的顫抖起來。

    過了十來秒鐘,我才漸漸回復過來。真是奇怪,我在害怕這個小老兒什麼呢?瞧他瘦不啦嘰的樣子,保不齊我一掌就能推倒他。

    想到這,我不由膽氣一壯,挺胸道︰“蔡先生有何指教?”

    蔡少公不言不語,突然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並立,一戳戳中我的眉心。我竟然沒能躲開!他出指速度明明不快,我卻沒能躲開,甚至連閃避的念頭都沒來得及在腦海里生成。

    “你——不該屬于這里!”

    我心中一凜,退開一步︰“笑話,你是主人家請來的客人,難道我就不是麼?我為什麼不能在這……”

    “非也,然也!”

    暈,他居然跟我咬文嚼字,故弄玄虛,我不禁起了鄙視之心。看來也不過是個混吃騙喝的神棍而已,哪里就真是什麼奇人了!

    我懶得跟他搭話,正想繞開他進屋,他卻突然說道︰“你從來處來,可想再回來處去?”

    我身子一僵,頓時懵了。

    蔡少公不理會我的表情,緩緩走向那兩株桑樹,我剛想提醒他注意腳下,他卻已大步踏足之間,跨入叢中。

    “星隕凡塵,紫微橫空……”

    我猛然一震,只覺得這八個字听著異常耳熟,蔡少公站在桑樹下笑吟吟的朝我招手,我不由自主的茫然向他走去,走到荊棘前時,我猶豫著收住了腳步。

    “你在這世間找齊二十八人,封王拜侯……二十八宿歸位之日,便是你歸去之時。”

    我听得迷迷糊糊,不甚了了,不由急道︰“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回家!”

    蔡少公擼著胡須在樹蔭下笑︰“天機難測,老夫所窺也僅此而已。”

    “天大地大,我上哪找人去啊?”回想起我在穿越之前遭遇的景象,情急之下倒是十分信了他七八分。見他還在那不緊不慢的賣關子,我頓時心急如焚。

    這是我到這個時代後,唯一一個說中我心事的人,我哪還管他說的是真是假,就算他是在蒙我誆我的胡謅,這個時候對我來說,也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即使這根稻草輕柔得不足以真的救起溺水的我,我卻仍要拼力一試!

    “命由天定,事在人為!”

    “你就不能講點實質的東西啊!老是說些模稜兩可的話……”
正文 迷津2
    “陰姬——陰姬——”遠遠的,就听身後傳來鄧晨焦急的喊聲,我回頭一看,鄧晨滿頭大汗的沖了過來,拉起我就跑。

    “做……做什麼,表哥……疼、疼……”

    “壞事了!”一眨眼工夫,鄧晨已拖著我出了大門,我眼睜睜的望著蔡少公瘦小的身影在樹蔭底下沖我緩緩揮手,而後終于消失在視野中。

    “什麼壞事了?”我嘟嘴,他剛才倒真是壞了我的大事。

    “文叔被仇家盯上了,這會子只怕有危險!”

    “什麼?”心情仍沉浸在剛才蔡少公的預言中沒出來,愣了半天才恍然醒悟,“劉文叔有危險?什麼仇家?他那麼一本分的老實人,哪來的仇家?”

    “不是他結下的仇!”鄧晨繼續拖著我跑,大晌午街道上冷清清的,也不見幾個路人在游蕩。

    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我心中一動,叫道︰“不是他,難道是劉伯升?”

    鄧晨停下腳步,回首直愣愣的看著我︰“你和劉交好,這事原不該對你說……然而事到如今,也不便再瞞你。宛城有一李姓大戶,世代從商,其人單名一個‘通’,字次元,曾任南郡巫縣縣丞一職。李通有一同母親弟叫公孫臣,精通醫術,伯升因母得病,經門客推薦邀其為母探病,結果公孫臣刻意刁難……唉,總之後來,兩人鬧翻了,公孫臣與伯升比武相斗,結果被劉一劍殺了……”

    “殺……殺了?”我結結巴巴。

    “殺了!”鄧晨唉聲嘆氣的跺腳,“伯升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急躁起來哪個敢得罪他?為了這事,文叔托人上下打點,不知道費了多少周折才算壓了下來。可今日宴上,我竟瞧見了李通的堂弟李軼。也怪我大意,沒往心里去,待宴罷人散,我遠遠的見李軼找文叔敘話,這才覺出不對勁來。可等我追出去時,早不見他二人蹤跡了!”

    從不知道原來殺一個人這麼簡單,從鄧晨嘴里描述起來更是輕描淡寫。一條人命,在一場莫名的糾紛中喪生,而這個殺人者竟是我所認識的劉!

    不能不說震驚,但鄧晨已給不了讓我震驚發怔的時間,他拖著我一口氣跑了一百多米,我猛然清醒。

    “表哥,這樣盲目尋找不是辦法,那個李通家在哪里?我們直接到他家去便是。”

    鄧晨也是急昏頭了,經我一提醒,頓時一拍大腿︰“我怎麼忘了這茬!”

    李通家不難找,雖說住在城里,不比新野陰、鄧兩家那種莊園式的廣袤,倒也紅牆明瓦,修築得頗為氣派。

    鄧晨上前拍門,我想了想,喊道︰“表哥,你且在此拖住他們,越久越好……我到後面瞧瞧去!”

    看這架勢,李通家眷養的門客怕也不在少數,若是對方當真有心要整死一個劉秀,便是十個鄧晨前去砸門索人也是無用。

    我悄悄避開路人,繞到後院僻靜之處,仰頭望了望一人半高的圍牆,掌心摩擦兩下,熟練的攀住牆頭翻爬上去。

    這種偷雞摸狗的行為這四年里在陰家可沒少干,一開始還費些手腳,到後來越練越熟,陰家那兩人高的圍牆我說翻就翻,比走大門還輕松便捷。

    就李通家的圍牆高度,防得住君子和小人,卻難不倒我管麗華!

    地點沒選錯,正是廚房後蓄養家畜的後院,平時沒什麼閑人會到這里走動,漢代百姓的住房建築大同小異,我憑著直覺繞開了廚房,找到了內宅,可是面對著一間間的廂、室我卻傻了眼,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劉秀若是被他們劫持,最有可能會被關在哪間?

    思忖間,遠遠的前頭傳來一陣喧嘩吵鬧聲,正是鄧晨和李府的家僕起了沖突,一時倒把許多下人吸引過去。我趁機一間間屋子搜了起來,等摸進第三間,忽听房內有個虛弱的聲音在講話。

    “你當真無有此心?”那聲音底氣不足,問完這句後便停住了,似在期待著什麼。

    屋子里靜了會兒,一個低緩的聲音回答︰“次元君真是太高看秀了。”

    我渾身一震,這是劉秀的聲音,看來鄧晨還真沒說錯,他果然被人擄劫至此。

    “劉文叔你無此心,難道你大哥也如同你這般無心麼?”那聲音陡然拔高,口吻也凌厲起來,一掃方才氣息懨懨的說話方式。

    房內布置清雅,一幕竹簾低垂,將寢室與外間隔開,簾上綴掛玳瑁珠玉,簾外垂手側立一青衣小婢。房內人影隱現,床上隔著一張臥幾,面對面的跪坐二人。一人背外,依稀便是劉秀的身影,對面一人歪側著身子。

    除此之外,房內似再無他人,我審時度勢悄然掩進。
正文 迷津3
    那人緩緩坐直了身子,輕咳兩聲,听著似在病中,故而底氣不足。我搶先兩步,奔近竹簾時,余光朝內一掃,果然不見有第三人,于是搶在那名青衣小婢沒反應過來前,一掌劈中她的後頸。

    “什麼人?!”房內有人喝叱,原還在榻上病歪歪的男子跳了起來。

    青衣小婢癱軟倒地,剎那間竹簾擊飛,竟是被人從里面一劍劈裂,簾上綴著的珠玉之物叮咚散落,滾了一地。我深吸口氣,順勢掠進房內,那人一劍未中,跟著追了上來。

    我抓起猶在發愣中的劉秀,大叫︰“還不走?”

    電光火石間身後的長劍已然追至背心,我想也不想,一手拉著劉秀,一腳回旋橫踢。可情急之下,我竟是忘了身上穿著直裾深衣,方才翻牆時只是將裙裾撈高到膝蓋,此刻兩條腿仍被緊緊的包裹在裙裾內。這一踢,無論如何也踢不到我想要的高度,眼睜睜的看著那雪亮的劍芒直刺過來。

    一個趔趄,危機中劉秀反攥著我的手,將我拖開一尺,險險避開那致命一劍。

    這時我的手已摸出藏在懷中的短匕,只差一步便可脫手扔出。

    “住手!”他伸手阻攔,將我拖到身後,“切莫誤傷無辜!”

    對面的攻擊奇跡般停止了,我抬眼一看,持劍之人是位青年,與劉秀年紀相仿,俊面如玉,眉宇間稍帶病容,卻無損其英姿。

    我沒想到會是這樣俊秀的一個人,稍稍愣了下,他定下神來看了我一眼,許是見我竟為女子,神情微駭,卻也沒多說什麼,默默收劍歸鞘。

    “你怎麼找來的?”劉秀握著我的手收緊,手指被他捏得有些疼。

    我老老實實的回答︰“翻牆進來的。”

    對面那青年眼眸一利,卻仍是沒說什麼,我朝他冷冷 了一眼,猜度著此人是鄧晨口中的李通還是李軼。

    “你也……忒過魯莽了。”劉秀微微嘆了口氣。

    我蹙了蹙眉︰“你的意思是我冒險跑來救你,救錯了?”甩手掙開他,怒氣難遏,“那好,不好意思打擾兩位雅興了,小女子這便告辭,毋須遠送!”

    劉秀及時抓住我的胳膊,將我拖了回來,無奈的叫道︰“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遽然回頭瞪他。

    他眼如秋水,神情溫柔的望著我,嘴角邊掛著些許無奈。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他若是和劉一般強橫,估摸著我當場就和他翻臉吵起來了,可他那張臉,似乎千百年不知愁苦、悲傷、憤怒是啥滋味,總是帶著淡淡的笑意,讓人想惱都惱不起來。

    “你先坐下!”他拉著我跪坐,指著那青年道,“這一位是李通——李次元!”

    李通揚眉一軒,眼中的警惕之意終于放下,對我態度友善的笑了笑。

    我搶在劉秀向李通介紹我之前張嘴︰“我是陰麗華。”若按照劉秀來介紹,估計又會說,此乃新野陰姬雲雲。

    李通輕咳一聲,點頭含笑︰“陰姑娘有禮。”

    有禮?這簡直就是拿話臊我,這樣的見面方式無禮至極,何來的禮?我悶悶的坐下,正奇怪這兩個明明應該是仇敵的男人,怎麼彼此說話的方式這般謙恭斯文?難道說禮儀之邦,就連仇人見面也分外的與眾不同?

    那頭大門推開,一個人影匆匆跑了進來︰“門外有新野鄧晨帶著家僕喧鬧,許是為了劉秀而來……”

    奔得近了,**發現屋內情況不對,小婢倒地,垂簾散裂,他呆呆的望著一地狼藉停下腳步,錯愕的抬頭。

    “這……”

    “這是陰姑娘。”李通微微一笑,指著那人對我說,“這是我堂弟李軼,李季文。”我撇撇嘴,沒作答理。

    李通也不以為仵,處變不驚的對李軼道︰“季文,你打發下人來把這里整理一下,然後請鄧公子入府一敘。”

    劉秀起身道︰“不必叨擾貴府了,秀還有事,需今日趕回新野,遲了恐有誤行程。”

    “這……”李軼面有難色。

    李通眼眸又冷了下來,氣氛一度冷場,我坐在那里眼珠子亂轉,不知道他們之間在搞什麼,若是要報仇,可他們好像還沒鬧得撕破臉,可若只是單純的請劉秀到府上喝酒聊天,連白痴都不會信。

    劉秀對他兄弟深深一揖,而後拉起尚在發愣的我,從容出了房間。

    “劉文叔——”李軼追出房間,“今四方擾亂,新室且亡,漢當更興。南陽宗室,獨你劉氏兄弟  冢 捎 貝笫隆N也 赴 眯搶嘸牽 8娼胛姨眯衷疲  跏細蔥耍 釷餃    裎倚值茉副髕跋櫻  愎簿俅笫攏 鬮 畏賜慫醵惚埽俊br />
    劉秀停下穿鞋,默不作聲,我順勢回頭瞥了一眼。李軼滿臉真摯,不似作偽,那李通身披長衣,一邊咳嗽一邊倚在二門上,雖未追出,卻也靜靜的在期待著劉秀的回答。

    我不知道劉秀怎麼想,但是李軼的一番話卻是深深打進我的心坎里,于是暗中用力扯了扯劉秀的衣袖,提醒他切莫錯過良機。

    劉秀慢慢直起身,未曾回頭,卻淡淡的丟下一句話︰“既如此,宗卿師當如何?”

    李軼神色微變︰“我伯父他……”

    劉秀回首一笑,笑容儒雅,再度沖著屋內的李氏兄弟一揖︰“告辭。”
正文 迷津4
    從李府出來,上了鄧晨的馬車,雖然鄧晨什麼都沒問,我卻終究還是憋不住了。

    “既然李軼都這麼說了,你為何不答應?這有什麼好猶豫的,你大哥在蔡陽廣招門客,想做什麼要做什麼,早已昭然若揭,你又何必推諉……”

    鄧晨一語不發的看著劉秀,神色凝重。

    劉秀正襟危坐,從頭到腳未見一絲慌張,他扭頭瞥向窗外,有那麼一瞬,溫柔的眸瞳中竟閃現出一種悲憫的神采。

    “李通的父親李守,官居新朝宗卿師,久居長安。李通若是起事,好男兒意氣風發,一酬壯志,卻可曾想過家中父老、族中姊妹當如何?”

    鄧晨面色陡變,神情復雜的低下頭去。

    我猛地一震,訥訥的說不出話來。

    在現代我是獨女,身邊不乏親戚朋友,除了父母卻沒有至親的兄弟姐妹。到了這里,陰家上下待我極好,可我總有種把自己當成外人對待的感覺。所以,我大概和劉、鄧晨他們的想法一樣都帶了種自私與偏激,只想著順從局勢,反莽建漢,更多的還認為親身參與其中,享受開元樂趣,會比現在這樣枯燥無聊的生活強上百倍。

    殊不知劉秀的想法卻是如此與眾不同,不能說他特立獨行,不能說他懦弱無能,他只是……把家人看得更重些罷了。

    換而言之,我們這幫人,眼里看到的只有熊熊的造反之焰,心里想到的是揚名立萬,萬古留名,這樣的想法其實很自私。

    要造反,對個別人來講很容易,譬如劉,譬如李通,他們手底下門客過千,資產也厚,隨便拉上人馬就可結伙反了朝廷。可是……對于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孺來說,該怎麼辦?造反後,對于朝廷來說就是反賊,就是叛逆,劉他們可以過亡命生涯,風風火火的大干一場,可家中父老妻兒又該如何?

    誰無父母,誰無親人?

    我們,竟無一人替他們考慮過!

    我當即慚愧的低下頭去,少頃,劉秀卻輕輕笑了起來︰“大勢所趨,然我一人可阻否?”

    鄧晨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的道︰“你能這般想,姐夫甚感寬慰。蔡少公所讖之語,自有道理,劉秀當為帝!天下劉姓宗室千萬,或許這個劉秀非是你劉文叔,然而即使你無此心,世間千萬劉秀也會應運而生,非人力能阻,天意如此!”

    “哎呀!”我幾乎跳了起來,鄧晨的一番話提醒了我,“蔡、蔡少公!快……快回去,我要找他!我有十萬火急的大事找他!”

    剛才一通亂,竟然把蔡少公忘得個一干二淨。

    我的回家之路啊,還得靠他給我指點迷津呢!他可是我的希望稻草!

    鄧晨不明白我大呼小叫的嚷些什麼,卻仍是命車夫把車駕回晌午吃飯的那處人家,可去後一打听,**知蔡少公早走了。

    我大失所望。

    “陰姬!”回程的路上,鄧晨見我郁郁寡歡,安慰我說,“蔡少公乃當世奇人,可遇而不可求,若是有緣,來日自可再見……”頓了頓,終是按捺不住好奇的追問了句,“你找蔡少公究竟有何要事,我今日見他與你交談甚歡,不知都說了些什麼?”

    “沒什麼……”我哭喪著臉,“說了等于沒說。”

    二十八星宿,我要到哪里去尋那命定的二十八人?是男人還是女人,是老人還是小孩,一無線索……

    算了!不能太執著,不能……抱太大希望。

    我碎碎念的默想,哀怨的一路啃指甲。
正文 合謀1
    從表面看,一切事務都按部就班,生活似乎也沒起太大的變化,依舊是一日三餐,清閑無趣。然而仔細觀察與體味,會發現其實有些矛盾已經尖銳得無可化解。

    我不清楚西漢王莽新朝倒底是怎樣被顛覆的,這段歷史在我可憐的應試教育課本里幾乎是零的記憶,對于念理科的我來說,能記住王莽篡權、東漢更替就已經是很了不起的大事了。若非依稀記得東漢初期有“光武中興”這個詞,恐怕我連光武帝都搞不清楚是哪個朝代的人物。

    如今看來真是活該王莽要完蛋,居然連老天爺都不幫他,地皇三年的蝗蟲災情遠比鄧禹當初預估的還要嚴重,南陽郡已是民不聊生,轉眼入秋,靠地吃飯的百姓卻是連一粒糧食也收不起來。

    赤眉軍越戰越勇,王莽討不到便宜便又派納言嚴尤、秩宗將軍陳茂自長安發兵,率軍攻打綠林軍。這場戰火直接燒到了南陽,波及甚廣。其實綠林軍首領堅持固守綠林山,平素也不過攻打竟陵、安陸兩個城鎮,以搶奪糧食運回綠林山,除此之外,綠林山上的百姓仍是平靜的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靠山吃山,鮮少與外人聯絡。

    王莽征剿得越凶,南陽百姓越是受苦,可偏偏今年南陽郡天災,綠林山上竟發生了疫疾,起義百姓死了大半。被逼無奈之下,在山上蹲了四五年之久的綠林軍終于開始轉移陣地了。綠林軍分兵兩路向外轉移,就目前局勢來看,一路南下渡過漢水,轉到南郡一帶活動,另一路北上進入南陽。為示區別,外人把前者稱為下江兵,後者稱為新市兵。

    盯著那卷竹簡看了足足有十分鐘,我長長的嘆了口氣,雖說綠林軍損傷過半,看似傷了元氣,還被迫騰出了老窩,其實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固守在山上吃老本,佔據有力地形,易守難攻固然是好事,然而時間久了,不思進取,終是一潭死水。如今潛龍脫困而出,死水成了活水,依我看,王莽這一仗雖勝猶敗,他痛哭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南陽……舂陵國,漢武帝時舂陵侯的封邑,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安然度過這個秋季?

    作為劉買的後人,南陽郡內數以萬計的大小劉氏宗親們,面對此情此景,又會怎麼行動呢?

    擱下竹簡,突然覺得有些心煩,陰識雖然去了長安,可平素我要的那些情報卻仍是通過陰興之手,源源不斷的傳遞到我手上。

    “二公子已經回去了麼?”

    胭脂正在整理床榻,準備伺候我安寢,听到這話,忙回道︰“應是去了鄧公子那里,奴婢听說鄧公子邀二公子抵足長談。”

    “抵足長談?”鄧晨和陰興?他們兩個有什麼事情非得夜里不睡覺,抵足長談?

    眼皮突突直跳,我隱約想到了什麼,可一時卻又說不清楚。打發胭脂出去後,我躺在床上瞪著承塵發呆,半天睡意全無。于是索性爬了起來,把房里點著的蠟燭吹熄了,悄悄摸出了門。

    鄧晨的房間黑漆漆的不見半點燭火,我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他們夫婦的房間,鄧晨有事和陰興商談,怎麼可能會選這間房,即使他不用休息,劉元還要哄孩子睡覺呢。

    抬頭仰望,新月如鉤,懸于中天,星芒璀璨,爍爍如鑽,回想蔡少公那句高深莫測的讖語,不由得心口糾結起來。

    我還能回去嗎?我真的還能回去嗎?

    一路拖沓如幽靈般在鄧府內宅游蕩,經過那間曾被我視為鬼屋的房間時卻遠遠看見窗影上一縷橙色,淡淡的幾道人影投在窗紙上,搖如鬼魅。

    夜已深沉,蛛網仍是一絲不苟的懸掛在明處,房內的布置仍如那日所見塵埃遍布,然而不同的是人。

    屋子里有人!

    仍像上次那般,鄧晨一伙人在里頭召開他們的秘密集會,避開下人,避開家人。

    要知道他們現在干的可都是殺頭掉腦袋的事,門客雖多,保不齊這當中沒有那種奸佞不忠的跑到官府去告上一狀,在這敏感時期,這足以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屋內竊竊私語聲不斷,我幾乎整個人都貼牆上了,才隱隱約約听見鄧晨的聲音低低的問了句︰“可是都安排妥貼了?”

    “諾。”回答的人聲音雖低,我卻听得清清楚楚,赫然是劉秀!

    劉秀也會在里面?他不是一向不參與這些事的嗎?

    “那便如此說定了,只等九月立秋都試之日……”

    手足冰涼,我只覺劇烈的心跳聲蓋住了所有一切的聲音,那個人……怪不得上次听這聲音耳熟,沒想到……竟是他——陰興!

    難道說這事陰家也參了一腳?這是誰的主意?沒有陰識的允許,就算借陰興天大的膽子,他也不敢自作主張。

    陰識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

    九月……立秋!他們到底已經決定了什麼?

    “先散了吧,小心保密。文叔!”鄧晨喚住劉秀,“宛城李家那邊沒問題吧?”

    “嗯,沒問題……”
正文 合謀2
    腳步聲迭起,我慌忙閃開,躲進光線照射不到陰暗死角,一時屋內燭火熄滅,房門打開,有七八條人影魚貫而出。眾人相互道了別便散了,我卻是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只等著人都走光了,才四肢僵硬的從角落里走了出來。

    立秋——離今日之期也不過僅僅十幾天而已,他們謀劃了多久?又準備要怎麼做?

    越是好奇,心里越是無法平靜,思前想後,決定等天亮後找陰興問個明白。

    一夜無眠,大清早我頂著兩熊貓眼從床上爬起來時嚇了胭脂一大跳,小丫頭打量我的眼神又驚又怕,我不理她,草草用完早餐便出門去找陰興。

    開門的是劉秀,他與我打照面時也是一愣,驚訝的表情與方才胭脂一般無二。我稍稍低頭,避開他的視線,問道︰“陰興呢?”

    “卯時便回去了。”

    “什麼?”

    “他沒去和你告辭麼?”

    按我平時的作息習慣,卯時我還在和周公聊天,他哪里敢不識趣的擾我清夢?

    “沒……”我猶豫片刻,看來從陰興那里挖掘內幕已無可能,于是決定從劉秀身上下手,左右觀望四下無人,我一把推他進門,快速反手將房門關上。

    “陰姑娘?”那張俊秀的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也不跟他玩虛的,直接開門見山的問道︰“立秋之日你們打算做什麼?”

    劉秀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之色,但轉瞬即恢復正常,柔柔的笑道︰“陰姑娘在說什麼呢?”

    我臉色一沉,這個劉秀居然敢在我面前扮豬吃老虎,如果不是昨晚上早已洞悉他也有份參與,就憑他今天這樣的吟吟笑語,我還真會被他蒙住。

    “我雖是女子,可你也該知道我的心性,我絕非那種……那種……”

    不知何時,明朗的笑容已從劉秀臉上斂起,清澈的眸瞳中閃動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光澤,這是我第二次看清他的眼楮,不由得呼吸一窒。

    “陰麗華!”他突然嘆了口氣,低頭靜靜的望著我,若有所思的表情十分迷人。這就是劉秀的另一面嗎?一慣隱在溫柔笑容下的另一面?

    “陰麗華到底是怎樣的女子,這一點我也很困惑……”他微微一笑,又恢復以往超然的神態。“其實,不只陰興回了陰家,今日我亦要回家!”

    “回蔡陽?”腦子急轉,我已明了,“你回去通知劉伯升?”

    “我還在等一個人,等他來了便立即動身。”

    “誰?”

    “李軼。”劉秀不再瞞我。

    “你和李通他們談妥了?”

    “嗯。”他秀氣的臉上再次露出那種悲憫的神氣,“大勢所趨,非我所能避免。無論我接不接受,以大哥之心,推翻新莽,匡復漢室已成定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是二姐夫對我所言。”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的嘴角雖仍有笑意,在我看來卻已平添一縷無奈。

    “你們……打算怎麼做?李通……宗卿師他……”

    “李通已遣佷兒李季星夜趕回長安通知宗卿師,李守會趕在立秋之前帶著李氏族人撤離長安。”他頓了頓,語重心長的對我道,“你……作為陰家一份子,也該有個準備了,依我看,你還是早些回陰家吧。”

    “我不回陰家,我要跟你回蔡陽!”

    他怔怔的看著我,許久囁嚅︰“為何?”

    “既然知道陰家也參與其中,我自然抽身不得。大哥不在家,陰興還是個束發孺子……”我不願做個柔弱無能的女人,厭倦了一味躲在家中不問世事的生活。

    即使有一日天真的塌了,那天上許多個窟窿里必然有一個得是我捅的。

    “你……”劉秀不解的打量著我,目光中審度的味道更濃。

    門上輕叩,有人在門外細聲稟告︰“劉公子,李公子到了!”

    我咧嘴一笑,揚眉道︰“好!那我們走吧。”

    劉秀在我身後腳步一頓︰“你當真要跟去蔡陽?”

    “是。”

    “那……好吧。”他猶豫的松口,“只是……”

    他收了口,沒再說下去,我不知道他想“只是”什麼,見他肯妥協早喜出望外,未再深究。
正文 告白1
    追本溯源,劉秀的五世祖乃是漢景帝的兒子——長沙王劉發,也就是西漢赫赫有名的漢武帝劉徹的六哥。不過劉發的出身遠沒有劉徹那麼高貴,劉發之母名喚“唐兒”,乃是景帝寵妃程姬宮中的一名侍女。劉發其實不過是景帝的一夜醉酒**後留給唐兒的紀念品,因生母出身卑微,在景帝十五個皇子里,他的地位最低,分封屬邑時,他得到的也僅是南方一塊潮濕貧瘠之地。

    到了漢武帝時,漢武帝為了加強中央集權,分化諸侯王勢力,以推恩令的形式,重新分割諸侯王的封地,遍封諸侯王的子弟。由于這一道指令,劉發的第十三子劉買非嫡非長,居然也得到了封侯,封邑就在零陵郡泠道縣的舂陵鄉。

    劉買過世後,長子劉熊渠繼享舂陵侯的爵位,子承父業,而後又傳長子劉仁。劉仁嫌南方氣候過于潮濕,遂上書當時的漢元帝,內徙南陽郡,得到恩準。這一支劉氏宗族便遷至南陽郡蔡陽縣的白水鄉,仍以“舂陵”為封國之名。

    但是劉秀卻不是劉仁那一系的,他的曾祖父劉外乃是劉買次子,沒有繼承爵位的資格,最終官至郁林太守。劉秀的祖父劉回官至巨鹿都尉,職位雖次于郡守,但到底也是個二千石官秩的地方長官。可到了劉秀父親劉欽卻一代不如一代,只做了個南頓縣令,到了劉,更是攤上王莽篡位,取消了劉氏宗親的一切應得的待遇。

    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不惜厚著臉皮拿出縑帛,當著劉秀的面,把這一個個陌生的名字寫了下來,才總算理順了劉秀他們家和漢家劉氏的關系。其實按著這麼看,劉、劉秀兄弟的確算是劉邦的子孫,身上流著漢高祖的血脈,只不過是旁支的旁支,庶出的庶出……若以一棵參天大樹為喻,劉他們絕對和大樹干無緣,只是縱橫千錯的樹杈上的某片小樹葉。

    馬車東搖西晃,我一邊在腦海里整理劉姓族譜,一邊呲牙咧嘴的笑。劉秀安安靜靜的坐在我邊上,雖然這一路我的問題既雜且白,他倒是有問必答,絲毫沒有半分的不耐。

    舂陵侯由劉仁傳到了劉敞,按說劉敞與劉欽這對名義上的堂兄弟,早已隔了好幾代,可劉敞卻是個難得的厚道人,他對待宗族宗子的仁愛堪比楷模,劉秀他們家沒少得他的好處。

    劉秀的母親樊嫻都出自南陽郡湖陽縣一戶富豪之家,樊家三世兼營農商,到劉秀外祖樊重一代,已開拓良田三百余頃,雖說比不上新野陰家,可在湖陽也算得是典型的士族莊園了。

    劉欽和樊嫻都這對夫婦感情甚篤,一共生下三子三女,可惜劉欽命不長久,在劉秀九歲的時候便撒手人寰。這一大家子全攤到一個女子身上,境況可想而知。劉秀的叔父劉良時任蕭縣縣令,于是為了減輕家中負擔,劉秀便被劉良接去蕭縣代為撫養,叔父待他極好,送他去學堂接受啟蒙,待到成年劉秀才又回到蔡陽,侍奉母親,耕田務農,維持家業。

    手中的筆一頓,不知為何,眼角掃過劉秀沉靜俊逸的側影,心中竟是升起一縷酸楚。這樣一個風神俊秀、氣質儒雅的人物,打小的境遇卻並非是一帆風順,如果不了解他肩上到底擔負過什麼,很難相信他會是個下過農田、賣過雜物的俗人。

    “怎麼了?”似乎覺察到我在關注他,他側過頭來,微笑著看向我。

    陽光從窗隙透射過來,金燦燦的光芒映在他白皙的臉龐上,笑容溫文儒雅,寧靜致遠。

    怎麼還能笑得出來呢?怎麼能……一直這樣保持著永恆的笑容,他難道不會哭泣,不會傷心,不會失望,不會憤怒的嗎?為什麼臉上總是能掛著閑適溫柔的微笑呢?

    我不懂!一個經歷過那麼多坎坷的人,怎麼能一直這麼無欲無求的笑著?

    “劉文叔……”我喃喃的吐氣,他的眼楮清澈透亮,柔軟的眼神如若澄淨小溪,潺潺流淌進我的心里。“不,沒什麼!”

    我狠狠的感到一陣狼狽,咬著唇倉促的壓下頭,繼續盯著縑帛發呆。

    接下來的命運到底是什麼呢?

    劉秀……他或許是不願意看到戰亂的,他心中對母親兄弟姊妹的關切度也許遠比男兒雄心來得重,可是劉……劉的壯志注定會打破他心中柔軟的平衡。

    對不起了,劉秀!歷史如此……命里注定的,躲也躲不掉!

    我的手指緩緩收緊,心里有個聲音很肯定的給予自己答案︰劉沒錯!順應時勢,造就英雄,選擇這條創世之路才是正確的!

    劉秀太過優柔,太過婦人之仁,劉之前說的沒錯,他這個弟弟胸無大志,我絕對不能受他影響!

    強迫自己重新整理思緒,讓一顆躁動的心漸漸回復平靜。
正文 告白2
    南陽郡位于荊州北部,東鄰江淮,西依武當,南望江漢,正北直指函谷關。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擁有三十余鎮,數十萬戶,人口過百萬。界內山脈有綠林山、桐柏山、衡山,水脈有a水、U水、沔水、湍水等,算得上是山清水秀、風光怡人,可見當初劉仁頗具眼光。

    可南陽地區同時又居住了太多的劉姓宗室,對王莽新朝而言,這就是塊雷區,超級敏感的地帶。

    居攝元年四月,也就是距今的十二年前,王莽居攝輔政初始,因不滿王莽覬覦皇位野心昭然若揭的南陽安眾侯劉崇與侯相張紹首先發難,起兵攻打宛城,最終卻寡不敵眾以失敗告終。

    經過那一次,王莽對南陽郡內的劉氏宗親分外反感,當時的舂陵侯劉敞為了保全南陽宗室,爭取朝廷大臣的支持,為其子劉祉迎娶了高陵侯翟宣的女兒翟習為妻。誰知成親不到一月,翟宣之弟、東郡太守翟義立嚴鄉侯劉信為天子,再次舉起義旗號召全國百姓起來推翻王莽政權,起義隊伍一度發展到十幾萬人,然而三個月後,翟義同樣失敗告終。

    最終的結果是翟習株連被殺,劉祉亦受到牽連,被捕入獄。

    王莽稱帝後,先將劉姓宗室中的侯爵全部降為子爵,而後又全部廢為平民。

    如今,鄧晨、李通他們的策略就是仿效當年的翟義,趁立秋南陽郡在宛城舉行都試騎士時,劫持郡守甄阜和屬正梁丘賜,號令大眾造反,佔據宛城。

    到時宛城李通,新野鄧晨,蔡陽劉,三方同時行動,造勢響應。

    計劃是不錯,只是我心里始終隱隱落著緊張與不安,難以消除。

    “嗯……那個,翟義反莽失敗後,下場如何?”

    劉秀身子明顯一僵,過得許久,他抬起頭來,一字一頓的回答︰“磔尸于陳縣!”

    我心里噗通一跳。

    劉秀卻未曾停頓,一鼓作氣的說道︰“王莽命人掘開翟義父祖的墳墓,焚毀棺槨,滅了翟氏三族……”

    我身子一顫,馬車恰好也是一晃,我急忙順勢扶住車壁,可是一只手不知怎的,五指難以抑制的顫抖起來。

    西漢一度盛行厚葬之風,那是因為他們相信死後靈魂在另一個世界里同樣有知,事死如事生。加上一貫奉行以孝為先的觀念燻陶,祖先的墳墓以及宗廟祠堂,在他們心中乃是與己身榮辱生死同等重要的東西。

    悲憫之色在他眼中一閃而過,劉秀的聲音有些諳啞,唇角的笑意已不再輕松淡如︰“如此王莽尤不解恨,他命人把數百具尸體棄置一個大坑中,鞭以荊棘,投以毒物……響應翟義起兵的二十三縣義士,如槐里趙朋、霍鴻等,分別陳尸于濮陽、無鹽、槐里等五縣的的通衡大道旁……”

    砰!車子猛地一顛,我一頭撞在車壁上,額頭疼痛鑽心。

    劉秀急忙收口,伸手虛扶︰“要緊麼?”

    我搖了搖頭,牙齒狠狠的咬著嘴唇。

    想不到,失敗者的下場竟是如此淒慘,更想不到,他對失敗者的下場竟是如此清楚,難道說,這才是他眉宇間總若有若無的帶著一種悲憫之情的真正原因?

    失敗者,將不存于世!劉他們壓下的賭注,不僅僅是個人榮辱,而是全族人的性命!

    不成功,便成仁!

    這一點,劉秀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深遠、透徹!

    呆呆的看著那張溫潤如玉的笑臉,第一次,我的心為了這樣的笑容感到莫名的揪疼。
正文 告白3
    秋風送爽,金燦燦的谷穗隨風起伏,猶如層層海浪。

    “呀!”我驚訝的直起身,恨不能把整個腦袋都伸出窗去,“不是說南陽顆粒無收麼?這是怎麼回事?”

    劉秀含笑不語,駕車的車夫卻忍不住夸贊一句︰“那得看是誰種的田了!別處種不出谷子來,文叔君自有那本事叫田里產糧!”

    “真美啊!”我發自內心的贊嘆。從新野一路到蔡陽,一路良田蕭條,荒草萋萋,道不盡的淒涼,唯有這時方才得見一些谷熟秋收的喜氣。“劉文叔!我認得這里了!那年你就是在這塊田里收割……還有劉,就站在那田壟上譏笑你!”

    劉秀倏地回過頭來,直直的看著我,我被他瞧得怪不好意思,哂笑道︰“那時不識你與劉,我還將你和他搞混了呢!”

    眸光閃了下,他低喃︰“為何你會不識……”

    他的話沒講完,就听一陣犬吠之聲由遠及近的傳來。

    車夫驚喜的叫道︰“文叔君,是伯升君他們!”說罷,勒住韁繩,將馬車緩緩停下。

    “麗華——麗華——”劉的大嗓門毫無遮攔的嚷嚷著,劉秀將車前的竹簾子卷起,才卷到一半,一只大手已等不及的掀了簾子探進頭來。“麗華!你果然來了!”

    劉驚喜無限的望著我,目光爍爍,熱情如火。

    我被他盯得渾身發燙,他眼中傳遞的情意未免也太直接**了,竟連一點避諱收斂都沒有。

    “大哥!這回你瞧見真人,可不會再說我扯謊哄你了吧?”清麗柔軟的嗓音掩在劉之後。是劉伯姬,她比我提早幾日被劉秀遣送回家。

    劉秀方作勢欲扶我下車,那頭劉突然探身進來,雙手抓住我的腰肢,竟一把將我抱出車外,大笑道︰“伯姬誠不欺我!麗華,你能與我同患難、共進退,伯升至死不忘你這份厚愛之情!”

    “快放我下來!”我驚慌失措。

    天哪,那麼多人在看,想不到車外除了劉伯姬,居然還圍了一大幫人。老少男女,加起來不下十數人。

    “大哥!”劉秀跳下馬車,恭敬有禮的和劉打招呼。

    劉這才將我放下,走過去拍了拍劉秀的肩膀,面帶贊許之色的說道︰“文叔,你小子總算開竅了,這回干的不錯!好樣的,是我劉伯升的弟弟!”

    劉秀靦腆一笑。

    劉伯姬挽起我的胳膊,親昵的拉著我介紹起那群人來,都是劉家的族輩親戚,我听了不免眩暈。說笑間,忽聞馬嘶,卻原來是跟在我們後面的另一輛馬車到了。

    劉立時停止嬉戲,肅容整裝,與車上下來的李軼正正經經的寒暄招呼。

    少時劉伯姬挽著我在一堆親戚的簇擁下,來到了劉家。

    劉家宅院很普通,佔地不過陰家宅院的三間主宅那般大小,屋檐蓋得也矮了許多,采光也大有不及。有道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劉家面積不大,幾處房間倒也分隔得有模有樣,劉伯姬先是把我帶到她的房間,命小丫寰打水給我洗臉。

    我瞧那丫寰有幾分眼熟,後來一想,可不就是那日跟去鄧府的那個婢女麼?

    劉伯姬見我發愣,不由笑道︰“我家粗陋,只怕要請你多多包涵了,你來這為何也不帶個使喚丫頭呀?我上次去新野二姐那里,我娘還非讓我帶上凝翠。”

    我訥訥的接過凝翠遞來的濕帕子︰“車里擠不下那麼多人……”劉家的那輛馬車真不能裝三個人跑長途,不然我非憋死在里頭不可。後頭那輛車是李軼的,我總不能把胭脂塞他車里去吧?這年頭,有些身份的男人都不屑與奴婢同席,更何況是同車了,又非是他家的奴婢。

    “凝翠不是我的丫頭!”劉伯姬突然說道,“我家生活拮據,買不起奴婢,打小我和姐姐們都是自己動手,沒人服侍。”

    我琢磨著她的話,她說這些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在暗示我,一旦我嫁給劉,必然得拋棄大小姐的身份,過這種艱苦的日子?

    我不禁暗自好笑,且不說我到底要不要嫁給劉,只說這亂世將起,劉、鄧、陰這三家都將卷入戰亂,國無寧日,何況家乎?

    只怕到時所有家眷都將疲于奔命,哪里還能再安逸享福!

    我不在意的笑了笑,對著房中的青銅鏡取了梳篦一點點的抿攏亂發。

    劉伯姬怪異的盯著我看了足足有三四分鐘,欲言又止。一時凝翠出去,門上輕叩兩聲,有個溫和的女音在門外說道︰“小姑,娘說想見見陰姑娘。”

    劉伯姬面色大變,竟然比我還緊張,那門外之人見半天沒回答,又敲了敲門,輕聲詢問︰“小姑可在?”
正文 告白4
    “在……”劉伯姬慌張的打開了門,門外站了位年紀比劉伯姬大出少許的女子,低眉順目,圓臉盤,五官長得還算齊整。

    凝翠就躬身站在那女子身後,眉心卻是攢得緊緊的,劉海下的一雙眼楮一會偷覷我兩眼,一會又落到那女子身上,神情復雜而古怪。

    我從房里走出來,那女子衣著雖不見華麗,可是樸素中透著落落大方,氣質倒也清麗,我不由留上了心。

    “小姑快帶了陰姑娘去大屋吧,莫讓娘久等。”她低聲說著,臉上隨掛著笑容,那可笑意卻沒傳達到她眼中去,勉強壓低的聲音中竟帶著一絲微顫。

    劉伯姬愣了愣,在那女子的催促下慌里慌張的拉住我︰“是!不能讓娘久等。”

    她抓得如此急切,指甲竟在我手腕上抓出幾道刮痕,疼得我幾欲縮手。

    劉伯姬匆匆忙忙的拖著我走,我疾走兩步,忍不住又回頭觀望兩眼。

    “她是誰?是你大姐麼?”轉念一想又不對,劉伯姬的大姐劉黃乃是家中長女,年紀應該在劉之上,可那女子怎麼看也都不滿三十。

    劉伯姬一個踉蹌,驚愕的回過頭來︰“你當真不知她是誰?”

    我搖了搖頭。

    “大哥沒跟你提過?”

    “他跟我提過什麼?”

    劉伯姬“呀”地一聲低呼,松開我的手,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大哥那個渾人……”

    “怎麼了?”我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到了大屋門口,劉伯姬伸手欲敲門,試了幾次終是把手縮了回來,回頭看了我兩眼,咬牙道︰“這事也不能瞞一輩子,大哥犯渾,我卻不能欺你。方才那人不是我大姐,實乃我大嫂!”

    我一時沒听明白,過了片刻,忽地像是兜頭被人澆了盆冷水,從頭涼到腳︰“什麼?”

    “她是我大嫂,其實她出身不差,和你也是同鄉,她爹爹是新野縣令潘臨,凝翠便是她的陪嫁婢女……”

    我冷冷一笑,一種被辱的憤怒猶然升起︰“她出身好不好關我何事?”

    她錯愕的看著我︰“難道……你真想我大哥廢她為妾,扶你為正?不……不能啊,大嫂嫁到劉家後勤勤懇懇,操持家務,並無錯失,她還替我大哥生了三個兒子,她……”

    “夠了!”我忍不住喝叱,氣得身子微微發顫,“什麼正妻媵妾,我陰麗華在你們眼中就是如此膚淺之人麼?我……”

    “伯姬!是你在外邊麼?”驀地,門里響起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

    劉伯姬臉上閃過一絲慌張︰“是,娘!”

    “還有誰在啊?”

    “回娘的話,是……是陰姑娘。”

    “哦……”門里的聲音一頓,而後道,“那快請進來吧。”

    劉伯姬隨即推開了門,隨著那扇烏沉沉的大門吱嘎推開,我的心咯 一下墜落了。

    房間不是很大,無法和我在陰家的房間相比,屋里光線不夠明亮,散著一股淡淡的中藥味,雖然不刺鼻,卻也叫人一時難以適應。

    劉伯姬領我進去,只見床榻上歪躺著一位年約六旬、白發蒼蒼的老婦人,床頭和床尾分別跪坐著兩名垂髫小兒,床榻下的軟席上跪坐著一年輕女子,正細心的從藥罐里倒出藥汁。見我進來,那倆孩子眼楮眨也不眨的盯住我看。

    小一些的才三四歲大,黑白分明的大眼楮撲閃兩下,忽然奶聲奶氣的說道︰“奶奶,這位姐姐長得真是好看,比娘好看……”

    “胡說!”對面大一些的男孩立馬打斷他的話,怒叱道,“娘是世上最美的女子,誰都比不上娘!”說著,恨恨的斜眼剜我。

    “章兒!小孩子別亂插嘴,沒規矩……咳咳。”老太太用帕子捂住了嘴,一陣悶咳,“帶弟弟出去玩兒,別來搗蛋。”

    “哼。”章兒從榻上爬了起來,伸手去拖弟弟。

    那小小孩兒四肢並用的搖晃爬起,走過我身邊時,忽然停下拉了拉我的袖子︰“姐姐,你真的要當興兒的娘麼?可是興兒已經有娘了……”

    劉伯姬一把捂住那孩子的嘴,把他重新丟給章兒︰“還不快些出去!”

    我兀自傻站在那里,手足冰冷,背脊僵硬,連行禮都忘了。

    樊嫻都雖然老了,可是那張臉依稀仍保留著幾分當年婉約的模樣,應該說劉秀很像她,眼神顧盼間尤其相似。

    “女子……”樊嫻都溫和的喊了聲,“委屈你啦,兒莽撞,你今後……”

    “不!”我退後半步,直覺地抗拒她底下要交代的話語。
正文 告白5
    “娘!”門口有個身影一晃,耳熟的聲音在我听來如若天籟之音。

    頎長的身影立在門口,穩穩當當的行禮︰“不知娘的身體近來可好些?兒子不孝,一走便是經月,勞娘掛心了!”

    樊嫻都激動得從榻上坐了起來,顫巍巍的伸出手來︰“是秀兒麼?快……快些進來,讓娘瞧瞧……”

    劉伯姬讓出道來,劉秀三步並作兩步的走到母親跟前,跪下拜道︰“娘!”

    “我的兒!”粗糙的雙手撫上劉秀的面頰,“瘦了……也曬黑了!”

    “娘,兒子沒瘦。這些時日住在二姐夫家,有二姐照應著,吃的飽睡的好,非但沒瘦,還長肉了。娘再摸摸……”

    “好,好……沒瘦就好。”樊嫻都笑了,眼角沁著淚光。

    我倔強地咬著唇,一雙眼死死的盯住了劉秀。

    “啊,瞧我,一見到秀兒就忘形了。”

    “娘!”劉伯姬故作輕松的笑言,“陰姑娘又非外人,無妨……”

    “是,是,都是自己人。”樊嫻都開心的笑了。

    我倒抽一口冷氣,心中早有千百個聲音在叫囂,在怒吼,恨不能立馬沖出這個房間,把劉抓過來大卸八塊,以消我心頭之恨。

    可是……我不能。面對病懨懨的樊嫻都,不知為何我竟然想起新野陰家的鄧氏、陰麗華的母親來。

    什麼都能假裝,這份關愛之情不能假裝,她待我是真心的,真心的為我要成為劉家的一份子而感到高興不已。

    我現在就算有滿腔怒火無處發泄,也不能在她面前沖她撒氣!

    即使沖出這個房門又如何?我今天丟的臉還不夠嗎?從這里出去以後,他們又會拿什麼樣的眼光看我?

    那個興兒會怎麼看我?章兒又會怎麼看我?還有……那個潘氏……

    深深的低垂下頭,我雙手緊緊握拳,指甲掐進掌心。我怕樊嫻都再繞著這個話題繼續說下去,以我的性子,忍到無可忍之時,會做出難以挽回的沖動之舉。

    “秀兒啊,眼看著你大哥又要娶親,你也老大不小了,為何仍是執意不肯說門親事,叫娘放心呢?你剛及冠那會兒一門心思想要外出游學,說是不想娶妻誤人,可你從長安回來後,娘托人給你說親你又是拒絕。如此一拖就是四、五年,你的終身大事啊,究竟還要再拖多久?沒見你成親一日,娘也無法安心閉眼,沒臉去見你爹爹……”

    “娘。”劉秀抬起頭來,微笑著問,“大哥又要娶親了嗎?不知是哪家的女子?”

    樊嫻都詫異的愣了下︰“不就是……”

    “娘!兒子這四年遲遲不肯娶親,娘可知兒子心中早有鴻願?”

    “什麼?”

    “仕官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

    此言一出,不禁我愣住了,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劉伯姬第一個反應過來,焦急的喊了聲︰“三哥……”

    樊嫻都迷糊道︰“這個陰……陰麗華不是那個……”

    “娘!”劉秀起身,走到我面前,牽起我的手。

    溫暖的五指纏繞,我心中一顫,木訥的說不出話來。他沖著我微微一笑,清潤如水的眼眸流淌著難以描述的款款深情︰“劉秀此生非陰麗華不娶!”

    震驚得我都不知該做些什麼了,只是傻傻的看著他。劉伯姬吸氣聲猶自回響在耳邊,樊嫻都卻慢慢恢復了平靜,一雙眼微微的眯了起來。說實話,就她現在的表情,十成十的和劉秀一般模樣,我卻覺得心里冰涼冰涼的,說不出的滋味。

    過了半晌,原以為樊嫻都定會發怒,卻沒想她眯眼笑了︰“這女子我喜歡,模樣生得極好,老二媳婦,你說是不是?”

    那邊端著藥碗仍處在發呆中的女子回過神來,連連點頭︰“是,是,娘說的極是。”

    劉秀拉著我跪下給老太太磕頭,我渾身僵硬,木頭似的任他牽引擺弄。過後,他又拉起我的手,神態自若的帶我出了房間,劉伯姬原想跟來,卻被樊嫻都叫住了。

    劉家院子里種了棵銀杏樹,扇形落葉從樹梢上飄下,在地上鋪了一層金燦燦的地毯。腳踩在這些落葉上,軟軟的踩出一片細微的沙沙聲。

    “謝謝你替我解圍。”我把手抽了回來。

    劉秀只是微笑,什麼話都沒說。

    我心中不由一痛,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了什麼。抬頭仰望那株高聳如塔的銀杏樹頂,視線有些模糊起來。

    突然很想听他說些什麼,听他辯白些什麼……

    一片樹葉裊裊飄落,最後粘到了他的巾幘上,望著那張始終如一的溫柔笑臉,我的心一陣陣抽搐,忍不住伸手替他把頭頂的樹葉拍落,憋氣道︰“真看不出,老實人撒起謊來居然也能面不改色!”

    劉秀的唇角微微顫抖了下,臉上仍是一成不變的保持著那個親切的笑容。

    一時無話,兩人靜靜的站在樹底,滿天杏葉飛舞。

    劉和李軼從偏廂走出來時,劉秀首先覺察,劉見我倆站在一起,先是一愣,而後咧嘴一笑。

    我隨即迎了上去,劉大喜,展開雙臂作出擁抱之態。

    靠近之時,我突然錯身從他邊上滑過,右手一拳搗中他的胃部。他“噢”地低呼,捂著肚子彎下腰,我厲喝一聲,右臂彎曲,借著彈跳之力,手肘狠狠的砸在他背心。

    劉站立不穩,喀地聲單膝磕在地上,痛苦地低吟︰“麗……”

    大門口章兒剛帶著弟弟玩耍回來,目瞪口呆的牽著弟弟的手,兄弟倆皆是一模一樣的表情,既驚且懼的瞧著我。過了片刻,興兒哇的聲嚎啕大哭,撲進哥哥懷里。

    李軼驚愕不已,他就站在劉身邊,這個變故卻是他始料未及,直到我從劉身側昂首跨過,他才恍然大悟的連忙攙起劉。
正文 突變1
    劉在與李軼密談後,召集當地的大姓豪強,一同策劃起事。商議過後,決定由李軼和劉秀回宛城協助李通在立秋那日的行動。

    我執意與劉秀他們同行,不肯留在蔡陽,劉伯姬再三挽留,我只是婉言相拒。

    劉這幾日招兵買馬,忙得腳不沾地,我先還希望他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沒想他竟是壓根沒來找過我。

    也許,是我太高估了我自己,低估了劉。

    在他那一腔熱血之中,本來女人佔據的位置就不多,更何況他已有妻兒,我在他眼里只怕根本算不得什麼。

    和匡復漢室的大業比起來,我……根本不算什麼!

    一行人原車返回,因為離約定的時間只剩下兩天,所以馬車趕得甚急,一路上沒少受顛簸之苦,連我這個身體強壯的人竟也被顛晃得暈起車來。

    好容易挨到宛城,沒想一向寬松、進出自由的城門口突然增派了許多守衛,城樓上亦是有不少手持槍戟、身披鎧甲的士兵來回巡邏。

    端是瞧這架勢,已足夠讓人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敢大意。

    駕車的是劉家的同宗子弟劉稷,守城的侍衛一反常態,竟是不顧劉稷的勸說哀求,徑直動手掀簾檢查。竹簾掀起時,我背上出了一身冷汗,手指緊緊抓住了膝蓋。

    許是見車內有女眷,那守衛並未多加刁難,沒過多久便放行讓車通過。可還沒等我松口氣,就听後頭一陣呼喝,回頭一看,卻是李軼的車被扣了下來,一群人團團圍住了那輛車。

    劉稷不自覺的放緩了車速,劉秀見狀,急忙一聲低叱︰“切莫回頭!把馬車一直往前趕!”

    這時候就算再遲鈍的人也明白情況不對勁了,劉稷不敢大意停留,猛地一抖韁繩,馬車頓時加快了速度,混入人群。

    到達李通府邸的時候,但見門口進進出出的皆是官兵,府內燃起熊熊大火,滾滾濃煙沖天而起。

    劉稷面色發白,急忙假裝駕車經過,把車拐了個彎從李府快速繞過。

    劉秀臉上終是沒了笑容,可和劉稷相比,並無過分慌張之色。我不得不佩服起他的鎮定,面對此情此景,即便是我,也早唬得一顆心怦怦亂跳。

    馬車在城內繞著彎,正在六神無主的當口,馬車猛地剎住,我和劉秀險些被拋出車去。耳听得劉稷扯高嗓門,怒氣沖天的吼道︰“走路不看道,找死不成?”

    我不覺松了口氣,剛才險些以為車子被官兵攔下了。

    劉秀悄悄掀了簾子往外探視,突然“咦”了聲,喊道︰“停一下!”也不待劉稷將車重新停穩,便匆匆跳下車去。

    我一把掀了窗簾子,只見劉秀下車後快步走向路邊,道旁有位胖婦人手里提了只碩大的包袱卷,瑟瑟的站在風口里。

    我猛地一驚︰“表姐?!”

    那婦人竟然是鄧嬋!

    不等我下車,劉秀已扶了鄧嬋上車。這輛車的車廂實在狹窄,鄧嬋大腹便便,堪堪爬上車已是吁喘連連。

    劉秀往車內掃了一眼,和劉稷耳語幾句,劉稷不時點頭,須臾,劉稷把韁繩交給劉秀,跳下車駕徑自去了。

    于是劉秀站在車前駕車,我拉著鄧嬋細問緣由。

    她的氣色十分不好,眼楮紅腫,面色蠟黃,唇上起了一圈的火泡。我望著她即將臨盆的肚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氣。

    “怎麼回事?你不好好在家呆著待產,又出來亂跑做什麼?”

    她舔了舔唇,虛弱的問︰“有水沒?”

    我急忙取出陶罐,她竟等不及我拿陶碗倒水,直接搶過陶罐,就著罐口咕咚咕咚一氣猛灌。

    “你慢些。”瞧她那狼狽的模樣,我險些心酸落淚。

    過得許久,她才放下陶罐,似乎稍許有了些精神,卻是兩眼直愣愣的盯著我。過了幾秒,她忽然“哇”地失聲大哭。

    “表姐……表姐!”

    “他們到底在做什麼?你告訴我,我哥他們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我的夫君會不要我了?為什麼他說有我在,會害死他們全家?你告訴我——”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尖長的指甲掐進我的肉里,她淚流滿面,淒然哭泣,“這幾日城里風聲鶴唳,抓了多少人,又殺了多少人,以至人人自危。夫君不要我也罷,休棄我也罷,我只擔心……只擔心我哥他們會做出傻事來!麗華,你告訴我,你跟我說,我的擔心都是多余,這全都是我自個兒在瞎猜,我哥他們什麼都沒做,對不對?對不對?”

    我無措的摟著她的肩膀,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正文 突變2
    鄧嬋嚶嚶哭泣,久久無法平復,我茫然的抬起頭,透過稀疏的竹簾縫隙,依稀能看見劉秀的背影。那道背影仿若劉家院中那株蒼勁的銀杏古樹一般,雖然枝葉凋零,卻依然給人以穩定踏實之感。

    我紊亂的心緒漸漸冷靜下來,一會兒鄧嬋也發泄夠了,坐直身子,一邊抹淚一邊沖我赧顏一笑。

    我瞄了眼她的肚子,有些不放心的問︰“產期應該就在這幾日了吧?”

    鄧嬋難掩憂傷的撫著高高隆起的腹部,噙淚點了點頭。

    我不由皺起了眉頭。瞧眼下的局勢,宛城已經危機四伏,當務之急不僅是要聯絡上李通,還要想辦法把鄧嬋送回新野。

    正想找劉秀商量一下,忽地從車後跑過來一個人影,輕快的跳上車駕,劉秀及時伸手拉了那人一把。

    那是去而復返的劉稷,只听他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壓低聲音說道︰“找到李通了,他現在躲在一門客家中……”

    “到底出了什麼事?”

    “據說派去長安通知宗卿師李守大人的李季,半道病死了,宗卿師從別處得知咱們的事時為時已晚……”

    我心里咯 一下,李守從別處得知?他怎麼可能從別處得知,他若能從別處得知這個消息,那豈非任何人都能得知了?

    人人都知的秘密,那還算是秘密嗎?

    “宗卿師听了中郎將黃顯的建議,自知難以再出長安城,便上書辭呈,請求回鄉……”

    我的心冰涼一片,這個李守真是糊涂啊,堂堂正正出不了長安城,還不如偷偷摸摸的逃走呢,這下子豈非是自投羅網麼?

    劉秀問道︰“結果呢?王莽如何說?”

    “王莽當即把宗卿師投進大牢,後黃顯求情,保證李家絕無反叛之心,**免一死。可誰知南陽郡守甄阜得知咱們的計劃,先一步上了奏報,王莽那廝狂性大發,竟而將宗卿師全家一門誅殺,黃顯亦亡。甄阜這幾日在宛城更是大肆捕殺李氏族人和門客,已然殺了李通的兄弟、同宗子弟共計六十四人,甚至還……還在李家焚尸揚灰……”

    我眼前一黑,險些把持不住自己,聯想到方才飛揚在李通家上空的滾滾黑煙,胃里一陣抽搐作嘔。

    鄧嬋似乎徹底呆掉了,兩眼發直,過了片刻,全身發抖,猶如抽風般。

    我被她的樣子嚇住了,忙伸手按住她,她仍是抖個不停,牙齒咯咯撞在一塊,話都說不清楚了︰“哥……我哥哥他……他……”

    “沒事!你哥哥沒事,鄧家的人都好好的!表姐!你別嚇我!”

    她兩眼一翻,竟是朝上叉著眼白直厥了過去。

    我急得跳腳,不停的掐人中,往她臉上潑冷水︰“你醒醒!喂——鄧嬋,你就算不要命,也還得顧著孩子!”

    嚷嚷了老半天,她總算悠悠轉醒,可醒了以後不哭也不鬧,怔怔的耷拉著腦袋發呆,神情木訥,兩眼空洞,這副樣子反而更叫人擔憂。

    “劉文叔,能不能先送表姐回新野?”我知道其實就目前的緊張情勢,提出這樣的要求實在有些過分,但是鄧嬋的樣子不容樂觀,我不希望她和肚子里的寶寶有所閃失。

    劉秀尚未回答,那頭劉稷已然叫道︰“眼下都什麼時候了,我們好不容易混進城來,怎能就此無功而返?文叔,李通的意思是盡快聯絡李家剩余的門客以及宛城的一些有志之士,立即購置兵器,繼續未完成的計劃!”

    “計劃已經曝露,再要劫持甄阜與梁丘賜,談何容易?”劉秀眉尖若蹙。

    劉稷豪情萬丈的道︰“這又算得什麼,沒有甄阜、梁丘賜,我們照樣能拿下宛城!”

    我把嘴一撇,不以為然。

    劉稷這人有點五大三粗,不會好好動腦,只會逞匹夫之勇。

    “陰姬。”劉秀放柔了聲音,“我不能離開宛城。”

    我微微蹙起了眉。

    “我把馬車留給你……”隔著竹簾,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听出話語中沉甸甸的分量,“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把鄧嬋安然送回新野。”

    我的心倏地一沉,這實在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了,于是一咬牙,堅定的說道︰“不用擔心,你大可放手去做你應做之事,我會負責把表姐送回家!”

    劉秀沉默片刻,輕輕的將趕鞭擱在架子上,縱身躍下車轅︰“路上小心!”

    “嗯。”我沒立即掀開簾子出去,輕輕的應了聲。

    他站在車下身形屹然不動,劉稷催促了幾次,他卻置若罔聞。我心里一緊,沖口喊道︰“你也要小心……”

    他沖著車內點了點頭,這才轉身跟著劉稷去了。
正文 生死1
    出城時並沒費太大的事,守門的小卒見車內就一半死不活躺著不動的孕婦,二話沒說就揮手放行了。

    我從未趕過馬車,也從不知道這看似輕松的活其實一點都不輕松。在城內街道筆直順坦,我還容易掌控些,可到了荒郊野外,那馬就開始不听使喚了。我不抽鞭子,它自顧自的溜達到路邊啃青草;鞭子抽得輕了,它左右前後亂踱步;抽得重了,它突然尥起蹶子便狂奔發癲,橫沖直撞,大有不把馬車掀翻誓不罷休之勢。

    九月的天氣,原該涼爽怡人,可我卻被一匹馬整得大汗淋灕。

    道路顛簸,我還好些,但鄧嬋是一足月的待產婦,挺著個大肚子在車子受難的滋味卻想來不會好受。出宛城時她還是躺在車里紋絲不動,像是傻了,可沒等我把車趕出五里,她就開始哼哼了。

    先還很小聲,漸漸的呻吟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讓人揪心,我就算想狠心忽略都不成。

    “疼啊……”終于,她開始大聲嚷叫起來,“疼死我了!我要死了——疼、疼死了——”

    我持鞭的手一抖,愈發不知道怎麼趕車了。

    鄧嬋的叫聲一聲比一聲淒厲,眼見得日頭一點點的從地平線上往下墜落,我的心不禁也跟著顫抖起來︰“表姐!你撐著點,算我求你……無論如何請你撐著點!你可別在路上生啊!”

    我的哀求沒有起到任何作用,甚至連一點微薄的安撫性也不具備,鄧嬋反而叫得更大聲了,不斷在車子里打滾似的亂撞東西,我能清晰的听到陶罐碎裂的脆響,能清晰的听到她越來越粗重的喘氣聲。

    “麗華……我不成了……”她憋氣,伸手過來拽簾子,“幫幫我!麗華……”

    我焦急的扭頭,只听“嘩啦”一聲,偌大一片竹簾子竟被鄧嬋拽塌,她的手指緊緊的握成拳,竹片的碎屑甚至還插在她的掌心,殷紅的鮮血順著指縫滴滴答答的往下落。

    “鄧嬋?!”我慌了神,顧不得再控馬指揮方向,反身爬進車廂。

    鄧嬋面色煞白,眼神渙散的望著我,開裂起泡的嘴唇緩慢的一開一合︰“我……不生,麗華,幫我……不生……”

    她蜷縮的躺在車廂里,空間逼仄,她的腿無法伸直,彎曲的膝蓋在劇烈的顫抖。我無措的望著她︰“我要怎麼幫你?鄧嬋,我要怎麼幫你?”

    要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六神無主,慌手慌腳的托著她的頭用力試著想將她扶起來。

    “啊——”她淒厲的慘叫一聲,許是牙齒咬到了舌頭,雪白的牙齒上沾染殷紅的血絲,森冷的咧著,說不盡的恐怖。

    她憋住一口氣,似乎這口氣永遠也緩不過來了,膝蓋的抖動帶動整個身子劇顫,抖著抖著,最後竟像是肌肉痙攣般抽搐起來。

    “鄧嬋——”

    “嗯……”她呻吟,時而慘叫,時而低喘。迷殤的眼神,瀕死的掙扎著,這一幕在我眼前不停的晃動。

    我顫巍巍的將她放平,低下頭,目光往下移動,只見自己膝蓋所跪之處,正在逐漸漫開一汪血海。

    血般絕艷的紅色蜿蜒至車廂的各個角落,我打了激靈,雙手扯住鄧嬋深衣長裾的裾角,用力一撕。可我之前已駭得手腳發軟,這一扯竟然沒能把裙裾扯裂。

    我隨即低頭,用牙咬住布料的一角,用手借力一扯,只听“茲啦”一聲,裾尾終于被我扯裂。

    深衣內是一條沒有縫襠的白色長,我已經看不出它原有的顏色,鮮紅的血液將它染成了暗黑色。

    我從不知道原來生孩子是這麼恐怖的一件事,原來一個女人體內居然可以流那麼多的血……

    “表、表姐……鄧嬋……”我哽咽的帶起哭聲。天殺的,這個時候我腦子一團糨糊,渾渾噩噩的像是經歷了漫長的一個世紀,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些什麼。

    “痛……”鄧嬋的眼楮閉著,呻吟的聲音也越來越低,“我不要生孩子……”

    “鄧嬋……你撐著點,求求你!你現在不能放棄啊……”

    “我根本……嗯——哼。”她抽搐得愈來愈厲害,一陣陣的肌肉痙攣,樣子十分駭人,“不……愛那個男人,我……為什麼要……替……他生……”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聲嘶力竭的瘋狂吶喊︰“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車廂內的光線越來越暗,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整個天地間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我再也看不到鄧嬋的樣子,只能听見她斷斷續續的痛苦輾轉、呻吟︰“表……哥……表哥……表哥……”

    我泣不成聲︰“鄧嬋,你醒醒,求你把孩子生下來……你不能這麼不負責任……”

    “唉……”她突然幽幽的嘆了口氣,語音低迷淒婉,透著無限絕望,低不可聞,“你、你……為何從不看我……一眼……”

    我哭了許久,她卻再無動靜,甚至連半絲嘆息也吝于再施舍給我。我麻木的跪在溫熱的血水里,渾身冰冷。

    “鄧嬋……”顫抖著雙手,我摸上她的身體,她就這麼躺在我面前,面龐冰冷,氣息全無。

    寂靜的夜色,濃得像團永遠也化不開的墨。

    我身子一震,只覺得胸口撕心裂肺般的劇痛,呆呆的跪在她面前,捧著她的頭痛哭失聲。
正文 生死2
    天亮了,當曙光透射進充滿血腥味的狹小車廂時,我瞪著干澀空洞的雙眼,愣愣的望著渾身冰冷僵硬的鄧嬋。她的面色在光線下泛著青紫色,眼瞼緊緊的閉著,我輕輕用手撫上她的臉頰。

    這是張年輕漂亮的臉孔,這是個生機勃發的年輕生命,她才二十歲……才只有二十歲!

    我木然的脫下外衣長襦,替她披上,動作輕柔的替她把散亂潮濕的頭發重新梳好,回想那時她送我華勝時曾有過的盈盈笑語,如今卻都已經不在了。

    整理妥貼後,我拉起她僵硬的胳膊,將她背到了背上。

    天空有些陰沉,太陽隱在雲層里,似乎也不忍窺視這一幕人間慘劇。

    我淒然一笑,步履艱難的背著她往荒地里走,半人多高的荊棘劃破了我的褲子,在我腰上、腿上割出一道道的血痕。鄧嬋的身子很沉,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盡量把她抬高,不讓草棘割傷她。

    走了大約一百多米,撿了處雜草柔軟些的空地,我把她放了下來。取出一直隨身攜帶的短劍,我開始破土掘地。

    反復的重復著同一個動作,我機械的干了一天,直到太陽再次西沉,眼前終于出現了一個兩米、一米寬的淺坑。

    胳膊已經酸麻得抬不起來了,滿身滿臉的泥,我很想再把坑挖深一些,好讓鄧嬋安眠得更舒服一些,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

    漢代的人信奉事死如事生,人死後對于墓葬尤為重視,可我實在已不能再替她多做些什麼,如果這樣子帶她回新野,鄧家的人必然悲痛欲絕。

    鄧嬋她……那麼擔心她的哥哥,我不忍讓她失望難過。

    鄧晨在新野有大事要干,那麼多人在等著他指揮行動,唯他馬首是瞻,稍有閃失,只怕死去的便不是一兩個人,很可能鄧家會淪落得和李家一樣。

    “你且先在這里委屈下……”我閉上眼,雙手攏起,把土推進坑里。泥土漸漸覆蓋住鄧嬋毫無生氣的臉孔,我鼻子一酸,淚珠兒再也不受控制的簌簌墜落。“你等著,等熬過了這陣,我一定來帶你回去……一定……”

    撿了塊長方形的石條,我把它豎在壘起的土堆前,想寫碑銘,卻發現身上根本無筆無墨。低頭一看褲管上的斑斑血跡,心中一動,于是卷起褲腿。被荊棘割傷的傷口仍在淌著血水,我直接用食指蘸了,一筆一劃的在石條寫下“鄧嬋之墓”四個字。

    等干完這一切,我看著這座曠野里孤零零凸起的小土墳,心頭又酸又澀,早已虛脫的體力再也無法支撐下去,兩眼一黑,撲通仰天摔倒。

    夜幕終于再次降臨,草叢中亮起了點點綠光,成群的螢火蟲在鄧嬋的墳塋上空飛舞,綠瑩瑩的光芒點綴著孤寂淒涼的四野。

    我抬頭望著星芒隱現的蒼穹,不禁感到一陣茫然的心顫。

    二十八宿……

    難道命運把我送來這里,就是為了見證這些殘酷的死亡嗎?為什麼非得是我,為什麼不是別人?為什麼偏偏是我?

    眼眶中的淚水模糊了視線,一滴滴的自眼角滑落。

    我舉起手,用手背抹去眼淚,眼中的水氣不絕。我閉上眼,用手緊緊蒙上自己的眼楮,強壓下心中的悲痛。
正文 生死3
    昏沉間听得寧靜的夜空里幽遠的傳來一聲馬嘶,我迷迷糊糊的撐開眼瞼,頭枕在草地上,身側是冰冷的石碑,我心里一陣抽搐,痛苦的閉上了眼。

    馬嘶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嘶鳴聲高亢清晰,我一個激靈,猛地清醒過來。翻身從地上爬起,卻見原本停在路邊的馬車,這會兒得得得的正往南駛去,有人影鬼祟的爬在車上,揚鞭呼喝。

    沒想到這種時候,居然還有盜匪覬覦那輛破舊的馬車,我又氣又惱,腦子里一陣眩暈。一天一夜,滴水未進,我的體力嚴重透支,可饒是如此,壓抑在心底的滿腔悲情終是撩起熊熊怒火,我抓起一旁的短劍,踉踉蹌蹌的追了上去。

    馬車跑得並不快,估計偷車賊和我一樣,也是個不懂駕車的外行,響鞭  啪啪的回蕩在寂靜的夜里。我憋著氣追上馬車,強忍著眼冒金星的虛浮,就在奔到與車平行的當口,猛地躍上車駕,向那駕車之人撲了過去。

    巨大的沖力之下,他“哎喲”一聲被我撞得跌下車去,摔下時我單手托著他的下頜,伏趴在他身前,巧妙的讓他給我當了墊背。他後背才挨地,我的手稍許使勁,壓著他的後腦勺撞在地上,他連聲都沒哼,便昏死過去。

    我閉了閉眼,順了口氣,從他身上爬了起來,啐道︰“讓你再偷我的馬!讓你……”

    腦後驟然起風,我警覺的縮肩,回旋一腳,身後有人悶哼一聲,捂著肚子倒跌一步。可惜我腳軟無力,使不出多大的勁,不然此刻他必定也得趴到地上去。

    回眸冷冷凝視,我卻笑不出來,從馬車上又接連跳下兩人來,將成我成品字型的圍住。

    沒想到,偷車的竟然不是一個人,連同倒地昏迷的家伙在內,居然有四個人。

    “是個女子?”

    “呵……”其中一人猥瑣的淫笑,“長得還不賴呢。”

    我身上的外衣脫給了鄧嬋,眼下只穿了套中衣中,落在他們這些猥褻的小人眼中,最是香艷刺激。

    我冷冷一笑,抽出短劍,牢牢的握在手中︰“你們誰先來?”

    三個人先是一愣,而後發出轟然大笑,我趁著他們笑得起勁,率先發難。猱身撲向其中離得最近的一人,一劍刺向他的心窩。

    他駭然倒退,劍尖才劃破他的肌膚,身後有人一把抱住了我的腰,另一人過來搶奪我手中的短劍。

    我厲喝一聲,右臂一震,掙脫搶劍之人的手,借著抱腰的那股力,雙腿騰空踢起,一腳把面前那廝踹出三米遠。

    腰上的胳膊收緊,我一劍斫下,在那胳膊上劃出老深的一道口子,用力之猛,險些把那人的右手齊腕削斷。

    身後發出一聲慘叫,撕心裂肺的哀嚎聲將其余二人震住,兩人面面相覷,突然一人發出一聲低吼︰“別管這瘋女人,搶了馬趕緊走!”

    他倆也不顧地上昏死的同伴,竟是爭先恐後的奔向馬車,那胳膊受傷的人淒厲的慘叫︰“等等我……”踉踉蹌蹌的追過去。

    我沖了上去,短劍晃動,那人捂著傷臂,懼怕的躲開。轉眼間,另外二人已把馬從車上解了下來,共乘一騎瘋狂逃竄。

    我氣得渾身發顫,眼見自己跑得不可能有馬快,絕望中不禁透出一股恨意,牙關緊咬,恨不能當場把剩下的兩名惡賊殺了泄恨。

    正當我轉身時,卻听馬 嘶鳴,哎喲聲起,逃跑的兩個人不知怎的,竟從馬上跌了下來。

    兩個人狼狽的再次爬上馬,我拼著最後一股力氣狂追而至,心中惱恨至極。

    騎在馬後的一人急道︰“快!快!勒馬踢她!踩死她!”

    腦子里“轟”地聲響,緊守的那絲理智終于消失,我發狂的沖了上去,一劍刺出。這一劍沒有削中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卻是狠狠的扎進了馬頸。

    劍身完全沒入,馬兒長長的悲鳴一聲,我抽出短劍,頓時馬血狂飆,一股股的熱血噴得我滿頭滿臉,我站在原地顫栗的尖叫︰“想要馬?我給你們!給你們——”

    馬兒前蹄一軟,轟然倒地,一時馬血淌了一地,那馬一時半會兒卻不咽氣,側躺在血窪里四肢抽搐。

    “拿去啊!拿去!”我晃動著血淋淋的短劍,瘋狂的獰笑,“給你們——你們拿去啊!”

    兩人狼狽的從地上滾爬而起,面面相覷後竟是撒腿而逃,那個受傷的家伙見勢不妙也同樣溜之大吉。

    我仰天大笑,笑聲淒厲,胸口似有塊千斤重的大石壓著,抑郁難舒。笑到最後,已是雨淚婆娑,縱橫滿面。

    那匹馬抽搐了幾下,終是不動了,血卻是越流越多,緩慢的滲透進土壤里。

    我一跤跌坐在死馬身旁。
正文 生死4
    也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當啷當啷的啞鈴聲響,隨著蹄聲逐漸靠近,一頭小灰驢在我跟前停了下來,長長的耳朵微微聳動,驢頸上掛著一只青銅啞鈴,驢頭不時的搖晃帶出陣陣諳啞的鈴聲。

    順著毛驢的腦袋一點點的往上看,竟是意外的觸到一雙深邃的眼眸,瞳孔烏黑,我第一印象就覺得那雙眼黑得很假,竟是一點光澤都沒有的深沉。

    在那樣的烏瞳里我完全看不到半點的流光倒影!

    心里一驚,沒等看仔細,那雙烏瞳的主人已從驢背上跳了下來,緊接著一件粗麻斗篷兜頭罩了下來,遮住我衣不蔽體、血污浸染的身體。

    忙從斗篷里掙出頭來,就听一個磁沉悅耳的聲音問道︰“喝水麼?”

    我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他屈膝半蹲,將一只陶罐遞了過來。瞪著那陶罐內瀅瀅晃動的清水,我咕咚咽了口干沫,狼狽的劈手奪過。

    仰頭猛灌一氣,卻听那聲音不緊不慢的說道︰“你干的不壞啊!”

    “咳!”我一口水嗆進氣管,難受得咳個不停。

    這話什麼意思?

    遲疑的放下水罐,我警惕的拿眼瞄他。那是個三十出頭的青年男子,膚色白淨,長相極為斯文,容長臉,下巴削尖,人顯得十分清瘦,也透著一份干練。

    他有一雙與陰識極為相似的眼楮,眼線狹長,然而陰識的眼稍眉角透著一股子別樣的嫵媚,在這人身上卻完全找不到,但是不得不承認,他長得要比陰識還好看。

    那雙毫無光彩的眼眸始終一眨不眨的看著我,我卻不清楚他是否真是在看我,他的眼里瞧不出任何的情緒。

    他突然朝著那匹死馬呶了呶嘴︰“把馬分了吧,如果嫌生肉帶在路上會壞,就制成熟肉。”見我沒反應,他伸手過來取我手中的短劍。

    我右臂往後一縮,閃避開去,眼楮死死的盯著他。

    “放心,我不會趁火打劫,只是拿水跟你換點肉而已。很公平的交易,不是麼?”

    我左手抱著陶罐,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你看多久了?”

    他拍了拍手,不動聲色。

    “剛才盜賊搶馬的時候,你就在附近吧?”我冷冷的說,“如果現在馬車被搶了呢?如果我無法自保,被那些人渣凌辱糟蹋,甚至滅口,你在邊上津津有味的瞧完熱鬧,最後可還會出來跟他們做交易?”

    他面不改色,無動于衷。我的咄咄逼人,犀利言辭,對他來說根本無關痛癢,仿佛我不是在質問他,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手指握緊劍柄,指骨握得生疼。過得許久,我終是松開,輕輕的吁了口氣︰“在馬肉烤熟之前,先給我點干糧。”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潔白淨的牙齒。在那個瞬間,我恍惚生出一種錯覺,這個人,長得一表人才,一派正氣,可笑起時卻同時給人純真與邪魅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給你。”他似乎早料到我會這麼要求,從驢背上解下一個布袋子,扔了給我。

    他扔布袋的同時,我揚手把短劍拋了過去,然後接住布袋。他動作瀟灑的接了劍,快步走到馬尸,毫不猶豫的揮手割了下去。

    听著骨肉分離的咯吱聲,我不禁汗毛凜立,空蕩蕩的胃里一陣惡心,忙捧著水罐以及干糧躲遠些。

    回到丟棄在路旁的那節車廂旁,我低頭默默的啃著燒餅,腦子里想的卻是該何處何從,是繼續南下去新野,還是調頭回宛城找劉秀他們。

    冥想間把一塊干巴巴的燒餅吞下肚,胃里稍許有了飽意,我嘆了口氣。眼瞅著那個男人已利落的將馬分割取肉,又在路旁撿了些干柴枯枝點了火,準備烤肉。

    看看天色,離天亮也沒多會工夫了,以這樣的速度,估計天亮前一個人干不完這活。要是等天亮踫上過路人,豈不麻煩?

    權衡利弊,最終決定還是過去搭把手,于是轉身將陶罐擱在車駕上,卻意外發現那個被我敲昏的男人還躺在草叢里沒有動彈。

    冷哼一聲,我握緊拳頭走了過去,正準備把他弄醒,卻沒想湊近一看,那人滿頭是血的側歪著臉,竟像是死了一般。

    我頓時被嚇了一跳,只覺得渾身冰冷。剛才殺馬是一回事,殺人卻又是另一回事!我能安撫自己殺馬後的罪惡感,卻不代表能跨過心底那道道德準線,默許自己殺人。

    小心翼翼的彎下腰,我顫抖著手指去探他的鼻息。

    鼻息全無——我渾身一震,僵呆了。
正文 生死5
    “以前可曾殺過人?”冷不防的身後響起這句冷冰冰的問話。

    我嚇得尖叫一聲,彈跳轉身,張惶的看向他。

    “不、不……我沒殺他,我只是……我沒下那麼重的手,我……”

    他靜靜的看著我,漠然的說道︰“殺過人的女人,可就不是女人了哦!”

    我呼吸一窒,唇瓣顫抖著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唇角往上一彎,露出一個笑臉來,我心跳如擂,惶惶不安,只覺得他的笑容里透著一種叫人心煩的邪氣,絕非善類,不由惱道︰“我沒殺他!”

    拂袖逃開,心里卻是亂成一團,一時間天大地大,卻覺得再無可有我容身之處。那種罪惡感無論我怎麼壓抑,總會從縫隙中鑽出來,攪亂我的心思。

    “我殺過人!”他從身後跟了上來,聲音淡淡的,听不出是喜是悲。

    我轉身看向他,他勾著嘴角冷笑,烏黑的瞳孔乍然綻放一道厲芒,邪魅的氣息像是一種有生命的物體一般附著在他身上。我倒吸一口冷氣,這個男人,莫名的就會令人產生出懼意來。

    “我的弟弟被人害死了,我替他報仇,殺了那個人!”他說得十分輕描淡寫,似乎不是在說自己的事。

    他越是說的簡單淡然,我心里越是發毛,懼意陡增,情不自禁的退後幾步,離他遠些。

    他似有所覺,卻沒點破我,逕直走到火堆旁,將火上的肉翻了個面。油脂從肉上直滴下來,落在干柴上,發出茲茲之聲,青煙直冒。

    “我不想被抓,所以逃了,可是官府的人扣了我的父親,為了讓他們死心,我找人抬了具棺樞回老家,詐死逃匿……”他仿佛心情十分愉快,一邊輕松的說著話,一邊不停的忙碌著手里的活。“我現在可已經算是個死人了呢。”

    我不寒而栗。

    潛意識里我就是覺得他可怕,比那些盜馬賊,甚至四年前綁架我的馬武等人更可怕百倍!

    “其實殺人,並不可怕……生逢亂世,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一場游戲。今兒你是運氣好些,不然指不定就躺在這里了。所以,要麼他死、你活,要麼你死、他活!你選哪個?”

    氣氛異常靜匿下來,火苗陰冷的搖擺著幽藍色的光芒瘋狂的舔舐著柴枝,直至將它化為灰燼。

    我猶豫片刻,終是小聲的說道︰“沒有人會想死!”

    想到慘死的鄧嬋,心里又是一陣痛楚。

    他頗為贊許的點頭︰“看來是個聰明的女人哪!”

    我嗤然冷笑︰“殺過人的女人不是不能算是女人了麼?”

    烏沉沉的眼眸再次閃過一道異樣的光彩,但隨即隱去,他笑了下︰“是與不是,現在還說不準。”

    我走近了些,從地上撿起串好的馬肉,放在火上燒烤。

    “你叫什麼名字?”他突然問我。

    我愣了下,半晌答道︰“陰姬!”

    “劉玄,字聖公!”他咬了口烤熟的馬肉,露出滿意的笑容。

    我沒在意他的名字,反正大家都是萍水相逢之人,未必會說真名。他自己不也說自己殺過人,已經算是“死”了麼,這個也許不過是他死後才用的假名。

    “這里是什麼地方?”

    “這里再往南一些就是小長安,你要去哪?”

    我想了想,小長安離新野還有一大段的路要走,如今馬車毀了,馬也死了,就靠我這兩條腿步行,估計得走個三四天。

    “我去宛城。”我輕輕嘆了口氣。

    臨走時劉秀曾說相信我能把鄧嬋安全送回新野,可如今卻……

    “宛城?宛城現在可不太平!你去那做什麼?”

    “不太平?”我心里一慌,“我有親戚住城里……”

    “最好先別去那里。這些肉我們一人一半,你沒意見吧?”

    “嗯。”我隨意的點了點頭,心里放不下的仍是那三個字——不太平。

    “好,那等天亮我z便分道而行吧!”他把短劍在馬皮上噌了兩下,擦去血跡還了給我,“你一個女子,雖然有些武藝傍身,但孤身上路,畢竟膽子也忒大了些。如果……你實在沒處去,不妨來平林找我。”

    “平林?”我心中一動,“難道你是想……”

    平林——如果沒記錯,兩個月前平林人陳牧、廖湛二人舉兵響應綠林新市兵攻打隨縣,拉了當地千余人反了。

    難道他竟是要去投奔平林軍?

    “沒錯,果然是個聰明的女人!我劉聖公還怕個什麼呢,這條命已是賺來的了,不吃虧。”

    我茫然的看著他將烤熟的肉分成兩堆,包好。

    他倒也不欺我是一介婦孺,分得也算公允,說一半就是一半。

    “拿去!”他把包袱丟給我,烤熟的肉余熱未消,捧在懷里油茲茲,燙得胸口發熱。

    亂世啊!亂世……

    這難道就是我所期盼的亂世麼?

    這當真是我之前殷殷期盼的生活嗎?

    這樣的生活,當真精彩麼?

    我茫然無語。

    如有可能,我真希望什麼都沒有發生!一切還和過去一樣,鄧嬋沒有死,她快快樂樂的在宛城和丈夫生活在一起,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一家人合樂融融……

    我錯了!

    亂世一點都不好玩!因為亂世需要玩的是命!必要時都是以命相搏!殘酷得令人發指!

    亂世起,百姓哀!
正文 劉良1
    這一路過往的行人起初並不算多,然而無論是車馬人流,經過我身旁時都會把驚異的目光投向我,在我身上逗留片刻。

    我知道這是因為滿身血污實在太過扎眼,可如今我除了硬著頭皮繼續往南走,別無他法,好在劉玄臨走並沒有把他的斗篷要回去。我把身上的斗篷裹緊,又把帽子兜在頭上,埋頭前進。

    在離宛城還有三四里的時候,路上的行人陡然增多,而且大多是拖兒帶女,牽牛推車,仿佛舉家逃難似的。這些人紛紛與我背道而馳,且一臉淒苦無奈,更有孩子坐在推車上哇哇大哭,嚷嚷著要回家。

    越是靠近宛城,流民越發隨處可見,更有許多人在城外徘徊,周邊的野地里搭滿了草棚架子。

    我用包里的五斤馬肉跟一戶人家換了套干淨的粗布衣裳,將自己重新打理得有個人樣後,那戶人家的三個孩子終于不再瞪著驚恐的眼楮瞅我。

    “如今人人都往城外跑,你怎麼還偏往里頭闖呢?”

    據這家的男人描述,前日城內暴亂,有幾百人糾結造反,和官府的人打了起來,場面相當激烈。城里的百姓害怕殃及,所以紛紛出城避難,有親戚的投奔親戚,無親無故又不願離鄉背井的只能選擇在城外周邊徘徊,以觀形勢。他們指望著官兵能將暴動鎮壓後,再回到城里去。

    我立即聯想到劉秀他們,心里繃緊了一根弦,焦慮難安。

    “你們難道沒想過那些人也許能推翻新朝、光復漢室?”我狀似無心的不答反問。

    那家的女人瞪著一雙茫然的眼楮,扭頭去看丈夫。那男人撇了撇嘴,嘀咕道︰“誰當皇帝跟我們又有什麼關系呢,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所求的無非是三餐溫飽,一世太平罷了。”

    我微微一震,訥訥的說不出話來。

    因天色已晚,城門關閉,我只得在這戶人家搭的草棚子里和那三個孩子擠了一晚。第二天準備進城的時候,發現城門口聚集了許多官兵,城內固然有成群結隊的人拼命想往外擠,城外亦是圍了一圈人翹首觀望。

    官兵卻是將城門死死守住,揮舞著手中的長戟鐵戈,強行將圍堵的百姓驅散開,甚至還把那些想出城的百姓逼回城內,將才打開的城門重新緊緊闔上。

    “怎麼回事?”我大驚失色,一種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

    嘈雜的人聲淹沒了我的聲音,沒人回答我的問題,城內的百姓哭爹喊娘,城外的一些壯丁男子紛紛涌上前與官兵理論。

    “為什麼不讓我進去?”

    “我爹娘還在城里沒出來呢……”

    “你們不能這麼不講理……”

    亂哄哄的場面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城樓上突然爆出一聲厲喝,壓住了底下的吵嚷聲。眾人一怔,紛紛揚起頭來。

    朝陽刺眼的照在城樓上,城樓上除了嚴守以待的士兵外,正中還站了三四名深衣長袍的男子。

    為首的那位,唇留兩撇髭須,身材雖不見得高大威猛,然居高臨下卻有種睥睨的傲氣。我心下微凜,恰見左右百姓無論男女老少紛紛跪下地去。我不敢造次,忙混在人堆里屈膝跪下,地上堅硬的小石塊硌得我膝蓋生疼。

    城樓上有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喝斥道︰“都想造反了不成?你們是不是都不想要脖子上的腦袋了?”

    我听這話頗嫌這說話之人蠻橫粗魯,忍不住好奇的問了句︰“此人是誰?”

    跪在我左側的男人側頭橫了我一眼︰“真乃無知婦人,連南陽郡太守甄大人都不知麼?!”

    我不覺一愣。

    南陽郡守甄阜!這個人我豈會不知?

    按照劉他們的計劃,立秋謀動時第一個想要綁架挾持的就是此人!只是素來聞知其名,卻始終不知其樣貌長相,今日得見尊容,實在超出我以往的想像。

    只听甄阜在城樓上發話道︰“近日有逆賊作亂,是以奉陛下諭旨,本官下令關閉城門,這期間若有膽敢擅闖擅離者——斬首!”

    城下一片響動,有應聲磕頭的,也有起哄發牢騷的,那些官兵隨即沖了上來,從人堆里揪出兩三個鬧得最凶的,推推搡搡的把人綁了就走。

    我從地上爬了起來,有些茫然的望著城門。

    甄阜還活得好好的,顯然劉秀他們試圖佔據宛城的計劃並沒有成功。眼下這等虛張聲勢,緊閉城門,四處搜捕,看著叫人心驚膽戰,然而從側面看,卻未必不是件好事。起碼我知道,現在那些被鎮壓的人里頭必然還有漏網在逃的。

    我在心里暗暗祈禱,但願劉秀平安無事,屬于漏網之列,沒有被甄阜他們抓到。

    只要一想起甄阜對待李通家人的手段,我便不寒而栗。

    無法想像若是劉秀落在他手里,會是何等樣的慘狀!
正文 劉良2
    我用馬肉跟流散在城外的居民換了些許生活必需品,然後在宛城城外靜守了七八天。就在我望眼欲穿,幾乎想放棄輾轉回新野的時候,宛城的封鎖終于解禁了。

    城里一無改變,仍是一幅充滿了生氣勃勃的景象,我站在街道上,遠遠的望著已成廢墟的李府,心里卻是一陣陣的發澀。

    等了這麼多天,換來的不過是清冷蕭蕭。偌大的宛城,以我一人之力,根本無法查探到劉秀他們的蹤跡。

    在郡守衙府前,我找到一張縑帛告示,寫明某年某月某日誅殺叛逆數十名,那一長串的名字看得我兩眼發暈,幾乎腿軟得癱到地上去。

    強撐著一口氣,將那些人名一一察看下去,連看三四遍,確定上頭沒有我熟識的人名,這才顫顫的離開衙府,離去時只覺得手足冰冷,渾身無力。

    看完告示後心里的不安卻始終難以消散,郁悒的感覺一直重重的壓在胸口,思慮再三,我終于決定放棄回新野,毅然南下蔡陽。

    從宛城徒步回新野,已是困難重重,去蔡陽更是翻了一倍的路程不止,更不用說這其間我還得橫渡一條a水。

    這一路摸爬滾打,我甚至因為不熟悉路況而走岔了道,歷經風餐露宿後終于在十月初趕到了蔡陽。

    劉秀家我雖去過兩次,可每次都是乘著馬車去的,到底該怎麼走我可實在說不上來,只是清楚的記得南陽顆粒無收,只有劉家的田里種出了莊稼。

    這日進入蔡陽境內,我又累又渴,想找處人家討碗水喝。繞過一處芳草萋萋的亂崗後,一片金燦燦的禾苗隨風迎擺的跳入我的眼簾。我疾走幾步,一時喜出望外,沒曾下腳下被石頭一絆,竟是一頭栽在田埂上,昏了過去。

    我做了一個夢,夢里依稀看見劉秀站在麥田里沖我揮手,我興奮得向他跑過去時,卻發現一臉獰笑的甄阜從劉秀的身後沖了過來,提著明晃晃的寶劍,一劍刺中了劉秀的背心。

    “啊——”我激動得跳了起來。

    睜眼的同時,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我捧著頭呻吟一聲,身子軟軟的倒下。有雙手即使托住了我的後腦,側目一看,卻是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婦人,正看著我吟吟而笑。

    “可算是醒了,夜里高熱不止,我真怕你挺不過去呢。”婦人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回首喊道,“女子醒了,軍兒,你的粥熬好沒?”

    門外“噯”了聲,隨即一名尚未及冠的少年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粥跨進門︰“娘,粥來了。”

    婦人將我扶了起來。

    “小心,才煮的,有些燙!”少年咧嘴一笑,笑容里帶著一種淳樸。他把碗湊近我的嘴,拿木勺子小心翼翼的喂我喝了口。

    嘴里發苦,這小麥粥熬得相當滑膩,而且入口帶著一股甜爽的清香,令人食欲大增,我忍不住多喝了幾口。

    “我在粥里拌了些野蜂蜜漿。”似乎瞧出我的不解,少年含笑解釋。

    一碗粥下肚,胃里轉暖,我開始覺得恢復了些許力氣,忙問︰“這是哪呢?”

    “這是我家。”婦人答道,“你暈倒在我家田里,是早上我小兒子去田里耕作時把你背回來的。我瞧你是趕了許多路……你打哪來啊?”

    我正要回答,猛地窗外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然後院子里的門推開了,伴隨著一片嘈雜的雞鳴狗吠聲,有不少人在屋外焦急的喊著︰“良叔!良叔!”

    沒等婦人從榻前起身,就見門外沖進一人來。人影才晃進門,便扯著嗓門嚷開了︰“良叔!良……嬸。”那人身形猛地一頓,緊跟在他身後接二連三的撞進七八個人來,大約是都沒想到屋里尚有其他女眷在,一時都呆住了。眼珠子紛紛在我身上打了個轉,然後一齊低下頭去沒再吱聲。

    婦人站起身,和氣的問︰“你們良叔不在,和劉安去田里了,有什麼事麼?”

    為首的那人也不過才三十來歲,相貌堂堂,只是神情慌張,仿佛受了什麼驚嚇,一時難以定神。

    “良嬸!”身後有人開口,“出大事了……”

    一句話沒講完,就被最先的那個人用手肘捅了一下,講話的人立即閉嘴。

    “那個,嬸嬸,我們去田里找良叔……”

    “站著!”良嬸忽然叫道,“出什麼大事了?劉賜,是不是我們家劉安又惹事了?”

    “沒……”

    “劉軍!”良嬸回過頭來,厲聲問道,“你老實說,是不是你哥哥又闖禍了?你不許瞞著娘!”

    劉軍一臉無措︰“娘啊,哥哥這幾天一直在家,和我在田里干活來著,哪都沒去,這你不是知道的麼?”

    劉賜忙道︰“嬸嬸,不關劉安、劉軍的事,跟他們無關……”

    “那跟誰有關了?你們氣急敗壞的跑了來,不跟這兩小兔崽子有關,又會是跟誰有關了?”

    見劉賜不答話,良嬸真急了︰“我到田里找劉安去!”說著便要出門。

    “嬸!”劉賜忙拽住她的胳膊,“唉,我跟你說,真不關劉安的事!其實是……伯升……”
正文 劉良3
    “劉?!”異口同聲的,我和良嬸一齊叫了起來。

    良嬸詫異的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匆匆忙忙的掀了身上的薄被,跳下床︰“劉伯升在哪里?劉、劉文叔有沒有回來?”

    腳才踩著地,就覺得如踩澤地似的怎麼也站不穩,一旁的劉軍伸手想扶我卻終是猶豫了,只這眨眼的工夫,我就一跤跌坐到地上。

    良嬸急忙攙我起來,我急道︰“文叔……文叔有沒有回來?”

    我想听到答案,又怕听到答案,一時只覺得百感交集,各種滋味攪在一起,不由握緊了拳頭。

    劉賜驚異的瞥了我一眼︰“昨日劉稷倒是先回來了……女子,你莫不是跟著文叔一起去宛城的陰麗華?”

    我全仗著一口氣硬撐著,這會兒听說劉秀尚未回蔡陽,又駭又急,底氣一泄,只覺眼前金星亂舞,喉嚨里噯地發出一聲嗚咽,人往後直挺挺的仰去。

    良嬸原本扶著我,卻沒料我說倒便倒,一時沒站牢,竟被我帶著一起摔到地上。劉安、劉賜見狀連忙奔過來幫忙,將我倆扶了起來。良嬸年紀大了,被我帶倒摔在地上,後腰還撞在了床角,起身時不由捂著腰,滿臉皆是痛楚之色。

    我心生愧疚,想道歉,可話到嘴邊想起生死未卜的劉秀,想起一尸兩命的鄧嬋,不由悲從中來。嘴一張,竟是哇地聲哭了起來。

    這半月來,我跋山涉水,哪怕吃了再多的苦,我都沒再哼過半聲,流過一滴眼淚。沒想到如今閘口一開,竟是再難收住自己的情緒,哭得完全沒了平時的豪氣。

    良嬸先是一愣,然後慢慢靠了過來,伸臂將我攬在懷里,輕輕的用手拍著我的背,低聲道︰“女子莫哭,有良嬸在,有什麼委屈跟良嬸說……”

    我越哭越傷心,放聲悲嚎,似乎想借著這一場慟哭把數日來的委屈與害怕一並發泄出來。

    滿屋子的男人見此情景,面面相覷,尷尬得不知該做些什麼好。

    “良叔——良叔——”驀地,院子傳來一迭聲的呼叫,第二撥找良叔的人大呼小叫的涌了進來,打斷了我的哭聲。

    “良叔!救命啊,良叔……”轉眼間三四個男人一頭沖進房門,鬼叫道,“我們都要被伯升害死了!”

    良嬸未及開口,就听門外傳來一把蒼老的男聲︰“劉如何害死你們了?”

    抱著我的良嬸突然一震,我用衣袖胡亂的抹干眼淚,淚眼婆娑間就見門口人影一晃,一個身穿短衣,腳蹬草鞋,雙手擎了具犁頭的中年男子一腳跨進門來。

    那張臉布滿滄桑,兩鬢微白,雖衣著不顯,然舉手投足間卻透著一股儒雅之風,非像尋常農夫。最最叫我心悸的是他的一雙眼眸,一個眼神投遞過來,竟是冷靜中透著犀利鋒芒。

    “良叔!”也不知誰先帶頭喊了聲,隨後擠滿一屋子的大大小小男兒均頷首垂手,附和著怯聲喊道,“良叔!”

    “鐸!”良叔隨手將手中的犁頭擱在門外,撢了撢身上的塵土,拔高聲音道,“說啊!劉這小子到底如何害死你們了?”虎目一掃四周,落在我身上時,星芒微現,神情卻絲毫未見任何變化。“你們這些平時喊都喊不來的大忙人,今日一齊跑到我家里來,總不會就為了告訴我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吧!到底怎麼回事?”

    “良叔!”劉賜拱手施禮,“良叔得替佷子們做這回主,不然劉氏宗族滿門亡矣!”

    良叔身子一頓,沒吱聲,可眉心卻緊鎖起來,擰成一個“川”字。

    終于有人耐不住了,不等劉賜慢條斯理的說完原由,大聲嚷道︰“劉伯升反了!他拉著他那群賓客們,揚言要推翻新莽,匡復漢室江山……”

    良叔終于面色大變,呆愣半晌,他一把抓住劉賜的胳膊,厲喝道︰“此事當真?!”

    劉賜點了點頭,滿臉憂色。

    良叔踉蹌著倒跌一步,臉色發白的伸手扶住門框,悵然道︰“這個不自量的忤逆子……”頓了頓,又問,“劉仲和劉秀呢?他們兩個也任由老大胡鬧不成?”

    劉賜回道︰“劉仲向來沒多大主見,伯升說要反他便也跟著反了。”

    “那劉秀呢?劉秀那孩子做事向來穩重,可不是會胡來的人!”

    “文叔上月去了宛城,至今未歸……”

    良叔又氣又惱,良嬸忙道︰“你先別忙著生氣了,當務之急是先勸著大佷子別胡來才好。另外也得叮囑族親,這消息可不能泄漏出去,這……這可是滅門株連的大事,不是鬧著玩的!”

    眾人齊聲稱諾。

    良叔一跺腳,轉身就走。

    良嬸本想追上去,無奈腰撞傷了,根本挪不開步,只得揚聲著急的喊道︰“你又上哪?”

    “上劉家,找嫂子……”聲音漸漸遠去,也听不清他最後還說了什麼。

    我大大的喘了口氣,打量著滿屋子的人,最後視線落在良嬸身上,半晌問道︰“敢問伯母與劉秀如何稱呼?”

    良嬸回頭,似乎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一旁的劉軍小聲的替她回答︰“劉秀乃我堂兄。”又指著一屋子的人道,“這些都是我們劉姓宗親的叔伯兄弟!”

    我心中早有底數,這時听完劉軍的介紹後,再無半分疑慮。

    方才那位良叔,不是旁人,應該就是那個打小撫養劉秀成人的親叔叔——曾任蕭縣縣令,如今還鄉養老的劉良!

    沒想到我雖不認得劉秀家,卻誤打誤撞的跑到了劉秀的叔父家中。
正文 自責1
    劉在蔡陽招募到四五千人,大張旗鼓的購置兵器,轟轟烈烈的舉起了反旗。

    就在劉良獲悉消息,上門質問後的第二天,劉找到了我。我不清楚他是從何人口中得知我的情況的,總之當他神情緊張的站在我面前時,他臉上的驚喜與擔憂都不像是假裝出來的。

    他是真的在擔心我,以至于他顫巍巍的伸手抱住我時,我竟沒忍心推開他。

    “麗華,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你受苦了。”

    大病未愈的我體力上還是很虛,他的懷抱溫暖且強壯,仿若一處可以依賴、停歇的港灣。我疲憊的閉上了眼,軟軟的將下巴枕在他的肩上,擯棄掉腦子里一切雜亂的念頭,只是安安靜靜的窩在他的懷里,什麼都不願再多想。

    “咳。”輕微的,角落里有人悶咳了聲,我知道此人乃是故意而為,卻沒立即睜開眼,仍是懶懶的靠在劉懷里,一動不動。

    劉卻是掙了掙,雖然他最後也沒推開我,但我卻能明顯感覺到他的緊繃。

    “叔叔!嬸嬸!”

    我倏地睜開眼,側目望去,只見劉良夫婦正從里屋走出來,劉良一副想發作卻硬生生憋住的表情,良嬸則是目光中透著點點惋惜的瞅著我。

    我在心中輕嘆了一聲,看樣子我剛才的所作所為又引起一個不小的誤會。正欲抽身離開,卻沒想劉手上突然加了把勁,反用力摟緊了我的腰肢,將我牢牢的箍在懷里。

    我微有嗔惱,抬頭瞪他,卻發現他把臉側向一邊,正對著大門口。順著他的視線,我轉過頭去,猛地身子一顫,驚呆了。

    溫柔的笑容凝在他的唇邊,雖然臉上的氣色稍許顯得有些黯淡,人也清瘦了許多,卻愈發襯托出氣質上的空靈博雅。

    劉秀站在門口淡淡的沖著我和劉微微頷首,算是簡略的打了個招呼,而後他跨進門來,沖劉良夫婦跪拜︰“佷兒拜見叔叔嬸嬸!”

    “秀兒?”良嬸激動的托住他,驚喜的喊道,“你回來了?昨日听劉稷說,你們在宛城販糧時遇到了官兵封城,劉稷那渾小子回來時額頭還破了個大口子,結了老大一塊血痂子,著實嚇人。你沒什麼閃失吧?”

    “讓叔叔嬸嬸掛心了,秀一切安好。”

    我趁他們叔佷敘話間隙,試圖從劉懷中掙脫出來,哪知他使的力氣不小,竟是越勒越緊,沒有半點要放松的意思。我惱了,抬腳在他鞋面上狠狠踩了兩腳,他吃痛的皺起了眉。我拿眼狠厲的瞪了他兩眼,他這才鐵青著臉將我放開。

    目光追隨著劉秀的一言一笑在移動,他的笑容里隱著淡淡的疲憊,雖然遮掩得極好,我卻看得清清楚楚,一時間心里一痛,竟是有種隔世般的恍惚。

    回想那日分別,他站在車簾外說過的話——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把鄧嬋安然送回新野。

    我辜負了他的期望,我其實是個很沒用的人,沒有照顧好鄧嬋,沒能把她平安送回鄧家。

    在那一刻,我的眼楮濕了,淚珠在眼眶里直打轉,我忙低下頭去,悄悄用袖子將眼角的淚水拭干,而後不著痕跡的抬起頭。

    他們叔佷談得甚是樂乎,我沒法開口打斷他們的對話,雖然我現在迫切想知道劉秀在宛城到底發生了何等驚心動魄的變故,他又是如何九死一生的逃回蔡陽的。

    劉良有意留兩兄弟吃午飯,良嬸便親自下廚忙活。我廚藝不精,完全插不上手,良嬸體貼的遞了我一簸籮的蔥,讓我到院子里去剝蔥。

    剩下叔佷三人在前堂,沒過多久,就听劉扯高嗓門說了兩句,我凝神細听時卻又沒了聲音。看樣子劉良叔代父職,劉就算再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也不敢在劉良面前太過放肆。

    一簸籮蔥快剝完時,院門口栓著的兩條狗汪汪叫了兩聲,我抬頭一看,一名三十歲上下的青年推開院中的籬笆門快步走了進來。

    “你……”我不認得他,可是憑直覺也猜到此人定然又是個劉氏子孫,正想招呼良嬸出來,青年卻對我比劃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貼著大屋的窗戶探身往里瞅。
正文 自責2
    我好奇的看著他朝窗內無聲的打手勢,過了片刻,劉狀似無心的從屋內走了出來,才出門,就被那青年一把拽到了旁邊。

    “子琴他們一幫人正領著族里的宗室弟子們在咱們家門口鬧事呢,大姐讓你趕緊回去!而且還听說鄉里有許多子弟都收拾細軟準備外逃,生怕受到牽連。”

    “哼!”劉額頭青筋直跳,“一群窩囊廢,這等貪生怕死,枉為劉氏子孫!”

    “大哥,你趕緊回去瞧瞧吧。娘今天又不肯吃藥,我才听人說文叔回來了,怎麼也沒先回家報聲平安?娘最疼文叔,還是讓文叔勸她……”

    “文叔沒回過家?”

    “是啊,有鄉親見他徒步而歸,可我在家等了半天也沒見他人影。娘都急死了,以為我又誆她,後來听人說見他先往叔叔家來了,娘才稍許安靜了些。”

    劉沒說話,突然側頭睨了我一眼,目色深沉。

    我垂下頭,避開他的目光,把剝好的蔥拾掇干淨,才想去廚房,就听屋內傳出劉良的一聲大喊︰“劉仲!為何過門不入,鬼鬼祟祟的站在外頭跟劉說個什麼勁?”

    原來他是劉仲!

    我收住腳步,不禁回頭多瞧了兩眼。秉承劉家的優良傳統,劉仲的長相不賴,形似劉,神似劉秀,應該說正好介于兩兄弟之間。

    劉良說話間已跨下堂階,一臉嚴肅的瞪視著劉仲。

    劉仲縮了縮頭,不敢不答,卻是避重就輕的說︰“娘病著,掛念文叔,听說來叔叔家了,所以命我來瞧瞧。”

    劉良听後面色稍霽。這三兄弟中,一看就知道劉最不會裝假,他這會子站立不安,面帶焦慮之色,只怕一顆心早飛回家了。這等心思,連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又如何能瞞得過在官場混跡多年的劉良?

    “哼!”果然,劉良拂袖回到屋內。

    劉與劉仲對視一眼,面面相覷。隱約間我瞧見門內劉秀似是沖著他們悄悄揮了揮手,懵懂中的兩兄弟頓時恍然大悟,默不作聲的踱到院外,然後疾步奔走。

    一頓午飯最後只剩下劉良夫婦、劉秀和我四個人吃,劉、劉仲溜走不說,就連劉安和劉軍兩兄弟居然也不在家,我猜度著蔡陽宗親這回鬧得挺凶,估計劉安、劉軍也被拉了去,只是不知道這對兄弟會站在哪邊。

    我一邊用餐一邊滿腹心事,偶爾斜眼打量劉秀,他坐在對面,卻是一派悠閑斯文,完全像個沒事人似的。

    他難道還不知蔡陽劉姓宗室到底發生了什麼大事?可瞧方才他打發劉、劉仲的樣子,卻又不像是完全不知情。

    看不透他!

    和劉全然相反,他把心思掩藏得極好,幾乎滴水不漏,我根本無法猜出他在想什麼。

    這頓飯吃得食不知味,飯後劉良外出小解,我原想幫良嬸收拾碗筷,她卻強行按住我︰“你既是客人,身上又帶著病氣,我怎能讓你干這些粗活?快快歇著吧。”

    我只得作罷,對面一直靜坐的劉秀等良嬸走後,忽然開口道︰“病了?”

    “沒……”我訕訕的低聲回答,“已經好了,沒事……”

    “為什麼沒回新野?”

    他的聲音低醇如酒,溫柔中不失責備,雖然我明白那原是出于一種關切之意,可一聯想到鄧嬋,剎那間我只覺手足冰冷,手指微微顫抖起來。

    “怎麼了?”他見我神情有異,便又追問了句。

    我咬著唇,強忍住心中的悲痛,起身走到他面前,撲通跪下︰“麗華有負重托!”

    席上一陣,劉秀幾乎是跳著站了起來,伸手扶我的同時,聲音亦帶著一種顫抖︰“發生了什麼事?”

    “表姐她……”我憋著氣沒有流淚,這個時候在他面前哭泣,只會顯得虛假。我不需要任何人因此可憐我,原諒我,這是我的錯,是我沒有照顧好鄧嬋。

    我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去看他的表情,劉秀听我把整件事說完後像是呆掉了,半晌沒有任何回應,直到劉良蹣跚著腳步回到屋內,才適時打破我和他之間詭異的僵局。

    “叔叔!”輕輕的,劉秀終于吁出口氣,“秀需得回家探望母親,這便告辭了。”

    劉良似乎覺察到了什麼,但他眯著眼卻什麼疑問都不提,故作不知的點了點頭︰“你且去吧。”

    我胸口堵得慌,似乎千斤重的巨石活生生要將我壓死。就在這個時候,眼前有片陰影罩了下來,劉秀忽然挽著我的胳膊,將我從席上拉了起來。

    我戰栗的抬起頭,他的臉色平靜,沒有絲毫的憤怒與責備,那雙一向我無法探視清楚的眼眸,此刻正清澈如水的望著我,眼底默默流淌著一絲憐惜,一絲自責……

    但所有的感覺都像是我的幻覺般,只一瞬息的霎那,劉秀已掩藏好所有的感情,平靜無波的對我說︰“我們走吧。”

    我猛地一顫,連道別的話也沒顧得上和劉良夫婦說上一句,只茫然被動的跟著他走出了院門。

    天色有些陰沉,似乎轉眼便要落下大雨,田埂上的風很大,呼啦啦地壓倒田里未及收割的禾苗,一波一波的像是海浪般起伏著。

    風吹亂了我的長發,鬢角的發絲在我眼前飛舞著,走在我面前的劉秀,背影透著一股淒涼。我忍了那麼久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為什麼不罵我?你這樣子不說話算什麼意思?”

    前面的腳步終于停了,他不回身,仰頭望著天空,風把他的衣袂吹得颯颯作響。許久,淡雅哀傷的話語零零落落地吹散在風中︰“這不怪你……錯不在你……是我沒把你……們……照顧好……”

    天際傳來一陣悶響,雷聲滾滾,仿若一把重錘緩慢地敲擊在殘破的鼓面上,一聲又一聲,沉痛地敲擊著我的心房。

    我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酸楚,撲上去從身後一把抱住他,失聲慟哭。
正文 孛星1
    劉秀家那三間瓦房的小院里外擠滿了人,嘈嘈嚷嚷的像是農貿市場。

    我腳下不禁一頓,劉秀卻沒有絲毫的遲疑,仍是邁開腳步不徐不急的往門里走。我一看沒辦法,只得硬著頭皮緊跟上他。

    “劉秀!”

    “文叔!”

    也不知道誰眼尖先瞧見了他,一時間滿院子的人齊刷刷掉過頭來,有人驚喜,有人憤怒,也有人茫然……每個人臉上的表情不盡相同,但見到劉秀時都有種如釋重負般的輕松感。

    劉賜排眾而出,他身後還跟了兩個年輕男子,我略略一掃,便在人群里發現了好幾個熟悉的身影。

    “文叔!”劉賜迎了上來,面上未見笑容,只是靜靜的注視著劉秀,眼神頗為復雜。

    劉秀深深一揖︰“子琴兄。”

    劉賜原本也許是想先听劉秀解釋點什麼的,卻不料劉秀打過招呼後什麼話都沒說。劉賜微一錯愕,劉稷已從人群里擠了過來。

    “劉文叔!文叔!”劉稷哈的一笑,沖過來用力將劉秀一把抱住,“你小子……你小子居然還活著!”他額頭破了個大口子,已經結成血痂,足有錢幣大小,晃動腦袋咧嘴笑時,傷口愈發顯得可怖。

    劉秀淡淡的望著他一笑,伸手推開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劉秀顯得有些冷淡的態度,令劉稷眉頭一皺,他正張嘴欲發泄不滿,劉秀突然輕聲道︰“稍待片刻……”說罷,拉起我往屋里走。

    這時劉嘉迎面走過來,見到劉秀,緊繃的神色猛然一松。

    劉秀與他低語幾聲,劉嘉先是微現驚愕,而後冷靜下來,微微點頭。

    劉秀輕輕一笑,將我托付給劉嘉,隨後徑自離去。

    “他去哪里?”我突然不安起來,劉秀一離開我的視線,那種溺水似的無助感立即浮了上來。

    “他一會兒就回來。”劉嘉給了我一個鼓勵的笑容。

    我心下稍定,轉身環顧四周,卻見滿院子劉氏宗親皆是年少一輩的,估計資格老一些的人正在屋里跟樊嫻都絆舌呢。我心里不禁有點擔憂,這位老太太拖著一副病懨懨的身子,可別氣出什麼好歹來。

    正滿腦子胡思亂想,忽然門外響起一陣馬嘶,一隊馬車轟隆隆由遠及近的馳來。當先三輛軺車開道,中間竟是一輛雙馬軒車,軒車後又是兩輛從車。

    一時間院子嘈嚷的聲音都低了下去,眾人驚訝紛紛的把目光投向門外。那一隊車輛果然是奔著劉家而來,轉眼到得門口,當先軺車上的六名武士裝扮的年輕漢子,一齊身手敏捷的跳下地,隨後圍著那輛軒車四角,按劍而立。

    西漢時車輛制度極嚴,雖說如今王莽篡權,時局動蕩不安,但能乘坐軒車之人,也必然不是普通人。這輛雙馬軒車外側用加皮飾的席子作障蔽,左右無窗,無法看見里頭坐了什麼人,但是仔細觀察,那車轅竟是青銅鑄成,非一般的木制,且車架上還隱隱刻著豹獸圖形,端的非比尋常。

    就在眾人竊竊私語的猜疑聲中,那軒車上人影一閃,竟是一先一後下來兩個人。

    先一人是個年輕男子,一身藍色曲裾深衣,頭戴兩梁冠,面若冠玉,神姿俊逸。劉嘉在見到此人時,倒吸一口冷氣,面色大變。

    年輕男子下車後隨即恭恭敬敬的從車里扶出一位老者,這一回不等我看清楚那老者的長相,劉嘉驚呼一聲,竟是與劉賜等人不約而同的快步奪門而出。

    “佷兒劉嘉拜見侯爺!”

    “佷兒劉賜拜見侯爺!”

    悶雷一聲接一聲的滾過,劉嘉與劉賜的音量不高,可喊出的話卻猶如石破天驚般,一時間眾人紛紛跟著劉嘉、劉賜一起跪拜于地。

    我茫然無措的站在原地,想屈膝的時候那老者已抬手示意︰“快快請起。”見眾人反應遲鈍,便招呼身邊那年輕人上前攙扶。

    劉嘉面如菜色,喃喃道︰“不曾想竟是驚動了侯爺……”

    一句話沒說完,後頭有人大喊︰“侯爺得替我們作主!這可全是劉一人的主意哪……”

    老者未曾言語,我打量他雖面色祥和,可眼神顧盼間卻透著份犀利,于是心里直打鼓,暗叫不妙。

    有道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這位侯爺到底是何許人?

    外頭的一番動靜終于驚動了屋里的人,屋門打開,劉扶著一臉病容的樊嫻都蹣跚的走了出來。
正文 孛星2
    尾隨樊嫻都身後一同出屋的尚有兩名老者,這兩個人我上次來劉家時曾見過,是以認得。年紀稍長些的是劉秀的族父劉歙,年紀略小些的是他的族叔劉梁。

    再往後跟著的是與劉家三兄弟血緣較近些的宗親子弟,我能叫上名字的也不過兩個人而已。一個是劉歙的兒子劉終,還有一個據說是與劉秀一起玩到大的族兄劉順。

    “侯爺……”未等走到院門口,樊嫻都突然丟掉拐杖,掙開劉,顫巍巍的跪下地去。在她身後,劉歙、劉梁亦是下拜叩首。

    “啊,嫂嫂快請起!”侯爺的身手也不太利落,倒是那年輕人見機快,伸手及時托住樊嫻都,沒讓她當真跪下地去。

    “樊氏教子無方,愧對劉家宗親。”

    “嫂嫂言重了……”侯爺看似無心的瞥了眼劉。劉原本低著的頭顱突然高高仰起,毫不避諱的與他目光對視。

    我趁機扯了扯劉嘉的袖子,小聲問︰“這位侯爺是什麼人?”

    劉嘉瞪大了眼楮,有些不敢置信的瞅著我︰“你不知道?這……這是舂陵侯……”

    南陽舂陵侯——劉敞!

    我眼前一亮,原來是他!南陽這一支劉姓宗親的領頭人物,那個當年散盡家財疏于兄弟的舂陵侯劉敞!

    如此看來他身邊的那個年輕人,應該就是他的兒子了——當年為避新莽對劉姓宗室的迫害,娶妻翟習,卻反遭其累的劉祉!

    難怪這群姓劉的會嚇成這副模樣!

    看來王莽雖然下令廢除劉姓宗室的爵位,但在私底下,劉姓王孫該有的名譽和地位卻是一點都沒動搖,民心猶存。

    “劉!”劉敞突然拔高了聲音,不怒而威,“瞧瞧你都干了些什麼,可是當真要惹得天怒人怨才肯甘心麼?”

    劉緊抿著唇不說話,可神情間的倔強與絕不妥協卻是一覽無遺的展現在他的臉上。與劉敞面對面毫不示弱的對視了三分鐘,劉敞轉而低嘆一聲,“男兒有志,當為贊許,然而你不能罔顧這許多宗親的性命,妄自菲薄。如今你又怎生安撫他們的不滿與不安?”

    沒想到劉敞對劉的造反行為竟沒有大加指責,我原以為依照他當年對待南陽安眾侯劉崇起義失敗後謹慎保守的處理方式,他定然會把劉罵個狗血淋頭,畢竟這樣的行為本質上已經是拿南陽劉氏宗親的性命在賭博了。

    劉先是一愣,而後防備之心稍去,撓了撓頭,埋怨道︰“這天下本是我們劉家的,如今讓王莽這廝奪了去,身為劉姓宗室的一分子,豈能視若無睹、苟且安生?理當齊心協力,討伐奸賊才是!”

    他這一番話說得理直氣壯,當下劉賜等人無不面帶愧色的低下頭去。

    其實這些大道理他們不是不懂,只是,奪江山、創功名與自己的身家性命比起來,對于只想過平淡生活的人而言,還是後者更為實際些。

    “誰當皇帝跟我們又有什麼關系呢,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所求的無非是三餐溫飽,一世太平罷了……”

    不經意間,這句曾經帶給我震撼與警醒的話語再次浮現在腦海里。一時哂笑而起,心頭淡淡的籠上一層陰影。

    劉啊劉,你今日若是不能妥善的安撫好這些姓劉的王孫宗親們,將來又如何安撫天下百姓的惶惶之心?你憑什麼讓全天下的人心甘情願的跟著你一起玩命造反,一起推翻王莽統治,匡復漢室江山呢?

    轟隆——隆——

    一聲驚雷驟然炸響,天空似是劃開道口子,黑沉沉的烏雲遽然散開,化作裊裊煙雲。就在這種昏暗不明的天色下,一道絢麗的光芒劃破長空,照得人睜不開眼。

    一片嘩然,眾人驚呼。

    我揉著眼楮,仰望天際。

    “星孛于張!”劉嘉倒吸一口冷氣,顫聲低喃。

    “什麼意思?”我勉強收回目光,卻發現包括劉敞在內的全部劉姓宗室子弟,全都驚駭莫名的望著天空。

    正南方的雲層在逐漸消散,一顆璀璨耀眼的長尾巴星體正懸掛當空。我眨眨眼,終于確定不是自己眼花。

    這的確是顆彗星,長長的尾巴以肉眼觀測足足拖了三四米長,彗星發光的本體朝南,掃帚形的尾巴拖在東邊,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其實它並非是完全靜止的,正已極其緩慢的速度往東南方向移動。

    彗星!在現代這種天文奇觀我只在畫報上看到過,沒想到穿越了兩千年,竟然在大白天看到了。這可實在比看流星雨還帶勁!

    正欲歡呼叫好時,忽听一個熟悉的聲音溫和的說道︰“《易經》曰︰‘天垂象,聖人則之。庖犧氏之王天下,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孛星者,惡氣所生,為亂兵,其所以孛德。孛德者,亂之象,不明之表。又參然孛焉,兵之類也,故名之曰孛。孛之為言,猶有所傷害,有所妨蔽。或謂之彗星,所以除穢而布新也。張為周地。星孛于張,東南行即翼、軫之分。翼、軫為楚,是周、楚地將有兵起……”

    我錯愕的轉過頭去,猛地身子一顫,剎那間驚呆了。

    雖然听劉秀之乎者也的扯了一大段叫人不怎麼听得懂的言論讓我頗有些驚訝,然而和我此刻雙眼所看到的景象想比,他剛才到底說了什麼已經不是最重要了。

    印象中,劉秀有穿過短衣草鞋,有穿過儒袍,他給人的感覺一向是敦厚有禮、溫潤如玉。可眼下,正從屋內緩緩走出的他,竟是頭戴武冠,穿一襲絳色將服,腰懸長劍,一掃以往給人的感觀認知,英氣勃發中透著一股果敢與自信。

    我簡直不敢再相信自己的眼楮——先是大白天出現彗星,再是一反常態的劉秀……這簡直就好比彗星撞地球還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左右觀望,見眾人詫異之色不下于我,俱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大哥!《尚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晏子曰︰‘君若不改,孛星將出,彗星何懼乎!’如今天命所授,逆賊當誅,漢室必復也!”劉秀篤定的望著劉,嘴角一抹淡然自如的微笑。可劉卻似傻了,呆呆的看著自己的三弟,有點茫然不知所措!

    須臾,劉秀突然朝著劉跪下,拜伏道︰“秀當從于天意,追隨大哥,光復劉姓江山!”
正文 孛星3
    寂靜。

    每個人皆是屏息不語,四周靜得只能听到呼呼的風聲。

    在我身前站著的恰巧是劉稷,當下我不假思索抬腳掃出,一腳踢中他腿彎。在他身子往前飛撲趴倒的同時,我伸手一拽劉嘉的胳膊,拉著他一同跪下地去。

    “逆賊當誅!漢室必復!”跪地拜倒的同時,我大聲呼喊。

    手指用力掐劉嘉,他倒也是個聰明人,立即配合著我,大聲喊道︰“逆賊當誅!漢室必復!”

    “逆賊當誅!漢室必復!”

    “逆賊當誅!漢室必復——”

    “逆賊當誅——漢室必復——”

    先是稀稀落落的幾聲附和,漸漸的,呼聲越來越高。百來號人像是集體中邪一般,突然興奮起來,振臂歡呼,好像漢室江山已經唾手可得,剛才那股怕死勁兒全都消失了。

    我笑著抬頭,目光所及,卻見劉秀側過頭來,目光柔軟如水,隱有嘉許之意。我沖他吐了吐舌,扮了個鬼臉,再抬頭時,卻見前面昂然而立的劉眼光晦澀如海,極其復雜的瞥了眼我和劉秀。

    驀地,劉鏘聲拔劍出鞘,右臂高擎長劍,直指彗星,大呼一聲︰“自今日起,我劉伯升便是柱天都部!”

    一時歡聲雷動,樊嫻都身子一顫,幾欲昏厥,幸而劉祉及時攙扶才不至摔倒。劉祉面不改色,可一雙眼卻是猶如一簇燃燒的火焰般,熾熱的綻放著復仇的光芒。

    劉稷翻身從地上爬了起來,興奮的帶著宗室子弟們嚷道︰“我們誓死追隨柱天都部!”

    不遠處,劉歙與劉梁兩個老家伙面帶詫異,卻不多說什麼,只是細細的拿眼辨察著劉敞的神色。

    劉敞仍是一言不發,看似冰冷的臉上卻淡淡的浮起一抹笑容,稍縱即逝。

    劉賜的神情則有些恍惚,就在他猶豫不決時,劉嘉突然把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含蓄的說道︰“子琴你信不過伯升,難道還信不過文叔麼?”

    劉賜身子一震,尚未開口,身側的劉順已然爽朗笑道︰“文叔那麼謹慎敦厚的人都敢放手一搏了,我們還用得著再顧慮些什麼呢?”

    劉賜眼眸一亮,轉而嘴角翹起,扯出一絲笑意。

    我明白他這是終于想通,默許了這次的反莽行動。一時百感交集,不由轉過頭去看劉兩兄弟。

    劉一副意氣勃發的得意模樣,與他相較,才在關鍵時刻力挽狂瀾、扭轉劣勢的劉秀,此刻卻是默默無聞的站在大哥身邊,面上千年不變似的掛著一絲淡然的笑容,仿佛剛才他什麼事都沒有做過。

    我怦然心跳,望著那張武冠勒頸的秀氣臉龐,在絳袍的映襯下嶄露一絲鋒芒——這樣的劉秀乍看之下與往日無甚分別,可是我很明顯的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眼前這個劉秀,已經遠遠超出我的想象……他到底還隱藏了性格中的哪一面,是我完全沒有觸摸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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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書•王莽傳》︰

    十一月,有星孛于張,東南行,五日不見。莽數召問太史令宗宣,諸術數家皆謬對,言天文安善,群賊且滅。莽差以自安。

    【張】張宿。

    【後漢•宗室傳】柱天都部。【注】柱天者,若天之柱。都部者,都統其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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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秀這顆定心丸的效用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在他以身作則的“廣告效應”下,劉這個柱天都部在數日內居然迅速拉到了兩三千人。

    在劉敞等人無言的默許下,劉部署賓客,自稱天柱都部,迅速組織起一支以南陽宗室子弟為主的義軍,合計約有七八千人。因地適宜,這支義軍稱為“舂陵軍”,亦稱“漢軍”。

    劉良听到這個消息時,沒再找劉,只是讓小兒子劉軍把劉秀叫了去。一個時辰後,劉秀若無其事的回到家里,看似平靜的神情之下,多了抹令人壓抑的淡淡哀傷。

    周圍的人都滿心沉浸在干大事業的興奮中,沒人會去注意劉秀的稍許異樣,我有心想問,卻是幾番欲言又止。

    劉秀這個人,如果不是他主動想說的話,就是燜在肚子里焐得腸穿肚爛,也休想從他嘴里撬出一絲一毫來。我很明白從劉秀身上是挖不出什麼東西的,于是偷偷去找劉軍,細細一打听,才知道劉良痛心一向老實的劉家老三竟與魯莽的老大同流合污,大加痛斥之余,進而老淚縱橫。

    我能明白在劉秀心中,這個對他有撫育之恩的叔叔佔據著多大的分量,劉良對劉秀的失望痛心,必然傷他甚深。

    “真好看!”劉伯姬趴在窗口,削尖的下巴高仰,昏黃的燭火映照著她雪白的側臉,輪廓分明,“都第五天了,雖然比先前小了點,可還是那麼耀眼。”

    她每晚都會念叨著那顆彗星。說來也怪,自打那天雷聲大作、烏雲遮日之際陡然出現之後,這顆東南緩行的彗星在大白天時便再也看不到了,也許是天氣的緣故,可那天的的確確是光打雷不下雨,仿佛這一切風雲變幻,還當真是應了天命所授一般。

    當然,這些東西拿來糊弄那些相信天命的古代人尚可,我卻只能對此一笑哂之。

    其實從科學角度上分析,這顆彗星並不是變小了,而是運行軌道逐漸遠離地球,想來再過不久,憑借肉眼就再也找尋不到它的蹤跡了。

    劉伯姬發了一會兒感慨後便轉過頭來,靜靜的看著我在燈下寫書簡,眼瞼眨都不眨一下。我被她盯得心里發毛,右手微微一抖,好容易端正的筆尖突然一扭,詭異的畫出一串鬼畫符。

    我嘆了口氣,無奈的抬頭︰“你又想說什麼?”

    她櫻唇微撅︰“我前後追問了你五天,翻來覆去不過是想求得一個答案罷了。”

    劉伯姬看似嬌弱,其實還真是個特別有主見的女子,看來我不給她個答復,她會當真纏我一輩子。

    我想了想,很清晰的答道︰“不是我不答你,是你問的問題實在奇怪,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你。”

    “哪里奇怪了,不過是問你,到底喜歡我大哥還是三哥罷了。我覺著大哥和三哥對你都有意,你對他們也似皆有情……如今別說我糊涂,想必連我娘也糊涂了,所以只想來問問你,你到底想嫁哪個?”

    我不怒反笑︰“我想嫁哪個?我哪個都不想嫁!”

    劉伯姬露出一絲困惑之色。我擱下筆,很嚴肅的說︰“我不否認對劉、劉秀二人有好感,但也僅止于好感而已。我可不認為自己欣賞某個男人,就非得先存了婚嫁之念。那種一見鐘情、非卿不嫁的觀念在我看來是非常可笑滑稽的……”

    見劉伯姬瞪大了一雙眼,我不由頓住,把話說的這麼具有現代意識,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得懂,抑或者會不會嚇到她?

    正猶豫著,劉伯姬突然伸手過來一把抓住我的左手,笑道︰“我還以為就我一個人愛作怪,原來麗華乃我的知音人也。”

    我被她弄懵了,傻傻的不敢接她的話。

    “你不知道哥哥們有多討厭,我未滿及笄他們就開始操心我的婚事,若非我堅持,只怕你現在看到的劉伯姬,與我大姐二姐沒有什麼分別,兒女成群,相夫教子……”

    “兒女成群,相夫教子不好麼?”我笑著反問。

    “好是好,可也得看是和什麼人。”她傲氣的揚了揚下巴,“這輩子我定要找個自己喜歡的男子,情投意合**能締結良緣,絕不會隨意委屈了自己。否則,我寧可不嫁!”

    我笑著搖頭,劉伯姬看似古靈精怪,其實還是無法真正體會到我心中的想法,她畢竟是兩千年前的古人,雖然想法比同時代的女子另類了些,可與我所接收的二十一世紀新女性觀念還是有很大出入的。

    當下笑而不語,我不想再多作解釋,有點話太過驚世駭俗,我一個人別扭著也就完了,可別把好好的劉伯姬也帶得不倫不類,那可就真是我的罪過了。
正文 聯盟2
    “麗華,其實我三哥很好,你不妨多考慮考慮。”

    “好。”我隨口敷衍,重新拿起筆蘸墨寫字。

    “你這是在給你大哥寫信報平安麼?”

    “不是。我大哥他還在長安。”

    “那是寫給你弟弟的?”

    我左手指了指邊上的一片木牘︰“早寫好了。”

    她瞥了一眼︰“就這麼一句話啊。”

    “難道還需寫上一日三餐不成?人活著比什麼都強。”心里隱隱一痛,竟是再次想起鄧嬋。

    “那你現在又是在寫什麼?”

    我從黯然中回過神來,看著自己手下墨跡斑斑的書簡,有點兒耐不住想笑︰“寫日記……”

    “日記……那是什麼?”劉伯姬好奇的取過那冊書簡,“是你寫的手札吧……《尋漢記》……這是什麼?《尋漢記》是什麼東西?”

    我嘻嘻一笑︰“好東西。絕對是好東西。”

    在現代黃易寫了本穿越武俠小說《尋秦記》,講述現代人項少龍尋找秦始皇的種種經歷,如今我身陷兩千年前的一世紀,有樣學樣,豈能不寫一本《尋漢記》出來?

    光武帝……可惜我的歷史太差,若是早知今日,一定提前把漢代歷史背到滾瓜爛熟。

    劉伯姬狐疑的瞥了我一眼。

    我寫的毛筆字歪歪扭扭的不是太容易辨認,踫上不會寫的篆體字我就用現下通用的隸書代替,如果踫上篆書和隸書都不會寫的,我就索性拿楷體字代替,而且還是簡寫的那種……總之整卷竹簡約摸兩百來字,里頭夾雜了各種形狀的文體,別說劉伯姬看不懂,就算讓劉秀這個飽讀詩書的太學生來看,也照樣能看得他一頭霧水。

    “你確定這是在寫字麼?”

    我咧著嘴尷尬的笑了笑︰“那個……也不是正經的在寫,隨便……涂鴉而已……”

    好在她對文字興趣不大,沉默片刻後很快便轉變話題。

    “你說大哥為什麼要派孝孫哥哥去找那些綠林盜匪?”

    我眉毛一挑,劉日前在初步整編舂陵軍後,派遣劉嘉前往新市軍、平林軍駐地,試圖勸說這兩支綠林農民軍聯合行動,以期壯大起義隊伍。就決策看,我認為這個做法非常明智,之前宛城兵變的失敗,足可看出僅僅依靠南陽宗室以及豪強的力量來對抗新朝政權是十分微弱的,雞蛋和石頭的區別在于,雞蛋太過脆弱,要想徹底擊垮王莽統治,必然得聯合目前實力最為強大的基層力量。

    不著痕跡的掃了眼劉伯姬,那張美麗的臉龐上帶著一種困惑與不屑。

    這是張宗親貴族的臉孔!

    這是個擁有皇室血統的高貴女子!

    即使她已沒落,可她骨子流淌的仍是漢室劉家的血液!即使她從小生活貧困,與一般老百姓無異,可她與生俱來的那種貴族式的自傲卻沒有絲毫的減少。

    南陽郡今年大災,饑荒來臨的那一刻,已被廢黜為平民的劉姓子孫和那些落草為寇的窮苦百姓沒有太大分別,有些人同樣三餐無繼,不得溫飽。可是這些曾為自己的姓氏而感到驕傲的南陽宗親,他們無論自己生活怎麼艱苦,都不願承認自己其實已經和那些真正意義上的平民被王莽劃分到了同個等級上。

    我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故意裝作沒听到她的嘀咕,打著哈欠說︰“了,睡吧。”

    “嗯。”她輕輕應了聲,我吹熄蠟燭,往床上摸去。

    黑暗中只听劉伯姬的一陣脫衣之聲,然後她在我身側躺下,散開的長發柔軟的擱在枕邊,淡淡的散發出一縷幽蘭香氣。

    就在我昏昏欲睡之際,耳畔忽然有個聲音幽幽的嘆了口氣︰“此生若能覓得一懂我、知我、惜我之人,則無怨無悔矣!”

    我嘴角嚅動,有心回她一句,偏偏倦意濃烈,眼皮怎麼也撐不開,終是無言的沉于夢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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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起醒來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劉伯姬早不在房內,凝翠輕手輕腳的進屋替我張羅著打水梳洗。她是劉妻子潘氏的陪嫁丫鬟,在這個時代,陪嫁丫鬟若是成年後還未配婚,多半最後只有一處歸所,那便是——媵妾。

    凝翠的年紀也不小了,看模樣倒也周正,手腳利落,如果把她收作妾室,相信潘氏會很樂意自己多了這麼個貼心可靠的幫手,這或許也是潘氏當初把她帶到劉家的真正原因。

    忽然間覺得有點落寂,不全是為了劉而感到難受,更多的是覺得自己雖然在這個時代生活了將近五年,可真正想要融入這個社會,還是很難。

    看來我這輩子,即使真的無法再回到二十一世紀,也不可能在這里尋到一個懂我、知我、惜我的男人了。

    我沒辦法嫁給這里任何一個男人!沒辦法在這個時代結婚、生子……

    自嘲的對鏡一笑,身後正替我梳頭的凝翠動作明顯一僵,許是我的笑容冷不丁的冒出來嚇著了她。我忙開口打岔問道︰“孝孫公子可是回來了?”

    凝翠愣了下,細聲細氣的答道︰“天亮便已回。”

    “哦?”我急忙收拾妥當,穿了木屐開門,“可知是和誰一道回來的?”

    “奴婢不知,只是听公子吩咐夫人,中午設宴,有貴客需好生款待。”

    我眼珠子骨碌碌的打個轉,笑逐顏開。想不到劉嘉這個看似木訥的家伙還有點做說客的本事,我原還擔心他笨嘴笨舌的請不來救兵呢。

    院子里這幾日進進出出多了許多舞刀弄劍的漢兵,我看多了已不覺著奇怪,不過就在我靠近主屋時,卻被三名手持長戈的壯漢給攔了下來。這三個人穿著粗陋,顯然不是漢軍的人,看樣子新市軍和平林軍兩處這次派來的人還有些來頭。

    我悻悻的摸了摸鼻子,正琢磨著退回去到別處轉悠,主屋的側門忽然打開,一個男人搖頭晃腦的從里頭走了出來,身影在我跟前一閃,我愣了下,直覺得這人相貌特別眼熟。

    他在經過我身邊時瞥了我兩眼,起初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走過三四步的時候突然回過頭來,面帶狐疑的再次看了我一眼。

    “是你!”腦子里靈光一閃,我陡然想起來了,指著他叫道,“是你!怎麼是你……你怎麼在這里?”

    我嗓門極大,這一叫倒把周圍閑散練武的漢兵給引了來,那男人皺著眉夸張的往後跳了一大步,我仗著人多膽氣十足的沖上去,一根手指險些戳到他臉上︰“你還認得我麼?果然冤家路窄……”我氣勢洶洶的捋袖擦掌,“你終也有落到我手上的一天!”

    他給唬懵了,下一秒回過神來,沖著我破口大罵︰“這女人莫不是個瘋婦!”

    他厭惡的揮手拂開我的手指,我倏然變指為拳,右臂縮回然後一拳揮了出去,直搗他面門。他沒料到我竟然會動武,猝不及防間,饒是他反應得快,右側臉頰也仍是被我拳頭擊中,臉偏向一處,重心不穩的踉蹌退後。

    “咄!”那三名壯漢見狀,手中長戈一橫,便要上來架住我。

    “放肆!”漢兵也不是吃素的主兒,這些人本就是當地豪強,一向自視甚高,哪容得這些草莽出身的粗魯漢子在自己的地盤上撒野,看我要吃虧,急忙呼斥著涌了過來。

    我腰肢一扭,眼見一枝長戈橫在胸前,不由厲喝一聲,氣凝于臂,化拳為掌,右掌一鼓作氣的劈了下去。

    “啪嚓!”一聲脆響,那三指粗細的木桿應聲而裂,持戈的家伙嚇得面色煞白,惶恐的瞠目結舌。

    只這眨眼工夫,十多名漢兵已將這四個外來人團團為住。

    “這……這算什麼意思?劉!原來你竟是心懷不軌,設了一場鴻門宴……”

    門嘎吱一聲拉開,屋內的人魚貫走出,劉氣勢傲人的在門口站定,目光凌厲的掃來︰“瞎了你們的眼,這是我劉伯升請來的貴客,豈容你們無禮?”

    中氣十足的聲威當即讓這些人退了開去,須臾有人終是不服氣的回了句︰“非是我們無禮,是他們欺負陰姑娘在先!”

    劉原本嚴厲的面容陡然一變,目光迅速在我身上轉了一圈︰“到底怎麼回事?”他大步向我跨了過來,“麗華……”伸手扶我之前,聲音忽然一頓,注意到我腳下的一截斷木,勃然大怒,“馬武,這是何原故?!”

    馬武用手背蹭了下紅腫的臉頰,啐道︰“他媽的,我還想問你呢,你倒先質問起我來了!”

    劉臉色鐵青,身形微微一動,作勢便要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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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劉秀及時出言制止。他原本站在人後,這時急忙走了出來,攔在馬武和劉之間,“莫為了一點小事傷了和氣。”

    小事?我咯 一下,听這話就像是一口嚼了粒沙子,磣得我牙根酸疼。

    我正要辯駁,劉秀轉身淡然的掃了我一眼,看似無意的舉動,卻讓我產生一種莫名的心虛感,那句搶白的話就此噎在喉嚨里,重新咽下。

    “子張莫怪,一場誤會而已,我們屋內敘話。”劉秀胳膊虛抬,做了個“請”的動作。

    馬武兩眼一翻,悻悻的嚷道︰“老子是出來更衣的,沒想到平白無故的討了這等晦氣,這會兒尿還憋著呢!”

    眾人轟然大笑,方才劍拔弩張的嚴峻氣勢被劉秀三言兩語溫和的撥散了。

    胸口一陣氣悶添堵,偏生又發作不起來,我氣得咬牙切齒,握緊拳頭雙手微微發顫。正有氣沒地撒時,倏地身上一冷,直覺得有道視線在某個角落陰冷的注視著自己。我遽然轉身,一對烏沉黝黑的眼眸瞬間跳入我的眼簾,眼楮的主人離我有七八米遠,若隱若現的混在人群後,我卻很明顯的感覺到了他可怕而真實的存在感,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冷戰。

    劉秀招呼著賓客重新入內,烏眸的主人站在原地不動,我知道他正在看我,那樣陰冷邪魅的目光除了他,不作第二人選。我心生怯意,腳步往邊上挪了一步,卻不想恰好撞上了劉。

    “麗華,你沒事吧?”劉擔憂的扶住我,“是不是……剛才那個馬武當真對你做了什麼無禮的事?你別怕,告訴我,我自會替你作主!”

    “不……不是。”這會兒我哪還有心思管馬武,轉頭看去,屋門口已空蕩蕩的再無一個人影,“平……平林!”我一把抓住劉的手,急切的問,“平林軍那里派來的使者是什麼人?”

    “平林?”劉愣了下,“哦,陳牧、廖湛對兩軍合作甚為重視,是以遣了我族兄劉玄前來……”

    “劉玄?他真叫劉玄?!”我吃驚得險些跳了起來,“他怎麼又成了你的族兄了?”

    我一時緊張,指甲竟掐進他的手背,他“ ”地吸了口氣,眼神卻出奇的放柔了,笑道︰“他和我家關系遠了些,我曾祖與他曾祖乃是親兄弟。你知道子琴吧,嗯,就是那個劉賜……劉賜與他更親密些,他二人乃是堂兄弟,當年劉玄為他弟弟劉騫報仇殺人,被迫遠走他鄉,後詐死避難,他家中老父老母全賴劉賜代為照顧……你放心,大家都是宗親兄弟,沒什麼話不好放開來說的。倒是新市軍的那個馬武……一身草莽匪氣……”他撇了撇嘴,不放心的再次追問了句,“他當真未對你無禮麼?”

    我口干舌燥,心煩意亂。馬武的確得罪過我,不過不是現在,而是在四年前。

    新市軍……馬武!腦海里似有道異光快速閃過,我卻沒能及時抓住,總覺得方才一剎那令我想起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麗華,哎,麗華。”劉感嘆的吸了口氣,避開其他人的視線,以極其快速的動作在我臉頰上親了一口。

    我猛地一哆嗦,目瞪口呆的望著他。

    他盈盈而笑︰“這些日子實在太忙,等我空些,一定親自去新野向你大哥提親!”

    我啞然,半晌才驚醒過來,一時無言以對,竟找了個最爛的理由︰“我哥他……他不在家。”

    他笑了,眼眉舒展開來,說不出歡愉︰“沒關系,他會回來的,他很快就會從長安回來的。”他彎腰附在我耳邊,輕聲低語,“相信我……我會是你最好的選擇!”
正文 騎牛1
    新市軍、平林軍這兩支綠林草莽出身的農民起義隊伍,很順利的就與劉率領的南陽豪強勢力聯合在一起。

    南陽宗室子弟大多具有較高的文化素質和組織才能,熟悉政治,具備治國之能,不過缺點是紈褲者多,能征善戰者少。相比之下綠林農民軍意志比較堅強,擁有頑強的戰斗力,缺點是目光短淺,缺乏遠見卓識和用兵謀略。

    我坐在輜車上,隨著車輛的晃動侃侃而談,劉伯姬兩眼放光的膜拜我︰“天哪,你怎麼懂那麼多?尋常男子更不如你!”

    我嗤然一笑︰“這些道理不是我領悟出來的,是以前別人講給我听的。”

    “誰啊?”

    我抬頭望著天上一朵飄浮的白雲,思緒有點扯遠,慢悠悠的嘆道︰“是個很有學問的人——姓鄧,名禹。”

    “鄧禹?新野鄧禹鄧仲華?!麗華你指的可是他?”

    我把目光收了回來,發現車上不僅劉伯姬驚訝萬分,就連車尾坐著的劉黃亦是滿臉驚奇。

    “你居然認得如此俊杰!”劉伯姬感慨道,“我只知他是我三哥同窗,為人聰明,學識淵博,常听三哥夸贊于他,可惜卻無緣見上一面。麗華你真是好命……”說著,羨慕的瞅了我一眼,“臉蛋兒長得漂亮,身手又好,人緣更好,老天爺真是不公平,竟這等厚此薄彼。”

    “你听听這話說的,你若是對鄧仲華有意,我倒不介意替你穿針引線……”

    劉伯姬假裝嗔怒的過來撕我的嘴,我仰天一倒,險些撞到劉黃,于是索性往她懷里一撲,笑道︰“黃姐姐快幫我,伯姬她惱羞成怒了。”

    劉黃笑著伸手攔住劉伯姬︰“伯姬,別沒大沒小的發癲,看把麗華妹妹嚇的。你年紀比她大,可你連人家一成的本事都學不來!就只會怨天尤人,真是個沒出息的……”

    劉黃假裝生氣的伸指戳她額頭,劉伯姬臉紅著躲開了,撅嘴道︰“我反正已經是個無人問津的老姑娘了,大姐你也別老仗著大姐夫疼你,就老來拿我打趣。小心改天我挑唆大姐夫納妾,可有你哭的呢。”

    “就你嘴貧。”劉黃雖仍面帶笑容,我卻感覺到她身子不經意間微微一顫,想必剛才劉伯姬無心的一句話還真戳中了她的軟肋。

    劉伯姬未曾留意,仍是笑嘻嘻的拿姐姐姐夫打趣,笑鬧間,她身子歪向一旁,用手一撐,掌心卻是扎到了一根尖銳的麥秸。

    “好痛!”她不悅的捂著扎紅的手心吹氣,“為什麼非得讓我們坐在這種輜車上。”

    我從劉黃懷里爬了起來,她向妹妹招了招手,“過來我瞧瞧,可是扎出血了?”

    劉伯姬撅著嘴把手遞了過去。

    這時一輛牛車從後面緩緩追了上來,等兩車靠近了些,潘氏直起身子喊道︰“才好像听見小姑呼痛,可是出了什麼事?”

    我每次見到潘氏,總覺得有種難言的尷尬別扭,可又不能選擇忽視她,當她不存在。于是微微沖她一笑,而後垂下眼瞼緘默不語。

    “沒什麼,被這車上載的麥秸扎了下手。”劉黃沉穩的回答,“弟妹,你可知這一路往長聚還需多久?”

    潘氏遲疑道︰“應該不遠了吧。”

    “章兒和興兒呢?”

    “在車上睡著了。”

    “沒吵鬧吧?”

    “沒,一听說要出門,都高興壞了,真是小孩子,他們哪知道這可不是去玩……”

    兩車並肩而行,車速因此放緩許多,姑嫂兩個正敘著話,車前突然啪啪傳來兩聲鞭響,抬頭一看,卻是劉騎馬趕了過來。

    “我說怎麼越走越慢了,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劉看了我一眼,而後轉向潘氏,“你們若有什麼貼己話要講,在家時為何不說個痛快?”

    潘氏當即無聲,劉伯姬肩膀動了下,正欲開口,劉黃突然掐了她一把,拉著她的胳膊把她牢牢摁住了。

    “弟弟且去忙你的吧,姐姐保證趕著輜車一步不落就是。”

    劉黃畢竟是大姐,劉敢這樣毫不客氣的質問妻子,對這個大姐卻還存有三分敬意,于是冷著臉點了點頭,勒馬轉身去了。

    “大哥現在可是越來越威風了。”待他走遠,劉伯姬終于按捺不住的發起牢騷。

    潘氏默默的將車趕到我們前頭,劉黃拍了拍妹妹的手,努嘴道︰“別多嘴,趕車去。”

    我不由在心底嘆了口氣。

    以前看電視,偶爾也看一些所謂的歷史大片,不過多數是清宮劇,唯一的觀後感是特別羨慕古人,何其優哉乎。

    沒曾想身臨其境後才發現根本不是一回事,兩千年前的古代生活,真要打起仗竟是如此麻煩。就好比眼下劉正準備拉了人馬去打長聚,可真正行動的時候居然得是亡命天涯,舉家大遷移。

    這簡直不像是去打仗,而是在搬家……看看身後長長的隊伍,都是一些裝載了蔡陽宗室各自家眷財產的車輛,更有甚者,居然連奴婢、牲畜一並帶了出來,浩浩蕩蕩的隨車步行,場面委實令人嘆為觀止。

    我現在更能體會當初那些宗親們為什麼死活都不肯跟著劉造反了,這樣的造反方式,沒被官兵殺死,也會先被折騰死。
正文 騎牛2
    中原戰馬向來不如北境西域那邊游牧地區的馬匹來得強壯,西漢時漢朝騎兵坐騎的來源,大多是靠與游牧民族交換糧食、茶葉等生活用品得來的。王莽篡政後,多次挑起與匈奴、高gou麗等邊境民族的戰爭,關系惡化,馬匹因此極少流入中原。如今民間的馬匹數量已是相當稀少,尋常人家擁有馬匹,如果不是出自大戶,很有可能會被官軍強行征走。

    馬匹,在這個時代而言,是種奢侈品!

    舂陵軍聯合了綠林軍共計約兩萬余人,這其中還不包括女眷。人數雖多,但在武器裝備上卻是相當缺乏,特別是馬匹車輛,很多人因此只能徒手步行。

    很難想象這樣的一支隊伍能夠拉出去打仗!

    長聚雖說是個比鄉制還小的地方,卻是個極為重要的軍事據點。蔡陽劉姓宗室暴動,聲勢浩大,據說南陽郡守甄阜一接到諜報,即刻派遣新野縣尉趕到長聚親自坐鎮指揮。

    劉將要面臨這一仗,其實並不像他口中說的那麼輕而易舉。

    由于車輛少,所以輜車上除了乘人,還兼拖糧草,我不習慣跪得直挺挺的坐在車上給人欣賞,所以坐了沒多久便自請下地走路,把空位留給了其他人。

    因為多數都是步兵,再加上奴婢、牲畜,這隊伍即使想走快,一天之內也實在趕不了多少路,對于平時勤于跑步鍛煉的我而言,以這樣的速度走上一天不是太大問題,于是樂得邊走邊欣賞沿途風景。

    有四乘馬從我身邊快速經過,我本沒多加在意,可那些人騎馬跑出三四丈遠後忽然掉頭,打馬而回。

    “姑娘如此佳人,怎會徒步而行?如不嫌棄,上馬與鄙人共坐一騎可否……”

    我沒好氣的抬頭瞥了一眼,當先一人衣著光鮮,一看就知出自豪門富戶,長得倒也不賴,只可惜目光太過猥瑣,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打的什麼主意。

    我沒理他,徑直從他跟前走過,把他當成空氣。

    不用回頭我也能猜到他臉色不會好看,果然身邊幾位先吃吃的笑了起來,而後低聲說了幾句,估計是笑他不自量力。

    那人顯然是個急脾氣,受不得激,被人這麼一笑,頓時拍馬重新追了上來,攔在我身前,阻斷我的去路。

    “姑娘,我可是一番好意……”

    “滾開!”我沒閑心听他廢話,他脾氣急,我比他更急。

    今天為了趕路,所以沒穿正裝,也就一套厚綢,簡短利落,正適合動手干架。

    跆拳道的練習我一直沒中斷過,按說這幾年下來,考個黑帶三段也不成問題了,只可惜在這里缺少實戰,終究是個遺憾。他如果有興趣當活靶子給我練手,我倒也樂意奉陪。

    果然那人臉色一黑,那張原本還面帶微笑的臉孔,剎那間烏雲密布。

    我稍稍退後半步,腳踩丁字,深吸一口氣,蓄勢待發。

    他如果敢亂動,我一招就把他掀下馬。眼珠一轉,忽然心動的發現他胯下的這匹白馬不錯……
正文 騎牛3
    “陰姬!”一個熟稔的聲音突然打破沉悶,悠然飄來。

    我撇了撇嘴,憋足的勁頓時泄盡,耷拉著肩膀回過頭去。

    不寬的路面上照常走著許多人,各色各樣的人畜混在一起,亂哄哄得有些像是趕集。劉秀坐在一頭青牛背上,正穿過人群,慢悠悠的晃過來。

    我不禁張大了嘴,眼珠險些脫眶。

    為什麼我每次見他,他都會帶給人一種……呃,難以想象的意外驚喜呢?

    “哈哈哈……”那四個人驀地指著劉秀捧腹大笑,前俯後仰,只差沒從馬背上跌下。

    我耳朵微微一燙,不自覺的低下頭。

    我敢打賭,那頭青牛一定是劉家田里犁地用的耕牛,因為那副笨重的犁具還在牛脖子上套著呢。

    “劉秀,你大哥是柱天都部,你難道要騎著頭牛上陣替他殺敵不成?”

    “以他那縮頭烏龜的性子,我才不信他敢上陣殺敵,他騎頭牛出來,八成是為打下長聚後馱財物方便……”

    “劉文叔,你要臉不要?”

    “你可真是孬種,以往曾听你大哥說你是個胸無大志之人,果不其然……你可真丟盡了劉家人的臉!”

    “他也算是高祖的後人?哈哈哈……騎牛將軍乎?”

    一群人肆意大笑,極盡嘲諷之能,我听得怒火中燒,一個箭步沖上去,當先抓向那笑得最歡、講話最刻薄的家伙,揪著他的衣領使勁一甩,竟把他輕而易舉的拽下馬來。

    這時的馬匹還沒有配高橋馬鞍和馬鐙,靠的全是兩條腿夾著馬腹保持平衡,他笑得正得意猖狂,絲毫沒防備我會怒氣沖沖的把他掀下馬。只听“砰”的聲巨響,他四腳朝天的摔了個仰八叉,連連呼痛慘叫。

    我哈的一笑,走過去抬腳對準他胸口便踩,他嚇得面如土色,尖叫道︰“救命啊——”這一聲又尖又細,就像一只被人卡住脖子的草雞。

    沒等我這一腳踩實,胳膊上忽地一緊,有人抓著我的胳膊把我拖開,我手肘下沉,下意識扭身就是一拳。

    拳風虎虎,在砸到那筆挺的鼻梁前我收住了,一顆心怦怦直跳︰“要命,你拉我做什麼?”

    劉秀的那張臉就在我拳後一寸距離,險些被我砸成熊貓眼。我心有余悸的收回手,底下哀號的人趁機就地滾了兩滾,手腳並用的爬了起來,狼狽的跳上馬背。

    我掙了掙胳膊,劉秀仍是抓著我不放,手勁不見得捏疼我,卻也輕易掙脫不開。我急道︰“你拉著我干嘛,他們要跑了……”

    一陣凌亂的馬蹄聲響,我回頭一看,果然那四個該死的家伙騎著馬落荒而逃,跟之前擺出的氣定神閑相比,現在他們逃得比兔子還快。

    “劉秀!”我氣得跺腳。
正文 騎牛4
    他終于松開了手,面色如常,看不出半點生氣的樣子,甚至連絲毫情緒的波動都沒有,就像一處平靜無波的湖水。我退後一步,呼吸急促,胸口不住起伏,這算什麼人?這算什麼表情?

    他能不能發泄點不同的情緒讓人看看?

    “你太沖動了!”他淡淡的笑了下。

    我腦袋里嗡的聲,像是有什麼東西不受控制的炸開了︰“我沖動?你再說一遍!我沖動?!”我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他比我高出半個頭,即使我踮著腳尖也夠不上他的高度,可我已經氣昏頭了,雙手抓著他的衣襟,猛力的搖,“你他媽的還有沒有良心?我這麼做是為了誰?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你以為我是你麼?居然那麼冷血……明知道馬武就是當年綁架我的歹徒,你卻還要幫著他說話!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馬武是什麼人,別告訴我當年的綁架事件你都不記得了,別告訴我……”

    “唉。”耳邊幽幽響起一聲低嘆,緊接著一股力道將我拖入懷中,“別哭,就都算是我的錯,還不行麼?”

    “我哪有哭?!”我倔強的抬起頭來,眼前一片朦朧,眼眶里浮著水汽,眼淚頃刻間便要奪眶而出。我抬手揉眼楮,尷尬得聲音發顫,“胡說八道!我為什麼哭,眼花了你——”頓了頓,不甘心的繼續蹂躪他的衣服,拳頭一下下的砸向他胸口,“什麼叫就算你錯了,難道不是你錯了嗎?難道還是我錯了嗎?”

    他哧的一笑。

    我仰起頭來,刺眼的陽光照在他臉上,皮膚白皙得叫人有些嫉妒,那雙氤氳的眼眸近在咫尺,琉璃一樣的顏色。眸色如水,一點瞳芒絢爛得就像夜空中的宸星。

    星星正倒映在湖面上!

    我心里忽然感慨的冒出這麼一句。

    原來人的眼楮,竟然可以長得這麼漂亮。平時他總是笑眯眯的,讓人不曾注意他的雙眼,現在貼近了細看,才發現原來他的眼睫很密很長,就像蝴蝶的翅膀一樣,眨眼的時候會讓人有種翩然飛舞的眩惑。

    “在想什麼呢?”他輕笑。

    “沒……”細若蚊蠅,我猛地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剛才花痴的樣子被他看得一清二楚,真是糗斃了。

    “那怎麼突然沒聲了?”

    我一掌推開他,勉強退後三步︰“罵得口干,省點口水不行啊。”

    他笑著轉身,從青牛角取下一只黑沉沉的陶罐遞給我,我遲疑了下沒立即去接。

    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有不少人看到了剛才我咆哮的一幕,這會兒正側目帶著笑意的注視著我倆。如果說我不尷尬,那是扯謊,我只覺得耳根子火辣辣的發燙。

    劉秀拉起我的手,穩穩的把陶罐放到我手里。陶罐子很不起眼,兩個耳鼻口上栓了股麻繩,可是罐身很干淨,里頭盛裝的水質也很明淨,我捧著喝下第一口時感覺一股冰冷直透胸臆,凍得我打了個哆嗦。
正文 騎牛5
    “上來吧!”喝水的時候,劉秀已經爬上了牛背,伸手拍了拍自己身前,“走太多路當心待會兒腿疼。”

    我撇嘴︰“能不能不坐?”

    他靜靜的望著我。

    “你不覺得……騎牛真的很……你都一大把年紀了,又不是小牧童。”

    “一大把年紀……”他低低的重復,又好氣又好笑的彎起了嘴角,“你認為我很老麼?”

    “不是,我沒那意思……”我說的是真話,他才二十七歲,擱古代算是青春已過、老樹不開花的年紀,但是如果用現代標準衡量,那可是最佳王老五的美好時光。

    沒等我把話講完,他突然彎腰抓住我的右手,使勁往上提的同時,另一只手在我後腰輕輕一托,瞬間將我拉上牛背,穩穩當當的坐在他身前,動作快得出奇。

    驚呼聲梗在了喉嚨里,我愣是沒喊出來。等到回神的時候,那頭牛已經開始哞哞叫喚著往前踱步了。

    “我說……”我咽了口干沫,有點驚恐的抓住了犁具套子,牛背上光溜溜的,突起的脊梁骨戳得我屁股疼得要命。回頭看了眼劉秀,他卻仍是一派氣定神閑、悠然自得,好像騎的不是牛,而是匈奴馬。

    “我說……”手上一滑,險些摔下牛背去,我急忙反手抓住他的胳膊,“我說你真打算騎著這頭大笨牛去打長聚嗎?”

    “有何不可呢?”他的聲音低柔,透著笑意,磁沉的聲音從他震動的胸腔中迸發出來,很是動听,“古有黃飛虎騎五色牛,助西伯侯姬昌建周,如今我劉文叔為何不能騎牛,助兄長復漢?”

    我瞠目結舌,以前即使和劉秀打過不少交道,也從沒听他這麼意氣風發的說過這樣豪邁的話。印象中唯一曾有過的一次,還是在宴請蔡少公的宴會上,他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說了那句“怎見得是說國師公,怎見得非是指我呢?”

    不過他那天之後的表現,卻又實在叫人無法恭維。

    可是……為什麼剛才說出這番豪言壯語的劉秀,會讓人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天的情景呢?

    牛脖子上掛著一只銅鈴,走路搖晃的時候會發現沙啞沉悶的響聲。我側耳听了會兒,忽而一震,恍然大悟——怎麼沒想到這一層原因呢,劉秀之所以落魄到無馬可乘,不得不騎牛上陣,全是因我之故——他的那匹馬,早在小長安就被我殺了,甚至就連馬肉也被我和劉玄瓜分殆盡……

    我倏然回頭,呆呆的看著近在咫尺的他。

    一時間神魂劇顫。

    這家伙……其實什麼都明白,卻偏偏一句話都不曾解釋,甚至連半句牢騷都沒沖我發過,面對眾人的永遠都是一張風神俊秀的笑臉。

    “又怎麼了?”他含笑低下頭。

    “不!沒什麼……”我大大的吸了口氣,很用力的說了句,“你說的很對!就算是騎牛沖鋒陷陣,你亦能做個大將軍!”

    十指慢慢收攏,指甲掐進掌心。很疼,卻疼得讓我很清楚自己的決定——我要去打長聚!我要奪一匹戰馬回來!我要還劉秀一匹真正的戰馬!
正文 長聚1
    攻打長聚。

    當古代冷兵器時代的戰場真正展現在我眼前,當我真正身臨其境,親眼目睹到這種血肉搏殺時,那種血肉橫飛、刀光劍影的震撼力無法用任何形容詞能描繪。

    我從最初的惡心中掙扎出來,漸漸的,身體里竟難以抑制的升起一股熱血沸騰的沖動。

    我從不知道原來自己的血液里是這等好戰的!

    當我舉著劉的那柄青銅劍,刺進一名企圖從背後偷襲劉秀的長聚士兵身體時,我的心在發顫,出手卻是絲毫猶豫也不曾閃過。

    劉秀左手摟緊我的腰,催動青牛往前沖,牛是見紅就瘋的動物,戰場上太多的血腥刺激得它已經不大受人控制。

    這頭原本溫順的,在田里默默勞作了一輩子的青牛,這會兒卻比任何戰馬都還要勇猛。兩只尖長的犄角上粘著淋灕鮮血,血水把犄角涂抹得 亮,森冷的發出奪命幽光。

    我感覺自己就好像這頭青牛一樣,身體已經不受我控制,仿若沉浸在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要想不被沉沒,唯有隨波逐流。

    “別怕!有我在!”

    這是劉秀在我耳邊不知說過幾回的話語,我無言以對。

    是我執意不肯留在後方,執意要跟著他沖前鋒殺敵的,是我私心的想替他多多繳獲戰利品,好償還欠下的人情,可真到了生死懸于一發的危急時刻,他沒有任何抱怨,竟是一遍遍的不斷分心安撫我。

    也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被人偷襲而不自知。

    我怎能讓他受傷?我怎能讓他因我而受傷?我怎能允許有人再在我面前死去……只要一想到慘死的鄧嬋,我的心就不再有絲毫的顫抖了。

    殺就殺了!殺人是為了救人!殺人是為了活命!

    這在戰場上,來不得半點婦人之仁!雖然這與我二十多年的道德理念相悖,但是,當再次揮下長劍的那一刻,我的心已不再發顫,手勁透著狠厲,每一劍必中人要害,毫不留情。

    “麗華!”我猛然震,這是他第一次這般叫我的名字。劉秀喘著氣放開我,大叫道,“你來駕牛,往東邊去!”

    他抬手一指,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不遠處有七八面旌旗在迎風飄揚——能有這等排場的地方,必然有大人物存在。

    “好!”耳畔的廝殺聲與慘呼聲不斷,在這里沒有炮火,沒有硝煙,有的只是短兵相接的肉搏戰。

    拼的是命,灑的是血!

    這樣的戰爭更為殘酷!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無法體會個中滋味。

    那些馬匹平時瞧著威風,可真攤上我們身下的這頭已經紅了眼的瘋牛,也只有嚇得四下逃竄的份。

    劉秀持劍護在我周圍,刀戟雖無眼,卻沒有一絲挨得到我身上,只听得乒乒乓乓聲不斷,血霧彌漫,就跟蒙蒙細雨一般,在我身上落下不少。

    我也顧不上抹臉了,瞪大眼楮,拼命驅使青牛撒開四蹄,往人堆里鑽。

    七八個舉旗的士兵尚未能反應得過來,頓時被青牛撞倒一片,一陣混亂中有個騎青驪馬的將軍叫罵著往後退縮。

    劉秀揮劍一指︰“沖過去!”

    我沒半分猶豫,劍身在牛身上猛力一敲,青牛的那身皮脂雖厚,也被我這一記重擊敲得吃痛,哞哞哞的一聲長嘶,四蹄刨得泥土翻飛四濺,氣勢驚人的往那將軍身前沖去。

    那將軍大吃一驚,估計他這輩子都沒見過有人駕牛這麼玩命打仗的,稍一愣怔,青驪馬被大青牛撞了個正著, 地聲悲嘶,錯步倒退。

    若不是我瞧著這匹馬體型強健,有點像是匈奴馬混血品種,心里存下私心,及時把牛頭拽歪向一側,這匹青驪馬早已被牛犄角撞得腸穿肚爛。

    那人兀自在馬背上咆哮怒吼,我身後卻是突然一陣衣袂颯響。劉秀騰身跳起,輕盈如燕的越過我的頭頂。

    一道利芒耀入我眼,那人驚惶的表情還停留在臉上,可是他的頭顱卻是順著劉秀的手起劍落,平平的飛出一丈,剎那間滾入灰蒙蒙的塵土中。

    沒了腦袋的尸體從馬背上笨重的栽下,劉秀凌空一撲,如大鵬展翅般穩穩落于馬上。

    “別發呆!”他策馬奔來,一劍看落我身後的敵人。

    我這才從驚愕中回過神來,木訥的點頭︰“哦,哦……”

    那將軍的尸首就躺在血泊中,周圍的士兵卻是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忽然呼啦啦一窩蜂的散開,有的竟是丟了兵器,跪在地上舉起雙手以示投降。

    劉秀的額頭掛著血珠子,那是汗水混合著血水凝成的血珠,臉上慣常掛著的笑容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凌厲肅然。

    心跳忽地漏了半拍,這種表情的劉秀還真是前所未見!狠狠壓下心中的悸動,我環顧四周,看著滿地狼藉,問道︰“你剛才殺的人是誰?”

    他笑了笑,堅毅的線條瞬間柔和下來,一字一頓的回答︰“新野縣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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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短的四個字卻讓我驚異的愣住了,片刻後我嘿地笑了起來︰“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劉秀一怔,同樣驚異的瞅了我一眼,隨後眼中的笑意更深︰“很精闢的見解。”

    我頓時恍然,自己無意間竟然說了一些跨年代的東西。這兩句話其實出自唐代杜甫的某首詩詞,在現代這樣的話就跟歇後語一樣,張嘴就來,可在兩千年前的漢代,卻還是新鮮詞語。

    我眨眨眼,忽然忍不住賣弄起來,張嘴念道︰“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

    劉秀渾身一顫,猛地睜大眼。

    對于漢人而言,這個時候還沒有詩詞這種體裁,在劉秀听來,我念的或許更像是瑯瑯上口的五字讖語。

    “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他喃喃的重復了遍,忽而笑道,“字字珠璣,秀受教了。”說著,竟從馬上跳下,對著我深深一揖。

    我唬了一跳,沒想到隨口一謅竟換來他這麼大的反應。我忙跳下牛背去扶,臉紅心虛的說︰“使不得,使不得……”

    兩個人正你來我往的謙虛客套,驀地,身後不遠處傳來一個沉悶的喊聲︰“什麼東西使不得?”

    回頭一瞧,竟是一身戎裝的劉策馬而來。他身上也沒少掛彩,看來殺敵時也必是個奮勇向前,無所畏懼的拼命三郎。

    “稟都部,新野尉已亡,我們的人已經攻陷長聚!”

    劉冷著臉听完斥候的回報後,只是一言不發,一雙眼死死的盯住了我,眼里似乎冒著熊熊火焰,恨不得一把火燒死我。

    我聳著肩膀,故意撇開他的注視,回過頭伸手拍著那頭老青牛,小聲嘀咕︰“笨牛,真瞧不出你這等神勇,回去我一定拿最好的飼料……”

    “去長聚——”冷不防劉一聲厲喝,振聾發聵之余身後馬嘶,不等我回首觀望,腰上已是驟然一緊,緊接著騰雲駕霧的飛了起來。

    “做什麼?”雖然經歷剛才的生死搏殺,在牛背上顛顛倒倒的沖擊也沒晃暈我,說明我的體質相當堅韌。可如果是像現在這樣被人像貓似的提著,上下不著地的懸在半空,我仍免不了硬生生的被嚇出一身冷汗。

    劉沒搭理我,提著我,把我不上不下的掛在馬側跑了大約五六分鐘,這才大手一拎,將我臉朝下、背朝上的橫放到了身前。

    我頭朝下的看著鼓鼓的馬肚子在眼前晃悠,忍不住尖叫︰“你發哪門子神經……”

    “啪!”

    一句話沒罵完,屁股上猛然一痛。

    “啪!”“啪!”又是接連兩下,劉下手不輕,竟是使了全力。

    我痛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差點沒咬到自己的舌頭。打到第五下,他見我沒吱聲,力度驟然收斂一半。

    “怎麼不喊了?”他冷冷的開口。

    我悶哼一聲,倒掛著的滋味很不好受,感覺腦袋充血,還缺氧︰“喊……什麼?喊痛?你听我喊救命……心里豈不是會更爽,才不要……”

    “你還記得你有這條命嗎?”他怒吼著將我翻轉過來,側坐于馬上。我被他像小雞仔似的拎來拎去,搞得頭昏眼花,眩暈間瞅見他的那張臉煞白,與他衣襟上沾染的血跡相映,分外醒目。“你是真的不要命了嗎?”

    我閉了閉眼,好容易適應了馬奔時的顛簸,卻發現劉的一張臉真的是臭到家了。看他像噴火恐龍似的表情,我又氣又好笑,正要出言譏諷他兩句,他忽然用力一拉,竟將我牢牢摟進懷里。

    我“咯”的吐了口氣,直覺得全身骨骼都快被他勒散架了,偏偏他手勁奇大,我竟掙脫不開,不由氣得張嘴就罵︰“你腦子進水……唔。”

    他倏然俯就,低頭狠狠吻住我的唇。一口氣急轉不過來,窒息溺水般的恐懼感深深抓住了我,我猛力用拳頭砸他的背,可惜他渾然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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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吻熱烈急切,迅速點燃一團火焰,令我渾身燥熱,十一月的冬季,卻像是置身于炎炎夏日。就在我快在窒息脫力時,他終于放開我,戀戀不舍的撫摸著我的臉頰,粗聲粗氣的說︰“你不要這條命,我要!”

    我拼命吸氣,劉的**和霸道讓我很惱火,可是听了他這樣情深意重的話語,卻又有絲心痛。

    “你怕什麼?”我嗤之以鼻的冷笑,“你不信你能做的,我也做的到嗎?”

    劉皺起了眉︰“我知道你好強,身手亦不錯。可你畢竟是個女子,征戰廝殺這種以命相搏的事情還是留給我們男人來做的好。”他捧著我的臉頰,手指輕輕撫觸著我的肌膚,“文叔這次實在太魯莽,居然不打招呼就私自帶你上戰場……”

    我不耐煩的打掉他的手,冷道︰“女子又如何?你難道忘了平原郡出了個遲昭平嗎?她可不就是個女子嗎?她去年秋天拉了數千人反了朝廷,抗官稅、蕩府衙、殺豪紳、掠貴族、扶危弱,分糧倉……樁樁件件哪樣不是她帶人干的?遲昭平去年熱火朝天的在干這些大事的時候,你還在家抱著大腿享清福呢!”

    劉張嘴欲言,我卻沒給他爭辯的機會,加快語速,一鼓作氣的道︰“就在今年夏天,遲昭平率部眾與富平人徐異卿的義軍匯合,轉戰平原、富平、樂陵、無棣、鹽山等地,人馬已經發展至十萬余眾。再反過來瞧瞧你,你現在除了拉攏綠林軍勉強湊了兩萬人之外,又有什麼可值得驕傲,你憑什麼睥睨群雄、爭霸天下?”

    劉被我咄咄逼人的犀利言辭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憋得滿臉赤紅。過了好半天,他才啞著聲問︰“你如何知道這些?”

    我冷冷一笑。這只能怪陰家的情報網拉得實在太好了,全國各地只要有哪處造反,即使規模再小,人數再少,不出半月,陰識讓陰興轉交給我“閱覽”的那些書簡中,便可將其中詳細經過記載得一清二楚,毫無遺漏。

    如今王莽氣數已盡,各地的起義軍猶如雨後春筍般躥得又快又多,尤其是河北,以赤眉軍為典型代表,盡出一些規模與人氣都相當高的起義軍。

    和他們相比,南陽劉姓宗室揭竿的時期已經晚了,再加上宛城兵變失敗,李通下落不明……可以說,這條光復之路,未來是崎嶇抑或平坦,都還是個茫然的未知數。

    陰興給我看的那些東西,在沒得到陰識許可前,我不會跟任何人透露內情。我的決心已下,別說劉動搖不了,就是陰識這會兒跑到長聚來拖我回去,我也絕不會輕易妥協。

    我的事得由我自己說了算,沒人可以替我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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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攻長聚初戰告捷,舂陵軍士氣大振,裝備簡陋的軍隊也因此獲得了第一批戰利品。劉秀因手刃新野尉,在軍中居然得了個“騎牛大將軍”的戲稱,雖然在之後的攻打唐子鄉時他已不再騎牛,換乘了新野尉的那匹青驪馬,然而這個戲稱卻仍是在軍中漸漸傳開。

    唐子鄉位于湖陽西南,屬于新朝在南陽郡的門戶之地。攻下唐子鄉,等于打開了奪取南陽郡的一扇大門。

    兩次小戰的成功讓劉等人信心大漲,于是又一起將目標轉向下一站——湖陽。

    劉在逼近湖陽後,先讓人假扮江夏官吏,誘殺了湖陽縣尉,湖陽不攻自破,起義軍獲得大批輜重,一時間人人臉上都掛滿了笑容,女眷們整天嘰嘰喳喳的談論著新得的糧食和布匹,高興得就跟過年一樣。

    劉家的兩姐妹以及兩妯娌都不能例外,潘氏想著用繳獲的上等絲綢給三個孩子制幾身新衣,準備過年時穿;劉黃想著丈夫胡珍愛喝酒,便叫人幾乎搬空了整座酒窖;劉伯姬想著搜羅奇珍異寶;劉仲的妻子算是最不貪心的,她只敢請求丈夫多拿些雞鴨牛羊等家畜回來。

    男人們在前方拼殺,女人們卻躲後方坐享其成。我忽然有點討厭看到她們,雖然我也同樣是女人。

    最後因為實在受不了她們無聊又沒營養的話題,我徑直出門散心。

    湖陽地方很大,比起蔡陽、新野不遑多讓。劉的母親樊嫻都就是湖陽人,劉打下湖陽後,他們的舅舅樊宏帶著樊家門客子弟前來投奔,樊嫻都原本對自己的兒子造反憂心忡忡,這時見自己的兄弟帶著娘家人也奔了來,驚駭之余反而變得沉默起來。

    “這個是我的……”

    “我的!”

    走出府衙大門,就見劉章、劉興追逐嬉戲,我繞開他們繼續往前走,忽听“啪”的聲脆響,緊接著劉興手捂著眼楮哇哇大哭。

    劉章手里搶了只做工粗糙的木制風車,得意的笑︰“早告訴你別跟我爭了,你跟我搶,還早得很呢。”

    劉興哭得更加大聲,哭聲帶著一種破殼沙啞,他越看越傷心,劉章卻是舉著風車越來越高興。

    劉興見狀,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打起滾來︰“我要……那原本是我的!是三叔送給我的……”

    “才不是呢,三叔有好東西只會留給我,三叔最疼我!”劉章扮了個鬼臉,不理弟弟的哭泣,轉身就往門里跑。經過我身邊時,腳步稍停,側過頭惡狠狠的白了我一眼。

    這小屁孩……我回瞪他一眼,他哧溜穿過我,往門里跑。

    劉興還坐在冰冷的地上哭泣,眼淚鼻涕混著髒兮兮的灰塵,把一張臉揉成了大花貓。我遲疑了下,終于還是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去。

    “別哭了,如果你想要那風車,我給你做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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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殊不知,他竟斷然回絕,嘎 脆的聲音讓我吃了一驚,“我只要三叔做的,三叔做的最好!”說完,小嘴一癟,又放聲哭了起來。

    就在我和劉興說話的時候,身後砰的一聲,然後有個呼痛的聲音隨即響起。

    我扭過頭去,只見凝翠正從門里邁出來,蹦蹦跳跳的劉章一頭撞上了她。

    “章兒。”潘氏從凝翠身後轉了出來,眉尖若蹙,“怎麼那麼淘氣……”抬眼見到我和哭泣的劉興,眼中閃過一抹驚訝,“章兒你又欺負弟弟了?”

    “我……”劉章扭捏著把風車藏在身後,歪著腦袋看了看我,忽然嚷道,“是她!是她欺負弟弟!是她把弟弟弄哭的!”

    潘氏原本已疾步向劉興奔來,听了這話,驀然愣住,飛快的瞥了我一眼︰“章兒你少胡說,陰姑姑才不會欺負興兒,定是你淘氣……”

    “娘,才不是我,明明是她……”

    我倏地站了起來,揚瞼冷然瞪了過去,劉章正漲紅了臉睜眼說瞎話,被我這麼一瞪,竟嚇得鑽進凝翠懷里,連話也不敢再說了。

    估計潘氏和凝翠也看到我瞪人的樣子了,可是我管不了那麼多,沒人可以隨便誣賴我,就算是小孩子也不行。

    氣氛有點尷尬,我撇了撇嘴。潘氏把劉興從地上抱了起來,一邊拍著他身上的塵土,一邊低聲念叨︰“別哭了,男子漢大丈夫,要像你爹爹那樣……”安撫了孩子幾句,抬頭歉然的望著我,“陰姑娘莫見怪,章兒年紀小,不懂事……”

    說話間,劉兄弟幾個從外頭回來。劉緊繃著臉,臉色十分不豫,潘氏察言觀色,小心翼翼把孩子往身後摟了摟。果然劉發作道︰“外頭不省心,家里頭難道也不能讓我省心麼?爭來搶去,為了這點子東西難道你們連手足之情也不顧了麼?”走到劉章跟前,劈手將他身後藏著的風車奪去,猛力摜擲于地,一腳踩了上去。

    縴細的木工制品如何經得起他的大腳踩踏,頃刻間風車折成數段。劉章嚇呆了,劉興躲在母親身後,哇地哭了出來。

    劉大袖一揮,頭也不回的徑直回府,劉秀嘆息著將大佷兒抱了起來。劉章小嘴癟著,滿臉委屈,蓄滿淚水的大眼楮恨恨的望著我。

    潘氏抱著號啕大哭的劉興,連哄帶騙的將他抱進府去。

    “怎麼回事?”等他們都走了,我斜著眼問劉仲。

    劉仲搖了搖頭,並未立即答我話,于是我又將目光轉向劉嘉。

    劉嘉與我相熟,嘆了口氣,終將實情相告︰“綠林軍那些人嫌分得的財物少了,聚眾鬧起事來,宗親們自然不依的,兩邊因此劍拔弩張,起了內訌。”

    劉仲冷哼一聲,插嘴道︰“這些出自匪盜之人皆是不可信的小人,如今尚未見寸功,便已眼紅這點蠅頭小利,將來更是無法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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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略略一思忖,已然明白其中道理,不禁笑道︰“既然都說是蠅頭小利了,便是把這些小利都拿去做個順水人情又如何呢?誰叫你們舂陵軍人少,怨不得人家想坐享分成收大利。他們皆是些草莽之徒,平時聚山為王、打家劫舍,不就是為了謀取財物嗎?人家原本沒什麼大志向,不似爾等謀的是江山。你們若真是還想謀大事,就別為了這點小利起爭執,就算是全讓出去了又如何,舍小利者成大事,區區財物和偌大個江山比起來,孰輕孰重?”

    劉仲被我一席話說得啞口無言,劉嘉目露傾慕贊許之色,許久**嘆道︰“听陰姑娘一席話,方知文叔一番用心良苦。”

    劉仲訥訥的道︰“原來竟還錯怪了他,宗親們都埋怨他胳膊肘向外拐,他也不與我們商量,便自作主張的將所有財物全送予王匡、陳牧等人。”

    “當時情勢一觸即發,也怨不得他不與我們商量。他性子原就內斂,心里打定的主意卻是多半不錯的……”劉嘉向我投來一瞥,目光中隱有笑意,“陰姑娘心思靈巧,與文叔志趣相投,以後若有不明之處,文叔不擅辯釋,倒是可以請陰姑娘代為解惑。”

    劉仲點了點頭,也不禁笑了起來︰“時常听娘稱贊陰姑娘德才皆備,我原還不解,今天算是開了眼界了。”

    我听他們拿我打趣,便也不冷不熱的笑道︰“哪里真就用得著我來代為解惑呢,就憑我這點婦人之見說出去只怕難登大雅之堂。兩位真會說玩笑話,這點淺薄的道理其實你們哪里真就不懂了呢,是吧?”

    明褒暗貶的幾句話登時把他們兩個說得窘迫難當,半晌,劉仲尷尬的訕笑兩聲,連聲稱是。

    我莞爾一笑,就此收口,翩然入內。
正文 投奔1
    數日後,漢軍攻克棘陽。

    這里已離宛城不遠,宛城乃南陽郡都,只有最後佔領宛城,才算是真正拿下了整個南陽郡的政權。

    不過,正是因為宛城乃是政權集中之地,漢軍雖連連得勝,我卻對能否同樣順利一舉攻下宛城,深感憂慮。大多數人都已被勝利沖昏了頭腦,特別是那些綠林軍,在劉秀將所得財物傾囊相送後,他們對于攻佔宛城、瓜分財物的興趣更濃了。

    劉其實也不是一個沒頭腦的人,之前劉秀的權宜做法得到了他的認可,然而在選擇一鼓作氣攻下宛城,還是稍候時機才定決策上,他開始搖擺不定起來。

    這日晨起,霧水朦朧,我正準備去城郊晨跑,才出門便听不遠處有人喊︰“陰姑娘!”

    回頭一看,只見一輛牛車緩緩停在我跟前,隨後車上一人跳下,落地輕盈,身姿頎長,雖粗布短衫,卻無損其俊逸。

    我眯著眼瞅了半天,眼前陡然一亮,脫口驚呼︰“李通!”

    李通望著我吟吟而笑,臉上滿是疲憊之色,人也憔悴消瘦了許多︰“陰姑娘還記得李某,真乃通之幸。”

    宛城兵變失敗後,劉秀、劉稷、李通等人都失散了,劉稷、劉秀、李軼先後回了蔡陽,唯獨李通,下落不明。很多人都以為李通已死在戰亂之中,沒想到他竟還能毫發無傷的活著,我激動的上下不住打量他,笑道︰“不錯!不錯!上次見你病怏怏的沒什麼精神,身手卻是一點不含糊,這回你還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想來應該無大礙。”

    李通笑了,身子稍側︰“你瞧瞧還有誰來了?”

    “誰?”

    “陰姬。”車上居然還有一人。一听到這熟悉的聲音,我便猶如五雷轟頂。若問這世上我最不願意面對的一個人是誰,那便是……他。

    “表哥。”我心跳加快,顫抖著喊了一聲。

    鄧晨從車上下來,動作很慢,一舉手一投足都牽動著我的心,我怔怔的看著他每一個細小的舉動。他下車,徑直朝我走來。

    “陰姬……”他的肩膀微微一動,我下意識的閉上眼。可是最終卻並不是我所預想的巴掌,而一聲喟然悵然。

    我睜開眼,鄧晨面色蠟黃,像是久病初愈,長長的衣裳套在他身上顯得有些肥大,他整個人像是瘦了一大圈。

    我咬了咬唇,憋著氣的開口︰“表姐她……”

    “嬋兒的事讓你費心了!”

    我倏地一顫。

    他卻只是黯淡的沖我點了點頭,沒再說別的,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樣。

    聞訊趕來的劉等人將李通、鄧晨一干人等迎了進去,潘氏自去迎接尾隨其後的鄧府內眷。

    十多輛大車上陸陸續續下來一大批的女眷,為首的赫然是劉元。潘氏拉著劉元敘話,劉元也是一臉憔悴,姑嫂二人相見,不一會兒都紅了眼,舉袖拭淚。
正文 投奔2
    “姑娘!”人群里突然躥出一個人影來,又驚又喜的撲向我,“姑娘!姑娘——奴婢可算找著你了。你沒事……太、太好了……”說著,跪在地上竟是抱著我的雙腿嚎啕大哭。

    “胭脂……”我萬萬想不到這丫頭居然也混在鄧家的內眷里,忙拉她起身。

    她哭得已是上氣不接下氣,像是受了萬般的委屈。

    “你怎麼跟來棘陽了,你沒回家嗎?”

    “姑娘!姑娘一走就經月,影蹤難覓,連鄧公子都說不知道姑娘最後去了哪里……奴婢見不著姑娘,不敢獨身回府……”她抽抽噎噎,傷心不已。

    我眼瞅著潘氏領著鄧府內眷往府衙去了,便拉著她走到僻靜無人處,輕聲問道︰“你是怕我大哥責罰你麼?”

    胭脂先是點點頭,接著又急忙搖頭,流淚︰“奴婢擔心姑娘。”

    我嘆了口氣,按捺下心頭的煩亂,理了理思緒︰“你們怎麼從新野趕來了?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姑娘。”胭脂壓低了聲,顯得極為驚恐,顫顫的說,“鄧公子偕同門客反了朝廷……新野宰帶著官兵上門剿殺,兩邊打得驚天動地,死了好多人。”她捂著嘴,烏黑的眼眸浮出深切的懼意,“最後鄧公子敗了,我們僥幸逃了出來……可、可是鄧家的祖墳被刨、宗廟被毀,鄧……鄧家莊子家舍也全被焚燒殆盡。”

    我如遭電亟,一把抓住胭脂,顫聲︰“那陰家怎樣?”

    陰、鄧兩家盤根糾集,世代姻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今鄧家落得如此慘淡局面,陰家不可能無恙。

    胭脂嚇了一跳,瑟縮的回答︰“奴婢不知。奴婢一直跟隨鄧夫人……逃出新野後星夜兼程的往這里趕,鄧夫人說到這里能見著姑娘,所以……所以奴婢心心念念盼著……鄧夫人不曾相欺,果然叫奴婢見著姑娘了。”

    她說話顛顛倒倒,完全沒說中重點。我放開她,轉身追進府衙,只這會兒工夫,潘氏已將劉元等人安置進府中後院,院子里走動著不少下人,卻獨獨不見鄧晨、李通他們這些人。

    前堂上聚了很多人,劉讓潘氏整治了一頓頗為豐盛的筵席,算是替李通與鄧晨洗塵。我沖進去的時候,七八張席上跪滿了人,見我進來,皆是不由自主的挺起了上身。

    我一腳才踏進門,忽地一陣天旋地轉,心髒狠狠抽了一把,痛得我彎腰,險些摔在地上。眩暈間有人疾步過來扶了我一把,柔聲問道︰“怎麼出了那麼多汗珠子,嘴唇都白了,發生了什麼事?”

    痛覺只在瞬息之間,凝眸細細感覺時,那種窒息痙攣的感覺已然消逝得無影無蹤,我噓了口氣,無力的扶住劉秀︰“我不要緊,我來找表哥,我有要緊的事要問他。”
正文 投奔3
    說話間目光搜尋鄧晨身影,卻見堂上俱是清一色身著戰袍的男子,其中不乏兩位熟人——馬武和劉玄。

    劉玄和馬武分列兩張席案,隔了條走道相對而坐,與劉玄同席的還有兩名男子,看似相貌平平,仿若尋常鄉間農夫;馬武身邊同樣亦是兩名男子,相貌酷似,像是一對親兄弟。

    我定了定神,心里跟明鏡似的,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豁然明朗起來,不由笑了兩聲。

    堂上首位面東而坐的是劉,劉秀作為陪客,坐在面西的侍席上。正思忖進退時,劉秀身側有個年輕人站了起來,站在席上對著我行了個禮,甕聲甕氣的喊道︰“嫂夫人好。”

    我一愣,看了眼邊上的劉秀,剎那間明白過來,頓時霞飛雙靨。

    那人身材高大,看年紀不大,國字臉,皮膚又黑又糙,一雙眼倒是炯炯有神。劉秀輕咳一聲,解釋道︰“這位是陰姑娘,非是拙荊。”

    那年輕人憋紅了臉,好在他臉皮黑,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見我睜著眼瞧他,尷尬的一拱手︰“請恕王霸唐突。”

    我也不好說什麼,笑容掛在臉上連我自己都覺得虛假。

    劉坐在對面,肩膀略晃,似乎想站起來,我忙一矮身,甩脫腳上的帛屐,跪坐到劉秀的位置上,劉神情閃過一絲不悅,終是坐著沒動。

    劉秀在我身側坐下,細聲詢問︰“需要另置食案麼?”

    我搖了搖頭︰“不用。”頓了頓,小聲問,“我在這兒,不會妨礙你們談正事吧?”

    劉秀笑道︰“這些正事不正是你最想听的麼?”

    我眯眼笑得特奸詐︰“你還真是了解我。”

    和劉秀正交頭接耳,那邊李通已經開始用不緊不慢的聲音講述自己在宛城經歷的風風雨雨。雖然這些前因後果我都已經知曉,可是當我听到李家六十三口人被甄阜下令挫骨揚灰時,仍是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劉秀伸過手來,輕輕握住我的右手。

    我微微一顫,劉秀的笑容仿佛是一劑最好的良藥,能夠神奇的安撫住我心中的狂亂與不安。

    那只溫暖的手最後還是松開了,放手時在我手背上毫不著力的輕拍兩下,我隨即感激的向他投去一瞥。

    李通的情緒越說越激昂,在說到親人慘死時,竟是悲傷的流下了眼淚。

    我長這麼大,除了電視上看到演苦情戲的男女哭天抹淚之外,還從來沒真正見過男人哭泣,這里更是信奉男兒有淚不輕彈,就算是陰興、陰就小的時候,我也沒見他們流淚過。所以,李通的哭泣帶給我的震撼力相當大,鄧晨想來也是深受其害的一員,李通的話在很大程度上引起了他的共鳴,于是他和李通兩個人一唱一和,憤慨的指責著王莽新朝的種種惡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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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唏噓,劉面色由白轉紅,由紅轉青,然後“砰”地聲巨響,他一巴掌拍在了食案上,震得案上的碗盤、耳杯紛紛跳起,酒湯四溢。

    “殺到宛城去,要甄阜、梁丘賜這二人抵命!”

    我心頭一驚,劉的性子好沖動已經不是什麼稀奇事,但是在這節骨眼上揚言要打宛城,未免也太欠考慮。

    我不禁擔憂的蹙起眉頭,環顧打量,無論是王匡、王鳳兄弟還是陳牧、廖湛都露出欣喜之色,馬武更是個愣頭青,劉如果只是“沖動”,那他便已將“沖動”轉化為“行動”了。

    “都部好主意,咱們這便帶領兄弟打到宛城去,叫甄阜這狗賊也嘗嘗挫骨揚灰的滋味!”他騰身從席上站了起來,拔劍走到正中,竟是擊劍長歌,歌聲粗獷,透著豪邁之氣。

    我一個頭漲得比兩個都大,正大感頭疼時,卻接觸到劉玄意味深長的一抹笑意。

    我打了個顫︰小聲問道︰“劉秀,打宛城我們有幾分勝算?”

    劉秀一愣,半晌才壓抑的吐出兩個字︰“不知。”

    我心里一涼,劉秀都說不知了,那看來這場仗真要打起來,會是場激烈的硬仗。

    “你怕了麼?”劉秀端著耳杯,淺嘗輒止,唇邊凝著一抹淡雅的笑容。他並不看我,目光直視前方,一邊欣賞著馬武的劍歌,一邊繼續喝酒,即使是喉結上下吞咽的動作,都能做得那般雅致如蘭,“你大哥——次伯,已經回到新野。”

    陰識回家了?我眉心一動,心里欣喜的升起一股希望的火苗。有陰識在,陰家就算是化為白地,家中老少也必能保得安然無恙。

    劉秀放下耳杯,微微一笑,聲音細若蚊蠅︰“次伯這幾年花在陰家莊園的心血果然沒白費,陰家固若金湯,門客人才濟濟,別說一個小小的新野宰甦康,就是甄阜親自領兵南下,也未必能輕松拿下陰家。”他側過頭來,彎彎的眼瞼洋溢起一抹醉人的笑容,“麗華,以你大哥的能力,雖不能保全鄧府,然而要保全陰家卻是綽綽有余,二姐夫這次能帶著內眷賓客全身而退,未嘗不是他的功勞。他托二姐夫帶了口訊來,讓你速回新野。”

    我才欲張口,他已快速在食案地下握住我的手,“他知你性野,絕不肯乖乖听勸,所以這口訊不是帶給你的,而是說予我听的。”

    這一次,他的手攥得很緊,捏得我指骨有種抽痛感,我疼得吸氣︰“為什麼我就非要听你的呢?這口訊帶給我或是帶給你,又有何區別?”

    他靜靜的望著我,眼里氤氳如霧,已沒了半點笑容,眉宇間淡淡的籠上一層憂色︰“你問我勝算幾何,我無法答你。換作以前,我從不做心里沒底的事情,可是眼見得被逼到今日這付田地,我越來越覺得力不從心。麗華,你是無辜的,你不需牽扯到這些紛爭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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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口揪疼,有點酸,也有點澀,說不出到底是何滋味。我咬了咬唇,仍是那句話︰“我憑什麼要听你的?”

    他一愣,而後淡淡的笑了,眉宇間的憂色不減︰“是,你的確沒必要听我的。”松開我的手,繼續埋頭喝酒,這一場口舌之爭,竟像是完全沒發生過一樣。

    馬武舞完劍後,眾人喝彩捧場,我意興闌珊的也拍了兩下手,明顯應付的樣子讓馬武興奮的笑容為之一收。

    酒到酣處,氣氛愈加熱鬧,在場的除了劉秀素來內斂文靜,唯一還能保持莊重有禮的便只劉玄一人。

    從頭到尾他看似都在不斷的敬酒、陪酒,到現在即使沒有百杯,就眼前一尊足有十斤重的陶罐擱下時搖晃的程度,也可猜出尊內所剩酒水已是不多。漢代的酒水多為糧食釀制,酒精濃度的確不太高,但是酒畢竟是酒,像他這麼海量,且喝下去面不改色的,在現代當個公關部經理是絕對沒問題了。

    我對劉玄有種莫名的戒備抵觸心理,這也許是因為他是目睹我發狠狂怒,甚至錯手殺人的人。

    “劉……文叔。”我目光偏移,落在王匡、王鳳兩兄弟身上,“當年的綁匪三人,我大哥未曾加以任何追究,是否就是應了今日這般局面?”

    我等了兩三分鐘,他只是不答,也不看我,當我是空氣。我並不生氣,慢騰騰的像在自言自語,“馬武在這里了,那麼成丹和王常又在何處呢?”我眨眨眼,湊近他的耳鬢,吐氣,“不會是湊巧在下江吧?”

    劉秀的耳廓居然發紅了,輕咳一聲,膝蓋微微挪動,與我重新拉開些距離。

    我哧的低笑,越發肆無忌憚起來,恬著笑臉繼續挨近他。他被我逼得沒法了,終于悶聲說道︰“當年馬武、成丹、王常三人之所以綁你勒索贖金,正是為了前往綠林山投奔王氏兄弟。後來綠林山遭瘟疫之擾,被迫分兵下山,成丹和王常眼下的確是在下江,他二人正是下江軍的首領。”

    我冷哼一聲︰“我大哥沒殺他們,也沒將他們三個押送官府,一是看在王氏兄弟的情面上,二也是未雨綢繆……”心中忽然一動,有句話想說卻未曾說出口。

    陰識!如果四年前就能預防到今日的局面,可以想象他的心智與計謀有多異于常人。

    劉秀輕輕一嘆︰“次伯是人才,可惜他是個方外閑人,不肯……”

    我心中一動,往後飛快退開︰“是麼?我大哥是個精明睿智的閑人,我卻是個盲目任性的野人。”不等劉秀開口,我已冷笑出聲,“劉秀,你還真是個務實的商人,從宛城轉一圈回來後,你便由原來的不聞不問突然轉變成出謀劃策,你投入得可真是快啊。哼,我陰麗華再天真也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你現在犯不著為了我大哥討好我!為朋友我兩肋插刀在所不惜,那些帶著某種目的才接近我的人,在我眼里,卻是連條狗都不如。”

    我站了起來,無視于堂上眾人訝異的目光,淡淡的施禮︰“既是兄長之命,陰姬莫敢不從,這便收拾行囊,回新野家去。諸位告辭!”

    劉秀仰著頭,目光幽然澄淨的望著我,那雙湖水般清澈的眼眸中再次流露出一種哀傷的氣息。

    我不懂他,從一開始就不懂這個男人,也許他是故意要激怒我,也許他是不擅長剖析自己的內心,也許他是……為了我好。

    然而我卻覺得和這樣的人交往實在太累,什麼話他都不明明白白的說出來,什麼事都要靠我來猜……這樣太累!

    我狠狠心,毅然轉身。

    不管了,由你去!是死是活,由你去!我的人生由我定,你的人生始終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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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幾乎是帶著一種賭氣的性子離開了棘陽,走的時候甚至拒絕了劉提供的輜車。其實倒也不是真的不接受,故意給自己的兩條腿找罪受,只是一想到他們馬上就要攻打宛城,軍中輜重本就不充裕,能省還是省些吧。

    這本是我的一番好意,可我卻偏學劉秀的作派,不說真話,還擺出一副“誰要你們施舍”的樣子,把劉氣得當場抓狂。結果臨走那天,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我和劉兩個當真在院子里動起了手。

    都說拳腳無眼,我當時正在氣頭上,別說劉皮厚肉糙,就是細皮嫩肉的劉秀,我也照揍不誤。最後劉一個沒留神,挨了我一記回旋飛踢,身子倒飛出去兩米,活活把潘氏、劉黃、劉元等女眷嚇得個魂飛魄散。

    “姑娘,為什麼我們不往南,反而要往北走?”

    我走路早已成習慣,胭脂雖是奴婢,可一向不曾干粗活,從沒吃過這等苦頭,一路上少不得唉聲嘆氣。

    “你就那麼急著回家?”我停下腳步等她跟上,乜著眼輕笑,“你就不怕我大哥揭你皮了麼?”

    胭脂白了臉,哆嗦道︰“姑娘莫嚇奴婢,但凡大公子有責罰,還請姑娘代為求情些,免得奴婢多挨皮肉之苦。”

    我噗哧一笑,從她肩上將包袱卸下,隨手背在身上︰“走吧,希望天黑之前能趕到那里。”

    胭脂不敢讓我背行李,爭執了老半天終是搶不過我,只得苦著臉問︰“姑娘到底是想去哪里?雖說姑娘本事了得,可如今兵荒馬亂,四處都有流民匪類,姑娘畢竟還是個嬌滴滴的姑娘家……”

    “我去小長安。”我幽然嘆氣,心里填充的盡是苦澀,“我答應過表姐,要帶她回家……”

    轉念想到鄧家已化為灰燼,就連祖上墳墓都被刨挖殆盡,當日若非我無能力將她的尸身帶回新野,只怕如今她的骸骨也已慘遭凌辱,曝露荒野。

    激靈靈的打了個冷顫,眼見天色陰沉下來,急忙催促胭脂︰“快走!快走!能用跑的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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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長安其實是個村落,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和胭脂趕到村口的時候,天已擦黑,灰蒙蒙的頭頂突然飄下一朵朵雪花。

    飄雪如絮,扯不斷,理還亂。

    當夜借宿在一戶農家,因家室簡陋,沒有門廡,我和胭脂只得在豬圈邊上的一間堆放雜物的房舍里擠了一宿。

    緊靠著豬圈的就是茅廁,這一晚不只是受凍,還得憋氣,好容易撐到天亮,出門一看,我不禁傻了眼。

    當初把鄧嬋葬于草野,我就不是十分清楚地形,只是後來詢問劉玄,**知為小長安。我原想小長安地方再大,我慢慢尋找,總能憑借記憶找到位置。可誰想天不助我,這一夜的好雪,竟是將天地方圓盡數染成白色。

    一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我呵著氣,雙手攏在臉上,悵然若失。

    鄧嬋啊鄧嬋,你究竟在哪?這可要我如何尋到你呢?

    胭脂在風雪中抖抖瑟瑟,眼巴巴的等著我拿主意,可我眼下也沒了主張,只得硬著頭皮說︰“等雪稍歇,便是把這山頭翻轉過來,也要把表姐的墳頭找到。”

    這句話說出來容易,做起來卻是比登天還難。老天爺故意跟我為難,這雪下了三天兩夜才算停住,沒等天放晴,胭脂卻因為夜里受凍,渾身無力,發起燒來。

    這樣拖拖拉拉一直過了四五天,胭脂的病情才稍見起色,然而天地銀匝,積雪凝冰,即使穿了木屐也是一步三滑,別說找墳頭,就是蹣跚走出村子也得費半天工夫。

    就在這日晨起,濕潤的空氣中漂浮了一層大霧,我見之大喜,胭脂不解的問我為什麼反而高興。我笑道︰“大霧過後,必見陽光。這說明天將放晴,咱們且等著吧,過中午便可出門了。”

    兩個人正說笑著,忽然听見前堂嘩啦聲響,這家男主人倉皇失色的跑了來,比手畫腳︰“快跑!快跑!官兵來了!”

    胭脂條件反射的從床上跳了起來,抓起包袱就要往外沖,我連忙拉住她,定神問道︰“官兵又非是強盜,為何要逃?”

    男主一拍大腿,懊喪道︰“可不是連強盜也一塊兒來了嗎?”不等我再追問,掉頭就跑。

    胭脂慌道︰“姑娘!強盜固然可怕,官兵也不得不防啊!”

    我點點頭,當下拉著胭脂往外跑。適逢天寒地凍,大霧彌漫,出門只听哭喊聲與兵刃敲擊聲互相摻雜,從四面八方涌來,卻無法看清五米開外任何景物。

    胭脂大病初愈,一見這等狀況,早嚇得腿軟無力,我咬緊牙拖著她在雪地里拼命往前走。沒等走上十步,就听 當一聲,一柄明晃晃的長刀破空揮落,砸在我倆腳邊。

    胭脂嚇得“啊——”的聲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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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刀緊握在一只手上,手腕連著上臂,再往上的部分卻是齊刷刷的被斬斷了,斷口處汩汩的流出鮮血,灑出的血跡猶如紅梅般點點綴在雪里,觸目驚心!

    胭脂瞪著那只斷臂,頻頻跳腳,尖叫聲不斷。

    我一把捂住她的唇,凶巴巴的說︰“不想刀下枉死,最好閉嘴。”

    她也是個機靈人,雖事出突然被嚇得不輕,到底還是懂得其中利害關系的,于是含淚點頭,顫抖不已。

    我松開手,彎腰將長刀從那斷臂的五指中掰下,轉身塞進她的手中。她抖縮了一下,終是別別扭扭的把刀握在了手里,只是終究是個未經人事的少女,刀拎在手上竟是抖若篩糠。

    “你會殺人嗎?”

    她嚇得差點把刀丟掉︰“奴……奴婢不……不……”

    “那你會殺雞嗎?”

    “會……會……”

    我閉了閉眼,強迫自己狠下心腸,無視她眼中的懼意︰“那你就只當自己是在殺雞!”

    我知道自己說這樣的話很殘忍,不只是在逼她面對最殘酷的事,也是在逼自己做最殘酷的事!

    拖著胭脂踉踉蹌蹌的跑出百來米,廝殺聲卻是愈來愈厲害,耳邊充斥著淒厲的慘叫呼喊,猶如修羅地獄。我暗自慶幸多虧這場大霧遮蔽,總算沒讓胭脂親眼目睹戰亂的恐怖。

    好容易跑出村子,我才要松口氣,突然前頭毫無預兆的躥出一輛輜車,拉車的牛顯然受驚過度,竟是歪歪扭扭的朝我撞來。大霧中的能見度太低,等我看清是個什麼東西撞過來時,只來得及把胭脂推開。

    牛犄角擦過我的肩胛,幸虧我肢體韌度極好,閃得夠快,否則一定被那尖角戳個血窟窿。

    胭脂嚇得哇哇大哭,連滾帶爬的沖過來︰“姑娘!姑娘!”也不知她哪來的膽量和力氣,竟然舉刀就往牛身上砍。

    有兩道人影快速從車上跳了下來,一個撲向胭脂,搶下她手中的刀子,一個則撲向我。

    我躺在地上還沒爬起來,見人影撲至,順勢抬腳蹬腿,一腳踹在那人腰上,同時借力從地上跳了起來。

    那人“哎唷”一聲,捂著腰往後退了兩步,抬頭滿臉痛苦的看向我︰“是我啦。”

    我不及思考,順嘴回他一句︰“管你是誰!”

    “陰姑娘,是我……”抬手護住頭臉,怕我再打他,“我是劉軍。”

    “劉軍?!”我終于醒悟過來,奔前兩步,眼前之人可不正是劉軍?再往前一看,那輛輜車上坐滿了男男女女,狹窄的平板牛車上居然擠了四個人。

    還都是些我熟悉的老面孔——良嬸、潘氏、劉興、劉仲的妻子王氏。

    再回頭,那個搶下胭脂手中長刀的人居然是良嬸的大兒子劉安。

    “你們……怎麼會在這兒?”我腦筋急轉,驚愕不已,“不是說去宛城麼?”
正文 生離4
    劉軍道︰“就是去宛城呢,結果半道兒遇到了伏擊,踫上這樣的大霧天,根本不知道咱們的人在哪兒,新兵又在哪兒,混打一氣……這牛驚了亂跑,我們迷路了。”

    “女子。”良嬸在車上沖我招手,“你是不是也跟秀兒走散了?上車擠擠吧,讓劉安和劉軍兩個隨車步行就是。”

    我心里一酸,敢情良嬸還不知道我已經離開漢軍了,于是婉轉道︰“良嬸和兩位嫂子若不介意,可否允我的丫鬟上車歇一歇,她病了還沒好,實在沒什麼力氣趕路。”

    胭脂抹淚道︰“姑娘……奴婢、奴婢能自己走……”

    良嬸是個老好人,不等潘氏和王氏答話,她已憐惜的招手︰“上來吧,都上來,雖然人多,可擠一擠總好過走路。”

    我溜眼一看,算上胭脂,這輜車上已經擠了五個人,基本跟個沙丁魚罐頭沒區別。我是無論如何都擠不上去了,除非把潘氏或者王氏趕下車。

    “我隨劉大哥、劉二哥走路就行。”我其實更擔心這車嚴重超載,那頭老黃牛已是白沫橫飛,就怕想跑也跑不快。

    這會子可是在逃命,速度比什麼都重要!

    事實證明,我的擔心不無道理,牛車跑了半里路不到,車輪突然卡進了一個坑里,無論怎麼使勁推拉,都沒法把車輪從坑里拔出來。

    正躊躇不決,忽听周圍廝殺聲起,竟是一股新朝官兵不知打哪兒沖了出來,霧色中無法得知對方到底有多少人馬,我拔出隨身攜帶的長劍,手腕一抖,挽出一朵劍花,挺劍而上。以一敵眾,我殺紅了眼,使出渾身解數,劉軍卻突然在我身後悶哼一聲。扭頭一瞥,他半邊身子從右肩到胸口竟給劃了一道大口子,鮮血淋灕,浸染衣衫。

    我打了個寒噤,正要撲過去相救,他倏然抬起左手往後一指,淒厲的尖叫︰“快救我娘——”

    輜車上那堆女人早嚇作一團,劉安手持劈柴的砍刀和三四名新兵混戰在一起,明顯處于下風,手忙腳亂之余身上已有不少地方掛彩。

    我三步並作兩步的沖到輜車旁,三下五除二,連砍帶劈,將準備爬上馬車的幾名新兵毫不留情的打下車架。這時已有不少騎兵圍住輜車,不住的兜馬繞著車子轉起了圈子。

    “女子!”良嬸厲聲長呼,“你走——走得一個是一個!”

    我心里咯 一下,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手上動作稍一滯緩,背上一陣劇痛,巨大的沖力迫得我往前撲出兩步,險些摔倒。

    背上火燒似的疼,我來不及細想原由,便听一聲慘叫,劉軍口噴鮮血,砰然倒地。魂飛魄散間,就听見身後潘氏一聲慘然高呼︰“陰麗華!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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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劉興被潘氏抱著用力拋向我,我不敢大意,忙伸臂去接,只一個簡單的動作,卻是牽動的背上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劉興不懂事的在我懷里踢騰掙扎,哭鬧不止︰“我要娘!我要我娘——”

    我悶哼一聲,舌根下一股腥甜氣息上涌,生生逼出一身冷汗。轉眼間,有人搶上車去,良嬸為了保護潘氏和王氏,與那人爭執,竟被那人推下車去,一時馬蹄奔過,活生生的在良嬸身上輪番踩踏……

    劉安大叫一聲,睚眥盡裂,猱身撲上與人拼命,卻是被飛來的七八枝竹箭釘在一棵枯死的樹干上。

    “大嫂,我求你件事……”我抱著劉興左躲右閃,卻听王氏突然淒聲高喊,“我沒能替夫君生下一男半女,但求大嫂念在你我妯娌一場的份上,若是興兒僥幸得救,便讓他轉于我做兒子吧……”

    好半晌卻不見潘氏回答,我暗叫不妙,匆匆一瞥,果然見她雙手抓著一枝長矛,矛尖已沒入她的胸口,眼見不活。

    血絲順著她的唇角滑落,我依稀看到她淒婉而笑︰“好……興兒一定會……是你的兒……”

    我潸然落淚,將哭鬧不止的劉興抱在懷里,殺開一條血路,沖到黃牛身旁。手起劍落,一劍將掛在牛身上的繩索砍斷。

    那些新兵見我搶牛,紛紛圍攏過來,我一鼓作氣的帶著劉興跳上牛背。劉興這會兒估計徹底嚇呆了,頻頻尖叫哭泣,倒是不再掙扎。

    我咬牙憋住一口氣,拿劍在牛股上輕輕一刺,疲憊不堪的老牛吃痛,踢騰著四蹄奔騰起來。顛簸震動我背上的傷口,我只覺得背上**辣的有股熱流淌下,眼前一陣陣的發黑。

    隱約間,耳邊似乎傳來胭脂淒厲的慘叫︰“姑娘——不要拋下奴婢——”

    我揮手持劍架開一柄長矛,心虛手軟的摟著劉興不住發抖。

    對不起,胭脂……我沒辦法帶你走!你服軟屈降吧,以你的身份新軍應該不會太過為難你。可是……興兒,我不能不帶他走,以劉的叛逆行為,那是滿門抄斬的重罪,興兒落在官兵手里,必死無疑。

    淚如雨下,我哽咽著緊緊抱住劉興。

    驅牛沖開包圍圈,我體力不支的癱軟下來,上身的重量壓住了劉興,他似有所覺,不舒服的在我懷里蠕動身體。過了許久,也不知他是什麼時候止住了哭聲,黑乎乎的小手摸上我的臉頰,稚聲稚氣的說︰“姑姑別哭,姑姑別哭……我把這個送給你。”

    他從懷里掏出一樣小東西,一本正經的放到我手心里︰“三叔說,想哭的時候看看這個,就又會笑了……”

    淚眼朦朧的看著手心里的一只草編蜻蜓,我驀地心里大痛,五指合攏,緊緊捏著草蜻蜓,失聲慟哭。
正文 死別1
    人都說老馬識途,可是老牛……不知道認不認得正確的歸途。我無力再駕韁,只得放任它隨意踱步。

    身上一陣陣的冒虛汗,我反手摸到身後,背上傷口疼得肌肉痙攣,手指觸摸之處,卻是一枝毛糙的竹桿。

    我深吸了口氣,看來背心上插著的是枝竹箭了——沒被一箭斃命,是否也該慶幸自己命硬?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可是我卻一點都看不到自己的後福在哪里。

    劉興哭累了,窩在我懷里閉著眼楮沉沉睡去,小臉上猶自掛著兩串晶瑩的淚珠兒。我顫巍巍的伸手替他擦去臉上的淚痕,可不曾想我滿手是血,手指拭過他細嫩的臉頰,反而將他的臉涂抹得血跡斑斑。

    我渾身虛軟,眼下兵荒馬亂,自己一旦昏死過去,後果當真不堪設想。可是神志昏昏沉沉的,時而清醒,時而迷糊,我知自己大限將至,不敢大意,狠心用牙齒咬破舌尖。

    劇痛的感覺讓我精神為之一震,我勉強勒住韁繩,驅使黃牛往開闊地帶走。

    不知堅持了多久,就在我又昏昏欲睡時,猛然听到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哭聲尖銳,像根針般直刺入我的耳膜。

    我打了個寒戰,眼前凌亂的閃過潘氏、王氏、良嬸、劉軍、劉安、胭脂的臉孔,那一張張或悲或恨的表情,像把尖刀似的在剮著我的心。

    我悶哼一聲,從混沌中恢復了少許神志,隨著哭喊聲的臨近,我分辨了半天終于確定那不是我的幻覺,是真的有孩子在哭。

    我伏在牛背上微微喘氣。劉興睡得很熟,那樣沉穩的睡容讓我害怕得幾乎以為他沒了呼吸——現在的我猶如驚弓之鳥,稍有風吹草動便可擊潰我脆弱的神經。

    哭聲越來越近,就在我看到變得稀薄的大霧中隱約現出人影時,老牛突然駐足,再也不肯往前走了。

    也許是動物通靈,覺察出前方有危險,所以不肯再前進了吧?

    我心里存了這個想法,一時也猶豫不決,到底是否該上前探個究竟。

    便在這時,那一片慘淡的哭聲中,一個熟悉的聲音苦苦哀求︰“二姐,求你上馬吧!弟弟求你了……”

    “文叔,你只管走你的就是……”

    “二姐!”劉秀突然厲聲尖叫。

    這一聲透著他的悲哀,他的無助,他的絕望……我從沒听過劉秀如此淒涼的聲音,仿佛垂死掙扎的動物,發出最後的悲鳴。

    劉元的聲音平靜祥和,和劉秀的一反平時溫柔的態度截然相反,這會兒的劉元完完全全是個安撫小弟的姐姐︰“我和孩子們若是上馬,你和伯姬怎麼辦?更何況……一匹馬無論如何也承載不了我們母女四人……文叔,你帶伯姬走吧,快走……就算當真遇上了官兵,我們母女不過是群婦孺,想來他們也不至于太過為難我們……”
正文 死別2
    聲音時斷時續,我虛軟的摟住劉興,想催牛上前,卻發現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了。也不知劉元最後還和劉秀說了什麼,突然“啪”的脆響,劉秀一聲驚呼,青驪馬竟是長嘶奔騰。

    “二姐——”劉秀的呼喊聲逐漸遠去。

    劉元啜泣的聲音漸漸響了起來。

    “娘,卉兒怕,卉兒要三叔,卉兒要小姑姑……”

    “娘你為什麼要打三叔,為什麼要趕他走?”鄧瑾不解的問著母親,她向來乖巧,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也沒听她因為害怕而哭泣,反而拼命安慰著妹妹。

    我的心一陣陣抽搐。

    劉秀無力救助她們,我亦是……想到方才不得已拋下了胭脂,我又是自責又是難受,眼淚怔怔落下。

    “什麼人?!”

    “拿下!”

    馬嘶人吼,紛至沓來的聲音驚動了胯下的老牛,它倏然掉頭,騰騰騰的帶著我繼續飛奔起來。

    身後驀然傳來劉元撕心裂肺般的叫喊︰“瑾兒——你們這幫畜牲,她還是個孩子……”喊聲嘎然而止。

    “娘——別殺我娘,別殺我妹妹,別……”

    嬰兒哇哇的啼哭,驚惶恐懼……

    我心如刀絞,泣不成聲。

    “那邊有個人跑了……”

    “快追!”

    神魂俱碎,我險些無力抱住劉興,伴隨著一陣接一陣的眩暈,眼前只見得金星亂舞,全身被顛得像是徹底散了架,胸口有股火辣辣的東西直往上沖。

    “咳!”我身子一顫,嘴里噴出一口腥甜,剎那間天旋地轉,失去知覺。

    “麗華!麗華!”有人  啪啪的拍我的臉,下手可真不輕。

    眼皮困澀得實在睜不開,我不滿的嘟噥︰“干什麼?”

    “干什麼?”那聲音哭笑不得,“你是不是真的不放在心上啊!”然後使勁拖我的胳膊,我不耐煩的甩手。“管麗華,你是真的不在乎了?那好,我告訴你,今天考研成績出來了,我剛才打電話問了,你落榜了……”

    你落榜了!你落榜了……落榜了……

    我一個哆嗦,挺身躍了起來。

    “哎唷”背上一陣劇痛,我僵硬著身軀慘叫。

    “麗華!”有人著急的扶住我。

    我痛得渾身發抖,背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收縮抽搐。

    “麗華,你醒醒。”

    “我……醒著呢……”啞聲開口,連自己都嫌聲音太低,我慌亂的抓住身前的胳膊,急道,“我真的考砸了?”

    越想越委屈,自己辛苦努力了那麼久,居然最後什麼都沒得到,忍不住揪著那人的胳膊,哽咽的哭了起來。

    這一哭,卻覺得心口似有滔天的悲哀與委屈涌了出來,愈發難抑,直哭得淚流不止,渾身發顫。
正文 死別3
    “麗華……你忍忍,再忍忍……”那聲音也顫了,摟緊我肩膀卻又不敢太使力,“伯姬!伯姬——你好了沒?”

    “好……好了……”顫栗的聲音奔了過來,卻听“啪”的聲巨響,像是陶罐摔裂的聲音。

    我嚇得瑟縮了下,耳听劉興哇哇大哭,頓時清醒過來。

    “興兒……”我睜開眼,迷茫的搜索。

    “麗華,別動!”一股柔和的勁道按住了我,“伯姬,別愣著,重新去燒水!”

    “諾……諾。”腳步聲慌慌張張的遠去。

    我睜大了眼,逐漸對上了焦距。眼前是一張憔悴蒼白的俊雅臉孔,清澈的眼眸中明明白白的縈繞著擔憂與哀傷的氣息。

    我喜歡瞧這張臉,喜歡看這雙眼楮……幽幽的噓了口氣,我攀著他的肩膀自嘲的揶揄︰“你還沒死啊?”

    他身軀一顫,過了許久,雙唇顫抖的印上我的額頭︰“是啊……我還沒死。”唇角抽動,似乎想笑,可是最後卻扯了個比哭還不如的表情。

    我想到劉元母子,想到良嬸母子,想到潘氏、王氏……一時嘴唇哆嗦,淚水盈眶,想來自己的表情比他好不到哪去。

    背上有種麻木般的火燒劇痛,我身子一動,就會牽扯到傷口,不由皺眉道︰“箭拔出來沒?”

    劉秀眼神一黯︰“沒。”

    我深吸口氣,明白他在擔憂什麼。荒郊野外,這里什麼急救設施都沒有,更別說傷藥之類的東西。這箭釘在我背上,我瞧不見傷勢,估計入肉頗深,要是踫上是個鐵制的箭鏃,那麼鐵器生蛂A搞不好傷口潰爛,還會得個破傷風……

    我越想越後怕,咬著唇抖道︰“你打算讓它留在我身上做一輩子飾品麼?”

    他猶豫片刻,伸手繞到我背後︰“你忍忍……會有點痛。”

    “我他媽的已經忍了那麼久了,你還要我忍,難道不知道忍無可忍,無需再忍嗎?”

    “你說粗口?”他驚訝的瞅著我。

    我氣結︰“是啊,我說了,我就說了怎麼樣?我都快痛死了,你管我講話粗細……”

    他遽然俯身低頭,溫暖的唇瓣覆上我的嘴。

    劉秀的唇軟軟的,像羽毛一般輕柔拂過,卻像是在我平靜的心湖砸下一顆石子。腦子里有片刻的眩暈,我伸手抵在他的胸口,嬌羞呻吟的想要退卻。

    見鬼了,這早已不是我的初吻,想當年在大學交往過的男友沒有一個足球隊,也起碼夠得上一個籃球隊正選。我為什麼還得像個青澀的小丫頭一樣,忐忑局促的腦充血?

    一定是因為受傷了,一定是我失血過多……一定是……

    他環臂摟著我,一手托著我腦後,不讓我回避,淺嘗的親吻慢慢加深力度,我胸口憋悶,腦袋缺氧。劉秀仿佛給我下了蠱,我居然開始期待他進一步的探索。
正文 死別4
    朱唇輕啟,正欲化被動為主動時,背上猛然一陣劇痛,我慘叫一聲,兩眼發黑,顫抖著倒在他懷里。

    “三哥……”劉伯姬怯怯的站在兩丈開外,手里提拉著自己的裙裾包裹了一只破邊缺口的陶罐,臉上髒兮兮的,黑一塊白一塊,一雙杏目淚汪汪的,鼻頭通紅,說不盡的楚楚可憐。

    她臉上有驚恐、有震駭,手里捧著陶罐不住的顫抖,可是她卻把眼楮瞪得大大的,慘白著臉,很硬氣的站著。

    那一刻,我不禁佩服起她的勇氣。

    背上的劇痛逼出我一身冷汗,之後冰凍般的寒意如暴風般席卷而來,我癱軟的倒在劉秀懷里,牙齒咯咯打著冷顫。

    “把熱水拿來!”劉秀冷靜的吩咐妹妹。

    劉伯姬把水放下,靜靜的望著我,黑白分明的眼里閃耀著滿滿的敬意。

    “你替她把衣服脫了,小心些,別踫到她的傷口……”

    我痛得說不出話來,全身無力的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劉伯姬默不作聲走到我身後跪下,劉秀撐著我全身的重量將我扶了起來。

    外套被小心翼翼的扒了下來,我看不見劉伯姬的表情,卻能清晰的听到她的呼吸急促粗重起來。外衣是深色的,血污了也許還看不出來,可是里面內衣卻是白麻裁制,吸水性極好,估計這會兒早被血水浸透了。

    她開始脫我的內衣,手指冰冷的顫意透過我的肌膚很鮮明的傳遞過來,我“ ”地吸了口氣,不舒服的哼了聲。

    “動作輕些……”劉秀小聲的提醒。

    “三哥……”她顫聲,“傷口……衣服粘住了……”

    片刻的沉默後,劉秀果斷的做出決定︰“你來撐著她!”

    劉伯姬應了聲,兩人交換了位置,劉秀的手撫上我**的肩膀,雖然同樣帶著如冰般的寒意,卻如磐石般堅定,毫不猶豫。

    “麗華……”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雖然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卻仍是眨了眨眼。

    “你撐住一口氣,無論多疼,都不許昏過去!你听到沒有,我不許你昏!”

    我閉眼,睜開時一顆滾燙的淚珠自眼角悄無聲息的墜落。

    向來柔和愛笑的劉秀,居然也有霸道的一刻,這是我第一次發現劉秀用這種命令式的口吻說話。那麼溫潤如玉的人啊……居然……

    嘶——內衣被撕裂,劉秀果斷的用撕下的布料蘸了陶罐里的熱水,往我傷口上摁去。

    我悶哼一聲,火燒般的感覺再次涌了上來,我痛得渾身顫栗。入眼,劉伯姬的輪廓從一個變成兩個,又從兩個變成三個……晃晃悠悠的重影疊在一起,晃動得一片模糊。

    “麗華——挺住!”

    我屏息,一口氣憋得自己滿臉通紅,眼前的影子漸漸清晰起來,卻是換成了劉秀焦慮的臉孔。
正文 死別5
    我瞪大了眼望著他,他在害怕嗎?

    是的,他是在害怕!他眼里真真切切的寫著驚恐!

    這一次,我相信他是真心的,沒有戴上任何掩飾的面具,沒有掩藏自己的內心,這就是他真正的心意。

    好難得,能看到他的心——而他,在害怕!

    胸中的一口氣終于耗到盡頭,就在我以為自己再也接不上下口氣時,他突然低下頭,鼓足一口氣對著我的嘴渡了過來。

    “咳!”我緩過一口氣。

    他迅速脫下長衫,我牙齒打顫的看著他,他極為小心的把自己的外套替我披上,然後將我側著放倒在一席破席上。

    “箭已經取出來了。”他伸手拂開我遮面的濕漉長發,眼神極盡溫柔。

    眼皮很沉,似有千斤重,我困得實在不行了,可是卻怎麼也不放心讓自己就此昏睡過去。于是強撐一口氣,細若蚊蠅的擠出一句話︰“箭……拿來……”

    劉秀眉頭輕挑,露出一個困惑的神情,但他卻沒說什麼,招手讓劉伯姬把那支血淋淋的箭捧到我面前。

    箭是毛竹削制,做工十分粗糙,我眯著眼,目光下垂落到箭頭上,然後大大的松了口氣。

    還好,只是枝很簡單的竹削箭,箭頭也只是削尖了而已,並沒有安上鐵制的箭鏃。

    “謝謝……”我低語一聲,全身放松,神志終于漸漸迷離。
正文 緯圖1
    據說,我這一挨席便是接連睡了三天三夜,且一到夜里便高燒不止,如此周而復始。劉秀兄妹衣不解帶的在濕氣很重的山凹里照顧我,因為怕我有閃失,就連極時眯個盹都不敢稍有疏忽,一日兩餐,餓了便就著燒融的雪水啃燒餅。

    他們兄妹倆如此照顧了我三天三夜,我卻什麼都不知道,醒來時恍若一夢,雖然體力不支,可是精神卻是好得很,一點也想象不出劉伯姬口中描述的那種九死一生的情景。

    不過,劉伯姬卻是明顯瘦了,眼眶 了下去,臉色蠟黃,下巴尖瘦,愈發襯得那雙眼楮大得空洞。

    在拿燒餅給我時,她雖還睜著一雙眼,表情卻是呆滯的,一副恍惚走神的樣子,臉上時時流露出悲傷淒涼的神情。

    我明白她在想什麼,幾次想把劉元等人遇害的實情相告,可又怕她承受不了這麼殘酷的打擊,只得啃著燒餅角默默的看著她。

    賴以藏身的地方無法用“山洞”來形容,這里也就是一處山面往里凹進去一個癟坑,堪堪擠上三四個人,只是山面背陰,坑里污水沉積,濕氣很重。

    洞里唯一一處稍微干燥的地方被我佔了,腳邊燃著一簇干柴,已經快燒燼了。洞口不時有風刮進來,那股藍幽幽的微弱火苗順著風東倒西歪,感受不到一點熱度。

    劉伯姬縮在火堆邊,像只受傷的兔子,雙眼紅腫,身子消瘦單薄的,火光將她的影子投在洞壁上,長長的像根細竹桿。她身上沒穿外套,她的外套這會兒正蓋在我身上充當被子,內里穿了身嫩黃色的中衣,卻也是破破爛爛的扯去了一大塊。

    天寒地凍,燒餅硬得就像是塊石頭。我牙齦發軟,咬在餅上居然只能咬個印子,連皮都撕不下來。正食不知味,洞外一陣馬蹄經過,我的神經不由自主緊繃起來。一直蹲著不說話的劉伯姬卻站了起來,望著洞口喊道︰“是三哥麼?”

    門外劉秀應了聲,隨即撥開覆蓋在洞口擋風的破席子跨了進來。他臂彎里還抱著劉興,那孩子凍得小臉通紅,卻興奮的揚著手里的一架風車,看到劉伯姬的時候興高采烈的喊道︰“姑姑,你瞧,三叔給我做了架風車……”

    劉伯姬順手從劉秀懷里將劉興抱了過來,滿懷期待的望著他︰“如何?”

    “唔。”他輕輕嗯了聲,低著頭說,“我用那頭牛換回些吃用。”說著,從背上解下一個竹簍,“你把身上的衣裳換了吧。”

    她遲疑了下︰“諾。”

    劉秀這才抬起頭來,目光向我投來,柔軟中閃過一絲悲戚︰“終于醒了。”

    我沖他微微一笑︰“多謝救命之恩。”這話說的有點見外,但我又實在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好。

    “三哥。”劉伯姬在他身後不死心的小聲追問,“你可有向人家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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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暫時沒什麼消息……不過你放心,現在外面很平靜,他們應該沒事的。”劉秀沒回頭,這些話仍是背對著妹妹說的,但我卻能清楚的看到他臉上閃過的痛楚之色。

    他耷拉著腦袋,靜靜的站著。神情憔悴,眼袋上似是蒙了一層灰,顯得頗為倦怠和疲憊。

    我的心,莫名的疼了起來,胸口有些酸,有些堵,眼眶一熱,像是有什麼東西不受控制的涌了上來。

    “文叔……”我強撐著掙扎起來,伸手欲拉他的手,卻只堪堪夠到他的袍角。

    “滴答!”手背上一熱,有水滴濺落。我的手指不由一顫,剛剛夠到的袍角滑落,我呆呆的望著背上的那滴迅速轉冷的水滴。

    是水?抑或是……

    我遽然抬頭。

    劉秀緩緩蹲下,聲音柔和得听不出一絲異樣︰“你背上的箭傷雖不足以致命,卻也非同小可。”他示意我趕緊躺下,“受了傷也不知要愛惜自己,你啊你……”

    “文叔!”我有些急,他越是鎮靜,我越是不安。

    “伯姬,你燒些水,一會兒替陰姑娘擦洗傷口。”

    我一震,該死的,他居然又改口稱呼我“陰姑娘”。

    “諾。”劉伯姬隨手去了陶罐,套好衣服出去取雪。劉興吵著也要出去,她也只好依從。

    “劉秀!”待她一走,我沖動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動作太猛,結果牽連得背上的傷口一陣劇痛,險些沒厥過去。

    “別動……”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他的指尖冰冷,凍得我一陣哆嗦。

    他沒動,任由我抓著手,眼瞼低垂著,翅扇似的睫影投映在他蒼白的臉上。

    “到底……怎麼了?”我隱隱已有所悟,不覺眼楮一酸,眼角滑下淚來。

    “謝謝你救了興兒……”他忽然輕幽幽的一嘆,似有無限絕望與哀傷凝聚在這一聲嘆息之中,下一秒,他突然把我緊緊摟進懷里。

    那一刻,他使的力有些失控,我背上的傷口被扯得一陣劇痛,然而我卻沒叫喊,硬生生的把那聲呼喊咽了下去。劉秀的臉埋在我的頸窩,我措手不及的張著雙臂,隔了許久,肩上的那份沉重忽然輕輕顫栗起來,耳邊清晰的听到他粗重的呼吸聲。

    “劉……秀。”我的心如同傷口一樣被撕裂開。

    他知道了。

    他果然還是知道了。

    “文叔……”心,痛如刀絞,為死去的所有人,也是為他……

    他一個人怎麼承受得來?那些都是他最最珍視的家人,是他看得比任何東西都重要的親人啊。

    耳邊猛地響起一聲渾濁的抽氣聲,而後一切歸于平靜。

    我卻再也無法壓抑自己內心的悲傷,收緊雙臂,用力抱住他,流淚滿面。
正文 緯圖3
    “啊!”是劉伯姬驚呼的聲音。

    我淚眼朦朧的抬起頭,她正一臉慌張窘迫的站在洞口,劉興呆呆的看了我們兩眼,突然拍手笑道︰“羞!羞!三叔和陰姑姑摟摟抱抱,羞……羞!”

    我又羞又窘,哀傷的情緒頓時被打散一半,正尷尬無措時,劉秀放開了手,回眸笑道︰“興兒,等你長大自然就會明白了。”

    我驚訝的側目,他面上神情自若,笑語如常,完全找不到一絲悲傷的神氣。劉秀起身,笑著將劉興領出洞去︰“伯姬,你替麗華換衣裳吧。”

    劉伯姬斜著眼,目光異樣的打量我,我卻仍沉浸在震撼中無法把情緒拔離。

    “三哥說了什麼感動你的情話,竟惹你哭成這副模樣?”她吃吃的笑著,放下陶罐燒水。

    “哭……”我迷茫的回過神來,舉起袖子擦干眼淚,“伯姬,你三哥總是這樣笑眯眯的嗎?”

    “是啊。三哥最溫柔了,從我記事起,他待人都是這般的溫柔。”她不以為意的回答。

    “可是……他難道不會哭嗎?他總是……這麼溫柔的笑著,難道他從來不會傷心,不會流淚的嗎?”

    “啊?”她驚訝的回頭瞥了我一眼,“听你這麼一提,我倒也覺得奇怪呢,我三哥生性豁達,也許沒什麼事能讓他難過得想哭吧,就算有不開心的事,他笑一笑也就過去了……”

    不對!

    我心里大喊著。

    不對!

    劉秀絕不是這樣的人!

    他會傷心!會難過!會流淚……

    他會笑,也會哭。

    只是他的淚流在心里,流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每個人都以為他很堅強,很樂觀,很豁達,而事實上,他也有他脆弱的時候。只是,他什麼都不說,什麼都藏在心里。

    微笑是他最柔善的面具,他確是個溫柔的人,卻也是個讓人心疼的人。

    何苦!這是何苦……為什麼總是要把心事掩藏得那麼深,為什麼總喜歡一個人扛下所有的悲傷,為什麼……

    “呀!”

    淚眼朦朧間,劉伯姬在我身後尖叫一聲,沒等我明白過來,她已跌跌撞撞的逃出洞去。沒過多久,洞口腳步聲迭起,她倉皇失色的硬拽著劉秀進洞,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我沒想到劉伯姬竟會把劉秀拖來,這時內衣已然除去,上身盡裸,眼見劉秀一臉茫然的被妹妹拽了進來,我嚇得尖叫一聲,一把扯過身後的衣裳想擋在胸口遮羞,卻沒想動作幅度太大,扯痛傷口,我悶哼一聲,手上抓的衣裳滑落,軟軟的倒在草席上無力動彈,冷汗涔涔。

    “麗華!”劉秀一個箭步跨了過來。

    我渾身發顫,只覺得從頭發絲到小腳趾都在燃燒,雖說那天受傷拔箭時也曾如此坦陳相對,可那時我痛得迷迷糊糊,也是權宜之計,活命要緊,根本不可能顧慮到那許多。然而……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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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秀冰冷的手指觸踫到我滾燙的肌膚時,我又是一顫,腦袋里像是一鍋開水在煮餃子,全糊了。

    “伯姬,你把我拉進來,到底想說什麼?”他的聲音微嗔,隱有怒意,隨手扯過外衣將我圍緊,包得密不透風。

    “她……她的傷口……不,不是,她的背……哎呀!”她猛然跺腳,急道,“你看看她的背,就全知道了!”

    “胡鬧!”

    “我沒胡鬧!”劉伯姬又急又委屈,“反正你都說非陰麗華不娶了,她早晚是你的人,你現在瞧瞧又如何?三哥,先別顧著扭捏了,我是說認真的,你非看看她背上的傷口不可,她……她背上有奇怪的東西長出來了!”

    我心里猛地一驚!

    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有奇怪的東西長出來了?難道是……傷口潰爛,流膿,生瘡,出蛆……我把種種最壞的結果統統想了個遍,越想越覺心寒。

    劉秀猶豫片刻,終于解開披在我身上的外衣,我也沒了太多的矜持,一顆心全懸系在傷口上。

    “ ……”猛地響起一聲抽氣聲。

    我心里愈發涼了半截,慌道︰“怎麼了?”

    他們兄妹兩個只是不吱聲,逼仄的山洞里只听得見 啪的干柴爆裂。過得許久,背上一涼,我情不自禁的一陣哆嗦,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來,泛起一粒粒的疙瘩。

    我能感覺出那是劉秀的手指在我背上游走,冰涼的感覺從右側肩胛下一路移至右腰,我有些怕癢的扭動了下,那手指倏然離開。

    “可覺得疼痛?”

    我紅著臉搖頭︰“不,只是有點癢。”

    身後輕輕“嗯”了聲,然後手指繼續撫上,這一次卻是沿著我背心的傷口打轉,緩緩滑向我的左腰側,我仍是怕癢的扭了扭,劉秀隨即縮手。

    “我背上長了什麼?”

    我試著扭頭往回看,卻是一無所獲,入目的是劉伯姬跪坐于後,用手捂嘴的驚駭表情。

    “不,沒什麼。”劉秀一臉鎮定的替我披上外衣,“你的傷口還痛嗎?”

    “有點……究竟長了什麼?”我不死心的追問。

    劉秀那張騙死人不償命的笑臉,我才不信事情真像他說的那麼輕描淡寫,單單看劉伯姬嚇得面無血色,我用腳底板猜也知道不會是什麼好事。

    劉秀仍是敷衍我,我終于不耐煩的大聲喝道︰“究竟是什麼東西!”

    也許是我聲音太響,劉伯姬被我嚇得彈跳起來︰“是……是妖獸……”

    “什麼?”我懷疑自己听錯了,即使她告訴我背上長了個惡性腫瘤,也遠比她說這兩個字容易讓我接受,“妖獸?”

    “是……是妖……”

    “你別听她胡說。”劉秀打斷她的話,扳正我的身子,直顏面對我,“你信不信我?”
正文 緯圖5
    他的眼眸清澈如水,我眨了眨眼,毫不猶豫的回答︰“不信。”

    他太會睜眼說瞎話,心口不一,傻瓜才信他的話!

    劉秀大大的一怔,大概沒想到我竟會如此回答,嘴角微扯,苦笑道︰“你且信我一次如何?”

    “你先說出來听听。”我揚了揚眉,“看你說的是否可信。”

    他輕嘆一聲,似乎在思考怎麼答復我,過得片刻,微眯的眼眸陡然睜開︰“你可知道四象二十八宿?”

    我心里“咯 ”了下,想起葉之秋講解過的那些話,不由背書似的說道︰“知道。東方青龍︰角、亢、氐、房、心、尾、箕;西方白虎︰奎、婁、胃、昴、畢、觜、參;北方玄武︰斗、牛、女、虛、危、室、壁;南方朱雀︰井、鬼、柳、星、張、翼、軫……這關我傷口什麼事?”

    “你背上有張四象星宿圖!”他為難的看著我,“三天前替你包扎傷口時還不曾見過,可見這圖案並非是原先就有的……”他撿了根燒焦的木炭,在石壁上畫道,“你的傷口在背心正中,現在在你的傷口四周,隱約出現了四象的圖案,可是都不全,比如說你的右側肩胛上,出現了青龍的一對龍角……”

    “哈!劉文叔,你在講笑話嗎?你是在跟我編故事嗎?”我甩了甩頭,劉秀的話其實我心里倒是信了一大半的,因為……我能出現在兩千年前,本就匪夷所思,而且的確和二十八宿脫不了干系。

    “麗華,這是張緯圖!”

    “緯圖……”我哭笑不得。

    我好好的後背,挨了一箭後居然莫名其妙的變成了一張緯圖,這算什麼?難不成我是巫女?以後我所講的話便是讖語?

    我把目光轉向劉伯姬,果然不出意外的發現這丫頭的眼神漸漸變了,不再是害怕驚惶,卻而代之竟是羨慕與崇敬。

    我又抬頭看向劉秀,他亦是目不轉楮的看著我,兩兩相望,卻是無法得知彼此的心思。

    “你想說什麼?”既然猜不透他在想什麼,索性開門見山。

    “依這張緯圖看,你中箭之處恰恰是紫微星所在……”

    “啊!”劉伯姬低噓,“紫微星。”

    我不屑的撇嘴,自始至終我都沒法認可劉秀的話,出現怪異的圖畫我也許還信得過,反正我身上發生的怪事多了,不差這一樁一件。但是要說能把這圖想象成緯圖,進而推論出什麼讖語,卻是讓我不屑一顧。

    兩千年前的古人瘋狂的迷信著這一套子虛烏有的學說,可這不等于說我也得陪著他們一起瘋狂。

    “然後呢?你就接著胡扯吧,我背上除了有龍角,還有什麼?”

    “龍角代表的是二十八宿中的角宿,除了這個,你背上的緯圖還出現了奎宿和鬼宿。”

    “沒了?”

    他愣了下︰“沒了。”

    我冷哼一聲,靜靜的系好衣襟︰“讓興兒趕緊進來吧,別把孩子丟外頭凍壞了。”我斜眼瞄劉秀,“興兒可比某些讀過聖賢書的大人懂禮多了。”

    他低下頭不說話,我卻發現他耳根子居然紅了,不覺心中大樂。這家伙二十七歲的大男人了,一直未婚,難不成當真連一個女人都沒踫過麼?

    如果不是礙于劉伯姬在場,我真想上去逗弄他一番,再沒有什麼事比逗他臉紅更有意思了。
正文 代價1
    漢軍在向宛城進軍的時候,途經小長安,遭遇新朝前隊大夫甄阜、屬正梁丘賜統率的大軍,適逢大霧,漢軍不及新軍熟悉地形,竟是鎩羽大敗,最後被迫退守棘陽。

    我身體恢復得很快,在那個逼仄矮小的山洞里窩了兩天,已能勉強能柱著拐杖下地站立。這之後為了盡快趕到棘陽,尚未痊愈的我被扶上了馬背,和劉興二人共乘一騎,劉秀與劉伯姬兩個則步行尾隨。

    劉秀倒沒什麼,只是委屈了劉伯姬,她一個姑娘家,細皮嫩肉的,就算稱不上大家閨秀,也可算得小家碧玉,這輩子只怕從未吃過這樣的苦頭。不過好在她個性倔強,即便吃苦受累也從不多抱怨,這點讓我不得不暗生欽佩。

    我們這一行人在趕往棘陽的路上踫到了漢軍敗退的殘部,劉秀向人借了一輛殘破不堪的牛車,讓我不必再受騎馬之苦。雖然躺在那輛充斥著牛糞雜草味的牛車里並不能減輕多少顛簸之苦,但是只要一想到劉秀此刻心里所承受的痛苦與壓力,我便心下惻然,更擔心一旦到了棘陽,劉伯姬無法面對殘酷的現實。

    何況……我並不清楚劉秀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的親人……經此一役,只怕所剩無幾。

    這是我的臆測,可我萬萬沒想到真實的情況竟然比我預想的還要糟糕。

    到了棘陽,我才知這一仗,不僅潘氏、王氏、良嬸、劉元等人遇害,就連劉秀的二哥劉仲、大姐劉黃的丈夫胡珍亦橫死戰場。

    劉氏宗親上下總共有六十多人把性命丟在了小長安,這樣血淋淋的結果是誰都沒法預料到的。

    果然,劉伯姬在听到這些消息後當即一頭栽倒,劉黃哭得都快虛脫了,卻不得不強打起精神來照顧暈厥的小妹。

    我不知道能幫上什麼忙,腦子里渾渾噩噩的,總覺得自己听到的,見到的,都不大像是真實的東西。一切仿若夢幻,似乎只要我閉上眼,轉個身,再睜開眼時仍能看到賢良能干的劉元洗淨雙手在廚房麻利的烙著餅,劉全和劉軍兩兄弟在灶下幫忙鼓風添柴,劉仲和胡珍聚在一塊品酒,談天說地,潘氏和王氏忙碌的在陶釜里煮飯燒菜……

    淚水漸漸蒙住我的雙眼,當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時,眼前的幻影全都消失了,耳邊卻似仍能听見良嬸慈藹的對我細聲呵護︰“女子,不要哭……”
正文 代價2
    七八天後,棘陽漢軍不僅未從失敗中恢復過來,相反,據斥候傳報,甄阜、梁丘賜乘勝進兵,把輜重留在a陽縣藍鄉,引十萬精兵南渡黃淳水,抵達a水,在兩河之間駐扎營寨,為顯破釜沉舟的士氣,大軍行處,盡數拆毀橋梁,以示殲滅漢軍決心之堅。

    新市軍、平林軍見勢不妙,竟心生怯意,欲解散脫離,一時漢軍內部的合作關系開始面臨巨大的分裂危機。劉根本顧不上替兄弟妻妹辦理喪事,整日忙于軍務,夜不能寐。

    他的三個兒子,劉章、劉興以及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嬰兒只能托于劉黃和我照應。劉伯姬回到棘陽便大病不起,劉黃無暇照顧,思前想後只能狠狠心把三個孩子一並送回蔡陽老家。這麼做雖說危險了點,可是把三個孩子帶在身邊,誰又能保證這樣就一定安全呢?

    “回家興兒就能見到娘了,是嗎?”我把劉興抱上牛車,小娃兒拉著我的手戀戀不舍,可一雙清澈的眼楮里卻是充滿了無限期望。

    劉章摟著弟弟坐在身後,身披麻衣孝服的他,小臉上滿是強忍的倔強。劉興年幼無知,劉章卻已能明白死亡是怎麼回事了。

    我咬著唇瞥了劉章一眼,小聲的哄著劉興︰“興兒乖,姑姑得空便去看你。”

    “一言為定哦。”他興奮的笑了,“我要告訴娘,其實陰姑姑人很好……跟娘一樣好。”

    我心里一陣發酸,不忍再看他天真的笑容,扭過頭,啞聲︰“章兒,你要好好照顧弟弟。”

    一陣沉默,我原沒指望一向對我懷有敵意的劉章能給予回答,于是背過身,挺直脊背離開。

    “陰姑姑!”驀地,劉章遠遠的喊了聲。

    我身子一僵,停下腳步。

    “求你……替我娘報仇!”

    回過身,劉章跪在牛車上,雙手平額,神情肅然的對著我緩緩拜下。

    我猛然一顫,那孩子挺直的跪在那里,赤紅的瞳眸中充滿了仇恨。劉興不解的仰頭看著哥哥,一臉茫然。

    我眼眶一熱,胸口似有團烈火在熊熊燃燒,半晌艱澀的擠出一個字︰“好!”

    牛車終于在轟隆中顛簸搖晃的消失在視野中,劉黃掩面抽泣,我悵然的嘆了口氣,逝者已矣,現在最最關鍵的是要如何收拾這一盤散沙。

    劉和劉秀忙得整日不見人影。回到後院,劉伯姬虛虛半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唇瓣蒼白干裂。令人意外的是李軼居然也在,見我們進來,竟有幾分拘謹。我狐疑的瞄了他幾眼,劉伯姬垂下眼瞼,一臉漠然,似乎根本沒注意到李軼的存在。

    李軼與劉黃寒暄幾句,左右不過是“節哀”的安慰話語,劉黃原還強忍悲傷,他不說還好,一說反倒招得她眼淚潸然不止。我听得心煩,忍不住惡狠狠的瞪了他兩眼,他卻渾然未覺,仍是細聲寬慰,顯得彬彬有禮,只是一雙眼楮有意無意的不時瞟向劉伯姬。

    “季文君……”劉伯姬歪在床上,面頰半側向內,眼瞼低垂,只依稀瞧見她毫無血色的半張消瘦容顏。她的聲音很低,縹緲得像是抓不住任何實物的空氣。

    李軼精神一振,含笑道︰“劉姑娘有何吩咐?”

    “季文君方才言道我兩位哥哥和你堂兄次元君商議欲往宜秋搬救兵,季文君若是得閑,不妨毛遂自薦前往……”

    一句不咸不淡的話把李軼噎得半死,我差點沒笑出聲來。看樣子李軼來了有好一會兒了,估計是他羅 話太多,所以惹得劉伯姬不耐其煩的要下逐客令。
正文 代價3
    當下劉黃送李軼出去,我往床角坐了,嘴角含笑的將劉伯姬的臉扳正︰“怎麼不痛快了?李軼好像對你頗有好感啊,他也是一番好意……”

    “我不喜歡他。”她淡淡的回答,長長的睫毛微顫,一串眼淚居然無聲無息的滑落下來。我不禁替她心疼,這個冰雪玲瓏的女子,難道當真要學著我一輩子不嫁人不成?

    我取了帕子去擦她眼角的淚水,她卻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骨瘦嶙峋的縴細腕子迸發出無窮的勁道。她揚起眼睫,水翦大眼中一片氤氳霧氣,泫然欲泣的模樣楚楚動人︰“麗華,我求你件事!”

    我心怦然一跳,腦子里自然而然的想起劉章臨去哀求我的話語。難道……她也要求我替親人報仇不成?

    苦笑連連,我有何德何能?不過僥幸會得一番拳腳,勉強在戰亂中苟且保身而已。若要換在以前,我或許還帶了幾分未來人的沾沾自喜,自命不凡的輕狂和驕傲,可如今歷經數番生死劫難,早把我的稜角磨平,我就算能上知天文地理,下通兩千年人文歷史,也不過是一粒渺小可笑的塵埃。更何況在這亂世之中求存掙扎著的我,其實什麼都不懂,沒有過人的智慧,劉秀說的一點不錯,我的性子好沖動,雖有小聰明,但僅憑這點小聰明和幾許蠻力,根本成不了大事。

    一時愣忡出神,劉伯姬手指微顫,緊緊的將我拉到跟前,啞聲︰“你到底喜歡我大哥還是三哥?”

    “啊?”

    “求你給我個答案!”

    我萬萬沒想到她竟會是問這個,頓時傻了。

    “大嫂沒了,你現在應該可以毫無顧忌的選擇我大哥了吧?”

    我摔開她手,慍道︰“開什麼玩笑,我可沒興趣給人當後媽!”腦海里不自覺的想起劉興可憐兮兮的樣子,一絲憐惜之情涌起。我咬咬牙,冷笑,“是劉讓你來問我的?”

    “不……”她如釋重負般笑了起來,憔悴蒼白的臉孔有了絲溫柔的暖意,“我想我已經得到答案了。三哥他……和大哥不同,他喜歡一個人,會待她很好很好……麗華,你會很幸福,一輩子……”

    “是麼?”我面上仍是冷冷的,淡淡的,心里卻有了一絲不易覺察的抽痛,“不稀奇,他會待每個人都很好很好。你還是安心養病吧,你病了這麼些天老不見起色,焉知不是操心太過。”

    “我……”

    “其實你還是不大懂你三哥,他親口跟你說他喜歡我了麼?”她神色一怔,我已然明了,不禁自嘲的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麼,你真的了解嗎?不要因為他救了我,有了所謂的肌膚之親,便認為他該對我負責,這種想法太膚淺。”

    “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劉伯姬想解釋什麼,可我已經起身,不願再繼續這樣的話題。

    我不介意和帥哥們玩曖昧,如果純粹只是一場情感游戲,那我奉陪,但若是動真格的,要我付出真心的一生,我玩不起。與一個受兩千年前古文化燻陶下的男子許諾終身,不說彼此存在的文化與性格差異,僅是面對這份感情的責任,我便擔負不起。

    更何況,那個人還是劉秀!

    我敢打賭,愛上劉秀,會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因為他的沉默內斂,因為他的溫柔可親……他太會隱藏自己的內心,愛上這樣的一個人,心會被拖得極累。

    我不想做明知不可為而為的傻瓜!

    21世紀的女性應該有這份理智的覺悟和冷靜!

    “麗華!”

    “你剛才對李軼說什麼宜秋救兵?那是怎麼回事?”我故意岔開話題,劉伯姬蹙著眉尖,哀怨的掃了我一眼。

    她心里一定怪我逃避話題,我這樣在她跟前裝鴕鳥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她翻個身,背向我,不再吭聲。

    我無奈的聳肩,這時劉黃急匆匆的跑進來,倉皇之余腳下竟被門檻一絆,重重的摔在地上,我急忙搶上去扶她起來。

    劉黃面色煞白,失魂落魄般的抬起頭來,失去焦距的眸瞳茫然的望著我。我伸手扶她,她突然尖叫一聲,彈跳的後退,撞翻門口一盞青銅羊尊燈。 啷一聲,燈柱上插的蠟燭滾了一地,火星濺到蒲席上,噌地燒了起來。

    “大姐!”劉伯姬嚇得從床上跳了起來。

    我一把推開劉黃,向她身後快速沖去,眼明手快的抄起書案上的一卷竹簡,對準起火的蒲席用力拍打。一場虛驚,躥起的火苗很快被撲滅了,我心有余悸的拍著胸,癱坐在地上。

    “大姐……”劉伯姬踉踉蹌蹌撲向劉黃。

    劉黃趴在地上,表情呆滯的看著妹妹,好半晌,失神的目光終于對準了焦距。“哇”的聲,她伸手一把摟住劉伯姬,放聲痛哭。

    “大……大姐。”

    “娘沒了!娘沒了……”劉黃用手捶打著劉伯姬的背,顫聲哭泣,“娘……她走了!”
正文 抑情1
    留守蔡陽的樊嫻都猝然病逝。

    這位身體一向不算硬朗的老太太,在得知兒子、兒媳,乃至妯娌、佷子等人的噩耗後,終于徹底崩潰了。承受不了打擊的樊嫻都病情加重,沒撐幾天便撒手人寰。

    等到蔡陽老家的族親把喪訊報到棘陽時,劉黃、劉伯姬哭作一團。

    依照喪制,做子女的理當回去奔喪,為母守孝,可眼下的局勢迫在眉睫,豈容他們兄弟二人輕易抽身?劉伯姬傷心之余,病勢加重,沒過一天,傷心過度、體力透支的劉黃也倒下了。傷痛未曾痊愈的我不得不擔負起照顧她們兩姐妹的職責,這幾日忙得猶如一只陀螺,竟連二門都沒邁出過一步。

    棘陽漢軍人心渙散,綠林軍中的新市、平林二軍本就是目光短淺的農民散軍,有好處撈的時候,他們的積極性還是相當高的,可是一旦遭受挫折,便立即打起了退堂鼓。

    新軍十萬大軍逼近,漢軍不但軍心不穩,就士兵人數上也遠遠不足,在此四面楚歌之際,劉和劉秀分身乏術,根本沒有任何機會能夠抽身回蔡陽老家,此刻別說回去守孝,只要他們稍有離開棘陽之念,才組織不滿一月的漢軍便會即刻土崩瓦解。

    于是,樊嫻都的喪事萬般無奈之下,最後只能拜托留守蔡陽的少數鄉親族人代為料理,劉、劉秀和李通三人則忙著到宜秋去搬救兵,以解燃眉之急。

    也合該天無絕人之路,誰也不曾想到,當初綠林軍分散後的最後一支隊伍——下江兵,這個時候居然恰恰輾轉到了a陽縣宜秋。

    下江軍的首領不是別人,正是與我結下過梁子的王常與成丹。

    當年我被綁作人質,為了解救我,最後連劉秀也被卷了進來。我很擔心王常與成丹二人會因此心存芥蒂。若是此次談判不成,王常他們不肯發兵合作……那可如何是好?

    劉黃、劉伯姬兩姊妹整日以淚洗面,漢代號稱以孝治天下,孝道乃是儒家學者的根本道德,可想而知樊嫻都的死對他們這些做子女的打擊有多大,特別是……非常時期所累,他們居然沒法為母親完成最後一件人生大事。

    據說劉這幾天的脾氣相當暴躁,軍營中有士兵但凡有違紀者,輕則關押大牢禁食,重則被竹板打得皮開肉綻。

    如此焦急的等了一天一夜,到得第二日晌午,善解人意的劉嘉悄悄托人帶來口訊,下江兵同意會師,聯合兵力一同抗擊新軍。

    我把消息告訴劉氏姊妹,她倆皆是喜出望外,總算略略掃卻多日的陰霾,臉上添了幾分笑顏。我找了個借口溜出房間,打算去找劉嘉把細節打听得再清楚些。

    出門沒走幾步路,便見李軼站在中探頭探腦,不停的踱步,一副躊躇猶豫的樣子。我瞧著又好氣又好笑,悄沒聲息的貓腰繞到他身後,冷不丁的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嚇到他的同時我跳開一丈,故作驚訝的問︰“季文?原來你在這啊!方才伯姬還問怎麼好些天不見季文的影兒,還以為你當真也去了宜秋呢。”

    李軼先驚後喜︰“伯姬……劉姑娘真的有提到我嗎?”

    那樣說話的樣子分外透著靦腆,我不由對他增加了幾分好感。其實這個小伙子長得不賴啊,品貌端正,家世也相當,不知道劉伯姬哪點看不上人家,居然一次都沒給過好臉色看。

    我輕咳一聲,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可有你堂兄他們的消息?”

    “哦,那個……明後天應該可以趕回來了吧。”

    “談的怎麼樣?”

    “還不錯。下江軍起初不願合作,張n與成丹極力反對,倒是那王常有些遠見卓識,力排眾議……這事最後算成了,接下來就看如何抵擋這次新朝的十萬大軍。”

    我低頭沉吟。下江軍也不過才五千多人,加上漢軍現有的兵力,就算大家齊心協力,擰成一股繩,這樣以少對多的勝算幾率,仍是微乎其微。
正文 抑情2
    我有多久沒見過劉秀了?

    好像自從回到棘陽,我和他就再沒單獨接觸過,平時即使踫面,也不過是混在人群里來去匆匆。

    這會兒他就在我跟前,低著頭彎著腰對著床上的劉家姊妹倆喁喁細語,劉黃關切的詢問著他們兄弟去宜秋時的情形,正如我猜測的那樣,劉秀的回答總是避重就輕,報喜不報憂,把一趟驚心動魄的經歷說的就跟出門旅游觀光一樣輕松。

    三個人都是極力避開母喪的傷感話題,在這種關鍵時刻,兩姊妹也不願意再給兄弟增添負擔。作為一個旁觀者,我竟非常能夠覺察出他們彼此間的關懷之情。

    劉秀也是個不得閑的人,他和李通兩個是劉的左右手,缺一不可,所以只在房里略略坐了一刻鐘便得離去。劉伯姬極力慫恿我去送他,我哪能不明白她心里盤算的那點小九九?

    假如我矜持拒絕,反倒顯得我矯情做作,索性大大方方的應承下來,一路將他送出門。

    “回去吧,不用送了。”

    短短半月的時間,劉秀卻仿佛歷經滄桑,一向溫潤清澈的眼底脈脈流淌著一種難言的悲切,但是嘴角仍是柔和的勾起一道弧線,看似在笑,我卻覺得他在哭。

    看著這樣一張充滿矛盾的臉孔,那種心疼的感覺再次升起,胸口一熱,我不假思索的說道︰“想哭的話就哭出來吧。”

    他肩膀微微一顫,眼楮快速眯起,笑容尷尬的凝在唇邊,但轉瞬又恢復自然,笑道︰“說什麼呢?”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要多保重身子,惡戰在即,你……”

    我轉身就走。這個人……該死的家伙,不管對什麼人都堅定的豎起防護牆,沒有人能夠躍過那道牆,觸及他的內心。他其實是個可憐又怯懦的家伙,不敢把真心顯露給任何人!

    手腕一緊,他從身後牢牢的抓住我。

    我輕輕一掙,他隨即松手。我沒再往前走,卻也並不著急回頭,背對著他,听著那平緩的呼吸聲慢慢粗重起來。

    “你以為自己能夠撐多久?”我吸了吸發酸的鼻子,嘲弄的說,“明明笑得比哭還難看……”

    “能撐多久是多久。”聲音低沉,極力壓抑著悲傷,他在我身後平靜的回答,“有那麼多人在傷心流淚,已經夠了,笑遠比哭要難。”

    笑遠比哭要難……

    那麼,明明想哭的時候,卻還得強迫自己微笑,是為了什麼?既然知道難,為什麼就不會挑個簡單點的方式讓自己好過一點?為什麼非要自己為難自己?

    我不懂,我還是不懂,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處處透著矛盾,為什麼總叫人揪心,為什麼我難以忘懷那滴如夢如幻的眼淚。

    那滴淚,曾經滴落在我手背,卻已似蠱毒般滲進我的心里,總讓我不由自主的想起他的痛,他的悲。每每看到他的笑,就浮現出那滴淚。

    我慢慢轉過身去,他就站在溫暖燦爛的陽光下,光芒照人,俊秀的臉龐,醉人的笑容,笑得那麼純真,那麼溫柔,那麼……絕望。

    真的很想對他說,劉秀,做人……其實不必那麼累!

    可話到嘴邊仍是咽下,我唯有報以赧顏一笑。他是他,我終歸是我,我沒有立場來對他指手畫腳,他的人生只能由他自己抉擇。

    “接下來,可已有了打算?”

    劉秀微微一頓,估計沒想到我把話題轉的那麼生硬,他笑了下,眼波流動,蕩漾著脈脈溫情︰“你放心。”緩了幾秒鐘,又補了句,“不會再讓悲劇重演,我會盡最大的能力,守護住身邊的每個人。”

    劉秀輕易不做保證,一旦他肯說出口的話,必然一諾千金。只是……他指的每個人,也包括我在內嗎?

    我希望答案是什麼?是,還是不是呢?
正文 尊帝1
    地皇三年十二月底,臨近元日,可是南陽郡的氣氛卻一點都不容樂觀,新年的氛圍在棘陽更是找不到一絲一毫。

    然而就在這等緊要關頭,劉卻下令休卒三日,大饗軍士。三日後正是歲末除夕,漢軍統分六部,偷偷趁夜襲取藍鄉。

    新軍十萬兵馬的糧草輜重皆數安置于藍鄉,臨近元日,官兵防守松懈,誰都不曾料到幾天前還在歡慶新年的漢軍會突然夜襲藍鄉。這一仗打得相當漂亮,新軍輜重盡數擄獲,到得第二日正是新年的第一天,正月初一,漢軍從西南方向攻擊甄阜的軍隊,下江兵則從東南方向攻打梁丘賜的軍隊。

    雙方人馬在a水以西展開一場惡戰。

    到中午,梁丘賜的軍隊首先潰敗,甄阜見勢不妙立即拉了人馬望風而逃。漢軍追到黃淳水邊,新軍之前把為了顯示決心自行將橋梁盡毀,這時作繭自縛,反而自嘗苦果。河水湍急,新軍渡河逃亡,溺死無數,劉兄弟率領漢軍痛打落水狗,殲滅新軍兩萬余人,河水染赤,梁丘賜與甄阜二人惡有惡報,被劉氏兄弟斬殺。

    新朝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茂听聞十萬官兵一戰而潰,引兵往宛城撤退,劉帶兵乘勝追擊,在U陽追上嚴、陳之軍,斬敵三千余人,嚴尤、陳茂棄軍而逃,漢軍乘勝北上,包圍了南陽郡都宛城。

    短短一個月,漢軍重新將局勢扭轉,a水、U陽大捷後,漢軍軍威大震,前來投軍的人數也越來越多,竟然在短期內迅速擴充至十幾萬人。

    我一方面替劉家兄弟由衷感到高興,一方面又隱隱不安。綠林軍那幫人不能共患難,同樣也不大能同富貴,吃敗仗的時候他們只想盡快落跑,如今打勝仗了,只怕會更想著如何瓜分權利。

    我的傷早就痊愈了,這段時間留守後方每日堅持不懈的做著康復鍛煉,體能訓練貴在持之以恆,現在的身體已經滿十九歲了,骨骼發育都達到了一定的標準,一旦中斷基礎練習,柔韌和反應能力會隨之減弱。

    這個道理,我在高中畢業時就已經深刻體會過了。

    養病期間劉伯姬瞧我練跆拳道十分有意思,便心癢癢的想模仿幾招,可她年紀偏大了些,已經錯過了最佳練習跆拳道的生長發育階段,不過我也不想太掃她的興,就把太極一章的內容簡單的挑了幾招教她,也不過就是擺擺空架子。她倒學得不亦樂乎,惹得劉黃也一起動了心。

    她們兩姊妹經常會嘻嘻哈哈的扭打試招,雖然從嚴格意義上講純粹是胡鬧玩耍,可每當看到她們臉上綻放的純真笑顏,我便會感到一陣欣慰。

    至少,最痛苦的時刻已經熬過去了,籠罩天空的陰霾正在逐漸消散。

    笑,遠比哭要難!
正文 尊帝2
    我愉悅的哼著不著調的曲子,井里打起來的水有些冰手,凍得十指通紅,從來沒生過凍瘡的我,去年冬天破天荒的在左手小指上腫起了一個大包。

    把井水倒進大木盆里,我甩掉帛屐,脫去白襪,卷高褲腿,奮然跳入盆中。劉黃、劉伯姬加上我,三個人的換洗衣裳在盆里堆得老高,我賣力的踩濕衣物,雖然雙腳被凍得有些發麻,卻依然快樂的哼著快節奏的歌,腰肢柔軟搖擺,跳起了跆拳舞。

    正半眯著眼自得其樂,忽然听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我下意識的轉過頭去。劉帶著一大幫人正穿過後院往這邊走來,經過井邊時原是往前堂去的,半途卻折了道,反向我走來。

    他蹙著眉上上下下打量我幾眼,我被他盯得心里發毛,抬腳從盆里跨了出來。

    他全然不顧身後眾人異樣的目光,遽然彎腰,一把抄住我的左腳。

    “哎!”我失去平衡的仰天往後倒。劉並不松手,我急忙右腳單跳兩下,濺起無數水花,不少水珠甚至濺到了他的臉上。

    後背撞上一具堅硬而有富有彈性的軀體,淡淡的,帶了股奧妙洗衣粉的香氣,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誰及時救了我,我伸手向後一撈,左手搭在劉秀的胳膊,沖著身前半蹲半跪著的劉暗暗呲牙︰“大將軍,假如不想在你部下跟前出丑,你最好收斂一點。”

    這家伙已經由“柱天都部”改稱“柱天大將軍”,身份與地位拔高了好幾個等次,今非昔比,統率十幾萬人的大將軍已完全不能和以前統率千把人的小頭腦再相提並論。

    如今就連王莽也已十分忌憚他的實力,居然開出“封邑五萬戶、黃金十萬斤、位上公”的天價要取他的項上人頭,長安中官署乃至天下鄉亭到處都掛滿了劉的畫像,懸賞抓拿。

    還有坊間傳聞,說王莽痛恨劉伯升,每日晨起都要拿箭射他的畫像泄憤,這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或許傳聞存在夸張的成分,但劉的軍事才能以及統率全軍的領導能力,的確讓人覺得他是個十分了不起的人。我要是王莽,也得把他列入頭號勁敵,重點防範對象的名單。

    經歷過最殘酷的挫折和磨煉後,劉已經完全成熟起來了,氣質變得更加沉穩,全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懾人的張力,就連一個細小的眼神,也極具殺傷力。

    沉默是無言的抗議,劉不說話,可一雙眼也始終沒離開過我。要不是顧忌到他身後一大群的部下隔了大老遠的向這邊探頭探腦,不住觀望,我真想飛起一腳,把他直接踹到井里去。

    趕在我當真起腳之前,劉秀架著我的胳膊,把我從盆里拎了出來。劉配合默契的將帛屐套到我濕漉漉的腳上︰“以後別干這些粗活了,我指派兩個奴婢過來,也怪我忙昏了頭,疏忽了……”

    “分什麼粗細的,不過就是洗洗刷刷,以前又不是沒干過。”

    “陰次伯讓你干過這些下人活嗎?瞧你好好的一雙手……”劉憐惜的執起我的左手,我胳膊一縮,把手藏到袖子里。

    當陰麗華的這五年,陰識連廚房都沒舍得讓我去過一回,家里大大小小的奴僕加起來比主人還多,干這些活哪輪得到我插手?我說的洗洗刷刷,是指在大學住集體宿舍自力更生那會兒的事。

    劉毫不避諱的替我放下褲管,弄得我都不好意思起來,特別是他這種並不算太過分的親昵舉動不僅當著眾人的面,還在劉秀跟前……我困窘的把頭撇開,視線晃過那群部將,無意中接觸到一雙冷冽嘲諷的眼眸,烏瞳黝黑毫無半分光彩,我的心隨著那深沉的目光猛地一沉。

    一襲淺灰色衣裝扮的他夾雜在那些人里頭,毫不起眼,乍一看甚至令人有種錯覺,那個帶了三分小心、三分拘謹、三分怯弱的英俊男子,並非我之前所認識的劉玄。

    難道是我眼花了不成?

    “雖說已是初春,井水仍是寒氣滲人,你也注意些,別落下什麼毛病。”

    為什麼我覺得劉越來越像唐僧?他不是應該很忙嗎?難道是太久沒有跟我干架了,所以非常欠扁?

    好不容易送神似的將他們兄弟送走,心里反而因為方才劉玄的古怪表現而惴惴不安起來。

    這個看似老實的劉玄,實際上有一套很強的自我生存守則,從他如今的人緣和地位看來,應該混得還不錯。雖然……嗯,表現得有點假。
正文 尊帝3
    地皇四年二月的某日清晨,當我獨自一人在院子里耍劍琢磨劍招正入迷時,劉嘉突然急匆匆的跑來,二話沒說拖起我就跑。

    我當時的感覺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稀里糊涂的被他一口氣拉出府衙,塞進馬車。

    “搞什麼?”為了練劍方便,我身上穿的是身素色,乍一看跟個假小子沒啥兩樣,這副裝扮在家穿的隨意些倒無所謂,可如果出門見人,未免遭人恥笑。“你帶我去哪?”

    “伯升那倔脾氣上來誰都架不住,文叔讓我請你去……”

    劉嘉在前駕車,斷斷續續的話更加使我一頭霧水︰“他跟誰吵架了?”

    “你去了便知!駕——”他把車趕得飛快,無暇分心跟我講話。涼爽的天氣里他背上的衣卻是滲透了汗水,想是這一路趕回來找我找得甚急。

    馬車超速行駛,半個小時不到就趕到軍營里,劉嘉不由分說的將我拽下馬車,一改以往靦腆沉靜的性子,仿佛天要塌了。

    這是我在漢軍擴編後第一次來軍營,軍中的規模與守備跟去年相比,不知道翻了十幾倍。負責護營的將士自然認得劉嘉是誰,卻少不得用狐疑的眼光不住掃視我。

    我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打扮實在很難叫人恭維,漢代男子長得比女人還美的不在少數,男生女貌不出奇,大概是最後認可了我“男人”的身份,士兵們雖然奇怪,卻還是賣劉嘉面子順利放行。

    劉秀見到我時,緊繃的神色竟是長長松了口氣,沖劉嘉微一點頭,對我說道︰“你跟我來。”

    我嗓子眼快冒火了,這一路被劉嘉拽得滿頭大汗,他們一個個跟打啞謎似的,把我弄得暈頭轉向卻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去。”我的脾氣也上來了,真把我當牽線木偶啊。

    “怎麼了?”劉秀沉聲問。

    劉嘉道︰“我還沒來得及跟她說明原因。”

    劉秀沉吟道︰“來不及了。”伸手過來拉我,我退後一步,他的手落空,驚訝的看著我。

    “我不喜歡被人當棋子。”我一字一頓的說。

    劉嘉急得滿臉通紅︰“這也是不得已,伯升他……這會兒已在軍帳赴宴……”

    “綠林軍欲立天子!”劉秀突然打斷劉嘉的話,直顏面對我。琉璃色的清澈眼眸中卷起驚濤駭浪,一如他的話語,“大哥去阻止他們。”

    “天子……皇帝?!”震驚之余,我不禁笑了起來,“為什麼要阻止?他們要立天子不是更好?漢軍本就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名號來推翻篡權的新朝,如今民心思漢,既如此,不如順水推舟。不是有讖語盛傳,說什麼‘劉氏復興,李氏為輔’麼?”

    劉秀冷靜的看著我,目色中有我難懂的光澤︰“你說的在理,然而……他們要的天子可以姓劉,卻絕不會是劉伯升!”
正文 尊帝4
    一石激起千層浪!

    我駭然失色。怎麼忘了這個道理?劉太優秀了,這麼強有力的將才是王莽的眼中釘、肉中刺,如何不同樣是綠林軍的心腹大患?漢軍只是面上的合作關系而已,貴族豪強出生的舂陵軍原本就和農民百姓出生的綠林軍存在截然相反的階級立場,大家的政治目的不同,會走到一起,不過是為了共同反抗同一個敵人。可是一旦王莽的新朝被推翻,接替他坐天下的皇帝站在哪一邊就顯得很重要,天子代表的是哪個階級統治的利益,哪個就是最後的勝利者!

    綠林軍匯集了王常、成丹、王匡等一批厲害角色,他們可不都像是馬武那樣頭腦簡單的莽夫,心機和謀算絕對不亞于劉氏宗親。

    “那……現在怎麼辦?”

    “我怕大哥沉不住氣,在這個時候和綠林軍把關系搞僵的話……”

    “那你干嘛不攔著他!”我怒吼,“有時間把我叫來,還不如你直接去制止他莽撞行事!”

    “他不會听我的。”劉秀笑了下,有點尷尬,“而且我去也不合適,只會令綠林軍那些人起疑,激化矛盾而已。”

    我瞪了他一眼︰“那還等什麼?他現在在哪?”

    等我心急火燎的趕到帥帳時,里頭的氣氛沉悶壓抑到了極致,我托著裝有酒水的漆尊,低著頭裝作普通小廝一樣給在席的諸位添酒。

    說不緊張是騙人的,雖然我現在的樣子離“陰麗華”的標準已相差甚遠,可難保不被王常等人識破,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沉住氣一邊用木勺舀酒,一邊掃視四周。

    席上諸位除了劉良、馬武等人見過我之外,像王常、成丹應該不大會記得我是誰了,畢竟五年多前我還是個不曾及笄的小姑娘,無論如何都不會聯想我現在的這副裝扮上吧。劉良算是自己人,不用擔心他會拆穿我,我就怕馬武那個大嘴巴……

    小心翼翼的避開馬武,我選了靠近劉這一側的賓客服侍,挨席添酒,好容易蹭到劉,我在他身側跪下,他卻睜著一雙充滿血絲的眼楮,死死的盯住了對面,絲毫沒注意我的靠近。

    我頷首垂眼,很小聲的說道︰“切勿因小失大。”

    他身子猛地一震,不可思議的飛快扭頭。我不敢久留,連忙起身走向下一席,尾隨的目光如芒在背。

    真是個一點都不會掩飾的笨蛋!

    我在心里咒罵著,漫不經心的繼續添酒,卻不料身側的男子嗤然冷笑︰“陰姬好有興致,屈尊敬酒,這一杯玄無論如何也得滿飲**能回報姑娘厚愛。”

    聲音細若蚊蠅,但在我听來卻不啻為晴天霹靂。我手指一抖,剩下的半勺酒水全潑在了案上。

    “伯升意下如何?”一個爽朗的笑聲打破沉悶,同時也把眾人的注意力都拉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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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斜著眼,余光瞥見劉玄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從容不迫的伸出右手,穩穩的托住我手肘︰“灑了酒,怪可惜的。”

    我憋住一口氣,心跳如雷,不僅是害怕劉玄拆穿我的身份,更擔心劉面對成丹的挑釁失控。

    那樣劉秀的一番苦心便全白費了。

    劉緩緩扭過頭來,目光不經意的瞥過我,在劉玄身上停留片刻後沉聲道︰“眼下局勢,反莽義軍數不勝數,就規模而論,起于青徐的赤眉軍,人數眾達數十萬,遠在我們之上。赤眉軍中亦必有劉氏宗親,如若他們也立了天子,則他日必與我們兩虎相爭,不利于討伐新朝大業。”

    我大大一愣,真想不到一向沖動的劉居然會說出這樣一番冠冕堂皇的話出來。看來我平時真是小瞧他了,他雖魯莽,到底腦筋不笨。

    “你什麼意思?”對面有人噌地站了起來,但隨即被身邊的男子強行摁住。

    那個人我有點印象,此人名叫張n,去年年底劉等人去宜秋搬救兵,就是此人極力阻撓,險些壞了大事。

    邊上摁住他的人叫朱鮪,進賬之前劉秀有特別提到他,讓我多多留心此人。這會兒看他長得斯斯文文,國字臉,劍眉、厚唇,滿臉正氣,這副樣貌很容易博人好感,若非劉秀叮囑在先,我絲毫不會多加留意他。

    其實,今日能走進這個帳子,坐在席上參與立君討論的,又有哪個會是等閑的小角色呢?

    “劉伯升,你是不贊同立天子的做法,還是不贊同立更始將軍為天子?你無非就是想……”

    張n滿臉橫肉,講話肆無忌憚的程度比馬武更夸張好幾倍。朱鮪數次制止未果,索性最後跳起來截了他的話,對劉道︰“大將軍豈是你所想的這般狹隘心腸,從大局考慮,再沒有比劉聖公更合適的人選。若按族譜論嫡庶之分,亦是聖公為先……”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更始將軍——劉玄?!他們怎麼會想到要立劉玄做皇帝?

    我不可思議的回過頭去,沒想到劉玄上身前傾,幾乎就貼在我後背,這一回頭我的唇無意間竟刷過他的臉頰。

    我臉上一燙,轉瞬接觸到他炯炯目光,不由起疑,沉聲喝道︰“你玩什麼把戲?”

    “別急。”他忽然左臂一展,進而攬住我的肩膀,我肌肉反射般的一僵,袖管**動,他的右手已快速包住我緊握的拳頭。他的嘴貼近我的耳朵,警告道,“想搞砸這場宴會你便盡管打好了。”說著松開右手。

    我投鼠忌器,反而不敢再動,他戲謔的輕笑一聲,左臂收緊,把我用力往懷里帶。我想掙扎,可手勁才發出去便又收了回來,只得恨恨的任由他摟著。

    “當啷!”劉失手踫翻了耳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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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回頭,卻被劉玄壓著後腦勺牢牢摁在懷里,根本看不到任何東西。他的胸膛寬厚,帶著股男兒勃發的熱量,我能清晰的听到他強勁平穩的心跳頻率。

    “我……”劉清了清嗓子,有些沙啞的回答,“我沒其他的想法,只是以為唯今之計,與其立天子,不如先稱王。將來若是赤眉所立者賢明,則我等率眾往從,若他們沒有立君,則等破莽後降服赤眉,再舉尊號亦不遲!”

    我大大的抽了口氣,胸口郁結漸消,不禁嘴角上揚,露出贊許的笑意。

    好個劉!果然非等閑之輩,這個提議絕對夠贊!而且,他很沉得住氣,沒有撒潑胡鬧,字字句句都顯得不卑不亢,既維護了自身權益,又符合眼下的局勢。

    最主要的,他話中隱含貶義,暗喻劉玄不夠賢明。

    我心中得意,手指暗藏于袖,狠狠在劉玄腰間擰了一把,我心中有多憤恨,手上就有多大勁。

    “想挾持我激怒劉?你可棋差一招!”我悶聲嗤笑。

    估計掐得他挺疼,我能感覺到他平穩的呼吸紊亂起來,過了片刻,他悶哼一聲,沒再回答。

    劉的提議得到在場不少人的支持,不只劉氏宗親,就連馬武與王匡等人也認為王莽未破,不如且先稱王。

    就在眾人竊竊私語,立場動搖之際,對面張n突然跳了起來,直接躍過食案,沖到了當中的空地上,鏗鏘抽出腰中寶劍,劍芒劃過一道弧線。我心頓時懸得老高,劉面無懼色,紋絲不動,張n當著他的面,一劍劈在地上,濺起無數塵土。

    “疑事無功!今日之議,不得有二!”

    他的霸道和野蠻氣勢頓時將搖擺不定的綠林軍諸人震住,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我覺得這頂帳子就好像是罐密封的炸藥桶,就只差一個小小的火星,就能把所有人炸飛。

    我偷眼斜覷劉,他面色鐵青,肌肉緊繃,雙手已然緊緊握拳,怒氣噴發只在一念之間。

    朱鮪慢條斯理的站起身,走到劉玄身前,恭恭敬敬的拜道︰“我等願尊更始將軍為帝!”

    我駭然失色,怎麼會這樣?怎麼事情的演變,最後仍是……無法扭轉嗎?

    在朱鮪的帶頭下,綠林軍所有將領紛紛起身,向劉玄跪拜磕頭,舂陵軍中支持劉的小部分人見大勢已去,只得隨波逐流,也表示願擁立劉玄為天子。

    畢竟,劉玄雖出自綠林軍,終究也是劉姓宗室,漢高祖的一脈血緣。

    “不……不……”劉玄慌慌張張的從席上爬了起來,狼狽的向眾人還拜,“玄何德何能……玄不能……不敢稱帝……如何……做得了天子……”

    他講話向來篤定穩當,我還從沒見他有過如此慌亂結巴的模樣,一時吃驚得瞪大了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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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當真怕得要死,不敢當皇帝,還是……在演戲裝孬?

    劉玄被眾人一哄而上的圍住,我趁亂甩脫他的桎梏。眼看大局已定,劉自始至終都跪坐在席上沒有挪動分毫,從背後望去,他背脊挺得筆直,堅硬如鐵。

    我閉了閉眼,不禁為他感到痛惜扼腕。

    這該怪誰呢?怪他太好、太強,所以與原本應該屬于他的尊榮失之交臂?難道說劉玄就不夠強悍嗎?

    我把目光移向劉玄,被眾人奉上首座的劉玄一臉的惶恐,大汗淋灕之下竟是面色蒼白的大腿打顫。

    這是劉玄嗎?那份懦弱的白痴樣,真的是我所認識的劉玄?

    不!不對!也許是綠林軍那幫人誤會了什麼,難道他們以為擁護劉玄,因為他看似懦弱無能,更方便掌握,容易把他當作傀儡皇帝?如果真是如此,那麼他們肯定看走眼了!

    劉玄,那個從小處就不斷會替自己算計的男人,怎麼可能沒有足夠的城府心機?那個敢為自己親弟報仇殺人,為保父親勇于詐死脫罪的男人,怎麼可能沒有足夠的胸襟膽魄?

    他們錯了!他們都錯了!

    放棄一個劉,選擇了一個看似無能的劉玄,這個決定當真明智麼?當真值得他們如此歡動鼓舞嗎?

    劉玄的獠牙,藏在白痴的外表之下,等到他羽翼豐滿,終有一天會按捺不住伸出來噬人。到時候,且看他們還會像今天這般得意否。

    我冷冷一笑,爬到劉身側,把那只傾斜打翻的耳杯放正,替他重新舀滿酒。劉默不作聲的端起,仰頭喝盡。

    三杯過後,他面色不改,雙目赤紅的瞪著那群歡鬧的人,冷然道︰“麗華,你信不信終有一日他們會後悔今日做出的決定。”

    我明白他心里有多痛恨與不服,點頭婉言︰“我信!他們一定會後悔。”

    劉悵嘆一聲,吸氣︰“你等著……皇後的位置,只可能是你的……一定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堅定的話語讓我為之一顫。

    皇後!

    皇後……

    原來我那日的一句戲言,竟被他當了真!我早忘了自己的胡言亂語,他卻從此銘刻在心!

    劉,你真的……是個地地道道的傻瓜啊!
正文 集兵1
    新朝地皇四年二月辛巳朔,春寒料峭,漢軍在U水邊陳兵大會,設壇禮祭。劉玄即了帝位,南面朝見群臣。

    在即位大典上,劉玄汗流滿面,羞愧不堪,舉手口不能言,膽怯懦弱的表現毫無一絲天子的氣派。

    這就是一場戲,我冷眼看著眾人入戲,不知道這其中到底有幾個人是真正清醒的。這場戲的背景,沒有華麗的殿堂廟宇,沒有怡人的音樂歌舞,有的只是湍急的河流,肅穆的將士,鎧甲的寒光點綴著這場森嚴的即位大典,預示著未來天下紛爭的茫然未卜。

    沒名沒分的起義軍終于建立了政權,國號仍叫做“漢”,並把年號改為“更始”,是為更始元年。

    皇帝即位後接下來要干的第一件大事便是設立官職,有君必得有臣。

    我把那些林林種種的官職在心里劃了三個等級——劉良封為國三老、王匡封為定國上公、王鳳為成國上公,這是第一等級;朱鮪為大司馬、劉為大司徒、陳牧為大司空,這算是第二等級;余下的第三等級是九卿、將軍。

    劉秀就劃在這第三等級中,被授予“太常偏將軍”一職。太常一職,在秦代稱為“奉常”,漢景帝時更名為“太常”,掌管的是宗廟禮儀之類的瑣事,算是個看似位居九卿之首實際上卻是吃力不討好的虛職,要知道新建的更始政權不過是才搭起的空架子,統軍作戰才是正事,什麼宗廟祭祀、禮儀章典,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刻保命還來不及,哪個又有心思關心這些俗務?

    更何況,劉玄設這個太常將軍時並非專任一人,劉秀只是“偏將軍”,在他之上,劉玄還任命了舂陵侯嫡子劉祉為太常將軍。“偏將軍”處左,“上將軍”居右,劉秀這個太常不僅是個虛職,還是個副職。在第三等的九卿將軍中,他處于下位。

    再分析一下上面兩個等級,很明顯名額中綠林軍將領佔據多數,不過劉畢竟功高,聲威卓著,不容忽視,他們無法像打發劉秀那樣隨便打發掉劉,好賴仍是讓他佔了三公之中的大司徒一職。

    更始漢朝建立的同時,長安的新朝政權在迎來地皇新的一年時卻是非同凡響。王莽這廝居然廣征美女,充斥後宮,開春選了杜陵人史湛之女為繼後,以黃金三萬斤,無數奇珍異寶、車馬奴婢為聘禮,轟轟烈烈的翻開了地皇四年的嶄新一頁。

    驕奢揮霍,荒怠朝政的王莽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反叛的漢軍會在新年里給予他沉重一擊,不僅擊潰了十萬追剿大軍,圍困宛城,甚至還擁護漢帝即了位。

    搞笑的是,他還幼稚的飭令漢軍立行解散,表示過往不咎。
正文 集兵2
    捧著手里的縑帛,我先是驚愕,越往下看,越是忍俊不禁。兩千年前畢竟不同于現代信息傳播那樣辯解快速,通過網絡幾秒鐘就可發送E-MAIL,斥候傳遞回的有效情報往往總是要比實情晚了十天半月,最慢的甚至可達數月,最快也需費時數日。

    漢軍的斥候素質顯然不怎麼樣,至少我相信劉玄此刻知道的事未必會有我多,就情報傳遞的速度、準確性以及涉及面的八卦,目前看來,還沒有任何人可以及得上陰家。

    我笑得直打顫,又不敢太過放肆,憋到最後肚子都笑疼了。目光左移,縑帛的最後,突然換了墨色。

    “……莽令各路新兵快馬躦行,攻赤眉、銅馬、更始……妹速歸!”

    最後三個字赫然用朱砂書就!鮮紅的顏色像是跳動著的血液般映入眼簾,想起陰識那雙魅惑的丹鳳眼中流露出的責備與擔憂之色,我不禁愣住,心緒逐漸澎湃。

    “大哥……”即使我不是真的陰麗華,但是不可否認,陰識待我極好,他是真的關心我,對我疼愛有加。

    我一再拖延回新野的日期,一方面是因為之前受傷不想讓陰識擔憂,另一方面……感覺就這樣離開,心中似有牽掛,不願就此回到陰家。雖然我很清楚在陰識的庇護下,陰家才是最安全的所在。

    緩緩收起縑帛,將它湊近蠟燭,看著它慢慢點燃,在眼前化為灰燼。

    其實,我不過在自欺欺人,以陰識的手腕,既然能夠把全國各地的情報掌握得如此精準快捷,又怎會不清楚我到底遭遇了什麼?

    或許正是因為知道我受傷,所以才更加擔心,不斷的催促我離開吧!

    現在劉玄已經稱帝,漢室王朝的旗號重新打了起來,中華歷史上再度橫空出世的這個“漢”王朝,與之前劉邦建立的漢朝,為了有所區別,後人將其稱之為“東漢”或是“後漢”。漢家天下最終是會推翻新朝,重奪江山,這樣的結局我早就知道,差別是不清楚其中的經過罷了。如今的發展趨勢基本上都跟上了歷史軌道,只是,我萬萬沒有想到這個漢朝開國皇帝居然劉玄!

    千算萬算,一度在劉氏三兄弟中挑肥揀瘦,在南陽郡千萬劉姓宗室子弟中沙里淘金,卻沒想到最後脫穎而出的人竟是劉玄!

    光武中興,光武帝……

    我搖了搖頭,啞然失笑。歷代能做開國之君的人豈是等閑宵小?劉玄的城府之深,心機之重,恐怕遠超我想象。

    他這樣的人,或許才真正適合做皇帝吧!

    桀驁灑脫的劉太過真性情,不適合;溫潤如玉的劉秀太過內斂文靜,不適合;靦腆敦厚的劉嘉……

    “唉!”我嘆了口氣,活動著跪麻的膝蓋,伸了個懶腰。

    王莽正在火速調兵追剿各路義軍,漢兵亦是其中之一。

    相信過不了幾天,劉玄亦會接到此類情報,我倒是很好奇這個“窩囊”的更始帝會如何應對。

    是繼續裝傻,麻痹綠林軍將領,還是一展奇謀,恢復本性?

    我忍不住笑了。

    好戲要上場了,且……拭目以待吧。
正文 集兵3
    月底漢軍斥候傳遞回情報,劉玄仍是一副唯唯諾諾的蠢蠹表現,無有作為,國老劉良趁機向他進諫,讓他把軍權交給劉。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劉玄居然同意了,下旨由劉全權指揮攻打宛城。

    這下我反倒懵了,搞不懂劉玄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不過相對銅馬軍、赤眉軍而言,漢軍勢力的確最弱,如果臨陣換人指揮,只怕難以抵擋新軍的龐大反撲攻勢。

    劉兵圍宛城,目的非常明確,打下宛城作為更始政權的根據地,定都。然而宛城防守穩固,一時間難以攻下。于是劉果斷的改變策略,搶在新軍主力到達前,分兵進擊,命王鳳、王常、劉秀、李軼、鄧晨等人為一路,率軍北上,進擊潁川郡;派陳牧、李通、朱鮪等人為一路,率軍南下,進取新野,掐斷宛城的外援。

    隨著氣溫日漸升高,北上的漢軍在劉秀、王常的率領下相繼攻佔潁川郡的昆陽、定陵、郾縣,勢如破竹。經由這三個縣奪得數十萬斛糧食、牛馬輜重,源源不斷的轉送至宛城外圍,及時支援了劉攻城的漢軍主力。

    戰爭越演越烈,我逐漸按捺不住,南下進攻新野的漢軍遲遲未見捷報,許是正在圍城打仗的關系,陰家的諜報也失去音訊。我時刻關注新野的戰況,擔心陰家一家老小的安危,等待的時間越久,我越無法安然。

    一夜月上中天,重甲未解的劉突然直闖我的營帳,當時不等我從睡夢中驚醒叱責的趕他出去,他已喊道︰“換了衣裳,這便隨我南下去新野!”

    我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從混沌的意識中清醒過來︰“你……你要去新野?宛城怎麼辦?”

    “宛城每天照例這麼攻城就是,我估摸著一時半刻不易拿下,你每日愁眉苦臉的樣子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不送你去見你家人,你不會安心!”

    劉黃與劉伯姬震駭莫名,我顧不得避嫌,心急火燎的換了身短衣長褲,長發綰起,束髻巾幗,隨後取了劉贈送的長劍懸在腰間,興奮的問道︰“你準備怎麼去?”

    “兵馬一路南下,見機行事。如若順利,先拿下沿途幾個城池,奪些糧草也是好的。”

    我頻頻點頭︰“知道了,隨你的意。”

    劉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贊許的說︰“你不若尋常小女兒般惺惺作態,這副神情倒似大丈夫……”

    我拍開他的手,傲然道︰“難道不知巾幗不讓須眉的道理麼?”

    他愣了愣,笑道︰“是,你的心願是做遲昭平第二。”

    我昂首出帳︰“你錯了,我不做遲昭平,我只做我自己!”
正文 集兵4
    劉說到做到,天一亮就點齊人馬出巡宛城外邑,連續一月轉戰攻下杜衍、冠軍、湖陽等地。等到輾轉至新野時,陳牧等人居然還未曾把新野一舉拿下。

    陳牧、朱鮪得知劉率兵來到新野,甚至已經沿途拿下其他城池,不禁拉長了臉,悻悻之色一覽無遺。李通告訴我們,現在守城的是新野宰甦康,當初正是此人帶兵追捕鄧晨家人,甚至焚毀鄧氏宗族的宗廟與墓冢。

    “這麼硬打不是辦法,難道不能勸降麼?”劉問道,“新野防守雖堅,終有糧草用盡之日,與其強攻,不如勸降。”

    “不是沒勸過,只是……甦康顧忌甚多,有那心卻沒那膽,他們總指望著潁川那邊會有援軍過來。”

    “潁川?”劉冷冷一笑,“我信得過文叔,有他守在潁川郡,嚴尤、陳茂他們一時半會兒無可沒法到南陽來伸援手。”

    李通笑了,恍惚間我瞧他眼色怪異的滑過我︰“要逼甦康投降也不是真就沒辦法……”

    “哦,什麼法子?”

    我皺著眉默默無聲的听他倆一唱一和,過得片刻,帳子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抬眼一看,劉與李通一起目不轉楮的盯著我瞧。

    我了然一笑︰“就算要陰家作內應,也得我有法子聯絡得上大哥才行。”

    劉見我並未生氣,輕噓口氣。李通笑道︰“這個無妨,城內有我們的人,只要陰姬不反對,這便寫片木牘,我讓人捎帶進城如何?”

    我的筆跡是獨一無二的丑怪,陰識看到木牘,必然不用疑心是他人仿造,這倒是個好法子。

    我點點頭,大筆一揮,配合的寫了幾句話,然後交給李通。

    劉討好的沖著我一個勁的笑,等李通拿了密函出去,他恬著臉靠近我,柔聲喚道︰“麗華……”

    我伸手一擋,將他拒之一尺開外︰“我只是把這里的情況簡單描述了下,到底要怎麼做,還得我大哥做決定。”

    “是,是,是。次伯願怎麼做都行!”他伸手過來想握我的手,我縮手避開,他有點尷尬,“這次若有機會見到你大哥,我便向他……”

    我知道他又想說提親的事情,慌忙截口道︰“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腦子里能不能想點別的?”

    口氣異常凌厲,不禁驚到了他,也嚇壞了我自己。

    隔了一會兒,我以為他會生氣,沒想他卻肅然起敬的應了一個字︰“諾。”
正文 集兵5
    密函送出後七天沒動靜,就在眾人失望之時,第八日一大早,新野宰甦康的身影赫然出現在城頭,向城下的漢軍發話道︰“得司徒劉公一言,願舉城歸降!”

    陳牧當即下令停止攻擊,少頃劉帶著我騎馬趕到城下,只見甦康顫巍巍的站在城頭俯視。

    劉策馬驅前,朗聲道︰“各為其主,你為新朝,我為光復漢業,無可詰咎。君子曰︰‘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兒改之,善莫大焉。’縣宰能迷途知返,扶我漢朝,我劉又豈會耿耿過往?大丈夫一諾千金,斷不敢以私怨而害邦國大事!”

    劉的一席話發自肺腑,甦康聞言大喜,親自打開城門,迎接漢軍入城。一場維持了近兩月的攻防戰,居然就此輕易的煙消雲散。

    我不管他們如何善後,城門一開,直接策馬趕往陰家。

    半個時辰後,當我大汗淋灕的馳到陰家大門時,卻發現門前一白衣少年卓然而立,見我跳下馬,笑吟吟的上前替我攏住轡頭︰“姐姐可算是回來了……”頓了頓,粲然一笑,“大哥說的一點不錯,他說姐姐今日一定回來……”

    “就兒……”我哽聲,自去年離家,一晃竟有年余,陰就的個頭躥高了不少。我一把摟住他,他先是掙扎了兩下,最後終于認命的讓我抱住。

    “姐姐,大哥在屋里等你……”

    我心兒一顫,頭皮一陣發炸。陰識在等我,他在等我……是不是意味著我這回自投羅網,即將要面對眾人的興師問罪,然後被禁足罰跪……

    我打了個寒噤,竟有臨陣退縮、一逃了之的想法。可轉念想到陰識雷厲風行的手腕,一時膽怯,徹底打消了此念。

    陰就興高采烈的才要領著我進門,忽然大門嘎吱敞開,一行人嘩啦從門內涌出,為首一人身形頎長,面如冠玉,可不正是陰識本人?

    我低下頭,準備先跪下來主動認錯求饒,陰識抬了抬手,我以為他要打我,剛猶豫要不要躲開,卻不想人群中陰興無聲無息的牽了匹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走上前,徑自把韁繩塞到我手里。

    “誒?”我糊里糊涂的握著韁繩,完全不清楚狀況。

    “麗華,速去昆陽!”陰識肅然的凝望著我,狹長的眼眸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為……為什麼?”

    “劉秀有難,你不想救他麼?”陰識不冷不熱的說,口氣輕飄飄的,“當然,如果你不在乎他的生死,那就留下,我原就不願你去涉險……”

    “等等!”我神經質的開口,“劉秀有難?!他……他出了什麼事?”

    陰興哧的一笑,掩袖遮住咧開的唇角,聲音雖低,卻是一字不漏的傳到我耳朵里︰“就知道你在乎得緊,把劉秀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的傻女人!”

    “陰興,她是你姐姐!”陰識叱責道,“你應當尊重你姐姐的選擇,更何況……她現在的所作所為,絲毫不比你遜色!”

    “大哥……”

    “什麼都不用說了,我替你準備好了馬匹和干糧、淨水,你這便上路吧!”陰識不容我插話,走過來托起我的腰肢將我抱上馬背。

    我無措道︰“大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陰識仰起頭,樹蔭下,陽光透過樹葉,點點金斑頑皮的在他臉上跳躍,精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膚,令他看上去有種出奇的美。

    “王莽發兵了——征召天下精通兵法者六十三家,數百奇人異士,聚集全部郡國兵力,號稱百萬雄師,誓要奪回昆陽,援助宛城,消滅漢軍!”
正文 報訊1
    昆陽,位于昆水北岸,城小而堅,與宛城形成犄角之勢。對攻打宛城的漢軍主力而言,佔領昆陽,就等于在東北面樹立了一座堅實牢固的屏障,既可牽制嚴尤在潁川的兵力,又可阻擊洛陽的莽軍南下增援宛城。

    佔據昆陽,對于漢軍的意義,不論進、退、攻、守,都是關系重大。

    王莽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形勢逼迫,他就像是個輸紅眼的賭徒一般,竟是把老本都全部押上,準備硬干一場。他把留在長安、洛陽的主力,甚至把派去東線鎮壓赤眉的軍隊都集中了起來,轉到南線對付剛剛成立的更始漢朝。

    劉說的一點沒錯,先稱帝者必成出頭椽子,比別人更容易受到打擊。王莽這一次動了真格的,臨時征抽了許多農夫,由當地牧守親自帶隊,到洛陽會合,統歸王莽的本家親信新朝大司徒王尋、大司空王邑指揮。

    從三月份起,各路新軍逐漸齊集洛陽,總計大約在四十二萬人,此外又召集天下精通兵法者數百人,分六十三家,隨軍擔當軍師,謀劃戰略,訓練士兵。

    五月初,王尋、王邑已率領這支大軍南出潁川,正與嚴尤、陳茂的軍隊會合,一旦兩軍會合,則這支軍容龐大的隊伍,將成為秦漢以來出兵最盛的一次。

    從新野趕到昆陽,少說也有四百多里,我騎術不精,原本快馬一天就能趕到的路程,我卻耗了三天才找對了地方。

    這天上午才要靠近昆陽城,卻見正北方面刮來一陣強風,風沙滾滾,沖天蔽日。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听隆隆馬蹄聲席卷而來,跑在最前的是百多名騎兵,之後倉皇奔逃的是數千步兵。我大吃一驚,急忙策馬逃向昆陽城門,想趕到那群士兵之前進城躲避,卻沒想那些人來勢洶洶,比我想像中快出許多,沒等我挨近城門,潮水般的士兵便淹沒了我。

    我啞然失聲,驚魂回神後才發現,那些狼狽不堪的士兵穿戴不整,泰半作短衣麻鞋裝扮,可不正是漢兵麼?

    才要驚呼,人群里有人喊道︰“這不是陰麗華麼?怎麼你會在這里?”

    我回頭一看,還真是冤家路窄,居然是馬武。

    此時昆陽城門打開,城門吊橋放下,士兵們爭先恐後的涌進城。我的坐騎受眾人推搡,有些站立不穩,我勉強勒疆,大聲嚷道︰“劉秀在哪?我要見劉秀!”

    馬武鄙夷的啐了一口,驅馬靠近我︰“真是個瘋女子,這里是你找男人的地方麼?你長不長眼?”邊說邊伸手過來,拿手指戳向我的腦袋。

    我冷哼一聲,左手一擋,順勢握住他的食指和中指,用力向下一扳,馬武頓時殺豬似的嚎叫起來︰“哇哇哇——”

    “我找劉秀有要事相商,可不是來找你玩的!”我冷眼一橫,“若你非要找茬打架,我樂意奉陪,不過不是現在,現在本姑娘沒閑工夫陪你玩!”

    甩開手,他氣得呲牙咧嘴,正欲揮舞拳頭,身後趕來一人,喊道︰“馬侍郎!為何還不進城?”回眸一瞥,那人也瞧見了我,先是一愣,而後驚訝道,“陰……陰姑娘?!”
正文 報訊2
    我頷首莞爾︰“元伯君。”

    王霸赧顏一笑︰“是來找太常偏將軍的嗎?”雖然眼神中略有詫異,他卻掩飾得極好,沒有流露出太多讓我覺得困窘。

    我心懷坦蕩,覺得此行並無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點頭︰“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他。”

    “那趕緊先進城吧。”王霸邊說邊回頭張望,憂心忡忡地道,“新朝的官兵馬上就會追來了。”

    “發生什麼事了?”我邊走邊問。

    王霸未曾回答,馬武在前面嚷道︰“娘皮的,你見過一丈高的人嗎?”

    漢代的一尺大約相當于現代的二十三厘米,一丈也就是兩米三的樣子,如果算上NBA籃球聯賽的明星球員,這樣的身高也不是太稀奇。于是漫不經心的答道︰“見過,很多……”

    馬武身子一晃,似乎嚇得不輕,馬匹踏上吊橋時,他哈的笑出聲來︰“你唬人呢,真要讓你見著了,怕還不當場嚇出尿來!”

    我反唇相譏︰“尿褲子的人便是足下你吧。”

    “你……”

    劍拔弩張之際,王霸及時充當了和事佬,我和馬武斗雞似的互瞪對方。

    等進了城門,身後吊橋吱吱嘎嘎的重新吊起,我跟著大部隊涌進城,騎馬順著街道沒走多遠,就听王霸低低喊了聲︰“成國公!”

    我精神一震,舉目遠眺,果然在街道盡頭看見王鳳帶著一群人急匆匆的走了出來,劉秀亦夾雜在其中。

    剛想出聲喚他,馬武已從我身側搶上前,躍下馬的同時,嚷嚷道︰“了不得了!讓我們到陽關阻截,還不如直接叫我們去送死?新兵傾巢出動,那人黑壓壓的,一眼望去,蜿蜒數百里,竟是看不到頭。最恐怖的是那開路先鋒,長得跟個擎天巨柱也就罷了,身邊居然帶著一群虎豹犀象。他坐在四馬拉乘的大車上一吹號角,群獸齊嘯,震得天地為之變色……這哪里是人,分明就是上古神將……”

    “馬侍郎!”劉秀聲音不高,卻適時截住馬武的多嘴饒舌。然而即便如此,經他一番天花亂墜的夸張描述,王常、鄧晨、李軼等人的臉色已然變了。

    王霸欲上前稟明詳情,王鳳示意道︰“回去再說。”

    一行人匆匆離去,我以為劉秀沒注意到我,沒想他跟著他們走了兩步,突然停下轉身,目光凜凜的朝我射來。

    厲芒一閃而過,劉秀俊秀的面上恢復溫柔神情,伸手替我拉住馬轡,柔聲道︰“你總是這麼叫人不放心。”

    我騰身跳下馬背,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他溫柔的望著我,眼神似能掐出水來,看得我一愣,出神之際差點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那個……”舔了舔干澀的嘴唇,我勉強理清思路,“新兵四十二萬人馬正往昆陽而來!”

    劉秀一愣,一動不動的站著,過了半分鐘,他才低聲道︰“那麼方才馬武說的都是真的了?”

    “那個巨無霸也許說的有些夸大!”雖然陰識給我的資料里,對于那個巨人的描述比馬武說的更夸張好幾倍。

    “巨無霸?”

    “咳!”巨無霸是我給那家伙起的外號,沒想剛才一時嘴快竟說漏了。“就……就是那個會驅馴猛獸的先鋒,王莽召集的六十三家之一,他這次是真下了狠心要把我們滅了……”

    我把情況簡單的跟劉秀說明,他的臉色越來越沉靜,等到我說完,那一貫溫柔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謹慎睿智。

    我口干舌燥,張著嘴哈了口氣。天氣越來越熱了,不知道昆陽能否撐過這次大捷。

    “不如……趕緊帶人撤吧?”我小聲提議。

    “來不及了!”劉秀轉身就走,腳步邁得出奇快,“你跟我來!”
正文 報訊3
    回到昆陽縣衙,還沒進門就听見馬武的大嗓子在那鼓噪得天花亂墜。

    推門進去,北線作戰的主干將的都在,除了我所熟悉的王鳳、王常,還有驃騎將軍宗佻、五威將軍李軼、偏將軍鄧晨……

    馬武見到我,倏然住嘴,王常不悅的蹙起眉頭,目光冷冷的瞄向劉秀。

    王鳳則是最直接的責備道︰“劉將軍,我們正在商議軍務,你擅自帶個女子闖進來,成何體統?”

    氣氛因他一句話而搞僵了,馬武雖時常與我拌嘴,心眼倒還沒那麼壞,見劉秀沒頭沒腦的挨了一頓批,居然仗義挺身道︰“陰麗華也算不得是外人吧!”

    王鳳“嗯哼”輕咳一聲,表情嚴肅得好像學校的教導主任。

    我“嘁”的嗤然冷笑,扭頭就走,劉秀順手拖住我的手,我輕輕一掙,擦身而過︰“我等會兒再來找你……你不必因我為難。”

    說不郁悶那是自欺欺人,雖然我為了不讓劉秀難做,主動退了出來,可在經過花園時,終于還是忍不住心底的怒氣,拔劍對著花叢一頓亂砍。

    正發泄到一半,忽然一陣悠揚的簫聲隨風送至,若隱若現,似有似無……音色潺潺,如溪水流淌,直沁心頭。

    我屏息傾听,那簫音婉轉承吟,如訴如泣,隱隱透著一股壓抑,真真切合了我此時此刻的心境。听到入神處,我鼻子發酸,胸口像是壓了千斤巨石,堵得難受至極。

    忍不住順著簫聲尋去,轉過一排榆樹,眼前出現一棵聳立參天的桑樹,陽光將樹影拉得一半兒傾斜,光線不明的樹蔭下有個人倚靠樹干而坐,兩條腿一伸一曲。我所見過的人中,大部分都刻意講究禮儀,站有站相,坐有坐姿,剩下一部分就是如馬武之流的粗人。

    像眼前這樣隨意而坐,雖不符合這個時代的風範,卻並不顯其粗魯,反襯得那人獨有一份與眾不同的灑脫從容。

    那人衣著端正,只是陰影打在他臉上,瞧不清是男是女,我站在陽光里,只覺得無論是男或女,他都像是一個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神靈,唇邊吹響的天籟之音更是讓人渾然忘我。

    我不敢再靠近,怕打擾到他,遠遠的離他四五丈遠停下,站在烈日下憨憨的听他吹簫。

    簫聲陡然一轉,音色由緩轉厲,千軍萬馬奔騰之勢像是要從我胸腔中撕裂開,驚駭的瞬間,簫聲遽然而止。

    那人手持竹簫,緩緩仰起下頜,目光冷淡的朝我掃了過來。我心里打了個突,他的目光冷得像冰,好似刀子在我身上刮過,刻下難以言明的恨意。

    “誰讓你來的?”

    我不禁笑了,他是個男的,而且聲音相當好听,就和他吹的簫一樣,絕對是精品。

    “我大哥讓我來的。”我撅了撅嘴,想必陰識一番好意,讓我到昆陽來報訊,也不曾料想我會受到如此冷遇。或者說我終究是來得遲了,王莽大軍即將兵臨城下,我的願望是帶劉秀走,可是以劉秀那種看似溫柔親切,實則堅強隱忍的人而言,必然不肯輕易隨我棄城而逃。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唯今之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如果劉秀願意留下死守昆陽,那我便也留下……

    心里微微一驚,像是隱隱察覺到了什麼,但我隨即不確定的將這種感覺從心底里抹去,自哂的搖了搖頭。
正文 報訊4
    “你大哥?”磁沉的聲音自頭頂陡然灑落。吃驚的同時,我手腕上一陣劇痛,右手的長劍居然就此被人奪去。我想也不想,身體的反射力快過我的腦神經,下一秒我的右腿已夾帶著風聲踢了出去。

    鞋尖離他的臉頰僅余兩寸,然而就是這兩寸距離我卻再也無法逼近半分——我的劍隔在這兩寸的空間中,劍鋒凜冽,寒意森森。

    背上沁出涔涔冷汗,熱烘烘的濕了衣衫。右腳剎住,腰肢使勁的同時,我左足在原地挪轉了半圈,硬生生的把右腳收了回來。

    長劍隨即移動,劍尖直指我咽喉。

    “原以為派個女子來殺我,未免太小瞧于人,沒想到你還有些本事,倒也算不得是王鳳在肆意侮辱……”

    我倒吸一口冷氣︰“你說什麼?”

    從陰影中走出來的男子,一如我臆想中的那麼英俊帥氣,他五官精致,皮膚細膩,宛若女子,可是配合著他通身逼人的斯文英氣,絕不會有人把他當成女子,哪怕是假想……他長得十分好看,可是正如我一開始的感覺,這樣的人高高再上,猶如神靈,只適合遠觀。

    那對眉烏黑修長,眉心若蹙,即便是在他動怒生氣的時刻,也總有種揮散不去的淡淡郁悒。他的年紀不大,而我相信我也從沒見過他,可是只一眼,我只余光瞥了一眼,心髒的跳動便陡然停止了。

    就在我痛苦萬分的時候,心跳從靜止到狂烈躁動,像是要從胸腔中直接蹦出來似的。我痛苦的呻吟一聲,膝蓋一軟,身子癱倒的同時,險些把自己的喉嚨直接往劍尖上送去,若非他撤劍及時,想必我此刻早已一命嗚呼。

    這下,不僅他又驚又怒,我亦被嚇得說不出話來。

    心跳的悸動僅在剎那間,就像是間歇性抽風似的,現在完全感覺不到任何異樣,一切又恢復到了正常。我長長的噓了口氣,用衣袖擦去額頭的冷汗,也不急著從地上爬起來,索性舉著雙手說︰“我想我們之間可能有點誤會。”我用嘴呶了呶他手中的長劍,“這只是一時忘了收起來,我並不是提著它來針對你,我……我剛才拿它砍花來著……”越說越小聲,暗暗鄙視自己一把,這般含糊不清、語焉不詳的說詞,鬼才會信。

    白色的裳角徐徐提起,他居然蹲了下來,目光與我平視,眼神也不再那般凌厲,只是憂愁不減。

    “那你究竟是誰?”

    他給了我一個解釋的機會,是否代表著他相信我所說的話?

    我欣喜若狂︰“我是陰麗華,我來昆陽……”

    “找劉秀?”

    “誒?”

    “娶妻當得陰麗華!”他莞爾一笑,笑容沉醉迷人。

    我的臉噌地燒了起來。

    “王莽的百萬大軍已經到陽關了吧?”他幽幽的低嘆,“明知道這里是龍潭虎穴,你卻還是闖了來,他發誓非你莫娶,你便以命相報。你們……”我眨巴著眼,他的聲音帶了股磁性,听起來十分舒服,“我姓馮名異,字公孫。”
正文 報訊5
    馮異……

    我在心里喃喃念著這個名字。須臾,好奇的問道︰“你是昆陽縣令麼?”能夠出入縣衙的人,應該是個有官職的人吧。我打量他氣質高雅,更具濃濃的書卷氣,不像是個卑微的小人物,故此大膽的設了猜想。

    他嘴角抽動,似笑非笑的瞥了我一眼︰“我不是昆陽縣令……我任職郡掾……”

    郡掾?

    更始漢朝建立之初,對于這些繁瑣的官職稱謂我頗為費心的鑽研過一回。了解這個“郡掾”應該算得上是郡國級別中的兵政官員,郡掾祭酒,主管教育,可見此人應飽讀詩書,肚里子有點墨水,而且既是郡掾,屬于武官中的文職,自然該是能文能武才是。

    只是……听他的口氣,好像……

    “不錯,異實乃漢軍的俘虜。”他輕描淡寫的說出我心中的疑惑,澀然的苦笑,黯然的憂郁讓我的心為之一顫。

    他是俘虜!

    “我以郡掾的身分監五縣,與父城縣令苗萌共守城池,抵抗漢軍……”

    我無言以對。

    他嘲弄的看著我︰“以為我敗了?不,父城還在,劉秀不過是趁我出巡屬縣時,設伏擒住了我,漢軍想要拿下父城,豈是輕而易舉之事?”

    “嘁,城在又如何,父城總有可破一日,可你若死了,卻不可再活轉了。”我打量他冷淡的神氣,揣測道,“喂,你既是俘虜,為何會在這里這等逍遙自在?”

    他嗤然一笑︰“因我堂兄馮孝和同鄉丁、呂晏都在劉秀手下……他們要我效于劉秀麾下。”

    我點點頭︰“劉秀人不錯啊,雖然沒什麼大能耐,但至少他為人厚道,絕對不會虧待下屬。”

    他不可思議的盯著我看了好半天,而後把劍扔在我跟前,直起身︰“這就是你給劉秀的評價?呵呵,你未免……忒小瞧了他!”

    我被他這番冷言冷語的奚落弄得面紅耳赤,不由跳起嗔道︰“既是如此,那你何不降他?”宋、明以後才有忠君不二的思想,在這個兩千年前的漢代,尚不存在什麼一僕不事二主,一臣不事二君的概念,投降也並非是件令人可恥的事情。

    他們信奉的是明君明主。

    “我不能留在昆陽。”他斬釘截鐵的拒絕,“我知道若非劉秀極力保我,王鳳等人當真會對我下殺手置我于死地。”

    所以,他一開始才會誤以為我是殺手。

    我輕輕嘆了口氣,他似乎有些話意沒有挑明,我也不好意思太刨根究底,于是想了想,換了個話題問道︰“你知道巨無霸嗎?”

    “何為巨無霸?”

    漢堡包——我在心里答了三個字。

    “就是身長一丈的怪物!”

    馮異眼眸一亮,驚訝道︰“難道……這次居然連他也來了?”

    “嗯,來了……听說還帶了許多稀奇古怪的獅子老虎……”整個一動物園園長,馬戲團團長,他本人明顯可以扮個小丑角色。在這從未見過如此長人的一世紀,他個人本身就是個稀有動物。

    “巨無霸……名字倒挺貼切的。”馮異輕笑,“我听過他的傳聞,據說天鳳元年,匈奴犯邊,夙夜連率韓博向王莽舉薦一名奇士,高一丈,腰十圍,出自蓬萊東南,因其體形高大,為了迎他進長安,韓博甚至建議加闊城門。”

    “你見過他沒?”

    “無緣得見。”他揚了揚手中竹簫,不是很在意的反問,“你真信世上有人能用鐵箸吃飯、大鼓當枕,獸皮做衣麼?”

    我想了想,答︰“信。”在武俠小說里,這樣的能人異士多了去了,即便是現實中,想要做到這幾點應該還不算太難。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要怪只能怪古人信息閉塞,少見多怪。
正文 報訊6
    馮異有趣的看了我一眼,不再吭聲。我頓覺氣氛尷尬,眼珠微轉,沒話找話的搭訕︰“你簫吹得極好。”

    “簫?”他愣了下,手腕微轉,手中竹簫在半空中劃了半圈弧,“這是豎……”

    豎?!不是簫嗎?我漲得滿臉通紅。他手中的東西橫看豎看都是簫,竹管上有五個孔眼,他剛才不是豎著吹的嗎?橫吹是笛,豎吹是簫,難道是我理解錯了?

    “你說的簫是何種樂器?我怎麼從來沒听過?”

    我退後一步,有點明白過來——敢情在這里管簫叫“豎”?我頭皮一陣發麻,含糊道︰“跟……跟這差不多吧,我……我不懂音律,隨口胡說的……你莫見笑。”

    話題扯到這兒,我心里愈發虛了,此人能文能武,學識只怕不下于鄧禹,我還是盡早閉嘴為妙,否則說多錯多。

    馮異低頭抿嘴輕笑,他笑得十分古怪,我正不明所以,身後傳來沙沙腳步聲,劉秀溫厚的嗓音隨即響起︰“公孫……”

    可不待他把話說完,馮異略一頷首後,已飄然離去。

    我微感詫異,轉眼觀劉秀氣色,卻並無惱怒之意,反望著馮異離去的身影若有所思,唇角一抹怡然笑意。

    “討論完了?”

    “沒完。”這一刻,劉秀的臉上才露出一絲疲倦,困澀的揉了揉眉心,“還在爭……”

    “爭?爭什麼?”我見他臉色不是太好,拉著他躲到樹蔭歇息,“難不成,又是在爭財物?”

    劉秀嘆了口氣,無奈的點了點頭。

    我訝然。搞什麼啊,綠林軍那幫扶不起的阿斗,都什麼時候了,不想著如何同心協力抵抗敵兵,竟還只顧自身如何博取眼前最大的財物收益,真是對他們徹底無語了。

    “那現在怎麼辦?”

    “成國公主張撤離昆陽。新兵奇悍眾多,昆陽守備集合全部兵力才不過七八千人而已,以七八千人抵抗百萬大軍,無異羊落虎口……”

    “新軍沒有百萬人,只是故弄玄虛,撒的煙霧罷了……”轉念一想,沒有百萬,也有四十二萬,以昆陽的那點人數,還不夠給人家前鋒營的豺狼虎豹塞牙縫的。

    其實……以我的想法,也是主張撤退的。雖說昆陽的地理位置很重要,當初能夠打下昆陽也不容易,眼下要是放棄了昆陽,就等于把難題丟給了後方的宛城。宛城久攻不下,這萬一要是迎面再踫上個新朝大軍,估計也是九死一生佔多數,如此一來,節節敗退,新成立的漢朝政權估計就得灰飛煙滅……

    我打了個哆嗦,這後果,考慮得越深入,便越覺得可怕。

    “不能逃嗎?”我可憐兮兮的小聲問。

    劉秀笑而不語,看著我的眼神溫柔得讓人心醉。他伸出手來,撫摸著我被烈日曬傷的臉頰,連日的奔波使得我現在的皮膚又黑又糙。

    我有點羞澀的低頭。

    劉秀的手指比普通人粗糙,不像是平常養尊處優慣了的公子,這肯定和他經常下地干農活脫不了干系。

    “麗華,你本不該來。”他幽幽嘆息,又憐又愛的口吻讓我心神一蕩。

    我情不自禁的問道︰“你不喜歡我來麼?”

    劉秀瞳色加深,冰澈的眼神仿佛一如溪水般在潺緩流淌,他微笑不語。也許……這便算是他給予肯定答復的一種?

    我撅了撅嘴,死樣,不肯說是吧,不肯說拉倒,誰還稀罕听呢。

    五月末的天,艷陽高照,桑樹森森,樹影婆娑。

    這是個晴朗的好天氣。雖然氣溫偏熱,風也不夠涼爽,但是,有劉秀在身邊,能夠這樣面對面坦然的看到他臉上洋溢著的淡淡微笑,我忽然覺得,這其實也能令人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松弛與愜意。

    眼皮不受控制的打架,三天三夜積聚的疲乏逐漸發散開來。我打了個哈欠,有只手將我的頭稍稍撥了下,我順勢倒向一旁,閉上眼,頭枕著他的肩,酣然入夢。
正文 救援1
    沒等昆陽守軍將領們商討出一個結果,新朝的四十二萬大軍在王尋、王邑的率領下已然兵臨城下,將小小的昆陽城圍了個水泄不通。

    站在城樓上舉目遠眺,但見旌旗蔽天,輜重蓋地,滾滾黃塵,千里不絕。這種場面遠比古裝劇上人為制造的場景更具震駭力,看久了不免心馳神搖,會產生一種透不過氣來的強烈恐懼感。

    既然我有這種感覺,相信其他人或多或少的也無法避免。

    早晨的議會劉秀竭力反對撤軍,可是沒人听他的,他笑而退走。到如今兵臨城下,王鳳他們即便有心棄城,也已被徹底斷了退路。

    一群人抓瞎似的談了一下午,眼看大軍在城外列陣待攻,城內卻還是沒個定論。王鳳雖然官位最高,卻是個沒多大主見的人,事到臨頭王常倒是顯出其不同尋常的魄力,力主堅守。

    眾人爭來爭去沒個決策,最後竟派人灰溜溜的請劉秀回去再議。

    劉秀也不推卻,再次發揮他爛好人的優點,只是去的時候卻拉上了我。這一次,在場的大部分人雖然臭了一張臉,卻沒人再好意思開口轟我出去。

    “堅守談何容易,昆陽城中糧食儲備不多,如何守得住?”

    “等待援軍,援軍從何而來?定陵與郾城的兵力,加起來也不過與昆陽差不多。宛城久攻不下,更是抽不出人馬來救援……在這里堅守,只是等死!”

    七嘴八舌,亂得像鍋粥。

    王常鐵青著臉坐在那里像是斗敗的公雞,完全沒了主帥的威風。

    于是眾人將目光轉向劉秀,一直緘默靜听的他緩緩啟口︰“兵力糧草甚少,新軍強大,並力抵御,方可破敵立功!如果分散潰逃,則勢無俱全,必然被新軍逐個擊破。宛城至今未克,不能及時援救,然而一旦昆陽城破,新兵長驅直入,只怕一日之間漢軍皆滅。諸位今日如何還能不想著同心協力,共同抗敵,反欲謀私利,保守妻子財物?”

    劉秀說這話時不徐不疾,但是話中的分量卻是顯而易見的,毫不避諱的直指弊病。

    王鳳臉皮抽搐,冷聲道︰“誰無妻子?劉將軍孑然一身,無牽無掛,你有何膽略,竟來指責我們?”

    “對啊,素聞劉氏兄弟文武全才,可平時打仗也不見得你都是沖在前面……”

    “你沒老婆孩子,自然把話說得比誰都漂亮,現在可不是說漂亮話、逞英雄的時候……”

    我氣得牙癢癢,恨不能沖過去賞他們一人一耳光。

    “夠了!”身側驟然爆出一聲厲喝。我心里一顫,幾乎以為自己听錯了,一向溫文爾雅的好好先生居然發怒了。劉秀怒目而睜,一雙平時笑眯慣了的眼眸此刻凌厲的迸發出懾人的光芒,“誰說我無妻?”他伸手一把拽過我,將我緊緊摟在懷里,“我最心愛的女子不顧生命危險前來報訊,你們視若無睹,只顧自身,試問你們身為堂堂男兒,難道膽魄尚且不及一女子麼?”

    擲地有聲的一席話把在場的所有人全都震住,室內鴉雀無聲。

    我的一顆心怦怦狂跳,既為劉秀一反常態的凌人氣勢,亦為他的一番言論。

    心愛的女子……真的,還是假的?
正文 救援2
    抬眼偷覷,劉秀與平時判若兩人,眸瞳中閃爍的著不同尋常的銳利︰“目前城中只七八千人,勢難出戰,昆陽城堅池闊,易守難攻,閉城不出,可打一場持久戰。只是城中糧草不濟,最多能撐一月,當務之急是需派人突圍出去,前往定陵、郾城召集援兵,或可解圍!如此,何人堅守昆陽?何人突圍求援?還請諸位將軍計議,成國公早作定奪!”

    燙手山芋丟還給王鳳。

    王鳳愣了半天,環顧四周,終于漲紅了臉憋出一句話︰“昆陽,我來堅守!”

    “我亦堅守!”

    “我願隨成國公堅守!”

    “我願堅守!”

    一時間眾人紛紛投向王鳳,再無人提議棄城而逃。

    劉秀堅忍的沉聲︰“昆陽生死,唯系外援,何人敢出城突圍,求取救兵?”

    這次居然無有人應。

    劉秀踏步向前,手按腰側劍柄,目綻精芒︰“既然諸位都願留守昆陽,那便請諸位齊心協力,死守昆陽!秀不才,獨自出城,願諸位保重,異日昆陽再會,與君同干慶功酒!”說完,轉身欲走,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他目色迷離的扭過頭來,我笑著沖他輕輕搖頭︰“傻子,你忘了我了。”

    胸口起伏,他深吸口氣,伸手抓住我的手,五指緊緊的……交相握住。

    “娘皮的,我隨你去!”馬武罵罵咧咧的沖了出來,“老子不能輸給一女子!”

    “劉將軍!算上我!”王霸越眾而出。

    “我也去!”

    “還有我!”

    我凝神一看,鄧晨、李軼、宗佻……仔細清點人數,算上我和劉秀,一共十二人。

    劉秀對著他們深深一揖,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帶著這些人出門,才跨出門檻,就見一白衣青年倚樹而立,懶洋洋的擺弄著手中的豎。

    “馮異……”我低喃出神。

    一行人經過那棵大樹時,他從樹桿上撐起身子,指尖拈轉豎,橫臂攔住了劉秀。

    “公孫。”

    “我並不是幫你,只是昆陽若破,我亦難全身而退,所以……”

    “此人不可信!”馬武嚷道,“他是新朝的人。”

    馮異也不見怪,滿不在乎的直視劉秀︰“信不信,在你。”

    劉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兩個字︰“走吧!”

    馬武挑眉瞪眼,馮異故意沖他狡黠一笑,隨即瀟灑的旋身跟上隊伍,把馬武留在原地氣得直跳腳。

    我噗哧一笑,追上馮異,笑嘻嘻的說︰“公孫,你其實也很欣賞劉秀吧?不如索性投于他的麾下,漢家天下才是民心所歸啊!”

    馮異回眸沖我頗有深意的一笑,那樣淺淺的一笑讓人更加捉摸不透他的真正心意。
正文 救援3
    新軍初扎,陣營尚且有些亂,我們這一行十三騎出昆陽南城門的時候,恰是新軍壘灶燒飯的時候,防御最為松懈。誰也不曾料想,毫無動靜的昆陽城南側突然驃出十三匹快馬。

    等到他們反應過來時,我們已然一口氣沖過了十來座營帳。

    像是一滴水濺到了油鍋里,營地陡然沸騰起來,哄鬧聲中,劉秀一馬當先,手中長劍直取敵首,下手毫不容情,沒有半分遲疑。

    鮮血在眼前漫開,更像是一朵朵綻放的曼珠沙華,鮮紅鮮紅的眼色,染紅了衣衫的同時,勾起了嗜血的殺戮。

    我的心在顫抖,也許並非只是因為害怕,當耳邊充斥著振聾發聵的吶喊聲、慘叫聲,身前劉秀留給我的寬厚溫潤的背影逐漸被血紅的顏色所替代時,心如果魯鈍得連抽搐顫抖的感覺都沒有的話,那我基本就不能算是個活人了!

    劉秀廝殺在前,鄧晨在我左側,王霸與馬武斷後,右側……

    “啊——”有人試圖偷襲我,被人使長槍一槍刺中心口,慘叫聲後尸體隨著矛尖被快速挑起,甩出老遠。

    我呼哧呼哧的大口喘氣,余光略掃,瞅見一張英俊憂郁的臉。

    是了,護在我的右側是他——馮異!

    他們這些男人啊,雖然口口聲聲瞧不起我是女子,可到了如此危難關頭,卻不約而同的把我圈在了隊伍中間,默默的守住了我。

    我們這十三人,在劉秀的帶領下,以我為中心,凝成一團,像支利劍般硬生生破開了新軍大營的駐扎陣地,殺出一條血路。

    等到夜幕降臨之時,我們終于沖出包圍,趁著天黑,甩脫了新軍的追殺。

    實在僥幸啊!直到一口氣奔出十里開外,我木訥的腦子才逐漸甦醒,體會到剛才殺出重圍時的驚險!

    劉秀放緩腳步,一一清點人數,大家雖或多或少的掛了些彩,卻都不是什麼大傷,性命無虞,且十三個人,一個都沒有少。

    望著彼此狼狽的模樣,我們笑了起來,真切的感動于生死一線間彼此產生的那種信任與依賴。

    馬武伸手遞給馮異,馮異笑著與他擊掌,出城前的不快與隔閡頓時煙消雲散。

    我揉了揉鼻子,想笑又想哭。

    劉秀策馬與我並行,似能了解我心中的感受般,給了我一個鼓勵的微笑,笑容分外溫柔燦爛。我眼眶含淚,嬌嗔的朝他胸口捶了一拳,手勁並不大,卻沒想竟把他打出一聲悶哼。

    手上沾染鮮血,熱乎乎的,不是敵人的血跡,而是他的。

    我嚇了一大跳,驚恐的發現他染血的衣襟不知何時已被利器割裂,右側胸口又道半尺多長的刀口,肌肉外翻,幾可見骨。

    我差點失聲尖叫,劉秀一把捂住我的嘴,輕輕搖了搖頭。

    他是這群人的主心骨啊!即便是受傷也不能講出來,否則……會動搖士氣!

    我抿緊唇,盡量克制住自己激動的情緒,然而瞅著那張依然微笑的臉孔,眼眶中蓄滿的淚水卻再也抑制不住的直往下落。

    淚珠兒一滴一滴的濺落在他手上,他似有所覺,手心微微一顫,松開我的嘴,手指溫柔的拂過我的鬢角︰“我沒事……”

    眼淚掉得更凶。

    他曾給過我一滴淚,而我,卻像是要用盡一生的眼淚來還他。
正文 救援4
    風餐露宿,幾乎是馬不停蹄的渡過昆水,折南向東,星夜趕往定陵。

    劉秀的傷口由我悄悄瞞著眾人稍作處理了下,僅是暫且拿紗布裹緊傷口,什麼創傷藥都沒有敷,我很擔心他的傷口會發炎,就算僥幸沒有感染,可他那樣沒日沒夜的在馬背上顛簸,這傷口能長得好嗎?

    趕到定陵的時候,劉秀的體力已經嚴重透支,就算坐著說話都是臉色發白,額頭冒汗。真難為他居然還能口齒清晰的與定陵守城漢兵交涉,那幫昏庸的家伙一開始竟然怕死的不敢發救兵支援,只想躲在定陵當縮頭烏龜。

    馬武氣得差點跟人動刀子,就連鄧晨、李軼也按捺不住要破口大罵。

    劉秀再次發揮他伶俐的口才︰“今若破敵,珍寶萬倍,大功可成;如為所敗,首領無余,又哪來的財物可分?”

    一番威逼利誘,連哄帶騙的終于成功把守城將領給說服了。打從這起,我才發覺原來他並非只單單做生意厲害,我對他的印象再次大加改觀,看來以前對他的了解還是太少,一向認為他寡言,愛沉默,屬于一棍子未必打得出一個悶屁的內向型性格,從沒想過原來他也有能言善辯的時候,真是大大的走眼了一回。

    劉秀集合了定陵的兵馬後,打算疾馳郾城,這一回我卻死活不肯讓他繼續拼命了。

    “我去!你好好養傷,一來一回也用不了多久……告訴你別跟我爭,當心我拿棍子敲昏你!”

    劉秀先還辯駁兩句,見我耍狠,不由又好氣又好笑的閉上了嘴。到後來的確不再開口 攏 儀科人紗采喜恍磯  艙嫣埃 皇且凰 劬σ膊幻辛耍 壑樽恿戀鎂拖窳街S 潁  世鎪樸辛醬匕島焐 幕鵜繚諶忌鍘br />
    受不了這樣針扎般的眼神,我最終還是敗下陣來,無奈的替他換下染血的紗布。在擦洗傷口時,著實被那裂得像嬰兒嘴般的口子搞得心里直抽抽。

    房門無聲無息的開了,一條修長的身影閃了進來,我緊張的回頭。

    兩只巴掌大小、長頸的小陶罐子一前一後的投擲過來,我順手一抄,分別撈在手里。

    “藥粉外敷,三日一換;藥丸內服,早晚各一。”不高不低的嗓音,清清爽爽的透著悅耳的磁實,“硬撐著,未見得便是大丈夫。”

    馮異自始至終都未曾瞧過劉秀一眼,卻在轉身時意味深長的朝我投來一瞥。門扉輕輕闔上,房內重歸平靜,若非我手中真實的握著兩瓶子藥,我差點以為剛才那一幕只是我嚴重疲勞時產生的幻覺。

    “他……是個好人,對不對?”我輕輕的唏噓。

    “嗯。”劉秀眼角含笑,輕輕的應了聲。
正文 救援5
    整合定陵、郾城的援兵後發現,其實並沒有太多的人馬可供調度,七拼八湊加起來也就兩萬多人,真所謂杯水車薪,堪堪及上人家的一個零頭。

    這頭忙著召人,那頭斥候卻傳報昆陽城守不住了,四十二萬人馬在小小昆陽城外拉開陣勢,為了攻城,新軍豎起十余丈的雲車,用大型沖車撞擊城門,甚至還在城牆外挖掘地道,漢軍傷亡慘重。

    每天都有大批弓箭手輪班不停的從雲車上向城內射箭,“矢如雨下”這個形容詞用在這里真是一點都不會顯得夸張。情報上描述城內百姓艱苦,沒辦法外出至井邊汲水,只得把家中的門板卸下來,頂在腦袋上冒險走出去。

    軍情如火,半點延誤不得。劉秀顧不上傷口尚未結痂,急匆匆的先點了騎兵、步兵各一千名作為援軍的先鋒部隊先行一步。

    可沒等趕到昆陽,斥候再度傳報噩訊——昆陽城內的守軍抵擋不住敵軍凶猛的攻勢,王鳳不顧王常等人的勸阻,居然向王邑、王尋遞出乞降書!

    听到這個消息,真好比被人當頭一棒,劉秀在馬上身子一晃,嚇得我以為他會暈厥墮馬。馬武等人破口大罵,我們這十三個人殺出重圍搬救兵,冒著九死一生的代價好不容易拉了點人馬,原是報著有去無回的決心再殺回昆陽,沒想到一番心血最終卻換來一份降書。

    “別急,未必不是件好事。”馮異淡淡的說了句。

    眾人不明所以,劉秀噓了口氣,煞白著臉勉強扯出一絲笑容,他挺了挺脊背,道︰“是,大家別慌,未必就能如他所願。”

    說著,回頭與馮異對視一眼,相顧而笑。

    我不明白他們在打什麼啞謎,但是心里對他們卻是抱著極大的信賴的,既然他們兩個都說沒問題,我懸著的心便又重新放回原位。

    一天後,我終于明白他們所指何意,斥候回報,王鳳乞降,可是王邑、王尋貪功,竟未答理。想來也是,人家四十二萬人馬圍在城外,連只鳥都飛不過城牆去,不是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四十二萬人,每人朝城里吐口唾沫,估計也能把小小的昆陽城給淹了。

    王邑、王尋都是自大狂妄之輩,昆陽在他們眼里不過是餐前小點,他們的目標是昆陽身後的宛城。拿下昆陽是早晚的事,他們不過是在貓耍耗子,打著玩罷了。

    听到這個消息,眾人面面相覷,尷尬中卻皆是松了一口氣,不管王鳳之前的心態如何,總之,新軍的拒降勢必逼得城里的守兵再無一絲退路,只能拋開一切幻想與雜念,誓死一戰。

    就如同劉秀和馮異打的啞謎一般,他們兩個估計早就預料到現在這樣的結果了,他們把戰局看得比普通人透徹。

    或許……我們不會輸!

    我的心里產生出一點小小的奢望。

    或許我們不會輸!

    雖然42︰2,比例太過懸殊,但是……現在,我卻涌起一股以前不敢奢想的希望——我們不見得一定會輸!

    如果在我身上曾經展現過所謂的神跡,那麼就請神跡再降臨一次吧!
正文 神跡1
    六月初一,昆陽城外。

    望著迎面列陣的四五千人馬,我忽然有種想仰天大笑的驚喜。

    這算不算是一種神跡?

    王邑那個自大狂,為了顯示沒把我們兩千人馬放在眼里,任憑四十幾萬人放著按兵不動,居然只派了幾千人馬過來與我們交戰!

    他這是完全藐視我們,還是他自信過了頭?

    “娘的,殺他個屁滾尿流,讓你們知道老子的厲害!”馬武早已興奮得兩眼發紅,雙腿不住夾著馬腹,只等劉秀一聲令下,便要沖殺過去。

    劉秀不徐不疾的盯著對面旌旗飄揚的隊伍,忽爾回頭笑著喊了聲︰“二姐夫。”

    鄧晨聞聲上前。

    劉秀從懷里摸出一塊折疊好的縑帛,裝入一只錦囊內,交給鄧晨︰“一會兒交戰,你假意突圍往昆陽送信,若途中遇阻,則將此錦囊假意失落。你無需戀戰,只需使此信由新軍撿去,你便立了大功!”

    鄧晨不解的問︰“這是什麼信?”

    劉秀笑道︰“漢軍主力已攻下宛城,正移師北上,前來救援昆陽!”

    眾人驚喜道︰“當真?!”

    劉秀眨了眨眼,眼線眯成一條縫,笑容純真得像個孩子︰“假的!”

    “啊?”眾人大為泄氣。

    我噗哧一笑,這個劉秀啊,真是狡黠如狐,盡顯商人本質。以前還嫌他呆頭呆腦,死板又教條,如非親眼所見,真不敢相信這種爾虞我詐的伎倆是他這種老實人想出來的。

    “好!”劉秀突然振臂高呼,“這是場硬仗,兄弟們,隨著我沖!”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縱馬沖出十來丈,馬武緊隨其後,兩千多人如潮水般殺將過去。

    戰鼓擂響,咚咚的鼓點仿佛落在心口上,震得四肢發麻,熱血上涌。

    “劉將軍平時見小敵膽怯,今日大敵當前,居然勇猛異常,真是奇怪!”

    聞得身後有兵卒小聲嘀咕,我不由揚聲高呼道︰“小敵容易立功,大敵卻要喪命!劉將軍實乃仁厚之人,大智大勇之輩,是以,請助將軍!”

    將士們精神大震,眼中綻放異彩,崇敬之情一覽無遺。

    兩千多人呼吼著與敵軍迎面交鋒,兩軍相接,一到一個時辰新軍便被擊潰,倉皇逃竄而去。

    橫尸遍野,血流成河。我雖然早已不是第一次經歷這麼殘酷的場面,卻仍是被血腥味刺激得胃里一陣陣的翻涌。

    這一仗,劉秀一人便斬殺敵首數百,看著他浴血奮戰,下馬後幾乎連站都站不穩的慘淡模樣,想不叫人擔心都難。

    “這麼拼,真要把命搭上麼?”

    “不拼不行。”他松了口氣,盡量硬撐著不讓其他人瞧出他身體的虛弱。

    我扶著他找了處通風的地坐下,他低頭瞥見我右手上纏著的帶血紗布,驚道︰“受傷了?”

    “被劃拉了一個小口子,和你的傷比起來,不值一提。”我刻意輕描淡寫的回答,其實傷在手背上,傷口雖不深,卻害我右手無法再使勁,連劍柄都抓握不住。

    劉秀拉著我的手,小心翼翼的用拇指摩挲著紗布,不堪疲憊的閉上眼,他的神容憔悴至極,下顎一圈青茬子長短不齊的冒了出來,唇瓣一絲血色也無。

    時近戌時,天色正迅速轉暗,我在心底嘆了口氣,憐惜的問︰“吃點東西再睡?”

    他沒吱聲,喉結動了下,累得似乎連眼皮都睜不開了。這半個月來,他的神經都崩得緊緊的,一有風吹草動便警醒,偶爾休息不是跟將士們商討作戰方式,便是一個人窩在角落里拿樹枝在沙地上比劃作戰路線。

    我知道他是累了,不只身體,還有心。

    雖然我也有份參與打仗,每次只要看他奮不顧身的沖在頭里,消失于人群里我就一陣揪心,有心想追上他,卻總是有意無意的被馮異引開。時間久了,我再遲鈍也覺察出馮異每次皆是故意而為。以他現在的身份與立場,不急于殺敵立功,守在後方原是情有可原,可是他卻總出沒在我附近,一旦我有什麼危險,他便立即替我解圍。

    低頭望著手背上的紗巾,這一次……若非他出手及時,我的這只右手今天估計就得留在戰場上了。

    抬頭再次打量劉秀,眉心緊皺著,他背靠在土墩上,松垮了肩膀。十丈開外有士兵來回走動,有些人在堆灶燒飯,炊煙裊裊,飄散著淡淡的松脂香氣。

    我伸出左手,小心翼翼的將他東搖西擺的腦袋撥靠在我的肩頭。

    雖然不知道劉秀私底下到底與馮異達成了一份怎樣的協議,但是……他的這份情,我領了。

    天色完全黯淡下來,然而昆陽方向卻是金鼓齊鳴,響聲動天,隱隱傳至百里。新軍對于昆陽的攻勢仍在繼續,他們人多,完全可以車輪戰,可是昆陽城內人少,將士們顯然無法得到更多的休息。

    這簡直就是在打消耗戰,不僅是消耗軍用糧草儲備,還有體力、人心。
正文 神跡2
    體力一旦達到極限,人心就會跟著崩潰,人的心……其實最為脆弱!

    我仰天長噓,夜空中有個亮點閃了下,忽然墜落,長長的劃起一道筆直的光芒。

    我一震!營地里已然有人怪叫起來,一片吵嚷。

    劉秀從驚嚇中跳起,迷茫的睜開眼瞪著我。

    我伸手指給他看,低聲道︰“是流星!”

    我曾許願,若有神跡,請再次降臨。沒想到許的願這麼快就實現了!自從六年前一場流星雨把我送到這個鬼地方後,我還是第一次再見到流星。

    星隕,光芒最終消失于新軍大營!緊接著遠處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轟然巨響,震得天色為之色變,我抓著劉秀的胳膊,感覺腳下的地皮一陣顫動。

    營里一片嘩然,眾人伸長脖子,瞠目結舌的望著遠處新軍大營上空炸出一朵巨大的蘑菇雲,熱浪撲鼻,一層層由內向外不斷翻滾著。

    “這是什麼玩意?”馬武踉踉蹌蹌的跑了來,面無人色,他素來膽大,但是見到這等奇異的天象仍是嚇得不輕。

    我抿嘴兒想笑,可是不等笑出聲,劉秀已朗聲叫道︰“天助我也——整軍突圍——”

    馬武仍在一迭連聲的喃喃自問︰“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我頗覺不可思議的自言自語道︰“是隕石呢。”

    只是不知道這塊從宇宙星河中穿透大氣層後,砸到地殼的隕石有多龐大,最好能大到把新軍四十二萬人馬全部砸翻,那可真就是神跡中的神跡了!

    少頃,劉秀集合了所有人馬,迅速往新軍大營靠去,說來也巧,才行了半里,斜刺里過來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居然是定陵、郾城過來的後續援兵。

    兩萬人馬集合到一處後,士兵們的膽氣頓時為之一壯。

    我四下觀望,果然又在十步開外的人群里找到了馮異的身影,他不緊不慢的騎馬落在我身後,似乎並不怎麼關注我。

    左手按了按腰間長劍,我試著緩緩從劍鞘里抽出劍,右手使不上力,不知道左手如何,我心里一點底都沒有。

    白天的那封故意遺落的信件顯然起到了作用,新軍的布陣出現了極大的偏差,為了防備宛城來援,將大部分的兵力壓到了西南方,我們從東面進逼昆陽,防守便沒有白天那麼嚴密,而且剛才的異象顯然嚇到了新兵,這一路沖殺過去,很多人在猝不及防下居然絲毫不做抵抗的掉頭就跑。

    天快亮的時候,我們在新軍大營的重重包圍中沖開了一道缺口,渡過昆水。劉秀當機立斷,點了三千騎兵,留下大部隊命他們帶著糧草輜重留守,伺機沖進昆陽救援。

    這三千人雖少,卻都是騎兵,即便是新軍四十二萬人騎兵也只佔小部分,步兵的戰斗力在某種程度上是根本無法與騎兵匹敵的。
正文 神跡3
    而這一次,引來了漢軍一萬鐵騎,領頭的居然是王尋。

    兩軍交接,殺得昏天黑地,因為兩邊都是騎兵,裝備相當,戰況竟是前所未有的激烈。我拖著受傷的右手,只得左手握劍。劍術我原就練得不夠純熟,換成左手愈發相形見絀。馮異覺察出我的異樣,這次也不敢再托大,直接貼在我近側護駕。

    撐了半個多時辰,我精疲力竭,氣喘如牛,只覺得左手酸麻得再也舉不起來了,馮異喝道︰“棄馬!”

    我沒听懂他的意思,兩眼無神的回頭,他槍桿舞動如靈蛇,纓子盡染鮮紅。見我沒反應,他焦急的策馬靠近我,倏然騰身跳到我的身後。

    “公孫……”我腦袋一陣發昏,眼冒金星,透支過度的體力似乎再也撐不下去了。

    “啪!”臉頰上一記脆響,劇痛感把我激醒。馮異還真下得了手,竟能毫無顧惜之情的掌摑我。我拿右手手背貼著火辣辣的半邊面頰,嘟囔道︰“打人不打臉啊,你讓我以後還怎麼見人哪!”

    他哧然而笑,卻並無嘲笑之意。

    即便胯下是陰識特意挑選的寶馬良駒,我和他兩人共騎,終究跑不過人家單騎。比腳力不如人家,那麼比武功呢?我一個傷殘人士,按理說傷在手上,一雙腿還是有點用處的,特別是跆拳道原本就是腳比手厲害,但是依照現在的狀況,打仗的時候刀劍遠比拳腳更厲害!而且一旦我上了馬,兩腳離了地,手不能提刀劍,基本就屬于是廢人了。馮異身手再如何矯健,在如此千軍萬馬之中自保已屬不易,如果再多帶我一個累贅……

    激伶伶的打了個冷顫,我沖動的尖叫︰“放下我,不然你會死的!”

    馮異身子一僵,長槍一挑,將左側的一名敵兵挑落下馬︰“放你下去,你難道就不會死了?”

    死!死……

    我會死嗎?我從沒正正經經的考慮過這個問題,我是穿越的未來人,不屬于這個時空,是個“神跡”產生的另類……也許不自覺的潛意識里,我是把自己和他們這些古人區分對待的,我對自己有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總覺得自己優于他們。

    只是……優越,就不用死嗎?

    就不會死嗎?

    渾身的血液像是被全身抽空,我會受傷,會流血,有痛覺,存在自我意識以及真實的情感……我就算是個未來人,卻也仍只是個人!

    我不是神!

    “抱緊我!我們沖出去!”馮異大喝一聲,馬兒撩起蹶子,將四周圍攏的圈子踢騰得散開。

    天亮了,可是天上雲層卻愈發壓得低了,許是隕石墜落的緣故,大氣層氣壓受到了影響,天空從上而下逐漸凝成一股白色的氣旋兒。

    烏雲滾滾,雷聲隆隆,當氣旋兒越變越粗,當驟雨突至,電閃雷鳴的時候,我失聲尖叫。
正文 神跡4
    馮異被我嚇了一大跳︰“傷哪了?”

    “不是!”我用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雨點太大,打斷了這場混亂的節奏,“是龍卷風——龍卷風要來了——”

    “什麼?”即使挨得很近,也需得用吼的才能听到彼此的聲音。這個時候的風速遽然加劇,尖銳的嘯聲刮得耳膜震痛。

    “龍——”我突然想到他不會明白什麼是龍卷風,懊惱的改口,“風——會把人卷到天上去的——”

    顧不上管他能听懂多少,我拼命催促馬兒背離風眼移動的方向快逃,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忽然一花,一只黃黑斑紋的碩大東西靈巧的從我身後掠到前面,我唬了一跳,扭頭看時,嚇得渾身打顫,牙齒咯咯的撞在一起。

    方圓百米的範圍,和我坐騎朝著同個方向逃竄的,居然是一大群獅狼虎豹,輟在最後的是體形更大的大象、犀牛……

    咬緊牙關的時候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頭,神志異常清醒,眼睜睜的瞪著一群猛獸散在四周。我五指僵硬的抓著馮異的胳膊,嚇得連呼吸都忘了。

    “嗷——”猛然間,身後傳來一聲鬼哭狼嚎般的嘶吼,不知道是什麼怪獸發出的叫聲,居然能破開風聲,傳遞至如此遠。

    韁繩從我手里滑落,我嚇得叫了聲︰“媽呀!”轉身撲進馮異懷里,瑟瑟發抖。我不怕人多,但那些不是人,是會一口咬死人的凶猛動物,換在平時應該關在籠子里,只能在動物園供人展覽。

    “喂!”馮異拼命掙開我的手。

    我僵硬的斜著眼瞄了一眼,卻听群獸放緩了腳步,痛苦的在原地嘶吼,一副想回頭,卻又不敢的樣子。

    “嗷——”吼聲再度響起,振聾發聵。

    隔空傳來皮鞭甩空的巨響,群獸終于畏畏縮縮的往回聚攏。

    我大驚失色︰“怎麼回事?”

    “能讓上林苑的畜牲受到驚嚇,卻又不敢隨意逃竄的,只有一人……”

    “巨無霸?!”我又驚又駭。

    老天啊!怎麼那麼倒霉,偏偏在這個節骨眼撞上了這個衰神?

    “那兒……”馮異拍著我的背提醒我,“有人正和巨無霸對仗呢!”

    我壯著膽子看了一眼,不到百米遠的身後,巨無霸架著四馬拉乘的輜車,正揮鞭指揮著群獸與兩三百人纏斗。雲層本就壓得極低,暴風雨中的巨無霸活脫脫就像一支擎天巨柱般。

    這時雷電交加,時不時的有滾雷閃電砸下,擊落地面,屋瓦橫飛,硭 嵋紓 笊竅諾霉剎 徊糠忠丫 輝傯泳尬薨緣鬧富櫻  擠追淄慫跆喲塴br />
    我眯起眼,雨幕雖大,我卻越看越覺那領隊眼熟。

    “是誰?”

    馮異勒轉馬首,毅然策馬回去︰“是劉文叔!”
正文 神跡5
    猛獸已然退卻,不肯再听從使喚撲咬人群,龍卷風的風眼看似離得很遠,可漩渦旋轉時產生的風速已使得人重心偏離,站立不穩。

    越往回奔我越覺得胸口透不過氣來,雙手合臂抱住馬脖子,雙腿死死夾緊,不敢有絲毫的大意。在這個時候仍能像鐵塔似的站著紋絲不動的,估計也只有這個“麥當勞漢堡包”了。

    先天優勢讓他在如此飄然欲飛的離心力作用下居然還能穩扎穩打的站在車上,劉秀帶著百來號人看似佔著上風,其實壓根連巨無霸的衣角都摸不著,可巨無霸手中三丈來長皮鞭卻舞得呼呼直響,不時有人不幸被他鞭子抽中,一頭栽倒,不知死活。

    巨無霸身邊尚徘徊著三只吊楮白虎,體形比一般黃黑大貓大出許多,雖然獸之本性對天災有種本能的恐懼,不過看樣子巨無霸平時對它們訓練有術,以至于對主人的懼怕臨駕于自然災難之上。

    劉秀無法靠近巨無霸,當我看到士兵接二連三的倒在巨無霸的鞭下時,心驚膽戰的程度已攀升至目裂睚眥——劉秀上衣盡爛,背上有道兒臂粗的鮮紅鞭痕,他胸口的傷口也迸裂了,鮮血染紅了裹傷的紗布,淋灕全身。

    巨無霸指使著三頭白虎撲上去咬劉秀,劉秀在疾風中站都站不穩當,搖搖欲墜的樣子任誰都替他捏把冷汗,一頭白虎揮出前爪撓他的頭,他略一矮身,虎爪掃中他頭上的武冠,一頭長發頓時在風中吹散開。

    我驚呼一聲,奮不顧身的從馬背上跳了下來,想也沒想就往巨無霸身上撲去。風速這會兒又加強了不少,我竟有種飄飄然的失重感,身子一輕,凌空翻了個筋斗,避開巨無霸的隨手一鞭,一腳對準他碩大的腦門踹去。

    腳上穿的是帛屐,我喜歡穿這類的鞋子,不僅是走路輕便,下雨天順帶可當雨鞋,更主要的是它的底子是木頭做的,踹人的時候又快又狠,還很痛。

    這也算是我的防身秘密武器之一。

    巨無霸發出一聲怪叫,鼻梁上明顯多出一道橫杠血印,他搖晃著腦袋,憤怒的指著我罵罵咧咧。我單腳著地的同時,瞥見他鼻管里直噴血,他一邊拿袖子不停的擦拭,一邊吼叫著從車上跳了下來。

    “靠!沒見過美女啊,這麼愛追著我不放!”

    他步子邁得極大,我仗著身手靈活,故意繞著車子打轉。他轉了兩圈沒逮到我,怒吼一聲,蒲扇似的兩只大手猛然抓起車架子,仿若舉重運動員般一個挺舉動作竟把馬車舉了起來,四匹馬也被牽連得拽起了後蹄。

    我目瞪口呆,此情此景完全超出我的想象,這還算是人嗎?這……這還算是個人嗎?

    巨無霸狂吼一聲,用力一甩,輜車在他摜力之下竟朝我砸了過來,驚駭之余我的兩條腿竟像是在地上牢牢生了根,拔都拔不起來。
正文 神跡6
    千鈞一發之際,有人從斜刺里飛撲過來,撲倒我的同時抱著我向邊上連滾四五圈。地上的碎石硌得我脊背一陣疼痛,柔軟潮濕的發絲蓋住了我的臉頰,濃郁的血腥味撲鼻而來。我睜開眼,拂開遮面的長發,並不意外的看到了劉秀蒼白的臉孔。

    “劉秀……”我低喃。

    “咳。”他輕咳一聲,嘴里噴出的血沫子濺得我滿臉都是。

    我慌了,著急的捧著他的臉︰“劉秀!劉秀……秀……”

    他的眼神有些渙散,似乎看不清我的樣子,所以強自把眼楮睜得很大,我卻分明看見了他眼中迷茫的擔憂。

    “麗……華,咳。”他悶咳,“可有傷著?”

    “我沒事,我好好兒的……一根頭發都不少……”我語無倫次,說著說著竟再也壓制不住心中的悲痛,嗚咽落淚,扯了自己的衣袖拼命去擦他嘴角的血跡,“你別死,你……別死,你死了我怎麼辦?你死了……我怎麼辦?”

    渾濁的眼眸重新恢復清澈如水,劉秀淺笑,溫柔如斯︰“我不死。”

    “真的?”我白痴似的追問。心里實在是害怕得沒了底,哪怕他哄我騙我欺我,只要他給個保證,即便是假話,我也會拿來當真話听。

    “真的。”他果然給了保證。

    我流著淚扶著他坐起來,這時才驚覺巨無霸居然沒有追殺過來,猛回頭,跳入眼簾的是馮異在暴雨中帶著士兵圍著巨無霸糾纏游斗。

    風速越來越大,龍卷風肆無忌憚的橫掠平原,逐漸逼近。我暗叫不妙,這會兒再要跑幾乎已是不可能的事,劉秀傷得很重,我和他都沒有馬。

    我掙扎著將劉秀背到背上,他起初不肯,想自己走路,被我狠狠瞪了一眼後終于乖覺的閉上了嘴。

    “馮異——找低窪處趴下!”我一邊大聲提醒馮異,一邊踉踉蹌蹌的背著劉秀往低窪處跑。

    風力急劇加強,空中開始出現大大小小的不明物體呼嘯飛移。我眯著眼,憋足一口氣跑到一處低窪地,將劉秀放下後讓他趴在地上,我摟著他臥于他身側。

    才剛矮身,一棵參天大樹砉地貼著我的頭頂飛了過去,我驚出一身冷汗,目光順著那棵十多米高的大樹回頭一看,只听一聲巨響,竟是重重砸中巨無霸的後腦勺,巨無霸哼都沒哼一聲就一頭栽在了泥地里。

    我摟緊劉秀,閉著眼瑟瑟發抖,六月的天卻直打冷顫。風聲尖銳,我唯有默默祈禱,希望風眼不會那麼湊巧的從我們頭頂經過。

    耳膜震得嗡嗡直響,就在我透不過氣來,腦袋漲得幾欲窒息的時候,劉秀身子微動,突然攬臂一把將我拖入他的身下……

    風雨……

    肆虐。

    大地……

    哀號。

    龍卷風消失于地平線之前,我與劉秀相互扶持著站立在滂沱大雨中,目送這個可怕“神跡”最終遠去。

    方圓百里一片狼藉,硭 銎皆  孛嬪弦黃 粞螅硭 擁樂卸侶誦鹵 祝   珊印 br />
    昆陽城外,如今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修羅場。

    “還撐得住嗎?”

    劉秀點點頭,雖然臉被雨水泡得有點虛腫泛白,可那雙眼楮仍顯得十分明亮清澈。我略略放了心,身後有腳步聲拖沓靠近,我回頭,欣然而笑。

    “你倒撐得住,我是……不行……了!”兩眼翻白,在我身子滑下癱軟倒地前,腦海中最後殘存的影像是一身狼狽的馮異神色慌張的沖向我。

    真好……能活著,真好!
正文 賞賜1
    戰至最混亂的那一刻,也就是在龍卷風大掃蕩過後,昆陽城內的守兵打開城門傾巢而出,與兩萬多援軍兩下里夾擊,早被嚇破膽的新軍頓時望風而逃。據說潰敗的新軍為了搶渡硭  退勒呤醞蚣疲 詈蟠竽巡凰賴娜頌テ磐 櫚氖 捉男姨庸撕印br />
    這一場戰役最壯觀的落幕我沒有親眼目睹,在我昏過去之後沒多久就開始發起了高燒,劉秀忙著帶領士兵一鼓作氣的擊潰新軍,無暇分心照顧我,于是托馮異將我送回了昆陽。等我略略恢復清醒後,馮異卻也不告而別。

    整個昆陽城破落得就跟難民營,周圍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我有心想了解戰況,卻找不到一個熟人可以打听。

    就在彷徨無助的翌日清晨,陰識突如天神般般降臨在我面前,二話沒說便將我連人帶鋪蓋卷一起搬上了馬車。

    他面色緊繃,一言不發的樣子著實讓我發怵,我假借頭疼虛弱,躺在車上一個勁的裝睡,避免跟他正面接觸。過了四五天,直到到了目的地我才知道他竟然把我拉到了宛城。

    “宛城什麼時候拿下的?”按捺不住好奇,我終于小心翼翼的問他。

    他扶我下車,青瓦白牆,院門半敞,門內人影兒一閃,有個人笑著將虛掩的門扉拉大︰“大哥!你把姐姐帶回來了?”陰就三步並作兩步的沖到我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我一遍,目光充滿憐惜,“姐,你瘦了。怎麼能瘦成這樣兒?”

    我沖他微微一笑,陰識沉聲道︰“進去敘話。”

    進了院子,發現這是一處不大不小的宅子,布置清雅卻又不乏奢華,像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府邸,搞不好還是個官宅。

    “這是誰家?”

    陰就扶著我,越往里走我越是好奇。

    陰識道︰“你讓我先回答你哪個好?”

    我不假思索︰“先給我說說這宛城是怎麼回事吧。”生病的那些日子,整個人都是迷迷糊糊的,雖然耽擱的時間並不太長,卻讓我還是有種與戰局脫節的迷茫感。

    “宛城在五月底便拿下了,那時候昆陽最後的決戰還沒開打吧。”陰識說的雲淡風輕,我心里卻打了個咯 。

    上得前堂,陰就扶著我在席上坐下,在陰識面前我不敢放肆,只得規規矩矩的正坐著,強忍著雙腿的麻痹。

    陰識不咸不淡的瞄了一眼,揮手示意︰“陰祿,叫兩個人去把那張梨花榻搬過來,讓姑娘歪著。”

    陰祿隨即應了,我感激又討好的抬頭沖陰識一笑,他卻沒有半分動容,一張臉仍是繃得跟蒙鼓面的皮子一樣。

    一會兒陰祿帶著人把一張木榻搬來,陰興一並跟了來,見到我時嘴里揶揄道︰“姐姐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四十二萬人的大營中來去自如,這份本事世上也只劉文叔跟姐姐才能有了。”

    我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陰就扶著我在榻上歪靠著歇息,還取了扇子替我扇風,同樣是弟弟,兩個人對我的態度卻是天壤之別。
正文 賞賜2
    “嚴格算起來,真正攻下宛城是在五月廿六,三日後據聞劉秀已得知此訊,消息散播得極快,連帶新軍也知道了,以至軍心大亂。”陰識目光睿厲,不緊不慢的問,“以我們的探子都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這消息傳遞到你的手里,劉秀卻從何處得到這個情報?”

    “咳。”我輕咳一聲,差點不給面子的笑出來。陰識一向自傲于自家的情報網,這回劉秀的這招“以假亂真”沒想到誤打誤撞的還真踫巧了。“劉秀並不知情。”

    “難道……”

    我微微一笑,點頭︰“他使詐!”

    陰識眉心微皺,嘴角下彎,什麼話都沒說。那頭陰興卻是猛一擊掌,贊道︰“好個劉文叔!難得智勇雙全,平時真是小瞧了他!”

    陰識淡然道︰“不過是僥幸罷了。”言語間把劉秀的功績彈壓得一錢不值。

    “怎會?大哥,劉文叔再不濟總也不差于大司徒劉伯升了,你不能因為姐姐的緣故刻意貶低他吧?”陰興似乎很欣賞劉秀,僅听他的稱呼就知道了,陰識從頭到尾都連名帶姓的直呼“劉秀”,陰興卻稱他“文叔”。漢代禮節,從稱呼上就已可見一斑了。

    陰識冷道︰“劉一莽夫而已,如今能否全身而退還未可知,再說劉秀又如何,此人韜光養晦的本事倒是無人能出其右,連我都幾乎走眼……”目光沉沉的看著我,我心里莫名的一抖,他似乎隱含了其他深意,我卻不敢妄加猜測,“不過,這次昆陽反敗為勝,也僅僅只能說他運氣好罷了。如非王邑、王尋仗著皇親國戚的身份狂妄自大過了頭,若真听從嚴尤以及六十三家獻的計策布戰,如何會輸得這般慘不忍睹?讓劉秀撿了這便宜?”

    我听不明白,陰就小聲對我解釋了一番。

    原來新軍圍困昆陽後,就在我們十三人突圍出去找救兵沒多久,嚴尤認為昆陽城小而堅,不易攻取,曾提議放棄昆陽,轉攻宛城,那時候宛城還沒被攻下,如果此計成功,後果不堪設想……

    從骨子里泛出一股寒氣,我不寒而栗,幸虧王邑傲慢,仗著人多勢眾,非跟昆陽較勁兒。

    嚴尤拿他沒轍,便又獻一計,誘敵而出——放個缺口讓城里的守軍逃出來逐個殲滅,比死圍猛攻強上百倍。這又是一條上上之計,如果真照著這麼做了,以王鳳那幫一心想逃的怕死鬼來說,估計早鑽人套子了。

    “十五年前,翟義叛亂起兵,當時帶兵鎮壓他們的將軍就是王邑,結果他未能生擒翟義,遭到王莽好一頓責罵,他心中對此事耿耿于懷,一股氣憋到現在,所以誓要全殲昆陽。”陰就幽幽嘆氣,“如果他沒這麼妄自菲薄,相信早拿下昆陽了。”

    “是啊,是啊。”我忿忿的伸手捏他的臉,“真那樣你就等著替你姐姐收尸吧。”

    “姐姐……”陰就打了個顫,“是我說錯了。”

    他神色慌亂的看著我,許是想到那後果,真的害怕看到我死去,一雙手緊緊的捏著扇柄兒,指骨凸起,泛出白色。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孩子,還真實心眼兒︰“說笑呢,別當真。”

    陰識道︰“所以說劉秀運氣好,天時地利人和,哪樣兒不佔了先……”他嘴角忽然翹起,帶出一抹好看的笑容,我看得不禁一呆,但轉眼又覺得他笑得實在詭異,心里寒磣磣的。果然他幸災樂禍的說道,“這一戰他一舉成名,我倒要看看他往後如何再韜光養晦。”

    我撇了撇嘴,狐狸就是狐狸,何況他還是只成了精的九尾狐。
正文 賞賜3
    “大公子。”陰祿站在台階下,小聲稟告,“門外大司徒求見。”

    陰識沒應聲,陰興長長“哦”了聲,眼神怪異的瞧著我偷笑,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壞痞子!我在心底罵了句,裝出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呻吟道︰“大哥,我頭暈,想睡兒……”

    陰興哧的一笑,陰識卻沒拆我的台,點點頭,指著陰就說︰“三弟陪麗華回房去歇息。”

    陰就答應了,等我們轉入後院,遠遠的透過鏤空的隔欄能瞅見陰祿正領著劉進園子,我連忙加快腳步。陰就領著我進了一間房,我進去一看,頓時愣住了。里頭的布置居然跟我在新野的閨房一模一樣,我揉揉眼,幾乎以為自己眼花了。

    “喜歡麼?”陰就笑吟吟的說,“大哥可花了不少心思。”

    我前前後後的在房間里外轉了一大圈,嘖嘖稱奇。房內的書案、床榻、燈飾、帷帳……看似都是我原先用的東西,可仔細一瞧,這房里的擺設顯然都很新,並非是從新野家中搬來的舊物,真難得陰識悶不作聲的為我花那麼大的心思。

    嘿嘿,就知道這個大哥刀子嘴豆腐心,其實心里比誰都疼我。

    剛在內室的席上拉開架勢比劃了兩下,外間門嘎吱推開,陰興捧著一堆東西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三四名的婢女,手里也提著奩匣。目光一觸到那些布帛、妝奩,心猛地一沉,我脫口道︰“是劉送的東西?你趕緊打發人送回去,這禮不能收!”

    陰興面色古怪,半晌開口道︰“不是大司徒……這些東西,是陛下派黃門侍郎專程送來的。這是下賜之物,我可沒膽子敢把它退回去!”說著招呼眾人將東西放下。

    我愣了大半天才反應過來,詫異道︰“劉玄?他給我送禮做什麼,我……”一句話沒說完,便被陰就從身後捂住了嘴巴,陰興也隨即沖進里屋,惡狠狠的瞪我。

    “你以為這還是在新野呢?”他壓低聲音,眼神犀利,滿臉的警告,“拜托說話用點腦子,什麼人不好學,偏這性子跟劉伯升一個樣兒……你就不能學學劉文叔?”

    我掙開陰就的束縛,怒道︰“沒上沒下的豎子,找打是不是?別忘了我是你姐!”

    “是我姐才更討厭!”

    “你說什麼?”

    陰就嚇壞了,想勸架,卻又哪邊都勸不住。

    陰興怨憤道︰“若非你在外面招惹是非,又怎會牽連陰家?”

    “牽連……我……”

    “讓你回家你不回,固執己見,一味任性無知……大哥被你拖累得無法再置身度外,如今不得不舉家投了漢軍。大哥官封校尉,外人瞧著羨慕,其實還不都是因為你,大哥才肯矮人屋檐?你若不是我姐,我打你的心都有了,罵你又如何?”

    “什麼?”

    “別裝出那副無辜的樣子來,去哄著陛下高興,大司徒歡喜,偏將軍心疼才是正經!”

    我哪受得了這樣的侮辱,飛腳一踹,正中陰興胸口。他沒想到我會動手,這一腳踹了個正著,身子倒飛出一丈,後背撞上了牆。
正文 賞賜4
    這還幸虧我病後體虛,腳力不夠,不然非得一腳踢得他吐血不可。

    “我警告你,小子!少瞧不起人,有本事你也真刀真槍到四十二萬大營里走一遭,你若能活著回來,再來跟我說這些沒著沒邊的蠢話!”

    “姐姐!”陰就慌了神。這個三弟是最了解我的臭脾氣的,陰興卻是頭一遭領略我的拳腳,他身子滑下牆壁,半跪半蹲的縮在牆根不說話,我冷哼兩聲,慢慢平復怒氣。

    陰興比我小四歲,今年也滿了十五,我知道他聰明能干,悟性高。比起陰就,陰識格外賞識這個二弟,家里有什麼事情也不大瞞他,做什麼謀劃都有他參與其中。

    我走前兩步,彎下腰伸手托起他的下巴。

    少年倔強狠戾的眼神叫我為之一笑,我索性再往他脆弱的自尊心上撒了把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搞什麼,去年立秋宛城起兵前幾****在鄧府都干了什麼?難道要我當著就兒的面一一說出來嗎?”果然,他面色陡變,我拍了拍他蒼白的臉頰,笑道,“你是替大哥做事,還是你自己的主意,這些我都沒心思追究,只是……別把我扯進去。別有那心沒那膽,觀望之余引火燒身,卻非把這當中的過錯全賴我頭上,這個罵名我可不背,也背不起!”

    陰興倔強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過了半晌,我拍拍手,直起身,對陰就招呼道︰“就兒,扶你二哥起來。”我熟門熟路的打開一只櫃子,果然發現里頭的瓶瓶罐罐一個沒少的擺著,就連位置都與原來的分毫不差。我從里面摸出一只長形小瓶,晃了兩晃,滿意的听到里頭晃動的水聲。我轉身扔給陰就,“拿這藥酒兒抹他胸口,使勁揉,下手不許輕!”

    我故意把語氣加重,陰興面色微變,我忍住笑沒開口。

    陰就瞧了瞧我,又看了看陰興,平時不大靈光的腦袋瓜像是突然開了竅,笑說︰“姐姐別鬧了,我知道你其實是為了二哥好,手勁兒不重瘀血不會散開!”

    陰興不經意的瞄了我一眼,我扭過頭不看他,假裝繼續翻我的瓶瓶罐罐︰“ 率裁矗  愕囊┘迫ュ /div>
正文 殺1
    劉玄賜了東西,基于臣禮,我得去叩謝,雖然他這個皇帝當得其實並不怎麼樣,然而麻雀兒雖小,五髒俱全,劉秀身為太常,倒當真把這些朝廷應該具備的禮節都給弄全套了。

    我不知道我算什麼臣子,但是既然要叩謝皇恩,總不能借故推辭,現在不比從前了,陰家一家老小可都在宛城,我要是敢有個閃失,身後可得牽連一大群無辜的人。

    進了臨時充作行宮的宛城府衙,從外觀上看,守衛森嚴,黃門侍女井然有序,忒像是那麼回事。可當我過了中門往里走,迎面踫上那些穿著短衣草鞋,肆無忌憚在園子里大聲說笑的綠林軍將領後,無異兜頭被潑了一大桶冷水。

    該咋樣還是咋樣吧,麻雀終究不可能變鳳凰!劉祉、劉秀就算再有本事整頓禮制,也不可能從骨子里把那些沒受過教育的粗人變得知書達理起來。

    “哦——是陰姑娘!”粗狂的大嗓門冷不防的從我腦後響起,嚇得我心蹦到嗓子眼。

    馬武笑逐顏開的望著我︰“身子養好了?”上上下下毫不避諱的打量了個夠,笑著對身旁的人介紹說,“這是陰姑娘!”邊說邊翹起了大拇指,“女中豪杰,巾幗英雄!”

    我臉上一燙,他還真敢沒臉沒皮的胡吹。以往見著我總是“陰麗華”長“陰麗華”短的直呼名字,今天怎麼這般客氣了?

    “陰姑娘有禮!”四名年輕男子聚攏過來,笑吟吟的與我作揖。

    我連忙還禮。

    這四個人年紀不等,卻都長相不俗,我心中訝異,才要說話,倏地心髒驟縮,抽搐著瘋狂跳動。這種感覺早已不是第一次,但是這一次卻是沖擊得實在太過厲害,我身子一顫,倒跌兩步,若非有人從身後及時架住我的胳膊,我早狼狽的摔到地上。

    “怎麼了?”溫醇的聲音,劉秀的臉倒映進我的瞳孔,我深深的吸了口氣,勉強從窒息中緩過勁來,“臉色那麼難看,身子還是很虛啊。”他把手往我額頭上一搭,順勢拉我站直,“為何不在家好好歇著?”

    “陛下賜了東西,需得叩謝聖恩。”我悶悶的回答。如非不得已,誰願去見那個陰陽怪氣的劉玄?

    劉秀眼神若有所思的閃了下,卻未動聲色,指著那四個人說道︰“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一位是臧宮,字君翁,潁川郟縣人氏。原在下江軍中效力,這次在昆陽之戰中可謂軍功卓著……”

    臧宮急忙表示謙讓︰“多謝劉將軍賞識,為將軍效犬馬之勞,乃宮之大幸!”

    劉秀手往邊上移動︰“這位是祭遵,字弟孫,原是潁川潁陽縣吏……這位銚期,字次況,與君翁乃是同鄉……”

    我睜大眼,銚期身高的起碼在一米九以上,膚色黝黑,與馬武站在一塊兒,活脫脫一對門神!
正文 殺2
    目光在他們二人之間來回穿梭,我越瞧越覺得像是年歷畫上的左右門神,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馬武被我神神道道的搞習慣了,免疫力相當高,倒是銚期被我莫名其妙的一笑,竟漲得滿臉通紅,若非他膚色偏黑,怕是早惹來一大堆的笑料了。

    劉秀或許也注意到銚期的尷尬,卻故意視而不見,指著最後一位笑道︰“這是朱祜,字仲先……”

    “朱祜?!”我第一直覺便是這名字耳熟,眼見那男子與劉秀差不多年紀,身材清瘦,目帶笑意,似乎對我也是一臉好奇。我心中一動,低叫道,“我想起來了,蜂蜜藥丸兒……你是鄧禹的同窗對不對?我常听他提起你!”

    朱祜微顯詫異,眼神兒瞟了劉秀一眼,笑道︰“仲華這小子,背地里說我什麼壞話兒了?”

    我靦腆一笑,剛才一時情急,竟連名帶姓的把鄧禹的名字喊了出來,其實說真的,他一行完冠禮就跑了,我從來沒用他的字稱呼過他,一時間要適應“仲華”這個名,還真有點別扭。

    “仲華夸你來著。”心里虛,聲音也就越說越低。鄧禹以前一講到太學里的那些同窗如何如何,我便噓他,潑他冷水,說他胡吹。他倒是真夸同學來著,只是反被我掐得夠嗆。

    朱祜朗聲大笑,看得出來他為人很是爽朗,一時眾人一起說笑著往里走。

    我趁人不備,偷偷拽住馬武,好奇的打听︰“我問你,昆陽大戰後馮公孫去了哪里?”

    馬武一愣︰“馮異?他回去啦!”

    “回去?”

    “回父城啊!”馬武不以為然的撇嘴,“他也算是個人物啦,只是他還有母親留在父城需得贍養,所以劉將軍也不便強留他。”

    “那……那他就……這麼回去了?”回到了父城,回到了新朝政局之中。那以後若是再相逢,豈非仍是敵我對立?

    抬眼望了眼劉秀翩然的背影,心中一動,劉秀與馮異二人之間必然已經達成了某種協議。難道當日馮異誓死相護于我,便是為了要劉秀放他回父城麼?

    “劉將軍這次路過潁川,倒是收了不少勇兵良將!”馬武用羨慕的口氣嘆道,“且不說這幾個,就是留在郟縣做了縣令的馬成,也是個了不起的漢子……哦,對了,你還不曉得吧,王元伯沒跟我們回南陽郡,他順道回潁陽老家去了。”

    “啊?”王霸回家去了?這又是為何?

    “不過,我敢打賭他老兄在家待不久。”馬武嘿嘿嘿的咧嘴笑了起來,神情相當愉悅。

    真想不到我才不過生了一場小病,卻像已與他們的世界脫節似的。

    劉秀走路的姿態優雅動人,步履間自有一股貴族的風範,我迷惘的跟在他身後,卻感覺與他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
正文 殺3
    連陰識都說,劉秀是個韜光養晦的高手,言下之意暗指他城府之深,不言于表。這樣的評價足以讓我心驚,和劉秀相處這麼久,我對他的了解是他這個人什麼事都喜歡隱藏心里,溫和老實是他的本色,可他卻也絕對不像外表那樣懦弱無能。這與劉玄是不同的,劉玄是故意裝孬,劉秀……我卻不信他的溫柔善良都是偽裝出來的。

    他的本性是善良的!

    我垂下眼瞼,內心猶豫,清澈的靜湖已被攪亂。其實……我無法看清他的內心。

    我信他嗎?他可以值得我相信嗎?

    又或者……他可不可信,與我何干呢?

    他是他,我是我,不是嗎?

    心亂了,亂了……

    無可奈何的低嘆一聲,百轉千折。

    劉玄設筵,文武大臣,三公九卿,該到的沒到,不該到的倒差不多都齊了。

    劉玄的妻子韓姬裝扮妖嬈的偎依在丈夫身側,不時嬌笑著替劉玄舀酒,渾身輕軟得沒幾兩骨頭。

    劉玄一臉輕浮,乍看上去任誰都會覺得這位天子昏庸好色、碌碌無能——綠林軍要的也正是他的無能。

    我在末席落坐,遠遠的與劉玄隔了七八丈的距離。雖隔得甚遠,卻仍似感覺有道陰冷的視線時有時無的刺在我的臉上,使我如坐針氈。

    我與劉玄的最初相識乃機緣巧合,這讓我比在場任何人都更清楚劉玄的真性情,他也許就是忌憚這一點,所以才會格外對我留心。我非臣非將,他卻破格下賜重禮,大加褒揚,這未嘗不是一種試探,以及……警告!

    我默默無聲的飲下一杯酒,酒味甘甜醇美,入喉也不覺刺辣,于是便一杯接一杯旁若無人的自斟自飲起來。

    轉眼小半尊酒下了肚,少說也有個一斤多。這酒跟甜酒釀差不多,度數雖不高,喝多了卻是容易肚脹。從席上起身去茅房,小解完出來就開始覺得頭暈眼花。

    沒走幾步,就見劉和劉秀兩兄弟兩個堵在柵欄口不知道在說什麼,看似在起爭執,難得的是劉一派怡然自得,劉秀倒是一副心急如火的樣子。

    嘿,什麼時候兄弟兩個的脾氣倒了個個兒?

    我一步三晃的走過去,笑道︰“更衣也要搶麼?”伸手拍拍劉秀的肩膀,打了個酒嗝,“孔融讓梨懂不懂?”

    劉秀滿臉狐疑,困惑道︰“孔融是何人?”

    我猶如被人當頭棒喝,登時酒醒三分,咕咚咽了口唾沫︰“孔……孔融,我……我家親戚……遠親家的小孩子,很……很好玩,呵呵……呵呵呵……”

    我落得滿臉尷尬,當下腳底抹油,決定先溜之大吉,沒想還沒跨出一步,就被劉揪了回來︰“等等,今天得趁著這個機會得把事情說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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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冷不丁的被他拽回來,沖力太大,左肩撞上了劉秀,疼得直呲牙。

    “你喝酒了?”劉秀柔聲問道,伸手順勢摟住我,“為何總愛貪杯呢。”

    我白了他一眼,卻沒想右手手腕大痛,劉抓著我的手腕將我從劉秀懷里拖了出來,劉秀隨即一抬手,拉住了我的左手胳膊。

    狹窄的門框,兩個大帥哥將我夾在中間,我成了漢堡包里面的那塊肉餅。這原本也算是件比較浪漫的事兒,按照偶像劇中所演的,這時候的女人心情應該是又矛盾又激動的吧。

    我同樣如是,只是此間環境實在不允許我有花痴的心情——茅廁就在身後十步之外,臭氣燻天,大夏天綠頭蒼蠅蠅嗡嗡作響,跟轟炸機一樣在我腦袋周圍轉來轉去。就算他們兄弟兩個再帥、再酷,我也受不了在這里跟他們耗時間,于是猛力一掙手,先是甩脫劉秀,跟著左拳搗向劉。

    劉敏捷的偏頭,我不過虛晃一招,左手收回,手肘猛力撞向劉秀胸口,這才是真正的目的。同時右腿膝蓋上頂,木屐踹中劉膝蓋。

    兄弟兩個同時悶哼一聲,我趁機跑開。

    “麗華,回來!”劉大叫。

    我轉身沖他們扮了個鬼臉︰“你叫我回去我就回去?我白痴呀,干嘛要听你的……”

    “麗華……”劉秀含笑望著我,“能來一下麼?”

    我一怔,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眼花,劉秀的笑容實在好看,溫柔又不失迷人。他沖著我又是一笑,輕輕招了招手,我傻乎乎的回以一笑,雙腿居然不听使喚的走了過去。

    劉面色大變,怡然自得的表情頃刻間蕩然無存,他目露凶光,在我走近時一把向我抓過來,我張嘴就咬,他嚇得縮回手去,愕然。

    我咯咯嬌笑,懶洋洋的用手拍著劉秀的胸口︰“帥哥,喊我回來做什麼?如果沒有值得讓我多走這幾步的合理理由,你就等著姐姐我怎麼修理你吧!”

    “你醉了!”看似疑問句,實則卻是肯定句。劉秀無奈的看了看我,抬頭對劉道,“我帶她去外頭吹吹風,醒醒酒……今日筵席上怕有凶險,需多小心。”低頭瞄了眼劉腰間的佩劍,蹙起劍眉,“大哥,他畢竟已被尊為天子。他是君,你是臣,君臣之禮還得守,不可落人把柄……事欲不善啊。”

    劉冷哼一聲︰“我向來如此,能奈我何?”

    劉秀無奈的瞅著他,劉不以為意,突然伸手一把拽過我,摟著我的腰將我強行拖了就走。

    我被他們兄弟兩個你推我搡的,酒勁上涌,這時候腿腳都有些發軟,劉硬拉著我走,我掙了兩下竟然沒掙脫。身後劉秀並未曾追來,我幾次想回頭張望,劉察覺後愈發死勁勒緊我,我根本沒法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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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他半綁半架的重新推進了大堂,主席上的劉玄果然又用那種陰沉的目光看了過來,這回眼神中更是添了一分謹慎。

    劉旁若無人的將我強行帶到他那一桌,讓我與他同席而坐,這個位置緊挨著劉玄。說實話我對劉玄心存一種莫名懼意,下意識的就想躲開他,像他這種老謀深算的人我惹不起,躲總行吧。

    可他似乎並不打算就這麼輕松的放過我,身子微側,湊近我問道︰“送你的東西可喜歡?”

    我支支吾吾的哼了兩聲,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三跪九叩大禮︰“多謝陛下!”

    劉玄為之一愣,不禁他愣住了,就連在堂上的其他人也都一齊愣住了。這次筵席說穿了並不算什麼正式場合,就看皇帝自己都帶了老婆出來卿卿我我,更何況滿堂左擁右抱之人?

    劉玄也就隨口一問,沒想我會正經八百的給他行了朝見天子的大禮,他愣怔之余不禁尷尬道︰“免了,免了,平身吧。”

    “謝陛下!”我磕完頭起身,雙手仍是規規矩矩的舉在額前,心里記著大嫂柳姬教過的禮儀,不敢有絲毫懈怠。許是剛才酒真喝多了,腦袋本來就暈,沒想到這起來跪下起來跪下的連做了幾次,身體突然找不著平衡感了。腳踩在席上一晃悠,人就跟著往前栽了過去。

    “噯!”一雙滾燙炙熱的手接住了我,我驚疑不定的瞪大了眼,劉玄英俊的臉龐離我的鼻尖僅差一公分。

    “呀——”我低呼一聲,猛地推開他,倉皇倒退。連滾帶爬的退了兩步,忽有所覺,忙匍匐著磕頭道,“陛下恕罪,民女……失禮……”

    “麗華!”劉在我身後輕呼,轉而向劉玄解釋道,“陰姬不勝酒力。”

    劉玄笑道︰“陰姬不必驚惶,朕並無怪責之意,今日大家歡聚一堂,一來慶功,二來也是為文叔餞行。”

    “餞行……”我惶然扭頭,不知何時劉秀已經進來,正坐在對面一張席上與眾人推杯互敬。

    劉將我拉回來坐好,唇瓣不經意的刮過我的耳垂︰“怎麼?舍不得麼?放心,他只是帶兵去攻打父城。昆陽都不在話下了,更何況區區父城?”

    父城?馮異?

    心里似乎有點明白了,原來是這樣,這才是他們二人之間達成的真正協議吧?

    那一刻,望著不遠處笑語晏晏的劉秀,我不由肅然起敬。究竟他的城府有多深?究竟他還有多少東西是我不了解的?

    手背上驟然一痛,我回神低頭一看,卻是劉用指甲狠狠的掐著我的皮兒。“ ”的吸了口氣,我朝他很不客氣的瞪了一眼,沒想到他的眼神比我還凶悍。

    “你是我的……是我劉的!”

    我一凜,把手縮回袖子,規規矩矩的擱在膝蓋上,假裝沒听到他的話,一顆心卻是失去規律般狂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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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司徒,朕看你腰上的佩劍甚是別致,可否解下與朕一觀?”

    劉玄突然提出要看劉的佩劍,這個提議實在微妙,按理劉佩劍面君就是不敬的大罪,說嚴重了更有弒君的嫌疑。可是劉玄偏偏哪壺不開偏提哪壺,劉或許會覺得他是吃飽了撐著沒事解悶,我卻清楚劉玄從不干不利于已的多余事,他既然這麼說了,自然別有用心。

    心里有這麼個念頭閃著,于是我格外留意劉玄的一舉一動。

    劉把佩劍遞給劉玄,他微微拉開劍鞘,鋒芒畢露,他伸手慢慢撫摸著光潔的劍身,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喀!”,廳上有人打翻了酒水,我循聲望去,卻發現是劉秀,他趁著用帕子擦拭衣服時,猛地朝我打了個眼色,甚為焦急。

    我和他相處日久,彼此間也有些默契,可卻從來沒看過他流露出這種焦急求助的眼神。正納悶呢,繡衣御史申屠建突然來到身前,小聲提醒︰“陛下的玉掉了。”躬身遞予劉玄一塊環形玉。

    劉玄手指拂拭劍身,一張臉看不出任何異常,可我卻發現他平時毫無光澤的烏瞳閃過一道凌厲的光芒。

    心頭一跳,我瞥了眼申屠建手中的玉,再環顧四周,陡然發現眾人神色迥異,半數人由正坐之姿改為腰身挺起。對于多年習武的我來說,這種姿態落在眼中相當敏感,這是伺機而動的前兆。

    目光收回,再次瞪視那塊玉,陡然間覺得太陽穴上突突直跳。

    玉————決——決殺!

    依稀記得“鴻門宴”上,亞父範增為了提示項羽殺劉邦,也是如此舉三次!

    鴻門宴!

    我倏然抬頭,目光狠厲的射向劉玄。

    他竟敢動了這種念頭!

    劉玄的手離開了佩劍,徐徐向申屠建手中的玉伸去,我心里一緊張,頓時腦袋發熱,手腳並用的在席上爬了幾步,搶在劉玄觸踫到玉之前,劈手將它奪了過來。

    “好漂亮的玉啊!”雖然裝傻充愣不是我的強項,可好在今天人人都知道我有了三分醉意,我借著酒勁兒故作天真的贊嘆,嬌聲道,“陛下,你昨兒個賞了陰姬許多東西,可陰姬只喜歡這枚玉,不如……我拿那些東西跟陛下換這玉,反正陛下也不吃虧!”

    “放肆!”申屠建厲喝。

    “怎麼,不可以麼?”我假裝委屈的撅嘴,趁著眾人不注意,惡狠狠的瞪了劉玄一眼。

    玩狠是吧?今天你要是敢張嘴下決殺令試試,拼了這條命也要把你劉玄拖下水,大不了玉石俱焚!

    旁人未必留意得到我瞬間的眼神轉換,韓姬卻是緊挨著劉玄而坐,將我的表情盡收眼底。她被我發狠的樣子嚇得不輕,嬌軀一顫便要張口驚呼,劉玄突然出手用力摟緊她,將她的驚呼聲震得沒了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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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陰姬喜歡,一並送予你便是。”他輕笑,眉梢歡愉之色大增,肩膀微微顫動,笑聲越來越響亮。笑到最後,似乎意猶未盡,他左手摟著韓姬,右臂一振,將外露的長劍收入鞘內,甩手扔回給劉。“果然是把好劍!”

    劉不以為意的接過,傲然一笑。堂上眾人的歡聲笑語重新響起,剛才一觸即發的殺機隨即消失,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一對烏沉沉的雙眸迎上我,劉玄嘴角勾起陰冷的笑意,他松開韓姬,示意申屠建退開,然後從容不迫的從酒尊里舀酒,不等我有所反應,他把耳杯往我身前推了推,撇撇嘴。

    我二話沒說,舉杯仰頭飲盡。耳杯尚未離唇,忽覺左耳一熱,劉玄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到我臉側︰“殺過人的女人,果然不是女人了!”

    我渾身一僵,他的話就像柄利劍般貫穿我的胸口,我的手微微發顫,勉強沉住氣把耳杯放回食案︰“多謝陛下賜酒!”

    劉玄沒心沒肺的一笑,笑意沉沉,韓姬飽含敵意的掃視我,我並不在意她怎麼看我,左手緊握,冰涼的玉在我手里卻像似塊炙熱的火炭。

    劉玄左手支頤,邪魅的氣息再度出現在他眼中,狀似無心的再度取木勺舀酒︰“是不是第一次殺了人,之後再干這種事便會越來越順手呢?不會再有內疚恐懼的心情了吧?”我不明白他要說什麼,警惕的望著他,他將注滿酒水的耳杯再度往我跟前一讓,“你該謝謝我的,我替你解決了這麼大的麻煩事……你現在越變越強,越來越不像女人,你真該謝謝我……”

    耳蝸里“轟”地聲像是暫時性失聰了,我能看到他嘴唇輕微的嚅動,卻無法再听見他說什麼。眼前蔓延過一抹血色,仿佛剎那間我又回到了那個漆黑冰冷的黑夜,周圍是野獸的嗷叫,冰冷的尸首,靜止的呼吸……

    深深的吸了口氣,我憋屈的喘氣,右手抬起,我顫抖著捧起耳杯,酒水從杯中蕩漾出來,滴滴答答的從食案一路灑到我的衣襟上。

    是他!竟是他做的手腳!

    原來從頭到尾我都被他蒙在鼓里,那個的盜馬賊根本就不是我誤殺的,真正下黑手的人分明是他,可他卻睜眼說瞎話的把殺人罪責全都推到我身上。

    酒水滑入口中,唇齒間充斥的不再是香醇,而是無盡的苦澀,像是鮮血一般,帶著濃郁的血腥味。胃里一陣絞痛,幾欲嘔吐,勉強壓住翻江倒海般的惡心後,我將空杯重新放回,再次叩拜,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冰冷︰“多謝……陛下!陛下對陰姬的恩德與教誨,陰姬銘感腑內,來日……必當十倍還報!”

    我沒有再回頭,臉上的汗水順著頸項滑入衣襟,我假裝恭順的退回劉身旁。劉關切的說︰“不能喝酒便少喝些,即便他是天子,你也毋須對他太過遷就,他不過是個傀儡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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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說了。”我噓出一口氣,只覺得支撐住全身的最後一點力氣都將流失殆盡,“別說這樣的話,以後都別說這樣的話,別再這麼自以為是了。”

    劉玄如果真是傀儡,如果真像他說的那麼容易對付,是個可以完全忽視的對手,那麼今天就不會出現“鴻門宴”,剛才也不會出現那麼驚險的一幕。

    劉是個軍事天才,他擅于征戰,平定天下,可是為什麼獨獨在這里,小小的大堂之上卻顯得如此遲鈍呢?

    劉伯升啊,你是真的沒看透這場狡譎陰謀,還是只為了在寬慰我才說出如此幼稚的話呢?

    宴罷,待眾人散去,我已是汗濕襦衫,晃晃悠悠的從堂上下來,險些踩空石階。劉秀及時扶住了我,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滿心的委屈在那一刻迸發出來,眼淚止不住的涌上眼眶,我咬著唇,含淚凝望。

    “你做得很好……謝謝你。”

    劉與諸位大臣寒暄道別,扭過頭見我和劉秀在一塊兒,滿臉不豫,正欲過來,卻突然被他舅舅樊宏叫住。

    隔得較遠,听不大清他們在說什麼,只隱約听見什麼“範增”、“申屠建”,樊宏滿臉激憤,劉卻是心不在焉,不時把眼楮瞥向我和劉秀這邊。

    我澀然一笑,只覺得今天的斗智斗勇耗去我太多心力,頗有種精疲力竭的無力感。然而有一就有二,逃得了這次,保不齊下次又會被劉玄逮到什麼機會謀害劉。

    宛城攻克,昆陽大捷,劉、劉秀這對兄弟功勞實在太大。功高蓋主,這是君臣之間千古不變的最大忌諱。

    “你何時去父城?”

    “今日申時點兵,明日卯時出發。”

    “這麼快?”我如今已是風聲鶴唳,把任何風吹草動都想成是劉玄布下的陰謀詭計,“是不是故意調開你?”

    “也許……”劉秀苦笑,握著我的手略微收緊,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良久松開,退後一步,竟是恭恭敬敬的對我一揖到底。

    我吃了一驚,忙側身讓開,不敢受他如此大禮。

    他笑著拉住我的衣袖︰“我會盡快趕回來,只是……你也知我大哥性子執拗,在這敏感之期若是一味意氣用事只怕反會招來禍端。大哥他,即便是舅舅的話,也未必能听得進去。你天性聰慧,當能明了我要求你什麼。”

    “你要我看著你大哥?”

    他笑道︰“必要時多提點他,有時候你比他看得透徹,他本性……還是太過單純。”

    我愕然,看著他略帶憂傷的笑容,思慮再三終于鼓足勇氣問道︰“那你單純嗎?”

    他抿攏唇線,不答。

    “和他相比,你本性也那麼單純嗎?”

    夏蟬在樹梢上吱吱的叫著,好一個嘈嚷的午後。無風,卻使人微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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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一定是我的酒還未醒。

    劉秀唇角微啟,就在我期待會是什麼樣的答案從他嘴里逸出時,劉大步走了過來,大聲嚷道︰“麗華,我送你回家!”

    我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失望的垂下眼瞼。

    “大哥!”劉秀伸手攔住劉。

    劉當即翻臉︰“你又想做什麼?我告訴你,你想都別想,是你自己放棄在先……”

    “大哥!”劉秀鎮靜的打斷他的話,“我馬上就要走了,沒有別的意思,只想提醒一句——多加留意李季文!”

    “李軼?那小子又怎麼了?”劉拂袖,高聲,“他還不死心?伯姬說了不願嫁他,對他並不中意。他若敢再來糾纏,休怪我對他不留情面!”

    “大哥……”

    “行了!家里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好好琢磨著怎麼拿下父城吧。”劉顯然沒把劉秀的話太當一回事,揮揮手拖著我走了。

    當晚,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子里不斷的回旋著白天發生的一幕幕片斷。以劉玄為首的綠林軍,他們每個人都很想除掉劉這塊絆腳石,我要怎麼做才是阻止類似今日宴會上的事情再度發生呢?

    到底該怎麼做呢?

    難道要我二十四小時緊隨劉,做他的貼身小跟班?!
正文 圈套1
    就在我琢磨著怎麼二十四小時留意劉的動向時,他卻主動送上門來了。打從劉秀前腳剛離開宛城,劉後腳就到了我家。只要不忙軍務,他多半會在我家蹭飯吃,沒過幾天就成了常客。

    陰識並沒怎麼發表意見,面上淡淡的,說不上喜歡,可也沒叫人趕他出去。倒是陰興、陰就,以及那票年幼的弟妹們對于身為大司徒的劉十分好奇,特別喜歡磨著他講打仗的事。

    一來二去,我反而在家待不住了,只要知道他來,我立馬找借口從後門溜走。陰識同樣沒阻止我的行為,甚至次數多了,我都懷疑他是否故意讓陰祿把後院的閑雜人等在提前清場,以便我可以不用偷偷摸摸的開溜。

    出了門的我無處可去,大熱天在街上閑晃的人幾乎為零,除了一些小商小販為生計所迫。我在宛城認得的熟人很多,可大部分都是軍中男子,女性朋友也就像劉伯姬、劉黃幾個,被逼得實在沒辦法,我就今天跑東家,明天串西家。

    時間久了,大家也心知肚明我在躲什麼,看我的眼神都帶著一種看好戲的味道。

    我到底上哪家打發時間都是隨機決定,為的是不讓劉得訊逮個正著。這一日天熱得實在離譜,我懶得走遠路,便去了劉嘉那兒。

    才進門,就听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里哈哈大笑︰“還真是巧了,才提到你,你便來了!”

    我心下詫異,快步登階上了前堂。只見挨著那柱子飛揚跋扈的站了一位滿臉虯髯的漢子,我微微一愣,目光觸及他額頭上偌大的一塊疤,頓時認了出來︰“劉稷?!你怎麼留起胡子來啦?”

    他大笑著摸了摸毛茸茸的胡須,得意的說︰“軍中諸多不便,我懶得剃了,就這麼著吧。你瞧,可顯得我英武些?”

    我噗哧一笑︰“英武不見得,瞧著倒挺像是市里殺牛賣肉的!”

    一句話笑翻了堂上所有賓客,劉嘉剛喝了口酒,結果一齊噴了出來。

    “小女子哪懂什麼是美!”劉稷摸了摸鼻子訕笑。

    “你不是在魯陽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席上坐著鄧晨、李通等人,都是南陽的一些老熟人。劉嘉命人替我另置了一席,就連食案也添了新的,我也不跟他客氣,坐下就吃。

    劉稷眉飛色舞的道︰“難道還不許我回來?魯陽那麼點小地方難道還需打上幾年不成?”

    我低頭吃喝,點點頭沒顧得上插話。劉上我家蹭飯,我到劉嘉家里蹭飯,說起來還真是可笑。劉嘉他們很快就把注意力從我身上轉開,重歸原先的話題,講的無非是今後該如何打到長安去,赤眉軍又是如何動向等等,這些我在家時听得多了,完全沒了興趣,于是一門心思撲在吃食上。
正文 圈套2
    沒過十來分鐘,卻听砰地聲巨響,嚇了我一大跳,眯眼抬頭,卻是劉稷拍案而起,扯著嗓門大叫︰“本來當初起兵圖謀大事的,就是伯升兄弟幾個,更始他有何能耐做皇帝?”

    我一口牛肉沒咽得下去,卡在喉嚨里噎得氣都透不過來。李通、鄧晨等人面面相覷,劉嘉柔聲勸道︰“事已至此,何必再提!”

    劉稷冷哼一聲,不滿的情緒囂張的顯擺在臉上。

    我猛灌了兩口酒,直著脖子用力把肉吞下,長長的喘過一口氣。

    老天啊,一個不懂收斂的劉已經夠麻煩了,如今倒又來了個更不知天高地厚的劉稷!我滿臉黑線,真希望能立即把劉稷打包發回魯陽去繼續打仗。

    午宴過後,賓客紛紛告辭離去,剩下李通、鄧晨、劉嘉幾個玩投壺作樂,劉稷也玩,只是他手勁大不會使巧,每次都把竹矢投入壺口後又反彈出來。他懊喪的投了十來把後沒了興致,悻悻的退出游戲,跑過來拉著我說︰“陰姬,我們來玩六博吧!”

    六博是一種帶有賭博性質的下棋游戲,好比現代人打牌一樣十分流行,我經常見人玩這個,只是不懂游戲規則。以前鄧禹曾教過我,講了半天我也只是弄懂一共有十二枚棋子組成,黑白各半,一方執黑,一方執白。黑白棋子可以行棋,而類似箭不像箭,筷子不像筷子的六支箸用來投擲,另外還有兩枚魚形棋,至于游戲規則,什麼“梟棋”、“散棋”、“對隈”我听得是一頭霧水,以至于後來陰就、胭脂都學會了,我還是摸不著半點門道,最後鄧禹不得不大嘆“孺子不可教也!”,推枰而逃。

    再往後,就再也沒人在我面前提過“六博”二字。

    劉稷取出棋子,我兩眼放光,又驚又喜︰“你真的要跟我玩這個嗎?”

    “是啊。你動作快點。”他催促的擺好棋子,準備投箸,預備扔的時候頓了下,抬頭問我,“有錢麼?”

    我上上下下摸了個遍,卻連只香囊都沒找到,今天出門太匆忙,別說錢,身上就是連件像樣的飾物都沒有。我發糗的咧嘴沖劉稷一笑,正想欠賬時,身後有人突然出聲︰“麗華的彩頭我替她出了!”啪的聲頭頂掉下來一塊黃澄澄的東西,滾到了枰上。

    劉稷隨手撿起那塊金子,笑道︰“出手可真闊氣,都說伯升升了官,發了大財,果然不假!”

    “臭小子盡會貧嘴!”劉從我身後走出,對準劉稷胸口捶了一下,“什麼時候回來的,也不跟哥哥我說一聲,可見你沒把我放在心里。”

    “哥哥心里有旁的人,哪里瞧得見兄弟我了?”劉稷大笑間仍不忘調侃。

    我頭皮發麻,就連劉嘉他們也停下了手中的游戲,一齊看好戲似的把目光向這邊投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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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正琢磨著要如何找借口離開,突然院外一陣嘈嚷,沒等我們幾個反應過來,一大群的士兵氣勢洶洶的闖了進來,嚇得府上的僕人奴婢躲閃不及,失聲尖叫。

    “怎麼回事?”劉嘉作為主人,當先穿鞋下堂,劉等人尾隨其後。

    來人足有三四百人,把劉嘉不大的偏將軍府擠了個水泄不通,我機警的往院牆外張望,但听腳步聲紛亂沉重,似乎牆外也圍了不少人。

    “牆外有伏兵!”鄧晨小聲提醒。

    李通點了點頭︰“來者不善!”

    領頭的都是老相識了,更始帝劉玄跟前的大紅人,綠林軍的首腦人物張n、朱鮪。張n仍是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不可一世的表情,我看他連走路大概都是橫著來。朱鮪倒是斯文中透著文人的書卷氣,明知道他是劉氏宗親絕對的敵對**,我卻對他難以產生厭惡之情。

    “大司徒,劉將軍……”朱鮪客客氣氣的與眾人一一打過招呼,因我是女子,他大概只把我當成府里的奴婢或者姬妾,只瞟了一眼也就沒多放心上。

    “大司馬!”劉的位階與朱鮪相等,也許早在朝堂之上就有過太多的政見不合,是以甫見面便有種劍拔弩張的緊迫感,彼此互相對峙,均想從氣勢上壓倒對方,互不相讓。

    寒暄客套的招呼剛打完,張n便迫不及待的將矛頭直指劉稷︰“劉稷,你抗命不遵,你可知罪?”

    我嚇了一大跳,雖然早就預料到來者不善,可也沒曾想兩句話還沒說上呢,便當頭給人扣了這麼大頂帽子。

    這個罪名可大不可小!

    別說劉嘉他們,就連素來桀驁不馴慣了的劉也不禁悚容色變。

    “哈!抗命?抗什麼命?你真以為自個兒了不起了還是怎麼的?”劉稷仰天長嘯,眉毛抖動間額頭上的傷疤更顯猙獰,“劉玄算什麼東西?用一個‘抗威將軍’名頭就想來收買我,呸,想得美!他憑什麼做皇帝,憑什麼來指揮我?我就不服他怎樣?他立過什麼功?若論功勛,南陽劉姓宗室伯升若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若論嫡系血緣,且不說尚有舂陵侯宗子巨伯在,就是……”他說的興起,回首猛地一指劉嘉,“就是孝孫,也比他更具資格!”

    劉嘉的父親乃是舂陵侯劉敞的弟弟劉憲,他和南陽劉氏宗子劉祉乃是嫡親堂兄弟,從這點看,確實要比劉玄這樣的庶出旁支顯得正統。

    劉功勞的確最大,可他是旁支的旁支,庶出的庶出,比起劉玄更不靠譜,綠林軍當初也曾拿這個當借口來否決他做天子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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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堅決不讓劉稱帝,原因大家心里都清楚,不過是為了平衡雙方各自的利益罷了,心知肚明的答案永遠都是隔著一層紗,上不了台面的。然而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劉稷卻顯然不明白這層紗有多重要,又或許,他根本不在乎這層紗的存在與否,意氣用事的故意要把它捅破,了結心頭的不快!

    就在他暢快的把心頭不快**的甩出來後,我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寒氣從我腳下颼颼的往上躥。

    “劉稷!”張n嘩啦一聲拔出長劍,咬牙切齒,“你想造反不成?”

    劉稷毫不示弱,挺身道︰“少拿你的燒火棍子來嚇唬我,爺爺我在魯陽打仗那會兒,你就只會腰里別著這把破鐵在劉玄跟前搖尾!”

    “你……”

    眼見兩個人就要爭斗而起,朱鮪一把攔住張n,另一側劉也拉住了沖動的劉稷。

    朱鮪冷冷的瞥了劉等人一眼,音量不高,說話卻比張n有分量得多︰“大司徒,事到如今,只能煩請你與抗威將軍一道回去面聖了!”

    劉稷怒道︰“我一人之事,關伯升什麼事?你少借題發揮……”

    我腦袋一陣眩暈,這個劉稷,既然知道人家是在借題發揮,難道就不能識時務的閉上嘴嗎?再說,看這架勢也知道對方是有備而來,這里里外外少說也得有個幾千人了,如果單單為了來興師問罪,向他劉稷討要說法,至于出動那麼多的兵力嗎?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的目的分明就是想通過劉稷把劉繞進去!如今反抗是必死無疑,搞不好他們就盼著性格魯莽的劉為了維護劉稷當場翻臉,兩個沖動的莽漢撞在一起,正好落實了造反的罪名,然後以數千人的兵力,要搞出個就地正法實在是太容易了!

    我急得滿頭大汗,按捺不住正欲沖上去阻攔,沒想劉竟漠然道︰“我隨你們去覲見陛下!”說著,拍了拍劉稷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長長松了口氣,還好……還好……劉雖然莽撞,遇上大事總算沒有腦子抽筋。倒是劉稷,我有點擔心,以他的性子就算是去見了劉玄,只怕也不肯示弱低頭。

    朱鮪毫不失禮的請劉先行,劉回過頭來,視線從李通、鄧晨等人身上一一掠過,最後落在我臉上。

    他的眼神出奇的放柔了,嘴角微微翹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唇形微啟,無聲的說了句話。我沒看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一臉茫然,他對我寵溺的一笑,轉身而去。

    朱鮪帶劉、劉稷去了,院子里的士兵卻絲毫沒有撤走的意思,張n按劍傲然的環視四周,對劉嘉等人說道︰“請諸位將軍繼續玩投壺吧!這院子樹蔭底下挺涼快的,容兄弟們也在這歇歇腳。”
正文 圈套5
    听這口氣,根本就是把我們一幫人軟禁了。

    劉嘉和顏悅色的招呼張n入堂上坐,鄧晨不著痕跡的朝我打了個眼色,李通漫不經心的指著我道︰“下去給張將軍取些酒水來。”

    我低頭頷胸︰“諾。”悄悄退下,徑直往後院廚房走去。

    那些士兵以為我是府中的丫鬟,倒也並不起疑。等我避開他們的視線後,立即撒腿飛快的繞過廚房,直奔後院。

    後門是沒法出去的,門外肯定守著伏兵,我尋了處牆垣,順著靠牆的一棵大榆樹往上爬。隱身在茂密的樹葉中,我居高臨下的往下一看,登時倒吸一口冷氣。

    院牆外果真被圍了個水泄不通,除非我背上長了翅膀,不然根本逃不出去。背上冷汗涔涔而下,這一刻,我忽然覺得事情不妙了。這麼大的陣仗,劉玄極力封鎖一切消息,說不定當真會瞞著舂陵宗室,弄個先斬後奏。

    我手足冰涼,攀在樹干上瑟瑟發抖,越想越覺心驚膽戰。

    若是劉有個三長兩短……

    若是他……

    我不敢再往下想,這樣的假設實在太恐怖,然而它並不是絕對不會發生的事!

    趴在樹干上,听著知了吱吱的吵鬧,我像是被酷暑蒸發了所有的力氣,腦袋里一片空白!

    這一趴,直到太陽偏西我也沒能從樹上下來,腦子里昏沉沉的好似中暑一般,渾然不知自己在想什麼,思緒凌亂得理不出一個有用的法子。

    “大司馬!”樹下腳步匆匆,隔著一道夯土牆,我隱約瞅見一頂武冠在院外來回晃動。

    朱鮪迎面走來,日暮的橘色光芒斜斜的打在他臉上,鼻翼旁的陰影把他的臉色弄得明晦不定。

    隨著他腳步一步步的靠前,我的心不知為何,突然怦怦狂跳起來,似乎他每一步都踩在我心口上。

    “大司馬!”那頂武冠也停了下來,“結果如何?”

    朱鮪微微一笑,陰影下,那張平時看起來十分儒雅的臉孔陡然間變得異常猙獰可怖,他緩緩抬起右手,側歪著脖子比了個砍頭的動作,我登時兩眼一黑,剎那間只覺得天旋地轉。

    “當真?!”那人又驚又喜。

    “自然!陛下先還有些猶豫,但是見了你的奏疏,立馬定了心意!”朱鮪的語氣一頓,涼涼的笑道,“不過,季文老弟,你可真是狠得下心啊!哈哈,說什麼‘劉氏復興,李氏為輔!’,你當初將劉捧得那麼高,如今卻又狠狠把他從馬上拉下,甚至親手將他送進墳墓,此等手段,也只你李季文做得出,你就不怕你堂兄知道了跟你翻臉麼?”

    “翻臉?早沒這臉可翻了……”

    胸口似要炸裂開,我什麼都看不見,可是那些對話每一字每一句都異常的清晰貫穿我的耳蝸。漸漸的,腦子里開始一片混亂,耳蝸里除了嗡嗡聲再也听不到其他聲音,我心如刀絞般,恍惚間猶如身輕如燕,魂飛九天。

    “砰!”的聲巨響,我從樹上重重栽下,人事不省。
正文 求婚1
    “哧!”

    有聲音在我耳邊吃吃的笑,透著寵溺。我想睜眼,可眼皮卻重逾千斤,不管怎麼努力都無法掀開。

    “為什麼躲我?嗯?那麼不願見我麼?”幽然嘆息,“以後只怕……當真……無法再見了。唉,麗華……麗華……麗華……”

    低喃般的呼喚,無奈而又傷感,一聲又一聲,充滿無限眷戀,猶如漣漪般細細撥亂我的心弦。

    我的心很疼,很疼……

    淚水不自覺的從眼角滑落︰“伯升……”

    眼睫輕輕顫動,我緩緩睜開眼。朦朧的光線跳入我的眼簾,身前有個模糊的影子在晃動,我情急的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伯升!不要去!那是陷阱!不要去——”

    “麗華!”

    不是劉的聲音!

    我一怔!

    右額角一陣劇痛,我下意識的抬手去摸,卻被人一把抓住手腕︰“別動,不能撓!”

    視線恢復清晰,順著那只手臂看過去,陰識關切的神情一覽無遺。我心里一酸,哇的一聲撲入他懷里,失聲慟哭。

    陰識僵硬的挺直脊背一動不動,過了許久,他的胳膊輕輕摟住我,細聲安撫︰“你一直是個堅強的女子!所以這次一定也能挺過去的,沒什麼能夠難倒你……”

    “不!不!”我拼命搖頭,淚如雨下,“他們害死他!他們……殺了他!伯升他……罪不至死!他不該死!不……他不能死——他不能死,嗚嗚……他怎麼可以死……”

    “麗華。”陰識低嘆,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哄孩子似的哄著我,“沒事的,都過去了……相信大哥,大哥會永遠保護你……”

    “大哥……大哥……”我像是溺水的人緊緊的抓住了一塊浮板,手指攀著他的肩膀,使得力太大,以至于指甲深深的掐入他單薄的衣衫。

    陰識全身肌肉繃緊,但轉瞬放松下來,任由我趴在他懷里放聲哭泣。淚水模糊了我的眼,腦海里不斷的浮現出劉的音容笑貌。

    無論何時何地,我與他都是掐架打斗多過于友好相處,我向來沒有好好待過他,到最後我都還四處躲著不見他……他一直都待我極好,他說過要娶我,我卻始終對他若即若離!

    “大哥,我是不是很壞?”

    “不是,你心地善良,所以伯升才會喜歡你。”

    我心中大痛,泣不成聲︰“他最後對我說了句話,可我卻沒能明白……我不知道他走之前想對我說什麼。我明知道他去見劉玄凶多吉少,我卻還是眼睜睜的看著他被帶走了!若我真的在乎他,就該隨他去的……大哥,我沒你們想象的那麼好!”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麗華,你無需自責,這不是你的錯!你不用太勉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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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得好嗎?眼睜睜的看著他們一個個的離我而去,我卻什麼都挽回不了……表姐如此,良嬸如此,表嫂、瑾兒、卉兒……甚至現在連伯升亦是如此……大哥,我不要這樣慘烈的結局,我的確希望看到大漢光武中興,可我不要那麼多人為此喪命!如果讓我重新選擇,我寧可回到新野,安安分分的守在家里……”

    “麗華,這是命,命里注定……發生過的事已經無法再逆轉!”

    我下唇咬出血來,顫聲︰“無法逆轉……無法逆轉……”

    是啊,我回不去了!就像莫名其妙掉落到這個時空一樣,好像是場游戲,是場夢境,卻無比的真實。無論我怎麼做,我都無法回到現實中去,我已經陷在這里……我仿佛一直抱著旁觀者的心態去看待周遭發生的一切,然而事實上我早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的情感投入進去,對身邊的每個人都投入了我最真實的感情。我把他們當朋友、當家人,這和我在21世紀的生活沒兩樣。

    可戰爭是那樣的殘酷,亂世紛爭,東漢崛起,權術陰謀,爾虞我詐……這林林種種又豈是我能所控制得了的?

    我已身不由己的入了這個局!

    好累!好累……

    “哥啊,我好疼……”

    我的心好疼!

    如果僅僅只是場夢,該多好!

    從樹上摔下來磕到了石塊,把我的額頭給撞破了。除了剛醒時對著陰識一陣號啕大哭之外,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靜坐發呆。

    六月酷夏,時間飛逝,很快就到了月底。

    我盡量不讓自己與外界接觸,陰識也不讓外面流傳的風言風語打擾到我,他果然把我保護得很好。可是有些事情不是我一味的逃避,就真的可以漠視乃至忽視得了的。

    劉終究還是死了!不在了!

    他因為替劉稷辯白,被處以斬首之刑,與劉稷兩個人一起,在同一天遇害!

    也許他死得真的太冤,太不值,所以就連老天爺也看不下去,纏綿不斷的雨下了整整半個月。雨勢時大時小,卻總下個不停,不分白天黑夜的一直下,我有時候趴在窗口常痴痴的想,是不是劉在天上哭泣?

    不!他那麼暴躁跋扈的脾氣,做雷公倒是很合適,哭……是不大可能的吧?

    哭……

    笑比哭難。

    我忽然想到了那滴淚,那滴滲進我心里的淚。

    劉秀,難道……是你在哭嗎?

    你可知道,你大哥他已經不在了?

    我辜負了你的托付,我總是叫你失望……這一次,只怕是要讓你痛到極處了。

    你會哭嗎?劉秀……其實我比誰都渴望看到你的笑容!

    不知不覺中,淚濕衣襟。

    最近的我,變得越來越愛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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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上輕輕叩響,我照例不答,如果是琥珀來送飯,她應該知道規矩,一般都會把飯菜端進來放在外間,我餓了自然會吃。

    “跡 庇質橇繳 凰慍橙叢俅未蚨狹宋業陌 恕br />
    我開始有點不耐煩,忍不住肝火直往上冒,等那敲門聲第三次叩響時,我沖著門外怒吼一聲︰“滾——”

    終于沒了動靜,四周恢復了寧靜,窗外大雨沙沙的聲音沖刷著我心里的憤懣與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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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愣了一下,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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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從床上滑下,跌跌撞撞,腳步虛浮的沖向門口。“嘎吱”一聲打開門,我劈頭怒罵︰“叫你滾听不懂人話啊!你……”

    一具渾身濕漉漉的身體突然靠近我,毫無預兆的將我拉進懷里。我沒敢動,鼻端間嗅到熟悉的淡淡香氣,讓我很清楚的知道了來人是誰。

    濕氣從他身上迅速蔓延過來,很快便洇濕了我的衣裳,風一吹,身上感到一陣寒氣,我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哆嗦。

    劉秀終于像是恢復了理智,慢慢松手。

    他的臉色蒼白如雪,雙靨卻透出一抹異樣的嫣紅,他睜著眼,眼光有些迷亂。

    我驚呼一聲,伸手觸及他的額頭。果然,手心下的溫度燙得嚇人。

    “你在發燒!”我慌亂失措,“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父城戰況如何?你……”

    “麗華,你可以嫁給我嗎?”

    “什麼?”

    他的臉,紅得像是日暮的霞光。雨水順著他的發髻鬢角蜿蜒淌下,眼神迷離,像是帶著一種失控般的瘋狂。

    這不是平日我熟悉的劉秀!

    “你剛才說什麼?”我諳啞著聲,含淚抬頭凝望他。

    蒼白中微微泛紫的雙唇,顫抖著再度開啟,音量不高,我卻听得再清楚明白不過。

    “你能……嫁給我,做我的妻子嗎?”

    (第一卷•青龍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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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龍卷》紙書已出版,謝謝支持!
正文 允婚1
    他的臉色蒼白如雪,雙靨卻透出一抹異樣的嫣紅,他睜著眼,眼光有些迷亂。

    我驚呼一聲,伸手觸及他的額頭。果然,手心下的溫度燙得嚇人。

    “你在發燒!”我慌亂失措,“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父城戰況如何?你……”

    “麗華,你可以嫁給我嗎?”

    “什麼?”

    他的臉,紅得像是日暮的霞光。雨水順著他的發髻鬢角蜿蜒淌下,眼神迷離,像是帶著一種失控般的瘋狂。

    這不是平日我熟悉的劉秀!

    “你剛才說什麼?”我喑啞著聲,含淚抬頭凝望他。

    蒼白中微微泛紫的雙唇,顫抖著再度開啟,音量不高,我卻听得再清楚明白不過。

    “你能……嫁給我,做我的妻子嗎?”

    靜默,我在震駭中忘了該如何答他,他屏息,蹙起的眉尖刻畫著深切的痛,氤氳如霧的眼眸中閃現著一種復雜莫名的神情,或許是期盼,或許是害怕,或許是擔憂……

    我迷失在他的眼神中,探究的試圖從他臉上尋出我能真正明白的答案。

    心在悸跳,耳根火辣辣地在燃燒。

    他在等待答復,我舔了舔唇,未等張口,就听身側傳來一聲厲喝︰“她不能!”

    遽然扭頭,陰識面色鐵青地從走廊盡頭的陰影下走出。大雨滂沱,雨聲震耳,然而那比雷電更為高亢的聲音卻斬釘截鐵地截斷一切幻象,“你休想——”一個箭步的跨度,在我還沒從劉秀帶來的震驚中轉醒過來前,他已然一掌將劉秀推開,右臂將我攬至身後,“趁早打消你的念頭!你要如何裝瘋賣傻那是你的事,若是妄想打她的主意,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陰識雖然一直陰陽怪氣,有時候對我兄代父職,更是嚴肅得像個老學究,但他與人結交向來都是八面玲瓏,面上功夫相當圓滑高明,我從沒見他像現在這般毫不留情地當面與人翻臉。

    特別那個人……還是素有老實人之名的劉秀。

    劉秀低垂著頭,過得半晌,忽爾輕輕一笑,肩膀輕快地抖了下︰“我明白了。”雙手高舉,沖著陰識深深一揖,“打擾。”

    他退後兩步,卻沒轉身,我眼睜睜地看著他搖晃之余一腳踩空台階。

    “小心哪——”我大叫一聲,不假思索地從陰識身後搶出,一把拽住他的手。無奈劉秀已經大半身子倒了下去,這股力太大,我沒能把他拉回來,反被他帶著一同朝階下直墜了下去。

    撲通一聲,我和劉秀二人一起摔在了泥地里,雨水混著發黃的泥土濺得我滿頭滿臉。我的鼻梁撞上了他的下巴,疼得兩眼發酸,幸虧台階不高,不然這麼仰天摔下來,不斷骨也非得腦震蕩。

    陰識在我落地的同時飛快地跳了下來,緊張地將我從地上拉了起來︰“沒摔著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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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襦裙被雨水淋濕後緊裹在我身上,我舉著沉甸甸的衣袖,指著仰天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劉秀直喘粗氣︰“他怎麼不起來,不會是摔昏了吧?”

    “你管他作甚?”

    “不是……他在發燒。”我掙脫開陰識,焦急地抓住劉秀的衣襟,“劉秀——你醒醒!”

    劉秀雙目緊閉,臉如白紙,我抬手貼他的額頭,即便是在冰冷的雨水沖刷下,額上的溫度也未見絲毫的冷卻。

    體力還沒完全恢復的我根本沒法將劉秀從地上拖起來,我拽著他的胳膊扭頭對陰識喊︰“大哥,快來幫下忙!”

    陰識沉著臉一動不動,雨水順著他緊鎖的劍眉滑過他微眯的眼梢,透著冷意︰“你幫了他這次又如何,他終是要死的!”

    “大哥——”我來不及多思量陰識話里的深意,僅僅為著他的譏誚與冷漠而惱怒起來。劉的死已經讓我自責難過不已,他如何還能拿這樣絕情的話再來刺激我。

    “我要救他!我就是要救他!我寧可自己死了,也不會讓他死!”我惡狠狠地宣泄,幾乎是咆嘯般沖著陰識大吼大叫。

    滾燙的眼淚不知不覺地墮下,混在雨水中,被沖刷得干干淨淨。

    我要救他!

    劉死了!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再眼睜睜地看著劉秀出事!

    忍住淚水,我憤恨地瞪了陰識一眼,強撐一口氣,拽著劉秀的胳膊試圖背他起來。陰識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揚手欲打,我閉上眼,下意識的扭開頭。可是那一巴掌最後並沒落在我臉上,只听一聲冷哼︰“將來你可別後悔!”我身上陡然一輕,睜眼轉身,陰識已將昏迷的劉秀背到了自己背上,徑直往我房里走去。

    我又驚又喜,感動得破涕而笑,快步追了上去︰“不會的,大哥,我絕不會後悔……”

    救劉秀!不計一切代價!

    我不會後悔!永不會……這個世上已經沒有了劉,我不願再失去劉秀!我寧可自己死了,也不要再看到悲劇發生!那種失去親人的痛楚,承受過一次就夠了!

    陰識對劉秀並不像對我這般客氣,把他背進房後一松手就任他重重摔在席上。砰的一聲巨響,劉秀的腦袋撞在了地上,我心疼地喊︰“輕點啊!輕點……”

    “女大不中留!”陰識冷哼,低頭看著面色蒼白的劉秀,倨傲地問,“你真想嫁給他?”

    我滿臉尷尬,想回答說“不”,可那個字在舌尖上轉了三圈,終是沒能吐出去。我紅著臉含糊地支吾了兩聲,沒做任何正面回答。

    陰識瞥了我一眼,目色深沉,就在我好奇他異于平常的表現時,他突然彎下腰,左手揪住劉秀濕漉漉的衣襟,右手照他臉上啪啪就是兩巴掌。

    我驚呆了。

    “起來,別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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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秀蒼白的臉頰頓時泛了紅,興許是這兩巴掌真的管用,蝶翅般的黑睫顫抖了兩下,眼瞼緩緩掀開了。

    他一臉茫然地看著面前的陰識,兩個人彼此對視著,漸漸的,陰識的眼神越來越凌厲,劉秀的眼神越來越清澈。

    他倆始終不開口,屋子里悶熱得像是個大火爐,他們兩個是炭,而我正在炭上烤。

    “嗯哼。”我清了清嗓子。

    陰識退開一步︰“你起來!”

    劉秀單手撐地,搖晃著勉強站直了,雨水順著他的袍角滴滴答答地落在席上,瞬間洇濕了大半張席子。

    “麗華不會嫁給你,除了這個,你要什麼我都答應。”

    劉秀微微一笑,輕輕地搖了下頭。

    陰識眼底寒芒閃動,銳氣逼人︰“你打的什麼主意,旁人不知,難道還能瞞得過我麼?你要娶何等樣的女子都隨你,相信即便不是麗華也不會有多少差別。若是那樣,我非但不會阻你,還可全力助你……”

    陰識話里藏話,我不是听不出來,可我此刻卻沒多少心思去仔細琢磨他的意思。劉秀身子微微一晃,似乎站立不住轉瞬便要暈倒,我擔憂地望著他,想伸手扶他一把,可又怕越發觸怒陰識,弄巧成拙。

    “我只要她……”

    “劉秀!”勃然怒吼,陰識揮起右拳砸上劉秀下顎。

    劉秀像只沙袋似的砰然倒地,我驚呼一聲,陰識的第二拳轉眼落下,我伸手一格,抓住他的手腕順勢扭住胳膊。陰識微微一愣,左手伸出捋開我的糾纏,我來不及多想,屈膝抬腿,腳尖直踢他肋下。

    陰識松手,往後跳開一步,我轉身撲向劉秀。

    陰識那一拳可沒手下留情,一看就知道是使了全力的。劉秀嘴角破了皮,唇上掛著血絲,頜下更是腫起一大塊青紫。

    “他病著呢,你打他干什麼?趁人之危是小人行徑,你要找他比武,難道不能等他病好了?”

    背後沒了聲。我顧不得理會陰識的反應,撐著劉秀站起,他的樣子既狼狽又落魄,瞧了叫人心里愈發不忍。

    劉秀微微一笑,笑容帶著幾分苦澀,他對我擺擺手,掙開我的攙扶,徑直走到陰識跟前。陰識靠牆站著,臉色陰晴不定,可他看著劉秀的眼神,卻活似一柄利劍,要將他千刀萬剮。劉秀雙手交疊舉于額頭,雙膝落于席上,竟是向他跪了下來,拜道︰“但求次伯成全!”

    陰識扭頭,冷淡地漠視他。

    “大哥……”我小聲開口。

    桃花眼陡然怒睜,凌厲的眼神讓我為之一顫,底下的話頓時忘了要怎麼說出口。

    劉秀再拜︰“求次伯成全!”

    三拜︰“求……”
正文 允婚4
    “你莫求我!你且去問她——”陰識厲聲,伸手直指向我,“麗華,你看清楚這個男人,他要娶你,為的不是憐你、愛你……他在火里受著煎熬,為了要險中求勝,為了要苟且活命,他打算拖你入火坑!你只是他利用的一個工具,他不愛你,六年前如此,現在亦是如此!你別被他花言巧語的迷昏了頭!”他一口氣說完,胸口不住地起伏,深吸口氣,“終身大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劉秀直挺挺地跪著,背影孤單而冷清,單薄潮濕的衣裳貼伏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個消瘦單薄的身影。

    我的腦子很亂,亂得就像一團打了死結的麻絮。

    劉秀不愛陰麗華!的確,他和以前那個陰小妹或許當真毫無感情可言,但是劉秀對我……他對我,也是……不!不!我和他之間並無任何承諾,即使有感情,也和愛情無關!我本不信劉秀會愛上我,他對我若即若離,就如同我對劉一般!

    但是,他為什麼會突然向我求婚?到底是為了什麼?

    衣裳被雨淋濕了,透著股寒意,我打了個哆嗦,只覺得全身的汗毛都炸開了。陰識期盼的等待著我的回答,他是希望我能理智的拒絕,的確,我很理智!我比死去的陰麗華理智!因為我不是她!不是那個為愛情自傷至死的傻女孩!

    跨前兩步,我在劉秀身側蹲下,側著頭靜靜地看他。

    他的側臉很漂亮,猶如刀削般輪廓分明,即使此刻臉色白得像紙,嘴角掛著血,一綹散發濕答答的貼在臉頰上,狼狽中盡顯落魄潦倒,也仍然無損他的儒雅,他的溫柔。他的確算是個好人,但……並不是心思單純的好人!

    忍不住伸手將散發從他臉上撥開,他身子一震,慢慢扭過頭來。

    眼球布滿血絲,可那雙眼卻仍是清如小溪,溫柔的氣息潺潺的流入我心里。我的心猛地一軟,柔聲問道︰“你想娶我?”

    劉秀唇角抿緊,定定地瞅著我。須臾,他緊繃著下巴,沉重地點下頭。

    我笑了,卻不知道這份笑里有多少苦澀以及心痛︰“好!我答應嫁你!”

    “麗華——”陰識失聲驚呼。

    劉秀亦是不敢置信般地看著我。

    我含笑點頭,淡淡地說︰“你回去準備吧,想什麼時候親迎都行!”

    陰識頹然地嘆了口氣,撥腿就走,我急忙拉住他的胳膊,低低地,懇切地喊︰“大哥……”

    他頓住,半晌掙開我的手︰“嫁妝我自會替你備下,不用你操心。”

    “大哥……”

    陰識頭也不回的去了。

    我愣愣地望著空蕩蕩的大門,門外的雨簾猶如重巒疊嶂,遮蔽住我的視線,我無法看得更遠,就像……無法預知今天做出的抉擇,會遭遇怎樣的未來。

    “麗華……謝謝……”喑啞的聲音,透著真誠。

    我苦澀的扯出一絲笑意。

    劉秀,我們的這場婚姻,但願……不是個錯誤的選擇!
正文 親迎1
    雨,淅淅瀝瀝的連續又下了兩天,終于在第三日夜里止了。

    天亮時分,陰家迎來了一位客人——朱祜。

    漢代婚儀分為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六部分,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六禮”,我原以為非常時期非常手段,我和劉秀的婚禮自當簡而化之,可沒想到即便是非常時期的非常手段,劉秀仍是托了這位同窗做了大媒,照足了六禮的步驟來操辦,一步都沒省。

    然而從最後定下的日期可以看出,這場婚禮仍是稍顯緊迫倉促些。

    听說劉的葬禮比我的婚禮還不如,簡單的似乎世上本沒有劉這號人存在過,我心里發酸,但也明白這是沒辦法的事。

    日子挑在七月初一,卻也是今年夏天最熱的一天,好在親迎是在晚上,按規矩得等到太陽落山,臨近黃昏時分,新郎才會過來接人。

    婚禮,昏禮……

    我哂然一笑,雙臂平攤,任由琥珀跪在席上替我擼著裙裾下的褶皺,做最後的妝容整理。玄黑色的曲裾深衣,長長的裙擺如鳳尾般拖在腳後跟,我扭過頭看著那逶迤的裙擺被一對五六歲大的童男童女分別抓在手里,神情不禁一陣恍惚——黑色的裙裾,如果換作白色,像不像是婚紗呢?

    頭頂金步搖顫動,桂枝狀的流甦兒踫撞在一起,發出叮咚的悅耳聲響。

    “唉,小姑真是貌如仙子!”

    我眨眨眼,回過神來。

    柳姬滿臉歡笑,柔柔的端詳著我。

    “真的嗎?”我露出一絲欣喜的笑意。

    無論這場婚禮的意義是什麼,畢竟這是我人生里的第一次……我要結婚了,新郎是劉秀,不管我對他,或者他對我的感情究竟存在怎樣別扭和怪異的利害關系,至少,對于一個女孩子來說,古今如一——做一個美麗得令人稱贊的新娘子,是每個女人鐫刻永生的夢想。

    我輕輕扭動腰肢,沾沾自喜的問︰“是不是很怪?我平時從不綰這麼復雜的髻子!”

    頭頂的發髻有點沉,發笄用以固定假發的時候將頭皮扯得有些痛,可是梳發的婦人說這是必須的,不然假發即便與真發絞在一起盤髻,也會因為不夠牢固而掉下來。

    “不會!”柳姬笑道,“小姑梳了這高環望仙髻,配上這身行頭,真的是態擬神仙,恍若仙子下凡呢。”

    我羞澀的拿手指撓了撓刺痛的頭皮,卻被她急忙制止︰“別亂動,你只是不適應,慢慢會習慣的……”她握著我的手,手心兒很熱,暖暖的,“小姑,你以後為人婦,劉家雖無公婆伺奉,但小姑尚在,你……”

    說到這里沒聲了,估計是想到了自己,她也是為人婦,陰家的小姑是我。

    果然婚姻不是好玩的事,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想到這里,我突然又很慶幸起來,幸虧我和劉秀的婚姻,不過是逢場作戲。
正文 親迎2
    是場戲……只是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認真的完成這場戲。

    劉玄現在心里是如何想的呢?陰識能夠看透劉秀的心思,難道精明的更始帝會獨獨走眼?

    和他們這些人精相比,我涉世顯然不夠深,對于這些陰謀算計,僅僅才看出了些許皮毛。而且我性子也太直,藏不住事,比智商,我這個本科學歷的現代人或許不差多少,但是比城府心機,實在差遠了。

    唉,要是鄧禹在這就好了,最起碼有些事我還能找他商量下。這個世上,再沒人比他更聰明了吧?

    “姐姐,時辰到了!”回過神來,卻見陰興、陰就兩兄弟站在門口。陰就一臉的喜氣,陰興也在笑,只是笑容有點兒古怪,怎麼看都覺得假。

    琥珀攙著我出門,童男童女尾隨其後,陰就喜滋滋的瞧著我,贊道︰“姐姐真是個大美人啊!”

    我赧顏一笑。

    陰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卻截斷了我的去路,指著通往大門的道路說︰“大哥讓姐姐不必去行禮了,婚家親迎的隊伍就在大門口,這便去吧!”

    我心里一緊,說不出的滋味。

    因為婚期壓得緊,陰母鄧氏以及族中長輩還留在新野沒來得及趕來,論起尊長,這里當屬陰識最大,女子出嫁,理應拜別才是。

    他讓我不用行禮就直接出門,听起來像在體貼我,其實卻是大大的冷落了我。

    我心里難受,可面上卻不好顯露出來,于是笑了笑,回身對柳姬道︰“哥哥不在,長嫂如母,這禮對嫂嫂行也是使得的!”

    柳姬一臉驚訝,我不等她推辭閃避,恭恭敬敬的屈膝拜了下去。

    未等出大門,遠遠就見同樣一襲玄黑曲裾深衣的頎長男子,筆直的站在門外,翹首以盼。

    我抿嘴兒一笑,沒來由的心里歡喜起來,一掃方才的郁悶。門外門里聚了許多人,有婚家來親迎的,也有姻家送親的。劉秀扎在人堆里十分顯眼,猶如鶴立雞群,見我款款走出,他疾步向我奔來,惹得人群發出一聲轟笑。

    兩腮飛紅,我似嬌且羞的瞥了他一眼,忐忑激動的心情越發強烈。

    數日未見,劉秀的面色已不似病中那般慘然,可下巴上的瘀青仍在,我仰著頭,目光閃爍的迎上他。他的眼楮彎起,笑得十分開心,我卻突然感到一陣惘然,不由自問,這樣的笑容,到底有幾分是真?

    劉秀握住我的手,手心滾燙,我的手指瑟縮的顫抖了下,終于坦然而笑。眾親友在門外歡呼道喜,我略略數了下,姻家送親的人沒幾個,大部分都是婚家過來親迎的人,但真正是屬于劉氏宗親的族人同樣一個沒有,就連平素最最親厚的劉嘉也未曾見。

    我心中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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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秀歡喜無限的扶著我上了車,在我東張西望的時候有人將我和劉秀縭帶相結,這與古裝劇中新郎新娘各執紅綢一端的情景類似,只是我既不戴紅帕喜巾,也不穿鳳冠霞帔。

    這樣的場面更像是現代婚禮,只是……我娘家人似乎並不怎麼熱情。

    想當年鄧嬋出嫁,姻家送親的人可絲毫不比婚家親迎的人數少,如今再看我,站在大門口的幾乎全是下人,就連熟識的門客也沒幾人露面,陰識更是避而不見,連個人影也瞧不見半點。

    我眼楮有點酸漲,心里難免堵得慌。

    陰興忙前忙後的張羅,陰就依依不舍的站在車下看著我,一個勁的對劉秀說︰“姐夫,你一定要待我姐姐好……”

    劉秀笑著保證,眸光溫柔得似能軟化一切,我險些把持不住,醉死在他那柔水般的眼神里。如果不是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尚存一絲理智,我幾乎也要被他認真懇切的表情所打動,以為他說的都是真的。

    “姐夫!姐夫!”陰就抓著劉秀的胳膊,使勁搖晃,“我姐姐脾氣雖然不大好,可心地卻是最最純善的,她今後若有什麼不是,你千萬別跟她太計較……”

    我額頭掛起三道黑線,這小子在胡說八道什麼?

    正要朝他瞪眼警告,他突然垂下頭,語帶哽咽︰“她最愛口是心非……即便面上冷淡,可她待姐夫你的一片心卻是世間少有……姐姐,弟弟今日好開心,姐姐盼了那麼多年的心願,終于……”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一掌將他從車上推了下去。

    陰就在地上摔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屁墩,慘叫的同時換來身旁劉秀的一聲輕笑。

    我扯了扯縭帶,背上不安的冒起汗︰“他……他說的都不是真的,黃口小兒信口雌黃,你……”

    手背上一熱,劉秀笑吟吟地伸手握住我的手,滿臉溫柔。

    他的笑容是克敵制勝的最佳兵器,在這樣的溫柔一刀下真是不死也傷。我失神的看著他發呆,這個男的……今後就真的是我丈夫了?

    有人在外頭嚷了一聲,馬車顛動一下,似乎就要啟程了。劉秀仍是毫不避諱的望著我,笑容里竟有種說不出的寵溺與愛憐,我心里居然涌起一絲絲不易覺察的甜蜜。

    車子晃了兩晃,卻沒繼續往前走,過了一會兒,頭頂一片陰影罩下,抬頭一看,卻是陰興探頭進來,表情怪異的看著我倆。

    他抿著嘴,目光淡淡的掃過我,最後停留在劉秀身上。十五歲的少年,身量未足,五官尤帶著稚氣,可他說的話卻帶著不容忽視的迫人氣勢。音量不高,可隱含的壓力卻任誰都能听得出︰“這女人很蠢,但再蠢也是我們陰家的人,就算嫁入你劉家為婦,也還是陰家的人。今日是你自個兒求了她去做你的妻子,不管你出于何種目的,她既然做了你的妻子,你便要待她真心實意的好,若是今後有什麼地方對不住她……”他移過臉瞥了我一眼,像是在對劉秀說,又像是對我在說,“這婚姻既然能結得,自然也能離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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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咽了口唾沫,好家伙,才剛開始結婚呢,似乎已經料到我會離婚了。不過……陰興這小子,面冷心熱,果然還是刀子嘴。雖然這幾年他不怎麼待見我這個姐姐,說話沒大沒小,舉止無禮傲慢,可真落到實處,他心里其實還是向著我的。

    我心里充滿歡喜,第一次感受到這個弟弟的可愛之處,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叭的聲在他臉頰上印下一個鮮紅的唇印。

    陰興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呆愣幾秒鐘後,他氣急敗壞的用袖子拼命擦著自己的臉頰,低聲怒叱︰“瘋子!”頭一縮,哧溜消失在我跟前,倉皇而逃。

    我掩唇笑得肩頭直顫,劉秀伸手摟住我,我靠在他胸口,感覺到了他胸膛同樣的振顫,詫異間抬頭,那抹燦若朝霞般的明朗笑容毫無遮攔的跳入我的眼簾。

    心咚的聲,漏了一拍。

    “秀何幸,娶妻麗華,至寶也。”他俯首輕柔的在我額上印上一吻。

    馬車終于起動,親迎的大多數親友都是隨車步行,隊伍走得並不快。我在顛晃中依偎在劉秀懷抱,聞著淡淡的熟悉的香氣,竟像是喝醉酒般微醺。

    車行十余米,突然身後飄來一陣悠揚的絲竹之聲,我凝神听了片刻,大叫一聲︰“停車!”手腳並用的從車上爬了起來,沒曾想劉秀跟我縭帶相結,我爬了一半被絆得摔在他身上。

    “小心!”他圈住我的腰。

    我扒著車廂扭頭看,陰興、陰就帶著一大幫人站在門口,絲竹之樂是從陰家院牆內傳出來的,我眼眶一熱,激動得手指都顫了。

    “麗華。”劉秀摟住我,微微嘆息。

    我垂下頭,似哭還笑的說︰“大哥並沒怪我……”

    劉秀輕輕拍著我的背,臉上露出一絲寬慰。

    接下來的婚儀從簡,可少不得還得在將軍府內大宴賓客,只是來賓皆是劉秀的部下,諸如朱祜、祭遵、臧宮等人皆在席,劉氏宗親仍是一個不見。除此之外,王鳳、陳牧、張n等人,甚至李軼、朱鮪二人亦在席間。

    敬酒之時,看著他們這些人談笑風生,明里說著恭喜,暗里充滿挑釁的話語,我差點控制不住自己膨脹的怒氣當場發作。再看劉秀,倒是應付得極有分寸,推杯換盞,喜氣洋洋的臉上看不出半點不妥,全然一副新郎的開心模樣。

    什麼叫韜光養晦,這一夜的鬧騰下來我總算是全都看明白了。

    怪道陰識直言劉秀非等閑人物,這會兒就連我都不得不服他。要忍下這口氣,豈是常人能夠做得來的?

    等筵席完畢,眾人又胡天胡地的借著酒瘋兒鬧起了洞房,我被他們一干人灌了不少酒,好在酒量不差,不然非得出糗。這般胡鬧一直熬到寅時,人才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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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累得往床上一倒,連妝都懶得卸了,可閉上眼,李軼、朱鮪、張n等人的臉孔卻不斷反復的出現在我腦海里,晃來晃去攪得我睡意全無。

    不遠處傳來嘎吱關門聲,我一個激靈從床上坐了起來,劉秀關上門後,腳步沉重的走進內室。暈黃色的燭光搖曳下,他的笑容已然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疲憊與哀傷。

    “劉……”

    他向我走來,突然扯下腰帶,身上的玄黑深衣隨即散開。我目瞪口呆,後半句話硬生生的卡在喉嚨里。

    心跳得飛快,我情不自禁的往床角退縮,他身上的衣襟敞開了,寬大的喜服甩落床下。出乎意料的是,劉秀在喜服之內穿的並非是褻衣,而是一身正正經經的白色素絹直裾深衣。

    我驚駭得噫呼出聲!萬萬沒想到這麼熱的大夏天,他居然會在玄黑色的喜服內穿了套縞素,他這是……這是在替劉戴孝!

    “秀……”我哽咽,眼淚奪眶而出,從床上爬起撲入他懷里,痛哭。

    哭聲方逸出,唇上一緊,他的大手緊緊的捂住我的唇。我淚流滿面,不明所以的抬頭,卻見他又痛又憐的看著我,啞聲︰“不能哭。”

    不能哭……

    不能哭!

    曾幾何時,哭泣竟然也成了一種奢求!我默默無聲的流著眼淚,淚不曾斷,可聲已啞。

    是的,不能哭!隔牆有耳,誰知道這外頭又有多少耳目在盯著,就等著逮我們的行差踏錯。劉被他們害死了,接下來就是劉秀,只要被他們找到丁點的借口,劉秀又會像劉一樣,慘死在他們手里。

    我打了個冷顫,不敢想象那樣的結果,害怕的用力抱住他的腰。我想保護他!這個想法或許十分可笑,可我就是想努力守住他!

    那麼多熟悉的人一個又一個的從我的生命里消失了,我不要劉秀的命運再和他們一樣!

    “麗華,麗華……”他同樣用力摟緊我,下巴擱在我的肩窩里,熱熱的呼吸拂在我的耳旁。一聲又一聲的呼喚,他反復念著我的名字,聲音微弱、低沉、傷感,乃至絕望。

    這一幕讓我想起那日小長安潰敗後,在逼仄潮濕的山洞內,他亦曾有過如此彷徨不安的悲傷。

    屏息,我的唇角咬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刺激著我的味蕾,有點澀,有點苦︰“哭吧!求你……哭出來!”

    如果有淚,請你不要在心里哭泣!請你相信我……

    笑遠比哭難!特別是眼下這種時候,哭泣已成了奢望,笑容已成了堅忍的偽裝。這樣的人生實在太過悲苦,他肩上的壓力太沉太重,我甚至不敢想象同樣的感受若是攤到我身上,我能不能承受得住萬分之一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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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抑的喘息聲漸漸加重,由細變粗,一聲聲微弱的喘息最終化作抽噎,悶悶的鑽進我的耳朵。心如刀絞,我分擔不了他的痛,他的苦,只能顫抖著將他用力抱緊,緊緊的……緊緊的抱住他。

    我不會放手!他若是在水中沉溺,我必然下水救他。無論我會不會游水,我都要救他!

    洞房花燭夜,燭淚相伴到天明!

    真正痛苦的磨難與考驗,隨著旭日東升的曙光,悄無聲息的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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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婚第二日需行家禮——按照規矩,成親後我算是成為“人妻”,可要想成為“人婦”,還得拜見長輩,拜宗廟方可入宗祠,算做真正的劉家婦。

    南陽劉姓這一脈的宗主是劉敞,宗子是劉祉,若是按照原先的規矩,我在家拜了劉良後,還得和劉秀一塊兒去拜見劉敞或者劉祉,可是眼下漢朝初建,更始帝劉玄尊位,這個大宗主大家長的位置再大已大不過他去。所以無論如何,覲見天子已成了勢在必行的一招。

    去見劉玄,說不緊張那純粹是哄人。我不善掩藏情緒,若是萬一在面見時露出絲毫破綻,不但救不了劉秀,只怕還會給他當場招來殺身之禍。

    一路上乘車去衙邸,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直打鼓,劉秀仍是一副從容淡然的老樣子,波瀾不驚。

    車子停在了偏門,劉秀才攙著我下車,就見申屠建猶如鬼魅般從門里突然閃了出來,笑臉相迎︰“劉將軍!”

    劉秀自然謙讓一回,兩人都是客客氣氣的寒暄,申屠建一雙眼有意無意的瞥了我幾眼,笑著對劉秀說︰“劉將軍,陛下讓你去偏殿。”

    劉秀點了點頭,帶著我進門打算往左拐,卻不料申屠建伸手微微一擋,笑道︰“劉夫人止步!”我一愣,他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十分寒磣人,“劉將軍一人去見陛下足矣,夫人自請往祠堂拜禮吧。”

    這算什麼意思?

    我狐疑的抬頭去看劉秀。劉玄的用意難道是想把我們拆開,逐個擊破?

    劉秀接收到我的眼神詢問,暗暗點了下頭,算作默許。其實申屠建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我們就算想反對也已是妄想,更何況,劉玄是君,我們是臣,劉秀的一條小命正系在劉玄的一句話上,我們沒有任何能力反抗。

    我乖乖的跟著一名小黃門去了祠堂,所謂的祠堂,其實在戰亂時期哪可能弄得規模太正規?不過也就是府衙里頭的一間偏廂清理出來暫作祠堂,四壁懸掛漢高祖劉邦、漢惠帝劉盈、漢文帝劉恆、漢景帝劉啟等一列西漢皇帝的畫像,堂內供奉著三牲鮮果,安安靜靜的空無一人。

    小黃門把我領進門後就走了,我怕明里沒人,暗中卻有人窺探,不敢有絲毫懈怠,規規矩矩的按著禮數沖這些毫無生氣的畫像磕頭行禮。

    行完禮我跪在席上未起,等了半晌仍不見有人出來招呼我,于是大著膽子四下里張望。堂上靜悄悄的,晨起時曾下過一場小雨,前後半小時,還來不及潤濕地面雨就停了。雨雖小,卻把地上的暑熱給蒸發出來,愈發顯得氣悶。

    樹梢上傳來吱——吱——吵鬧聲,昨晚鬧騰了一宿,我只在天明時分才稍稍闔了下眼,劉秀估計是整晚都沒睡。也是,心里若是壓著那麼重的心事,又有幾個人能睡得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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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直挺挺地跪在席上,百無聊賴的將那些帝王像一一看了個遍,最後支著下巴,目光停駐在漢武帝身上。

    線條粗糙,畫工很是一般,就連人物的五官、神態都是那般的抽象。我怔怔的瞧著有點兒出神,都說漢武帝是漢朝歷史上,乃至中國歷史上最有作為、最有魄力的皇帝,因為他最為人所知的功績,是替漢人揚眉吐氣擊退了匈奴。

    我撇了撇嘴,心下大不以為然。人人都說他好,卻只是看到他為帝風光的一面,他倒真是名垂青史、萬古流芳了,現代人說起漢武帝來哪個不知哪個不曉?就連電視劇也老拿他的豐功偉績來炒作,從政治到愛情,把他描繪得天上有、地上無,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似的。

    其實不過是個窮兵黷武的家伙罷了,風光了自己,苦了百姓。還有他那狗屁的愛情,又有什麼值得炫耀得了?先有金屋藏嬌,再來衛子夫、李夫人、鉤弋夫人……這些跟他扯上關系的女人最後都沒一個有好下場。

    悶熱的空氣里靜謐得流轉著一種異樣的感覺,我收了神,鼻端隱約嗅到一股香氣,淡淡的,似乎是檀香味……

    猛回頭,我驚出一身冷汗,拼命壓下舌尖的尖叫,忙用膝蓋蹭動著轉身,磕頭叩拜︰“賤妾……拜見陛下!”

    “平身。”

    “謝陛下!”我戰戰兢兢的從席上爬起來,倒不是真就那麼懼怕他,只是他這麼悄沒聲息的出場方式,著實將我嚇得不輕。我還沒從驚悸中緩過勁來,站起時只覺得手足無力,掌心里黏黏的膩著汗水。

    劉玄並不曾讓親信跟隨,身側就連個伺候的小黃門也沒有。我眼珠子轉動,低頭瞅著他足上的絲履,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悶熱的感覺讓人有點吃不消,汗水將我的內衫浸濕,我忽然想起,他這會兒不是應該在偏殿接見劉秀的嗎?怎麼會突然出現在祠堂?

    “恭喜了。”不冷不熱的聲音,听不出是嘲諷,還是調侃,但總之不大可能是真心道賀。

    我把頭壓到胸前,再次矮下身去︰“謝陛下。”

    胳膊一緊,我沒能跪得下去,他托住了我的手肘,我的心跳怦怦加速。因為挨得近,經過薰香後的冕服上散發的檀香味愈發濃郁,我手心發膩,五指握緊了又松開,不知該如何應對。

    劉玄把我的沉默當作了不抵抗的默許,他的手非但沒撤回去,反而用力一拉,將我直接摟進他的懷里。這下子,我再難保持冷靜了,變臉道︰“陛下……”抬頭一瞧,他臉上似笑非笑,眉頭挑動,似乎在鼓勵我繼續說下去。

    我倏然住嘴。

    “想對朕說什麼?”

    按著我往日的心性,已經不是要“說”些什麼了,我動手的速度遠比動嘴要快。可是現在,我卻只能強按心頭怒火,勉強扯住一絲笑意︰“陛下這是剛下朝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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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的不是便服,而是冕服,頭上頂著十二垂旒的冕冠,白色的珠玉輕微搖曳,偶爾踫撞發出碎冰般的聲音。珠玉遮擋住他的五官,使得他的臉孔即使近在咫尺,也帶著種朦朧不清的恍惚。

    也許,皇帝佩戴的冕冠之所以要垂這十二旒玉,就是不想讓階下的臣子們看清天子的表情,揣摩聖意。

    同樣,隔著這層旒玉,我完全無法看透劉玄,然而心里卻有個聲音一再的提醒著我︰要忍!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都得忍住!

    他不過是想挑起我的怒火,讓我沖動之余犯錯罷了。

    “嗯,才下朝……”他順著我的話應答,一副貓戲耗子的口吻。

    “陛下不是應該往偏殿去見賤妾的夫君麼?”

    “不急。”

    他並未放開我,旒玉垂蕩,甚至刷過我的額頭,那雙眼烏沉如墨,一點光澤都沒有,黑白分明間我卻絲毫看不清他的瞳仁。

    這就是個惡魔!

    就是他,為了排除異己,為了穩固頭上這頂冕冠,殘忍的殺害了劉!

    “你可真是個禍水呢。”他輕輕吐氣,盯著我的眼神讓我全身汗毛凜立。

    “陛下何出此言?”笑容就快掛不住了,他成心想逼我失控。

    “仕官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這是劉文叔當年發下的宏願,婦孺皆知,如今他位列九卿太常,與執金吾相差無幾,眼下又娶了你陰麗華,真可謂如願以償。只是……”

    “只是什麼?”

    “我朝孝義為先,劉母樊氏亡故,劉秀依禮當予寧三年,喪期內違禮娶妻是為不孝;其兄尸骨未寒,劉秀不予厚葬,操辦喪禮,反將其妹許于李通,是為不義!如此不孝不義之人,我劉姓宗室如何容得下他?”

    我重重的吸了口氣,只覺得胸口**辣的似要燒起來般。須臾,我咯咯一笑,脆生生的答道︰“陛下,漢初文帝曾下令‘出臨三日,皆釋服’,後至武帝時雖恢復了秦時的三年喪制,但今時不同往日,眼下天下分崩,新朝傾國兵力四十余萬敗亡,敗局已定。孫子有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君命尚且如此,何況禮制乎?至于劉……”我心中一痛,面上卻是笑容不減,“劉袒護劉稷作亂,是為逆賊,陛下已將其斬首。陛下乃是仁君,未嘗牽連無辜,株連家人,我們夫婦自當感激涕零,與逆賊劉劃清界限才是。試問,逆君者即為逆天,對逆天者何談義字?”

    我一口氣把話說完,心里痛得沒了知覺,這番說詞在來之前我早已爛熟于胸,可當真要親口講出來,卻是比割我一千、一萬刀還痛。

    劉玄稍愣片刻,忽然哈哈大笑,眼前旒玉亂晃,竟像是要笑得瘋癲般無狀。我心知此人心機甚深,此刻不知道又在玩什麼花樣,被他這麼肆無忌憚的笑得我背上冷意颼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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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麗華!你當朕是什麼人?”

    “陛下自然是天子!是皇帝!是明君……”

    他的食指點在我的唇上,止住我的話,笑意沉沉︰“朕不是明君,奉承的話朕愛听,但是……你說的奉承話不好听。”

    我恨不能張嘴一口咬下他的手指。

    食指下滑,貼著我的下頜將我的臉抬了起來,拇指指腹一點點的摩挲著我的唇。我打了個冷顫,這樣曖昧的挑逗動作,再白痴的人也能覺出哪不對勁了。

    他眼瞼一眯,我心中頓時警鈴大作,再也顧不得後果,縮腿扭頭就跑。腳步才剛移動,便被他一把拽了回來。我劈面一巴掌甩了過去,卻反被他擒住手腕,動彈不得,身上穿的是件曲裾深衣,兩條腿綁得跟美人魚似的,根本無法抬腿。我心里一急,另一只手試圖推開他越來越靠近的臉。

    訇的一聲,兩個人糾纏倒地,我沒撓著劉玄的臉,卻把他頭上的冕冠給扯歪了,一時間系在他頜下的纓子勒住他的脖子。他惱怒的皺起眉,彈壓住我四肢的同時騰出一只手解了纓結,甩手將冕冠扔出老遠。

    啪的聲,听著那巨大聲響,我的心遽然一沉。

    “我是……我是劉秀的妻子!”我顫聲做最後的抵抗。

    他的唇蠻橫霸道的壓下,我緊閉雙唇,牙齒咬得死死的,脖子猛地用力朝上一頂。砰然一聲,我眼前一陣金星亂撞。他被我撞得也不輕, 的抽了氣,笑罵︰“真有你的。”

    “呸!”我趁機啐了他一臉唾沫,“放開我!”

    他壓著我的四肢,居高臨下的俯瞰,神態倨傲帶著一抹戲謔︰“現在……朕還算是明君麼?”

    “調戲臣妻,你是昏君不如!”

    “啪!”他狠狠甩了我一巴掌,打得我牙根兒發酸,左耳嗡嗡鼓噪。

    脖子上一緊,他捏著我的下巴將我的臉扳正,我恍惚的對上他的視線。他再次笑問︰“朕是明君麼?”

    “你……”指力加強,下頜骨一陣劇痛,我抖抖瑟瑟地回答,“陛下……乃是明君……”

    疼痛的力道消失,他用手指輕撫著我火辣辣的左臉,笑道︰“還是說的不好听。”

    我扯著嘴勉強一笑,用連自己都覺得惡心的口吻諂諛的說︰“陛下乃是千古明君,仁心仁德,萬古流芳……”

    他吃吃輕笑,烏黑的長發從他肩上披落,發梢隨著他笑聲的振顫不時的拂過我的臉頰,麻酥酥的刺癢難當,我微微側過頭,不去看他的癲狂得意,卻又被他卡著下頜強行扳正。

    “陰麗華,你為何要嫁給劉秀?”

    我直直的望入他眼底,烏黑的瞳仁一如既往的看不到一絲光澤,他的眼里沒有我的倒影,有的,只是一望無際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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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真是愛說笑,賤妾對夫君的一片愛慕之情,南陽婦孺皆知,陛下又何必故意羞辱賤妾呢?”

    “嗯——”他拖長鼻音,似在思索。片刻後,他將我從地上拉了起來,我搖搖晃晃的站定,只覺得頭暈目眩。現在不是我報復的時候,穿著這身累贅的服飾,我一點勝算都沒有。而且,他是皇帝,就算我打贏了他又如何?他能對我做的未必我也能對他做,以下犯上這種罪名可是會掉腦袋的。

    死我一個不要緊,如果連累了劉秀,甚至陰家全族老幼,那我就真是罪大惡極了。

    他攏起腦後的長發,發絲飄逸,俊美的外表透著幾分邪魅︰“這麼說來,恭喜你們夫婦百年好合,朕也理當送些薄禮以備慶賀才是。”

    我猜不透他又想打什麼主意,忙道︰“不敢當的……”

    “這樣吧!”他打斷我的話,帶了三分狡黠,三分興奮的說,“劉秀昆陽有功,朕便任命他為破虜大將軍,封——武信侯!”

    我心兒一顫,一時間根本捉摸不透他的喜怒,只得順著他的話,應承道︰“賤妾代夫君叩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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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秀爵封武信侯,一時間上門道賀的官吏同僚絡繹不絕,大有要把武信侯府大門門檻踩破的趨勢。劉秀閉口不提昆陽的戰功,踫到有人談及劉遇害一事,亦是唯唯諾諾的含笑岔開話題。

    新婚半月,人前我倆恩愛有加,他甚至不避親友的替我畫眉綰發,那種親昵的姿態不僅讓旁人信以為真,就連我,也時常會生起一種似假還真的恍惚。然而到了晚上安寢,卻仍是我睡床,他睡席,互不相擾,這固然是我的提議,可他……居然一點反對的意思也沒有,當真在床下打了半個月的地鋪,毫無半句怨言。

    沒有旁人在的時候,他總是穿一襲縞素。每每睡至中夜,我會被他夢里的低咽驚醒,爬下床去瞧他時,他卻猶自未醒,只是枕畔已濕。

    那種刺骨的痛,夜夜相伴,這或許是他二十八年的生命里,最軟弱最無助的一次。也幸好,他能這般相信我,把這份軟弱毫無避諱的展現在我面前。

    劉秀——他骨子里其實是個很要強的男人!雖然他總是面帶微笑,看似無憂無慮,可我卻更清楚的了解到他不為人知的軟弱。

    劉秀違反喪制娶妻,不僅如此,還在最短的時間將劉伯姬許給了李通,兩家定親後沒多久,便又擇日完婚。

    出嫁那天,劉伯姬拉著我的手,戀戀不舍之余更是滿臉的擔憂︰“三嫂,三哥太苦了,以後就只能拜托你了。”

    她是個心氣極高的女子,這麼多年都堅守未嫁,我懂她的心思,原是誓言非意中人不嫁,還記得她曾暢言︰“此生若能覓得一懂我、知我、惜我之人,則無怨無悔矣!”

    然而最終她選擇嫁給了李通!

    我明白她的出嫁就跟劉秀娶親一樣,都是為了使劉秀的“大逆不孝”更加深入人心,混淆視听。但是對于她最終選擇的丈夫,我卻仍是心存芥蒂。

    什麼人不好挑,為何獨獨選了李軼的堂兄李通?

    “三嫂……”她湊近我,貼著我的耳畔澀然一笑,“你有一顆七竅玲瓏之心,然而我寧願你有時候糊涂些,把事情想得簡單些,那樣你和三哥相處,會比現在更幸福許多!”

    我似懂非懂,從什麼時候起,連劉伯姬也學會講話暗藏玄機了?那般直來直往爽直性子的姑娘,此時即將嫁為人婦,卻是帶著一顆處處警惕的心踏上了車。

    她以後會幸福嗎?

    肩上落下一只手,劉秀從身後摟住我,輕聲︰“次元為人甚好,你毋須擔心。”

    我點了點頭,在鼓樂聲中目送車遠去。

    是的,即便是權宜之計,劉秀也不會隨意把妹妹的幸福當成兒戲喪送——李通無論從家世、才學、相貌上皆是上上之選。

    伯姬嫁給他,也確實沒什麼不好。
正文 風雲2
    我微笑著仰起頭,劉秀的皮膚在晚霞的映照下泛出一層透亮的色澤,猶如刷上髹漆的漆器,倍覺驚艷。

    輕輕的將手放進他的大手里,袖管下我和他緊握雙手,五指交纏。他俯下頭,我倆彼此相顧一笑。

    也許的確是我太過多慮了,如果把什麼事都想得簡單些,我會非常幸福吧。

    因為,劉秀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溫柔之人!與他朝夕相處,並不如我當初對于古代男子想象中那般排斥。

    就在我和劉秀新婚,劉秀有意躲避朝政,韜光養晦的同時,天下局勢卻是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長安城內,因為當年蔡少公震驚四座的一句︰“劉秀當為帝!”,引得之前改名“劉秀”的國師公劉歆在道士西門君惠的挑唆下,與衛將軍王涉、大司馬董忠、司中大贅孫騁黃鵪笸己夏鄙鋇敉趺⑶ 指戳跣兆謔搖?擅幌 沉倭說勾蛞話遙 蟯趺K婷塴D狽粗 縷毓猓 趺P  沂┬v刑,且株連其宗族上下以醇醯、毒藥、白刃、叢棘……無一幸免。

    劉歆與王涉聞訊後自殺謝罪,可他們的家人,親族卻仍是難逃死罪。

    整個長安朝野陷入一片血雨腥風,王莽自此覺得誰都不可信,他以前最最親信的是王邑、王尋二人。可王尋在昆陽大戰中被劉秀殺了,如今只剩下一個王邑在外地繼續征討叛亂。王莽覺得身邊沒有親信之人,便把王邑召回長安做大司馬,又讓大長秋張邯為大司徒,崔發為大司空,司中壽容苗??為國師。

    新朝地皇四年、漢朝更始元年七月下旬,就在新莽政權在長安自相殘殺,天水成紀人隗崔、隗義與上人楊廣、冀人周宗等,起兵應漢。這群人起初只有數千人,推舉隗崔的佷子隗囂做了上將軍——隗囂原受劉歆賞識,舉為國士,劉歆死後,他歸了故里。

    隗囂帶領這批人攻下平襄,殺了王莽的鎮戎大尹李育,又遣使聘請平陵人**望為軍師。**望建議他“承天順民,輔漢而起”,隗囂听從其言,立廟邑東,祭祀漢高祖、太宗、世宗,牽馬操刀,割牲而盟。其盟言曰︰“凡我同盟三十一位大將,十有六姓,允承天道,興輔劉宗,如懷奸慮,明神殛之。高祖、文皇、武皇,俾墜厥命,厥宗受兵,族類滅亡。”

    緊接著隗囂又命人寫下傳檄郡國,披露王莽慢侮天地,悖道逆理,甚至鴆殺孝平皇帝,篡奪其位的滔天大罪,檄文遍傳天下︰

    “漢復元年七月己酉朔。己巳,上將軍隗囂、白虎將軍隗崔、左將軍隗義、右將軍楊廣、明威將軍王遵、雲旗將軍周宗等,告州牧、部監、郡卒正、連率、大尹、尹、尉隊大夫、屬正、屬令︰故新都侯王莽,慢侮天地,悖道逆理。鴆殺孝平皇帝,篡奪其位。矯托天命,偽作符書,欺惑眾庶,震怒上帝。反戾飾文,以為祥瑞。戲弄神,歌頌禍殃。楚、越之竹,不足以書其惡。天下昭然,所共聞見。今略舉大端,以喻使民。
正文 風雲3
    蓋天為父,地為母,禍福之應,各以事降。莽明知之,而冥昧觸冒,不顧大忌,詭亂天術,援引史傳。昔秦始皇毀壞法,以一二數欲至萬世,而莽下三萬六千歲之歷,言身當盡此度。循亡秦之軌,推無窮之數。是其逆天之大罪也。分裂郡國,斷截地絡。田為王田,賣買不得。規錮山澤,奪民本業。造起九廟,窮極土作。發冢河東,攻劫丘壟。此其逆地之大罪也。尊任殘賊,信用奸佞,誅戮忠正,復按口語,赤車賓士,法冠晨夜,冤系無辜,妄族眾庶。行炮烙之刑,除順時之法,灌以醇醯,襲以五毒。政令日變,官名月易,貨幣歲改,吏民昏亂,不知所從,商旅窮窘,號泣市道。設為六管,增重賦斂,刻剝百姓,厚自奉養,苞苴流行,財入公輔,上下貪賄,莫相檢考,民坐挾銅炭,沒入鐘官,徒隸殷積,數十萬人,工匠饑死,長安皆臭。既亂諸夏,狂心益悖,北攻強胡,南擾勁越,西侵羌戎,東摘桴觥J顧木持 猓 お胛 Γ 當咧 ゅ  V 簦 擁匚蘩唷9使и街 埽 練ㄖ 藎 う酥 玻 慘咧 埃 醞蟯蚣啤F淥勒 蚵撇謊冢  蟣紀雋魃  墜賂九  骼胂德病4似淠嬡酥 笞鏌病br />
    是故上帝哀矜,降罰于莽,妻子顛殞,還自誅刈。大臣反據,亡形已成。大司馬董忠、國師劉歆、衛將軍王涉,皆結謀內潰,司命孔仁、納言嚴尤、秩宗陳茂,舉眾外降。今山東之兵二百余萬,已平齊、楚,下蜀、漢,定宛、洛,據敖倉,守函谷,威命四布,宣風中岳。興滅繼絕,封定萬國,遵高祖之舊制,修孝文之遺德。有不從命,武軍平之。馳命四夷,復其爵號。然後還師振旅,橐弓臥鼓。申命百姓,各安其所,庶無負子之責。”

    這道文辭犀利、慷慨激昂的檄文一出,竟是四方響應,數日內召集十萬兵馬,攻打雍州,殺了州牧陳慶。緊跟著打安慶,殺了大尹王向。這股兵力所到之處,隴西、武都、金城、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各郡各縣,竟是紛紛歸降。

    同在這個月,任職新朝蜀郡太守的公孫述,起兵成都。蜀地肥饒,兵力精強,南陽漢軍起兵時,南陽人宗成、商人王岑起兵徇漢中響應漢軍,他們殺了王莽庸部牧宋遵,聚集起數萬人。公孫述先是遣使迎宗成等人入蜀,而後又聲稱︰“天下同苦新室,思劉氏久矣,故聞漢將軍到,馳迎道路。今百姓無辜而婦子系獲,此寇賊,非義兵也。”竟是把宗成等人指鹿為馬的說成是假漢軍,殺了他們的同時更是侵吞了那數萬兵馬。

    之後,公孫述自立為蜀王。

    八月,宗武侯劉望起兵,佔領汝南,自立為天子。嚴尤、陳茂前往投奔,于是劉望以嚴尤為大司馬、陳茂為丞相,欲奪天下。
正文 風雲4
    天下大亂!

    先前縱觀農民起義軍雖多,左右能成些氣候的也只赤眉、綠林、銅馬等幾支隊伍。但自昆陽大戰之後,新朝兵力告罄,實力大減,劉歆等人偷覷機會,意圖謀反。雖然最後謀反不成,卻也成為一個契機,將原本煮成一鍋粥的天下攪得更爛。

    稍具野心的梟雄趁機崛起,打著漢室劉姓招牌的造反隊伍已不單單只更始漢軍這一支。你說自己是正牌漢軍,別人也說自己是正牌漢軍,可最後能入住長安未央宮的劉姓真命天子卻只能有一個。

    我大嘆一聲,額頭貼伏在壘滿木牘、竹簡的案上,茫然中透著彷徨。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光武中興?這個已知的結局到底離我還有多遠?

    抑或……歷史已經改變,脫離了我所知道的命定結局?!

    激靈靈的打了個寒顫,我搖著頭把腦袋里閃過的一切不吉的念頭給甩了出去。我搖頭嘆息,忘乎所以,以至于劉秀進了寢室,站到我跟前我都不自知。直到有根手指戳到我額頭,將我的臉抬了起來︰“一直搖頭做什麼?”

    劉秀身上換了緦麻,另一只手舉著燭台,僅看他的裝扮,我便知道房內已無外人,于是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道︰“看了一天,頭有點暈。”

    幸好陰識知道我對篆體字頭大,用來傳遞信息的簡書寫的皆是隸書,可即便如此,長達八小時坐在案邊盯著這些東西,連蒙帶猜的將它們都囫圇讀了個遍,仍舊不是件容易的事。特別是那些官面上的通告檄文,斟詞酌句,字字皆是精闢的文言文用語,對于我這個理科出身的準研究生而言,IQ再高也吃不消這麼消耗腦力。

    “那便趕緊歇歇吧。”頓了頓,他望著我沉沉的笑,“我去給你打洗腳水。”

    我忙拉住他︰“別……”

    “這不費什麼事。”

    “別去。”我漲紅了臉,拉著他的袖子不放,“你過來坐下,我有很重要的話要跟你講。”

    劉秀是個性子極柔的人,平時我若用這種軟言細語來跟他提要求,他都不會拒絕。果然,他沒再強求,走回來挨著我在席上坐下。

    他坐姿筆直,我卻是兩條腿朝前伸得筆直,後背還順勢靠在夯土牆上,借以偷懶,減輕腰背肌肉壓力。

    他對我不雅的坐姿視若無睹,只望著我笑問︰“何事?”

    我舔了舔唇,思慮再三,終于從案上翻出那塊寫有隗囂檄文的木牘,慎重的擺到他面前。劉秀詫異的看了一眼,三秒鐘後眉心略略一皺,竟是不動聲色的將木牘推開,婉言說︰“麗華,你不必拿這個來給我看,我不想……”

    “難道你以為我和外面那些人一樣,也是想試探你的真假麼?”

    “不。”他輕輕嘆了口氣,“我在你面前無需作假。”
正文 風雲5
    “那就是了。眼下時局那麼混亂,你不關心時政,在人前做做樣子也就罷了,難道還真的打算什麼都不管不問了嗎?”我把木牘往他身前推,“我讓你看,你看就是。”

    他含笑擋開木牘︰“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我不想通過你知道這些。”

    “為什麼?”我沖口問出。話說出去了才猛地愣住,細細品味出他話里的意思,不覺痴了。

    他……不願意通過我得到這些情報訊息,這是不是說,不想利用我佔陰家的便宜?我眨眨眼,心里有一絲絲苦澀,又有一絲絲驚喜與甜蜜。

    劉秀手指輕輕敲在木牘上,輕笑︰“隗囂的這篇檄文寫得氣勢如虹,口誅筆伐能到這種地步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你……你看過這篇檄文?”

    “檄文早已遍布天下,就算我再如何糊涂,每日也總要上朝聆訓的。”

    這倒也是。他雖然極力表現得諾諾無為,可這等伎倆能瞞得過朱鮪、李軼等人,我卻不信劉玄會一點疑心都沒有,完全當他是無害的放任不管——其實劉玄不但沒有放任不管,甚至將劉秀長期羈絆在身邊隨侍,有時候甚至一連幾天都不放他回家,害我總是提心吊膽,生怕他和劉一樣遭遇不幸。

    “不過,陛下只是讓我完善禮制,其他的……什麼都沒讓我過問。”劉秀似乎能猜到我心里在想些什麼,漫不經心的把答案說出口。

    我心中一動,一手支頤,似笑非笑的沖他眨眼︰“老實招來,你究竟了解多少?除了這篇檄文,你還知道些什麼?”

    他笑意沉沉,目光中隱現贊許之色,嘴唇朝書案上堆砌的木牘、竹簡一努︰“差不多……你了解的,我都知道些,你不了解的……我也知道些。”

    我柳眉一挑,又驚又喜。好家伙!到底還是小瞧了他!

    我忍不住伸手捏他的臉,他稍稍往後一讓,明明可以順利躲開,最終卻仍是讓我捏了個正著。我眯著眼,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我自己︰“劉秀,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我究竟嫁了個什麼樣的人呵?”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細細摩挲,聲音愈發的感性溫柔︰“是個娶了你,會對你一輩子好的人。”

    我抿嘴兒一笑,與其說我們兩個像夫妻,不如說更像朋友、知己、親人……起碼,他對我親昵卻不過分,尊敬卻不疏離,也許在我倆彼此心里,對方都佔據了一定分量,但是這個分量里包含多少愛情的成分,連我自己都說不準。

    “劉秀……”

    “你應該稱呼我一聲‘夫君’。”

    “那是在人前!”我哼哼。夫君,這種文縐縐的敬稱,只適合在官面上使用。

    “那也應該喊我的字——文叔。”

    “那還是在人前……”
正文 風雲6
    他又開始雞婆了!結了婚以後才發現,其實劉秀這人性子雖溫吞,話卻是一點都不少。平時少有接觸他私生活的機會,真正接觸了,才知道原來他沉默寡言都是表象,私底下他的話很多,能言善辯,還特別的……雞婆!

    他定定的望著我,面上假顏怒色,可眼里透出的寵溺卻分外溫柔。

    我嘻嘻一笑,帶著撒嬌的口吻膩聲道︰“人人都喊你文叔,那我跟別人有什麼區別呢?我是你的妻……自然要與眾不同些。

    他的嘴角勾起一道好看的弧度,食指彎起,在我鼻子上輕輕刮了一下。

    我低呼一聲,表示抗議。他眼角眉梢都帶著抹笑意,我很清楚他並沒有在生氣,此時無論我喊他什麼,他都會接受,于是眼珠子一轉,湊近他輕聲噓氣︰“秀兒……”

    他肩頭猛地一顫。

    這個昵稱,我以前听樊嫻都和良嬸喊過,揣度著這該是他的小名。其實這里的男子打從及冠取字之後,無論長輩還是同輩,都會以“字”來稱呼,以表示尊重對方已經成人。也許……自他成人後,也唯有他的母親和類似養母的良嬸,還會忍不住把他當作孩子,時常喚他的小名兒。

    “麗華……”他的瞳仁似是蒙上了一層薄霧,聲音略帶顫意。

    我小聲的低喃︰“秀兒。”

    他上身前傾,慢慢向我靠近。我的心怦怦的加快節拍,他的臉越靠越近,溫暖的鼻息吹拂在我的臉上,我臉上微微一紅,竟是不由自主的闔上了眼瞼。

    唇瓣上輕柔的印上一吻,輕輕的觸踫使我心靈為之一顫,險些兒把持不住癱軟倒地。輾轉纏綿的親吻逐漸加深,他伸手摟住我的腰,舌尖撬開我的唇齒,靈巧的滑入我的口中。我腦袋里嗡嗡作響,心跳加快,呼吸也紊亂了。

    劉秀的額頭貼著我的額頭,鼻尖抵著我的鼻尖,細微的呼吸聲,曖昧的在我倆之間環繞。

    “真是……”他按著我的後腦,將我的頭壓進懷里,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讓我又驚又羞,“我可是比你大了九歲呢。”

    我偷偷撅嘴,九歲?!那是身體的年齡,就心理年齡而言,我和他可是不相伯仲。于是越發惡作劇的喚道︰“秀兒!秀兒……這個名字很好听,以後沒人的時候我就這麼叫!”我從他懷里掙扎著出來,眼波流轉,促狹又賴皮的說,“你若是反對,那我以後就直呼你的名字!”

    劉秀看著我好一會兒,終于無奈的笑了︰“隨你吧。”

    我笑嘻嘻的從席上爬了起來,只覺得窩了一天,腰酸背痛,伸著懶腰活動開僵硬的手腳。案上還有一堆的資料沒有來得及看完,劉秀細心的替我將翻亂的書簡重新卷了起來,一卷卷的堆放整齊。
正文 風雲7
    看著那些滿當當的竹簡,我不由一陣氣餒,低頭見他神情專注的收拾著書案,忽然心中一動,我跳到他身後,身子趴在他背上,雙臂從身後環住他的脖子,輕輕搖晃︰“秀兒,給我講講時政吧!”

    “時政?”

    “就是……你對眼下天下分崩,群雄並起的分析和理解啊!你怎麼看待今後的局勢和發展呢?”

    劉秀沉默不語。

    我不依不饒的繼續加大幅度,拼命搖晃他︰“別跟我裝傻,我知道你才不傻!不許拿對付外人的一套來敷衍我。”

    他終于笑了起來,笑聲動听悅耳的逸出,我能感覺到他喉結的振動,心里一陣兒迷糊,似乎被這誘人的笑聲給勾去了魂魄。

    他輕輕拍著我的手背,一搖一晃的說︰“好……我說……唔,別再晃我啦……頭暈了。”

    “暈了才好。”我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暈了你才會說實話。”

    “我答應你,以後無論你問我什麼,我都說實話!”

    “真的?”

    “真的。”

    沉默。我停下晃動,靜靜的趴在他的背上,下巴頂上他的頭頂。

    “我不信。”我輕輕吐氣,半真半假的說,“你是個大騙子,還是騙死人不償命的那種。信了你,才是傻瓜。”

    他幽幽吁了口氣,牽著我的手,將我拉到身前,示意我坐下︰“隗囂也好,公孫述也罷,這些人無非或明或暗的打著漢家旗號想一奪天下,即便奪不得這片江山,分得一杯羹亦是好的……至于劉望,呵呵,我只能說,先稱尊者未必就真能握住江山社稷……”

    “就像劉玄一樣。”我心直口快,“能笑到最後的人才是真正的贏家!”

    劉秀怔怔的瞅了我一眼︰“也不盡然,我們這位陛下……”他輕輕搖了搖頭,淺笑,“如果真是那般無用,南陽劉姓宗室也罷,綠林軍也罷,在大哥死後,只怕早成一盤散沙。”

    他眉心微微揪結,露出一絲苦痛,我憐惜之心頓起,伸手抱住了他︰“別再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了,你以後有我……你有我了……”

    他仰天長嘆,黯然無聲。

    我閉上眼,不忍看他痛苦的表情,于是故意裝出一副困倦之意,嘟噥道︰“秀兒,我困了,咱們明天再接著聊吧。”

    “好,”他的聲音恢復百般溫柔,善解人意的說,“你且寬衣,我去替你打水。”

    我點點頭,默默的看著他離開,心里只覺得一陣揪痛。

    傷疤就算愈合了,仍然還是塊傷疤,即使面上完全看不出來,可是到底痛不痛,卻只有自己知道。

    我尚且擺脫不了這份痛楚,更何況劉秀呢?
正文 泣告1
    新朝地皇四年、漢朝更始元年八月,更始政權的主腦們在宛城廷議,最終決定不落人後,搶先向困守關中的王莽新朝主動發起進攻。

    于是,更始帝劉玄遣定國上公王匡攻打洛陽;西屏大將軍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打武關。漢軍兵分兩路,浩浩蕩蕩向洛陽、武關撲去。

    漢軍的強大攻勢,不僅使三輔震動,也使各地的造反勢力毅然響應起來。殺掉當地牧守,自稱將軍,用漢年號,以待詔命的隊伍,在短時間內,遍布天下。

    彼時,析人鄧曄、于匡在南鄉發兵響應漢軍,鄧曄自稱輔漢左大將軍,于匡自稱輔漢右大將軍,攻入武關。武關都尉朱萌,殺了王莽新朝的右隊大夫宋綱後,歸降漢軍。

    王莽得知武關被破後,惶恐之余召來王邑、張邯、崔發、苗??四位大臣,商議對策。結果,大司空崔發引經據典,說《周禮》、《春秋》中經傳,國有大災,宜號泣告天。

    于是面臨著國破城亡的王莽最後居然帶著文武百官到南郊,自陳符命,仰天號啕痛哭。不僅如此,他還命臣工做了《告天策文》,召集太學的學生以及小吏百姓一起哭,只要這些人里頭有哭得最響亮、最悲哀、最感天動地的,就升他做郎官——這一升,居然還當真一下升了五千多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唷!笑死我了……哈哈哈……肚子疼啊……”我蜷縮在席上,手里抓著竹簡不停的抖。

    陰就面色發窘,陰興強忍片刻後,終于忍耐不住的用鞋尖踢我︰“注意禮儀啊,姐姐!”

    他咬牙切齒的表情讓我愈發感到好笑,忍不住指著他笑道,“弟弟啊……興兒,你還那麼賣力讀書做什麼……哈哈哈,太學生……好了不起……哈哈,只要會哭不就成了麼?你以後多照照鏡子,好好練練該怎麼哭得漂亮……”

    “姐姐!”陰就手忙腳亂的把我從席上扶正,細心的替我整理褶皺的裙裾。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望著手中的竹簡,強忍了半天,卻又止不住的再次爆笑起來。陰興給了我一個“無可救藥”的白眼,拂袖走了。

    我又笑了好一會兒,才強忍著止住了,只是愈發覺得肚子都笑痛了,四肢發軟,無力的趴在案上緩氣。

    “就兒,大哥做什麼去了?”

    “早起發了名刺,讓陰祿去請了好些人來,這會兒正在堂上宴客呢。”所謂的名刺,也就是現代人所指的那種個人名片,只不過這里是寫在木片或者竹片上的。

    我很好奇陰識巴巴兒的發了名刺請來的都是些什麼人,于是一邊假意看簡,一邊漫不經心似的問︰“都有什麼客人啊?”

    “我也不大認識,方才二哥倒在,你還不如問他呢,他都認得的。”
正文 泣告2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你也跟我耍心眼不是?小兔崽子,你還嫩著呢。”一揚手在他腦門上敲了個爆栗,“真不愧是陰家的人啊,你算是翅膀硬了?羽毛還沒長齊整呢,就敢跟老姐我耍心機了……”

    我作勢欲打,陰就忙笑著討饒︰“姐姐饒命!弟弟知錯了……”我收了手,陰陽怪氣的瞅著他,他吐了吐舌,小聲嘀咕,“盡說陰家人的壞話,姐姐如今可算是劉家婦了!”

    “ !”我牙縫里滋氣兒,一骨碌從席上翻身站起,“好小子,皮癢癢了吧?!”

    “別……姐姐,我認錯還不行嗎?”求饒間陰就頭上又挨了兩記,抱頭逃竄,“來的客人里頭有朱祜、來歙、岑彭、馮異、臧宮、祭遵、銚期、馬武……”

    他一口氣報完,我停下追逐的腳步,陷入沉思。

    陰識請的這些人良莠不齊,論身份,論立場,來歙乃是劉嘉的妻兄,朱祜則是劉秀同窗,祭遵、銚期、馮異算是劉秀部下,這幾個人都沒什麼太大的問題。但是臧宮、馬武卻是綠林軍的人,而岑彭原先是棘陽縣令,棘陽被克後他投奔了甄阜,甄阜死後他逃到了宛城,漢軍打宛城時就是他死守城門。後來城破,本來所有人都說要殺了他,幸得劉出面保全,于是他做了劉的屬下。如今劉不在了,他又做了朱鮪的校尉。

    說實話,我對岑彭此人殊無半分好感,不管他以前都干了些什麼,有多大的本事,至少他現在是朱鮪的部下。陰識結交劉秀的屬下本無可厚非,可是為何又要去巴結綠林軍的人?

    心里漸漸添堵,像有塊大石頭壓在胸口。有些事情真不值得拼命推敲,越是往深里挖掘,我越會懷疑自己的智商,到底是我鑽牛角尖多慮了,還是事情本不像我看到的那般簡單?

    雖然在名義上我已經嫁了人,可是娘家卻是沒少回,陰家仍保留著我的房間,里頭的布置照原樣兒絲毫未有改變。

    按理婦人出嫁後便不可再多回娘家,除非夫家休妻或是雙方離異。可是一來兩家同住宛城,二來劉秀對我的行為基本無約束,所以就算有人對此略有微詞,也不能多插嘴質問我們夫妻間的私事。

    在陰家看了一上午的竹簡,中午用過午膳後我睡了半個多時辰,醒來的時候恰好堂上散席,我躲在暗處,看著陰識將客人一一送走後,才悶悶地走了出來。

    “姑娘要回去了嗎?”陰祿正要關門,回頭看到了我。

    我點點頭。

    “那需要備車麼?”

    我又搖了搖頭。

    開玩笑,現在宛城是什麼形勢?所有牛馬、輜重、車輛,能用于打仗的東西全都抽調到了戰場上,雖然我知道陰家肯定還藏有私產,牛馬牲口什麼的必然不缺,但那都是充作食物所留,若是被我大搖大擺的套上車走大街上去招搖,豈不是自尋死路?
正文 泣告3
    “那讓姑爺……”

    陰祿還待再說些什麼,我搖了搖手︰“沒事,就那麼點路,哪里就能走瘸我的腿了?”臨出門,又回頭關照了句,“替我跟大哥說一聲,我回去了,改日再來。”

    午後日頭正毒,烤得我頭皮一陣發燙,我迂回著盡量找有蔭影的地方繞回去,時不時的踩著影子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蹦蹦跳跳的穿梭前進,倒也平添幾分樂趣。

    正專注著尋找下一處的蔭影,忽听跟前噗嗤一笑,我正一步向前跳出,沒來得及抬頭, 的下撞上了人。

    那人被我撞得後退半步,卻仍是好心的扶了我一把,怕我跌倒。我揉著鼻尖又酸又痛抬起頭,先是驚訝,而後不由笑了︰“是你啊!”

    “唔,可不就是我。”馮異站在樹蔭底下,聲線依舊猶如磁石般的悅耳,听得人心頭癢癢的、酥酥的。他有一副迷人的嗓音,難得的是他豎也吹得極好,我曾听過他吹的曲,只是不知能否有耳福听他放歌一曲,想必,那樣的嗓音,必成天籟。

    “在想什麼?”

    我倏然回神,大大的汗顏一把,不知不覺中自己竟站在他面前發起花痴來,忙掩飾的笑道︰“沒什麼……你、你從哪來啊?”

    話剛問出口,我就特想抽自己一嘴巴。他剛從陰家散席出來,我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馮異吟吟一笑,若有所思,片刻後點了點頭,答道︰“剛從夫人兄長陰校尉處用完午膳,正打算回去呢。夫人是要去哪?”

    “我……我回家。”我結結巴巴,無心中說錯了一句話,結果換來他語氣上的明顯疏離,這讓我羞愧得直想就地挖個地洞鑽進去。

    “那麼,夫人走好,異先告辭了。”

    “那個……公孫!”擦肩而過時,我鼓足勇氣喚住他。內心交戰片刻,終于決定賭上一把,“你……你怎麼看待文叔?”

    昆陽之戰,他與劉秀雖是敵對**卻惺惺相惜的成了一種不是朋友的朋友,過後劉秀攻打父城,據聞雙方未經幾許交戰,父城縣令苗萌便在馮異的勸服下,舉城投降。

    即便當日同樣身為十三死士之一的李軼背信棄義,謀害了劉,但我總覺得馮異是值得信賴的,這也許只是我主觀片面的印象,就如同我一開始對朱鮪印象頗好,對岑彭卻沒來由的不起好感一樣。這樣的主觀意識或許會害我失去正確理智的判斷能力,可是……我向來是感性大過于理智的人,就像劉秀說的,我做任何事都愛沖動。

    我對馮異是信任的、有好感的,從相識之日起我在潛意識里就沒把他當成敵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朋友。

    “武信侯?”
正文 泣告4
    “嗯,你是不是……也覺得他無情無義?他違制娶妻,你是不是也會因此瞧不起他?”

    馮異並沒有馬上回答,相反,他的沉寂讓我內心更加的慌張起來。或許我錯了,這番試探毫無意義可言,劉秀把自己偽裝得極好,幾乎瞞過了所有人。

    我倉促行禮︰“是我唐突了。”不敢再看他的表情,轉身就走。

    “劉夫人!”那個磁石般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何必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武信侯,只要夫人能明白侯爺的心意不就夠了麼?”

    我詫然扭頭,馮異站在幾步開外沖著我遙遙相望,面色平靜,目光中充滿睿智和理解。我內心激動,酸澀的情緒壓抑在胸口,好半晌我心懷感激的沖他一揖︰“公孫,文叔就拜托你了。”

    他嘴角含笑,沖我微一頷首,轉身離去。

    我深吸一口氣,忽然感覺肩上的擔子輕了許多。

    劉秀的忍辱負重,未必真就無人能懂!未必……
正文 廚藝1
    皇天無親,惟德是輔!

    就在王莽帶著文武群臣在南郊號啕大哭,指望感動天地的同時,于匡、鄧曄打開了武關大門,迎入西屏大將軍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率領的漢軍兵馬,兩軍會合後一起攻打京倉。鄧曄派弘農郡掾王憲為校尉,率數百人渡過渭水,攻城略地,以漢軍旗幟相互號召四方;李松派偏將軍韓臣,率領數千漢兵,西出新豐,大敗新朝波水將軍,追至長宮門。

    長安諸縣大姓豪族,聞訊紛紛率宗族門客來會,漢軍所到之處,勢如破竹,郡縣爭相歸附。

    捷報頻頻傳回宛城,眾人雀躍,喜形于色。

    劉秀雖官封武信侯,卻是擔了個虛名,除了每日上朝應卯,其余時間都泡在家里。在外人看來我們這對夫妻恩愛無比,劉秀為了我似乎什麼都拋棄了。昔日在昆陽大戰上顯示神威的劉將軍已經一去不返,現在在他人眼中,劉秀只是個寵愛妻子,碌碌無為的渺小人物——這跟他之前在蔡陽勤喜稼穡,耕田賣糧的形象十分符合,所以大家都相信,劉死後,劉秀少了可以替他撐腰扶持的人,他這個人本身也就不再具備任何威脅性了。

    但是也就在我準備放下心頭大石之際,這天一大早,黃門使者突然急令來傳劉秀,沒說三句話就把他給拉走了。我在家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腦子里一片混亂。眼看到中午劉秀還沒回來,我哪里還等得下去,急匆匆的換了短衣長褲,抓起佩劍就往外沖。才走出中門,卻見劉秀在馮異的陪同下,兩人正有說有笑的穿過院子。

    劉秀談笑間瞥見了我,微微一愣,跟著馮異也注意到了我,見了我這副打扮,也是一愣。

    我站在原地,呆呆的望著劉秀,轉瞬間眼眶濕了,我丟開手中長劍,飛一般的奔過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怎麼了?”沖力太大,劉秀被我撞得倒跌一步,雙手扶住我,避免我摔倒。

    我把眼淚蹭到他的衣襟上,哽咽︰“不!沒什麼……”

    雖然嘴上沒做太多解釋,他卻似乎猜到我在擔憂些什麼,雙臂更加用力的摟緊了我︰“我回來了……”頓了頓,笑道,“我午飯還沒吃呢,公孫也餓著呢,家里可有什麼吃的沒?”

    我這才意識到馮異還在邊上瞧著,頓時困窘得滿臉通紅,扭捏的從劉秀懷里掙脫出來︰“我到廚房瞧瞧去。”

    一上午我都在替他擔驚受怕,哪有什麼心思吃東西,武信侯府名頭說得響當當,其實府里並沒幾個俾僕。我到廚房一看,冷灶冷釜,冷清清的竟連一個人都沒有。

    我當即從陶缸里舀了瓢水,毫無頭緒的抓了兩把麥子。指縫間的麥粒摩擦,發出沙沙的響聲,我一邊淘米一邊發怔,突然肩上被人輕輕拍了下,我驚跳轉身,險些把手里的瓜瓢給扔了。
正文 廚藝2
    馮異平靜的看著我,幾秒鐘後,他從我手里順理成章的接過瓜瓢,擱到灶上。

    “會煮飯嗎?”他低著頭將麥粒洗淨,倒進釜內。

    我咬著唇,別別扭扭的小聲回答︰“不太……會。”

    在21世紀煮飯這種事情已經完全交給電飯煲,就連炒菜煮湯,簡單些的一般都能用微波爐搞定,太過復雜的菜式自己不會弄又非常想吃的話出門走幾步就能找到飯店。我從沒覺得自己廚藝不精是什麼大錯,以前如此,現在也同樣如此,因為在陰家,陰識從沒讓我進過廚房。

    女子遠離庖廚,在我看來並不算什麼可恥的事情,但是今天,當我看到馮異這個能文能武,馬上拉得開弓,馬下吹得好的昂藏男兒站在廚房里,用他那修長白皙的十指動作麻利迅速的在廚房展示華麗的廚藝時,我生平第一次產生出羞愧的念頭。

    就在我發愣的工夫,庖廚急匆匆的奔了進來,馮異支使他去點火鼓風,爐子里的火頓時旺盛的燃燒起來,本就悶熱的廚房溫度剎那間急遽攀升。

    “茲啦!”馮異在銅釜內倒了勺肉油,嗆人的油煙飄了起來,充斥著每個角落。我用袖子捂著鼻子退到門口,並非我不想幫忙,而是實在不知道要怎麼幫這個忙。

    今天真是被馮異徹底比下去了,不知道他娶親了沒有,他夫人該是個多幸運的女子啊!瞧這人,長相英俊,性格又好,上得廳堂,下得廚房,這種極品男人別說在古代,就是擱現代也絕對是個搶手貨。

    正恍恍惚惚的胡思亂想,馮異突然將煮好的一盤菜往我手里一塞,左手順勢揮了揮,示意我端出去。

    盤子燙手,我險些拿捏不住,撲鼻的菜香引得我齒頰生津。手上是盤碧綠的韭菜,韭菜正是時令蔬菜,可一般庖廚烹制多用水煮,除了一些葷類肉食,這里真正用油爆炒的素菜並不多見。因為這個時代並沒有菜油,更別說什麼色拉油,這里的油脂一般都是提煉的動物油,所以真正拿肉油炒素菜的,我還真是頭一次見。

    但是油炒的韭菜顏色碧脆,泛著油光,十分顯眼,這是水煮的菜色所無法比擬的。我心中一動,情不自禁的用手指捻了兩根韭菜,顧不得燙嘴,飛快的送入口中。

    “味道如何?”

    鮮美的滋味在我舌尖在滾動,我不假思索的答道︰“好吃!”

    馮異回頭沖我一笑,我這才明白剛才自己偷吃的動作已被他撞見,不由大窘,低著頭轉身溜出廚房。

    劉秀在廳上端坐,手里捧著一卷竹簡正在聚精會神的看著,我腳步放輕,躡手躡腳的靠近他,原想嚇他一跳的,卻沒想他突然抬起頭來,笑吟吟的看向我︰“公孫的手藝如何?”
正文 廚藝3
    我大大的一怔,不可思議的反問︰“你怎麼那麼肯定,這盤菜就不是我做的呢?”

    他笑而不語,我反被他篤定的神情瞧得更覺不好意思,把盤子往他面前一放,屈膝坐在他對面,撅嘴︰“你很得意麼?你的妻子不會勤儉持家,捻不了針,裁不了衣,就連做飯也……”越說越覺得自己真是缺點滿身,我數落不下去了,鼻腔里哼哼兩聲,“反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丟人就是你丟人,你有什麼好得意的?”

    “我有在得意麼?”他不動聲色,目光瞥及韭菜,贊了句,“果然好手藝。”

    “還沒嘗呢,便已是贊不絕口了,那……”我眼珠微微一轉,忽然冒出個很不純潔的念頭,我托著腮笑眯眯的說,“你這麼欣賞公孫,不如娶了他吧!”

    劉秀的手微微一顫,險些失手把書簡跌落,那一張千年不變的柔情面具終于被我嚇得變了臉色。

    我搖晃著腦袋,繼續裝傻︰“男子二十及冠,你今年都二十八了,與我才是初婚,是不是以前……”

    一只大手猛地伸向我,將我喋喋不休的嘴捂得密不透風,劉秀額上微微見汗,我暗自憋笑得肚痛,恨不能在席上打兩個滾。

    自哀帝與董賢的“斷袖”聞世以來,男風之好在這個時代已不再是什麼驚世駭俗的大秘密,我倒覺得這里的男男玻璃之戀,比之現代更為開明。而且,這里的男子多為俊美之輩,且又不失溫柔氣息,上上之品在此間一抓一大把,想不讓人往那方面去想都難。

    “侯爺!”馮異翩然出現,身後跟著一名奴婢,將燒好的菜食一並端了來。

    劉秀放開對我的桎梏,我沖馮異揮揮手,眼波曖昧的在他們二人之間不住的流連徘徊。

    劉秀的笑容透著些許尷尬,馮異不明所以的掃了我一眼,我忙討好的取了木勺替他倆舀酒。

    馮異笑贊︰“夫人真是難得的賢惠之人!”

    我掩唇輕笑,笑聲如夜梟般聒噪,才不管他是真心還是暗諷,一律當好話接收︰“公孫的廚藝才叫好呢,我哪里能及得上你的萬一?”

    劉秀舉杯敬酒,馮異稱謝後飲盡,兩人推杯換盞,閑聊家常,卻閉口不提朝堂之事。菜沒少吃,酒也沒少喝,轉眼七八斤酒水下了肚,我眼看著酒尊空了,馮異臉紅了,劉秀原本就白皙的臉更是沒了血色,忙借口續酒,捧起空空的酒尊奔進了廚房。

    我不會做醒酒湯,不過听說醋能解酒,便直接找出醋壇子把醋倒進酒尊里,那刺鼻的味道頓時酸得我眼淚都快下來了。如果就這麼端回去,即使堂上那兩位已經爛醉如泥也未必肯喝這麼難聞的東西。

    想了想,手忙腳亂的又舀了兩瓢水加進尊里,晃兩晃把兌水的醋搖勻,我又急匆匆的跑了回去。
正文 廚藝4
    武信侯府本沒幾個使喚的下人,為了讓劉秀與馮異談話方便,我又刻意勒令下人不得靠近前堂,所以等我回去的時候,那兩個人已是伏案半倒,卻沒一人看顧他們。

    我微微嘆了口氣,正待進去,卻听馮異突然喑啞著問︰“今後有何打算?”

    “唔。”不知道劉秀是不是喝多了,他沒多言語。

    馮異的嗓音帶著一種獨有的磁性,即便有些沙啞,也仍透著沉穩︰“你娶了她……”

    “嗯。”

    踏足台階的腳步登時頓住了,我深吸一口氣,強壓住心頭的激動,閃到一旁,背貼著門柱,努力調整呼吸的同時,卻發現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劇了。

    “听說陰次伯很是反對結這門婚姻?她為了你甚至不惜和她大哥反目?”

    低沉的笑聲緩緩逸出︰“沒那麼夸張……听說的事往往做不得準……”

    “哦?那娶妻當得陰麗華也做不得準羅?”

    我的一顆心幾乎吊到了嗓子眼,汗水從我的額角順著鬢發、頸子滑入衣襟。

    劉秀並沒有回答,屋子里靜了好一會兒。

    我猜測不出他此刻的表情是什麼,只是覺得太陽穴微微發漲,人就像是中暑了似的,渾身無力。

    “嗒!嗒!嗒嗒——嗒——”堂內傳來有節奏的木擊聲,不知道是誰拿木箸在案上輕輕敲打著節拍,一聲聲,若有若無的,卻似敲打在我的心房上,令人顫栗。

    “文叔,你莫負了她!”輕輕的虛嘆,馮異低聲,“不管陰次伯打的什麼主意,我信她是真心待你。”

    “嗯。”沉默片刻,那個溫柔的聲音終于輕快地笑了起來,“我知道……”

    許是劉秀的輕快歡愉感染了馮異,他也笑道︰“拿下長安指日可待,陛下讓你修撰章典禮儀,你覺得如何?”

    “不過是合朔、立春、朝會、郊祀、宗廟等等事宜,這些往日我與巨伯做得難道還少麼?”

    看不到劉秀是用什麼表情說的這些話,但是馮異听完居然朗聲大笑︰“也是,將這些朝廷大典,說予那些鄉野草莽听,不過對牛鼓簧!”

    兩人說笑一陣,我瞅準時機,故意在台階上踏重腳步,笑嘻嘻的進門︰“廚房里最後一壇酒也被我取了來,你倆可還有酒量喝麼?”

    劉秀臉色雪白,馮異面色赤紅,乍看之下二人皆已微醺,可細心觀察卻不難發覺他倆的眼神俱是一片清明。

    劉秀微微哂笑,示意斟酒,馮異亦是豪氣干雲的說︰“夫人盡管滿上。”

    我笑嘻嘻的替他們舀滿耳杯,他二人雖未醉,到底不如平時靈敏,竟然不疑有他的舉杯一仰而盡,連個遲疑的頓兒都沒打一個。

    我趁他們舉杯之際趕緊連退三步。
正文 廚藝5
    一時耳杯放下,劉秀、馮異兩人面色有異,對視一眼後,馮異低垂眼瞼從袖子里摸出一方巾帕,湊著唇將口中的醋盡數吐在了帕子里。

    再看劉秀卻並無任何動作,只是將目光投向我,半是斥責半是寵溺的搖了搖頭,滿臉無奈。他將酒尊取過,細細的在尊口嗅了一回,問︰“這是什麼?”許是剛才咽下了那口醋的緣故,他的嗓子明顯啞了。

    “醒酒湯……”我很小聲的回答。

    “咳!”馮異終于緩過勁來,“多謝夫人的……醒酒湯。”

    用罷午膳,劉秀與馮異有在偏廂閑聊,我獨立一人躲在房里發狠勁的練了一個多時辰的跆拳道。

    劉秀進房的時候我正練得滿身大汗,不僅汗濕內裳,就連外頭套的那件素紗衣也盡數濕透,緊黏在汗濕的肌膚上。起初我還渾然未覺,直至注意到劉秀目色有異才驚覺自己曲線畢露的走了光。

    我慌亂的大步跳到床上,抖開薄被直接裹上身,也顧不上嫌它悶熱,只尷尬的問︰“你進來做什麼?”

    劉秀僅在那瞬間有點呆滯,一會兒便又恢復原狀,若無其事的說︰“公孫回去了,我來瞧瞧你。”

    “哦……”我稍稍靜下心來,見他神色如常,反倒覺得是自己太大驚小怪。于是松了松被子,讓自己透了口氣,“是不是要準備晚飯了?”

    “我已經吩咐庖廚在準備了。”他從櫥里翻出一件干淨的衣,平淡的問,“替你打水沐浴?”

    “不用……這事留著讓琥珀做便是了。”

    “琥珀去廚房幫忙了,我替你打水也沒關系。”他頓了頓,回頭沖我一笑,“我恰好閑著呢。”

    “劉……”我收聲,眼見他出了門,終于長長的吁了口氣。

    劉秀替我擱好洗澡的木桶,又替我調好水溫,細致的程度竟然比琥珀做得還要好。我笑嘻嘻的說︰“秀兒真會伺候人,改明兒我重重有賞!”

    他也不生氣,笑著與我作揖︰“謝夫人賞賜!”

    我哈哈大笑,差點笑岔了氣。

    他走近兩步,再兩步,直到胸口離我僅半尺距離。

    我倏地止住笑,愕然︰“做什麼?”

    “秀預備親自伺候夫人沐浴,只盼能得夫人更多的賞賜!”

    我呆了半分鐘才听出他話里的曖昧**,眼楮瞪得極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是劉秀嗎?這是我認識的劉秀嗎?居然……

    我昂起下巴,狡黠一笑,無所畏懼的進行反調戲。我右手手指捏住他的下顎,眯起眼,擺出一臉色相︰“秀兒……真乃秀色可餐矣!”
正文 廚藝6
    劉秀果然少近女色,估計他也絕料不到我會比他更“好色”,被我厚顏無恥的一番調戲後,鬧得耳根子通紅。我笑得愈發張狂,全沒顧慮到有些玩笑得適可而止,開過了火,鬧得沒台可下,就真得一起完蛋。

    可是這會兒我哪想得到這番道理?!等我想明白的時候,卻已被劉秀從被子里拖了出來。他雙手托起我的腰,我迫于春光外泄,且事出突然,嚇得只顧伸臂交十的擋在胸口,這一停頓的瞬間,劉秀已將我扔進了木桶里。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木桶的水漫至腰間,我呆若木雞的站在水里。

    劉秀吃吃輕笑︰“夫人還需秀如何效勞?”話雖如此說,可腰上的手卻是很快便移開了,他轉過身,作勢欲往門外走。

    我“嘿”地一聲桀笑,撲過去臂彎一把勒住他的脖子︰“敢暗算我,你也不瞧瞧我是誰?”手上一使勁,劉秀猝不及防的被我仰天拖進水桶里。

    這下水花更是撲濺得滿頭滿臉,桶里的洗澡水漫溢,洇濕了好幾張席子。

    我一不做二不休,右手仍勒著他的脖子,左手五指箕張揪住他的頭頂,將他拼命往水中按去。他先還掙扎,但下水七八秒鐘後,漸漸不動了,我收住放肆的笑聲,松開手,輕輕喊了聲︰“秀兒?”

    沒有任何反應。

    我愣住,慢慢地感到一陣莫名的惶恐,手忙腳亂的把他從水里撈了起來。

    他的頭仰面朝上,雙目緊閉,我用手拍著他的臉︰“秀兒!秀兒……我錯了!我們不玩了好不好?”我手指微顫的去掐他的人中,如果這招不行的話,就只能拖他到席子上做心跳復甦的急救措施了。

    掐人中掐到我手指疼,他卻仍是沒半點反應,我伸手去摸他的脈息,可能因為手抖得太過厲害,手指搭了幾次都沒摸到動脈血管。我眼楮一下就紅了,哽著聲罵︰“你他媽的給我起來,我不跟你玩了!我……”眼淚濺到水面上,泛起點點漣漪,我終于放聲慟哭,“你別死——”

    一只大手無聲無息的遞到我面前,接住了我的一滴眼淚︰“對不起。”

    我倏然抬頭,劉秀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正一臉歉疚的瞅著我。

    我呆住,發愣的伸手去捏他的臉。

    “對不起……”

    我猛然跳起,用力抱住了他,抽泣︰“都說了不玩了!你為什麼還要嚇我?!”

    他輕輕拍著我的背,負疚的說︰“對不起……一開始只是和你玩笑,沒想到你居然當真了,瞧你那麼緊張的樣子,一時間我反而不知道該如何收場了。”

    我恨得牙癢,恨不能咬他一口,又哭又笑道︰“好你個劉文叔!居然把我騙得那麼慘,我真蠢,怎麼忘了你是個大騙子,以後再不能信你……”
正文 廚藝7
    劉秀捧住我的雙頰,眼神溫柔似水,緩緩低下頭來,我余怒未消,哪肯就此屈服在他的款款柔情之下,一把伸手推開他,背轉過身去。

    “出去!”我努力裝出一副很凶的口氣。

    我和他兩個泡在澡盆里,夏日衣衫單薄,濕透的衣裳黏在身上,透視度不說百分百,也幾近半裸。我不清楚劉秀是何反應,反正剛才我不小心瞄到他的胸口時,居然心跳加快,四肢無力。

    我是色女!我思想不純潔!我在心底暗罵自己沒出息,要不是他下半身還泡在水里遮擋了視線,保不齊我會當場噴鼻血。

    “麗華!”

    “出去啦!”我雙手攀住桶沿,憋得面紅耳赤。

    真是塊木頭啊,再不出去休怪我行無禮之舉,到時候如果做出一些嚇死古聖人的事情來可絕對不是我的錯。

    “你……”

    “出去!出去!”

    “你的背……”

    “出去——出去——再不出去……”

    “你背上的緯圖……”

    “……休怪我……”

    臂膀上猝然一緊,我被劉秀硬生生的扳過臉,他一本正經的對我說︰“你背上的緯圖起變化了!”

    三秒鐘後我才反應過來,“啊”了聲反問︰“你說什麼?”

    “去年還只有角宿、奎宿、鬼宿,現在卻多出許多……”

    “什麼?”腦海里突然冒出電影《紅櫻桃》里的女主角被德國納粹在背上文身的那段景象,我打了個冷顫,失聲尖叫,“怎麼那鬼東西還在?”我反手觸摸後背,“你快幫我洗掉它!”

    他抓住我的手,不讓我用指甲去撓,只是笑道︰“既然是緯圖,又如何輕易消得掉?”

    “什麼緯圖不緯圖的,我不要那玩意……”頓了頓,猛地想起蔡少公的讖語,激動之余突然冷靜下來,側頭問他,“是二十八宿圖?”

    “嗯。”

    “又多了哪幾個?”

    “除了之前的角宿、奎宿、鬼宿外,又多了箕宿、斗宿、牛宿、危宿、壁宿。”

    他念一個,我便在心里記一個。默數了下,一共八個,心里頓時喜憂參半——如果蔡少公的胡謅真有幾分準數,那麼二十八宿就應該代表我要找的二十八人,如此展開聯想的話,起碼有八個人已經出現了——可到底是哪八個人啊?!

    “阿嚏!”鼻子發酸,我下意識的把手捂住嘴,“阿——嚏!”

    “水涼了!”身後嘩啦一片水聲,我扭頭一看,卻見他濕答答的從桶里爬了出去,往門外走,“我去加熱水!”他衣衫盡濕,一路往門外走去,襪子踩過的席面上留下一串腳印。
正文 廚藝8
    “阿嚏!”我打了個哆嗦,忙收回目光,趁著他開門出去的工夫,趕緊從桶里爬了出來,三下五除二的將身上的濕衣扒了下來,重新換了件干淨的。

    房間里突然沉靜下來,我屈膝坐在床上,頭枕在膝蓋上,回想起方才的一幕,臉頰不自覺的慢慢發燙。

    門上輕叩,我即可應了聲,可最後推門進來的人卻並不是劉秀,而是琥珀。她手里提著桶熱水,小聲的問︰“侯爺命奴婢送熱水來了,夫人需要奴婢留下來伺候沐浴嗎?”

    沒來由的,心里竟生出一絲失落,我淡淡的搖了搖頭︰“不必,我自己洗。”

    “諾。”琥珀是我的陪嫁丫鬟,她雖不像胭脂一般與我貼心,卻也知道我的脾性,于是恭恭敬敬的應了聲,躬身退出。
正文 游戲1
    新朝地皇四年、漢朝更始元年九月,漢兵直逼京都長安,新朝已無兵可遣,王莽只得大赦城中囚犯,發放兵戈,歃血為盟,然後令自己的岳父史湛帶領這支由囚犯組成的烏合之眾出戰。行至渭河,未等兩軍交戰,犯人出身的士兵們便一哄而散,逃得不剩一人。史湛成了光桿司令,只得轉回。

    漢兵對長安發起猛攻,兵破宣平城門攻入,長安人朱弟、張魚趁機拉了城中百姓,操戈響應,進逼皇宮,一把火燒了王莽居住的九殿明堂,火勢延及未央宮。

    王莽避火帶著璽綬逃到宣室前殿,結果被商人杜吳趕到殺之,繳了璽綬,東海人校尉公賓斬下王莽首級,其他人為了爭功,搶奪尸體,節解臠分,爭相殺者竟不下數十人。

    沒想到一代梟雄的王莽,最後竟落得死無全尸。

    新朝完蛋了,公賓把王莽的首級給了校尉王憲,結果王憲趁著漢軍大部隊還未抵達,竟自稱起漢大將軍,公然入住東宮,穿王莽的衣,乘王莽的車,甚至還玩起了王莽的女人,儼然把自己當成了新一代的王莽接班人!

    這等得意忘形的下場自然可想而知,等李松、鄧曄、趙萌、申屠建等到趕到長安,當即以王憲得璽綬不獻為由,治以大不敬罪,把他給當場處斬。

    王莽的首級不日內送至宛城,如今府衙內的劉玄指不定已經樂開了花,更始漢朝上上下下的群臣們估計已經在構想如何進駐長安了。

    “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劉秀顯得興致頗高︰“定國上公在洛陽生擒王莽太師王匡,斬之。陛下聞訊十分歡喜,是以晚上設宴,為此次大捷慶功。”

    漢朝定國上公是王匡,王莽太師也叫王匡,不知道被一個與自己同名同姓的人砍掉腦袋是何感想。我欷[一聲,心有所感,不禁好奇的問道︰“據說王莽的首級被懸于圜,百姓爭相圍觀,唾罵之余甚至還拔去了他口中舌……這事是真是假?”

    說話時我盡量控制自己情緒,把語調放得極穩,可心里卻對這樣落井下石般的泄憤行徑大大瞧不起。劉玄命人將王莽首級懸掛在人多的市集之中,無非就是向世人炫耀他的勝利,同時豎立他的天子之威。

    劉秀並沒有馬上回答我,他一邊解下頜下的纓子,一邊轉過身來面向我。

    我被他異樣的目光盯得一愣——雖說外表看似並無多大差異,但是相處日久,我早摸透劉秀的一些細小習慣,但凡他不說話,眼珠子一動不動的盯著人看,哪怕臉上笑得再天真無邪,也準沒好事。

    “唔。”他輕輕應了聲,眼瞼低垂,若無其事的解下頭冠。

    我猛地踮起腳尖,將他的發髻扯散,烏黑的長發瀑布般披散下來,劉秀含笑再次轉身。
正文 游戲2
    “說實話!你答應過我要說實話的!”

    “我沒對你說假話……”

    “可你肯定也沒說出全部的真話!”

    他再次無奈的瞥了我一眼,我的固執也許真的讓他很頭痛,但我就是如此認死理,不打破沙鍋問到底絕不罷休。

    “宛城百姓不止將其舌頭切了,還把它給分吃了……”

    我目瞪口呆,剎那間思維停頓,風化成石。

    他頓了頓,嘆氣︰“這是全部的真話!”

    我趔趄的退後一步,胃里一陣惡心。勉強忍住胃里的翻騰,我憋住一口氣,癟著嘴不說話。

    劉秀倒了杯水遞給我,眼神半是憐惜半是無奈︰“有時候何必非得知道得那麼清楚呢?”

    我啞口無言,就著杯口慢吞吞的喝水。腦子里忽然回想起劉伯姬出嫁前對我說的那番話來︰“……你有一顆七竅玲瓏之心,然而我寧願你有時候糊涂些,把事情想得簡單些,那樣你和三哥相處,會比現在更幸福許多……”

    何必執著?!

    何必……

    目光稍移,落在那滿摞牘簡的書案上——陰識送來的資料里邊也是避重就輕的沒有寫得太詳細,只是含糊的一筆帶過此事。

    其實他們的用心和劉秀一般無二,我又何必非固執得問出個子丑寅卯來呢?

    劉玄這個皇帝越做越有模有樣了,雖然宛城的府衙作為行宮暫住,地方略略偏小了點兒,不夠氣派,可是漢朝封賞的官員們按品級倒是一個不少。

    男人們去堂上飲宴,女人們則屈于堂下,女眷中的帶頭人物正是劉玄之妻韓姬。劉玄雖然稱了帝,卻並沒有把這位原配立為皇後,如今漢朝上下見了她皆稱呼一聲“韓夫人”。

    當然她這個“夫人”之名和我那個“劉夫人”的身份就品級和地位而言是絕對不可同等而喻的。按照秦漢時期後宮的品級劃分,可以分為八等,即皇後、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皇後乃是正妻,按我的個人理解,她這個“韓夫人”少說也是個貴妃級別啊。

    只是……按漢代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而言,貴妃再尊貴,也不過是個妾室而已,如果僅從尋常夫妻婚姻的定義考慮,她這個韓夫人還遠不及我這個劉夫人來得體面。

    韓夫人雖說不上絕頂美艷,倒也是個說話干脆,做事潑辣干練的女子,瞧她喝酒跟喝白開水似的爽氣,真是一點不輸于男子。

    其實我也好酒,可是在這麼多人眼皮底下我還是懂得收斂的,所以只是象征性的喝了兩杯,便伺機找個借口離席了。

    府衙的住處雖不大,可劉玄夫婦入住後,倒是把花園重新修葺了一遍,秋夜落葉繽紛,踩著厚厚的樹葉漫步,倒也別有一番情趣。
正文 游戲3
    我在曲廊里隨意揀了塊大石頭坐下,心里琢磨著等劉秀散席後,我和他一塊兒回家。

    夜涼如水,秋風徐徐送吹拂在我臉上,這一年的秋天也即將過去,馬上就會迎來寒冷的冬天,然而我回去的征途還很久遠、漫長……不知是何年……

    “!”身後有細小的聲音突然響起,我警覺的回頭,不期然的對上一雙毫無光彩的黑瞳。

    驚嚇之余我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坐姿,敢在這個時代坐在石頭上的人,別說女人,就是男人里頭也找不出幾個來。我忙利索的站起,挺直了背,恭恭敬敬的拜禮︰“賤妾叩見陛下!”

    手肘上一緊,劉玄托住我沒讓我跪下去︰“朕刻意放慢了腳步,卻還是驚擾了你。”

    “是賤妾失禮。”

    他擺擺手,顴骨微微泛出酡紅色,呼吸間滿是酒氣︰“朕來問你,朕若是入長安定都,天下皆服否?”

    “陛下乃是天之子,定都長安,匡復漢室江山,民心所向,眾望所歸!”我低著頭,盡量使自己的語氣顯得百分百誠懇。

    劉玄沉默片刻後,呵呵呵的笑了起來︰“果然有長進。”

    我心中一凜,頭垂得更低,恨不能把腦袋頂到他鞋面上去。

    他從我身邊繞過,突然往我剛才坐過的石頭上一坐,大馬金刀的模樣委實讓我差點眼珠脫眶。

    “陛……陛下……”

    他可是天子,九五之尊,形象威儀可是頭等重要,這副樣子若是被人看到,那還得了?

    他向我招手,嘴角含著笑,眼眸中有絲朦朧的醉意︰“今天再給你上一課……”

    我心中警鈴大作,偏又不能當面頂撞他,只得笑著應付︰“陛下但有教誨,賤妾自當聆听。”

    他哧然一笑︰“你大哥陰識,朕有意提拔于他,你說朕該賞他個什麼官做才能真正物盡其用?”

    “大哥出身寒微,文未得入太學,武未能馳疆場,陛下如此抬舉賤妾娘家,賤妾已是感激涕零,如何敢向陛下爭要官職?”

    “嘖嘖,這說話的口氣……倒是與陰識如出一轍,真不愧是兄妹倆。”他頓了頓,抬頭望天,“陰識打的什麼主意,別以為朕不曉得。你說朕乃眾望所歸,只怕未必,遠的不說,就說你大哥,他心里對朕便未必是全心全意。”

    這話說得重了,我嚇得背上滾過一陣冷顫,忙跪下拜道︰“大哥對陛下絕無二心,望陛下明鑒。”

    “陰識是個人才,朕顧惜人才,也不會濫殺無辜,否則開了這個先例,像鄧禹、莊光這般的能人隱士愈發不肯歸附,于朕所用了。你大哥不過是跟朕耍些皮賴的小心眼罷了,他還不敢公然與朕為敵。”他冷冷的乜了我一眼,如冰般銳利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听說當初你執意要嫁劉秀,你大哥不允,甚至在家里打了你?你可對他報有怨懟之心?”
正文 游戲4
    “父親不在,長兄如父,婚姻原當由兄長作主,是賤妾無禮,不敢心生怨懟!”這算哪門子的八卦謠言?傳到劉玄的耳朵里,怎麼版本進一步升級,居然變成了陰識痛打不爭氣的妹妹?

    “陰識當真打了你?”

    “呃……”

    “這些小伎倆糊弄旁人倒也使得了。”他從石頭上站了起來,拍去裳裾上的落葉,“他若當真執意反對,何必打你,只需緊閉陰家大門,不讓劉秀踏足陰家門檻一步即可。如此惺惺作態,不過是做給朕看的,好叫朕明白他與劉秀面上不和罷了!”

    我打了個冷戰,一陣風吹來,背上才出的汗水透風蒸發,全身上下愈發的冷。

    我不是不明白,我不是不懂,我只是……想試著用劉伯姬說的法子來麻痹自己敏感的神經。就如同今天白天劉秀才說的那樣,其實我可以不必事事都追根究底,無論陰識也好,劉秀也好,他們都是真心待我好的人,都是我在這一世的親人,他們就算確實有心算計了我,也絕不會害我……

    我猛地搖了下頭,想要把腦子里紛亂的雜念統統都甩出去。可是我面前這個惡魔般的男人顯然並不打算放過我,他一把按住我的肩膀,桀桀怪笑。皎潔的月色下,那張半明半暗,躲藏在月影下的笑臉竟是那般的猙獰可怖。

    “讓朕來教會你認清一個事實,你——陰麗華,不管你是何種心態嫁給劉秀,你始終不過是他們手中權衡利弊的一顆棋子!”

    “你胡說!”我按捺不住激動的情緒,鼓足氣大聲駁斥,“胡說!是你自己內心陰暗,把每個人都想成如你這般陰險狠毒,你以小人之心度人君子之腹!”我氣呼呼的甩開他的手,忘了該有的禮儀,忘了他是一國之君,終于被他挑撥得腦袋發熱,心里說不出的煩躁和生氣。

    “哈哈,哈哈哈……朕的確算是個真小人,可你的夫君卻是地地道道的偽君子!”

    我揚起手,手刀在空中劈到一半時被他猛地抓住手腕,他俯身逼近我,那張俊美邪氣的臉孔幾乎毫無阻擋的貼到我的眼前︰“你明明就是頭狼崽子,卻偏要收起你的利爪,把自己扮成一只乖巧無害的小貓。你不覺得這樣做也很可笑嗎?”

    我掙扎,怒目瞪視︰“那按陛下的意思,這麼一次次的逼迫我、刺激我,就是為了讓我從貓變成狼,重新把爪子伸向你羅?”

    “呵呵,你還太嫩。”他抿著唇笑,像是在看雜耍百戲的看客,“爪子還不夠鋒利,所以要好好的打磨,如此假以時日,你才能真正成為一頭能撕裂人的野狼!”

    我倒吸口氣,怒極反笑︰“我看你就是個瘋子!”我抬腳用力向他膝蓋踹去,他松開我的手,跳後一大步。
正文 游戲5
    “從古至今,沒有哪個皇帝在常人眼中是正常的!”他詭異的笑,不知是在自嘲還是自得。

    我大口大口的喘氣,努力撫散胸中的郁悶。

    心口隱隱作痛,我極力想忽略,無奈這個創口已被劉玄硬生生的當面撕裂,無法再逃避開它真切存在的痛覺。

    的確,陰識若要拒絕我嫁給劉秀,最有效的辦法就是不給他任何機會見到我。劉秀能夠順利無阻的出現在我房門口,向我求婚,焉知不是陰識有意放他進來的?

    陰識結交綠林軍中將領、劉秀部將,他在劉秀、劉玄敵對的矛盾中尋到了一種看似兩不相幫,實則左右皆留有退路的最佳平衡點。

    我不清楚在陰識的謀劃中,我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但我寧可相信,他並不是一開始就為了算計我而預先有了這番布置,只是因為有了這樣的契機,而順便利用了一把。

    這是我的底線,我的底線令我只能接受後一種的解釋,而無法接受前一種猜測!

    劉秀可以不愛我,但是陰識不能出賣我!

    我也絕對不允許他出賣我!

    “陰麗華,你花了如此大的代價不過是想換回劉秀一命。不如朕與你一起來玩個游戲,看看這一次你心愛的夫君能否通過這個小小的測試?”

    我揚了揚眉,完全不知道他又在打什麼鬼注意,只是警惕的牢牢盯住他。

    “稍後朕便會派他去三輔,張羅定都事宜,如果他離開宛城後有任何異動,那麼……”他意猶未盡的笑。

    我脊背不自覺的挺直了,冷道︰“陛下的意思,是要賤妾留居宛城為質?”

    “這是理所應當之事!”

    扣押人質,這在這個時代的確是很普遍的行為,例如諸侯國會定期遣派王子到京都為質;取得虎符,領兵外出打仗的將軍會把家眷滯留京城扣做人質,已示絕無擅奪兵權滋生叛亂之心。

    讓劉秀帶著人馬離開宛城,前往三輔,這是多麼誘人的機遇!這哪里是“小小”的測試,分明就是一個誘人的陷阱。

    “當然,你也可以私下里把我們的游戲透露給他,不過那樣的話,你可就看不到你要的結果了。”

    好敏銳的洞察力!

    我微微一凜。

    我為了救劉秀,義無反顧的嫁他為妻!那麼他呢?是否當真只是在利用我?他對我除了愛情之外,可否還有一絲親情、恩情、友情存在?

    我想知道!我心里有股強烈的獲知**!但是理智又告訴我,這個**是不對的,我不該輕信眼前這個男人,不該听信他的任何誘惑。我應該相信劉秀,相信自己的判斷力,這種無聊的測試,是把鋒利的雙刃劍,會擊垮我們彼此間患難與共的信任感。
正文 游戲6
    這是一個陰謀,是劉玄布下的一個陰暗的局!

    “你不用現在答復朕,玩不玩這個游戲你說了算。過些時日劉秀才會接到聖旨,你有充裕的時間可以慢慢跟他描述朕的游戲規則!”

    我無言以對,緊皺著眉頭保持緘默。

    他也不生氣,反而像是中了頭彩似的異常興奮,一邊往廊外走,一邊還不時的回頭沖我揮手告別。

    說,還是不說?

    我陷入兩難的煎熬境地,腦袋似乎被劈成兩半,天使和惡魔在里面激烈的對戰——我無法抉擇!

    “麗華……”輕幽幽的一聲呼喚,將我游離的神志拉了回來。倏然抬頭,劉秀正面帶微笑的向我款步走來,“可以回去了。”

    他笑著伸手挽住我的手,長滿繭子的掌心是溫暖而有力的,他雖然看似弱不禁風,可是那寬寬的肩膀卻是我平時最喜愛的倚靠。

    “嗯……我們回去吧。”
正文 財富1
    因為長安未央宮遭大火焚毀,宮殿修葺整理太過費時費力,于是更始帝劉玄決定先定都洛陽,任命劉秀為司隸校尉,先到洛陽去整修宮殿官府。

    司隸之位秩比二千石,監察三輔、三河和弘農七郡,上糾百僚,下察郡守,權比九卿。這算是個手握實權的要職,遠比徒有虛名沒有實權的武信侯要實用得多。

    劉秀去洛陽,我被留了下來,雖然明里都說是不便帶女眷同去,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把家眷留下,不是為了帶在身邊不方便,而是為了博取皇帝的信任,迫于無奈留下人質扣于皇帝手中。

    直到劉秀離開宛城的前一天,我都沒勇氣和決心把整件事的實情對他和盤托出,我暗存一種賭博似的心理,希望即使不明說,劉秀也能明白我的立場與苦處,希望他能像我不顧一切救他的心一樣,不會因為劉玄拋出的這塊大誘餌就把我輕易給丟棄了。

    他一定會得到機會趁機擺脫劉玄的監視與束縛,重振旗鼓,大展雄風,但絕不是這一次。

    難以描述我是抱著怎樣忐忑揪結、百折千回的心情送別丈夫,他就像是只風箏一般終于脫困而出,而我,作為劉玄手里拽緊的那根風箏線到底夠不夠牢固,還全然是個迷惘的未知數。

    劉秀走後,我在武信侯府住了三天,守著空蕩蕩的房間突然感到莫名的空虛和悸怕,于是我讓琥珀收拾了幾件隨身衣物,重新住回了陰家。

    陰識對我超出常規的行為未置一詞,陰就卻對我又能住回家來感到十分高興。

    出嫁不過三個多月,我卻對陰家的生活覺得有點兒陌生,去年這會兒我離家一別經年,回到家後也未有任何不妥的感覺,但是現在心境卻像是突然轉變,處處都顯出一分疏離。

    我無法說清心中的感受,是在潛意識里埋怨著陰識曾經對我的利用,造成了現在心理上的一種隔膜?還是……我已經適應了有劉秀陪伴的新生活?沒有他的日子,我就像是失去了些什麼東西,那種悵然若失的感覺說不清也道不明,卻像張蛛網一般牢牢的纏住了我。

    住回陰家有一點好處,那就是可以第一時間取得最新情報,能夠搶在劉玄之前了解到劉秀在洛陽的動向。

    如預想中的一樣,劉秀以他無人能敵的個人魅力,贏得了三輔吏民的一致好評,更有老吏為此感慨垂淚,聲稱“不圖今日復見漢官威儀!”。

    面對如此高的評價,我固然替他欣喜,同時也擔憂劉玄會因此更加對他產生忌憚。不過好在劉玄也並不空閑,他很忙,他的注意力不可能像我這樣一直關注著劉秀一個人。
正文 財富2
    劉玄稱帝之後,試圖擺脫綠林軍那幫人對他的掌控,開始逐漸露出他的本性,不甘心永遠做個受控于他人的傀儡皇帝。他開始培養自己的親信勢力,如果說綠林軍代表的是農民草莽階級的利益,那麼唯一能和他們對抗的只有士族階級,更何況劉玄本就姓劉,他的血管里流淌的是劉氏宗親的血液。

    與劉玄關系最親近的人是他的堂兄劉賜——劉死後,劉賜便繼他之後做了大司徒。除此之外,左丞相曹竟也甚得他的器重與信任。

    “興兒,曹竟是否有個兒子名叫曹詡?”

    “姐姐也知道曹詡?”陰興尚未回答,陰就卻已經忍不住驚訝的喊了出來,“他們父子眼下可是正得寵啊……”

    陰興在暗地里使勁掐了弟弟一把,陰就驀然閉嘴,悻悻的摸了摸鼻子。

    我心知肚明,卻假裝沒有看到。

    昨天我去找馮異,見他正與一年輕人相談甚歡,後來介紹才知此人乃是左丞相之子。當時我總覺得馮異將我介紹給曹詡頗有深意,曹詡听說我是劉秀夫人時的態度也顯得相當熱絡,絲毫沒有因為劉秀的關系而對我刻意保持疏離——自劉死後,與我夫妻交往如此不避忌諱的人還真是少見。由此,我對曹詡印象分外深刻。

    我懶洋洋的歪在榻上,指甲輕輕刮著小木槽內的封泥,余光卻把陰興、陰就在角落里交頭接耳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用以捆系竹簡的繩索已被拆啟,散落一旁,木槽中嵌的封泥斑駁脫落,已經無法瞧清原來封泥上印的字跡。

    兩千年後的信息傳播,大量使用電子、網絡,現代人為了保護私密信息不受泄露,一般會以密碼來防盜。而兩千前的古人也不笨,雖然可以書寫用的紙張還沒有出現,但賴以傳遞信息的牘簡,笨重之余卻也並非不能防止被人私自拆看。

    像我手中的小木槽便是專為防止信箋被私拆而設,在捆縛牘簡的繩端交叉扣上小木槽,槽內捺入粘泥將繩結封住,泥上再蓋上專屬的印章。收到信箋拆看時,只需先確定封泥完好無損即可。

    我用指甲輕輕挑刮著那些殘存的粘泥,那兩兄弟賊膩膩的表情落在我眼里,不由得讓我一陣別扭。我現在所看的資料不外乎是陰識“允許”我看的一部分原件,還有一部分是陰興手抄謄寫的復制稿,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我都是處于被動的。以前或許沒有這種感覺,甚至起初還頗有些抱怨陰識逼我看這些無聊且難啃的時政,可現在我身處亂世,也已成為這個滔天巨浪中的一滴水珠,在我避無可避、歷經艱辛以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夠比別人搶先獲取這樣份詳細全面的信息有多重要!
正文 財富3
    陰家有套完善的情報系統,遍布全國。即便是在這個戰火連天的亂世之中,陰識都能第一時間掌握到最全面的信息資源,這就是一種財富,一份價值遠大過金錢土地的龐大資產。擁有了它,才能比別人看得更遠,料得更準。

    然而這些年以來,我享受著這份財富的同時,卻沒好好思考它的本質,這個系統到底是如何存在的?它的內部結構到底如何?陰識如何操控它們?

    目光流轉,陰興已經停止了對陰就的說教,陰就滿臉通紅的憋著氣,在兄長面前局促不安的垂首不語。

    陰興十五歲,陰就才十三……可是我敢斷定,陰識不只讓陰興參與了這個情報組織的操作系統,就連陰就,也正在逐步的學習和成長,成為他的左臂右膀。

    可是陰識卻只是讓我享受著這份財富,而從沒把這份財富的來源和渠道讓我知曉半分。我知道我不能貪心,這財富本就不是我自己的,我何來的資格去搶奪這份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但是……但是……

    我閉了閉眼,無力的慢慢向後躺倒。

    捫心自問,此時的我,確實像個貪婪之徒,若是非要說我完全沒有動了那份心思,那是自欺欺人!
正文 洛陽1
    更始元年冬十月,奮威大將軍劉信在汝南擊殺劉望,並誅嚴尤、陳茂二人,郡縣皆降。

    局勢果如劉秀當初所料,劉望成了最快完蛋的一個天子,稱帝時間不過短短兩月。

    與此同時劉秀在洛陽一切順利,置僚屬,作文書,全心全意的致力于恢復漢代舊制,整修宮府。他所做的一切既未逾權,也未瀆職,完美得讓人無法挑剔。

    劉玄最終下旨遷都洛陽。

    在這個時代生活了六年,我最遠去過的地方是潁川郡的昆陽、定陵、郾縣,而且是為了在兵荒馬亂中去尋找救兵。大多數的歲月時間我都消磨在了新野,或者頂多也就是在南陽郡內走走親戚,那時候最讓我興奮的是能得陰識許可去趟宛城。因為南陽郡郡都宛城,在我這個鄉巴佬眼里,已然是座規模很大的城市。

    是的,我是鄉巴佬!沒見過大世面的鄉巴佬!

    所以,當我從車中探頭,仰頭遠望洛陽城南高聳的四座城門時,我的整顆心都在激動的顫抖。

    洛陽城位于洛水以南,邙山以北,整體東西長六至七里,南北九至十里,略呈長方形。我雖然對地理不是太熟,卻也明白這座古城在21世紀已經化作了一堆廢墟,埋入地底,不復存在。而兩千年後的洛陽市與我現在所見到的洛陽城存在地理偏差,即使沒有時空的差異,所佔的土地也並不是同一處。

    “太棒了!”我不顧劉黃的拉扯,大步跨到了車駕前,立在車夫身邊,張開雙臂仰天贊嘆。

    成千上萬的車輛魚貫涌入,洛陽城共有十二道城門,僅南面便有四道。劉玄的車輿走的是平城門,我們則經西側的津門進入。

    秦時呂不韋被秦王嬴政罷免相國之位後,封文信侯,食封河南、洛陽十萬戶。呂不韋在封地內對洛陽城進行了擴建修復,文信侯府分南北兩闕,從平面上看就像是個南北交錯的“呂”字。漢時劉邦初都洛陽,修葺南面的宮闕後以此作為行宮。

    用四個字來形容叫“目不暇接”,規模雄偉、宏麗壯觀的古代建築群透著一種深沉而有威嚴的氣勢,讓人不由自主的產生出一種景仰與崇敬。

    “听說長安比洛陽更大,殿宇樓閣更加華麗……”劉黃強行將我拉回車里,笑著搖頭,“你這副樣子若是去了長安,豈不要連眼珠子都得摳出來?”

    我並不以此為恥,指著車外的漢軍將士道︰“你瞧瞧他們,哪個又比我好了?”

    漢軍士卒多數為綠林農民出身,他們慣常是跟土地打交道,一輩子擺弄農耕稼穡,因為吃不飽才扛起鋤具變武器造了反,如今入了這種大都市,想不被迷花眼實在需要極大的克制力。
正文 洛陽2
    他們這種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心情很快便由內在體現到外在,許多像馬武那般不通文墨、不拘小節的粗漢早大叫著沖進城去。歡呼聲,馬嘶聲,尖叫聲……亂作一團。

    劉黃讓車夫把車趕到道旁,盡量給瘋狂的人群讓出道來。我有些擔心身後那兩輛負載書簡的輜車會被沖散,不時的探頭往後張望。

    猙獰的貪戀之色毫無意外的顯現在那些肆虐搶奪的士兵臉上,我心有余悸的瞪大眼,他們這些人,原是受剝削的底層百姓,被逼無奈才造反,為的是有口飯吃。可在他們不愁溫飽之後,卻早忘了當年揭竿的初衷,人性中的貪婪自私顯露無遺。他們只知道搶奪財物,完全不顧慮洛陽城百姓的死活利益,只知道搶得一點是一點,搶到手的才是自己的,搶不到的永遠是別人的。

    劉黃也被眼前的瘋狂嚇住了︰“我們還是趕緊找文叔安置吧。”

    我望著街道上瘋狂奔躥的人流木然的點了點頭,洛陽百姓無辜的哭泣聲猶如一道道的鞭子抽打在我心上。

    “嘩啦!”身後的巨大聲響驚動了我,我從車上爬了出來,果然看見兩輛輜車中的一輛由于駕車的牛受驚,失控的撞上了馳道旁的一座望樓底座。

    輜車傾斜,一只輪子高高翹起的離了地面,車輪兀自打著轉兒,而車上裝載的一匝匝簡牘卻像雪山崩塌似的紛紛從車板上滑落。

    我來不及細想,趕緊從車上跳了下來,三步並作兩步的往後跑。青牛有點焦躁,車夫不住的拿鞭子抽著,我急道︰“趕緊把這些書簡拾起來是正經。”

    漢代讀書識字的文人並不多,能武者未必能識文斷字,能文者卻大多能舞刀弄劍。但能文能武的儒生畢竟少見,所以也難怪當年鄧禹為自己乃是太學生而自得不已。古典文籍、五經兵法等等文字典籍都記載在笨拙原始的簡牘上,這些東西並非是家家戶戶都有,擁有這些簡牘在某種程度上還代表了一定的社會地位。

    試想當年呂不韋為修撰《呂氏春秋》,許諾一字千金,可見典籍之寶貴。

    不過……這兩牛車拉的,卻並非是古人的五經、兵法,而是我自己寫的《尋漢記》,我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才勉強寫下了兩車子書簡。別看這些書簡佔地挺多,其實滿打滿算,我的《尋漢記》也不過才寫了萬把來字。

    我蹲在路邊把竹簡一份份的撿起來,劉黃也過來幫忙,從我手里接了竹簡重新碼放回車上。這時突然背上一股沖力撞來,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撞得趴在了竹簡堆上。

    撞倒我的人是位妙齡少女,緊跟著我之後摔在地上,長發擋住了她的半張臉,透過如瀑般的發絲,隱約可辨那皙透如雪的肌膚。
正文 洛陽3
    劉黃一邊將我從地上扶起來,一邊埋怨那名少女走路不長眼。少女跪倒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微微發顫,叫人見之不忍。我讓琥珀去扶她起來,她瑟瑟的帶著顫音,猶如蚊子般吐氣︰“對不起。”

    若非我緊挨著她,見到她嘴唇在動,還真不容易能听出她說了些什麼。

    正想對她說些什麼,街道拐角涌出來一大群人,叫嚷著︰“在這里了!”而後徑直走來。

    少女抖得愈發厲害,一雙手不自覺的拉住了我的袖子,躲到了我身後。我回眸一望,只見來的人皆是二三十歲的壯丁,手上雖然沒拿兵器,可一個個肌肉糾結,一看便知都是些練家子。

    “姑娘!”我原以為來者非善,可沒想那些人到了跟前,卻一反常態,客客氣氣的對我身後作揖,“姑娘回去吧,莫讓小人們難做。”

    劉黃比我會瞧眼色,見此情景不露聲色的將我拉到一旁,那少女無處可藏,楚楚可憐的退後一步︰“我不……”

    “姑娘請回!”

    “不……”她無計可施,突然別過臉,有意無意的把目光投向我,“我不要回去!”

    我一頭霧水,雖然弄不明白這算演的是哪一出,但那少女一臉淒楚的樣子卻著實讓人心生惻隱之心。我腦子一熱,正欲豁出去不管三十二十七的替她出頭,身旁的劉黃突然使勁掐了把我的胳膊。

    我疼得 氣,只這麼一停頓,少女便被那群人連逼帶嚇的給帶走了,走時還回眸瞥了我一眼,眼中含著淚水。

    我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發呆。

    “弟妹,閑事莫管!”

    “可是……”

    “你知道那女子是誰麼?”

    我搖頭。

    “你都不清楚她是誰,如何敢隨便招惹那些人?”她嘆了口氣,“你得多替文叔想想。”

    我心里說不出是何滋味,默默的低下頭。這時候琥珀與車夫已將書簡都拾回車上,劉黃見我悶悶不樂,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別悶著了,你若知道她是誰,便不會如此不快了。”

    “姐姐認得她?”

    她笑道︰“自然認得,不然如何敢阻你。我的心又非鐵石生成,難道當真會冷漠至此,見人危難而故意不施援手?”這番話半是自嘲,半是玩笑,說得我反倒不好意思起來,“那些人是趙家的奴僕,那女子是趙姬。”

    “趙姬?”

    “諾。你若未曾听說過她,也當听說過她的父親趙萌!”

    趙萌?!我眼楮一亮,趙萌乃是劉玄培植的親信之一,就是他和申屠建一起沖進長樂宮,誅殺了王憲。

    劉黃笑吟吟的問︰“弟妹覺得趙姬相貌如何?”
正文 洛陽4
    我仔細回憶方才情景,雖只匆匆一瞥,感覺那少女年紀尚幼,身量偏瘦之外,對她的長相倒是印象十分清晰。趙姬的美貌絕對在劉伯姬之上,假以時日,必然是個韻味十足的大美人。

    我雖未正面回答,想必劉黃也已料到我的答案,她頗有深意瞥了我一眼︰“陛下要的人,你我如何敢攔阻?”

    我心里別的一跳︰“你是說,趙姬是陛下選中的人?”

    “呵呵,韓夫人這回可是要大大失寵了……”

    我在後宮爭寵之事上的敏感程度顯然不及劉黃,我把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跟劉秀有關的政治活動上面,分析整個局勢和走向已經讓我精疲力竭,我哪還有心思再去管這些後宮爭寵的狗血戲碼?

    “弟妹,趙姬對你的印象應該不錯,你往後得空便多往宮里走動走動……我們女人雖然不能對朝廷政務多干預,但在後宮那種地方卻總能插上些話的。你若能和趙姬攀上交情,獲取她的好感,對你、對文叔都有好處!”
正文 分手1
    劉秀憔悴了許多,以前朝夕相對,雖也感覺到他日漸消瘦,卻總沒有像現在這般感受深刻。重逢再見的那一刻,他站在樹下微笑以對,笑意朦朧。

    風吹樹動,落葉繽紛,劉秀站在樹下,笑容一如初見時那般燦爛純真,美好得讓人不敢眨眼。一時間我忘了自己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只是同樣站在他對面,沖他傻笑。

    劉黃推了我一把,掩唇含笑帶著琥珀等人離去,把這份相對安靜的空間留給我們夫妻。

    都說小別勝新婚,然而我們的新婚充滿了無限的憂傷與無奈,此刻的重逢同樣帶著尷尬與歉疚。我雖未真正做過些什麼有害于他的事情,但是因為我的私心,我的的確確對他產生了某種不信任的質疑,否則便不會有他任司隸校尉到洛陽整修宮府這一出。

    “這幾****過得可好?”

    “好。”

    “你瘦多了……”

    “還行。”

    “公孫沒有做好吃的給你吃麼?”

    他愣了下,隨即伸手拂開我額前的散發,笑︰“他乃我主簿,可不是咱家庖廚!”頓了頓,右手環住我的腰,將我輕輕帶入懷中,“還說我呢,自己不也瘦了?”

    “瘦了嗎?我沒覺得。”

    “嗯……”

    我鼻頭一酸,心里愈發歉疚起來,索性緊緊抱住他,下巴擱在他右側肩膀上,悶悶的說︰“我們以後都別再分開了,好麼?”

    細微的呼吸聲突然粗重起來,過了片刻,他終于吐出一個字︰“諾。”

    

    更始帝劉玄定都洛陽,入主南宮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廣招後宮佳麗。

    《禮記昏義》中記載︰“古者天子後立六宮、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內治,以明章婦順,故天下內和而家理。天子立六官、三公、九卿、二**夫、八十一元士,以听天下之外治,以明章天下之男教,故外和而國理。”

    劉玄雖然沒有讀過什麼書,可是他手底下有專門管禮儀的人能指導他該怎麼做,這個人不是旁人,正是劉秀。

    按說劉秀能夠指點的關于禮儀方面的事多了去了,比方說衣著——漢軍進駐洛陽城時,上至公侯,下至士卒,皆是一身短打裝扮。算是便服,男女皆可,我有時為了行動方便也喜歡穿這類衣服,只是這畢竟算不得是正式服飾。在綠林軍那些平民眼中或許這副打扮還不怎麼樣,可是落在三輔那些士大夫們眼中,實在難登大雅之堂。所以漢軍進城雖不久,流言蜚語便已四處傳播,有人甚至形容漢軍是一群穿著婦人衣衫的鄉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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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劉玄對手下這些烏龍笑話都未曾放在心上,他唯一重視的禮儀之道,竟然只是後宮制度。

    按照漢代早期的後宮制度,後宮分為八品,到漢武帝時又對後宮品級做了進一步的擴充,增加了婕妤、榷稹婊  湟浪牡齲 膠涸 墼俅翁砑恿甦岩恰K孀攀奔淶耐埔疲 捍暮蠊 鞜擻性鑫藜醯囊輝 ┌洌 攪宋骱耗  蠊  丫 涑閃聳 鈉罰 屎笠醞猓 律璧燃隊姓岩恰 兼ャ榷稹婊  廊恕 俗印 湟饋え咦印 既恕 ス埂か偈埂ぐ騫佟き吵# 金┐牡謔 牡扔址治 掬浮 埠汀 榱欏 A幀 偈  際埂 拐叩取br />
    自漢武帝、元帝後,掖庭人數增至三千,史上所謂的“後宮粉黛三千人”,正是由此而來。

    要搞懂這些僅是听起來都令人頭大的後宮等級,還不如讓我直接回去做高數習題。劉秀耐性極好,不徐不疾,娓娓細述,我卻是越听臉色越發難看,一個帝王到底得擁有多少女人才能知足?

    也是,這個時代媵妾如同財產,就跟家中擁有的奴僕一樣,都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與體現,這是封建社會男人的劣根性,只是皇帝比普通人更有能力去體現這份無恥奢靡的劣根性。

    我忍不住狠狠剜了劉秀一眼,許是我的眼神太過凌厲,他住了嘴,給了我一個疑惑的眼神︰“還是沒听明白?唉,听不明白其實也不打緊……”

    他把竹簡收起,我猛地伸手按住他︰“你熟知禮儀,那我倒要請教,陛下寵幸趙姬,欲立其為後,可若論長幼尊卑,後位當立韓姬。如此妻妾顛倒,陛下可算是失儀?”

    劉秀一愣,須臾笑道︰“你何時也這等關心後宮之事了?”

    我關心後宮?天知道我多討厭劉玄,若非劉黃授意需與趙姬搞好關系,我才懶得每日進宮。

    趙姬年輕貌美,能歌善舞,劉玄寵幸趙姬早已不是什麼秘密,當年的糟糠之妻韓姬恐怕早被他拋諸腦後了。如今漢朝制度一點點的完善起來,加之四方歸服,怎不令劉玄得意忘形?特別是能與綠林漢軍一較高下的赤眉軍在听說漢室復興後,欣然歸附。赤眉軍首領樊崇親率二十多位將領來到洛陽,劉玄將他們一一封為列侯。

    劉玄一旦得意起來,就有點像是剎不住的高速賽車,皇權使他深埋在骨子里的私欲進一步闊漲、膨脹。

    他不斷派人出去招撫原先反莽的地方勢力,這個活卻並非如想象中那麼好干,雖說漢朝佔據了兩京,滅了王莽的新朝,如今算是“名正言順”的“正統”漢室,但卻也難免會有人不服。即便是赤眉軍的樊崇,也不過是把將領帶到了洛陽受封,可他的真正兵權卻並沒有上交朝廷,赤眉軍幾十萬的兵力至今仍留在濮陽一帶,按兵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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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里有首民謠你听沒听過?”我沒回答他的問話,反笑嘻嘻的打起了拍子,“灶下養,中郎將。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

    這民謠是洛陽百姓為譏諷漢軍里不通禮儀的販夫走卒們如今都當上高官所做。灶下養指的是伙夫,爛羊胃就是小販,這些目光短淺的漢軍兵卒在洛陽搶掠無數,貪婪且毫無涵養,洛陽百姓深受其苦。

    劉秀溫柔的神情微微一凜,慢慢的他收了笑容,突然擺出一副很嚴肅的表情。

    我很少看到他以這種表情示人,印象中具有這般肅穆神情的劉秀,只有在昆陽力排眾議,千鈞懸于一發時才銳芒乍現。

    “麗華!”他眸光清明,深邃的眼神透著如冰般的堅忍,“我打算去河北!”

    我大大的一怔,拍擊的手掌頓在半空。

    顯然,他並非是在跟我商量一件事,而是在鄭重的宣布他的一個決定。他是深思熟慮過後才有了今天對我的啟口。

    “河北?你想做河北招撫使節?”我放下手,“陛下……肯放你走?”

    “我想去,便自有法子能去!”

    我睜圓眼,瞪著他,他也不躲閃,目光與我交接,坦然中帶著一點歉疚。

    我呼吸一窒︰“你打算要我如何做?”

    “如果陛下當真同意我持節北渡,我希望你能先隨你兄長回新野……”

    “你……不要我了?!”心上莫名的一痛,羞愧與憤怒同時在我胸口炸開,我腦子里一昏,不容他再繼續說下去,音調驟然拔高,“你的意思是現在用不著我了!你脫離劉玄掌控的時機已經成熟了!所以……所以……”我大口大口的喘氣,我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講些什麼,只是深埋在心底的某根縴細脆弱的弦絲終于被他張到了極至,砰然斷裂。

    眼淚很不爭氣的奪眶而出,我緊抿著唇,喉嚨里像是塞了許多棉花,再也發不出聲來。

    劉秀坐在我對面,面對我的叱責,他卻一句話都不說,房間里靜謐得讓人郁悶心慌。

    驕傲如我,如何能忍受這樣的侮辱。我能忍受他的利用,但是我無法忍受他的丟棄。我不是一件東西,我有我的感情,不是他想要就要,不要就扔的東西!

    “你狠,算你狠!”我憋著氣,把臉上的眼淚擦干,挺直腰桿,“你不必寫休書,我自請離去——現在是我不要你!劉秀,你听好,是我不要你!是我——陰麗華不要你了!”

    我昂著頭從他面前揚長離去,努力仰高下巴,不讓委屈的淚水含憤滑落。

    

    我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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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稱不上酩酊大醉,但一氣喝下這麼多酒還是生平第一次。醉酒的感覺挺難受的,想放聲嘶吼卻偏偏又喊不出口,胸口像是堵了塊大石,惡心、反胃、頭暈、眼花,可偏偏神志卻格外清醒。

    我像是醉了,卻又像是徹底醒了。

    腳步是趔趄的,琥珀扶著我,一聲聲焦急的呼喚就回蕩在我耳邊,視線朦朧中仿佛看見一個酷似劉秀的身影跨過門檻向我走了過來,我憤怒的抓起案上的一只耳杯朝他砸了過去︰“滾——給我滾出去!”

    陶制的耳杯砸在冰冷的地上摔得粉碎,我腕上無力,扔不了那麼遠,琥珀滿頭大汗的跪在地上撿拾那些碎片。沒了她的扶持,我膝蓋突然一軟,整個人仰天倒下,疲憊得連眼都睜不開。然而身體困乏如斯,偏偏耳力卻仍是異常清晰,室內腳步聲凌亂,有人抱起了我,然後琥珀的聲音在大聲呼喚著︰“夫人!”

    我始終閉著眼,不是我不想睜眼,只是我已經心力交瘁,無力再動彈分毫。意識終于漸漸模糊,我在心底嘆了口氣,深深欷[,強迫自己忽視那股涌起來的酸痛。

    劉秀,古人一諾千金,你的一諾卻換得來一錢否?

    果然是個……偽君子!

    不經意間,濕熱的眼淚已從我眼角沁出,順著臉頰無聲的墜落。

    

    宿醉的代價是換來早晨的頭痛欲裂,都說酒能解憂,一醉解千愁,說這話的人簡直是扯淡!我把自己灌得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可神志分明卻仍是清醒的,無論是昨夜醉著,還是今晨醒著,我都沒能如願以償的忘卻劉秀加諸在我身上的恥辱。

    我憤恨的抓過床上的一只枕頭,甩手丟了出去,琥珀恰在這會兒端著湯進來,枕頭險些砸到她頭上。

    “夫人!”她知道我心情不好,所以言語間格外添了一分謹慎,“這是侯爺吩咐奴婢給夫人準備的醒酒湯!”

    我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伸手將湯端起,思慮片刻,終是不願跟自己的身體慪氣,仰頭喝盡。

    將湯放下,我接過琥珀遞來的漱口水,把滿嘴的苦澀味道稍稍漱去,這才問道︰“侯爺現在何處?”

    她愣了下,抬頭瞄了我一眼又飛快的垂下眼瞼,小心翼翼的回答︰“夫人難道忘了,侯爺昨晚照顧夫人一宿,卯時才離開的,這會兒正躺在隔間休息呢。”

    我冷哼一聲,看來昨晚沒醉糊涂,劉秀果然來了。可他來了又如何?這婚我是離定了,反正這也是他心中所願,只不過不讓他主動寫休書,面子上有點過不去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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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可要去瞧瞧侯爺?”琥珀又問了句。

    我就像被突然踩了尾巴的貓,頓時尖著嗓子叫了起來︰“我去瞧他做什麼?我不需要見他,他也不用再來見我!你這就去收拾收拾東西,等會兒跟我回陰家!”

    突如其來的強硬決定嚇壞了小丫頭,我的憤怒毫不遮掩的暴露在她面前,好在她有些懼怕我,雖然滿臉驚疑的表情,卻不敢多問,低低的諾了聲,端著空退了下去。

    我從床上撐起了身子,這里是接待賓客的門廡,並非我與劉秀的起居寢室,門廡在前院,門口走來走去的閑人多,若是在這里鬧起來難保不被人看笑話。

    一邊安安靜靜的坐在床上等琥珀收拾好東西回來找我,一邊腦子里卻像是無數人在打架似的亂著。我這麼孑然一身的回到陰家,該怎麼跟陰識他們解釋?以陰家兄弟的才智,無論我編造什麼樣的理由,也遮瞞不去我和劉秀分手的事實。

    我恨不能抱頭撞牆,想到當初劉秀求親時陰識的極力反對,那時即便陰識有算計我的成分在里頭,可他畢竟也給過我忠告,是我不肯听他所言,自願答應嫁給劉秀為妻。

    這些往事歷歷在目,真是越想越覺惱火,壓抑的怒氣在胸中一拱一拱的,一股打人的沖動在急速膨脹。我十指收攏握拳,猛然大喝一聲,一拳砸向對面的夯土牆。

    夯土牆表面刷的一層白灰簌簌掉落,部分塵埃飄入我的眼楮,我下意識的閉上眼,抬手去揉眼。

    “別動!”雙手倏地被人抓住,“你的手流血了,而且手背上也沾了灰!”

    在那聲音響起的霎那,我身子一震,像躲瘟疫似的甩開他︰“不勞侯爺掛心!我這雙眼……本來就是瞎的,不然也不會……”

    “好端端的何苦拿自己的身體賭咒?”劉秀輕嘆一聲,“你若不想見到我,我走就是。你別忙著揉眼楮,我讓琥珀進來照顧你,還有你的傷口……”

    “滾!”我閉著眼楮怒吼,眼楮里的異物刺痛眼球,激得我眼淚不自覺的直往下落,“別讓我再見到你,不然我見一次揍一次!”我揮舞著拳頭,惡聲惡氣的警告。

    房間里安靜下來,我站在原地微微發顫,我不知道劉秀離開沒有,心里既想讓他趕緊從我眼前消失,又期翼著他能給我個合理的解釋。

    我是那麼的相信他!我總以為我和他之間,即使算不上是推心置腹的骨肉親人,卻也是彼此依賴、深信不疑的患難至交!

    深信不疑……不疑?!

    猛然間腦子里閃過一道亮光。

    不疑……我當真對他做到了深信不疑麼?

    我打了個冷顫,嘴里不自覺的逸出一聲低喚︰“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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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給夫人端來的淨水需放在哪里,夫人是要洗漱還是……哎呀,你的手怎麼流血了?”

    已到嘴邊的話終又重新咽下,我悵然若失地低下了頭。

    他果然還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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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家這回並沒有跟著漢軍舉家遷都洛陽,除了大部分宗族仍留在新野外,就連原居宛城的百來口人丁也沒全部跟過來。陰識帶著妻子和二弟陰興等十多口人暫住在洛陽城上西門大街,漢代的城池皆是坊市分開,上西門附近是處市集,那里龍蛇混雜,顯然並非是長久居住之地。

    我以前常常因為住的地方靠近圜而興奮不已,畢竟出門就能買到東西,逛集購物乃是我的人生樂趣之一,可是現在回想起來,不禁對陰識的別有用心有了一番新的認識。

    古語有雲︰小隱于野,大隱于市。陰識的做法,也許正好與他處世不偏不倚的求存心態相吻合,況且,市集乃是聚集人氣最佳的地方,三教九流之輩皆出沒于此,陰識若要收集和傳遞情報,這些人也許正是最好的媒子。

    我帶著琥珀也擠到了這處不大的宅院,之前我曾想過無數種解釋的理由,可沒想最後竟一種都沒用上。在這里住了三天,不只陰識沒問過我一星半點,就連平時最愛冷言譏諷的陰興見了我,也未曾擺出一絲的不悅之色,而陰就則壓根就沒跟來洛陽,據說已被陰識遣回新野老家,伺奉母親。

    我隱隱嗅出一絲不尋常,可待在房里納悶了三天也沒找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對勁。我未出嫁前在家向來嘻嘻哈哈,沒一刻安靜,突然之間像這樣什麼都不做的閉門三天,想不引人注意都難。可我的一切反常,偏偏落在陰識、陰興兩兄弟眼里卻是視若無睹,怎麼也沒想到,陰家上下第一個忍不住好奇和關切之心,敲響我房門的人竟是我的大嫂柳姬。

    柳姬跪坐在席上,因為怕膝蓋著涼,來串門時,她的貼身婢女翡翠手里還專門拎來了厚軟的墊子。她已經有四個多月的身孕了,肚子雖然不顯大,可我瞧她正襟端坐的模樣也委實替她吃力,于是便請她上榻。

    柳姬搖著手婉言謝絕,她在新野素以溫柔嫻淑著稱鄉里,陰識這幾年納的幾房小妾都是她主動張羅的,且從不以正妻的身份欺壓那些妾室。婚後這幾年她一直未有所出,可我的佷子佷女們倒也沒見得少添,只是不管怎樣她的身份在妾室們的眼中都高高擺那呢,她是正妻,是主母,妾室們在她跟前和翡翠這樣的奴婢沒多大區別,即便是最受寵的姬妾到了她跟前,也得乖乖的按照尊卑禮節給她磕頭,听她任意使喚。

    漢代的宗族很講究身份,也就是要求子嗣嫡出。親不親生的沒關系,哪怕是外頭抱養的養子,只要名分上是正房所出,這孩子的身份和地位就明顯得比其他兄弟姊妹高出一個級別。如果是長子嫡出,那就更厲害了,只要他老媽不犯大錯,沒被休棄,那他就是未來的家族掌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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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悄悄瞄了眼柳姬短袖遮掩下的腹部,甭管陰識有多少兒子,只要她這一胎是個男孩,那他鐵定就是我陰氏一族的宗子,未來的宗主。

    在現代看多了清宮劇,里頭常被掛在嘴邊的一句台詞叫“母以子貴”,可這話擱在漢代得倒個個兒來,換成“子以母貴”才是正解。甭管將來孩子多聰慧,多討人喜歡,嫡出就是嫡出,庶子就是庶子,老媽的身份就是孩子未來命運的保障,這是打從一出生就注定了的。

    “小姑在想什麼那麼出神?”

    “噢!”我回過神,發覺自己神游天外,短短五分鐘,我胡思亂想的竟然扯到了那麼深遠的家族問題上。

    柳姬雖然正坐,可身子卻下意識的稍稍前傾,一雙手也未曾放在大腿上,而是護在了腹部。她臉上笑容雖淡,但眉宇間露出的卻是真情實意的母性溫柔。我心中一動,忽然想起鄧嬋來,一時間悲切之情更濃。

    柳姬似有所覺︰“當年陰家遣了媒人到家中納采,我便曾听媒人提起你與姑爺間的糾葛,我只是不信,嫁與你大哥後,因你總在病中,半年多都未能見上一面,反倒讓我對了愈發好奇起來……”她輕輕的笑了下,有點不好意思。

    我用一種期待的目光瞅著她,鼓勵她繼續往下說。

    陰小妹和劉秀之間究竟發生過怎樣的一段情結,一直是我心中未解的謎團。以前對劉秀不熟悉,我對這事雖然好奇卻並不太上心,這會子舊事重提,倒讓我來了興趣。

    不只柳姬好奇,換了我,我會更加好奇百倍!

    “後來你身子好了,性子卻並非像外傳的那般抑郁寡歡,我新到你家為婦,你也未對我多加刁難,反而俏皮可親。嫁到陰家的這麼些年,我看著你一點點長大,在名分上你雖是我小姑,可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更多的是把你當成妹妹來疼愛。”她抬手扶觸我的眉心,眼中憐惜之情大起,“我只希望你能快活些,能看到你像以往那般暢懷大笑,我覺得那比什麼都好……你當初與鄧仲華那般要好,我原以為你會嫁他為妻,誰知造物弄人,最後竟還是跟了……”

    “嫂嫂。”我伏低身子,將頭輕輕枕在她的膝蓋上。

    她憐惜的摸著我的鬢發︰“以前你整日淘得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沒想一出門一年有余,回來時已成了個有主見的大姑娘。你哥哥說你願嫁武信侯,我當時听了十分吃驚,可既是你的選擇,旁人也不好強求你什麼。只是……只是別怪嫂嫂多嘴,我總覺得武信侯與你……你倆性情迥異,只怕合不來,你終不免要受委屈……”

    我眼楮發酸,听著這般誠懇的肺腑之言,險些落淚︰“嫂嫂,我知道你是真心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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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既知我疼你,便听我一句勸,你若狠得下心,這次便離了他,鄧仲華與你情趣相投……”

    “嫂嫂!”我沒想到她會扯上鄧禹,倏然抬頭,一時間漲得面紅耳赤。

    柳姬無奈的看著我,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一道嘆息︰“你終還是舍不得!也罷!”她唉聲嘆氣,“你與武信侯起爭執,不過是為他動了持節北上之念,其實你若不願他去,原也不是難事。你與宮中的趙夫人關系甚好,若是能求得她在陛下面前討個主意,你還怕武信侯能走得成麼?”

    我猛然一震,雙手藏于袖中微微發顫。她以為我只是因為劉秀要北上,不舍分離才會抑郁如此?!

    不!我怨的不是分離,我恨的是劉秀的背棄!

    柳姬出的這個主意雖不是很好,卻未必無效。我只需讓趙姬在劉玄那吹幾道枕邊風,生性多疑的劉玄又豈會輕易把劉秀放出洛陽?

    “容我……仔細想想。”

    劉秀,劉秀……是你不仁在先,那便休怪我無情絕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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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上西門去往南宮,最近的宮門乃是西側的白虎門。車行到宮門前,白虎門旁的兩座望樓已遙遙在望,我心里七上八下,兀自躊躇不定。

    “吁!”車子晃了下,我身子往前一撲,忙攀住車壁勉強穩住。

    不等發問,車前馭者已朗聲稟告︰“夫人,是馮主簿攔在車前,你看……”

    我刷地掀開車簾,果見過道上停了輛馬車,馮異半側著身站在車前,白虎門前人流往來並不多,馮異攔在道上,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我從車上跳了下去,三步並作兩步的走向他。馮異聞聲轉身,翩翩有禮的沖我一揖︰“劉夫人!”

    我吸了口氣︰“足下攔我去路,意欲何為?”

    他並不著急答話,眼皮耷拉著像是沒精打采,我不耐煩的翻了個白眼︰“若無要事,容我先走一步。”

    沒等我邁步,眼前一花,馮異手持竹擋住我去路。

    “異已在此等候兩個時辰。”他仍是低垂著眼瞼,眉宇間淡淡的攏著一層憂傷,聲音低低的,沙啞中帶著撼動人心的迷離。我向來知道馮異的聲音一如他的聲般悅耳動听,卻不知這樣醇厚的聲線也有如魔域般的陰鷙,他揚起臉來,目光如電般直刺我的心房。我猝不及防的倒退一步,心跳急速加快,無比驚異的看向他。

    他臉上仍是一片沉靜,無喜也無怒,唯一的神情,就只有眉宇間那點始終揮散不去的憂郁︰“夫人為何事進宮?”

    我被他陰陽怪氣的樣子逼得快神經質了,忍不住惱火道︰“我為何不能進宮?我進宮見趙夫人又不是第一次了,為何獨獨今天例外?公孫君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好!”他收回竹,沉思片刻,忽然改了語氣,“你了解文叔多少?”

    我張了張嘴,無語。

    我了解劉秀多少?

    這算什麼問題,難道我了解的還不比你多麼?

    十指緊了緊,我不由冷笑︰“不多,該了解的都了解罷了。”

    “娶妻當得陰麗華!陰麗華——你真是叫人大失所望,你也實在不配文叔對你說的這句話!”丟下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他轉身就上了馬車。

    “等等!”我伸手拽住車套,不讓他駕馬揮鞭。“你把話說清楚!我最厭煩你們這些自作聰明的人把話說一半留一半的,我腦子沒你們那麼好使,听不出你們話里的玄機,你對我若有什麼不滿,當面說出來就是了!”

    他在上,我在下,他揚鞭欲揮,我不顧形象的抱緊馬頸。那駕車的馬被我勒得透不過氣來,嗤嗤的直噴響鼻,愈發弄得我狼狽不堪,即便如此,我仍是倔強的不肯松手,死死瞪住他。

    他哭笑不得︰“你倒真是一點沒變!好吧,我直言以告,也省得你榆木腦袋不開竅,枉費文叔待你的一番真心。你到車上來!”
正文 釋疑2
    在宮門前拉拉扯扯的畢竟太不像樣子,更何況我和他的身份不同,大庭廣眾下怎不尷尬?

    我二話沒有,手腳利落的爬上他的車,回頭對我的車夫喊道︰“你先回去!”

    馮異駕車飛馳而出,他的這輛馬車空間小,除了馭者,只能再載乘一人,且四面無遮擋,人乘上去只得直立在車上,無法安坐。

    好在他的車技不賴,那駕車的馬也十分溫順听話,街道兩旁栽種的槐樹嗖嗖倒退,冷風吹在臉上如同刀割一樣。我撐了十多分鐘,終于受不了的大叫︰“你要出城,直接走廣陽門不就得了?”

    他微笑不語,馬車拐了個彎,帶著我倆直奔北面而去。

    出洛陽城谷門就是邙山,山巒疊嶂,蒼翠如雲。來到邙山腳下已無路可再供車輛上山,馮異將馬系在山下的樹木上,拖著我直奔邙山。

    我先是莫名其妙,再後來想回頭已是為時已晚,天色漸黑,山下洛陽城門關閉,城中萬家燈火,燭火雖不如現代的霓虹燈耀眼奪目,可居高遠眺,天地相接,卻是別有一番景致。

    “好美!”洛陽城全景盡收眼底,我忍不住發出一聲贊嘆。

    “餓不餓?”一塊麥餅遞到我面前。

    我伸手接過,看著馮異撿來枯枝干柴,準備點火,忍不住笑道︰“你給我的印象是什麼,你可猜得到?”

    他頓了下︰“不知。”

    “吃的!”我搖著一根手指比劃,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看到你就想起家里的那口大鐵釜,一打開蓋子,滿是撲鼻的香氣。你就像那口釜,只要跟著你便不愁沒吃的。”

    他居然沒生氣,反而一本正經的想了想,然後點頭︰“那你以後便跟著我吧。”

    這話說的有點兒怪,我呵呵笑了兩聲,昏暗中偷覷他兩眼,卻見他神色如常,似乎並沒多在意剛才的話。我聳了聳肩膀,看來是我多心了,神神道道的自作多情。

    “今晚回不去了,得在山里住一夜。”

    “為什麼帶我來山上?”

    他嘴上雖然說回不去了,可表情卻一點都不著急,可見成竹在胸,帶我上山是他的計劃之一,只是不清楚他在搞什麼鬼。

    馮異用火石點著了火,冷意頓時被逼退少許︰“那里有處草廬,可去暫避。”他頓了頓,回頭瞥了我一眼,突然帶著自嘲的口吻笑道,“若我心夠狠些,便不該帶你去草廬避風,應該讓你真正嘗一下風餐露宿的滋味。”

    我直翻白眼︰“風餐露宿?我又不是沒嘗過!我說,你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

    他舉著火把徑直在前頭領路,我高一腳低一腳的跟在他後面,起初還追得上他的步伐,可隨著夜色加深,腳下的路況已完全只得憑感覺摸索前進。他漸漸與我拉開距離,一片黑乎乎的樹影中我只能眼睜睜的瞧著那點飄忽的火光,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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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孫——”我著急的大喊,“等等我!公孫——馮公孫——”

    完蛋了!那點火光終于消失在我視線中,山里樹木多,野獸也不少,貓頭鷹咕咕的叫著,那叫聲雖不淒厲,可怎麼听都覺得心里磣得慌。背上寒  的,我左右張望,總覺得暗中像是有雙眼楮在盯著我。

    “馮異!你個王八蛋!”我身上沒帶火石,懷里僅有剛才他給的一塊麥餅。我想了下,與其烏漆抹黑的在不熟悉路況的山里亂躥,還不如守株待兔,等著馮異原路返回。

    我避著風口,在一棵大樹下蹲下,將那塊干澀的麥餅囫圇吞下,然後在地上摸了根腕粗的枯枝和一塊巴掌大小、輕重合適的石頭。我把樹枝握在手里,石頭擺在腳下,舔了舔干澀的唇角,按捺著性子瞪大眼楮抬頭望天。

    林中樹葉太密,遮蔽住了夜晚的星光,稀疏的光點透過重重枝葉落下,僅夠我勉強看清方圓兩米內的影子。

    寒風瑟瑟,我凍得直打哆嗦,等了快半個時辰也沒見馮異回來,耐性一點點耗光,忍不住罵起娘來。為了給自己壯膽,我拿樹枝敲打石塊,邊敲邊唱︰“兩只老虎,兩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沒有眼楮,一只沒有耳朵,真奇怪……真奇怪……”

    反反復復唱了二十來遍,怒火中燒,于是改了詞︰“一只馮異,一只馮異,跑得快!跑得快……挖了你的眼楮,剁了你的雙腳,讓你跑……讓你跑……”

    我越唱越響,唱到第三遍,突然左側“嗄”的一聲異響,我想也不想,撿起地上的石頭朝聲音的源頭處使勁投擲出去。

    石頭落地聲響起的同時還有物體倉促移動的聲音,我大喝一聲,沖上去揮舞著樹枝攔腰劈了過去。

    一聲悶哼讓我手勁一頓,那是人的聲音,並非野獸的喘息。

    “公孫?”我疑惑的問了句。

    過了約摸半分鐘,對面輕輕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音︰“你可真下得了手!”

    “真的是你啊!”我收了樹枝,拄在地上,篤篤敲地,“既然回來了,干嗎不出聲?鬼鬼祟祟的,挨打也是活該。”

    他走近兩步,昏暗中顯現模糊的輪廓︰“在听某人唱歌,不敢多有打擾。”

    我臉皮一抽,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呃……我的聲音不太好听……”

    “走吧。”他嘆了口氣,轉身欲走。

    “等等!”我急忙大叫,“你走得太快,我跟不上。”

    又是一聲低微的嘆息,一只手伸了過來,輕輕的扯了我右側的衣袖。他在前頭走,我在後面跟,高一腳低一腳的幾乎是三步一跌,他扯著我的衣袖也不回頭,只管朝前邁步,只是在我跌跤時稍許停頓,卻並不攙扶。
正文 釋疑4
    我心里冒火,剛剛壓下的怒氣再次升騰上來,偏巧腳下又一次被樹根絆倒,我膝蓋踫到地面的同時,右手往上一搭,五指牢牢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往下一扯,使了股巧勁,將他一同拉倒。

    他單膝點地,瞬間彈跳起身,我只是牢牢抓著他的胳膊不放,借力一並站起。

    “夫人……”

    他欲縮手,我反而左手迎上,一同抓住他的左臂︰“如果還想故意甩下我,那可辦不到。”

    馮異停下動作,任由我抓著胳膊不再掙扎,過得半晌,忽然笑了起來。他笑起的聲音更加悅耳動听︰“一旦持節北渡,文叔每日過的皆是如此生活。前途茫茫,生死未卜,餐風露宿,朝不保夕……你難道還不懂他待你的心意麼?”我啞然失語,他逼近一步,俊朗的面容進入我的視線,憂郁中透著一絲憐惜,“他是怕你吃苦,持節北渡,招撫河北各路義軍,雖然能脫離更始帝的掌控,但是陛下不會派一兵一卒與他,各路義軍也不會真那麼容易听從招撫歸降。他孑然一身北上,是拿命在做賭注。你怎不想想,你是他的妻,他若不帶你走,大可打發你回蔡陽老家,他家中雖無高堂,卻尚有年幼佷兒需得撫育,他讓大姐劉黃歸蔡陽,獨獨讓你回新野娘家,這是為何?陰麗華啊陰麗華,你以為你了解文叔,可你為何卻不明白他待你的一番良苦用心?他是怕自己命不久已,萬一有個好歹,提前遣你歸家,也好讓你大哥替你作主,改嫁他人,不至于為他誤了終身!”

    我如遭雷殛,兩耳嗡嗡作響,大腦像在馮異的炮轟下突然當機了,完全沒了思考的能力。

    怎麼會是這樣?

    他是為了我好?!

    手指無力的松開,我癱軟倒地,一跤跌坐在樹根上。

    如果馮異說的都是真的,那麼我……我這幾天又都為劉秀想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呢?我不但沒體諒他的好意,反而曲解了他的一番心思。

    這能怪誰?

    劉秀的古怪性子,一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三句話中有兩句半是虛話,剩下半句是敷衍。他的這些壞毛病,我又不是第一天才領教,為什麼獨獨這一次我會對他誤會如此之深?

    以前再如何不堪,我也從沒懷疑過他的純善,他待人的一片赤誠,為何現在我倆成了最最親密之人,反而在心靈上疏遠了呢?

    我為什麼不能像過去那樣信任他了呢?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我對他產生了猜忌?什麼時候這份猜忌在我心里竟如同毒瘤一般瘋狂滋長,最終令我失去理智?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

    眼淚順著指縫滲落,我哽咽吸氣,泣不成聲。

    馮異說的對,我一點都配不上文叔!別說做妻子,就是做親人、知己、朋友,我都遠遠不夠資格!
正文 釋疑5
“夫人!”馮異的手緩緩搭在我的肩上,“我帶你去草廬吧。”

    我木然的由他攙起帶往草廬,沒走多遠,便見泥地里插著一支火把,正是剛開始馮異點燃的那支。他彎腰拾起火把,高高擎舉,照亮道路。

    我這會兒就算再魯鈍,也終于察覺出他的用意來,不由羞愧道︰“你帶我上山,故意甩下我,留我孤身一人在山中夜宿,為的是要讓我吃盡苦處,體會文叔用心?”

    他不答反問︰“你是個聰慧的女子,在別的事情上一點就透,悟性極強,為何偏偏不懂文叔的用意呢?”

    “你若怨我,為何不索性扔我在山里獨自熬上一夜?”

    他腳步放慢,過了片刻,輕聲低喃︰“是,我原該心狠些才是。”
正文 趙姬1
    在山上熬了一宿未曾合眼,腦子里顛來倒去想的都是劉秀。天明洛陽城門開啟,馮異將我重新送到白虎門前,隨後離去。

    南宮有四門,分別以四象神獸為名,其中朱雀門作為南宮正南門,與洛陽城平城門相通直達城外,乃屬專供帝王將相出入之道,故四門中以朱雀門最為尊貴,其建築也格外巍峨壯觀,據聞遠在四十里開外的偃師,遙望朱雀門闕,天門宛然與天相接,堪稱奇觀。

    我以前進宮走的最多的是玄武門,經由玄武門往西去趙姬住的西宮,白虎門這條路我尚屬第一次走。

    南宮宮殿的總體大小換算成現代計量單位,南北長約一千三百多米,東西寬約為一千米,總佔地面積達到了一千三百平米,雖是舊朝遺留未曾多加翻修,卻也有宮殿三十余座。

    我還沒去過長安,不清楚長安的長樂宮、建章宮和已經被大火焚毀的未央宮到底有多大,但是僅僅觀摩洛陽南宮,便已能揣測一二。都說現代遺留的明清皇宮紫禁城雄偉壯觀,依我看只是可惜了這些漢代殿宇無法保留到兩千年後,不然必將震驚世界。

    我神思恍惚的過了白虎門,因為沒馬沒車,我只能步行,途經一座重樓殿宇,建有高閣四間,門前侍衛嚴加把守。我原想退避而過,可不知為什麼那里卻似有股神奇的力量總引得我頻頻回首。

    “劉夫人,請往這邊走。”此刻給我引路的是名中黃門——我進白虎門的時候恰好踫上了曹詡,他不便邀我上他的車馬,便尋了個中黃門帶我去西宮。

    “請問……那里是處什麼地方?”我回頭對那四間高閣指指點點。

    那中黃門回首笑道︰“夫人有所不知,那間殿名曰雲台,乃是宮中貯藏珍寶、簡牘章典之所,極為重要。”他們都是原先留在洛陽宮城伺候的老奴了,這些在我看來像是迷宮般的樓道,在他們而言,卻是閉著眼都不會走錯的。

    雲台往北乃是蘭台,這些樓宇殿閣皆建在十幾米的高處,每座殿閣下有數十級的漢白玉石階,上有復道相通,可供人行走,而不必下樓往返奔波。這樣的建築風格不禁讓我想起現代擁擠的大都市為人車分流而建造的立交橋與地下通道。

    那中黃門是個識趣之人,其後每過一處,不等我出言相詢,便主動指點殿名與我知曉。

    轉眼過了阿閣,他卻沒再領我走復道,而是徑直走石階下了樓,從樓底繞過後面的那間殿宇。殿外空蕩,了無人聲,鼻端間或嗅到一縷縷的淡淡異香,非麝非檀,不知是何薰香。

    那中黃門突然加快了腳步,但是步履放下時卻又輕盈無聲,顯得異常小心翼翼。

    奔命似的無聲疾走了十余步,眼見得西宮在望,卻听頭頂有個女聲突然嬌斥︰“站住!”
正文 趙姬2
    那中黃門腳步一頓,急忙轉過身來,我不明所以的也轉過身。

    “喲,我說這身影怎麼瞧著有點兒眼熟,原來是陰姬啊。”

    我循聲抬頭,只見對面復道上站著七八名盛裝女子,鶯燕嬌媚,各具姿色。為首跟我說話的那人卻是老相識——榮寵明升暗貶的夫人韓姬。

    她現在雖然已由妻變妾,可到底是皇帝的小妾,名分降了,地位卻是升了。我不敢輕視,忙恭恭敬敬的跪下行禮︰“妾身拜見韓娘娘!”

    等了好一會兒也沒听她說句平身的話,卻听樓上一群女子嬉笑聲不斷。

    “妹妹們笑什麼,你們是笑她衣著狼狽呢,還是笑她不會打扮?”韓夫人的聲音冷冷的,似笑非笑中凜然透著一股威嚴,那些剛才還在笑鬧的女子登時皆住了嘴。

    我在山上蜷了一宿,天亮也沒顧得上梳洗就直接進宮了,想來自己現在的模樣委實端莊不到哪去。

    “你等皆是些鄉野村婦,不曉得她的美名,真乃井底之蛙。”韓夫人指著身旁的女子們不停的數落,“那可是武信侯夫人,新野第一美人兒。當年武信侯為了她,曾發宏願,天下皆知——仕官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嘖嘖……”

    我暗地里磨牙,只當沒听見她指桑罵槐的諷喻。

    “陰姬這是要去哪啊?”她倚在欄桿上笑問。

    “回娘娘的話,妾身……往西宮探望趙夫人!”

    頂上輕輕“哦”了聲,半天沒了聲響,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蓋有點受不住。過了約摸一刻鐘的時間,眼前出現一雙絲履,長長的裾尾拖在身後,衣上的薰香有點兒刺鼻,我鼻子癢癢的,險些打噴嚏。

    “陰麗華!”一只手突然向我伸了過來,我下意識往後縮,那手撈個了空,長長的指甲離我的眼皮僅三公分。

    “大膽!”玉指染蔻,顫栗不止。

    韓夫人原想擒我的下巴,大概她做夢也想不到我居然能閃開,也居然敢閃開。

    我倔強且略帶嘲弄的抬起頭來,與她目光相交。

    韓夫人年紀應該不小了,她是劉玄的原配,就算旁人不說,我猜她也已年過三十,歲月的滄桑一點都沒對她有絲毫的吝嗇,該賦予的痕跡一點都沒有少半分。她原不是富貴人家出身,跟著亡命天涯的劉玄想必也沒過上幾天舒心日子。

    她在臉上施了一層厚重的胭脂,這張堆滿濃妝的臉孔與年輕貌美的趙姬相較,孰勝孰負,明眼人一看即知。她現在唯一能倚仗的,不過是期望劉玄能念及多年夫妻之情。但是劉玄像是那種不貪美色的人嗎?僅看他將貧賤之妻定名分為夫人,又想立新寵趙姬為皇後這件事看來,韓姬成為下堂婦已成定局。

    “別以為攀上了趙姬那個小賤人,你就能享榮華富貴了!”韓夫人面色陰沉,目光猙獰,似有千萬恨意欲將我捏碎在她手心。
正文 趙姬3
    “娘娘誤會了,妾身……”

    “你敢說你沒在背地里挑唆那小賤人與我爭奪後位?”我跪地不起,她居高臨下咄咄逼人,手指在我眼前不住晃動。

    我用余光四下掃視,卻見左右宮人早已主動回避不見人影,于是索性抬手“啪”的拍落她那只囂張的手。

    “你……”

    “皇後之位乃陛下裁定,除了陛下,沒有任何人有權力置喙……”

    “你這賤婦!”她揚手再次揮來,我腳尖點地,腰桿一挺從地上彈跳而起,退後兩步,似笑非笑的望著她。她氣得臉色煞白,“你……你……”

    “娘娘請多保重,妾身還需往西宮面見趙夫人,恕妾身先行告退。”

    “你……你敢對我如此無禮?趙姬算什麼東西,你別忘了,如今住在長秋宮椒室的人是我,不是她!”

    我冷冷一笑︰“那想必娘娘不久便會遇到喬遷之喜了。”

    “陰麗華!你這個潑貨,如此傲慢無禮,你將來必不得好報……蒼天有眼,終有一日也叫你嘗到這種貶妻為妾、屈于人下的羞辱!”她說的咬牙切齒,因為太過激動,臉上的粉簌簌直落。

    我想笑,卻突然生出一縷憐憫之情。紅顏已老,然而昔日恩寵卻已不再,相濡以沫,最後終是相忘江湖。

    ◇◆◇◇◆◇◇◆◇

    “你在想什麼?”

    “嗯?”我回過神。

    趙姬笑吟吟的托腮凝望著我,菱角般的朱唇未撅,眼中帶著明顯的笑意︰“你今天心不在焉,從踏進我這宮殿門檻起便不停的走神兒。”她抿嘴一笑,沖我眨了眨眼,神秘兮兮的壓低聲音,“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心里一驚,下意識的重復問了句︰“想什麼?”

    “你在想……武信侯!”

    我松了口氣,原來她只是在調侃我。

    我並不想對她說起韓夫人惱羞成怒的事情,趙姬才十六歲,雖然在普通人眼中已是成年小婦人,可落在我眼中,卻仍是個不知人間愁苦,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她非常天真,一雙眼清純得就像頭無害的溫順小鹿,快樂時兩眼也會帶笑,悲傷時無需流淚便已叫人心疼憐惜。這般天生柔媚的女子,不需太多調教,已能憑天性擄獲君王的寵愛。

    趙姬原是大家閨秀,千金小姐,就和以前的陰小妹一般無二,她足不出戶,在家里除了一大堆奴僕外,基本與外人毫無接觸。其實她也渴望有朋友,只是還沒機會交友就被劉玄招入掖庭。

    我的主動示好很輕易的就博得了她的好感,也或許我實在太了解劉玄的秉性,對她稍加點撥就讓她榮寵不斷,以至于入宮沒多久便晉封為夫人。之後,在她的父親趙萌的默許,甚至鼓勵之下,她開始放心且毫無顧忌的信任我,如今她對我即便沒有言听計從,也已是百般依賴。
正文 趙姬4
    雖然趙姬與我親近,前提不過是趙萌覺得我有利用的價值,但這只是趙萌的心思,不等于趙姬。這女孩子待我倒是真心真意,不曾與我設防,只可惜……我卻真是揣著私心在巴結和利用她。

    “娘娘真是說笑了,我想他作甚?”

    “還說不想他!”趙姬突然刮了下我的鼻子,俏皮的笑,“昨晚上陛下都跟我說了,如今朝上的三公九卿們正為了武信侯出使河北的事在爭論不休呢,陛下都被他們吵煩了,今兒個早起我好說歹說,他才肯上朝的呢。”

    “此話怎講?”

    她得意的笑︰“瞧你,先前還裝著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其實朝上的事我是不太明白的,只是听陛下的口氣,好像河北各郡國的勢力非常強大,必得物色一名得力之人前往,否則弄巧成拙反倒不好了。”

    我連忙點頭。

    “大司徒認為宗室成員中除了武信侯再無一人適合持節北上,只是大司馬等人極力反對……”她漫不經心的對鏡試貼花黃,一旁的宮女手捧銅鏡在她身後替她打著反光,另有三名宮女正托著一件深紫色綢緞面的曲裾深衣,持薰爐細細的燻著,室內香氣襲人,這股薰香味與長秋宮椒房殿的香味迥然不同。

    繼劉之後擔當大司徒乃是劉賜,他雖是劉玄的堂兄弟,但是與劉、劉秀兄弟的交情倒也非淺。

    就眼下看來,劉玄已在洛陽扎穩腳跟,劉遇害已過數月,劉秀的無為使得劉以前在軍中積聚的人氣與軍威漸漸消彌。對于劉玄而言,劉秀此刻已然不成威脅,他不再將沒有大作為的劉秀放在眼里也屬正常。

    退一步而言,劉秀無論如何也算是劉玄的族弟,同宗之人甚少自相殘殺,即便當日殘害劉,也是由朱鮪等人出面。礙著這層血緣之親,劉玄到底還是念了份情,倒是朱鮪、張n等人卻固執的抱著斬草除根之心,絕對不會有絲毫手軟。

    “我听爹爹說渡黃河去北面招降,其實是份苦差事,你和武信侯新婚燕爾自然不舍分離,他若是去河北,你怎能不隨了去?”趙姬回過頭來,“你一個花般嬌艷的女子,怎可去那種地方受苦,不如等陛下退了朝,我找機會替你進言,讓陛下擇旁人去吧。”

    我的心怦然一跳,兩眼發直的望著一臉誠懇的趙姬。半分鐘後,我舉手加額,緩緩拜下︰“娘娘!夫君身為劉氏宗親的一份子,理當為陛下分憂解勞。這是夫君為國為君效犬馬之勞的心願,我既為他的妻子,豈能拖累于他。”我重重的叩下頭去,額頭貼著室內鋪墊的貂氈上,眼楮漲得酸痛,“萬望娘娘成全!”

    “哎呀!”趙姬慌張的將我扶起,“你我情同姐妹,說好無人之時,不必行此大禮。你……你夫婦二人實乃忠君仁義之人,僅憑你們的這份心,便該我替陛下謝過你們才是。”
正文 趙姬5
她單手虛扶,一旁的宮女見狀急忙攙著我的兩側胳膊把我扶了起來。

    我說不出心里是何滋味,苦澀、酸痛、傷感,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澀一股腦的涌了進來。

    “為陛下,為大漢……為人臣子,理當竭盡全力……”最後的這番話,我如鯁在喉,邊說邊打噎。幸而趙姬沒什麼心機,不僅沒瞧出不妥,反而以為我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高興得笑彎了眼。
正文 追隨1
    若是當初見識過劉秀在昆陽之戰中雷霆萬鈞之勢的人,必然對他印象深刻,難以忘懷。所以也難怪他即使忍辱負重,裝聾作啞,朱鮪等人始終不肯對他放下戒心。

    有道是寧殺一百,不漏一人,成大事者不玩唬人的那套虛假玩意,動輒必然見血。

    但劉秀畢竟是有些手腕的,從昆陽大戰中便可見一斑,朱鮪、張n、申屠建、李軼等人強烈反對縱虎歸山,然而劉賜極力舉薦,劉氏宗親之中,劉嘉、劉良更是力挺劉秀。最最讓人叫絕的是,左丞相曹竟,尚書曹詡,這對父子竟也站到了劉秀這一邊,對他的大加贊揚。

    整個朝政上的天平傾斜了,所以等到趙姬的枕邊風這麼不經意的輕輕一吹,劉玄當即拍板,下旨任命劉秀為破虜大將軍,兼代理大司馬之職,持節北渡黃河,鎮慰州郡。

    話說的好听,官封得也漂亮,帽子挺大,可實際上劉玄未派一兵一卒,說白了劉秀只是掛了個不怎麼樣的漢朝官名去河北,跟隨他同去的都是他手下部將。

    劉秀封將的同時,陰識以妻子產期將近請歸故里,劉玄準奏,升陰識為偏將軍職務,歸邑新野,算是成功由京官往地方官平穩過渡。

    劉秀的送別宴吃了一席又一席,他事先早已將劉黃遣回蔡陽老家,而我自從那次大吵過後便憤然搬回娘家,之後每每听聞侯爺府內歌舞升平,卻再沒有回過一次。

    轉眼到了啟程動身之日,劉秀、陰識兩個竟像是事先商量好似的,居然挑在同一天離開洛陽。

    這一日我起了個大早,天剛蒙蒙亮我便收拾妥當,背了包袱、佩劍出了寢室,才從門里一腳跨出來,就听跟前有個聲音不咸不淡的說︰“你到底還是這麼干了!真是沒一刻讓人省心啊!”

    一個修長的身影掩在廊柱的陰影下一動不動,此時天未大亮,廊上燃了一夜的燭火卻都熄了,未曾再添換新的蠟燭。

    “你這是想阻我?”我將佩劍懸掛于腰側,雙手舉高,袖管滑動,露出一截白皙的上臂。我擺出一副搏擊的姿勢,氣勢凌人,今天無論是誰都休想擋住我的去路。

    陰興皮笑肉不笑的樣子著實欠扁,不過他講的倒是大實話,絲毫沒有遮掩避諱︰“你的身手在我之上,我若想攔住你,過個四五年或許希望更大些……”

    我忍不住笑了,戒備之心稍減︰“那你是來送我的?”

    隨著旭日初升,屋脊上斜射下的光芒逐漸將黑暗驅逐,陰興完完全全的曝露在陽光下。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楮微微充血,略帶倦意,似乎一宿沒睡︰“別以為我想來,是大哥讓我在這等你的……”

    我太了解他的刀子嘴豆腐心了,心中笑開了花,臉上卻不敢露出一絲一毫來︰“哦。”
正文 追隨2
    “給你!”陰興半遞半丟的往我懷里塞了只沉甸甸的木匣子,我雙手接住,胳膊猛地一沉,“這里是二十金,你自己看著辦吧。”

    二十金!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漢代有銀器,可是流通貨幣卻只使用金子與銅錢,王莽改制的時候將銅錢改來改去,亂了流通市場,倒是金子一直保值不變的在流通。金子使用單位為斤,听起來挺嚇人的,不過這個一“斤”和現代的一“市斤”在重量上卻差了很多,我估摸著這里的一斤也就等于現代半斤的重量。

    二十斤金,裝進匣子捧在懷里也足有五公斤重,這分量雖不是十分之沉,可壓在我胳膊上時間久了也酸得慌。

    我把木匣子在手里掂了掂,使勁捧牢了,生怕不個不小心摔到地上。

    一金等于一萬錢,這要按古今貨幣物價比例換算,那我手里少說也捧了個十萬元人民幣;如果能把這些金子搬回現代,那黃金的價值可就更高了,金店里頭的黃金買賣都是按克計算的,一克黃金的市價是……

    “嗒!”額頭上猛地被人彈了一指,陰興一臉古怪的望著我︰“白白浪費我的唇舌,你張著那麼大嘴,三魂去了七魄的樣子真是丟人。真乃萬幸,劉文叔肯娶了你,要不然……”

    “滾!一邊待著去!”我既得了金子,自然不再跟他多 鋁恕br />
    眼看天要大亮,我也擔心陰興是陰識派來拖延我的,再和他磨蹭下去,只怕事情有變。我警惕的瞄了他幾眼,示意他別擋我道!我捧著二十金,幻想著能把這些金子帶回21世紀,飄飄然的下了堂。

    快走到門口時,陰興突然幽幽喊了聲︰“姐……”

    我詫異的回過頭來,他站在廊下,修長的身形,清俊的五官輪廓,我突然發現原來這個弟弟長得也挺帥氣可愛的,只是我從一開始就愛跟他抬杠,心中對他的愛惜之情遠不如對陰就來得親厚。

    “興兒,好好照顧家里,你……”

    陰興胳膊一抬,一道白光遽然從他手中****而出,我隨手一接,只覺入手冰涼。

    “這個你拿去,或許……日後有用。”

    我低下頭瞥了眼,掌心中是塊一指長,半指寬的銀制吊牌,東西雖然不大,做工卻是相當精致,吊牌朝上的那面刻了一只肋生雙翅的闢邪,獸須齒爪無不栩栩如生。我心中一動,猛地將吊牌翻過,果見另一面乃是一個篆體的“陰”字。

    我快速抬頭,陰興已不在廊下,我追上去幾步,低呼︰“興兒!”

    他正穿過中門,听我喚他,便轉過頭來,神情復雜的遠遠望著我︰“別對哥哥說起。”說完這句,他轉身匆匆離去。

    望著他消失的背影,我掌心緊捏那塊吊牌,手指微顫,恨不能將吊牌直接嵌進我的手心里。
正文 追隨3
    

    洛陽往北翻過邙山,便是滔浪滾滾、寬約百里的黃河。

    這個時代所謂的河南、河北,完全不是現代中國地圖上劃分的河南、河北兩省的概念,按字面理解其實就是河之南,河之北。在中國版圖上河流密如蛛網,然而卻只有黃河被稱為“河”,其它的河流在這里都不算是河,只能叫“水”,諸如漢水、a水、U水、沔水、湍水、洛水……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劉秀一行人的腳程居然如此之快,我坐下騎的乃是上等良駒,馬不停蹄的一直追到黃河邊上才終于發現了車馬隊伍的蹤跡。

    劉秀等人出行雖然未帶笨重的輜重車輛,但人數少說也有數百,他們能在如此短的時間之內趕到黃河邊,定然是提前出發所致。

    我遠遠的站在高處望著逶迤的隊伍,旌旗不展,悄然無聲的哪里有半點朝廷官派使節的氣派,倒與普通走貨商隊一般無二。

    我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臉上漸漸有了笑意。一揚鞭我催馬急追而上,嘴里嚷道︰“劉秀休走——”

    前面隊伍前行的節奏緩了緩,突然開始瘋狂的往前疾奔,車輛急趕,步行尾隨的眾人已經開始撒腿跑了起來。

    “劉秀——休走——”我憋著笑,仍是粗著嗓子高喝。

    坐下坐騎腳力甚好,那些靠雙腿奔顧的人哪里是我的對手,沒幾分鐘的功夫我就趕上了這批狼狽逃竄的隊伍,一頭扎進人群。

    眾人紛紛警惕的將手按在了劍柄上,有些神經過于緊張的竟然已拔劍在手,我秀目一掃,發現最靠前的一輛雙馬軒車還在不停的往前奔,當下也沒再顧得上跟眼前這些人 攏 苯幼萋磣飛稀I硨罅グク  弦淮蟠 耍 信 鸕模 屑飩械模 諧庠鸕摹 br />
    “車內之人可是破虜大將軍?!”我高聲質問。

    那馬車在奔了七八丈後突然停了下來,軒車中人影一閃,有人直接從車上跳了下來。我心跳加快,那人影我熟爛于胸,過目難忘,于是強按住興奮從馬上跳下,向他疾走幾步。

    劉秀臉上驚異之色一閃而過,雙手伸前,我突然屈膝在他面前跪下,朗聲道︰“小人新野陰戟,乃陰氏家僕,奉主母之命特來追隨主公,效于鞍前……”

    胳膊上猛地一緊,卻是劉秀的手指牢牢的攥住了我。我微微抬頭,他目光深邃,如團化不開的濃墨,神色極為晦澀難懂。

    我雖未戴發冠,卻頭頂幘帕,一身青色,足上仍是套了最愛穿的木底帛屐,這整套行頭原屬陰興,他身材個人與我相差不多,我順手牽羊的從他房里摸了出來,穿著雖然稍許嫌肥了些,倒也還將就。
正文 追隨4
    只是陰興才十五歲,所以他的行頭仍是未成年的裝束,按理未成年的男子不能佩劍,但好在亂世謀存,也管不得那麼多禮節。為了防身,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的都帶著兵刃武器,換作太平盛世,劍懸左腰那叫裝飾,如今卻是殺人護己的最佳利器。

    這時散開的人群紛紛聚攏來,有人在邊上輕輕“咦”了一聲,之後又有人發出一聲噫呼。我目不斜視,只是盯住了劉秀。過得片刻,他的雙眼彎成一道縫兒,嘴角勾起和煦的笑容︰“好!”他隨手拉起我,“既是夫人一番美意,秀自當領受。陰戟……今後還需你多多照拂……”

    我咧嘴一笑,沒提妨胳膊一拽,旋風似的被人拉了過去,一只蒲扇似的手掌拍在我肩上,險些沒把我拍吐血︰“好小子,騎術不賴,行動也夠敏捷。你有何本事,劉夫人居然巴巴兒地差了你來護衛大將軍?”

    是個粗人,長得倒也人模人樣,不過二三十歲的年紀,只是面生得很,我以前從未見過。我在心里冷哼,正想反手抓了這只手給他來個過肩摔,心口卻突然毫不預兆的一陣劇痛,緊接著眼暈胸悶。這種情況我早已見怪不怪,眨了眨了眼,人軟軟往後仰倒。

    那人眼睜睜的看著我倒下,又驚又奇,我忍不住在心里哀嘆一句︰老兄你倒是拉我一把啊!

    眼看便要當著眾人的面一頭栽下,身後卻突然靠過來一具溫暖的軀體,恰恰替我擋住,同時我腰背上被一只手掌不著痕跡的托了一把,我急忙借力穩住身形,再一凝神,頭暈心慌的毛病業已退去。

    我回頭一瞥,站在我身後的馮異沖我含蓄一笑,若無其事的走向另一側,似乎剛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我心存感激的沖他報以一笑。

    劉秀對這一切仿佛渾然未覺,只指著那男子對我笑道︰“這是馬成,字君遷,他原在郟縣任縣令,听聞我要去河北,棄官追隨。”

    我一听登時肅然起敬,原先的不屑剎那間消失得一干二淨︰“君遷兄!”

    馬成憨然一笑,絲毫未曾對我的身份起疑。誰讓漢代俊俏男人太多了呢,像我這等姿色的女子穿上男裝雖不見得有多英姿颯爽,但與大多數嬌羞柔弱的嬌娥相比,還是比較貼近小白臉式的帥哥形象的。

    只是……我目光一掠,在人群中毫不意外的找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這些人臉上均帶著善意的微笑。

    我沖鄧晨、銚期、祭遵、臧宮等人一一頷首示意,他們皆飽含微笑的轉身各自上馬而去。我再一看,落在最後的居然還有王霸,昆陽之戰別後,他便回了老家,後來漢軍遷都洛陽,他別了老父仍是投奔了劉秀。只是這段日子我和劉秀一味僵持冷戰,也沒怎麼留意這些以前的相識部將。
正文 追隨5
    “陰戟!”劉秀向我招手,面帶微笑,柔若春風,“隨我一同乘車如何?”

    我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點頭答應。馮異適時的從身後過來,牽走了我的馬,劉秀扶著我的手肘欲托我上車。

    “不用!”我伸手攀住車轅,敏捷利落地爬了上去。

    劉秀隨後也上了車。

    這種軒車按禮制乃是專供三公列侯乘坐的輕便型馬車,車輿兩側用漆過的席子作障蔽,形制與雙轅軺車近似,只是輿兩側的障蔽更為高大,人坐在車中,能望見前後的景物,兩旁卻因有屏蔽遮擋,不能外窺。

    劉秀端坐在車上不發一言,他不主動開口,我也不好意思沒話找話說,只得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來轉去,從前打量到後,又從自己的雙手一直打量到天上飄動的白雲。

    滾滾黃河咆嘯的激流聲在耳邊不斷回蕩,我百無聊賴的隨著馬車的晃動而上身前後搖擺,眼皮兒開始不受控制的打起架來,睡意陣陣,倦乏難抑。

    就在我抵擋不住困意頻頻打瞌睡時,一只手輕輕的撫上我的臉頰,指尖溫暖而又熟悉的觸感讓我的心頭一顫,我倏然睜開眼,直愣愣的扭頭看向劉秀。

    “別睡……天冷,小心著涼。”他的溫柔一如往昔。

    我心里最後的那點抵觸與不滿,終于在他溫柔的笑容里轟然潰散。我別過頭,不讓他看到我動容的一面。

    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卻已讓我滿心感動。

    “你答應過我,我們以後都不會再分開……”我伸手勾他的小指,“男子漢大丈夫,說過的話一言九鼎,駟馬難追,不可不作數。”

    他柔柔的笑,那笑容如蜜,能甜到人心里︰“好。”

    我忍不住在心里大嘆一聲。

    他以後若是食言,我又能拿他如何?他的笑容永遠是防御敵人,保護自己的最好武器。溫柔一刀,他在微笑時即便滿口胡言亂語,十人之中必有九人會深信不疑,剩下一人,譬如我,是明知不可信卻仍是會稀里糊涂的中了他的蠱。

    我一本正經卻又無可奈何的看著他,低喃︰“你是個禍害!是個大騙子!不管你是何用意,出于何種目的,我終是資質魯鈍,看不懂你的心……秀兒,總有一日,我會被你的謊言耍得團團轉,最後失去所有的信任和耐性,離開你,真正的、永遠的……離開你……”

    一根手指輕輕點在我的唇上,他的目光清澈,如同一條小溪般潺潺流淌,瑩瑩閃動︰“你信不信我?”

    換作以前我早把“不信!”兩字丟了過去,然而這一次面對他真誠的眼神,我心中一軟,竟是不受控制的低聲囈語︰“想信,卻又不敢信!”

    “信我!麗華,其實你什麼都不用做,只需信我……”
正文 追尋1
    橫渡黃河後,首先進入的地界乃是河內郡。雖然劉玄未曾遣派一兵一卒,然而才過黃河沒多久,以前曾跟劉秀一起並肩作戰過,或者有過交往的人開始陸陸續續的像馬成那般,棄官從洛陽甚至家鄉趕來。

    傅俊乃是其一,他是潁川襄城人,以前也參與了昆陽之戰,因功被更始帝封為了偏將軍。漢軍攻下洛陽、長安兩京後,他因家中親人故世,辭歸潁川郡奔喪。

    再有一個就是劉姓宗室子弟劉隆。居攝元年,也就是距今十七年前,安眾侯劉崇起兵討伐王莽,當時劉隆的父親劉禮也曾參與其中,結果事敗被誅,舉家株連,劉隆因未滿七歲,得以幸免。

    劉隆原在長安游學,後來劉玄定都洛陽,他便攜帶妻子兒女舉家遷到洛陽,官拜騎都尉。可當他听說劉秀奔赴河北,竟毅然單槍匹馬的棄官追至。

    形形色色的人物開始進入我的視線,我有點應接不暇。直到這個時候,我才開始慢慢看清劉秀的另一面,他有他獨特的人格魅力,不然不會有那麼多人不顧一切,放著大好前途不干,辭官棄家的追隨他亡命天涯。

    他並不真如我想象的那樣,只單單是個喜弄稼穡的農夫而已。劉錯看了這個弟弟,他並非是個無能的人。

    我以陰戟的身份留在了劉秀身邊,少部分親信,譬如鄧晨、馮異、王霸等人對我的真實來歷皆是心知肚明,只是他們都心照不宣的形成了一種默契,不管人前人後,他們全都口徑一致的稱我為“陰戟兄弟”。

    這個不是秘密的秘密,讓我以男子身份在北行的隊伍中安然生存下來。

    這一日匆匆忙忙趕到鄴縣,車馬勞頓,我坐車坐到想吐卻什麼都吐不出來,頭一回領略暈車的滋味。

    馮異是劉秀的主簿,這職位類似于現代的秘書,皇帝的生活有侍中打點,劉秀便只能靠主簿了。好在馮異這人心極細,平時話很少,眉宇的神情總是淡淡的,似乎什麼都漠不關心,可偏有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一路上也幸得有他照料,這瀝瀝拉拉幾百號人才不至于太過狼狽。再怎麼說也畢竟是大漢使節,雖說人數不多,排場也不夠氣勢,可到底代表了漢朝的體面。

    進入十一月,氣溫逐漸降下,時而下雨,時而飄雪。這路途越往北走,風雪越大,越能領略到不同尋常的北國風光。

    月掛樹梢,劉秀挑燈夜讀,從洛陽傳來的諜報稱劉玄在眾臣的慫恿下準備遷都,而且已經派劉賜前往長安打點。當初長安破城之時被朱弟、張魚等人火燒殿門,這把大火不僅使王莽的女兒定安太後葬身火海,還殃及未央宮。當年王莽毀了劉氏宗廟,所以劉賜這一次到長安干的活跟之前劉秀干的司隸校尉一般無二,都得先去打打底,把宗廟和宮室重建,該修的修,該補的補……
正文 追尋2
    “你苦著臉做什麼?”劉秀拿著那塊帛書已經大半個時辰了,兩眼發直,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把他書案上的油燈燈芯挑亮些,“劉玄遷都也是好事,長安乃是虎踞龍盤之地,他如今不僅得了傳國玉璽,還得了高祖的斬蛇劍,承續漢統也算是名正言順了,自然得去長安定都。”

    劉秀聞言不答,過得片刻,笑著搖了搖頭。

    我不滿的推了他一把︰“別賣關子,你若覺得我說的不對的便講出來嘛。”

    “所謂‘國家之守轉在函谷’實乃謀臣們的臆測,此一時彼一時,現今的局勢豈是高祖時可比?若是遷都長安,把朝廷重兵調入關中,山東、河北、中原,爭雄者比比皆是,關東不平,則天下不寧。屆時天子尊號固然名正言順,卻對中原局勢鞭長莫及。一旦遷都……後果不堪……”

    我瞪大了眼,一個看似簡單的遷都問題沒想到居然涉及那麼多方面。可是漢朝已立,這在歷史上可是有根有據的,史稱“東漢”。難道劉玄做這個東漢之君還能有什麼變故不成?東漢開國光武中興,那可是名垂青史,無法改變的歷史!

    想到這里,我不禁打了個寒噤,難道說歷史要變?

    但是一旦歷史變了,那後世怎麼辦?兩千年前的歷史變了,那兩千年後的世界還存在嗎?

    “在想什麼?”

    “不……不想什麼。”我囁嚅,手腳無力的轉身,“我去睡了,你也早點睡吧。”失魂落魄的走了兩步,突然腳尖一絆,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劉秀及時跳起從身後抱住了我︰“怎麼了?不舒服?”

    他的手自然而然的貼上我的額頭,我彷徨不安的搖了搖頭。如果兩千年後的世界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世界,那我即使找到了二十八個人,繼而回到現代,卻也已經物是人非,回去又有什麼意義?

    “麗華?你說句話,哪兒不舒服了?怎麼額上盡冒冷汗?”

    我猛地一把抱住了他,內心的惶恐不安盡數發泄出來,只有依偎在他懷里,聞著那熟悉的淡淡清香,我才能有片刻的寧靜。

    也許……我其實……真的回不去了!

    “別擔心,一切有我……”他輕輕拍打著我的背,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大司……”門是虛掩的,我進來時也沒覺得有栓上門閂的必要,沒曾想馬成居然會推門沖了進來。看著他一臉錯愕的表情,三秒鐘後我才反應過來,急忙一把將劉秀推開,整個人向後彈出三尺遠。

    “大……司……馬……”馬成的眼神有點兒走樣,表情更是古怪。

    “什麼事?”劉秀一派自然,回眸笑問。

    他有泰山崩于前而面無改色的勇氣,我卻還沒修煉到他那份鎮定自若的功力。臉頰慢慢發燙,我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正文 追尋3
    “前堂有人求見!”

    三更半夜的,會是什麼人居然還非得巴巴兒的讓馬成來跑一趟?轉念我又有點明白為什麼別的人都不來,獨獨差了他來。想來是馮異、鄧晨等人皆知我的身份,怕夜深了我們夫妻安歇,旁的人驚擾總說不過去,就差了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木訥家伙來當驚夢人。

    只是……房門未鎖,馬成不請自入,這樣的結果肯定也是馮異他們沒有預料到的。

    “哦?是何人求見?”看得出來,劉秀是有點兒好奇的,只是面上完全看不出一丁點罷了。

    斜著眼偷睨他的表情,突然發現劉秀的輪廓在我腦海里刻畫得越來越清晰。雖然他總是只有微笑、笑、大笑,這麼相差無幾的三種表情,但是相處久了,會發現他在舉手投足間還是能夠通過一些小動作看出他內心細微變化的。不過一般情況下,外人根本不大容易察覺他的異樣,更別說他有意扮豬吃老虎的時候,那時他有名的溫柔一刀已經幾乎媲美小李飛刀——例無虛發!

    他這個人呢,即便保持同樣的微笑,在不同的時候,不同的場合,我現在已能慢慢揣摩出他的不同心境。

    越想越得意,我忍不住托著自己的下巴壞壞的笑了起來。劉秀其實也就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他也有激昂、憤怒、傷心、失望的時候,只是不大形于色罷了。溫柔是他的武器,微笑是他的保護色,在這層保護色下,真實的劉秀……

    “什麼?你再說一遍!”陡然間突然迸發的振奮聲音使得我的魂從太虛境界震了回來。劉秀的眉結在舒展,雖然同樣是微笑,但這一次他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

    我在心里暗暗給出結論——只是……是什麼事情讓他如此高興?

    “他……”

    “他在哪里?”沒等馬成復述,劉秀已快步出門,走了兩步後,他突然轉過頭來,沖我招了招手,“陰戟,你來……我們一起見見這位老朋友!”

    “諾。”

    劉秀的笑容愈發深沉,他沒顧得上再答我,加快腳步走向大堂。

    堂上燭火通明,堂下石階旁的一棵大樹下,形只影單的站著一個人。馬成引著我們兩個快步登堂,我困惑的頻頻回首,那樹下的人影終于動了下,從陰影中稍稍移至月下,沖我揚了揚手中的豎,示意我趕緊上堂去。

    等我再回首,劉秀已走遠,卻听里頭笑聲傳出,在月上中天的淒冷夜里顯得格外熱鬧。我想了想,終于還是打消了去堂上見客的念頭——如果是老朋友,那他必定認得我,萬一在眾目睽睽下沒心沒肺的把我“供”了出來,泄了我的老底,這堂上能人眾多,無論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又豈會猜不透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怎麼不進去?”看我走到樹底下,馮異略有驚訝。
正文 追尋4
    “那你怎麼不進去?”

    “人太多……”

    嫌人多?

    我斜眼瞧他一副安靜淡然的模樣,忽然覺得他這個人十分耐人尋味。看似冷漠無情,偏又愛管閑事,說他古道熱腸吧,他又如此拒人千里。

    抬起頭看著天上的繁星,想到了那一場改變我命運的流星雨,忽然心生感慨。我已經很久不去想念現代的朋友、親人以及所有相關的一切,這時看著馮異,卻突然聯想到了葉之秋。

    這兩個脾性古怪的人,給人的感覺,還真有點兒相像呢。

    “快進去吧,里頭有你想見的人……”

    我漫不經心的“諾”了聲,思維仍停留在自己的憶念中沒能拔出來。

    馮異的身子稍稍前傾,背脊離開樹干,手中竹朝前點了點︰“你不去見他,他也總會來找你……”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扭頭,卻見堂上匆匆下來一人,手持木杖,點地篤篤有聲,黑暗中瞧不清那人是誰。

    但听馮異在邊上又補了句︰“你好自為之。”我詫異的回頭,卻見他說完竟然扔下我走了,連頭都沒回一下。

    篤地聲越來越近,聲聲急促,點點顫栗。我還沒顧得上回頭,那聲音已然來到我身後︰“麗華……”

    一聲沙啞的呼喚令我渾身一震。我不敢置信的猛然轉身,剎那間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眼前之人滿臉風塵,肩背佝僂,雙手微顫,若非手中尚有一根木杖支撐,只怕一陣強風吹來也能將他刮倒。

    “麗華……我終于找著你了。”

    左手持杖,右手向我伸了過來,我像是中了魔法般無法動彈,任由他的手撫上我的臉頰。

    “呵呵……長大了,麗華也終于有個大人樣了。”他的掌心綁著布條,指腹冰冷而又粗糙。

    我打了個哆嗦,顫聲︰“鄧禹……”

    吧嗒一聲,鄧禹手中的木杖跌落,他整個人突然向我倒了過來,我急忙抱住他,叫道︰“鄧禹!鄧禹……來人哪——來人——”

    堂上本已有人跟著鄧禹一同出了門,只是他們似乎有意讓我和鄧禹敘舊,全都聚在門口遠觀而不走近。听得我厲聲呼喊,這才全都快步奔了過來。

    眾人合力將鄧禹抬到堂上,到了燈火通明處,我再看細瞧,卻冷不防唬得倒抽一口冷氣。

    鄧禹滿臉須渣,面無血色,嘴唇凍得發紫,身上穿了件破舊的夾襖,面上劃破了好幾道口子,灰蒙蒙的棉絮從里頭露了出來。

    “怎麼回事?他怎會搞成這樣?”我激動的尖叫。

    醫官急匆匆的背了醫箱趕來,堂上人多且擠,劉秀趁亂將我拖出門。

    “到底怎麼回事?”我強迫自己保持鎮靜,但是內心的震撼卻已讓我發出的聲音不受控制的開始顫抖。

    “他從新野來……”

    “然後呢?”
正文 追尋5
    “他自及冠之後便游歷四方,沒人知曉他去了哪里。陛下傾慕他的才名,曾四處派人尋訪,終是無果。”劉秀深吸口氣,語氣有點沉重,“方才據仲華自述,因劉賜在長安移文露布,廣詔天下,他始知我持節北上之事,念及同窗之情,特前來投奔。他身無長物,有的只是一身的五經雜學,若我不嫌棄……便……”

    “別說了!”我痛苦的閉上了眼。

    什麼五經雜學,什麼若不嫌棄,這哪里像是我認識的鄧禹會說出的話語?他一直是個神采飛揚,如陽光般燦爛的人,恃才傲物,學富五車,他會自得自夸,卻從不會自貶身價!

    他當真是因為得知劉秀北上而千里追尋?還是……我猛地睜開眼,提氣沖到門口。

    在醫官的指揮下,眾人已各自散開,可鄧禹仍躺在大堂的席上昏迷不醒。劉秀默默無聲的跟了過來,在我身後站定。

    我哽咽︰“他可是徒步而來?”

    “嗯。”

    淚水已在眼眶中打轉,我不忍的別開眼。

    我敢肯定他自從離開新野後就再沒回去過,為什麼如今反會從新野趕來?他回新野了麼?既然要投奔劉秀,為何還繞道回新野?為何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

    “麗華……我終于找著你了。”這是他見到我後說的第一句話。

    我終于找著你了……

    我的心一陣抽搐。

    笨蛋鄧禹!世人都說你聰明,可在我看來,為什麼你總是那麼愚不可及!

    眼淚無聲的落下,我急忙伸手抹去,啞著聲問︰“他無大礙吧?”

    “仲華只是太累了,他為了追上我們,日夜兼程,只怕這一路都沒怎麼好好休息。”一只手擱上我的肩膀,“你別擔心,他沒事。”

    我點點頭,一種悲傷的無力感滑過心頭︰“沒事就好。夜深了,我先回去睡了。”

    我不敢看劉秀是何表情,低著頭與他擦身而過。

    “麗華……”

    我駐足。

    “好好休息!”

    無力感無限的擴大,我耷拉著肩膀閉了閉眼︰“諾。你也早些安歇吧,仲華若是醒了,告訴他我明天再去探望他。”

    劉秀沒再出聲,我加快腳步,頭也不回的離開。
正文 陽謀1
    一宿無眠,閉著眼在床上翻滾听了一宿的北風呼嘯,想象著鄧禹在這樣惡劣的氣候下踽踽徒步,杖策千里,心里愈發不是滋味。

    天亮時分,我終于頂著兩個熊貓眼從被窩里鑽了出來,因為睡眠不足腳步有點兒虛,心里更是空落落的。

    鄧禹被安置在門廡東頭那間房,與我住的廂房大概隔了七八間,我從房里出來,望著廊廡盡頭,猶豫著要不要去。

    “嘎吱!”隔間房門突然拉開,馮異懶洋洋的倚在門廊上,淡淡的瞥了我一眼︰“他已經醒了。”

    “哦。”我尷尬的扯出一絲笑容。

    馮異重新將門闔上。

    我深吸一口氣,心情沉重的走到東頭第一間,舉手正欲叩響房門,房里驀然傳出一陣耳熟的笑聲。

    “那依仲華所言,秀得以承拜專封,仲華遠道追來,便是想謀取個一官半職?”

    “非也!”鄧禹的精神顯然恢復不錯,中氣雖仍不足,卻也不再沙啞無力,“君子之交淡如水,要出入仕途官宦,禹早已名列更始漢朝……”

    兩人對話你來我往,雖然顯得親熱,彼此卻仍是用的謙稱。哪點像是當年同窗之人,竟是還不如劉秀與其他部將之間的交情。

    我放下手,黯然的停在門外。

    “那……仲華此意為何?”突然話鋒一轉。

    按劉秀的個性,這話應該仍是笑眯眯的問出來的,可是因為此刻看不到他的表情,所以反而令我清楚的听出言下隱藏的那份犀利與冷冽。

    “禹——不欲為官!”

    “既不欲為官,何苦甘冒風雪,千里跋涉,前來尋我?”那個“我”字長長的拖了個尾音,咄咄逼人之勢礡然欲出。

    我暗暗心驚,劉秀向來沉穩內斂,這般主動挑釁實屬罕見。耳听里頭氣氛緊張,我伸手欲推門闖入,卻不料腕上突然被人扣住。

    馮異五指牢牢攥住我的手腕,面無表情的沖我搖了搖頭。他目光銳利,表情嚴肅,一反常態,就連出手也是絲毫沒留情,我的右手腕骨像是要被他捏斷般,劇痛難忍。

    房內鄧禹的聲音突然拔高︰“但願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耳!”

    我呼吸一窒,馮異松開手,輕輕推啟眼前門扉。

    “知我者,仲華也!”劉秀斂衽,對著鄧禹深深一揖,鄧禹側躺在榻上含笑不語,目光斜移,見我進來,微現動容之色,身子略略挺了挺。

    馮異沖鄧禹淡淡一笑,彼此目光交接,頗有種惺惺相惜的深意。鄧禹面色雖差,精神已是尚可,胡須皆已剃淨,面容光潔,服飾清爽。隨著我一步步的走進內室,他的笑容逐漸綻開,一如朝陽,耀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麗……”

    “噓!”我用食指點在唇上比了個噤聲的動作,笑道,“小人陰戟,見過鄧公子!”
正文 陽謀2
    劉秀一如既往的微笑,眼線彎彎眯起,馮異在我身側“嗤”的一聲輕笑。

    鄧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陰戟……陰姬……”他笑著搖了搖頭,眼中的寵溺毫無掩飾,“屬你鬼點子最多!”

    “多謝鄧公子謬贊!”

    “以後稱鄧將軍吧!”劉秀微笑著補了句。

    我一愣,轉瞬明白過來,大聲道︰“諾!護軍陰戟見過鄧將軍!”

    “護軍?”鄧禹輕輕一笑,竟是從榻上站了起來,托住我的手肘,對著我粲爛一笑,“不如便做我的護軍吧!”將頭稍偏,側向劉秀,“明公可舍得?”

    他下顎稍側,然而目光仍是一瞬不瞬的盯著我,我耳根子發燙,只覺這話說的甚為不妥,可又偏挑不出他的錯來。

    劉秀以笑充愣,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倒是一旁的馮異,眸底銳芒閃過,似已動怒,教人不寒而栗。

    鄧禹笑嘻嘻的放開我的胳膊︰“明公持節北上,如今已達鄴縣,下一步意欲何為?”

    一句話便輕巧的化解了緊繃的氣氛,馮異面上稍稍緩和。

    “願聞將軍詳言。”鄧禹雖才名遠播,不過仍是個才二十一歲的年輕人,若他無過人之處,而劉秀卻在部下面前如此青睞恭謹,未見其功先封其官職,只怕會引起許多人的不滿。

    鄧禹笑得沒心沒肺,劉秀這般禮賢下士,他卻像沒听到似的反將目光轉向馮異。

    兩人目光相接,馮異嘴角抽動,似笑非笑的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過得片刻,鄧禹仍是不接話,不吭聲,把劉秀晾在一個尷尬的境地。

    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們在搞什麼把戲,正不明所以,馮異忽然無奈的幽聲吁氣,慢吞吞的開口解圍︰“更始諸將縱橫暴虐,所至擄掠,百姓失望,無所依戴。今公專命方面,施行恩德。夫有桀紂之亂,乃見湯武之功;人久饑渴,易為充飽。宜急分遣官屬,徇行郡縣,理冤結,布惠澤……”

    這番話講的雖文縐縐,卻是簡明扼要,字字珠璣。特別是他引用的那些道理,淺顯易懂,入情入理,卻又弦外有音,耐人尋味。

    鄧禹笑得只見牙齒不見眼,劉秀喜出望外的拜道︰“公孫言之有理,如此,便由公孫與次況分別撫循屬縣,登錄囚徒,撫慰鰥寡,亡命自詣者免其罪,既往不咎。”

    馮異稱諾,鄧禹突然接茬道︰“莫忘暗察地方二千石官吏是否誠心歸附,以及各級官吏的動向!”

    馮異瞥了鄧禹一眼,眼底的斥責消失了,慢慢的竟浮出一絲笑意。

    我忽然覺得背上滾過一陣寒意,他們三個……簡直是在打太極。我雖然不善那些所謂的陰謀、陽謀,可眼沒瞎、耳沒聾,對于他們三個之間你來我往的暗流至少還能品出一二分來。
正文 陽謀3
    要死啦!若他們以後總是這個樣子說話做事,我還不得被逼瘋了?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凡事不能只听一遍……我暗暗咬牙,真恨自己的無能,這些話我就算能听懂又如何?要我也這麼說上一遍,我還真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

    但是孰勝孰負?

    我細細琢磨了下,貌似沒有輸贏,他們三個都是贏家。唯一吃了點虧的人大概是馮異,他性子向來懶散,若非鄧禹這麼激他一激,他還不會老老實實的跳出來。

    我忍不住抿攏嘴偷笑,鄧禹果然是個聰明的天才,甫一見面就能看透馮異的特質與才能!

    笑到一半,目光觸及淡然篤定的劉秀,忽然斂去笑容。這三個人中,看似敦厚老實,最會裝憨的舍他其誰?一個怪異念頭突然刷地閃過,我猛地想起一個人來,氣質作為與此刻的劉秀如出一轍!此人在後世可是大大的有名,正是三國時期的劉備!

    “更始帝意欲遷都長安,可如今山東未平,赤眉、青犢的軍隊,數以萬計。更始帝外不能挫其精銳,內不能自主剛斷,控制大漢局面。部下諸將皆是庸碌之輩,志在財幣,爭用威力,鼠目寸光,只圖眼前富貴,朝夕快樂而已。沒有忠良明智,深慮遠圖,尊主安民的安邦之臣,四方分崩離析的形勢早晚可見。”鄧禹款款而談,這番言論,既與劉秀的某些觀點不謀而合,又大膽的將馮異方才的弦外之音盡數說破,“明公雖建有藩輔之功,終屬受制他人,無處自立。于今之計,莫如招攬天下英雄,務悅民心,立高祖之業,救萬民之命,以明公之才略而思慮天下,天下可定!”

    我駭然失色,這……難道當真要劉秀自立為王不成?公然反抗更始漢朝?就憑這百來號人?

    劉秀收了笑容,目光深邃的望著鄧禹,鄧禹毫無懼色,目光坦然。

    我的心怦怦亂跳,視線在劉秀、鄧禹二人之間來回穿梭。

    “河內之地披山帶河,足以為資,其土地殷富,且是商朝舊都所在。明公若能佔有河內,猶如高祖之有關中!”鄧禹音量拔高,氣定神閑,指點山河,“之後兵定冀州,北取幽並,胡馬為用;東舉青徐,引負海之利;南面以號令天下,天下不足定也。”

    劉秀面不改色,我閉上了眼,只覺四肢虛軟。

    隔得半晌,只听劉秀輕聲道︰“公孫,你且去吧!”

    “諾。”馮異答應了,行禮退下。

    我想了下,轉身追了出去,馮異腳程極快,只片刻功夫便已行去七八丈。

    “公孫!”

    馮異轉過身來,靜靜的瞅著我。

    我神色激動︰“公孫……”

    “鄧仲華果然不愧為鄧仲華!”他有感而發。

    我腦袋里“嗡”的一聲響,顫道︰“難道……你也是這般想的?”

    他輕輕一笑,笑容帥氣而干練︰“我也只是敢想而已!”
正文 陽謀4
“那麼文叔……他……”

    “你放心,時機未到,文叔向來謹慎穩重,無萬全之策,他絕不會輕舉妄動。”他淡淡的加了句,“你該相信他的能力!”

    我腦子完全亂了。

    “我此刻得去找銚次況共商撫循屬縣之事。我這一走……文叔全靠你了!”

    “我……”

    “鄧仲華非等閑之人,得他相輔,文叔當可事半功倍。只是,他……你……”他欲言又止,話意點到即收,“我先走了,珍重。”

    我黯然目送他離去。

    亂世當起!難道這就是男人們的宿命?不甘寂寞的梟雄們妄圖爭霸天下,就連淡泊儒雅的劉秀也不能例外?
正文 傷情1
    若把劉秀比作後世的劉備,那麼劉秀得鄧禹襄助,好比劉備得了諸葛亮。

    接連數日,劉秀皆未回房,夜宿鄧禹房中徹夜長談,困了倦了,也直接睡在鄧禹那里。兩個人簡直如膠似漆,有說不盡的話,道不完的事。若非我深知兩人性取向都沒問題,還真是又要忍不住想歪。

    馮異與銚期撫循屬縣,所到郡縣,輒見二千石、長吏、三老及官屬,考察政績,一如州牧行巡部縣。同時,劉秀下令廢除王莽苛政,恢復漢代官制,籠絡地方官吏,他接受鄧禹的建議,開始有意在地方上樹立威信,重新培養自己的力量。

    這些措施,使得當地吏民歡喜無限,爭持牛酒迎勞,劉秀一一婉謝。

    隨著威望的提高,不斷有人前來投軍,劉秀從洛陽拉過黃河的這支隊伍,由原先的一百多人急遽增加了數倍。

    在鄴縣初獲成果,劉秀拉著隊伍繼續往北開拔,這一次的目的地乃是趙國的都城邯鄲。

    才到邯鄲,便有巨鹿宋子縣人耿純前來拜訪,這個耿純時任更始漢朝的騎都尉,他有意結交劉秀,出手甚是大方,竟是送了許多馬匹和縑帛。這些物資對眼下的我們而言,可真是一筆天大的財富,特別是馬匹,那可是行路負載的必須。

    耿純一共送了五十多匹馬,劉秀命人養在馬廄,精飼伺候,馬夫絲毫不敢怠慢。

    這一日我到馬廄轉了一圈,回來後回房取了點東西,直接找上劉秀︰“你把那五十匹馬送給我吧!”

    劉秀正與鄧禹商議政務,冷不防的听我這麼一說,頓時愣住,像是懷疑自己听錯了。

    鄧禹哈哈大笑︰“你又想搞什麼?”

    我皺著眉,討價還價︰“沒法全給的話,你讓我挑三十匹也成!”

    鄧禹滿臉好奇和不解︰“你真要?”

    “嗯,再給我三十名弓射精湛的步卒!”

    劉秀秀眉一挑。

    鄧禹驚得從席上站了起來︰“你要組建騎兵?!”

    我搓了搓手,點頭︰“數量是少了點,不過剛開始……馬馬虎虎先湊合著吧!”頓了頓,去推像是老僧入定的劉秀,“你給不給倒是說句話啊?”

    劉秀笑而不答。

    鄧禹嘆氣︰“騎兵可不是給你拿來玩的!”

    我二話不說,將懷里抱著的那匣子金子盡數倒在了書案上︰“這里是二十金,買你三十匹馬可綽綽有余?!”

    鄧禹目瞪口呆,劉秀淡淡的掃了眼那些黃澄澄的物事,問︰“你哪來那麼多金子?”

    我不耐煩的回答︰“我的陪嫁,不行麼?”

    “喀!”鄧禹手中正在把玩的一塊金錠落地,骨碌碌徑自滾到我的腳下。

    “既是如此,我想……我沒法再反對……”

    我大叫一聲,沖上去忘形的摟住劉秀的脖子,笑道︰“就知道你最好了!”
正文 傷情2
    劉秀被我搖得晃來晃去,無奈的說︰“去吧!去吧!那五十匹馬全歸了你,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搗鼓……”

    我滿心歡喜,蹦蹦跳跳的跑出房間,來時如電,去時如風。

    回房換了身騎馬的武士裝束,興沖沖的跑到馬廄,看著那群精神抖擻的馬兒,一掃多日的陰霾,心情霍然開朗。正自顧自的樂著,忽然後領上一緊,我的衣襟被人從頸後拽住。

    我本能的將脖子一縮,腳下微錯,騰身抬腿一個後旋踢。

    領子上的力道驟然消失,我的踢腿竟然落空,一道青色的人影迅速閃避。我左腳撐地,右腿架空,腳尖離他鼻尖僅差一厘米。

    鄧禹伸手緩緩推開我的腳︰“一年多未見,這架勢練得可是愈發得心應手了。”

    我收腳站定,嗔道︰“干嗎鬼鬼祟祟的在背後搞偷襲?”

    他微微一笑,目光投向別處︰“第一眼見你時,也是這般……我當時便想,世間怎會有如此頑淘的女子?”我哭笑不得,他這話算是贊我還是損我?“可還記得那一年你多大?”

    “嗯……”我數著手指在心里默算,“十四歲。我記得好像是正月里,因為才剛過完元日沒多久……”

    “十四歲。”他側過頭來迎上我的視線,“好快,都快滿六年了……明年你雙十芳誕,可想過要什麼樣的禮物?”

    我搖了搖頭,實在想不出自己想要什麼,腦筋一轉,突然壓低聲道︰“不如你現在就送我一件禮物吧。”

    他“哦”了聲,好奇的問︰“你想要什麼?”

    我伸出右手,將小指翹起︰“你得先答應我,替我保守秘密……這事只能你我兩個知道,以後誰問你都不能說!”

    “只你我二人知道?”

    “嗯。”

    他眸光一閃,笑道︰“諾。只你我知道的秘密!”他駕輕就熟的伸指與我打勾、蓋章,動作嫻熟,毫不陌生。

    我抿唇一笑,從袖內的暗袋掏出一塊縑帛遞了給他。他先還對我的神神道道不以為意,等到縑帛一打開,霎時面色大變。

    “這是什麼?!”

    我對他的反應一點都不奇怪,優哉的笑︰“馬鞍啊。”

    他深深的瞥了我一眼︰“前後兩端飛檐式的馬鞍?”

    我笑著點頭。

    “這底下垂的是繩子什麼?”

    “馬鐙。”

    他用手指細細的撫摸著那個僅憑我有限記憶勾勒出的高橋馬鞍與馬鐙︰“真是絕妙的東西啊。”

    我早知道他悟性高,這個東西若是擱在別人手里或許一時半會兒還不容易明白是怎麼回事呢,他卻能一眼便發現其中的妙處。
正文 傷情3
    在這個時代打仗,步兵仍是主力,騎兵更多的時候只是承擔斥候偵察、側翼包抄、騷擾遮斷、偷襲追擊等輔助任務。這主要還是跟騎兵的戰斗力有關,馬上雖也有安置馬鞍,卻只是一種隔開人與馬的簡單工具,人騎在馬上奔跑時,前後顛簸根本無法自控,而且因為腳下沒有馬鐙可以踩踏著力,人騎在馬背上,只能雙手緊緊抓著韁繩,雙腿緊緊夾著馬腹,稍有松懈便有被摔下馬的危險。

    這種騎馬方式,不僅無法適應作戰,還使得馬匹作為交通工具的效用大打折扣,很多人寧可選擇將馬套上籠頭,讓它拖著笨重的兩只車咕嚕趕路,也不願單騎而行。

    騎兵若要成為戰場的主力,首先得把雙手從束縛中解放出來,否則如何彎弓射箭,如何操持長戈,如何萬人軍中取其敵首?

    高橋馬鞍和馬鐙還有沒有別的好處我暫時說不上來,不過我敢保證這兩樣看似簡單的東西,定可使騎兵的戰斗力提升一個極大的飛躍。

    “你如何想出來的?如何便被你想出來了呢?”鄧禹激動的無與倫比,“匈奴人騎術驚奇,世人皆道是其馬匹精壯所至……這一年多我游歷四方,始知匈奴騎兵的裝備與我中原迥然不同……”

    我暗道一聲慚愧,我的IQ還沒高到能自己搞創造發明,這個不過是借了兩千年後的馬鞍圖樣簡化而成。

    他感慨一陣,收起縑帛︰“圖樣兒雖有了,可東西還得做出來看實不實用……你可是想讓我找人悄悄把這副馬鞍做出來?”

    “哈哈!牛皮不是吹的,馬車不是推的,聰明的腦袋果然不是蓋的!”我笑哈哈的捶著他的肩膀。

    雖然這一年我身高稍許往上躥了那麼幾公分,可跟他比卻仍是小巫見大巫,這會兒我與他面對面站著說話,視線僅能平抵他的下顎。

    鄧禹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我心兒一顫,笑容發窘的僵在了臉上。他的眼神放柔了,一縷異樣的疼惜在那對瞳眸中流轉︰“他待你好不好?”

    我噎然,一時無言以對。

    他失落的嘆了口氣,語氣低迷︰“你終究還是嫁了他……”

    “鄧……仲華,我……”

    “一年前放開了你,不是為了要你棄我選他!”他緊擰了眉,似有滿心的不甘與懊悔,“我只是不想給你太多的壓力,以為你玩心重,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若是早知今日這番變故,當初便是拼著惹惱你,也必求陰次伯將你許予我!”

    眼眶猛地一熱,一年前的我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千金小姐,那時候滿腦子想的盡是吃喝玩樂,惹是生非。我雖是從21世紀穿越過來的現代人,可是打一生下來就沒吃過苦,兩千年後有父母疼愛呵護,兩千年前則有陰識替我一路收拾爛攤子。應該說我很自我為中心,潛意識里認為自己是現代人,把自己的位置擺得非常高,甚至還幼稚想跟著劉、鄧晨他們一起揚名立萬。
正文 傷情4
    我把生活想得太過美好,把一切的起起落落想成是出電視劇,總以為自己是導演,能夠掌控一切……然而,生活並不如我想象,活在這個亂世之中,苟且偷生已屬不易,更何談其他?

    現在的我已不敢奢求名垂青史,但求平平安安,希望身邊的每一個人都不用再受顛沛流離之苦。

    歲月荏苒,時光不再,過去的美好畢竟是過去了,命運無法逆轉。

    “他待我……極好。”我哽咽,“真的……很好。”

    “會比我待你更好麼?”他自嘲的勾起唇角,滿臉落寂。

    “仲華……”

    “現在並不算晚,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帶你走……我來這里,為的便是帶你走!”

    “鄧禹!”我完全沒料到鄧禹竟也會有如此強硬果斷的一面,公然把話挑明了說出來,一反以往的含蓄,“鄧禹,你松手……”

    我掙扎著想抽回自己的手,他卻反而越握越緊,痛入骨髓。

    因為持杖跋涉,他的手掌心被磨破了皮,潰爛流血不止,養了七八天才稍許結了痂。我掙了沒多久,便感覺手背肌膚一股熱流涌動,濕潤的液體猶如一股潤滑劑,我被他緊握住的手滑了下,用力一掙,居然甩脫了他的束縛。

    手是拔出來了,可滿手沾染的鮮血也讓我神魂一窒,再看眼前的鄧禹,他正神情黯然的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雙手,一臉絕望。

    “我……我……”我慌了神,趕緊掏出帛帕替他包扎,“對不起……我沒想弄傷你。”

    “麗華,你當真如此討厭我嗎?”他語音微顫,竟像是要哭出來般。

    輕輕甩開我的手,帛帕飄落地面,他轉過身慢吞吞的往回走,雙手無力的垂在身側,滴滴答答的在路面灑下一連串鮮紅的血滴。

    我茫然的看著他孤寂消瘦的身影,滿心酸楚。
正文 劉林1
    在平地上擅長拉弓射箭之人,未必能做到馬上騎射。

    這個時代就算有騎兵,在進攻的時候也多數會選擇將馬停住,或者甚至跳下馬來拉弓射箭。站在原地設計目標和騎在飛速奔跑的馬背上射擊完全是兩個概念,所以當我看到那些平地上的神箭手們一上馬就成了只會摟著馬脖子,嚇得面色煞白的狼狽樣,直氣得連連頓足。

    鄧禹自那以後就再沒來找過我,我也不知道那個高橋馬鞍和馬鐙弄得怎麼樣了,畢竟這里的物質條件有限,我也不知道那種兩頭翹起,能固定身形的高橋馬鞍到底是怎麼制作的,印象里也就在電視和報紙上見過幾眼。

    這一日被那些射箭射得一塌糊涂的“神箭手”們氣得不輕,于是早早打道回府。才走到驛站館舍門口,冷不防里面沖出一個人來,身材極高,骨架卻極單薄。我沒料到有人會貿然沖出來,兩下湊巧了,竟是砰地聲巨響,撞了個正著。

    我身子一晃,小腿上肌肉自然而然的繃緊,平時馬步扎得好,優勢便在此刻顯出來。對方卻沒我這麼幸運,“哎唷”叫了一聲,重重摔在門檻上。他一只腳已經跨出門外,另一只腳卻還在門內,這下摔倒,竟是結結實實跨坐在門檻上。

    以這種姿勢摔下去,我想想都替他叫衰,忍不住表情痛苦的扁了扁嘴。果然那男人“嗷”的聲低吼,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絲絲抽氣。

    “老兄,你要不要緊?”話問的客氣,卻沒有半分歉意。

    原因無他,一來是他冒失在先,我並非故意;二來他不是帥哥,不僅不是帥哥,還長了一臉麻子,再加上他面部肌肉抽筋的亂嗷,就算原有三分帥氣此刻也已破壞殆盡。

    “瞎了你的眼!”他張牙舞爪的扶著門,勉強從門檻上站了起來,鼻孔朝天的哼哼。

    我懶得跟這種人浪費時間,看都沒看他,直接繞過他走進大門。

    “你……你們等著!終有一日我要叫你們後悔……”

    那人居然站在門外煞有其事的放起了狠話,我詫異的回頭瞄了兩眼,突然發現鄧晨、臧宮、劉隆三人此刻正站在離大門不到七八步遠的地方,饒有趣味的瞧著熱鬧。

    “那是什麼人?”我忍不住悄悄擠過去湊熱鬧。

    鄧晨噗哧一笑,臧宮簡明扼要︰“已故趙繆王劉元之子劉林!”

    劉隆做進一步詳解︰“趙繆王劉元本是景帝七世孫,後因無故殺人,被大鴻臚所奏,削去王爵,處死……”

    “哦——”原來是這麼有來頭的一個人物,劉邦的子子孫孫們遍布全國各地,果然是天下劉姓原一家,走哪都是本家親戚。姓劉的大人物我實在已見多不怪,當下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只是輕描淡寫的問,“他來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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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仍是劉隆回答︰“劉林對父親之死耿耿于懷,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恢復王位。大司馬執節河北,出巡郡國,他豈肯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臧宮道︰“他來獻計。”

    “獻計?”我詫異的問,“他能有什麼計策可獻?不會是什麼下三爛的陰毒之計吧?”

    臧宮面色微變,劉隆驚訝道︰“你如何知曉?”

    我哪知道,不過是隨口胡謅的!

    鄧晨這時候插嘴道︰“你快去瞧瞧文叔吧,他剛才動了怒,一氣之下把劉林轟了出來!”

    “什麼?”我懷疑自己听錯了,不確定的反問了句,“你說……主公動怒?”

    三人默默點頭,一致給予我十分肯定的答案。

    “為什麼?”奇跡啊!劉林到底做了什麼,居然能把老好人的笑面虎劉秀氣得連風度也不要了,當場翻臉?!

    鄧晨鄙視道︰“劉林那廝說有妙計可破赤眉,文叔禮賢下士,待他敬若上賓。誰曾想這廝忒過歹毒,竟讓文叔將黃河自列人縣段決開大堤,水淹河東百萬之眾,涂炭生靈,草菅人命!”

    我駭然驚心,破堤淹灌黃河下游,不只幾百萬人的性命給赤眉軍陪了葬,還要賠上上千萬的良田,這條毒計也太喪盡天良了!

    難怪劉秀會生氣!換我肯定將那劉林一頓暴打,哪會只是轟他出去這麼便宜。

    只是……

    “赤眉不是已經歸順大漢了嗎?大家暫且相安無事,我們何必還要主動去招惹他們?”

    “陰戟!”鄧晨壓低聲,口吻嚴肅又略帶叱責,“你最近在忙什麼?文叔經常找不著你……樊崇等人早已反出洛陽,你身為護軍,難道一點都不知情?”

    “什麼?!”我大吃一驚。最近忙著建騎兵隊,確實對其他事情不太上心,可是赤眉反叛這等大事,即便我不主動打听,陰識方面也該早有諜報傳送到我手里才是。

    我低下頭,心里漸漸冰涼。

    一時大意,我竟忽略了這處細節——打從我過黃河入河內以來,就再沒收到過陰家傳遞的任何一份密函,甚至連份家書都未曾有過。

    陰識……他是出了什麼事?還是,他已經打算不管我了?

    “我去找主公!”我一跺腳,扔下他們三個,往館內疾沖。

    

    “秀……”

    原以為房內無人,沒想到脫了鞋子一頭沖進去,房里的兩個大男人正面面相對。

    許是眼花,在那瞬間,我竟覺得房里有種劍拔弩張的氣氛。

    劉秀轉過臉來︰“何事?”神色雖如常,但語氣冷漠,我心里打了個咯 ,看來鄧晨說的果然不錯,他當真動了怒氣。

    鄧禹一臉蒼白,面若寒霜,冷意逼人。

    “樊崇反出洛陽,這是怎麼回事?”我來不及多想,劈頭發問。
正文 劉林3
    劉秀長長嘆了口氣︰“赤眉軍將領歸順之後雖得封侯,卻都未有食邑,空有虛名,樊崇等人會有不滿情緒也屬正常。只是陛下在洛陽寵幸後宮,不問朝政,听之任之,不加撫慰,終是導致赤眉眾將不告而別。如今赤眉軍重新整飭軍隊,大有向西轉進之勢,只恐日後……終成我漢朝大患!”

    我只覺得腦袋發漲,劉玄難道不嫌自己樹敵太多?還是實在因為強敵環伺,所以今朝有酒今朝醉,他開始自暴自棄的拼命撈取眼前享樂?

    “陰護軍!”鄧禹走到我跟前,“勞煩出來一下。”

    我沒多想,隨口應了聲,跟著鄧禹往門外走。

    “麗華!”冷不防身後傳來劉秀一聲呼喚。

    我轉過身,打了個詢問的眼神。

    他站在門里,愣愣的看了一會兒,嘴角勾起一道弧線,笑容里有種疲憊。他笑著沖我揮揮手︰“沒什麼事,你先去忙吧。”

    “諾。”我跟著鄧禹出了門。他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心里不停的盤算著該怎麼跟他道歉,那一天……我不僅傷了他的手,還傷了他的心。

    “馬鞍……做出來了。”

    “真的?”我又驚又喜。

    “我何時騙過你?”他回過頭來,眼中深情表露無遺。

    “你不生我氣了?”

    “哈!這樣就生你氣,那我早該在五年前就被你氣死了,哪能安然活到今日?”

    我哧的一笑︰“那你還一本正經的嚇我,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的臉色有多臭?”

    “是麼?”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我一直以為自己這張臉長得還不錯呢。”

    我翻起白眼︰“你啊,自戀成狂……”

    “若你也能這般戀我成狂該多好。”

    我愣住。一別一年,說他完全沒改變那是不可能的,至少以前的鄧禹不會這麼露骨的表達自己的情感。雖與他嬉戲玩鬧多年,他卻總能謹慎的保持著若即若離的含蓄與分寸,但是現在……我成了有夫之婦,他卻反而一點收斂都沒有了。

    “這個給你!”他攤開手掌,重新結痂的掌心平躺著一支古拙的白玉釵。

    “這是……”

    “本想在你及笄禮之時替你綰上,現在……”他語氣一轉,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現在你身穿武袍,威風凜凜,這個自然也用不上了。”

    及笄,我的成人禮……

    雖然女子有十五及笄一說,卻也並非滿了十五歲便得行成人禮,至少陰識就一直任我披頭散發的混到十九歲,直到出嫁前夕。

    當時朱祜受劉秀之托前來納采,按照六禮步驟,我的成人禮便選在請期之後匆忙舉行,綰發用的發釵正是劉家納征時送來的聘禮。我當時想的盡是如何保全劉秀,婚後該如何應付眾人,根本沒有多余的心思去考慮自己的及笄禮夠不夠氣派。反正都是過過場的儀式而已,婚禮都是如此了,更何況及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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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禹其實真正想說的只怕不是這句玩笑話,我從不知道原來他對我的用心竟是如此之誠,當初他毫無留戀的走了,我雖然心有不舍,但在陰識嚴厲的修行課程安排下,沒多久便將他離去的傷感之心丟開。

    “我……能替你綰上麼?”他小心翼翼的打量著我的臉色,眼中流露出哀懇的神色,“我只是想瞧上一眼……”

    我低嘆一聲,在他期盼懇求的眼神中心軟如棉,終于繳械妥協。

    默默的背過身去,我抬手摸索著將頭頂的幘巾解下,滿頭青絲瀉下,沉甸甸的壓在我的心上。我閉上眼,任由鄧禹用顫抖的雙手挽起我的長發。

    松松挽髻,冰冷的玉釵滑過我的發絲,顫抖的不只是他的手,還有我的心。

    鄧禹笨拙的將玉釵綰住我的發髻,雖然他扯得我的頭皮一陣陣的刺痛,我卻咬著唇強忍著什麼都沒說。

    終于,他長長的松了口氣︰“好了!”

    我轉過頭,頭皮緊繃的感覺猛地一松,我暗叫一聲糟糕,伸手摸向腦後,卻終是遲了一步。發髻散開,玉釵“啪”的聲脆響摔在地上。

    笑容還沒來得及從鄧禹臉上完全褪去,我喘了一口氣,震駭的低頭去看腳下的玉釵,卻已是一分為二,從兩股簪餃接處生生的摔裂。

    “我真是……笨手笨腳……”鄧禹輕笑一聲,蹲下腰將兩股摔裂的玉釵捧起,手指微顫。

    “仲華!”我拉他起來。

    他依然在笑,嘴角顫抖的咧著,眼里卻是一抹淒厲的絕望。

    我心里一驚,看到他這般受傷的表情,突然感覺自己毀了他,就像這斷裂的玉釵一樣,我毀了他……

    “分釵破鏡……果然……無法挽回麼?”

    “仲華!”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有那種錯覺,自己仿佛正在一點點的扼殺他?

    “仲華!你看!你看……”我勉強擠出笑容,從他手心里拿起一股釵笄,草草的將自己的頭發按男子發髻的樣式盤于頭頂,然後將那支一半兒的單股玉釵插于發髻中,牢牢固定住。“我現在可是陰戟呢,護軍陰戟!你看我這樣盤髻,是不是更有男兒氣概?我明年二十啦,你說這算不算是行及冠禮呢?仲華,去年你及冠的樣子可真帥,我瞧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啦!我……”

    我拼命想活躍氣氛,他卻是一言不發,只顧直愣愣的盯著我的發頂。倏地,他伸手將自己頭上的發冠摘下,摸索著將另半支釵笄插入發髻。

    我呆呆的仰著頭望著他的頭頂發呆,一時之間有點兒反應不過來。他忽然將我攬入懷里,在我耳邊輕聲允諾︰“我現在不勉強你——但是假如哪天你想離開了,只需給我捎句話,哪怕一個眼神,一個暗示,我便會立即帶你走!”

    我身子一顫︰“仲華……”
正文 劉林5
    “傾禹所有,允你今日分釵之約,一生無悔!”他放開我,眼底透著無比的決絕,帥氣的臉上沒有半分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是認真的,並非隨隨便便的說笑……這樣的神情,神聖無欺,我曾見過,與他及冠成人那日在廟堂之上如出一轍。

    須臾,他恢復了常態,憊懶的笑容重新回到臉上,他笑著退後幾步,邊退邊用手指著我笑︰“別忘了,這世上並非只有劉文叔能給你最好的!”

    說完這句話,他灑脫的一轉身,留下我一個人站在無人的角落發呆。

    我知道世上並非只有劉秀能給我最好的,我自然知道……淚水無聲的蓄滿眼眶,我仰起頭來,望著凜冽瓦藍,不帶一絲雲彩的天空,眼角笑著流下淚。

    何況……劉秀給我的,從來都不是最好的!

    我們兩個的關系,是夫妻?朋友?知己?還是……愛人?

    又或者,其實什麼都不是!

    我擦干眼淚。最近情緒太過縴細敏感,動不動就流淚,這實在不符合我的性子。我得趕快把注意力收回來,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我還有一堆的事要做,我要建立騎兵營,要做好護軍工作,要聯絡上陰識的情報網,要繼續寫我的《尋漢記》,還要……尋找二十八宿!

    我很忙,現在忙,以後會更忙!我沒有時間讓自己停留在這里胡思亂想。

    “啪啪!”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丟開那些奢侈的亂七八糟的念頭,我轉身往馬廄走去。

    鄧禹說,馬鞍已經做出來了,我得去驗收成果!

    一曲悠揚的調子驟然飄起,聲卻不曾由低音轉高,竟是突兀的將音律拔高,再拔高,猶如乳燕沖霄。尖銳、淒厲、脆弱……一如我剛才縴細感傷的心境。

    是他!

    聲近在咫尺,我加快腳步,穿過中,果然在廊廡屋檐旁的那株大樹下找到了那抹白色的影子。

    就在我想靠近的時候,聲剎住,馮異收了豎,突然轉身而走。

    這下子我反而愣住了,我進門的時候他分明看到我了,為什麼避而不見?他去各郡縣整頓風氣也有好一陣了,好容易回到邯鄲,怎麼見到我反倒如同路人般漠視。

    我躑躅的來到那棵樹下,輕撫樹干,積雪壓住了松葉,層層疊疊,白色與綠色交相輝映。我轉身,學馮異的習慣將後背懶洋洋的靠在樹干上,緩緩閉上眼。

    淡淡的松脂香氣混雜著冰雪的寒意,一點點的包裹住我,我心神放松的睜開眼。

    驀地,我渾身一顫,雙目圓睜。

    原來……竟是如此!

    從這個視角,竟是將方才我與鄧禹所處的角落,透過鏤空的中窗洞,半遮半掩的盡收眼底。
正文 亡命1
    劉秀北上的下一站是真定所轄射犬城。

    臨近年關,元日將至,即便困苦如我們,也或多或少的沾了點新年的節氣,大家在射犬奔忙之余不自覺的臉上帶起了笑容。

    我訓練的五十名騎兵也開始似模似樣,我心有所慰,只是時機未到,仍是不便拿出來與人炫耀。

    然而事情並不如我們所想的那麼一帆風順,大年將至之際,一個措手不及的變故驚雷般砸向我們每一個人。

    我們前腳剛離開邯鄲,後腳那個奸險歹毒的小人——趙繆王之子劉林便率百騎兵卒馳入邯鄲城,進駐原趙王宮殿,擁立了一個叫“劉子輿”的家伙為天子。

    劉子輿封劉林為丞相,拉攏了趙國大姓豪族,封李育為大司馬、張參為大將軍,杜威為諫議大夫,李立為少傅。

    這一切的變故,我們這批更始漢朝的使者一概不知,直到更始二年正月初一,劉子輿命少傅李立起草檄文,分遣使者,徇下幽、冀各州,移檄郡國,我們才慢半拍的驚醒。

    “制詔部刺史、郡太守︰朕,孝成皇帝子子輿者也。昔遭趙氏之禍,因以王莽篡殺,賴知命者將護朕躬,解形河濱,削跡趙、魏。王莽竊位,獲罪于天,天命佑漢,故使東郡太守翟義、嚴鄉侯劉信,擁兵征討,出入胡、漢。普天率土,知朕隱在人間。南岳諸劉,為其先驅。朕仰觀天文,乃興于斯,以今月壬辰即位趙宮。休氣燻蒸,應時獲雨。蓋聞為國,子之襲父,古今不易。劉聖公未知朕,故且持帝號。諸興義兵,咸以助朕,皆當裂土享祚子孫。已詔聖公及翟太守,亟與功臣詣行在所。疑刺史、二千石皆聖公所置,未睹朕之沉滯,或不識去就,強者負力,弱者惶惑。今元元創痍,已過半矣,朕甚悼焉,故遣使者班下詔書。”

    這份詔書通過層層傳看,最後遞到我手里,我瞪著它看得滿頭大汗,卻半天也沒瞧出個所以然來。再抬頭看劉秀劍眉緊鎖,一言不發,鄧禹、馮異等一干人等皆是面色鐵青,如喪考妣。

    “這個劉子輿又是什麼來頭?”我明知不該問,卻還是小心翼翼的問出了口。

    如今不比看陰識給的密函諜報,這道檄文詔書上通篇官話,且用的字體還是篆書,我就算能看懂幾個字,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沒人理會,堂上的氣氛靜得嚇人。

    過了一會兒,馬成跳了起來,居然附和著我的話嚷道︰“就是!這道帛書上到底寫的是什麼?你們識文斷字的看懂了也不加解釋,坐在那哭喪個臉,真是讓人干著急!”

    一席話自暴其短卻絲毫不覺愧疚,要不是現在的氣氛實在不宜打趣,我早笑倒了。

    傅俊、王霸、臧宮等人面上皆是一紅,想來他們也是識字不多,武功是有的,只是文墨卻和我一樣不太通,勉強認得幾個字的,平時還能糊弄過去,可真踫上長篇大論的文章,卻都是半瓶子醋,空晃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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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書上說,劉子輿乃是漢成帝遺留在民間的子嗣!”終于,馮異艱澀的開口,他身為主簿,即使劉秀不開口解釋,他也有本份得把話交代清楚。“當年成帝時期飛燕、合德**宮闈,殘害宮中子嗣,即使僥幸孕胎的宮女也無一幸免……”

    我眼眸一亮,這個典故我知道,各種各樣的電視劇把這個故事都給拍爛了。後世所謂的“環肥燕瘦”的成語正是打這兒起的,漢成帝劉驁最後死在了趙合德的身上,精盡人亡,也算是開創了一代帝王史篇。因為他被趙家姐妹折騰得無子,最後只能立弟弟定陶王劉康的兒子劉欣為帝。這個劉欣也不簡單,正是玻璃的鼻祖,始創“斷袖”美譽的漢哀帝。

    “漢成帝何來的子嗣?若有子嗣,當年皇室早翻找出來立做天子了。成帝薨了已近三十年,如今死無對證,信口雌黃,豈不是隨便哪個人都能跳出來說自己是帝王之後?”劉隆不滿道,“我劉姓宗室的血統豈容他人胡亂玷污?”

    “就是,之前也曾有人說自己乃是劉子輿,結果被王莽殺了。怎麼如今又冒出個劉子輿,誰知真假?”

    眾人七嘴八舌,鄧禹犀利的切中要害︰“河北豪強擁兵自立,本就只是需要一個名目罷了。這個劉子輿是真是假對他們而言並無多大區別……倒是我們,晚了一步!”

    眾人一凜。劉林舉著劉子輿的名頭傳檄天下,動作之快的確是我們這群人無法想象的,劉秀之所以到河北來,為的就是招攬這些擁兵自立的豪強,讓他們歸順大漢,如今才走了沒幾站路,居然跑出個劉子輿,搶先把人都拉了過去。

    這是河北,是人家的地盤,等劉子輿勢力坐大,又豈容我們在他地盤上搶人?

    劉隆道︰“邯鄲本是趙國都城,漢初高祖寵幸戚夫人,封子劉如意為趙王,重在邯鄲建造王宮。大司馬原是帝室後裔,入住王宮本無可厚非,但大司馬尊禮,以‘非王者不能居王宮,居王宮乃僭越’為由反住館舍,那劉子輿是什麼東西,竟敢鴆佔鵲巢,實在讓人著惱!”

    這種話題多說無意,再抱怨憤慨又如何?現在人家佔也佔了,天子也做了,還怕你在這里氣得跳腳嗎?

    我冷冷 了在場眾人一眼,一群人都閉口不語,臉色說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這次真是吃了信息閉塞的啞巴虧,太大意了。我再一次深刻體會到了陰家情報網的重要,長期的收到最新情報,讓我早有了依賴性,這會兒陰識說撒手就撒手,果然剎那間我成了瞎子。而在這人生地不熟的河之北,劉秀他們這群人就算再聰明,也不可能料事如神。

    我長嘆一聲,從席上站了起來︰“那還等什麼?天上不會掉餡餅,趁著人家還沒追過來,趕緊收拾包袱跑吧!”
正文 亡命3
    “你說什麼!”馬成拍案而起,額上青筋跳動。

    “說什麼?說的大實話!就憑我們這麼點人馬,是夠人家打,還是夠人家殺?”

    “豎子大放闕詞,這里哪有你說話的份?你拿過刀沒?殺過人沒?打過仗沒?”

    我秀眉一挑,在場熟知我來歷的人全都緊閉著嘴巴不吭聲,一些不清楚的卻跟馬成一樣打心眼里瞧不起我,冷冷的斜眼輕視。

    我正要發作,劉秀突然站了起來,他這一起身,身側馮異、鄧禹、堅鐔等人也紛紛起身。

    “回去收拾行禮,整隊連夜出發!”劉秀聲音雖低,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儀。越到緊要關頭,他內在的那股狠勁才會爆發出來,一改平時溫柔軟弱的模樣。

    馬成顯然還不太適應劉秀另類的說話方式,愣了半天,嘴巴動了兩下,終于垂下頭︰“遵命。”

    

    風雲難測,前一刻還風光無限、前途光明的大漢使節頃刻間變成落荒而逃的狼狽之身。劉子輿不僅控制了邯鄲以及周圍許多地盤,甚至懸賞十萬戶要取劉秀項上人頭。

    這個劉子輿還真是看得起劉秀,當年王莽恨極劉之時,開出的天價懸賞也不過五萬戶食邑,他倒好,為了殺一個小小的漢朝使節,居然開出翻倍的天價之中的天價。

    這里頭肯定少不了劉林那痞子使壞的份。

    正月初三,我們趕到了盧奴城。

    自劉子輿稱帝的詔書傳檄各郡之後,得到訊息,且投靠歸附邯鄲政權的人越來越多,我們已經不敢隨意跑哪個城池亂鑽了,萬一不小心鑽進敵方的套子,那可就真鑽進了老鼠籠子,死路一條。

    面對此情此景,大家開始商議要不要考慮往南撤,河北看樣子很難再待下去了,而且僅憑我們這點人根本不是劉子輿的對手,除非洛陽肯出兵打邯鄲。

    不過劉玄這會兒大概正忙著遷都長安,根本顧不來河北這邊的動向。等他把政權搬到長安,那麼對于邯鄲而言,真可謂鞭長莫及,白白把大好屏障讓與他人。

    雖然大家都閉口不說,但彼此卻心照不宣,目前形勢下我們其實已相當被動,狼狽得猶如喪家之犬——我們的確是更始帝放到河北的一只忠犬,只是現在河北不好混,劉子輿開始打狗,我們的主人卻對我們不聞不問,任憑我們一路東躲西藏。

    這一路上不斷有士兵吃不了苦,或者眼見前途未卜而逃跑,我們好不容易在鄴縣招募到的一千多人,到達薊縣的時候只剩下三成不到。

    一切又給打回原狀,仿如渡河之初,只是那時候的情勢即使艱難,至少安全還是無虞的,現在呢,劉秀從一支績優股驟然變成一支連連跌停板的崩盤股,前景堪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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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也有例外,在眾人紛紛逃離的時候居然有人孤身前來投效,這是件讓人感到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所以當那青年風塵僕僕的沖進館舍謁見劉秀時,一大幫人驚弓之余把他當作邯鄲的細作,結果起了沖突。

    等我出大堂,馬成、祭遵、傅俊、堅鐔……一干人等皆躺在了地上,我再一掃眼,居然在地上還發現了王霸。

    這會兒還好好的直立站著的就只有遠處躲大樹底下瞧熱鬧的馮異,銚期正跟那青年在動手,不過看那青年的身手靈活,武藝絕對在銚期之上,銚期所仗的不過是膂力和蠻勁,勉強還能支撐片刻。

    “住手!”我厲喝一聲。

    銚期打紅了眼,對我的喝阻根本沒听得進去。這幾日大家都跑得累了,不只是身體累,更主要還覺得特別憋屈。對于他們這些熱血男兒來說,誰願意跟個喪家之犬似的東奔西跑呢?

    那青年倒顯退意,只是銚期不依不饒,我惱了,沖上去對準銚期右腿腿彎就是一腳。銚期猝不及防,膝蓋一軟,撲通栽地上了。正巧那青年一拳砸過來,我想救銚期卻又不敢大意硬接,于是飛起一腳直踹對方面門。

    漢代的男子崇尚武力,雖自漢武帝起儒學盛行,但男子成年後仍是喜歡腰懸佩劍,奉為時尚。這一點連純粹的太學文生也不例外。

    所謂“劍者,君子武備,所以防身”就是這個道理。擊劍武斗漸成風俗,以前還算是項強身健體的競技類項目,一擱到亂世,就真變成武俠小說里頭描寫的那樣,成了生死之搏——劉當年與李通的同母弟弟公孫臣就是為了給樊嫻都醫病給不給面子的這點小事,拔劍相向,結果公孫臣死在了劉劍下。

    如果早年久居深閨的我還不太懂得他們男人之間那點好勇斗狠的惡習,那麼現在的我早已耳濡目染,深知其害。

    漢代的男人會使劍,使刀,會十八般武器也統統不算稀奇,但是拳腳相加時很少像我這樣以腿功見長。

    那青年唬愣了一下,急速後退,我騰身一記側踢,仍是直踹他的面門。我搶的就是速度,拼的是快、狠、準,哪容他有思考反擊的余地,連連將他逼退三四丈。

    銚期在身後叫了聲︰“好!”

    青年面上一冷,目露精芒,我頓時明白這家伙是個不好相與的高手,不敢大意直追,佔了這幾分便宜後撒腿就撤。身後怒吼一聲,他果然追了上來,我想也不想,心隨身動,騰身一記後踢。

    木屐踹上他的胸口,他怎麼也想不到我跑著跑著還能來這麼一下回馬槍偷襲,頓時仰天摔倒。

    眾人大叫一聲,喝彩聲不斷。

    青年動作靈活,落地後一個彈跳便已穩穩站直,絲毫沒有半點受挫的痕跡。我即刻醒悟,若單比武技,此人身手或許遠在我之上,只是他從來沒見識過跆拳道的招式,所以才會被我打了個措手不及,可時間一長,我終要落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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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念一轉,我索性不再做攻擊狀,雙手合攏,作揖道︰“小人陰戟,多有得罪!”

    好漢不吃眼前虧,我才沒那麼白痴去硬踫硬,更何況我也絕非好漢。

    青年收住腳,回我一禮︰“我乃上谷郡太守之子耿m,父親命我前往洛陽,進貢以獻歸附大漢誠意。”我盡量保持客氣的沖他微笑,他繼續說道,“途經宋子縣,听聞劉子輿稱帝,我的兩名隨從不听我勸,逃去投奔邯鄲……”

    他說得誠懇,我卻品出一絲的傲氣。這個人不過二十歲出頭,搞不好在家里就是一名二世祖,身手不錯,長相也不錯,五官剛毅,不苟言笑,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孤傲。

    然而孤傲卻並不偏激!只是更加恰如其分的烘托出他獨有的氣質。不管他是不是二世祖,至少他來了,敢在人人都投奔大好前景的劉子輿時,反而找上了落難的劉秀。

    看帥哥正看得起勁的我,心口突然一震,耿m的影子在我眼前瞬間一分為三,我的心髒麻痹,腿腳發軟,竟是站立不住的撲通摔在地上。

    “陰戟!”一時間眾人亂作一團。

    摔倒也只是剎那間突發的事情,連我自己都說不上來為什麼身體會突然虛脫,不受控制。銚期離得我最近,可他不敢抱我,馬成想抱卻被祭遵等人擠到一旁。

    他們眼看著我躺在地上卻只是大眼瞪小眼,連扶都不扶我一下,這種場景真讓我哭笑不得。好在眩暈一會兒就過去了,我緩了口氣,用手撐地慢慢坐起。

    “ 當!”有什麼東西砸碎了,接著密集的打斗聲透過圍堵的人牆傳了過來。

    我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撢去身上的塵土,分開人群一看,呆了。

    一直在樹底下擺弄豎的馮異不知道怎麼跑了過來,居然還跟耿m交上了手。

    “你們不要欺人太甚!”耿m動了真怒,拔劍相向,下手再不容情。

    馮異用架住他的劍︰“你傷了她,自然就得付出代價!”

    兩人針鋒相對,我急忙沖過去大叫道︰“住手!住手!誤會!誤會……公孫!”我上去抱住馮異的胳膊將他往後拉,“人家是好心來投奔的啦!”

    馮異松了松勁,有點意外的上下打量我,滿臉困惑︰“你沒事?”

    “沒事!沒事!不小心絆了一跤罷了,你還不知道我麼?我是打不死的蟑螂,哪能那麼容易就出事?”

    馮異的眼神登時變得陰郁而古怪,盯著我瞅了三秒鐘後,他突然撒手,轉身就走。

    “喂——公孫……”

    他頭也不回,脾氣怪得叫人捉摸不透。

    這頭鄧晨等人已經和耿m熱絡起來,稱兄道弟,我無可奈何的目送馮異離去,聳著肩膀轉過身來,卻無意間觸到一雙冰冷的眼眸。

    耿m雖與眾人寒暄客套,可是目光卻是越眾而出,冷若冰霜般直射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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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皮猛地一炸,也顧不得猜他是何用意,低聲道︰“我去回稟主公!”縮了縮脖子,趁機開溜。
正文 突圍1
    耿m比鄧禹小一歲。

    他果然是個挺傲氣的家伙,听說鄧禹任將軍,年紀居然只比自己大了一歲,頗有不服,可後來听到我這個跟他交過手的冒牌護軍,居然比他還小上一歲時,他無語了。

    耿m極力建議劉秀迅速征發上谷兵馬,然後平定邯鄲,他年少氣盛,幾次三番後,劉秀終于笑著贊了他一句︰“小兒郎乃有大志!”

    這話乍听像是贊美,特別是配合劉秀溫潤如玉般的親切笑容,任誰听了都覺得是贊美。我卻了解劉秀這家伙又在使壞,他這話的確是在贊美耿m沒錯,同時也是敷衍,這個時候若真讓他聯絡上谷,發兵平定邯鄲,那幾乎就是痴人說夢。

    也許以前我們還對劉子輿的真實性懷疑三分,那麼現在已是升級到了七八分。劉子輿他們扯謊的本事越來越大,居然對外聲稱南陽的漢兵是他們的先驅,甚至還說十幾年前造反被斬的東郡太守翟義還活著,此刻正在替他們擁兵征討,出入胡漢。

    說這樣的謊話也真不怕地下的翟義有知,從棺材里跳起來找他們算賬。

    可惜,真正明理的沒幾個,這等彌天大謊一出,效果驚人,一時間趙國以北、遼東以西,皆從風而靡。

    初四,我們離開盧奴城,準備前往涿郡薊縣。

    薊縣原是燕國的都城,我瞧這光景,從過黃河這一路往北、再往北,薊縣差不多已算是到了現代的北京城邊上了。

    一到薊縣,劉秀即命王霸到大街上張貼告示,以更始漢朝的名義招兵買馬。

    人困馬乏,好不容易在館舍安頓下,還沒等我挨到枕頭,就听門外吵了起來。我只得強撐起身,重新穿上盔甲,開門出去。

    大多數人都未曾歇息,圍堵在門外。

    王霸滿臉通紅,沖著劉秀等人嚷道︰“明公讓我去貼告示招兵,可是滿城百姓皆笑我自不量力。明公啊,我們在此只怕待不長久,薊縣的人心早被劉子輿收買了去……”

    這頭正亂著,突然館舍外沖進來一個人,人還沒到跟前就嚷嚷開了︰“不好了——邯鄲追兵已至涿郡——”

    腦袋里“嗡”的一聲轟鳴,我身軀晃了下,幸虧雙手及時扒住了門框。

    劉秀臉色泛白,一雙平日總是眯著的眼楮此時卻睜得極大,眼眸 黑,襯得那張消瘦的臉頰愈發的白。

    我沒來由的感到一陣心疼。

    這段時日的逃亡,讓他身心皆疲,可他為了穩定人心卻不能表露出一絲一毫的擔憂與緊張。什麼事都藏在心里,不能說……

    “傳令下去,重整行囊,撤離薊縣,準備南歸!”鄧禹反應最快,當機立斷。

    “大司馬!”耿m挺身而出,“今兵南來,斷不可南行!漁陽太守彭寵乃是劉公同鄉;上谷太守,乃我父親。若發此兩郡精兵,控弦萬騎,邯鄲子輿,何足掛齒!”
正文 突圍2
    他說的倒也在理,追兵從南邊來,我們若不往北跑,反往南撤,豈不自投羅網?

    但是誰也不敢保證再往北跑還能堅持多久,或許今天,或許明天……不等我們趕到漁陽或者上谷,就會被追兵趕上。更何況漁陽與上谷皆是他人地盤,彭寵與耿m的父親耿況現如今還沒有投靠邯鄲,等過幾天,形勢變化得愈發惡劣,他們會不會還能這般堅持效忠更始漢朝,支持劉秀?

    未來是茫然的,我雖是未來人,卻對這段歷史完全無知。這就像是場賭博,拿自己的命賭今後的命運!

    “伯昭!”劉秀笑了,也唯有他,在這種危機關頭還能淡雅如菊般的微笑。他指著耿m,對眾人朗聲道,“我北道主人也!”

    他這麼一說,那是決定听從耿m的建議,讓他當往北的向導,繼續北上了。

    眾人面面相覷,雖有不解,卻都沒有表示反對。稍後各自散去,準備繼續北行的事宜。

    “麗華!”

    我仍扶著門框站著,想來連日奔波,我的臉色不見得會多好看。

    隔著一道門檻,劉秀眼神朦朧的望著我,眼底柔情蕩漾,有憐有愧。

    我堅定的笑了下,對他伸出手去。

    他伸手將我的手握住,寬大的掌心中盡是黏濕冰冷的汗水。

    “沒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看到了他心底的脆弱,這個男人,那麼溫柔,那麼體貼,什麼憂愁都藏在心里。“等到了漁陽、上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麗華……”他感嘆一聲,攬臂將我抱住,臂力收緊,似要將我的腰肢折斷,“累你一路相隨……”

    “秀兒,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呢。”我笑著調侃,心里卻是一片酸澀,“就算是要做喪家之犬,我也只能跟著你一起跑,不是麼?”

    唇上忽然一冷,劉秀突然吻住了我。冰冷的唇瓣,火熱的深吻,他像是要發泄一種壓抑許久的情緒,這般的熱切,這般的痛楚,以至于好幾次我倆的牙齒都踫撞在了一起。

    他吻得我的唇上有絲痛,可是我無法拒絕他,無法狠心推開他,滿心的痛,隨他一起沉淪。

    “ 啷——”

    乍然而起的巨響將我倆驚醒,側頭一看,馬成呆若木雞似的站在院子里,腳跟前一堆破碎的陶片。

    “我……我什麼……什麼都沒看到!”他驚慌失措,掉頭就跑,結果腳下踩到陶片,狼狽的滑了一跤。

    “哈……”我回頭看向劉秀,再也憋不住的大笑,“哈哈……哈哈哈……”

    “你還笑!”他捏我的鼻子。

    我拍開他的手,笑得有點兒喘不過氣來︰“明公……大司馬劉秀……龍陽斷袖……哈哈,這若是傳出去……”

    他用力將我推進門,隨手帶上門,將我重重的壓在門板上︰“一世英名毀于你手!”
正文 突圍3
    他的呼吸暖暖的拂在我頰旁,酥酥癢癢,我心里一跳,啞聲︰“劉秀,放手!”那張英俊儒雅的臉近在咫尺,我心猿意馬,漸漸把持不住心神,“再不放手,後果……自負……”

    他顯然听不懂我話里警告的真實意思,居然又湊近了些,滿眼笑意︰“你我已是夫妻……”

    听了這話,我再無猶豫,左手繞到他腦後,壓下他的頭,踮起腳尖將唇湊了上去,封住他的話,右手撫上他的鬢角。

    他的肌膚滾燙,如同燃起的一把火,我的主動出擊令他神志大亂。

    一時間他像是忘了呼吸,眼神迷離,兩腮彤紅,**之火在他眼底熊熊燃燒,胸口起伏不定。

    “後果自負……”我的手指在他鬢角流連,踮起腳尖將嘴唇湊近他的右耳垂,伸出舌尖輕輕一舔。

    他渾身一震,重重吸了口氣︰“麗……華。”

    我眨眨眼,看他滿臉困窘與青澀,想到他以前的種種表現,猛地醒悟︰“難道你還是處……”倏然住嘴,我咬著唇吃吃的笑,他懵懂不知,困惑的望著我,這個表情實在太可愛,太誘人了,純如嬰兒。

    我忍不住在他唇上啄了一口︰“乖,以後跟著姐姐混,姐姐會好好疼你……”心里突然為這個發現興奮不已。

    “你又在說胡話!”他笑著捧起我的臉頰,“有時感覺你像個長不大的孩子,需要人細心呵護,有時又感覺你比任何人都要有擔當,獨當一面,不輸男兒。麗華……”他抓著我的手摁在自己胸口,“這一生有妻如你,夫復何求?”

    一時滿室溫情,我感懷動情,一顆心怦怦的跳著。

    劉秀那雙清澈如水的眼楮越來越低,終于,他低婉的嘆息一聲,俯首吻下……

    “大司馬!”

    門上砰地一震,有人在外頭用力拍門,巨大的沖撞力將我震得背上大痛。門並沒有閂上,若非我背靠在門板上,外頭的人早破門而入。

    “文叔——在不在?陰戟——”外頭有點混亂,吵嚷聲不斷,而且叫門的人顯得很是焦急。我轉身拉開門,鄧晨正打算拍門,高舉的手險些打到我的臉上。

    “得罪!”他放下手,神情緊張,“薊縣廣陽王之子劉接起兵響應劉子輿,他正帶兵欲來捉拿文叔……”

    “什麼?!”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怕什麼來什麼!

    我推了劉秀一把,叫道︰“趕緊撤!”

    鄧晨道︰“我把馬牽來了,趁亂趕緊逃得一個是一個……文叔,薊縣三門已閉,唯有南門開啟,據聞邯鄲有使者到,劉接命城中二千石以下官吏皆出城迎接。咱們現今只能趁亂從南門闖出去了,說不得……”

    “殺出去!”我口吻一厲,接過他的話,毫不遲疑的將劉秀推了出去,“表哥,你帶文叔先走!

    “陰姬!”

    “麗華!”
正文 突圍4
    劉秀反手抓住我的手腕。

    “我去去就來!南門見!”我掙脫他的手。

    “麗華——”

    顧不得身後焦急的呼喊,我滿腦子都只容得下我那五十匹戰馬。

    一口氣跑到館舍後的馬廄一看,混亂間真正還留在馬廄里的馬匹只剩下三十來匹,其他的估計早被人偷跑了。

    我怒發沖冠,朝著那剩下的三十來人吼道︰“還愣著干什麼?上馬!隨我突圍!”翻身上馬,指揮著那些跟沒頭蒼蠅似的的騎兵沖出館舍,“去南門!”

    “遵命!”

    街上一片混亂,館舍外竟被一些不知打哪來的百姓堵了個水泄不通。騎兵隊沖了幾次沒成功,我拔劍怒吼︰“閃開!不想死的就統統給我讓路!”

    他們這些無良之人動的那點歪腦筋,我還不夠清楚麼?不過是想趁亂起哄,劉秀的一條命值十萬戶侯,這種利誘趨勢下足可使人性泯滅,更何況薊縣的百姓與劉秀沒半分交情,他是誰、是死、是活都不要緊,要緊的是他這個人可以替他們換來金子、財富、權勢!

    人群洶涌,嘈嚷聲不斷,有些農婦拿爛菜葉子丟向我們。這一起頭,頓時有人有樣學樣,居然撿了路邊的石塊扔過來。一些壯漢膂力驚人,撿的石頭不但大還有鋒利的尖角,我身邊有個士兵沒留神,腦門上被砸了個正著,頓時血流如注,捂著腦袋慘叫一聲栽下馬去。

    我急紅了眼,這時南邊突然傳來一聲興奮的尖叫︰“抓到劉秀了——劉秀在這里——”

    人群一頓,嘩啦如潮水般往南邊涌去。

    我的心跳亂了,勒著馬韁的手不自禁的在顫抖︰“上弓箭!”一瞥眼,見身後只寥寥數人听我的話把箭搭上了弓弦,其他人還都懵懂茫然的沒反應過來。

    我氣得險些抓狂,聲嘶力竭︰“上弓箭!隨我沖到南門去!這一路誰敢阻擋!見神殺神,見佛殺佛!”

    我豁出去了,誰要敢動劉秀試試,他是我的……誰敢動他一根手指頭,我要他碎尸萬段!

    三十余騎奔騰起來,擋在我馬前的人,我毫不留情的揮起馬鞭驅趕︰“擋我者死——”

    這一刻,我仿若嗜血的煞星。劉玄說的對!殺過人的女人就不再是女人了!此刻的我,心生魔障,管他無辜善良,誰要想取劉秀的命,我定先取了他的性命!

    興許是這股煞氣嚇壞了那些百姓,畢竟手無縛雞之力,他們只想撈點好處,沒想以命相搏,于是尖叫著紛紛讓路,有些避讓不及的,被馬蹄絆倒,生生踩踏。

    南門,緊閉!

    門口百姓圍堵,我一眼就看到騎在馬上的鄧禹等人,可是無論我怎麼搜索,卻始終不見劉秀的身影。我雙目眩暈,一口氣險些緩不上來。
正文 突圍5
    足踩馬鐙,單手持韁,我高高直起身子,舉目遠眺。身穿華服高冠的劉接站在城門上瞧著熱鬧,上千士兵堵在城門口,正與鄧禹他們動手交戰。前有官兵緝捕,後有百姓圍堵,當真寸步難行。

    “給我放箭!”我舉劍一揮,劍尖直指劉接,“哪個能射他墮樓,重賞萬金!”

    我急糊涂了,賞金隨口胡扯,哪管它能不能兌現。頃刻間嗖嗖聲響成一片,直射城樓,劉接見勢不妙,早被家將掩護著縮回城垛。

    我又將劍尖指向城門口的士兵,可惜我們自己人也混在一起,無法射箭亂掃︰“沖過去!”

    騎兵隊踩踏著隆隆馬蹄聲,如怒龍般卷了過去。

    “陰戟!”有人迎面策馬靠近,我定楮一看,居然是馮異。

    “文叔呢?”

    “他在後面,次況跟他在一起……”

    我掉轉馬首,直奔後方,果然沒走多遠,就見劉秀被一群無知百姓圍在中間,車馬動彈不得。銚期站在車駕前,手持長矛,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銚次況!”我怒喝一聲,“你婆婆媽媽的在干什麼?”

    銚期眼楮一亮,如釋重負︰“陰……護軍!快來!大司馬不準濫殺無辜!”

    “該死的混球!”我破口大罵,手中長鞭一卷,沒頭沒腦的見人就打,“滾開!我的劍可不是拿在手上當玩具的,找死的話就上來試試!”

    圍堵的百姓尖叫,抱頭鼠竄,人群松開了,有幾個還不死心的,我揮手讓騎兵弓箭準備,哪個再敢攔在車前,殺無赦。

    那些人這才明白過來我不是開玩笑,轟的下作鳥獸散。

    我氣喘吁吁的靠近車馬,見車上劉秀右臂淌血,左手持劍,一臉的慘白。他見我過來,居然還笑得出來︰“你……”

    “砰!”我揮手一拳砸在他臉上。

    眾人錯愕,就連尾隨我過來的馮異也呆住了。

    “這個時候……這個時候還逞什麼英雄?!”我哽咽著聲音嘶吼,強忍住不讓自己落下淚來。他臂上的傷看來十分嚇人,血污長袖,“好!你仁心仁術,你要做好人、博美名,那便讓我來當惡魔好了!”

    說話間劉接的手下正閃電般包抄而至,我怒火中燒,策馬沖將過去,揚手一劍砍上沖在最前的士兵,將他直接砍落下馬。

    “我替你殺!”我厲吼。

    “麗華——”

    “你敢再給我受個傷試試?!”我紅著眼,回首沖他怒吼,“你傷一處,我殺一人!”

    “麗華——”

    “為了你,殺人放火,我在所不惜!”

    “麗華——趴下——”劉秀疾吼,突然從車上跳了起來,一腳踏上車駕,飛身向我撲來。

    電光火石間,我被他抱入懷中拉下馬,身側坐騎嘶鳴一聲,被人一刀砍中脖子,轟然倒地。
正文 突圍6
劉秀帶著我在地上連滾三四圈,我驚魂未定,回首只見馮異策馬挑槍斷後,銚期一把將我倆拖上馬,氣沉丹田,大喝一聲︰“蹕——”

    蹕!天子出巡,衛隊清道時的吆喝用語。這一聲如雷般的斷喝,將眾人嚇得剎那間丟了魂魄。

    趁著眾人發呆的罅隙,銚期策馬拉著馬車飛奔向城門。

    鮮血四濺,橫尸遍地,鄧禹等人已將守門士兵盡數斬殺,南門開啟。馬蹄腳踏著累累尸首,從開啟的門縫中穿越而出,奔向茫茫蒼野。
正文 饑餓1
    急遽的馬蹄聲叩擊著冰封的曠野,稀薄的空氣冰冷刺骨。我吸著氣,雙手緊緊抓著劉秀的衣襟。

    眼中的霧氣漸漸上升,終于一聲尖銳的嗚咽從我嗓子里逸出,仿佛洪水陡然間泄閘,我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恐懼,顫抖著抽泣,淚如雨下。

    “沒事了,沒事了……”劉秀摟緊我,下巴頂住我的發頂,柔聲安慰。

    我抽噎,哭得連氣都喘不過來,淚眼模糊,我把頭埋在他的胸口,全身發顫。

    “快別哭了,看,君遷來了……一會兒又要嚇著他了。”

    我連忙用袖子胡亂抹臉,轉頭一看,身後空蕩蕩的,身側除了駕車的銚期,只有馮異一臉肅穆的騎馬緊隨,哪來馬成的身影?

    “哪有……”我倏然回頭,目瞪視,“你又騙我?!”

    “不哭了?”他笑眯眯的看著我,臉上血色全無,白皙得似一張白紙,我打的那一拳的拳印卻是彤紅地印在右側。

    我心里一陣愧疚,忍不住淚水又涌上眼眶︰“疼不疼?”我伸手細細撫摸他的臉頰,癟著嘴不讓自己再哭出來,“對不起……”

    “比起胳膊上被劃拉的那一刀,這個算不得什麼……何況,”他左手捧住我的臉,替我擦去淚痕,“我明白你是因為擔心我……”

    他不提也就罷了,一提我的心更疼,顫栗的抓著他的衣襟,想強裝出一副凶悍的樣子,可偏偏眼淚不爭氣的拼命掉︰“以後……再不許你這麼心軟,你的命是我的,不許你這麼……這麼不把自己當回事!”

    他的笑容斂去,眼中憐惜無奈之情更濃︰“我的命一直都是你的……”

    身後馬蹄陣陣,我咬著唇匆忙將眼淚拭淨,回頭一看,鄧禹、祭遵、臧宮、傅俊等人三三兩兩的先後帶人趕上。

    半個時辰之後,天色漸暗,朦朧中前方的丘陵逐漸變成一團墨色,清點人數,竟是只剩下了幾十號人,那個“北道主人”耿m卻是不知去向,生死未卜。

    人困馬乏,那些只能徒步跟在車馬後面狂奔的兵卒,更是跑得一個個脫了力。

    漸漸有人撐不住摔倒,腳步笨重,行進的隊伍開始慢下。沒過多久,就听“撲通”一聲,鄧禹從馬上摔了下來,滾落地面,在雪堆里連打數滾後,一動不動。

    我驚呼一聲,縱身跳下軒車。馮異動作敏捷,早先我一步,從馬背上躍下,托起鄧禹。

    鄧禹臉色蠟黃,嘴唇發紫,兩眼無神的笑了笑︰“無礙,我沒受傷,只是四肢乏力……”

    馮異道︰“你身體太過虛弱,之前元氣大傷,尚未復原,方才的打斗使力太過狠了……”

    我湊過去,擔憂的問︰“仲華你要不要緊?”

    “我沒事!”鄧禹沖我咧嘴一笑,故意捂著肚子,愁眉苦臉的說,“只是……餓了。”
正文 饑餓2
    我被他搞笑的模樣弄得噗哧一笑,伸手握拳在他胸口虛捶了下︰“趕緊起來啦,丟人的家伙,虧你還是將軍呢!”

    在馮異的扶持下,他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我看他臉色實在難看,額上虛汗連連,竟不像是在冬天,而是身處酷暑一般。

    “真的餓了?”

    “嗯。”

    我轉過頭望著馮異,馮異別過臉去瞧祭遵,祭遵一臉無奈︰“走得太過匆忙,什麼都沒顧得上,輜重盡數留在了驛館……”底下的話無需再多作解釋,大家心知肚明。

    說實話,其實我也早餓了,雖不至于餓暈,卻也覺得肚腹空空,饑腸轆轆。剛才因為精神緊張所以還不怎麼覺著餓意,這時一經提醒,**覺饑餓難耐,越是想吃的越餓得發慌。

    遠處丘陵縹緲,荒郊野外的到哪去弄吃的?天氣越來越冷,天上已經開始飄起雪粒,看來用不了多久,風雪便會加劇。武俠小說里描寫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大抵就是指這種情況了,可是小說里的英雄俠少們都會在偏僻的曠野遇到世外高人,而且他們武藝高強,隨隨便便的就能打到野味,怎麼也餓不著,凍不著。

    一想到野味,我的胃餓得一陣抽搐。

    鄧禹無法騎馬,劉秀把軒車讓出來給他,自己騎馬。

    我跪坐在鄧禹身旁,他直挺挺的躺在車里,微閉著眼,雪花飄落,覆蓋在他臉上,他也不伸手拂拭。那種黯淡毫無生氣的模樣,讓我悚然心驚。

    我用袖子擦去他臉上的雪水,火把的映照下,他的皮膚顯得有點兒發黑發紫,我不知道這是光線問題還是我的心理作用。我心生懼意的伸手推他︰“仲華!仲華!別睡……你醒醒!”

    推了好半天,才終于有了聲微弱的呻吟,我繼續不死心的搖晃︰“醒醒!文叔說前面是饒陽,到了饒陽就能找到吃的了。”

    鄧禹的胳膊微微抬起,掩在袖管中的手輕輕握住我的手︰“我有點困……”

    “困也不能睡!”我斷然呵斥,“你起來,我陪你說說話,你便不覺得困了。”說著,硬拉著他坐了起來,

    車子一晃,他的上身軟綿綿的倒在我懷里,冰冷的嘴唇滑過我的耳鬢︰“麗華,你親親我吧。”他的聲音又低又細,卻像根針似的刺痛我的耳膜,我手一抖,沖動之余差點把他從車上丟出去。

    他的手掌緊緊的包住我的手,我的五指冰涼,他的手卻反而燙得像只火爐︰“就像你小時候親陰就那樣,親親我……我一直想你也那樣親我一下……”他傻呵呵的笑了,腦袋枕在我的肩膀上,笑得我的肩膀微微發顫。

    我壓低聲音,咬牙︰“你是不是又皮癢欠揍了?”

    “呵……”

    “少跟我裝瘋賣傻,我……”

    鬢角一暖,他的唇瓣冰冷的貼上我的臉頰,一觸即撤。
正文 饑餓3
    我呆若木雞,銚期就在前面駕車,我不敢肆意聲張,不然事情鬧開就不好了。

    “你不肯親我,那便我親你吧……”他低婉噓嘆,上身倏地一沉,腦袋從我肩頭滑落。

    “仲華!”我及時拽住他,這才發覺他臉色異常,“仲華……仲華……”我急得六神無主,左右尋人,我不敢去驚擾銚期,只得叫住靠得最近的馮異,“公孫!仲華怕是受了風寒,他……”

    馮異踏雪靠近︰“你盡量讓他別睡,保持清醒……”他有點兒心不在焉,過了會兒,壓低聲音靠近我,“文叔的情況也不太好,傷口血流不止……”

    “啊!”我驚呼,“他、他怎麼樣?那要怎麼辦?公孫!你快想想辦法!”

    正焦慮萬分,忽听前面銚期沉悶的喊了句︰“已到饒陽地界!”

    

    漢時在交通要路上,設置了亭、傳、郵、驛,以利交通。亭是行旅宿食之所,十里一置;傳是供官吏住宿的地方,備有車馬,供官吏乘坐;郵用來傳遞文書,五里一設;驛是馬站,三十里一置,供傳遞文書和奉使往來之用。

    無論是郵置還是驛站,都設有館舍,也稱傳舍,主要用來接待來往官員,是招呼驛車、驛騎休息,調換馬匹車輛,供應食宿的場所。

    我們最初來到河北,一路就是靠住宿傳舍北上,可是今非昔比,進入饒陽地界後,雖然也能找到傳舍,卻不敢輕易再去投靠——如今草木皆兵,萬一再像薊縣那樣,豈不是自投羅網,讓人輕易甕中之鱉?

    傳舍無法去,城邑更不敢隨便進駐,我們這一行人為了躲避邯鄲追兵,饑寒交迫之余只得在饒陽東北尋了一座亭子稍作休息。

    亭名曰“無蔞”,還真是名副其實。蔞是種長在水濱的野草,而這座無蔞亭內殘垣斷壁,蛛網密布,竟是連株蔞草都長不出一棵。

    風寒陡峭,北方的寒冷天氣著實讓我們這些長居河南的人吃了大虧,幸而無蔞亭雖破爛不堪,至少還能勉強遮風擋雨。

    眾人撿了柴木,在亭內點了幾處篝火,幾十號人擠在一處,暫作取暖,只是肚中饑餓卻是無法僅靠飲食雪水能夠填飽的。

    鄧禹發燒,我讓鄧晨取雪塊不斷替他做物理降溫。劉秀手臂上的傷勉強止住了血,卻因失血過多,整個人精神狀態十分不好,恍恍惚惚的樣子怎麼看都叫人揪心。至于其他人,也都是前胸餓得貼後背,疲累無力的蜷縮成一團,不時的喝著煮融的雪水,暫以充饑取暖。

    才過丑時,風雪加劇,凜凜寒風夾雜著雪花不斷打進亭內,火苗飄忽,隱隱泛著幽藍之光。眾人小心翼翼的守著火堆,添柴加木,生怕唯一的取暖源頭熄了。
正文 饑餓4
    亭外西北風刮得正緊,呼嘯凜冽,听來更覺淒涼。沉沉靠在夯土牆上昏睡的劉秀遽然睜開眼來,雙目寒芒畢露,我心知有異,細辨風聲中竟夾雜著陣陣馬嘶聲。

    劉秀悄然給我打了個眼色,我心里有數,不動聲色的從亭內走了出去。亭外茫茫漆黑一片,風雪正緊,栓在亭外樹木旁的群馬不安惶恐的嘶鳴,哧哧有聲。

    右手按上了劍柄,我頂著風雪往外走。

    暴風雪中目力僅能測到數丈開外,走了沒多遠,猛地嗅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我心里一凜,像是觸電般從頭頂麻到腳趾,長劍鏗鏘出鞘。

    走得越往前,血腥味越濃,昏暗的夜色下,終于讓我看清地上橫躺了一具馬尸——馬身仍是溫的,雪花飄落遇熱即融,顯然這馬才死沒多久。

    馬血淌了一地,我驚駭的抬起頭,兩丈開外,一個鬼魅般的身影縹緲的站在馬尸前。

    馮異手持長劍,迎風而立,長袖裳裾颯颯作響。那張白皙的俊面上沾著點點鮮血,若非一雙眼明亮如昔,未見瘋狂,我險些以為他已墮入魔道。

    “你……殺馬……”我啞聲,顫抖的聲音吹散在風中。

    他蹲下身子,輕輕拍了拍那匹死馬,從那馬背上卸下木制的高橋馬鞍與馬鐙,丟到我腳下︰“若是一匹不夠分食,我會再殺第二匹!”

    “你……”

    “你的騎兵操練得不錯,馬匹殺了固然可惜,卻不足人命可貴!”他橫了我一眼,面上平靜無波。

    此情此景,讓我陡然間回想起那年在小長安與劉玄分割馬肉的場景來。

    我打了個哆嗦,嘴巴張了張,只覺得口干舌燥。

    “回去吧!這種血腥的事,你一個女子多看無益!”他開始用長劍分割馬肉,頃刻間那雙慣常持吹弄的縴長手指沾滿殷紅的血腥。

    “我幫你!”我持劍跨步。

    他詫異的抬頭,眼中的驚訝之色一閃而過。

    “你一個人干太慢了!最好能再喊些人過來幫忙!”我埋頭割肉,動作雖有遲疑,卻仍是強忍著胃里翻涌的惡心,把長劍當刀使,一刀刀的割下。

    “你……”馮異按住我的手,“不用勉強……”

    我推開他的手,澀然一笑︰“勉強才能活下去!”

    他深深的瞥了我一眼,終于無語,我和他兩個人分工合作,忙得滿頭大汗。剛把馬皮剝去,將馬肉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幾十塊,便听身後有人大吼一聲︰“好哇!你二人居然膽敢殺馬!”

    回首一瞧,卻是馬成、王霸、臧宮三個。馬成雖出言恫嚇,臉上卻是笑嘻嘻的,他看了眼地上分割好的馬肉,搓著雙手,一副垂涎欲滴的饞相。

    “是大司馬讓我們來的。”臧宮笑著解釋。

    馮異面不改色的指了指那堆已經分割好的肉︰“拿去架火上烤了吧,不夠還有……”頓了頓,又從懷里掏出一只圓圓的小陶瓶,丟給臧宮,“這是鹽!”
正文 饑餓5
    “太好了!”馬成翹起大拇指,滿臉欽慕。

    等他們三個幫忙把馬肉都搬回無蔞亭,我早已累得兩眼發黑,想必對面的馮異也好不到哪去。

    身上累得出了汗,被風一吹,愈發感到寒冷。

    “阿——嚏!”我吸了吸鼻子,將手上的血跡用冰凍的雪塊擦了擦,雙手早凍得麻了,沒什麼知覺,“回去吧!”

    我站了起來,誰知蹲的時間太長,這一起身,居然眼前一黑,當真什麼都看不到了,腦子里一片眩暈。

    “麗華!”馮異及時扶住我,“你得進去吃點東西。”

    我眩暈感剛過去,猛地听他這麼一說,想到那鮮血淋灕的馬肉,竟是再也忍不住胃里的惡心,哇的聲吐出一口酸水。

    我嘔得連苦膽都快吐出來了,虛脫的搖手︰“你……嘔……別說了……”

    如果沒有親自干這宰馬分尸的活,或許我面對烤熟的香噴噴的馬肉,饑餓之余也會食指大動,大快朵頤。可是現在……我只要想到馬肉,腦子里浮現的便只剩下血淋淋的場面。

    “你這麼餓著也不行啊!”他輕輕替我拍著背。

    我搖頭︰“讓我歇歇,或許……或許過會兒適應了就好。”

    馮異長長嘆息一聲,拉住我的手,欷[道︰“你隨我來吧!”

    我被他牽引著走到無蔞亭後避風處,那里正栓了三四匹馬,見我們走近,居然恐慌的起了一陣騷亂。

    馮異將我安置在一堆稻草上,撿了干柴生起火堆。我又餓又困,縮在角落里瑟瑟發抖。

    他不知打哪兒撿了只破瓦罐,手腳麻利的抓了幾把積雪扔進去,等雪水燒開後,他從懷里摸出一只藍色的小布袋子。

    我瞪大了眼,他居然從布袋里倒出一把粟米。

    “啊!”我情難自禁的噫呼,脊背挺直坐起。

    粟米香氣很快便在空氣里飄散四溢,我肚子餓得咕咕直叫。

    “公孫,你真是一口好釜!”我忍不住贊道。

    他好氣又好笑的睨了我一眼,默默守著瓦罐,火候差不多的時候,他把破瓦罐從火上挑了下來,用自己的袖衽包裹著,小心翼翼的端到我面前。

    “沒木箸,你將就著喝吧,當心燙嘴!”

    “啊,居然還有赤豆……豆粥啊,好香……”我細細的抿了一口粥湯,饞得口水直流。再一看眼前替我捧著粥罐的馮異,劍眉朗眉,笑意盈盈,說不出的溫柔體貼。我心中一動,心虛的小聲補了句︰“你也吃……”

    “你先吃吧。”他淡淡回絕,明明心細如發,體貼入微,卻偏一副無關緊要的冷漠。

    我抿唇一笑,邊吹邊喝,兩口熱粥下肚,感覺胃里暖了,四肢也沒剛才那麼虛軟無力了。

    “好神奇的豆粥……”我舔著唇呢喃。

    “怎麼了?”

    我目光閃爍的瞄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正文 饑餓6
他微微一愣,轉瞬問道︰“你要把這豆粥給文叔?”

    我頓時大窘,低下頭細若蚊蠅︰“這個……受傷生病的人……吃點清淡的東西比較好……”

    好半晌也沒見對面有反應,我不好意思的悄悄抬頭,卻見馮異正目光炯炯的望著我︰“傻女子!”他欷[,和藹贊嘆的伸手拍了拍我的頭頂,“還等什麼?趕緊送去吧!粥冷了就不好吃了。”

    我大喜過望,興奮的捧著瓦罐站了起來,步履蹣跚的往亭里走去。
正文 騙術1
    我把豆粥捧予劉秀,把功勞皆歸于馮異,大加褒揚。

    “你吃過沒?”他並不多話,失血過多讓他精神十分萎靡,唇角干裂,懨懨之氣甚濃,然而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卻是一貫的清澈溫潤。

    “吃過了!”我不等馮異插話,笑眯眯的把瓦罐獻寶似的湊到他嘴邊,“你嘗嘗,公孫的手藝極好。”

    劉秀笑了下,示意傅俊另取一只陶罐,分出一大半豆粥,朝鄧禹努了努嘴︰“仲華一直昏睡,無法吃肉,你把這些粥給他強灌下去,或許好些……”

    傅俊答應一聲,接過陶罐去了。

    我舔著干涸的唇角,殷切的催他︰“你快吃啊,冷了就不好吃了。”

    劉秀柔柔的一笑︰“遵命。”

    見他老老實實的將剩下的粥喝掉,我松了口氣,只覺得渾身酸軟,背轉身剛想找處干淨的地方躺會兒,卻接收到馮異擔憂的眼神。

    “去吃點馬肉?”

    我搖了搖頭,滿臉厭惡。我不是不餓,只是實在吃不下,只怕勉強吞咽下去,也會惡心得吐出來︰“我先躺一會兒。”

    “陰戟!”劉秀輕輕喊我,向我招了招手,“這兒靠近火,你躺這兒歇會兒吧。”

    我應了聲,腳下虛浮的飄了過去,在他身邊蜷下。

    干柴被火烤得 啪作響,我闔上眼,腦子里一陣清醒,一陣糊涂,迷迷糊糊間我嘟噥了句︰“秀兒,仲華醒了沒?”之後便徹底失去意識。

    

    再次睜眼的時候,天已大亮,耀眼的強光刺得我眼楮一陣酸痛。我欲舉手遮擋,全身酸軟無力,竟連胳膊都抬不起來。嗓子眼里像是冒火般干啞刺痛,肌肉又酸又痛,腦袋更像是剛被大卡車重重碾過,耳蝸里嗡嗡作鳴。

    “醒了?”低柔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有片陰影飄來,恰巧覆蓋上我的眼楮。我睜眼一看,卻是劉秀舉著左手替我擋住了光線。

    “嗄……”喉嚨啞了,發不出聲,我清了清嗓子,仍是覺得有東西硌在嗓子眼似的,又痛又癢。

    “喝點水,潤潤喉。”劉秀扶我起來,讓我靠在他懷里,然後騰出左手去取陶罐。

    雪水冰涼,我一口氣灌了小半罐,涼颼颼的感覺像是驟然間驅散開我胸口的郁悶與煩躁。

    “我怎麼啦?”聲音啞得像口破鑼,雖然隱隱有點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卻偏還要多問這一句。

    “風寒!來勢洶洶,你這一病比仲華不知凶險多少倍。”他心疼的低頭望著我,眉心攢緊。

    “仲華……”

    “仲華昨天天亮就醒了,倒是你一躺下便睡了一天一夜,滴水未進……”

    我轉動眼珠,四處大亮,可就連干這麼小的一件事也頗費體力︰“這……到哪了?”

    “饒陽!我們進城去!”
正文 騙術2
    “嗄——為什麼……進城?”

    怎麼突然要到饒陽城里去?不是說好不再隨意進入城邑冒險的嗎?

    劉秀不吭聲,過了半分鐘,答非所問的說了句︰“麗華,你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他低下頭,眼神迷離中帶著一種隱隱的痛,“公孫說,你根本沒吃那罐豆粥……”

    我垂下眼瞼,心里酸酸的,漲漲的,像被某種東西塞得滿滿當當。

    “傻子!”他似在叱責我,聲音略帶鼻音,沉悶之余皆是辛酸。

    額頭上陡然一涼,有水滴濺落,我悚然一驚,抬眼望去,劉秀雙目微紅,眼眶竟是濕了。他笑著握緊我的手,拇指指腹細細摩挲著我的手背︰“痴兒呢,我的痴兒……”

    隨著他的一聲低喃,我清晰的听到填滿自己內心的那樣東西轟的聲炸開了,一股暖流從心房涌出,流向四肢百骸。酥酥的,麻麻的,就好像喝了酒一樣,令人微醺,神魂皆醉。

    

    一匹馬的肉量顯然不能維持太久,才幾天工夫,我們這一行人中便沒幾個還能算是正常人。一個個衣衫邋遢,面黃肌瘦,比乞丐好不到哪去。

    進駐饒陽傳舍是劉秀的主意,我一開始還搞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麼,可是等到他帶著我們大搖大擺的進入驛館,聲稱自己乃是邯鄲使者時,不只是驛站的驛吏傻了,就連劉秀的部將們也都被他一本正經的表情唬得一愣愣的,半天沒反應過來。

    饒陽果然已屬劉子輿的地盤,驛吏听說是我們是邯鄲來的使者,雖因我們的形象有點欠妥而稍有疑慮,卻終是不敢輕忽怠慢,沒多久工夫,各種食物便被討好似的端了上來。

    劉秀的這群部下早餓得兩眼發花,一見到食物,真好比一群餓狼見到羊羔一般,頓時風卷殘雲,狼吞虎咽,搶作一團。

    “來喝點巾羹,這個清淡些。”劉秀體貼入微的盛了一湯羹,預備親自喂我。

    我斜靠在牆上,虛軟的瞅著他笑,張嘴一字一頓的比著口型︰“大——騙——子!”

    他只當未見,沖我眯眼一笑︰“張嘴,小心燙。”

    我順從的喝下一口湯。

    他這麼不避人前的親昵真是前所未有,我心里一暖,樂得接受他的殷切照顧。

    單從外表上看,劉秀是個豐神俊秀,溫潤儒雅的公子,雖然落魄,氣質卻高人一等,加上那萬人迷似的笑容一成未減,使得那個驛吏雖滿臉狐疑,最終到底還是被他純真的笑容所蒙騙過去,乖乖的端出豐盛的食物。

    只是那些部下的吃相,實在太欠雅觀了。除了馮異、鄧禹還能稍加自抑外,其他人都跟瘋了似的,只顧抓了吃食拼命往嘴里塞。
正文 騙術3
    我喝下一湯羹,又吃了點麥飯,留意到馮異一邊吃東西,一邊把案上的棗、蒸餅之類的干食悄悄裝入一只青色大布袋。

    我會心一笑,也有樣學樣的抓了幾塊麻餅,因為沒地方放,我直接揣入懷中。劉秀一直在邊上瞧著不吱聲,我沖他吐了吐舌,他笑了,笑容中滿是無奈的疼惜。

    眾人正吃得盡興,突然堂外“咚”“咚”“咚”的擂起一通響鼓,鼓聲震天,伴隨著鼓聲的還有驛吏一聲尖銳的高喊︰“邯鄲將軍到——”

    當啷——啷——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將神情緊張的拔出腰中佩劍,紛紛彈跳而起。

    我的一顆心跳得飛快,手心里冷汗直冒。

    眾人將目光移向劉秀,劉秀沉吟片刻,忽然揮揮手反示意大家重新坐下。眾將驚疑不定,不安的左顧右盼,警惕四周動靜。

    我伸手握住劉秀的手,他沖我哂然一笑,從容不迫的朗聲高呼︰“邯鄲將軍與我乃是至交,他來得正好……有請邯鄲將軍進來敘話!”

    我手指一顫。

    話傳了出去許久,堂外始終無甚動靜。過得片刻,那驛吏畏畏縮縮的走了進來,臉上掛著心虛的笑容︰“是小的看錯了,邯鄲將軍……不曾來過……”

    劉秀劍眉一軒,不怒而威︰“竟敢無中生有,欺蒙本使,還不給我滾出去!”

    驛吏嚇得腿股打顫,滿頭冷汗的退了下去。

    眾人這才從驚魂中找回些許神志,鄧禹笑著贊了句︰“明公好氣魄!好膽識!臨危不亂,竟能一眼識破那小人耍的小把戲!”

    劉秀微微一笑,並不居功自夸。

    在眾人的笑聲與贊嘆聲中,我長長的松了口氣。剛才真是嚇死人了,那驛吏煞有其事,搞得跟真的似的,若不是劉秀鎮定,估計我們這一堆人今天都得陰溝翻船栽在這里。

    “此地不宜久留,諸位可曾吃飽?”劉秀環顧四周,語調沉靜厚重。

    鄧禹接道︰“那驛吏既已起了疑心,我們的身份遲早必被拆穿,還是趁早離開饒陽為好!”

    眾人皆表示贊同,于是收拾行囊,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撤離驛館。

    車馬駛近城門,才要準備出城,忽听身後遠遠的有人放聲大叫︰“來者不善——勿要放行——”

    我扭頭一看,那人提著長裾一路追來,氣喘如牛,可不正是驛館的那名驛吏?

    守城的士卒本已打算放行,這時听得那驛吏一迭連聲的示警,紛紛圍攏起來,更有人想將洞開的城門合攏關上。

    我急了,大叫道︰“沖過去!”可惜嗓子啞了,喊出的聲音只有自己听得見。

    “沖過去——”同樣的三個字響亮的從我身後傳來,卻是發自鄧禹的振臂一呼。

    我拔劍出鞘,左手攀住車軾,一腳踩上車上的橫欄,迎風而立,準備來個魚死網破的最後拼殺。
正文 騙術4
    其實這時我大病初愈,肌肉酸痛,手上握著長劍尚且不停的打顫,真要讓我殺敵,我搞不好會先砍到自己。劉秀顯然也清楚我的身體狀況,從身後一把將我抱住︰“下來!不許再亂來!”

    “可是……”

    “一切有我!”

    驀然回首,劉秀渾身散發的那股殺氣看得我不禁一呆。

    “秀……”

    “我不只是你的夫君,也是你的倚靠——你還有我,所以無需逞強!”長劍在手,他不容置疑的將我拉到身後。

    眼看一場血戰即將爆發,卻听混亂中門卒中有人高喊了聲︰“天下詎可知,而閉長者乎?放他們過去!”

    那人顯然極能服眾,一聲令下,原本已關上一半的大門重新打開,我們的車馬急速的穿越而過。

    詫異中我扭頭眺望,一名綠衣門吏手持長劍越眾而出,一劍刺入那名大呼小叫示警的驛吏的身體。

    最後落在我眼中的一幕,正是那驛吏緩緩倒下的殘影。
正文 渡河1
    滹沱河位于饒陽之南,激流奔騰,寬約數百米的河面終于將我們這群精疲力竭的亡命者擋在了河邊。

    寸步難行,王霸奉命前去探視,回報的結果讓人心寒發抖——河水湍急,河面上沒有一只渡船。

    邯鄲的追兵已然逼近,自從我們的行蹤在饒陽曝露,已經完全處于挨打被追的境地。要想活命,逃亡的腳步就一刻都不能停留,哪怕累得連氣都喘不過來。

    不想死,就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跑,一刻也不能停!

    然而……

    滹沱河!

    絕情的滹沱河將我們硬生生的堵在了河岸。

    身心皆疲的眾人接受不了這麼殘酷的打擊,逃亡的士卒日漸增多,這些逃散的人一旦遇上邯鄲的追兵,我們的行蹤便會被立即發現。

    在風雪中晝夜兼行換來的代價是慘痛的,蒙霜犯雪,裸露在外的肌膚全都凍裂生瘡,尤其是臉上,每每張嘴說話牽扯到臉部肌肉,都會感到一陣鑽心的疼。

    這一日我隨王霸再探滹沱河,仍是一無所獲,無法找到船只就無法渡河,無法渡河就意味著我們只能等死。

    “大司馬!”

    “元伯!”見到我們回來,劉秀等人立即一擁而上,“如何?可找到船只?”

    我剛想搖頭,王霸卻突然說道︰“用不著找船只了,河面已結冰!等雪再下個一夜,把冰凍實了,明晨即能渡河!”

    “真的?太好了!”劉秀如釋重負,眾人難掩歡愉之情。

    我死死咬著唇,直到舌尖舔到一股腥味。

    王霸撒謊!河面根本未曾結冰!但是,如果他不這麼說,人心離散,不用等到明天天亮,所有士卒便會逃得一干二淨。

    這一晚,躲在避風的破草廬內,我含著眼淚默默的依偎在劉秀懷中,听那北方呼嘯了一夜。

    “秀兒,還記得昆陽之戰麼?”

    “嗯。”他撫著我的長發,低喃。

    身旁躺著一干將士,鼾聲此起彼伏,我們兩人獨自小聲耳語。

    “那一日我曾祈禱上蒼有靈,能出現神跡,結果……”我澀澀的吸氣,“你說我背上有緯圖,那是不是代表著我的心願,上蒼都能听見?如果這是真的……如果緯圖真的有那麼神奇,我希望……神跡能夠再一次……”

    我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他用力抱緊我,粗重的呼吸激蕩在我耳畔︰“我知道……其實滹沱河並沒有結冰……”

    我捂著嘴慟哭流涕,嗚咽的憋著氣,淚如雨下︰“秀兒……我要你活……我只想你好好活著,哪怕得用我的命來換……”

    他重重的吸了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我抱在懷里,恨不能將我揉入他的身體,融入他的骨血。

    北風,淒厲的尖嘯了一夜。

    這一夜,我在絕望的心碎中沉沉渡過。

    身畔緊緊相擁的是我的夫!

    秀兒……我願拿命來換你生的希望!
正文 渡河2
    只因為……我愛你……

    

    雪,漫漫飛舞。

    眾人歡愉的笑臉綻放在這雪花飛絮的寒冬,唯一沒有笑的,是劉秀與王霸。

    後者震驚,前者沉默。而我,則漠然的倚在岸邊的石壁上,靜靜的望著停止咆嘯的滹沱河。

    神跡再次出現!

    滹沱河一夜冰凍,雖然河面上的冰層還不算太厚,然而從我站立的地方一眼望到彼岸,耳邊已再無任何河流流淌的水聲。

    滹沱河結冰了!

    鄧禹與馮異指揮著士卒挖來細沙撒在冰面上,先把馬匹、車載陸陸續續的運到對面,看著冰面上一步三跌,小心翼翼的猶如企鵝般的笨拙身影,我心里卻是帶著一種難言的苦澀。

    劉秀與馮異交代了幾句話後,轉身向我走來,看著他一步步接近,我不禁一陣緊張,雙手交叉,十指攏在袖管內不住絞著。

    他在我面前站定,目光平靜,臉上殊無半分笑意,這樣嚴肅的劉秀是十分駭人的,長期沉澱的氣勢像是陡然從他微笑的面具後面噴發出來,牢牢的罩住了我。

    我無法動彈,屏息低頭,不敢去看他。

    打從昨晚承認自己的心事後,我便不敢正面面對這個男人。

    他是我的丈夫,也是我喜愛的男人!

    我愛上了他,在無知無覺中竟讓自己放下了如此深沉的感情,這在以前是我完全不敢想象的事情。

    我愛上了一個古人!一個兩千年前的古人……而他正是我的丈夫!

    妻子愛丈夫,天經地義,然而……我們兩個的相遇,命里注定相隔了兩千年。

    我該放棄,還是該繼續愛下去?又該如何繼續愛下去?

    我很迷惘,對他,對我……對我們的命運,我們的將來,迷惘得看不到下一站在哪?

    我從未體現過如此瘋狂深刻的感情!但是我無法欺騙自己,我是……真的愛著他!

    可是秀兒,你呢?你對我……可也……

    胳膊一疼,劉秀使勁攥住我,將我一路踉踉蹌蹌的拖下河。結冰的河面滑得站不住腳,即使事先已經撒了黃沙,在兩腳已凍得發麻,根本無法再有良好的抓地感時,也很難保持平衡。

    更何況,劉秀根本就沒讓我好好的找到平衡感。

    他頭也不回的使出蠻力硬拖著我在冰面在滑行,這麼粗魯的行為簡直一點都不像是我認識的那個劉秀。

    滑到河中央時,我終于忍不住喊了聲︰“痛……”

    攥著我的那只手猛地一震,他終于回過頭來,並且松開手︰“對不起。”

    我沒有要責怪他的意思,可是他眼中強壓的怒意與懊惱,卻像根針一樣扎進了我的心里。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動怒?他的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就算他當真還在生氣,至少我剛才已經提醒了他,他也意識到了,所以他的情緒很快便收斂起來,瞬間恢復如常。
正文 渡河3
    嗒!嗒!嗒……

    腳下踩著的冰層微微振顫,沿岸的地平線上陡然出現一片黑壓壓的烏雲,邯鄲的追兵猶如天降!

    我和劉秀面面相覷,在下一秒駭然失色。

    “快跑——”

    幾乎是同一時間,我倆扶持著向對岸狂奔,腳下一路打滑,我們連滾帶爬的跑完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一百米。

    身後金鼓齊鳴,我喘著氣回頭,卻見身後的追兵也已下了河面,搖搖晃晃的開始踩著冰面追擊逼近。

    離對岸還剩七八米遠,岸上的部將聲嘶力竭的吶喊尖叫,鄧禹急得跳腳,若非王霸、銚期死死拽住他,他早縱身跳下河來。

    心跳如雷,腳下一滑,“啪”的聲,我摔了個狗啃泥,劉秀急忙拽著我的胳膊拼命拉扯。我趴在冰面上,手掌剛剛撐起,只听一聲清脆的“ 啪”聲響,掌心下的冰面居然裂出一道白色的縫隙。

    我魂飛魄散,劉秀攔腰將我抱起。

    就在那個霎那, 啪聲如爆竹般接連響起,不等我反應過來,身後一陣巨響,滔天水聲震動,激浪濺起的水滴淋到了我頭上。

    慘呼聲,尖叫聲,怒吼聲,馬嘶聲,各種各樣恐怖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滹沱河面如同一座瀕臨崩潰的死亡之谷!

    劉秀抱著我沖向對岸,腳下的冰面迸裂速度驚人,轉瞬來到腳下,就在離河岸一步之遙的距離,我們腳下踩著的最後一塊冰面崩塌了,我的身子一沉,直覺得往下墜去。

    “秀兒——”我嘶聲尖叫。

    右手一緊,我的兩條腿自膝蓋以下沒入刺骨的河水中,劉秀右手五指抓住了堤岸旁一塊凸起的石塊,左手緊緊與我右手相握。

    湍急的河流將我的身子沖激得左右搖晃,劉秀賴以支撐的那塊石頭隨時有松動的可能,我仰頭凝望,岸上的人趴在地上,試圖從上面去抓劉秀的胳膊。

    可是,他的右臂有傷……兩個人的重量無論如何也不是一條傷臂能夠負載得起。

    “放手……”我低低的說。

    右手一痛,他拼盡全力的抓握,捏得我五指劇痛。

    “放開我……”那一刻心里突然像是松了一口氣,居然一絲恐懼也感受不到了,我坦然的仰望著他淡淡的笑。

    昨晚說過的話猶自回蕩在耳邊︰秀兒……我要你活……我只想你好好活著,哪怕得用我的命來換……

    我願拿命來換你生的希望!

    我放棄的將五指松開。

    他似有所覺,目裂眥,眸光中射出前所未有的決絕︰“你若放手,我亦放手……你若上天,我必上天,你若下水,我必下水……你在哪我在哪……”

    心猛然一顫,剎那間眼淚奪眶而出。

    右手五指最終重又握攏,十指交纏,牢不可破。
正文 渡河4
    上游河面上沖下大量碎冰,不時與我的身體撞擊在一起。我咬緊牙關,屏息強忍住雙腿撕裂般的疼痛,大約撐了五六分鐘,岸上的馮異終于想辦法夠到了劉秀的手臂,眾人齊心協力的將他拖了上去。

    我全身麻木,牙關叩得鐵緊,劉秀的左手始終與我的右手緊緊纏連在一起,等到大家一把我拉上岸,劉秀猛地將我緊緊摟在懷里。

    他的懷抱溫暖而又結實,我打了個寒噤,飄散的意識稍許清醒,渾身發冷,牙齒開始咯咯打顫。

    河面一夜結起的薄冰層負載不起邯鄲大批的追兵,盡數崩潰,半數以上的士兵全部落入水中,慘呼掙扎,水面上撲騰一片。岸上剩余的追兵除了忙著救人外,只能隔河破口大罵,以泄憤恨。

    “我們走!”劉秀將我打橫抱起,起身時右臂一顫,無力的垂下,險些將我摔落在地。

    “給我!”鄧禹從旁伸出雙手,“我來抱她!”

    劉秀面無血色的沖著鄧禹柔柔一笑,手下卻沒任何動作表示要把我交出去。

    兩人目光膠著,雪花飛舞間似有一層虛幻的迷離,阻隔住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馮異低著頭走了過來,用那獨有的磁石般的天籟之音嘆道︰“我來吧。”說著,伸臂過來接我。

    這一次劉秀沒有拒絕,他將我移交給了馮異。

    馮異的懷抱比劉秀的還要柔軟溫暖,我不停的打著冷顫,貪婪的汲取著他身上所有的熱量。

    “別擔心,一會兒就好!”馮異抱著我上馬,敞開麾袍將我緊緊裹住,牢牢的擁在懷里,“我保證不會讓你再有事!”
正文 指路1
    相傳周武王伐紂,與八百諸侯在孟津會盟,興兵滅商,在渡過孟津之時有白魚躍入武王乘坐的行船,從此便留下一個“白魚入舟”的故事,傳至後世,白魚入舟被引喻為殷亡周興一種吉兆。

    王霸的一次扯謊,結果滹沱河當真一夜結冰,他在後來跟人繪聲繪色的說起這件事時,一直拿“滹沱凍結”與“白魚入舟”相提並論,久而久之,這件事已被渲染得神乎奇跡。

    劉秀因王霸的急智表示贊賞,當即任命他為軍正,賜爵關內侯。這些以更始帝名義所封的官職對處于風雨飄搖的眾將而言,效用或許還不如賞賜一塊麥餅。

    我們終于平安渡過了滹沱河,雖然冰破的時候,有一些沒來得及上岸的隨從跌進滾滾河流,生死未卜,即使僥幸逃過劫難的人也都是元氣大傷,然而總體說來,能活著過河總比死在河里,或者落在邯鄲追兵手里要強出百倍。

    但是過河之後,我們並未因此脫困,馬上面臨新的狀況——天寒地凍,一路蓬斷草爛,滿目的蕭瑟淒苦。茫茫四野,鷙鳥休巢,征馬彷徨,地闊天長,卻遠不知歸路在何方。

    我們……迷路了。

    臨時躲避在一處廢棄的茅廬內,看著廬外的無聲的大雪漸漸變成飄搖的細雨,听那雨聲打在茅廬頂上的沙沙聲,怎不叫人倍感淒涼。

    馮異將私藏的一點麥餅用水泡開,加了些不知名的野草,燒了一大甕的麥飯,鄧禹負責生火,眾人將濕衣脫下烘烤,草廬內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息。

    我的雙腿被冰水凍傷,膝蓋以下完全沒了知覺,痛覺延續到了大腿,每日疼得我坐立難安。這兩天一直是馮異在照顧我,幾乎吃喝拉撒我都得找他。一開始我還心存別扭,但劉秀身為大司馬,是隊伍的領軍者,不管到哪都得由他主持大局,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只繞著我打轉,做我的私人保姆。

    鄧禹倒是一逮著空暇便來陪我聊上兩句,只是馮異防他跟防狼似的,只要他一靠近,便會毫不客氣的沉著臉。

    我當然知道馮異在擔心什麼,從那日我知曉他看到我與鄧禹的分釵之約起,我就知道他會成為捍衛劉秀利益的堅強後盾。

    最後在這種無可選擇的環境下,我不得不學會自我催眠,漠視馮異的性別歸屬。時間相處久了,我漸漸發現就算是開口跟他講要上茅廁這種窘迫私密之事,我竟也能說得臉不紅心不跳,臉皮堪比城牆。

    這場雨足足下了一天,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停止,大家勉強打起精神重整出發,然而失去了方向的逃亡隊伍就像嗅覺失靈的獵狗,不知何處才是生路。

    一上午的時間全花在走走停停,進進退退的尋找出路上,現在河北遍布劉子輿的爪牙,別說我們這會兒迷路不知身在何處,就算真了解自己所處的位置又如何?我們無路可逃!既無法逃回洛陽,也不知該去投奔誰!
正文 指路2
    原先還有個耿m堪當北道領路人,可是自從上次逃亡後他便失蹤了,至今下落不明,生死難料。

    “有人!”走在隊伍最前面的一名隨從大叫一聲,頓時弄得所有人神經兮兮的豎起戒心。

    “何人?”劉秀從軒車上站起身,目視前方。

    打探的人很快一溜煙小跑回來,笑逐顏開︰“稟大司馬,是位白衣老者!”

    “單單老者一人麼?”

    “是,並未見他人蹤跡。”

    眾人皆是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正欲過去尋訪老人問路,哪知前頭山路上,一名白衣老者態擬神仙般的向我們縹緲行近。

    老人年近花甲,須發皆白,粗布長衫,風采卓然,仙風道骨,叫人見之頓生好感。可他這副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位山野村夫,如此突兀的出現在這種杳無人煙的地方,著實讓人起疑。

    “老丈!”劉秀原要下車拜見老者,卻被鄧禹攔阻,同時祭遵、銚期、王霸等人也都有意無意的成品字形狀將劉秀乘坐的軒車守護住。

    其實不能怪他們幾個過于謹慎小心,就連精神萎靡不振的我都已隱隱覺察出這位白衣老頭的來歷不簡單。瞧他的年歲明明已相當老邁,然而精神矍鑠,走起路來步履輕盈,完全沒有老年人那種力不從心的感覺。

    那老者並不言語,只是捋著自己雪白的胡須,滿是橘皮皺紋的臉上和藹可親的笑著,笑容卻似乎別有深意。

    過得片刻,不等人發問,他突然舉手朝劉秀深深一揖,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不由讓人震驚,那種無法捉摸的神秘感更加濃郁的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老人直起身,手卻未曾放下,身子微側,竟是面朝我所在的方向,又是一揖。

    我無措茫然的左右觀望,卻發現自己身邊除了牽馬的馮異再無他人,他……這是在對我行禮,還是對馮異?

    需知漢代禮儀相當講究,尊老敬長,是為做人道德最基本。那老頭實在沒道理在荒郊野外,對一群陌生而落魄的年輕人如此屈尊行禮。

    行完禮,那老者突然伸手朝南一指,發出從頭到尾第一聲,也是唯一一聲吶喊︰“努力!信都郡為長安守,離此只余八十里!”

    眾人皆是一愣,也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驚喜的狂笑,然後大家興奮得一齊跳了起來,歡呼雀躍,喜悅之情難以言表。

    信都郡仍屬更始漢朝,居然沒有投靠邯鄲!

    在這種走投無路的絕境,還有什麼比听到這個消息更讓人振奮的?

    眼里**辣的,我差點又沒能忍住眼淚,劉秀無意似的回眸沖我一笑,欣慰之色在他眼底閃爍。

    這個消息太過振奮人心,結果分心之余,誰都沒再去留意那個來歷不明的老人,等到有人回過神想找他再問個清楚時,卻駭然發現老人不見了!

    來時蹊蹺,去時詭異!
正文 指路3
    我背上一寒,雖是無神論者,腦海里卻沒來由的冒出一句熟悉、滑稽的電影台詞——神仙?妖怪?謝謝……

    “神人也!”也不知誰多嘴,居然當真把我心中所問的答案給念了出來,頃刻間眼前伏倒一片,數十人接二連三的拜倒。

    我滿臉黑線,在這個讖緯盛行的封建社會,再沒有比萬能的神仙更能合理的解釋各類離奇事件,從而愚昧大眾,消除眾人疑慮。

    如有神助!今時今日,我總算真正領會這個詞給人帶來的震撼力了。跪拜在地上的那些隨從們在前一刻還是灰心喪氣,一副世界末日來臨的頹喪模樣,現在卻是一臉誓死效忠的表情堅定不移的望著劉秀。

    我將目光從眾人身上一一滾過,最後落到劉秀身上。原指望他比別人冷靜些,面對這種事情能夠客觀些,可惜我錯了!

    我竟忘了,劉秀再冷靜理智,他畢竟仍是個兩千年前的古人,是個受古代文化燻陶的漢代男子,而不是我這個從小接受21世紀科學教育的現代人。

    他跟我不一樣!我們之間……終究隔了兩千年前的差距!
正文 影士1
    劉子輿稱帝後,河北豪族望風而從,唯有參與過昆陽大戰的信都太守任光、和成太守邳彤二人領兵固守城池,不肯歸降邯鄲政權。

    然而這兩郡的兵力卻是異常薄弱,孤城難守,信都郡猶如刀尖行路,岌岌可危。

    就在我們得“仙人指路”後沒多久,在前往信都郡的路上遇上了邳彤派出的兩千精騎接應,沿途一路護送至信都。任光親率部將李忠、萬,等人出城相迎。不久邳彤也從和成趕來相會,為劉秀接風洗塵。

    逃亡將近月余,終于讓溺水垂死掙扎的我們又緩了這口氣,雖說信都也並非是個理想的安身之所,但好歹不用再過風餐露宿的逃難生活。

    我的腿傷比想象中要厲害許多,請了城中許多醫生前來診治,效果都不算很理想。困境時滿腦子想的只是要如何活下去,溫飽問題得到解決後,我開始為久治難愈的腿傷揪心。

    如果一直治不好,是不是我下半生就得一直躺在床上無法動彈?我的跆拳道,我的理想,我的抱負,我的希望,甚至我的……愛情,都將統統化為泡影。

    那段時間劉秀很忙,整天和部將們商量著是冒險帶著少量的信都兵力沖破重重關隘,殺回洛陽,還是繼續留在河北,以命相搏,保全二郡?

    邯鄲離信都很近,危機並沒有消散,無論是走是留,未來的希望都是微乎其微的渺小。

    白天的時候劉秀一直不曾露過面,甚至連鄧禹、馮異、鄧晨等人也找不到人影,他們丟下我一人住在傳舍,雖然每天都會有醫生來探診,但這種壓抑的封閉式生活馬上就讓我感到一種欲哭無淚的絕望。傷痛拖得越久,我的情緒越消沉。

    更始二年二月,寒冬已經逐漸遠去,可我的心卻仍困在冰凍中沒有走出來。

    夜深了,又一個無眠的夜晚。我閉著眼楮,耳朵卻凝听著門外的動靜,為了避人耳目,劉秀白天脫不開身有時便會在晚上悄悄過來。

    他來瞧我,卻始終沒有打擾我,每次他都以為我沉浸在睡眠中,殊不知我因為傷痛睡眠極淺,房間里稍有異動我就立即驚醒了。他不點燭,也不說話,只是坐在我的床頭默默的看著我,有時候會待一晚上,有時候卻只停留短短幾分鐘。

    我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卻沒法猜透他的心思。

    門上輕輕一響,我心微微一跳,趕緊翻了個身,臉朝內背朝外。這道門外日夜有人守衛,只是大門卻始終未曾上閂。

    等了十多分種,等得我一顆心按捺不住怦怦狂跳,房里卻沒有任何動靜,連進房的腳步聲,或是些許呼吸聲都沒听見。

    難道……他不曾來?或是已經走了?
正文 影士2
    我猛地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漆黑的房間內有團黑影一閃,顯然被我突如其來的反應給嚇了一跳。我剛想笑,卻突然意識到有點兒不對勁——房間里除了我和那個嚇得彈跳的黑影外,還有一個影子,靠在牆角一動不動的站著。

    “誰?”我下意識的將手伸入枕頭底下摸劍,房里的人絕對不可能是劉秀或者其他我認識的人,這種外來入侵的危險氣息讓我整個神經都敏感得顫抖。“什麼人?!”

    “姑娘……”衣袂,那個離得稍近的人影向前踏了一步,斂衽行禮。

    聲音不高,是個男聲,一聲簡簡單單的稱呼令我呼吸一窒。我的身份向來隱藏得極好,就算是一路逃亡,同行的人也沒瞧出絲毫破綻。

    他如何知道我是女的?既能知道我是女的,那我的身份理應也瞞不過他,為何他不喊我“夫人”,反稱我“姑娘”?

    “你們是誰?”听他的口氣似乎並無惡意,若是真有歹意,我雙腿傷廢,無法移動,他們要對我不利,當真易如反掌。

    “茲!”那人晃動火絨,一絲光芒在漆黑的房內乍然跳起,照亮了四周丈圓距離。

    借著火光,很清晰的看到一張年輕的臉孔,五官端正,面相淳樸,只是我對這張臉毫無印象,不像是劉秀軍中的將士。

    “姑娘!”他手舉著火絨,突然雙膝落地,竟是朝著我跪下,拜道,“小人尉遲峻拜見姑娘!”

    我不明白他搞什麼玄乎,決定以靜制動。

    他指著角落里那人說道︰“這位乃是程老先生!”

    角落的影子終于動了以下,作揖行禮︰“程馭見過劉夫人!”

    這個聲音听起來十分耳熟,腦子里靈光一閃,我脫口驚呼︰“是你!”

    那人笑道︰“夫人好耳力!”頓了頓,指使尉遲峻,“子山,把燈點上吧。”

    尉遲峻應了,隨後將室內的蠟燭一一點上。房間能見度大增,程馭一身白衣,長髯飄飄,我嫣然一笑︰“那日承蒙老丈指出生路,大恩大德,陰姬在此拜謝!”

    “不敢當的!”程馭笑道,“老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子山!”

    “諾。”尉遲峻躬身上前,左手攤開,掌心露出一物。我愣住,盯著那東西看了老半天,低頭從自己的腰佩解下那塊陰興送我的銀質吊牌。

    兩物相比,除了尉遲峻手中之物材質乃是木胎漆器外,大小、圖案、文字無一不同。我倏然抬頭, 了眼尉遲峻,又側頭掃了眼程馭,心中的困惑已然解去大半。

    尉遲峻低頭道︰“小人專事河北諸務,原先對外的身份乃是饒陽城南門長……”

    “啊?!”

    “那日小人無意間瞧見姑娘腰間吊牌,始知姑娘乃是主公遣至河北與小人接洽之人,只是當時情況危機,由不得與姑娘相認,多加解釋。小人為助姑娘順利走脫,于是殺了那名驛吏,又命手下影士在城中放了幾把火,擾亂秩序……”
正文 影士3
    “難怪那日遲遲未見追兵……”我喃喃自語,因為太過激動而臉色潮紅。如此說來,在下博城西,程馭突然現身來了招仙人指路,也並非是什麼如有神助等等虛幻無邊的怪誕,他本是有意前來助我們脫困,所以特意等候在下博。

    陰家的情報網……影士……原來竟是如此神奇!

    雖然還不是太了解,但我似乎已經有一點點接近它的系統內部了。忍不住低頭摩挲著那塊銀質吊牌,想著臨走陰興送我時的古怪表情,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暖意。

    “子山已混入信都軍中,劉夫人可借機將他調到身邊做事,今後有他在,想必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程馭的一番話令我精神大振,喜出望外道︰“若能如此,那真是太好不過了!”

    程馭笑道︰“老夫對影士之事不便插手,此番前來,只為受人所托,替夫人療治腿傷而已!”

    我心中一凜,程馭此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人,隱隱有股世外高人的仙風道骨。我本不信陰家能網絡到這種淡泊高人效命,果然听他口吻,不過是受人所托。指路也好,救命也好,都算是還人情債,只是不知這個所托之人,是陰興還是陰識?

    “老先生精通醫術?”

    “略知一二。”

    我把身上的被褥掀開,正欲卷起管,尉遲峻猛地把頭側向一邊,程馭阻止道︰“夫人把手遞給我,我給你把把脈……”

    程馭的看病手段與普通醫生一般無二,末了,同樣開出藥方。他沒把寫有藥方的木牘給我,直接交給了尉遲峻,並且細細囑咐了服藥的細節。

    他在說話的時候,我分心想著其他事,沒仔細听清他說了些什麼,等他講完,我終于忍不住問道︰“劉子輿真的是成帝的兒子嗎?”

    程馭與尉遲峻面面相覷,半晌,程馭輕輕一笑︰“你們聊吧,老夫先走一步。”不等我挽留,他竟是揚長而去。

    “先生……”

    “程老先生並非影士,他離開是為了避嫌。”尉遲峻一本正經的回答,“邯鄲稱帝的劉子輿並非成帝之子,他原是邯鄲城中一名卜卦算命的相士,姓王名昌,人稱王郎。趙繆王之子劉林投奔劉秀不成,心生怨懟,是以找了王郎冒認成帝之子,兩人興風作浪,已招攬北方各郡兵力不下數十萬。”

    我噓唏長嘆,其實邯鄲政權已然做大,現在不管是真子輿還是假子輿都已經不是很重要了,河北的豪強願意相信王郎是子輿,他就是真子輿,假作真時假亦真。

    “現下時局如何?洛陽那邊可有什麼最新的消息?”

    “回姑娘,昨日收到消息,漢朝更始帝已遷都長安!”

    “什麼?他……已經遷都了?”

    劉玄如果在這個時候遷都,代表著我們回洛陽的可能性降為零,劉秀若不想死,只得全力堅守信都。
正文 影士4
    逃回洛陽的希望徹底破滅了!

    “是。李松擔任先遣,護送文武百官盡數遷至長安。更始帝入住長樂宮,封賞劉姓宗室六人為諸侯王,又封了十四人為異姓王。”尉遲峻抬頭瞄了我一眼,見我未有表示,于是繼續補充道,“這六人乃是定陶王劉祉、宛王劉賜、燕王劉慶、元氏王劉歙、漢中王劉嘉、汝陰王劉信……”我仍是沒吱聲,尉遲峻索性一鼓作氣,“十四位異姓王分別是比陽王王匡、宜城王王鳳、膠東王朱鮪、淮陽王張n、鄧王王常、穰王廖湛、平氏王申屠建、隨王胡殷、西平王李通、舞陰王李軼、襄邑王成丹、陰平王陳牧、潁陰王宗佻、郾王尹尊。”

    我兩眼發直,在听著那些熟稔人名後,手指收攏握成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的卻是心︰“他們……也配封王?”

    “這十四位異姓王,除朱鮪表示自己非劉姓宗室,不肯領受外,其余皆已受封,不日將傳檄郡國,大赦天下。”

    尉遲峻顯然沒能領會我心中的痛恨源自何處,他雖然機敏能干,卻遠不會明白那一個個令人厭惡的名號之後,掩藏著我多深的憎恨。

    “這些……這些原該是他的……都該屬于他……”我握緊拳,一拳捶在床上。

    “姑娘是指大司馬劉文叔?”

    我閉了閉眼,黯然︰“我累了,明天我會想辦法把你調到身邊。”

    “諾。”

    疲乏的躺倒,顧不得等尉遲峻離開,淚水已然難抑的自眼角落下,沁濕枕巾。

    他們都忘了你了……

    這些原是你拿命拼回來的!原是你應得的!可是……他們現在卻享受著你拿命換回來的江山,一個個封王拜侯,榮耀揚名!

    天下的人,還有多少記得你?還有多少記得你劉——劉伯升!

    伯升,看著我!終有一日,我定要叫這些害死你的人血債血償!這筆血債要從他們身上一個個的討回來!
正文 議親1
    信都郡開始招兵買馬,因為實在無人肯來,所以放榜文時,便特意招募一些亡命之人,並允諾出攻傍縣,如果不降,便听任士卒搶掠。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點道理果然不假,沒多久,居然招募了四千兵力。而後劉秀任命任光為左大將軍,李忠為右大將軍,邳彤為後大將軍,萬為偏將軍,皆封列侯。

    一切準備就緒,劉秀命任光、李忠、萬三人率兵進入巨鹿,然後偽作檄文稱︰“大司馬劉公將率城頭子路、力子都兵百萬眾從東方來,擊諸反虜!”

    城頭子路與力子都乃是河北造反的兩股勢力,城頭子路有兵二十萬,力子都亦有十余萬人。劉秀謊稱已與這兩部聯合,虛張聲勢,吏民得知後奔走相告,倒也替信都軍爭得不少兵威。

    而後推兵直逼堂陽縣,堂陽縣守軍被劉秀所布疑兵震懾,竟是當夜投降,劉秀順勢進兵鄰縣。

    我雖然行動不便,無法隨軍,可因為有尉遲峻在身邊,劉秀的一舉一動卻反要比常人知道的更清楚。

    近日劉秀帶兵前往昌城,聚兵昌城的劉植率領數千兵馬開城迎接,劉植因此被劉秀拜為驍騎將軍。

    程馭開的藥我每日都按時服用,然而收效甚微,眼見得半月過去,劉秀帶兵越行越遠,我卻不得不留在信都,實在叫人郁悶。

    “姑娘,你還有最後三劑藥,程先生關照這三劑藥得每隔三日服用一次,中間不能中斷,只是……藥性甚猛,禁忌甚多,姑娘服用後若有不適,請一定忍住。”

    吃苦我不怕,我只擔心自己無法再走路︰“只要能治好腿疾,怎樣都使得。”

    尉遲峻捧著藥準備出去,走到一半突然回頭問︰“姑娘想不想去昌城?”

    我愣了下,沒想到一向循規蹈矩,從不說廢話多嘴的尉遲峻居然也會問這麼八卦的問題。我莞爾一笑,大方的回答︰“若非腿傷未愈,我必隨軍前往——夫君去哪,陰姬自然跟去哪!”這句話字字真心,絕非虛偽客套。

    尉遲峻沉吟片刻,忽道︰“小人……送姑娘去昌城吧!”

    “昌城?我這副樣子如何去?”

    “只要姑娘想去,小人自有辦法。”

    尉遲峻的辦法其實很簡單,他找了輛馬車,一路顛簸的將我送往昌城。這一路可真是受罪,我本來腿就疼,這下骨頭差點沒被他顛散了架。

    可是尉遲峻十分固執,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固執的非要把我送到昌城,難道僅僅是因為我一句“想去”,他便盡忠的想要替我完成心願?

    這……好像並不太像是一個資深影士會干的事情。
正文 議親2
    在前往昌城的路上我開始服用第一劑藥——果然是猛藥!一藥我才喝下去不到半個時辰,便覺腹痛如絞,揮汗如雨,一開始還能勉強忍住,到後來竟是痛得我在車上直打滾,一雙腿又癢又痛,恨不能一刀砍掉算了。

    若非程馭是陰家兄弟特意請來的所謂高人,我一定會認為他不是在醫病,而是要整人害命。

    這一劑藥足足痛了我兩個時辰,才算得到解脫。翌日晨起,我忽然發現自己的小腿肌肉有了知覺,不再像以前那麼木鈍。

    我又驚又喜,原來那麼痛也是有回報的!果然是吃得苦中苦,**為人上人!

    抵達昌城是在黃昏,城門已快關上,尉遲峻似乎對昌城街道十分熟悉,不用問路,便徑直將車趕到了府衙門口。

    與門吏通稟後沒多久,門里便沖出來一堆人,沒等我尋到劉秀的影子,就听馬成扯著大嗓子狂笑︰“陰戟,好樣兒的!我就知道你在信都憋不長,可不還是跟來了?腿傷可好了?”

    我踞坐于車內,臉上掛著微笑,尉遲峻轉身正欲背我下車,馬成已興匆匆的沖到車前︰“你來得正好!算你小子有口福……”

    “君遷!”

    “君遷!”

    “君遷!”

    異口同聲的,馬成身後響起一迭串的呼喝聲。

    馬成莫名其妙的回頭︰“你們干嗎?陰兄弟來昌城正好趕上喝一杯劉公的喜酒,這可是喜事……”

    杵在門口的鄧晨、王霸、祭遵等人面色尷尬,臧宮不斷的給馬成打眼色,見他還在喋喋不休,甚至忍不住動手將他扯向一邊。

    笑容從我臉上一點點斂去,我抱著僥幸的心理,結結巴巴的問了句︰“哪個劉公?”

    我希望听到的答案是劉隆,或者隨便哪個姓劉的,可是偏偏事與願違,馬成的答案絲毫沒有給我留一點余地。

    “瞧你這話問的,怎麼幾日不見,連劉公都不記得了,自然是大司馬!我跟你說,他這回要娶的可是……唔!”

    臧宮一把捂住馬成的嘴,他拼命掙扎,銚期與臧宮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將他連拖帶拽的往門里拉。

    “站住!”我氣得身子發抖,抬手指向馬成,“把話……說清楚!”

    馬成唔唔吱聲,臧宮與銚期愣了下,兩人對視一眼,突然扭頭拖著馬成跑了。我眼睜睜的看著他們三個消失在府內,微顫的手指倏地指向鄧晨等人︰“到底……怎麼回事?”

    鄧晨低頭不語,祭遵都成了啞巴,我氣得用手捶車︰“我既已到此,你們還能瞞我幾時?”

    尉遲峻在車前跪下︰“姑娘請息怒!”
正文 議親3
    我紅了眼,厲聲道︰“尉遲峻!你是否早知此事?你送我來昌城,你……”

    “姑娘息怒!”

    “陰姬!”鄧晨忽然嘆道,“大家知道你性烈如火,所以才瞞著你不說,你也別太死心眼,男子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的事嗎?何況文叔年紀也老大不小了,至今膝下無子,有道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劉家的香煙今後可全靠他一人了……”

    我渾身顫栗,胸中有團熊熊火焰在炙熱的燃燒。

    怎麼忘了,怎麼就忘了,怎麼可能因為那個人是劉秀,我竟全然忘了這個社會的婚姻法則!

    三妻四妾……這個時代男人的劣根性!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鄧晨的話在旁人听來句句在理,在我看來卻是最最狗屁不通。

    “你不必這樣,你待文叔的心,我們了解,文叔待你的心,我們也明白。如今不過是替他再娶房妾室,你仍是正妻,日後即便妾有所出,你也是嫡母……”鄧晨在輩分上算是我的表哥,旁人不敢在我面前說教的話,他硬著頭皮一點點的掰給我听,“你總不能一直霸著文叔不娶二房吧?”

    “有何不可?”我的淚已經含在眼中,卻仍是不肯服輸的咬著牙冷笑,“我就要霸著他,一輩子……他不可以有別的女人,只能屬于我,只能愛我一個!”

    鄧晨駭然,祭遵唇線抿成一條縫,眼中已有明顯的不贊同。

    淚悵然墜落。

    只屬于我!只愛我一個……這真是我的一廂情願啊!如今我再如何痴心,也不過是妄想,他居然瞞著我娶妾!他怎麼可以……如此傷我!

    深深吸氣,我仰起頭,哽咽︰“我要見文叔!”我盡量保持聲音的平穩,然而卻無法抑制內心的顫抖。

    鄧晨皺眉道︰“陰姬,你真叫人失望!這般妒婦行徑,毫無寬容賢德的雅量,日後如何操持家業,如何當得一家主母?你別怪表哥多嘴指責你,今日即便你大哥在此,也會這般勸你——不管你愛不愛听,一個已婚女子,就該有身為人婦的自覺與守則,你怎可如此偏激?”

    “就算大哥在這兒,也別想拿什麼大道理來壓我,我不听,也不會答允,新婦若是敢進劉家門,我拿刀捅了她!”

    “陰姬!”鄧晨厲聲,“不許說瘋話!”

    “我要見文叔……”我腦子里渾渾噩噩的,仿佛听見了自己心碎的聲音,“我……只听他一句話,只要他親口對我說他要娶妾,我便……答應……”

    鄧晨喜道︰“當真?看來你性子雖倔,到底還是能听文叔的話!快進去吧,別忘了你現在的身份,一個大男人在門外哭泣落淚,總是說不大過去的!”
正文 議親4
    尉遲峻遲疑的看著我︰“姑娘……”

    “背我去見他!”我擦干眼淚,心里冰涼。

    “諾。”尉遲峻背我一路進府。我趴在他背上,只覺得胸口一陣陣的抽搐,心髒像是負荷不了快速的跳動而要炸裂開般的疼。

    行到一半,尉遲峻突然停下腳步,低低的喊了聲︰“姑娘……”

    我漠然抬頭,只見三四丈開外的道上擋了一個人,滿臉憂色與心疼的瞅著我。

    我快速的垂下眼瞼,低頭吩咐尉遲峻︰“走吧,去見大司馬!”

    “諾。”尉遲峻加快腳步。

    與鄧禹身邊擦身而過時,他低低的說了句︰“我等你……”

    尉遲峻的腳程極快,我只听見這三個字,後面的便再也听不清了。然而恰是這三個字在我傷痕累累的心再次狠狠的扎了一刀。

    我果然是個笨蛋!當初既然能對鄧禹狠下心腸,理智的處理自己在這個時空的情感糾葛,為什麼一踫上劉秀,就自亂陣腳,全盤皆輸了呢?

    我不禁自嘲冷笑,搖搖晃晃的看著尉遲峻踏上一級級的台階,最終上了大堂。因為處得高,眼波流轉間已將堂內各色人物盡收眼底。

    劉秀高居首座,原以為他見到我時至少也該有些內疚或是自愧、驚慌的神色,卻沒想他正坐于席,面不改色,居然連半點異常反應也沒有。

    我的心愈發往下沉,如墮冰窟,身上一陣陣的發寒。

    “這位是……”劉秀身側坐了位四五十歲的長須男子,略略抬起上身。

    我只瞥了一眼,便覺目眩頭暈,那人的五官到底長什麼樣也分辨不清了。

    傅俊道︰“這位是護軍陰戟,劉公一路北上,多虧有他一路扶攜。劉將軍莫要瞧他年紀小,陰護軍的一身武藝可是出類拔萃,數一數二的厲害!”

    “哦,是麼?”那人哈哈一笑,贊道,“那可真是年輕有為,令人欽佩啊!”

    尉遲峻將我安置在末席,退下時在我手心里寫了個“植”字,我頓時明白,原來此人便是昌城主人,新封的驍騎將軍劉植。

    我原為質問劉秀娶妾之事而來,可現在劉秀卻像個沒事人似的端坐高堂,底下更有數十位將士齊聚一堂,且半數以上的人是我所不熟悉的新面孔。這里更像是正在商討軍務的會議室,這般嚴肅的氛圍下,顧慮到我此刻的身份,一時反倒不好發作,只得按捺住性子坐在末尾。

    然而腦子里卻是十分混亂,他們在講什麼我完全沒听清楚,眼前一幕幕閃過的盡是這些年與劉秀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從相遇、相憐、相伴,再到允婚下嫁,然而是不是注定我們只能走到這里,注定無法相愛,更無法相守?
正文 議親5
    因為他是兩千年前的古代男子,因為我是兩千年後的現代女子,因為有了兩千年的時代鴻溝,所以……婚姻、道德、習俗、文化,這些看不見卻真實存在著的差距終于還是將我倆阻隔開,像是一道無形的牆,永遠無法逾越。

    恍惚間,馬成的大嗓門突然將我游離的神志拉了回來︰“劉公,這等美事,有何不應?你還在猶豫什麼?”

    我猛地一震,眼睫顫顫的揚起,臉轉向劉秀。

    劉秀並未看我,低頭目視身前,微微拈笑︰“秀已娶妻……”

    任光笑道︰“哎呀,知道知道,世人皆知劉公那句‘娶妻當得陰麗華’!我們沒讓你娶妻,只是納那劉揚的外甥女做妾……”

    馮異不冷不熱的說︰“劉揚是何等樣人?他的外甥女又是何等樣人?豈肯輕易屈為妾室?”

    臧宮悄悄瞥了我一眼,猶豫著說︰“妻妾總有先來後到之分,陰麗華……名分早定,斷不可更改。”

    我的一顆心堵到了嗓子眼,只覺得胸悶難受。看樣子這事比我想象的更離譜,他們現如今一個個的,不管對我的身份知情的還是不知情的,所考慮的並非劉秀該不該納妾的問題,而是該如何妥貼安置這個妾室的身份。

    我攥緊拳頭,嘴里輕輕噓著氣,這會兒真是連動怒的力氣都沒有了。

    “妻……秀已有了,妾……不需要!”劉秀忽然在眾人的爭執中站了起來。

    “劉公!”劉植叫道,“我與那真定王磨了五天五夜的嘴皮子,他最後願以外甥女嫁與劉公,此乃化干戈為玉帛的天賜良緣,劉公為何不允?”

    劉秀腳步沒停,徑直走到門口,面朝我,背向劉植,緩緩一笑︰“娶妻麗華,夫復何求?”

    “劉公——”邳彤一聲厲喝,“大丈夫能屈能伸,這樁婚姻從眼下看來無非是有些受人脅迫,非劉公意願。然而同盟聯姻,娶一女子而得十萬兵力,何樂而不為?在我等看來,此事有百利而無一害,劉公為何要如此意氣用事?”

    劉植勸道︰“天子一聘九女,諸侯一娶三女,劉公兩女,並不為多。劉揚親附,若不結為姻親,如何肯真心歸降?劉公情系發妻陰氏,此心天地可鑒,我想陰夫人識大體,自然不會介意妒嫉。況且……劉揚的外甥女郭氏並非凡女,與公有緣莫要錯過!”

    劉植話音剛落,任光及時附和︰“伯先所言甚是,劉揚的父親真定恭王劉普實乃景帝七世孫,他的妹妹人稱郭主,貴為一國翁主,身份顯赫,所嫁郡功曹郭昌更是曾把數百萬田宅財產讓與異母兄弟,舉國震動,人稱義士。郭昌早卒,兒女幼小,郭主帶著一雙兒女投奔兄長,劉揚待外甥視若己出……劉公,郭氏人品家室,皆屬上流,莫說做妾,便是扶為正室,亦是門當戶對,綽綽有余。”
正文 議親6
    “娶妻郭氏,抵雄兵十萬,望劉公三思!”

    我倒吸一口冷氣,只見滿堂部將,皆離席跪拜,懇請劉秀娶妻郭氏。

    郭氏!郭氏!郭氏……

    一顆心疼得像在被刀剜,終于,怒氣再也抑制不住,我憤而怒叱︰“主公已言明不願娶妾,你們何故咄咄逼人?既然你們口口聲聲贊那郭氏如何的好,不如由你們去娶回來吧!”

    一時堂上鴉雀無聲,知情的皆瞠目結舌,不知情的則在停頓兩秒後轉移目標,七嘴八舌的開始不斷指責我。

    “你怎敢這等放誕無理?”

    “果然年少不明事理!”

    “豎子,你可知道真定王劉揚鎮守真定郡,手中握有兵馬十余萬,其弟臨邑侯劉讓、族兄劉細各擁兵數萬,成三角列陣,互為倚重。如今劉揚依附邯鄲,我們欲取邯鄲,先得過了真定王這一關,若不能拉攏于他,則真定發兵,十余萬兵馬瞬間壓境,兵臨城下。若能與他聯姻,則十余萬兵馬化敵為友,為我所用,反破邯鄲。一來一去的這筆帳,你自己算算……”

    “娶一女子而得十余萬兵馬,不費吹灰之力……若是不娶……”

    我被轟炸得頭昏腦脹,憋著氣從頭到尾就只咬緊一句話︰“不娶就是不娶!”

    眼看知情者們也終于按捺不住,紛紛加入指責我的行列中,我有心想逃卻陷于包圍無法逃脫。他們這些人礙于無法當面斥責劉秀拒絕聯姻,便都借著罵我的言語來罵劉秀——典型的指桑罵槐!

    我一張嘴自然不敵幾十張嘴,想動武偏又有心無力,抓狂之余正欲捂耳朵放聲尖叫,突然人群分開,劉秀擠進包圍圈,對眾人一一行禮︰“諸位!諸位莫動怒……秀原是一鄉野村夫,娶妻陰氏,已償夙願。郭氏貴不可言,恕秀不敢高攀!”

    趁著眾人僵化的瞬間,他彎腰橫抱起我,扔下一干人等倉惶而逃。
正文 奈何1
    劉秀再三保證絕不娶妾,我猶自不肯輕信,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時嚴密看守他的一言一行。

    到達昌城後的第二天,我服用了程馭所配的第二副藥。服用之前我還沒心沒肺的跟劉秀繪聲繪色的描述這藥性如何的霸道,簡直比剜肉剃骨還疼。他雖不置可否,可等尉遲峻把藥端到我面前時,我皺著眉頭將苦澀的藥汁一口口咽下後,他鎮定自若的臉色終于變了——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如若剜肉剃骨之痛來換得他的一片真心,那也值了。

    然而這第二劑藥出齊的溫和,服下藥後半小時,我開始哈欠連連,沒撐過一個小時,我便沉沉睡了去,人事不省。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已是翌日巳時二刻,都快接近中午了。尉遲峻不在我身邊,守在我床頭的也不是劉秀,而是……馮異。

    不知為何,睜眼第一眼瞧見馮異時,我心里便有種說不出的不舒服,仿佛被人卡著脖子,窒息得透不過氣來。

    “醒了?”

    撐起上身,我坐在床上開門見山︰“如果還想做朋友,最好什麼都不要說,我不想听。”

    “你怎知我想說什麼?”他笑了起來,然而眉宇間的那絲憂郁卻始終未曾舒展。

    我顧左右而言他︰“文叔呢?”稍稍動了動被褥下的腳,驚喜的發現腳趾和腳踝竟已能活動自如。

    “被他們請了出去,恐怕一時半會兒難以脫身。”

    “那些人很無聊。”

    “呵呵。”他輕笑兩聲,像是在幸災樂禍似的。

    我白了他一眼︰“你笑什麼?”

    “沒什麼,只是笑劉文叔歷經萬種艱辛磨難,最後卻要毀在這里。”

    打從他出現在我床前,我便知道他來此的目的絕非探望病情那麼簡單,于是冷冷一笑︰“你不用拿話激我,我說過不听的,你說什麼都沒用。”

    “我不說什麼!”他退後一步,半側于身。剎那間,臉上的笑容驟然斂去,他的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劍。寒芒逼喉,鋒利的劍刃冷颼颼的欺近。

    我頭皮一麻,危急關頭上身往後躺倒,與此同時雙手抓過被面兜頭向他甩了過去。

    “茲啦”一聲,被褥被利刃割裂,殘絮紛飛,馮異手持長劍,面罩寒霜。方才那一擊已非尋常意義的玩笑過招,若非我閃得及時,或許早被他一劍刺穿咽喉。

    “馮異!你什麼意思?”我動了真怒,咬牙切齒的瞪著他,“你現在可是欺我有傷在身?你也真不怕被人恥笑!”

    “你總是要死的,與其讓你將來愧疚自縊,不如我做惡人,先成全了你們夫妻!”

    “你胡說什麼?”
正文 奈何2
    “我胡說了麼?”他逼前一步,帥氣的臉龐殊無半分笑意,像是長著天使面孔的惡魔,“你不讓文叔娶郭氏,便該想到這種後果!”

    “什麼後果?!你少來危言聳听!”內心震顫,其實並不是真的不明了眼下的時局,只是我不願去明了!我真的不想去思考娶或者不娶的後果,我顧不來那個大局,如果我連自己的丈夫都保全不了了,憑什麼還要我去保全大局?

    憑什麼?!

    “外頭那些部將,從洛陽一路追隨投奔,難道便是因為大司馬劉文叔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因為他愛美人不愛江山?他們到底為了什麼才誓死跟隨劉公,一路北上?如今娶一女子而能輕易化干戈為玉帛,文叔卻是執意不肯,這難道不是寒將士們的心麼?劉揚不降,則他日必然兵戎相見,血戰疆場,你難道想看到士兵為你一己之私流血送命?你要這跟隨文叔的兩萬人統統去死不成?”

    “別說了!”我大手一揮,激動得呼呼喘氣,“關我什麼事?關我什麼事?這關我什麼事?”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為什麼一定要扣這麼大一頂帽子在我頭上?兩萬人的生死存亡,系在劉秀取舍之間!真有那麼玄乎嗎?

    不要開玩笑了!憑什麼?憑什麼這種事情非得逼著要我接受?

    “我……听不懂你在說什麼?”我顫栗著仰起頭,強逼自己忽略掉內心的惶恐不安。“我只知道,什麼都能與人共享,唯有牙刷和丈夫不能……”

    馮異的目光深邃中帶著一種憐惜,但是即使如此又如何?他僅僅只是以他的認知來度量我的痛楚,這是完全不夠的!牙刷和丈夫,是不能跟其他人分享共用的!

    身處這個時代,已經讓我從此沒了牙刷的享有權,難怪連我最後唯一的那點奢有也要剝奪嗎?

    “你這是在逼文叔去死!”他一字一頓的說。

    隨著他兩片嘴唇的緩慢開合,我的心仿佛正被他拿刀一刀刀的捅著,鮮血淋灕。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文叔若無此擔當,枉為英雄!則離失人心不遠矣,等到身邊再無一人忠心相隨,在劉子輿傳檄天下,十萬戶取文叔首級的追剿下,他就算想卸甲回蔡陽歸田都無此機會——他如何還能活著踏出河內郡?”
正文 奈何3
    馮異的話無異一劑強心劑!所有人里面就屬他的話最殘酷,最冷血,也最現實!寥寥數語,已把我不願去想明白的利害關系盡數戳破。

    我其實不過想做一只笨笨的鴕鳥而已,他卻非得把我埋頭的沙礫全部撥去。

    實在是……太殘忍了!

    “你……其實你比任何人都不願看到文叔去死吧!”他很肯定的看著我,“既是如此,何不現在成人之美?眼下文叔感恩于你,自然不願做出違背你心願的事情,但是你可曾考慮過,身為男兒丈夫,若是為一女子放棄大好前途,事後即便苟活下來,天長日久,會否因今日之失而漸生懊惱?只要他將來心存一絲悔意,你們夫妻之間今後還能像現在這般坦然無私麼?你既已能處處為他考慮,不如寬容大度些,反可使他承你的一片深情!”

    頭頂一陣旋風掃過,我頭暈目眩,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你……這是你自己的想法,不是文叔的想法!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馮異冷笑對答︰“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頓了頓,語重心長的說,“麗華,你雖性情豁達,宛若丈夫,然而……你非真男兒,男人是有抱負與追求的!男人的有些想法,是你永遠也無法明白的!”

    我垂下眼瞼,默不作聲。

    腳步聲響起,馮異踏前兩步,忽然伸手抬起我的下巴。我淚眼婆娑,模糊間只能看見他的影子在我眼前晃動,隨後幽幽一嘆︰“我亦有妻室,然而自問今日若我與文叔易地而處,別說是納劉揚的外甥女為妾,便是廢妻為妾,扶她為正亦不會有半分遲疑。”

    我打了個冷顫,只覺得一股寒氣從他的手指間直逼過來,要將我整個人吞噬。

    “可你……畢竟……不是他!”我艱澀的說,“你不是他,所以他能做到的,你不能!你能做到的,他不能!”

    馮異放開了我,烏黑透亮的眸瞳中倒映出我蒼白的臉色,隔了許久,他無奈的笑了︰“是啊,我畢竟不是他。如果是我,即便廢妻為妾,我若敬她,重她,寵她,愛她,便是一萬個郭氏也抵不上她一個。即便無名無份,她依然是我心里最疼惜的一個女人……無可替代!”

    說這些話的時候,那個低沉的聲音感性得像是靜謐的汪洋,柔軟、蠱惑、迷人。我的心一陣陣的抽搐著,原來,這並不是我一個人對劉秀的認知啊!雖然我多麼希望馮異能否決掉我的判斷,證明是我看走眼。

    然而……劉秀他,深深吸引著我的,不正是這個優點麼?

    現在只是換個角度,優點卻同時也變成了缺點!
正文 奈何4
    “秀兒他……”眼淚滴下,我咧嘴笑了,一邊古怪的抽著嘴角笑,一邊眼淚像是斷線的珍珠般不停的墜落。“他一向不會有負于人!”

    馮異不是劉秀!劉秀也不是馮異!

    馮異可以妻妾成群,然後專房專寵,可是對于劉秀而言,他不會娶了一個女子回來當花瓶擺設。

    讓一個女子獨守空房,那是何等殘酷的事情!將心比心,這位作為政治聯姻籌碼的郭氏又何其無辜?

    劉秀是個爛好人,性情溫婉,卻並不代表沒有自己的固執。他向來寧可傷己,不忍傷人!若是當真娶了郭氏,必會對她負責到底!

    就像……曾對我說過的那樣,他“是個娶了你,會對你一輩子好的人。”

    “麗華……”

    “嗚……”我埋首于臂彎,哭得再無半分形象。心里空蕩蕩的感覺,像是被人徹底挖去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

    “別哭了!”他撫摸著我的頭頂,難得的軟聲細語,“我知道這樣逼你很殘忍,只是……若不逼你,將來文叔若因此遭遇不測,你會更加自責一輩子!”

    “嗚嗚……”

    “我帶你出去走走好麼?別哭了……”

    我什麼都不想再去想,只是覺得想哭,眼淚如江河決堤般傾瀉。我並不是個愛哭的人,哪怕是受再重的傷,我都從沒掉過一滴眼淚,然而現在,我卻像個無助的孩子般,蜷縮在床角痛哭流涕。

    馮異打橫抱起了我,我只是一味哭泣。他帶我出門,門口尉遲峻的聲音低低喊了聲︰“姑娘!”

    馮異解釋︰“她沒事,會好起來的。”

    “姑娘,主公派人傳信,讓你回新野!”

    我抬起頭,尉遲峻淳樸的面容呈現在我眼前,而在他身後,赫然站著鄧禹。

    “麗華,別難過了,這事……也怪不得文叔。”居然連鄧禹也這麼說?我愣了下,突然感覺這世上再無一人能夠真切的了解我的痛楚。是啊!這里是1世紀的西漢末年,不是21世紀的現代。“我陪你回新野,好不好?你要不想回家,我帶你游遍天下如何?”

    我黯然搖頭。

    鄧禹轉而皺著眉頭問馮異︰“你這是要帶她去哪?明公在堂上被數百將領圍得無法脫身,你身為主簿,不該隨身守衛麼?”

    “守衛之事,應是護軍之責。”他俯首有意無意的瞅了我一眼。

    說話間,鄧晨急匆匆的趕了來,見我們幾個正站在門口,不禁喜道︰“總算找到諸位了!趕緊想個法子吧。大司馬執意不受,言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眾將跪地直諫,若是再不允協,恐傷人心……”
正文 奈何5
馮異、鄧禹听了轉身就走,我很想說︰“我不去!”可話到嘴邊卻仍是沒能說得出口。幾個人跑到堂屋,果然堂上堂下跪滿了人,擠得根本無法插下腳。

    站在人群後面,望著那層層疊疊的人影,跪下,起立,再跪下,起立……猶如波浪般此起彼伏,看不到盡頭。

    淚水漸漸模糊了視線,隱約間那晃動起伏的人影卻如刀刻般刻入我的記憶深處。

    “啪”的聲,我的心里似有什麼東西徹底碎裂,我吸了口氣,胸腔中迸出一聲沉重的悵然︰“諸位——請回——”

    跪伏的人群聞聲扭頭,一張張或年輕、或蒼老的臉上均是詫異之色。

    “大司馬……明日即動身親往真定……提親……”
正文 情濃1
    早春,稀疏的陽光透過窗牖照進房內,飛舞的塵埃在金色的光芒中跳躍,像是充滿生命力的飛蟲。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美好,窗外的花開了,草綠了,春意盎然,生機勃勃。

    陽光將我的影子拉長,我靜坐在榻上,默默的看著身下的影子,從西往東慢慢移動。劉秀就站在我對面,我一動不動的坐了一下午,看著日暮、日落,天色逐漸變黑,他也一動不動的站了一下午。

    他不說話,我更是無從說起,想跟他說幾句真心話,卻又怕自己狠不下心,最後心痛反悔。所以我只能默默低著頭,兩眼發直的看著自己的影子,隨著日落的瞬息一點點的移動,最後終于……踩到了他的腳下。

    腳上的鞋是雙做工粗糙的平頭麻履,那是我在信都養傷時學著做的,因為記不得他的鞋碼,結果做得有些緊腳,原讓他送給其他人穿的,他卻笑著把它硬給套在了腳上。

    “啪嗒!”一滴淚濺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我縮了縮手,心里愈發堵。

    以後,怕是再不需我這麼費盡心思的做鞋給他穿了。

    “你真要這麼決定?”驀然,劉秀開口。

    我渾身一顫,張了張嘴,卻是無語凝噎,隔得半晌,他不死心的又重復追問了句︰“你當真要我去真定?”

    雙手攏在袖內,十指掐進掌心,怎樣的疼痛都及不上我那顆已經碎裂的心。

    我僵硬的點了點頭,停頓片刻,眼淚簌簌直落,我咬著唇用力再次點頭……點頭。

    “陰麗華——”他突然拔高聲音直呼我的名字。聞聲驚栗抬頭,婆娑的視線中,劉秀面色煞白的瞪著眼楮望著我,“你……真要我納妾?”

    我強忍淚水,心如刀絞的凝望著他,一個“不”字險些沖口而出。

    他靜靜的看著我,眼里有驚、有怒、有憐、有痛……最後,這抹讓我一輩子難忘的復雜表情終于盡數收斂去,他悵然的輕笑兩聲︰“既如此……秀謝過夫人的一片賢德之心!”說著,竟朝著我深深一揖。

    我張嘴,喊聲卻啞在喉嚨里。劉秀行完禮後,轉身離去,留下最後一道卓然的背影。

    我貪婪的把這抹影子收在眼里,刻在心里,轉身掩面啜泣。

    

    寂听風唳,坐待天明。

    空洞洞的漆黑房間,仿佛又回到了新婚那晚,劉秀擁著我無聲落淚……

    “秀兒……”無力的呻吟,我轉動發僵的脖子,慢慢看向洞開的大門。

    東方漸白,閃耀的晨曦之光刺得我的眼楮劇痛,尉遲峻悄然無聲的杵在門口,我抬手揉著發疼發脹的額角,虛軟的問︰“都準備好了?”
正文 情濃2
    “是。”頓了頓,稍有遲疑的答,“卯時二刻,大司馬會率隊出發前往真定,屆時城中諸將皆會出城相送,我們在這個時候離開最不易被人發現。”

    “嗯。現在……什麼時辰了?”

    “已是寅末。”

    我心里一顫,閉了閉眼︰“知道了,你先出去,我換上女裙更方便出城……”

    “諾。只是……姑娘,今日又是服藥的時日。”

    “是嗎?我倒忘了……”若是現在服藥,怕是又會出現什麼稀奇古怪的藥力反應了吧。可是程馭的這三劑藥的藥效的確有目共睹,他既然再三叮囑不能錯過服藥時間,還是遵照醫囑比較妥當。

    “子山,你這就去把藥熬上,我服了藥再走。”或許藥效驚人,等這第三副藥喝下去,我的雙腿便能立刻康復,下地行走。

    尉遲峻走後,我開始磨磨蹭蹭的脫去武服。換上女裝後,卻是照樣不會盤髻,我握著鄧禹送的那半支玉釵,沉吟片刻,將滿頭烏發在腦後挽了兩繞,隨隨便便的將長發打了個結,然後將玉釵隨手插入發鬢,梳了個不倫不類的發型。

    卯時二刻,耳听門外一陣喧嘩,距離雖遠,卻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我先還對鏡梳妝,到後來手中所持梳篦啪地落地,全身上下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我雙手俯撐鏡,卻仍是無法強迫自己安靜下來,鏡被我晃得咯咯亂抖,震得鏡上的銅鏡移了位。

    “姑娘……”

    “藥——好了沒?”我猛回頭,厲聲而問。

    尉遲峻蹙眉︰“程老先生囑咐,需文火煎熬,不可操之過急。”

    我忽然一松勁,頹然的趴倒在鏡上,臉埋在臂彎內,只覺得心如死寂。

    “姑娘……還有些時間,你……不去最後見見……”

    “出去!”

    “姑……”

    “出去!藥沒好你就去熬藥!在你把藥端來之前不許再踏進我的房門!出去——”幾乎是用吼的把尉遲峻轟出了房間後,我一動不動的趴在鏡上,眼淚卻是再次無聲的從眼角滑下。

    辰時初刻那黑得能倒映出我發腫雙眼的藥汁終于遞到了我的手里,我一仰頭想也不想的喝了下去。

    “子山,不管一會兒我的神志是否清醒,午時前我們必須離開昌城!”我冷冷的把還給尉遲峻,“這是命令!”

    “諾。”

    服下藥不到十分鐘,我便開始覺得渾身燥熱,像是有把火在我的肚腹中燃燒起來,汗濕鬢發,斗大的汗水順著臉頰滑入衣襟。
正文 情濃3
    嘴里又干又渴,我強忍了半個多小時,終于忍耐不住將外頭的一件衣脫了去,可身上仍是著了火般,一開始只是上身熱,雙腿卻是冷如冰塊,到後來氣息流轉,卻又像是整個倒了個個兒,變成上身冷,下身熱。我像是在冰與火中煎熬洗練。

    口渴到嗓子痛,我剛想開口招呼尉遲峻去倒水,誰曾想剛提了口氣,一股**辣的氣流便從胸口直躥上來,喉嚨口涌起一股腥甜。

    “噗——”口中猝然噴出一口血霧,在一片鮮紅顏色中我仰天暈厥。

    

    有雙大手流連的在我臉上拂拭,指繭的粗糙刮疼了我的肌膚,我不滿的想用手去推,可是胳膊卻怎麼也抬不起來。

    眼瞼猛地睜開,我滴溜溜的瞪大了眼楮。

    那張文雅白皙的臉孔就在我的眼前,劍眉彎眼,溫婉的笑容中透著滿滿的憐惜與心疼。我眨了眨眼,小心翼翼的伸手去觸摸,食指指尖點上他的鼻尖,指尖的感覺是木鈍的,我再次不確定的將手移到邊上,輕輕摩挲他的臉頰,掌心的溫暖濕潤讓我一顫——這樣的感覺真真切切,絕非幻覺。

    “你……沒走?”

    他俯下身,突然用力吻住了我的唇。柔軟的雙唇相觸,我腦子里轟地一聲,最後那點理智終于被燃燒殆盡。

    他的唇沿著我的下頜一路滑向我的脖頸,唇瓣游移之處,如遭電亟。我忍不住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伸手抱住他的頭。

    高高的長冠打到我的下巴,我打了個寒噤,突然從失魂中清醒過來,嗓子里逼出一句話︰“你為什麼在這兒?!”

    他的唇已然滑至我的胸口,衣襟半敞,酥胸未露。劉秀抬起頭來,琉璃色的眸瞳變得異常晦澀難懂,他盯著我看了許久,終于吁了口氣,不答反問︰“你為何吐血?”

    我一愣。難道他是因為我吐血才又半道折回的?我不經意的往窗外投去一瞥,卻見烏黑一片,竟已不像是在白晝。

    床前一盞陶燈照得他面色如雪,他伸手固定住我的臉,不讓我再東張西望︰“你到底要我怎麼辦?”

    我鼻子一酸,險些又要落淚,忙咬著唇,輕笑︰“其實……吐血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那是……”

    唇上一緊,他用發顫的手緊緊捂住我的嘴︰“你總以為自己很強,為什麼不肯承認自己其實也很軟弱呢?”

    我訝然,轉念想到他可能有所誤會,那口淤血其實只是單純的服藥所致,並不曾對我的身體造成什麼傷害。

    輕輕扳開他的手,我哽聲輕笑︰“你自己何嘗不是?”
正文 情濃4
    我們兩個可憐蟲,其實都是那種遍體鱗傷也不肯輕易說痛的人!

    我抬手捧著他的臉,手指留戀不舍的從他的眉毛掃起,一點點的滑到他的眼楮、他的鼻子,他的嘴巴︰“秀兒,我要你活著!能看到你活著,比什麼都好!”

    “只要我活著就可以了嗎?”

    “嗯。”繼續不舍的看著他,突然很心酸的想,如果能這樣看他一輩子該多好?就這樣看著他慢慢變老……

    “秀兒……”我貪戀的凝視著那張干淨的臉龐,“蓄了胡須的秀兒又會是個什麼樣呢?”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中年的劉秀……五十知天命,六十花甲子,老年的劉秀……

    我輕輕笑了兩聲,遙想得出神,也遙想得心疼,我的願望只是他能好好的活著,將來能夠躺在床上得享天年,壽終正寢,而非亡命亂世,慘遭橫死,尸骨無存。

    淚水滑入嘴里,帶著咸澀的滋味,我笑得卻是異常的粲爛︰“秀兒!我的秀兒……”我湊上唇,主動吻住他。

    舌尖滑入他的口中,唇舌交纏,苦澀的淚水中帶著一絲絲甜蜜。

    劉秀的呼吸逐漸加重,我半眯著眼,左手握住他的右手,半拖半拉的將它覆上了自己高聳的胸乳。

    他的手在輕輕發顫,我騰出右手主動將自己的衣襟扣帶解開,他的手突然加重力道,我嚶嚀一聲,突然將他一把推開。

    劉秀紅著一張臉,略帶驚異的看著我,囁嚅︰“對不……”

    我猛地撲了上去,將他推翻在床上,雙手撐住他的胸口,雙腿分開跨騎在他身上。

    “麗……華……”

    我低埋著頭不去看他的臉,只覺得自己全身肌膚都在發燙,我咬咬唇,毫不遲疑的伸手去解他的衣襟。只是由于太過緊張,加上對于他身上這套衣裳的不熟悉,結果反而扯了半天連外套也沒解開。

    我氣惱的扒扯,把那件穿戴比平時更正式的官服扯得亂七八糟,可是即便如此我仍是解不了那惱人的衣裳,心里不禁一陣發酸,竟是怔怔的落下淚來。

    劉秀自被我推倒在床,便沒發出一聲異議,哪怕衣襟被我扯得袒露大半胸膛,也未曾有絲毫反應。我停止了手中的扯動,眼淚越落越凶,那種絕望似乎團團包圍住了我,令人窒息。

    他沒吱聲,只是慢慢的撐起上身,伸手過來輕輕替我拭干眼淚。我感覺特別不好意思,用手背蒙著落淚的眼楮,別開頭不去看他。

    他將我的手拿開,攥著我的手腕牽引著帶到他的衣襟系帶下,我怔怔的沒反應,只是哽咽抽泣,腦子里木訥的還沒怎麼反應過來他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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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輕輕嘆息一聲,修長的手指靈巧的解開自己的衣裳,三兩下便把上身的衣服給脫了個干淨。我兩眼發直,袒露在我眼前的胸肌十分強健,一點都不像他外表那麼瘦弱。

    過得片刻,我面上慢半拍的爆紅,燙得耳根子都要燒起來了。正當發糗之際,半敞的酥胸一燙,劉秀居然湊上腦袋,把唇印滾燙的印上了我的心口。

    “嗯……”我悶哼一聲,身子發顫,四肢軟軟的險些癱倒。

    他及時托住我的後背,另一手將我身上披掛的衣衫盡數褪去。

    “秀……”我無力的攀住他的肩膀,指尖下的體溫異常滾燙。

    劉秀飽含柔情的在我額上落在一吻,而後眼睫、鼻尖、唇角……吻一點點的落下,悱惻纏綿。

    我神魂劇顫,胳膊環住他的脖子,褻衣被最後褪去的瞬間,全身因緊張而泛起一層細密的小疙瘩。

    “秀……秀兒……”我輕顫,在他的柔情下沉溺。

    “嗯,我在!”他輕哼,鼻音雖重,聲音卻是無限溫柔。

    “哦……秀……兒……”他的親吻、撫觸令我神魂俱失,只得迷茫的瞪著模糊的淚眼看著他。

    他緊緊的抱住我,**的肌膚貼合在一起,那種緊密無間的感覺令人贊嘆,我忍不住探指在他背上不規矩的游移,終于惹得他霍然翻身,反將我壓在身下。

    “秀……”動情的曲起雙膝,我將腿纏繞他的腰肢,像條蟒蛇般緊纏不放。如果可以,真想一輩子,就這樣纏住他……絕不放手!

    “嗯……”我嬌喘著低吟。

    “疼麼?”他低下頭吻去我的淚水。

    在這種關鍵時刻,他居然還能強迫自己停下來,還能緊繃著臉,滿頭大汗的憋紅了一張充斥**的臉孔來問我這樣的問題。

    這該死的溫柔!

    我在心底咒罵一句,用力勾下他的脖子,湊上紅唇緊緊吻住他。

    瘋狂!痴迷!沉淪……

    他是我的丈夫!是我跨越了兩千年尋的夫,我愛他!

    對他,愛無反顧……
正文 莊遵1
    更始二年春。

    劉秀率後大將軍邳彤、中堅將軍杜茂、右大將軍李忠等人,親往真定迎娶郭氏。真定王劉揚大開城門,率眾迎接,劉秀以晚輩身份見禮于劉揚。

    郭氏,閨名聖通,年**十七,比我小三歲——密函中傳遞來的文字上並未詳細描述她的容貌長相,只介紹了她的家室背景,雖已刻意簡化,但是那顯赫的家族,卻像座沉重的石碑一般壓在我心上。

    劉秀他……此刻會在干什麼呢?

    笑擁新人?還是……會有一點點的念及我這個舊人?

    我自哂的搖了搖頭。都不重要了!這些都已不再重要!從我那夜悄然離開府衙,離開昌城起,我便已經決意要放棄這段感情了。

    不是不愛他!只是沒辦法同時愛他和他的女人……雖然這並不是他的錯!

    離開昌城後我並未立即南歸,反而繼續北上,來到了下博附近。原是為尋訪程馭而來,然而找到他在下博郊外的住所時,卻發現程老先生並不在家,府中童子將我二人安置于門廡暫作安歇。

    草廬清幽,綠竹環伺,倒是一處絕佳的世外桃源,十分適合隱居。門前引滹沱河支流為水源,淙淙溪水從竹林山澗中叮咚濺下,春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迎風起舞,翩翩動人,盡顯有鳳來儀之姿。

    “姑娘!”尉遲峻從門外匆匆趕回,滿頭大汗。

    我收回心神,見他神情緊張,不禁問道︰“婚姻既定,難道劉揚還不肯借兵麼?”

    “不是,婚禮行過三日,真定王已同意歸附大漢!”

    “那……”心里一陣別扭的抽搐,我勉強擠出一絲笑意,“那不是很好麼,你做什麼如此慌張?”

    “信都急報!”他長長噓了聲,顧不得擦汗,遞給我一份竹簡。

    簡上所扣木槽中的封泥未曾拆封,竹簡上插了三根雉羽——居然是份加急函!這樣的書函原本應該快馬發往南陽新野,遞到陰識手中親覽才是,沒想到尉遲峻竟會如此輕易的交給了我。

    我心中一動,用小刀快速挑破木槽封泥,解開捆繩。竹簡上密密麻麻的刻著十幾行字——皆是用刀斧刻畫而成,並非手抄墨筆——寫的是隸書,但是字跡潦草,在這種無逗號,句號分割字句的時代,一般情況下講究書寫的人會選擇一句一行,可是這份竹簡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排在一起,我瞪著眼楮看了老半天才沒看懂幾個字,更別說弄明白其中講的什麼事了。

    我大為頭痛的將竹簡丟還給尉遲峻︰“你給念念……”頓了頓,又馬上改口,“不必念了,你把大致情況跟我敘述一下就好!”

    “這個……小人只怕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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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倒也知趣,居然懂得避諱。我眼珠一轉,銀吊牌是陰興私自給我的,陰識這會兒到底知不知情我並不清楚,若是知道那自然是好,若是不知……萬一得知我假借吊牌看了不該看的機密,甚至插手組織內部操作,不知道會不會雷霆大怒。

    雖然不怕他會打我殺我,可我也實在怕他生氣起來又想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來懲罰我,為杜絕這種後患發生,倒不如現在索性把尉遲峻一同拖下水,成為共犯。

    我微微一笑︰“我讓你看,你看就是了!”

    他猶豫片刻,終于勉為其難的拿起竹簡,隨著目光的上下游移,他的臉色愈發凝重,片刻後,啪的收起竹簡︰“信都危矣!”

    “信都?”

    “王郎派遣大將軍張參進駐柏人城,而後命信都王督率部眾圍困信都!信都城內有大姓豪族馬寵,殺死守門的漢軍將士,打開城門接應邯鄲軍,信都城不戰而失!太守宗廣帶兵抵抗,可惜寡不敵眾,已被生擒。信都王與馬寵押著宗廣,滿城搜捕漢軍將士家眷,李忠的老母妻子、邳彤的父親、弟弟以及妻子等數十人皆被囚禁!”

    我驚得險些跳起︰“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幾天前——正是我們離開後沒久發生的事!”

    我倒吸一口涼氣,因為劉秀娶妾之事,尉遲峻誘我前往昌城,最終卻使我一手促成了專門婚事。然而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當初我若仍留在信都養傷,只怕傾巢之下,我亦難逃被俘的下場。

    “劉……劉……大司馬那邊可有動靜?”

    他搖頭︰“只听聞大司馬與郭夫人在漆里舍大宴賓客……想必還未收到消息。”

    我心里如刀割般一陣劇痛,伏于案上,稍稍緩了口氣︰“子山,依你看,李忠與邳彤等人會如何做?”

    “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們被逼對大司馬行不利之事;二是不肯受挾,忠于大司馬,放棄自己的家人。”

    選前一種那是人之常情,選後一種則是忠肝義膽,無論是前一種還是後一種,以劉秀的性格都不會坐視不理。就算李忠等人選擇了第二種,劉秀也會堅決反對。

    我托腮冥想,手指不停敲擊著案面,加猩br />
    “子山!我們在河北有多少影士?”

    尉遲峻嚇了一跳︰“姑娘的意思……”

    “調集人手,想辦法把李忠等人的家眷都給救出來!”

    他臉色刷的白了,撲通跪下︰“姑娘請三思!此事萬萬不可!”

    “有何不可?”

    “影士只負責傳遞四方消息,互通有無,他們的身份有些只是平頭百姓,販夫走卒……這些人並不適合放到明面上,更不適合行軍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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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起來!”我蹙起眉,嘆道,“我沒說讓他們去打信都,河北的影士撐死了也不會超過五百人,拿這些遍布四方的零星散丁去打信都,我還沒瘋呢。”

    尉遲峻松了口氣,心有余悸的從地上爬了起來︰“姑娘料得真準,確實不足五百。”

    “河北……這些人……花了幾年?”

    我含糊的問了句,原以為他會听不明白,卻不料他反應靈敏得超出我的想象︰“三年。”

    三年?!三年的時間發展了五百人!

    我相信陰家的這些影士絕非漢朝招募士兵,只要是個男人就能領取俸祿,扛起戟戈,為國效命。陰家所收的影士必然忠貞不貳,忠心與守口絕對毋庸置疑。

    五百人啊……且是散在河北各地,該這麼利用這些人脈去解信都之危呢?

    “萬物變化兮,固無休息。斡流而遷兮,或推而還。形氣轉續兮,變化而蟺。^穆無窮兮,胡可勝言!禍兮福所依,福兮禍所伏;憂喜聚門兮,吉凶同域……”門外驀然傳來一聲激昂高調,听起來雖離此還有些距離,卻不禁讓人精神為之一振,“……禍之與福兮,何異糾;命不可說兮,孰知其極!水激則旱兮,矢激則遠;萬物回薄兮,振蕩相轉。雲蒸雨降兮,糾錯相紛;大鈞播物兮,tL無垠。天不可預慮兮,道不可預謀;遲速有命兮,焉識其時……”

    “是程老先生!”不只我,尉遲峻也很快辨認出那聲音的主人,不禁大喜道,“還以為他這一走,兩三月內不會歸家,沒想這麼快就能踫上了。”

    我又驚又喜,程馭這個老頭兒有點本事,我現在能夠恢復行走能力,全靠他給我開的那個藥方。如能向他討教解救信都之**,定能勝我在這冥思苦想,不得其法百倍。

    剛從席上起身準備出門相迎,忽听那聲音轉低,似有若無,隔了一會兒,再不聞程馭之聲,卻另有一股清揚的聲音如鸝鳥般直沖雲霄︰“……小智自私兮,賤彼貴我;達人大觀兮,物無不可。貪夫殉財兮,烈士殉名。夸者死權兮,品庶每生。怵迫之徒兮,或趨西東;大人不曲兮,意變齊同。愚士系俗兮,窘若囚拘;至人遺物兮,獨與道俱。眾人惑惑兮,好惡積億;真人恬漠兮,獨與道息。釋智遺形兮,超然自喪;寥廓忽荒兮,與道翱翔。乘流則逝兮,得坻則止;縱軀委命兮,不私與己。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淵止之靜,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寶兮,養空而浮;德人無累兮,知命不憂。細故蒂芥兮,何足以疑!”

    這一唱一喝間的對答實在令人屏息,我雖听不懂他們在講什麼,但是這種漢賦的激昂壯闊卻令人心曠神怡,直抒胸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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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遲峻早已搶出門去,我站在門邊發呆,腦子里仍在琢磨著那些晦澀卻回味無窮的句子。

    “哈哈哈……”沒過多久,程馭的笑聲隨著他仙風道骨般的身影一起從大門外飄入,“原來是貴客到訪,恕罪恕罪,我與子陵在河邊賽釣,日出垂竿,日落而息,竟忘了時辰……”

    我沖他行拜禮,恭恭敬敬的叩謝道︰“陰姬來此,只為多謝程先生的救命之恩!”

    “你謝我大可不必!”他一身簑衣,斗笠尚未摘下,忙俯身將我扶了起來,“老夫不過受人之托,你若要謝,也應謝受托之人,而非老夫!”

    我正納悶不解,卻見程馭回頭笑道︰“子陵,你既有心幫人,索性便幫人幫到底吧,這個恩情我可不敢再替你白擔著了。”

    走廊盡頭,隔開十多米站著一個頎長的身影,左手釣竿,右手竹簍,身披簑衣。我好奇的伸長了脖子,當那只持竿的手將頭上的斗笠緩緩摘下後,我猛地一顫,驚艷得忘了呼吸。

    那是個看不出有多大年紀的年輕男子,之所以說看不出他的年紀,是因為他長得十分秀氣,單看五官長相,仿若少年,然而氣質淡定,目光睿智,卻又似需不惑之年才有的成熟沉穩。

    要說我見過的美男也已不少了,論氣韻,有貌勝女子的馮異;論邪魅,有似邪似魔的劉玄;論陽光,有沒心沒肺的鄧禹;論儒雅,有溫潤如玉的劉秀……可是,沒有任何一個似眼前這位,讓人根本找不出任何形容詞來描述。

    凝神細瞧,那其實也不過就是一個普通人,可就是這麼一位普通人,讓人一見之下大有自慚形穢之感。

    “劉夫人。”子陵微微頷首,不卑不亢。

    “這……”我囁嚅的不知道該怎麼還禮,緊握的手心里全是黏濕的汗水。

    程馭呵呵一笑,適時解圍︰“這是莊遵,字子陵。真要說起淵源,他可也算是你夫君昔日太學同窗……”

    我愈發吃驚,劉秀的同窗我所熟知的那些人不外乎朱祜、鄧禹、劉嘉……卻從未曾听說有個叫“莊遵”的人。單看程馭之才,便可推斷他所結交的這位小友定非泛泛之輩,而且……听程馭的口氣,似乎當日托他出面解我夫婦之危的人正是這位莊遵!

    難道我之前認為是陰識、陰興所托,竟是完全猜錯了?

    我來不及細想,匆匆上前幾步,跪下拜道︰“陰姬拜謝莊公子!”

    “不敢當!”莊遵彎腰虛虛一扶,卻並未與我有實質性的接觸,我循禮磕了三個頭,這才算真正謝了救命之恩。

    起身的時候,僵硬的膝蓋一麻,竟然剎那間失去知覺,木鈍得摔下地去。我用手及時撐地,又驚又窘,尉遲峻低呼一聲,急忙將我從地上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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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遵視若未見,程馭“咦”了聲,兩根手指出手如電的搭上了我的脈息。

    “你……”程馭的臉色轉暗,又氣又驚,瞪著我足足盯了兩分鐘,“你……”他表情怪異,突然把臉轉向尉遲峻,怒道,“我不是關照過,服藥時禁忌甚多,需小心……”

    他向來和顏悅色,這般動怒的樣子不禁把尉遲峻嚇了一大跳,就連我一顆心也是怦怦直跳。

    “小人……一直遵照先生囑咐……不敢……”

    “如今說什麼都晚了!”程馭氣惱的將我的手甩開,“房事乃第一禁忌,我當初怎麼交代你的!”

    “姑娘向與大司馬……分……分……”

    我把頭壓在胸前,又羞又愧,一張臉漲得猶如豬肝。當著三個男人的面被人指責閨房之私,就算我是個21世紀穿來的現代人,也經不起這麼活生生的拿來當教材。

    “欲修長年,必先遠色,矧病者乎!病既因虛致邪,務宜堅城卻寇。新恙後精髓枯燥,切不可為房事,犯房事勞復必死……”

    “嗯哼。”莊遵清了清嗓子,用詢問的口氣打斷程馭的忿忿,“事已至此,再說無益!劉夫人如今可是有何不妥?”

    程馭冷哼一聲,我愈發覺得他雖是在指責尉遲峻照顧不周,同時也是在指責我在夫妻之禮上不夠收斂︰“她這雙腿算是廢了!”

    “啊!”我低呼一聲,險些癱到地上去。

    怎麼會發生如此嚴重的後果?為什麼吃藥還與**相沖突?我根本不知道服用那三副藥還有這種要命的禁忌!早知如此,當初便是借我十個膽,我也不敢去踫劉秀一根手指啊!

    扭頭去看尉遲峻,已是呆若木雞。大概他見我和劉秀為了納妾的事鬧得不可開交,劉秀又被那些部將纏得分不開身,從未在我房里留過夜,所以……他是個年輕小伙,要他來轉告我房中禁忌,想必他也開不了口。

    就這麼著……我稀里糊涂的撞在了槍口上!

    欲哭無淚,我頹然的垮下臉。我的腿……廢了!

    這是什麼概念?是不是意味著我要成為跛子?瘸子?還是……癱子?

    冷汗涔涔而下,剎那間感覺自己真是世上最衰最倒霉的一個!莫名其妙的穿了兩千年,好容易愛上了一個男人,可最後丈夫娶了小妾,不再屬于自己;末了就在自己以為還能靠自身撐起下半生時,卻又殘酷的告訴我——我的腿廢了!

    莊遵問︰“可還有什麼辦法解救?”

    我緊張的抱著僅有的期望小心翼翼的看向程馭。

    程馭沉吟片刻︰“死馬且當活馬醫吧!我也不敢說有治愈的把握!”

    我心中一痛,黯然閉上眼。
正文 莊遵6
死馬……且當活馬醫!秀兒!秀兒!你可知我現在的可悲遭遇?你可知我即將面對的傷痛?你可知……可知……
正文 始計1
    更始二年三月,耿純率領宗族賓客約二千余人投奔劉秀,劉秀封其為前將軍。因有信都人質事件為例,耿純這次投奔不僅托兒帶口,背井離鄉,甚至走後還特意命人焚毀故園房舍,如此一來,即便是族中尚存些許動搖之心的人,也再無可供反悔的余地。

    耿純這一招,做得相當干淨利落,忠心可鑒。

    于此同時,信都方面派出使者,遞送威脅信函給予李忠等人,結果李忠竟將隨侍的馬寵之弟、校尉馬忠斬于劍下,已示其絕不受馬寵等人威脅,忠于劉秀的堅決。

    劉秀隨之告示吏民,能救出信都漢軍家眷者,賜錢千萬。

    去年北上之時,留于洛陽的朱祜,此刻不遠千里趕來會合,與他一路進入河北的還有劉嘉力薦的賈復、陳俊二人。此時已經身為漢中王的劉嘉悄悄替他們三人準備好馬車,命人一路護送北上。劉秀遂命朱祜頂了我的空缺做了護軍,陳俊為安集掾,賈復為都督。

    兵分兩路,劉秀一面遣左大將軍任光率兵回救信都,一面親帶漢軍逼近柏人城。有了劉揚兄弟十幾萬兵力的襄助,劉秀如虎添翼,不僅在極短時間內先後攻下下曲陽、盧奴、新市、元氏、防子等地,勢如破竹,更是攻下縣,殺了王郎的一員大將李惲,甚至在柏人大破王郎的另一個得力干將李育的部隊。

    劉秀雖然在偏南的戰線上佔盡了一連串的優勢,可謂旗開得勝,然而任光帶領士兵攻打信都,卻成了件相當棘手的問題。投鼠忌器下的任光,連一場正面之戰都不敢隨意主動叫陣,生怕里頭的人質遭遇危險。

    這許多許多的事幾乎是同一時間在不同的地方同步發生著,小小的草廬成了情報的中轉站,我在養傷調養期間,整理著一堆各種各樣、有用無用的訊息,然後將之分揀,把一些有價值的東西再傳回新野。

    以前我只是享受這些免費資源,現在真正在第一線接觸一手情報,這種感觀又非平時可比。信息量太多太雜,且要從中辨別真假,規避輕重,再加入自己對實事利弊的權衡、分析、判斷,這還真是件相當考驗人的腦力活。

    程馭顯然很清楚我在忙些什麼,但他對我忙碌的頗有微詞,不是因為我佔了他的地接私活,而是作為病人的我,實在是很不听話,且很不配合的那一個。

    病人是需要好生休想的,就如同那位莊遵莊公子一般。雖然我看他體格健壯,氣定神閑,精神抖擻得一點毛病也沒有的樣子,可每當我試探性的問起程馭,他總推說莊遵只是他的病人,言辭模糊,大有敷衍之意。

    莊遵是個十分古怪的人,他也住在程馭府上,每日日升而出,日落而歸,白天從不見他的人影,晚上也從不見他踏出房門半步。
正文 始計2
    時局紛亂緊張,在長安流連于醉生夢死中的劉玄,終于意識到了王郎政權存在對漢朝的威脅有多嚴重——或許他原本就很清楚,只是想看好戲的隔岸觀火,準備等著看劉秀是如何死法。

    但是劉秀蟑螂般頑強的生命力終于在劉揚的十多萬大軍的支撐下,幸運的延續了下來。劉玄沒得好戲再看,劉秀被王郎追殺的狼狽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他也只能收斂起看好戲的心情,匆匆結束游戲,在前大司馬、宛王劉賜的稟奏下,派使者西行,征召隗囂、隗崔、隗義,同時派出尚書僕射謝躬率振威將軍馬武,帶兵趕往河北,與劉秀的軍隊會合,共滅王郎。

    劉秀此刻在河北的性命已是無虞,再不用過當初提心吊膽,生怕有今朝沒明日的生活。但是其他地方征戰再如何旗開得勝,若是信都的漢軍眷屬有失,以他的性子,必然會愧疚一輩子。

    再好、再多的江山也換不來親人的一條性命!這一點,劉秀應該比任何人都深有體會。

    又是一整夜未曾合眼,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條對策來,枉費我平時總自以為是的為自己是現代人,IQ高而沾沾自喜,可平白擱一大堆情報在手里攥著,我卻仍是一籌莫展。

    秉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原則,程馭如今當真把我當成了他手里的一具臨床試驗品,從各種藥劑到針灸,無一不試,我的腿初來下博之時尚能行走,到得後來,下肢無力,居然當真如他所斷言的那般,形同殘廢。

    我很怕長時間癱在床上會造成肌肉萎縮,于是想盡辦法,畫好兩張圖紙,讓尉遲峻替我做了一對拐杖,外加一架簡易輪椅。

    草廬四周便是大片竹林,尉遲峻就地取材,他對我的奇思妙想早已見怪不怪,只是我沒料到拐杖和輪椅竟會引起了莊遵的興趣——打從第一次見面後便再無交集的莊遵通過程馭,邀我前去一敘。

    這個邀請讓我感到很莫名其妙,雖然我不否認對莊遵有強烈的好奇心,但是他一個四肢健全的正常人不來就我,憑什麼非要我這個坐輪椅的去就他呢?

    原本看在程馭的面子上我也不該拒絕才是,可我只要一想到莊遵若有若無間所展示出的狂傲,便有些不大想去答理他。

    程馭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笑道︰“你一宿未睡,愁的是什麼?”見我不吱聲,他一面收起銀針,一面頗有深意的說,“機會便在眼前,如何不懂把握呢?”

    他話里有話,我不是听不出來,略一遲疑,詫異道︰“先生的意思……難道是說那位莊公子有辦法能解我之慮?”

    “呵呵,”他輕笑兩聲,十分肯定的告訴我,“若子陵肯出手,信都之危當可迎刃而解。”
正文 始計3
    “當真?”我又驚又喜,那個莊遵竟能得程馭如此高的推崇和評價。

    “你去試試不就可以知道真假了麼?”

    程馭這麼一說,我真恨不能背上長對翅膀飛過去,連忙囑咐尉遲峻推我到莊遵的房門口。隔著那扇薄薄的門板,我卻沒來由的感到一陣緊張。

    “莊公子!”象征性的敲了兩下門,尉遲峻將我推到房內。

    莊遵正伏案支頤,不知在冥想些什麼,見我進來,抬頭間眸光中閃現一片驚喜。他從席上長身而起,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向我直奔而來。

    甫到跟前,便屈膝蹲下,目露驚艷之色︰“有意思的東西……”他手撫輪椅,那種專注的眼神讓人怦然心動。

    我尷尬的笑了笑,看來這位莊遵還真是個痴人,居然會對我的輪椅那麼感興趣,難道他的癖好是做木匠?

    “做工看著挺簡單,難得的是這想法,劉夫人如何想出來的?”

    “呃……其實也沒什麼,人力推之,我不過是仿車與鹿車罷了!”車也就是輦車,是一種人力牽拉的雙輪車;鹿車則是人推的獨輪車,因容量窄小,只能裝載一頭鹿而得名。

    “哦?”莊遵似乎有點不大相信。

    我暗自蹙眉,總不能實話實說,說這是仿造兩千年前後的東西搞出來的仿冒品吧。

    接下來的時間,莊遵把注意力放在了我身下的輪椅上,他一直繞著我左右前後不停打轉,這種感覺真讓人覺得怪異,沒奈何我只得讓尉遲峻把我抱到榻上靠著,把輪椅讓給好奇寶寶專心研究。

    莊遵的書案上堆放得亂七八糟,竹簡、木牘、縑帛,筆、刀、硯、墨……什麼都有。我伸長著脖子瞅了兩眼,發現除了《詩經》、《尚書》等我日常熟見的文章外,最上面一卷打開了一半的竹簡上,顯眼處用刀刻著一個大大的篆字。我原無心細看,可晃眼掠過,那個字已深深的刻入眼簾——計。

    計!計謀的計!計策的計!計算的計!

    我心有所動,輕輕抽出那卷顏色早已發黃、甚至偏紅的竹簡。竹簡完全打開,右側第一支尺簡上刻的字終于完全顯現出來。“計”字上面尚有四個大字,我就算再白痴不懂篆體,這四個字連蒙帶猜的也早看得明明白白——孫子兵法。

    這是《孫子兵法》之《計》。

    《孫子兵法》我听過,知道這本書大有來頭,連我們的偉大領袖**都對該書青睞有加。古往今來,只要是關系到行軍打仗的,無不把這本書當成必備寶典。但是,對它,我僅能稱之為如雷貫耳,卻從不知道這里面到底講了些什麼實質性的東西。
正文 始計4
    手里捧著那卷《計》,瞪大眼楮,從頭讀到尾,不知所雲,連基本的字,我也只認得一個開頭︰“孫子曰……”再往下,就只能是它認得我,我不認得它。

    “始計第一。孫子曰︰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冷不防手中書卷被驟然抽走,隔著一張書案,莊遵眉飛色舞般的倒背如流,“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道者,令民于上同意,可與之死,可與之生,而不危也;天者,陰陽、寒暑、時制也;地者,遠近、險易、廣狹、死生也;將者,智、信、仁、勇、嚴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將莫不聞,知之者勝,不知之者不勝。故校之以計,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明?吾以此知勝負矣。將听吾計,用之必勝,留之;將不听吾計,用之必敗,去之。計利以听,乃為之勢,以佐其外。勢者,因利而制權也。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而況于無算乎!吾以此觀之,勝負見矣。”

    實在不得不佩服他的好記性以及好口才,雖然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是出于禮貌以及藏拙的心態,我仍是很賣力的為他鼓掌。才要喝彩,卻不料被尉遲峻搶先一步︰“莊公子真乃神人也,字字精闢。”

    莊遵笑了笑,我橫了尉遲峻一眼,有氣無力的哼哼︰“這是孫武寫的,孫武是……”一時記不起孫武是哪個朝代的人,只得臨時改口,打混道,“孫子!所以此書乃稱《孫子兵法》,是部兵書。”

    “夫人果然見識非凡!”莊遵贊道,“早先听聞夫人巾幗不讓須眉,我原有些不信,如今看來,傳聞非虛。”

    尉遲峻喜道︰“原來姑娘也看過這書,那可真是太好了!姑娘可否給小人詳細講解一下其中要義?剛才听莊公子背誦了遍,雖不明詳意,卻已深感震動。若得要義,必能增長學識,受益匪淺。”言辭懇切的說了這一番話後,他竟朝著我跪了下來。

    我不禁大為窘迫,讓我講解《孫子兵法》?不如讓我拿塊豆腐撞頭來得更直接!偏偏尉遲峻不依不饒的沖我磕頭,真心誠意的欲拜師求教。
正文 始計5
    看來這個時代有文化的人真的不多,能識文斷字,真正能接觸到文字類古籍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也許在他們眼中,通曉《孫子兵法》的人是非常了不起的……我眼珠一轉,抬頭觸到莊遵似笑非笑的表情,頓時靈機一動,笑道︰“我一個婦道人家能懂得多少道理,又能教你多少道理?子山你放著眼前真正的大家不拜,卻來拜我,豈非舍本逐末?”

    尉遲峻“啊”了聲,幡然醒悟,膝行至莊遵處,叩首︰“求公子教導。”

    莊遵沒拒絕,也可沒說答應,目光打我身上轉了一圈,笑道︰“夫人還真會推脫責任。”

    “豈敢。”我嫣然一笑,于榻上斂衽肅容,恭恭敬敬的對他一拜,“陰姬也正要求教公子,望公子念在與我夫君曾同窗相交一場的份上……”

    “夫人過謙了。”我萬萬沒想到,莊遵坦然受了尉遲峻的拜禮,卻死活不肯受我的禮,居然對我還了一拜。

    我才升起的一顆飽含希望之心,瞬間崩塌。這之後莊遵又將話題繞回到了輪椅上,尉遲峻為了巴結這位學識淵博的“老師”,恨不能當場把我的輪椅拆成一片片,再拼裝組合給他看。

    “姑娘,莊公子真是位人才。”回去的路上,尉遲峻把這句話嚼了不下十次。

    我意興闌珊,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只想蒙上被子倒頭就睡。尉遲峻卻沒有要馬上離開的意思,我掀起眼皮乜了他一眼,輕輕“嗯?”了聲。

    “姑娘。莊公子給了小人這個,小人愚笨,吃不準他是何用意。”他遞過來一片竹牘,上面用墨工工整整的寫了個隸書的“m”字。

    我愣了片刻,突然“哎呀”一聲,叫道︰“子山!你趕緊替我查一個人!”

    “諾。小人馬上去辦,不知此人是……”

    “耿伯昭!上谷郡太守耿況長子——耿m!”我雙掌略一撐案,內心抑制不住有些激動,“他原在薊縣投奔劉秀,後兵亂失散,生死不知。耿m此人身手委實了得,我不信他會遭遇不測……莊子陵既然提到‘m’字,必是對他有所暗示。子山,你速去替我查明耿m現落何處,又在干些什麼?”
正文 損己1
    尉遲峻的辦事效率讓我再一次見識到了陰識安插在河北的影士力量。

    耿m果然沒有死,薊縣突圍之時,他與我們一行分散走失,之後便北走上谷,勸說父親同約漁陽,起兵攻擊王郎。恰時王郎亦遣兵進逼上谷,脅迫耿況投降,兵臨城下之時,多數人呢贊同投降王郎,唯有功曹寇恂力排眾議,反對投降。

    好在耿況對于這個寇恂倒是頗為信任,言听計從,于是寇恂動身往漁陽聯絡漁陽郡太守彭寵。

    彭寵其實也收到了王郎勒令投降的文書,與上谷的情形極為相似,多數人贊同歸降,唯有安樂縣令吳漢向彭寵陳說利害,再加上寇恂的及時趕到,兩邊一說合,彭寵終于決定聯合兩郡兵力,討伐王郎。

    上谷、漁陽二郡素為天下精兵所出之地,尤其是這兩郡的騎兵號稱突騎軍,破陣潰圍,天下無敵。彭寵遂發突騎軍兩千,步兵一千,由手下吳漢、蓋延、王梁率領出征南下。

    漁陽兵南攻薊縣,首戰告捷,斬殺王郎大將趙閎。與此同時,寇恂返回上谷,與上谷上史景丹、耿m一同揮兵南下,與漁陽軍隊會合後,一路奪關斬將,攻佔了涿郡、中山、巨鹿、清河、河間等郡國的二十二縣,殺王郎大將、九卿、校尉以下官員四百余人,斬首三萬余眾,威震河北。

    “這個耿m……想不到竟有如此作為!”看完整摞厚重的書卷,我欷[不已,當時耿m孤身來投,不過是個年方及冠的毛頭小子,幾乎沒多少人把他放在眼里。沒想到,就是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子,居然能把河北攪得天翻地覆。

    “上谷、漁陽二郡兵力轉眼便會與大司馬的軍隊會合!”

    我的手指在案面上記沒鰨 烈髕 毯笠閎幌鋁司齠 骸白由劍 ㄖ 穎薄 幽謁杏笆浚 癖嘏 仙瞎取 嫜簦 酥簾菹麓雍幽杴才傻木櫻  哦跡 幌V磺寫 慘 涯切└壕揖齏勇沓枋種薪餼瘸隼矗 br />
    “姑娘!”尉遲峻大驚失色。

    我搖著食指斬釘截鐵的說︰“我要活的,不要死人!”

    “姑娘,如此一來,即使影士能僥幸存下性命,可因此曝露身份,也再無影士存在的意義了。主公在河北花了三年才培植出的這點人脈,或許會因此完全葬送……”

    “這是我的決定,你遵照執行便是!你只需負責把人平安救出即可,余下的……後果,自有我全權負責!”

    話說這種份上,尉遲峻也不好再與我爭辯什麼,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惋惜失望的低下頭去︰“小人……遵命。”

    等他出去,我全身脫力般的仰天躺倒在席上。

    豁出去了!
正文 損己2
    把好不容易握到手中的這點家當,全部押上!

    劉秀,你可知我為你所做的一切?

    不,你不會知道!我也……永遠不可能讓你知道!

    

    劉秀與謝躬的數萬人會合後,旋即引兵東圍巨鹿。因信都人質受脅,加上巨鹿頑強防守,十余萬漢軍連續攻城,相持不下。

    彼時,耿m帶領上谷、漁陽兩郡的數萬兵力南下會合,漢軍實力大漲,集結各方勢力圍救信都。為了解救城中人質,我孤注一擲,將陰家在河北的全部影士人脈全部調到了明處,想盡一切辦法從信都牢獄中將漢軍家眷解救出來,隨後又秘密護送出城。

    馬寵失去人質的要挾,在任光以及耿m所率兩郡兵力的****下,守城兵力全面崩潰,信都被漢軍重新奪回。

    然而此一役,看似有驚無險,背後付出的卻是河北影士勢力的付之一炬。當尉遲峻稟明五百影士消亡過半,剩下的一百多人也因此無法再留在原地隱藏身份,等同于失去影士作用時,我正配合程馭的針灸,丟棄拐杖,如嬰兒學步般步履蹣跚的做著初步的康復訓練。

    尉遲峻面色鐵青的把傷亡報告匯報給我,我沒等听完,便一跤狠狠摔下地。尉遲峻並未像往常那般著急攙我起來,只是冷冷的望著我,似在傷心、生氣,甚至失望!

    不僅僅是三年的心血付之一炬,還因為我的這一決策,幾乎便是拿影士的性命換了李忠等人家眷的性命。

    一命換一命!在某種程度上,我這是干了件相當損己利人的賠本買賣——折損了陰家,成全了劉秀!

    也難怪尉遲峻不能諒解,在他眼中,劉秀再娶,我這個劉夫人已形同下堂婦,保全娘家才是正道。而我,卻恰恰徹底反其道而行。

    這下子,只怕陰識那里我也難辭其咎,沒臉再回陰家尋求棲身。

    相信不管是誰,若是听說此事,都會斷定我干了件兩面不討好的蠢事吧?!

    垂瞼輕笑,滿心苦澀,卻終是無悔。

    愛上劉秀,便早已注定了無可救藥!

    痴兒呢,痴兒……

    

    更始二年四月,王郎派出數萬援兵增援巨鹿,劉秀率軍隊迎戰,不料戰斗失利,漢軍竟連鼓車與輜重也被敵軍擄去。幸得景丹率突騎軍勇猛沖擊,大破王郎軍隊,斬首數千。敵軍死傷縱橫,景丹甚至帶兵揮騎追奔十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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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谷、漁陽的突騎軍不僅讓劉秀、讓世人見識到了它的威力,也讓我隱埋心底的那點心思又重新活絡起來——我想建立一支騎兵!以北陲固有的騎兵模式再配合上我搞出來的高橋馬鞍、馬鐙,相信一定能把騎兵的威力成倍擴大!

    我把這個主意講給尉遲峻听時,他先還不大苟同的皺起眉頭,臉上夸張的神情似乎認定我在說天方夜譚。可等我是十分肯定的把馬鞍、馬鐙的圖紙交給他,並詳細描述其作用後,他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驚訝與贊嘆。

    這種表情我早在鄧禹身上就得到了初步證實,所以也就不再為他的大驚小怪而沾沾自喜,為了加快行動,我讓他趕緊先搞幾副樣品出來,而且有了之前的實踐效果,我更是對樣品的成功率自信滿滿。

    然而幾天後,沒等樣品遞到我手里,尉遲峻便告訴了我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沒有足夠的啟動資金。

    缺什麼都不能缺錢,沒錢那叫寸步難行。長期以來,我都一直處在衣食無憂的狀態中,即便最困苦的時候,也不過就是風餐露宿,殺馬飲血。但這些都是個人的存活問題,我還真沒仔細想過,要養活一大幫人,招攬壯丁,組成一支騎兵該付出多大的代價。

    錢!最大的問題是,我沒有錢!

    換而言之,想要做成這件事還得回去跟陰老大開口要錢,否則一切免談。這兵荒馬亂的年代,可不是隨隨便便振臂一呼,便能招來一群不要錢的人的。平民百姓肯當兵打仗,很大程度上並不是為了什麼遠大理想而參軍的,他們為的不過是軍中三餐溫飽,每月所得軍餉罷了。

    行軍打仗講究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其實招攬軍士,組成騎兵,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我把陰識安插在河北的情報系統全部搞癱瘓了,以至于現在劉秀那邊再有什麼動靜,我也無法及時得知,更無法向新野傳遞任何情況。在這種情況下,陰識沒有氣得從新野殺到下博來把我痛揍一頓已屬不易,我若再開口向他索要一筆數目不小的錢……他會有可能給嗎?

    只怕他會真把我當瘋子!而且是個又想企圖挖娘家錢,拼命倒貼丈夫的超級瘋子!

    要怎麼樣才能讓陰識相信我,心甘情願的掏錢出來呢?

    我愁得接連幾日吃不下飯,尉遲峻見狀,好心提點道︰“莊公子足智多謀,計策無雙,姑娘若有難解之事不妨去請教他。”

    還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我竟忘了還有莊遵這號人的存在。于是急忙拄著拐杖去找他,沒想到莊遵用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後,嗤聲︰“你都已經這副樣子了,還想怎麼折騰?”
正文 損己4
    那種神情,不屑中似乎還帶有替陰識極度的惋惜,仿佛在說︰“有妹如此,不如去死。”

    我也清楚自己給陰識捅了多大的簍子,所以盡管莊遵的眼神讓人很不舒服,我也盡量克制,低聲應和︰“公子說得極是,但……”

    “但你還是不死心是不是?”他冷冷的接過話去,“當真不見棺材不落淚,好好的女子,費這心搞這些做什麼?你若真有閑暇,不妨先替你的這雙腿多考慮考慮!”

    他聲色俱厲的樣子讓我打了個寒噤,沒來由的聯想到了陰識。大哥他,若是見到我落到現在這副慘狀,估計會比莊遵更憤怒吧。

    “程先生說……我的腿有治愈的希望……”潛意識里竟把莊遵想象成了陰識,我很小聲的解釋,唯唯諾諾。

    “哼。”他冷哼一聲,“程老先生說的是,也許……有治愈的希望。”他加重了“也許”兩個字的發音。

    我一哆嗦,咬著唇可憐兮兮的說︰“求公子出個主意,陰姬感激不盡。”

    他翻了個白眼,很不耐煩地揮手,轟我出門︰“去!去!去!是你要錢,又不是我莊子陵要錢!”

    再無二話,竟然當真像趕蒼蠅一樣把我轟了出來。

    我氣得差點破口大罵,莊遵這家伙,看起來一副斯文樣,接觸久了,便會發現其實他骨子里又狂又傲,也許他真有才,也許有才的人與生俱來的都帶了股狂傲之心,可至少鄧禹不這樣!

    鄧禹有才,或許他也狂也傲,但至少他從來不會用這麼惡劣的態度來對待我!

    那是因為……他對你的感情不一樣——心里有個小小的聲音不經意的將事實泄了底,我愣住,頓時百感交集。

    也許……的確如此。對待不同的人,才會用不同的心去對待。就像馮異說的,他若愛一個人,必然會專房專寵,無可替代。

    然而劉秀……他……

    猛地搖了搖腦袋,把心中的疼痛強行略去,我深吸了口氣︰“子山,扶我回房,我要寫信給大哥。”

    “姑娘可想到法子了?”

    我詭譎一笑,涼颼颼的說︰“方才莊公子不是都已經交代了嗎?”

    “啊?小人怎麼沒有……”

    “莊公子說了,以我的名義是要不到錢的,但如果以莊子陵的名義的話……”

    尉遲峻兩眼發直的瞅著我,半晌打了個哆嗦,垂下頭去︰“小人……明白了。”
正文 劫持1
    因為失去了影士的互通有無,不僅河南的訊息傳遞不到河北,便是河北的動蕩局勢,足不出戶的我也無法再詳詳細細的摸得一清二楚。

    兩耳不聞窗外事,我在下博真正過起了隱居的生活。

    整個五月,因為實在無可事事,我非常勤快且主動的配合起程馭的針灸治療。隨著氣候轉暖,天氣變熱,我的雙腿已經能丟開拐杖,稍稍踱步了,只是平衡感有些差,腿上肌肉沒力,想要快跑已是不太可能,若要施展跆拳道,那更是妄想。

    我也明白,程馭能把我這匹死馬醫成這樣已屬不易,雖然心里非常別扭傷心,面上卻不敢露出絲毫不悅的神情,深怕程馭怪罪。

    到得五月末,盛夏來臨之際,尉遲峻告訴我,新野來信了,陰識準了我的要求,托人秘密送來兩千斤金。

    我長這麼大,除了听說王莽娶後時花了三萬斤金當聘禮外,還是頭一次听到這麼多金子,欣喜之余只差沒摟住尉遲峻狠狠親他一口。可是沒等我樂開懷,他便當頭潑了我一桶冷水︰“主公吩咐,這些金子只可用于組建突騎軍及重建影士所用,不許姑娘插手踫上一丁點兒!”

    我像是被人當頭一棒,愣了老半天才撅著嘴,不滿的齜牙︰“真是小心眼的哥哥,我能偷了他的錢還是怎麼的……”

    “那倒也未必不可能……”

    “你說什麼?”我忿忿的瞪眼。

    他立馬乖覺的改口︰“小人只是听從主公調令。”

    “知道了!知道了!我絕不插手干預,我哪只手要是敢踫那些金子,便讓我的手跟腿一樣……”

    尉遲峻變了臉色︰“姑娘何必詛咒自己?”

    “反正我的腿已經這樣了,再多只手算什麼?”我一半玩世不恭,一半自暴自棄的揮手,“沒我什麼事了吧?那明天我去看程老先生、莊公子兩個賽釣,你就不用來找我了,趁早忙你的去吧!”

    如果要構建突騎軍和重建影士,相信接下來的日子他會忙得完全抽不開身,與其讓他左右為難,不如我主動回絕比較好。

    他似有所覺,張嘴欲言又止,終是俯下頭,輕輕應了聲︰“諾。”

    

    河畔邊的茅草最矮的也長到半人高,絆在腳邊讓人皮膚刺癢,隔開十多丈,程馭與莊遵分散在東西兩頭,各自倚在一棵大樹下,納涼垂釣,顯得優哉神往。

    我已不知道多少次狼狽地跌到在草叢里,然而這一左一右卻視而不見,只顧自身的垂釣之樂。草須扎得我渾身發癢,裸露在外的肌膚更是被蚊蟲肆意叮咬,殘虐不堪。
正文 劫持2
    我當時的念頭,真想點一把火,把這大片的草場全都給燒了,最好能把那兩個看似悠閑的家伙也燒得屁滾尿流。腦子里想象著他們兩個在大火中丟掉魚竿,狼狽逃竄的樣子,我忍不住大笑起來。

    笑聲終于引得莊遵回過了頭,距離甚遠,看不清他是什麼表情。我正笑得歡暢,忽見他倏地從河畔跳了起來,右手指向我,厲聲大吼。我听不清楚,手擱在耳後示意,他竟著急的丟下的魚竿向我奔來。

    “跑啊——”奔得近了,終于听清了他的吼叫。

    那一頭程馭也撩起長袍,健步如飛般沿著河堤奔跑起來。

    我愕然回頭,剎那間背後一條彤紅的火線映入眼簾!

    “媽的,怎麼真燒起來了?”背後被人猛烈一撞,我下盤不穩,當即一頭栽倒。莊遵大手一撈,扛沙袋似的一把將我甩在肩上,我憋著氣尖叫,“火——不是我放的……”

    我也只是這麼想罷了,誰能料到這種天干物燥的天氣還真能勾起火苗來,這可真應了我這張烏鴉嘴,平白惹來一場無妄之災。

    幸而今日氣溫雖高,風勢不強,否則大火迅速蔓延,我們三個人不被燒死,也會先被濃煙燻死。

    但是……事實比我們想象得要糟,因為大火並不是從一個方向燒過來,而是從三面一起蔓延,形成了一個沒有缺口的包圍圈。這樣巧合的著火點顯然不可能是天災,而是**!

    莊遵跑得有些氣喘,程馭年紀大了,更是面色通紅,揮汗如雨。眼瞅著火勢越燒越大,火線越逼越近,草場在頃刻間化做人間煉獄,熊熊大火把人烤得口干舌燥,熱浪撲面襲來。

    “你會不會鳧水?”

    我打了個愣,這才慢半拍的明白莊遵是在向我問話。

    “會,只是……”

    不等我說完,他和程馭對望一眼,竟同時往河邊跑。

    “只是我……”

    撲通一聲摔進了河里,我嘴正張著,冷不防一口河水倒灌進來,嗆進氣管。“咳!”咳嗽的同時,又是一口水涌進口鼻之中,河水沒頂,我在激蕩中七葷八素的一徑沉墜。

    殺千刀的莊遵!我會游泳那是以前!現在我兩條腿根本使不上力,你讓我游個屁啊!

    一邊咳一邊吞咽大量河水,這口氣從落水時便沒控制好,結果憋不了多久,胸口便開始發悶、發漲,我的腦袋暈乎乎的,雙手亂抓。河底的光線不是很好,且水溫沒有河面上溫暖,越往下沉越覺河水刺骨。

    就在我快要失去知覺的時候,手上一痛,胡亂撥拉間似乎拍到了一個活物,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死死纏住,不曾想卻被那人一腳踹在腰上,掙脫開去。
正文 劫持3
水底……一片漆黑。

    雙腳似乎已經踩到了柔軟的淤泥,終于,在極度的絕望和恐懼中,我失去意識,腦中一片空白……
正文 人質1
    我沒死。

    只是意識恢復清醒的時候卻同時很不幸的發現自己被人捆住手腳,蒙上雙眼,塞在一輛車里飛馳狂奔。

    我是被顛醒的!

    根據行車的速度和顛簸的程度,可以感覺到這不是輛牛車,搞不好還是輛雙馬拉的車子。醒來後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陰識派人抓我回家,可是事後想想又覺得不對勁,如果是陰識要綁我回新野,絕對不會派人放火,那一招就算沒要人性命,也委實驚險。

    陰識沒道理會罔顧我們三人的性命,下此殺招。

    可如果不是陰識,又會是誰呢?

    劉秀?我搖頭,他若是敢這麼待我,我一定拿刀捅了他!

    一路猜測,卻總是毫無頭緒。劫持我的人手似乎挺多,三四個人輪流日夜看管我,除了解手方便時松開捆住我手腳的繩索片刻時間外,平時連眼罩都不許我摘下偷瞄一眼。

    沒過幾日,這行人便似乎換了一撥,然後多了個女人來照顧我的三餐飲食。他們待我並不嚴厲,雖然從不與我過多交流,但是對我的態度還算寬容,並不多加苛責刁難,且听口音又像是南陽一帶的人,所以我暗暗希望這些人是真是陰識遣派來的。

    因為,比起旁人來,至少陰識不會害我性命。

    在路上顛簸了大半月,終于听到了他們松氣的聲音,我猜度著大概終于要到地頭了,他們得以交差,而我,卻要獨自面對真正的挑戰。

    

    戴了將近大半月的眼罩陡然間被解下,強烈的光線刺激得我下意識的埋首于掌心。

    手腕上猛地一緊,我神經質的顫了下。虛掩在臉上的雙手慢慢被人撥開,我眯著眼小心翼翼的彈開一條隙縫。

    朦朧的白光中有團黑乎乎的影子在我眼前晃動,我倏地睜開眼,刺眼的白玉垂旒在我眼前左右晃動著,冰冷的珠玉不時輕拂過我的鼻梁。

    “哇啊——”我嚇得失聲尖叫。

    那雙烏沉沉的眼眸卻不懷好意的笑了,似乎對我的反應十分滿意。

    “想不到會再見到朕麼?”

    “劉……劉……陛下!”我結結巴巴的吐出最後兩個字,誠惶誠恐的磕頭,“賤妾……拜見陛下。”

    說內心惶恐倒也不假,至少我是真的被他嚇到了,千算萬算,怎麼都沒算到擄劫我的人會是劉玄。

    “抬起頭來!”頭頂的聲音冰冷而又威嚴。

    我不敢違背,立即抬頭,劉玄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目光睥睨︰“知道朕為何請你來麼?”

    請?這算哪門子的請?

    “賤妾不知。”
正文 人質2
    他笑了下,笑容極美,卻像是朵罌粟,笑容背後透著濃郁的糜爛**︰“那你知道自己在哪麼?”

    我左右環顧,但見四周金涂玉階,砌皆銅沓,用來隔開殿閣間欄的更是金玉珠璣,在明晃晃的銅燈照耀下,光彩奪目。

    “這……難道是……”

    “這是朕的長樂宮!”

    我渾身一顫,心中的臆測果然成真。長樂宮,我居然被人從下博一下子擄到了長安,千里迢迢,劉玄花了那麼大的力氣擄我來,到底為了什麼?

    幾乎是潛意識的本能,我將肩膀縮了下,身子愈發伏得低了,鼻尖幾乎可以踫著席面。

    下巴上猛地一痛,劉玄的右手卡著我的脖子將我提了起來,我差點被他勒斷脖子,一口氣沒喘上來,忙踉踉蹌蹌的站起身,順著他的手勢仰起了脖子。

    他的目光一冷︰“你的腿怎麼了?”

    我呼呼的吸氣︰“廢……廢……”

    他並不松手,卻听一聲嗤笑在我耳邊縹緲回旋︰“呵呵,如此說來,小狼崽的利爪……”笑聲桀桀,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誰干的?”

    我不寒而栗,被他變臉的速度又嚇了一跳,期期艾艾︰“沒……”脖子上的手勁一緊,我憋了口氣,忙老老實實的回答,“是被劉子輿的追兵攆到了滹沱河……我不小心掉到了冰河里,受了寒氣……”

    “劉子輿……王郎!”他冷笑,表情如魔,“如果是他,那麼這個仇劉秀已經替你報了。”

    我咽了口唾沫,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然而听到他提起劉秀,敏感的神經線卻再次拉響警報︰“夫君……賤妾在下博養傷,已……已久未聯系……”

    “呵呵,如今劉秀美人在懷,春風得意,自然不會再將你這個廢人放在心上。”

    明知道他說的話不可當真,然而我的心卻倍感受傷的揪痛起來。

    劉玄松開手,我無力的摔到地上,為求效果逼真,我把臉掩在袖下,肩頭聳動著淒然抽泣︰“陛下何必挖苦賤妾?”

    這原是場表演,做戲給劉玄看的,可不知為什麼,心上的痛卻是真真切切的,酸澀的淚水不用我使勁擠,便已自然落下。

    “你可真是令人失望,朕原以為你還有些用處的,卻不料竟是如此沒出息!娶妻當得陰麗華竟連一個真定郭聖通都比不上!”

    “哇——”我放聲大哭,一半真一半假,哭到後來連我自己都忘了是在演戲,像只被人踩到尾巴的貓,痛到極處,終于忍不住跳了起來攻擊,“你自己不還是一路貨色,正因為有了你這樣的天子做標榜,才……”
正文 人質3
    倏然住嘴,劉玄的眸色愈發濃郁深沉,我閉上嘴重新低伏下身子,這一次恨不能在地上挖個洞把自己掩埋起來。

    “如此說來,倒真是朕的不是了!”他不怒反笑,令人愈發捉摸不透他的想法,“起來吧,不必老跪著,若是行動不便,朕命人給你端張榻來。”

    我一凜,忙用手背胡亂抹了眼淚︰“不敢。”這兩條腿就算再沒力,站立行走已不是什麼大問題。如果不是他擄我上京,估計這會兒繼續在程馭的針灸調理下,恢復的效果會更趨理想。

    想到程馭,不禁想到莊遵……不知道他們兩個有沒有事,以莊遵的身手和機敏,照理該無大礙才是。

    腦子里正胡思亂想,劉玄已坐上一面雕刻著九龍祥雲的屏風榻,我略想了想,故意裝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步履蹣跚的挪到他身前,他瞧著我走路別扭的樣,不滿的皺了皺眉。

    “劉秀剿滅邯鄲王郎有功,朕已封他為蕭王。”

    我嬌軀一顫,想不到短短兩月,劉秀竟已滅了王郎?!

    劉玄不徐不疾的說︰“朕念蕭王有功,欲召他率部回長安,河北那兒另派苗曾任幽州牧,韋順任上谷太守,蔡充任漁陽太守……蕭王回京後,你們夫妻亦可早日團圓!”

    我愣在當地,訥訥的說不出話來。這一招可真夠毒的,明為犒賞,實則罷兵。劉秀若是沒了那點兵權,他這個蕭王立即被打回原型,與一年前沒啥兩樣。

    腦子進水了才會乖乖听話回長安,若我是劉秀,就算接到詔書也會假意先拖著,矯旨不歸,你又能拿他如何?

    心里漸漸的明白劉玄“請”我回長安的原因了,我暗自冷笑,面上卻無限歡喜的說︰“多謝陛下成全。”

    他揮了揮手,和顏悅色的神情仿若兄長︰“你原是蕭王王後,明媒正娶,郭氏若是仗著舅舅的十萬兵馬想要奪你後位,朕自不能讓她如願。你且放寬心,蕭王回京後,朕封賞你的兄弟,必不會讓你輸于郭氏。”

    假如不是太了解眼前這位更始帝的過往,听了這番感人肺腑的話真會免不了感激涕零,只可惜,我早被打過無數次防疫針——他的話若是可信,母豬只怕也會上樹。

    他的心思,不僅僅是想要利用我召回劉秀,還順帶想挑撥我和那個素未謀面的郭聖通的關系。我和郭聖通之間心生嫌隙是小,若是由此引發劉揚對劉秀不滿,那原本在身邊護衛的十萬兵馬便會立即變成倒戈之師。

    “陛下!”我突然不想再跟他裝糊涂了,和他這樣的人玩糊涂,其實不過是場笑話。我抬起頭,語笑嫣然的望著他,眼楮一眨不眨,“陛下為何總能這般體貼賤妾呢?賤妾真是受寵若驚呀!”
正文 人質4
他笑了笑,嘴角嚅動,**欲啟口,卻發現我笑容古怪,不禁一愣。過得片刻,緊繃的肩膀一松,他哈哈一笑,雙腿踞坐,上身後仰,雙手撐在榻上︰“果然是陰麗華啊!”

    我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淡淡回應。

    “來人哪——”劉玄收起笑容,大聲召來中常侍,“帶這位姑娘——”他伸手指向我,狹長的眼線眯了起來,“去長秋殿!”
正文 蕭王1
    長安有三宮,即建章宮、長樂宮、未央宮。

    建章宮是漢武帝時期建造的,在長安城西;長樂宮原為秦時的興慶宮,漢高祖五年重建,改名為長樂宮。三宮之中,長樂宮位于長安城東南,所以通常又被稱為東宮。長樂宮乃是西漢初期的政治中心,之後惠帝搬遷至未央宮,留下長樂宮為呂後居住,于是便有了“人主居未央,長樂奉母後”之說。

    新末長安城破,王莽被殺之時,未央宮一度曾燃大火,幸而並未損及整體,但要想重新修葺到原來那種富麗堂皇的程度,以更始漢朝現在國庫里的那點微薄之資,只怕遠遠不夠,所以劉玄帶著他的那幫文武大臣、後宮嬪妃們理所當然的選了長樂宮作為辦公居住地。

    長樂宮皇城四面各開有一宮門,其中以東、西兩宮門為主要通道。宮內共建有十四座大型建築,包括正殿、長秋殿、永壽殿、永昌殿、宣德殿、大廈殿、臨華殿、高明殿、建始殿、廣陽殿等等,另外還有溫室、鐘室以及月室……

    為了區分行政與居住兩大用途,整體宮城建築亦分為前殿和後宮兩個群體。前殿四周有圍牆,南門開有殿門,門內設有庭院,庭院寬闊廣大,是舉行朝儀的地方。通常,院內車騎陳列,旌旗招展,衛戌之士,交戟站立……這些情景非我所能親眼目睹,僅能從趙姬的口中听她描繪一二。

    當然,她在描述這些時,那雙漂亮的眼眸會如同寶石一般閃閃發光,然而去除天然雕飾後的寶石,卻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塵埃——這是我在一年後再次見到趙姬時萌生的感慨。

    那個當日純真懵懂的嬌俏女孩,如今已是身居長秋殿的一宮之主,雖然沒有明確後位,但是她已經取代劉玄的原配韓姬,從洛陽的西宮堂而皇之的搬入長安的椒房,這等榮耀在無形中宣布了韓姬的徹底失寵。

    我忽然有點兒感傷,韓姬當日咬牙切齒般的詛咒猶響在耳,果然如她所說,今時今日的我,其實已開始一點點的品嘗到她的悲哀,她的傷痛,雖然不是很明顯,然而那個已由真定接到邯鄲宮溫明殿內入住的郭聖通,那個雖與我素未謀面、妾身未明的女子,何嘗不是另一個趙姬翻版?

    非妻非妾,我遠離了自己的丈夫,而她卻獨寵在懷,與他朝夕相伴,取代了那個原本屬于我的位置。

    恨否?怨否?

    我不知道,或者說心里那種疼痛惆悵,已經復雜得連我自己都分辨不清那是種什麼樣的感覺。只是……不願再去觸摸!
正文 蕭王2
    趙姬在說話的時候,臉上綻放著幸福的光芒,這種神采里不知道包含了多少她對劉玄的愛意,但顯然她是尊重著他的,因為那不僅僅是她的丈夫,而且還是一國之君,上天之子。他有著別人沒有的權力和威嚴,這一點足以讓一個什麼都不太懂的小女孩分外迷戀。

    他也是極寵她的,劉玄給了她能給的一切,僅看這長秋殿中裝飾的奢侈,便可窺得一二。

    劉玄並沒有對外公開我的身份,我住在長秋殿,一半像是客人,一半像是囚犯。劉玄似乎也明白以現在的我,想造成對劉秀的威脅幾乎已不大可能。他是男人,以他的心態與立場衡量我對劉秀能起到的作用,他應該比誰都了解。

    放我在長秋殿住,還請了宮里的太醫來替我診脈、抓藥,劉玄似乎並沒有因為我沒了利用價值而丟棄我。

    我仍是猜不透這個陰鷙的男人,猜不透便意味著我和他的這場較量,我仍處于下風。

    

    蕭王果然抗詔未歸!

    接到詔書後的劉秀以河北未平為借口,拒不從命。

    看到劉玄眼眸中燃起的那簇憤怒的火焰,我好笑之余又忍不住悲哀起來。雖然從理性角度出發,自不願劉秀當真奉詔听命回到長安,但是他怎能一絲猶豫也沒有呢?他難道不知我落在劉玄手中?又或者……我對他而言,真的已經不再重要了!

    比不得他在河北創下的基業,比不得他千辛萬苦得到的江山,比不得那個如花似玉的郭夫人……

    我知道自己不該胡思亂想,在這種彷徨無助的緊要關頭,我應該盡量把事情往好的一面去思量,盡量寬慰自己,讓自己對未來能懷抱一絲美好的希望。然而我能控制得了自己的身體,卻沒法控制自己的心,那絲惴惴不安的疑慮與揣測,終究還是在我的心上劃下了傷痕。

    更始二年六月,蕭王劉秀拜吳漢、耿m為大將軍,持節北發幽州十郡的騎兵。幽州牧苗曾被吳漢格殺,耿m則擒殺了更始帝任命的上谷太守韋順和漁陽太守蔡充。

    幽州震駭,城邑莫不望風而從,十郡的精騎全部被調發,蕭王又任命朱浮為大將軍,任幽州牧,治于薊縣。

    這等行徑已經不僅僅是抗詔不遵那麼輕描淡寫了,劉秀在極短的時間內,把更始帝派到河北,試圖換防的將領盡數格殺,重新換上了自己的人。

    更始帝氣得暴跳如雷,我從來沒見過他發火,印象中的劉玄雖然陰冷,在人前卻仍能保持著玩世不恭的天子之風。
正文 蕭王3
    趙姬顯然也不太適應劉玄的怒火,所以當他將一只鎏金瓖玉銅枕迎面砸過來時,她嚇得連閃躲都忘了。我及時拖了她一把,只听“ !”的一聲,銅枕砸在地磚上,滾出老遠。

    地上凹陷了一個坑,銅枕也塌了一角。

    趙姬面色雪白,嬌軀抖得愈發厲害。劉玄怒氣未歇,伸手對她一指︰“你出去!”說著,嗜血的眼神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趙姬抖抖索索的在宮女攙扶下匆匆離去,剩下我一個孤零零的站在大殿中央,在六月酷暑中不受控制的冒著冷汗。

    “他可真是顧惜你啊!”不陰不陽的冷笑,劉玄緩緩逼近,一只手故伎重施的卡住我的脖子,“居然敢這麼肆無忌憚的除掉朕的人!”

    脖子上的力道一點點的加重,我被他勒得難受,張大嘴使勁吸氣。

    “夫債妻償!”

    我憋紅了臉,他要真想弄死我,索性拔了劍一刀結果我,這麼做擺明就沒想要取我的性命,要的不過是折磨我。看我痛苦,他就高興,典型的精神病、虐待狂。

    “為什麼不求饒?嗯?”他將我拎到眼前,黑沉沉的眼眸近在鼻端,我有些厭惡的撇開目光。“你對朕不滿麼?別忘了,現在待你不仁的,是他,不是朕!”

    他搡開我,我倒跌兩三步,一跤摔在地上,自始至終,我都保持著沉默。劉玄唱著獨角戲無人應和,沒多久也就厭了。

    “陰麗華,”他突然放柔了聲音,面色平和中帶著一絲憐惜的望著我,“他不要你了。”

    白玉垂旒輕輕的晃動,寂靜的殿堂中隨風漾開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氛,我坐在地上喘氣,慢慢的收攏身體,盡量將自己蜷縮起來。

    “嗯。”喉嚨里刺癢干澀,我無意識的應了聲。

    “這樣也沒關系嗎?”

    “嗯。”沒關系的,已經沒關系了……

    “你不會傷心嗎?”那聲音像是好奇起來,帶了股輕快的笑意,然而很意外的卻沒有嘲笑與諷刺。在這個冷清的宮殿里,那個原本厭惡的聲音突然變得親切起來,“不會……哭嗎?”

    我搖了搖頭,強忍著心里那股又酸又痛的感覺,笑了︰“不會。我和他早沒有關系了,在他娶她的時候……”

    腳步聲緩緩靠近,一聲婉轉的嘆息聲在我頭頂響起,劉玄把手遞到我跟前。我吸了口氣,把手遞給他,他用力一拉,便輕輕松松的將我從地上拉了起來。

    “那麼……”他的目光看向殿外,面色平靜,看不出一絲異樣,“忘了他……”沒等我應聲,他回過頭來,沉沉一笑,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張俊顏上露出無暇純粹的笑,“跟朕在一起。”
正文 蕭王4
我愣住了,仿佛沒有听見他的說的話一樣,盯著他的笑臉思維停頓。

    他握著我的手緊了下︰“他不能給的,朕都能給!”

    “呵呵……”莫名的,我笑了起來,不清楚心底是喜是悲,只是我笑了,笑得差點落淚,“那如果我要你的江山呢?你也能給麼?”

    他回眸瞥了我一眼,笑意沉沉︰“你要,便只管拿去!”空著的另一手靈巧的解開頜下的纓子,徑自將頭頂戴著的冕冠摘下,遞將給我。

    垂目而視,那頂冕冠華麗而又貴重,十二垂旒在我眼前踫撞出一串碎冰般的聲響,悅耳、動听。

    我抬起頭,任由淚水從眼角滑落︰“這樣的死物要來又有何用?江山……予我又有何用?”
正文 君臣1
    更始二年秋,蕭王率領大軍攻打巨鹿、東郡等地的銅馬軍。

    與當年南陽郡的綠林軍相仿,河北也有農民軍,只是和其他地方不同的是,這些起義的農民軍有大大小小數十支,勢力非常分散。在這些農民軍中,銅馬軍、高湖軍、重連軍大致屬于一個集團,當年呂母帶賓客起義,勢力相當龐大,後呂母亡故,旗下眾人便分散入赤眉、青犢、銅馬的勢力之中。

    銅馬軍在、博平、清陽一帶活動,不僅戰斗力極強,且人數眾多。劉秀親征,采用堅壁自守戰術,將因為人數眾多,給養困難的銅馬軍趕到了魏郡館陶。銅馬軍殘部之後與聞訊趕來增援的高湖、重連二軍會合,也難擋漢軍的銳氣,最終銅馬軍在蒲陽被逼無奈全軍投降。

    納入銅馬軍兵力並重新整編後的蕭王兵力已達數十萬,強兵在手,羽翼日豐,劉秀因此得了個“銅馬帝”的稱號。

    這個稱號讓劉玄甚為惱火,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在我面前發作,而是指著案上成摞的奏疏,似笑非笑的對我說︰“真想不到劉秀用兵如神,看他斯文秀氣,一副受氣包的樣兒,居然會有此等能耐。”

    我侍立一旁,手攏于袖,淡淡微笑,不置可否。

    輕視劉秀的能力,是更始帝執政中最大的敗筆。當年的昆陽之戰,歷歷在目,雖說拜天時之利甚多,然而劉秀在當時所展現出的機智與果斷,早已顯示著他非池中之物。

    劉玄將我羈絆在身邊,讓我以趙夫人閨中密友的身份暫居長秋殿,非主非僕,他每日都臨駕長秋殿,似乎是來探望趙姬,又似乎是來看我……他對我的態度出乎意料的尊重,甚至連稍許過分的舉止都未曾有過一點,與之前那個邪惡如魔鬼一般的人物判若兩人。

    蕭王在解決銅馬軍後,並未就此停歇,緊接著又引兵南下,攻打河****犬聚的青犢、上江、大彤、鐵脛、五幡等十余萬的農民軍。

    為避免再發生劉秀鯨吞這些農民軍的兵力,劉玄命令尚書僕射謝躬帶兵襄助蕭王。名為襄助,其實不過是想盡可能的不讓蕭王勢力繼續擴大,壓制劉秀。

    劉秀與謝躬二人在消滅王郎後,曾各自領兵駐于邯鄲,分城而處。劉秀攻打銅馬時,謝躬並未有所作為,此次南下攻擊青犢,得更始帝授命,謝躬與劉秀聯合,劉秀率兵進攻青犢軍,謝躬率隊攻擊山陽的尤來軍。

    北方的戰事隆隆打響,我在長秋殿中翹首祈盼,卻不能顯露出一絲一毫的擔憂,唯恐引起劉玄質疑。

    如果我處在劉秀的位置,事到如今,已不能再放任謝躬這樣的人在身邊置喙,然而一旦除掉謝躬,則代表著與劉玄徹底翻臉。如果明著來不行,那麼暗除亦可,只是不知劉秀肯不肯這麼干。
正文 君臣2
    殿外落葉繽紛,天空雲卷雲舒,七月流火,秋的氣息濃郁地充斥著每個角落。

    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是從何時起,我的心腸已變得如此堅硬如鐵,竟能把一條人命看得如此輕淡,或許這一切真該拜劉玄所賜,是他讓我懂得了要如何保護自己,要如何硬起心腸,要如何在這個亂世生存,如何分清自己的朋友和敵人……

    背後有異感靠近,我假裝不知,攏在袖中的手指握緊、放松,再握緊。

    “你認為劉秀是個怎樣的人?”聲音低沉,略帶喑啞。

    我故作驚訝地回身,盈盈拜下,那雙屬于天之驕子的手及時托住我的手肘。我嬌弱地喊了聲︰“陛下!”

    他的眸底有絲黯然,比平時更添一份深沉。三十而立,意氣風發,漢家天子,中興之主,眼前的這個男子,他真是歷史上那個東漢王朝的開國之君麼?

    我掩藏住內心深處的鄙薄與不屑,暗暗的審視著他,他在後宮之中醉生夢死,不是他不想做一個大權在握的自主皇帝,只是強迫他做傀儡娃娃的那根控線還未徹底斷裂。朝上除了他的親信勢力外,把持朝政主力的仍是那些昔日的綠林軍主腦。

    “陛下……可是有什麼不痛快?”我明眸淺笑。

    他看了我許久,終于低嘆一聲︰“謝躬死了。”

    我有片刻的驚訝,卻假裝不解,惋惜道︰“謝將軍如何便……”

    手肘上一緊,他的指甲掐痛我的胳膊︰“他敗于尤來軍,退兵鄴縣,遇伏而亡。”眼眸一烈,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濃烈的殺意,“你們不是常贊蕭王為人敦厚老實,怎的如此敦厚老實之人,竟也會使這等奸詐之計?”

    “陛下!”我連連呼痛,蹙眉道,“賤妾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他推開我,冷道︰“謝躬不曾死于尤來的伏兵,他是死在留守鄴縣的魏郡太守陳康之手。”

    “那又如何?”

    “蕭王雖不在鄴縣,可他的部將吳漢、岑彭卻恰恰去了鄴縣。”

    我挑眉冷笑︰“那又如何?”

    “謝躬死了,他的部下已盡數歸于蕭王,振威將軍馬武奔赴射犬城,未向蕭王興師問罪,卻反而歸降了。”

    我暗自好笑,馬武雖然一直身處綠林軍,但他與劉秀惺惺相惜,那等交情是在昆陽之戰上並肩抗敵,生死與共換來的。劉秀若是求他歸降,簡直易如反掌。

    “那又如何呢?陛下!”第三次,我從容不迫的把這句反問丟了出來。

    他高深莫測地瞅著我,不怒反笑︰“你好像一點都不驚訝。”
正文 君臣3
    “何需驚訝。”我笑道,“姑且不論謝將軍是如何亡故的,蕭王總還是大漢的蕭王,是陛下的蕭王,他為臣,陛下乃君,君臣名分仍在。陛下如此在意蕭王的所作所為,難道是為了最終逼得他在漢朝無處安身,而像公孫述那般自立為王?還是……像當年劉望那樣,尊號稱帝?”

    劉玄倒吸一口冷氣,臉色慢慢變了。

    “賤妾以為,當務之急,眼光並不應短淺的放在蕭王身上,如今蕭王連連征戰,剿滅收並河北各路自立勢力,這不也是替我大漢朝斂兵揚威麼?蕭王再如何兵多將廣,那也是大漢的蕭王,陛下的臣子。比起擔憂遠在河北的蕭王,賤妾以為陛下不如多想想近在咫尺的赤眉軍才是正理!”

    說完這些話,我不忘擺出一副謙卑之態,畢竟在我面前的這一位乃是一國之君,即便他的癖好與眾不同,喜歡看我咄咄逼人的發狠,卻也不代表他能容忍我以下犯上,拂逆龍鱗。

    該如何把這個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我還得繼續作進一步的摸索探試。

    良久,劉玄吸氣︰“你平時也是這麼著和劉秀講話的?”

    我思量片刻,模稜兩可的答︰“陛下難道還不了解賤妾是何等樣人麼?”說罷,抬頭嫣然一笑。

    他有片刻的愣神,而後輕笑,伸手撫上我的面頰,呢喃︰“野性難除的狼崽子!”

    我下意識的想躲,卻最終克制住,忽略他的手掌在我臉上撫摸的觸感,笑道︰“難道陛下不喜歡賤妾如此講話?如果陛下認為賤妾言行太多放肆,那懇請陛下責罰,從今往後賤妾必當引以為戒……”

    劉玄猛地將我胳膊一扯,拉入懷中,他的手攬著我的腰,灼熱的鼻息噴到我的臉上。我脊背一僵,險些忍耐不住欲出手打人,好在他只是摟住我,並未再有進一步的動作。

    “陰麗華,你有呂後之風!”

    呂後?呂雉?!

    心里猛地一跳,劉玄的話好似當面扇了我一巴掌,就連呼吸也變得沉重起來︰“陛下為何拿賤妾比作呂後?”

    永不敢忘記,後人是如何評價這位西漢開國之後的,用“蛇蠍心腸”四字尚不足形容貼切,劉玄居然拿我跟她做比,壓抑不住勃發的怒氣,面上慍意乍現。

    劉玄是何等樣的人,怎能看不出我的不滿,于是眯眼問道︰“怎麼?你似乎待高皇後頗為不屑?”我冷哼一聲,未予答復,劉玄似笑非笑地瞟了我一眼,“高皇後的才智決斷,你若能多學得幾分,當可不輸男兒矣!”

    我萬萬沒料到劉玄竟對呂雉的評價如此之高,記憶中對呂雉的唯一印象便是她用極其殘忍的手段對付戚夫人,將其剁去四肢,剜目割耳,喂食啞藥,最終丟入茅廁制成了“人彘”。除去這個,我對呂雉的生平軼事,一概不知。
正文 君臣4
    劉玄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唇角噙笑︰“留在朕身邊,朕會讓你變得比高皇後更厲害……”不知為何,他的話莫名的讓我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他卻未察覺我的異樣,反把目光移開,慢慢轉向殿外︰“赤眉是麼?”他低喃,須臾咧嘴笑了。笑聲自喉嚨逸出,震顫的感覺透過不算厚的衣料,從他身上很清晰地傳達過來,我忽然覺得身上有些發冷。

    緩緩抬起眼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尖瘦的下巴,目光上移,最後停留在那一圈濃密的髭須上,我斂起笑容,目光一點點的變冷。

    有呂後之風麼?無法得知那位“蛇蠍心腸”的呂雉若是身處我今日的境地,會是何等作為,或許談笑間便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她能做到的一些事情,我未必有那份本事做得到,可若要我留在這里眼睜睜的看著親者痛仇者快而無動于衷,也同樣不可能。

    一葉落而知秋!

    那如果在不知不覺中,落葉已鋪滿整座長樂宮呢?
正文 西征1
    自更始二年初起,叛逃洛陽的樊崇等人便回到了濮陽,重整軍隊,而後赤眉軍不斷向西轉進,勢力一度擴大。

    等劉玄把注意力重新放到這些草莽身上時,赤眉的軍隊已經發展成了二三十萬人之眾,主力兵力無數,旁支更是無算,這樣的兵力再加上離長安如此近的距離,威脅性的確要比劉秀更讓人覺得大出許多倍。

    然而即使劉玄察覺出赤眉軍的威脅性,也無法要求朝臣們相信他的判斷。每每看到劉玄下早朝之後,憤怒到扭曲的臉孔,我突然有些明白為何那麼富有心機和野心的更始帝,最終會選擇泡在後宮與嬪妃耳鬢廝磨,醉生夢死,虛度年華。

    這種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覺,的確能把人的銳氣隨著時間一點點的磨光。劉玄想做個真正大權在握的自主皇帝,可偏偏張n、申屠建等人不讓他如意,掣肘之痛,豈是簡單的憤怒二字可以形容?

    在長樂宮這座瑰麗的宮殿中,我隱隱嗅到了一絲不易覺察的血腥,這是個一觸即發的危險信號,就如同高壓電線一般,只差一個觸點,便能在瞬間迸發出幾百萬伏的火花。

    隴西的隗囂奉詔與叔父隗崔、隗義一同入了帝都長安,他的軍師**望卻因此離開了他。許是有了樊崇等人投奔後復逃的先例為戒,劉玄對隗囂等人的來歸極為重視,不僅拜隗囂為右將軍,隗崔、隗義仍沿襲舊號,為偏將軍,賜府邸,住在未央宮附近,而且為了方便往來,還特許其隨時出入殿堂。

    轉眼到了更始二年冬十二月,蠢蠢欲動的赤眉軍主力終于按捺不住,在樊崇等人的率領下,向關中進軍。赤眉軍進逼的速度極快,在極短的時間內通過了函谷關,長驅直入,直逼長安。

    劉玄急命比陽王王匡、襄邑王成丹與抗威將軍劉均等分據河東,丞相李松、大司馬朱鮪據弘農,以拒赤眉。然而赤眉軍來勢洶洶,豈是王匡等人能夠抵擋得了的?

    更始三年正月,赤眉軍已達弘農,更始漢朝將領甦茂領兵抵抗,被赤眉軍殺得大敗,赤眉連戰告捷,士氣大振,各路投奔,人數竟達三十余萬。

    “陛下!”

    “滾——”

    站在長秋殿外的復道上,憑欄倚望,遠遠的看到韓姬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一干鶯燕宮娥尾隨其後,俱伏于地。

    劉玄已經接連數日未曾早朝,他似乎在墮落地發泄著自己的種種不滿,然而更多時候,他會選擇窩在長秋殿,一邊欣賞趙姬歌舞,一邊與我同案對飲拼酒。

    劉玄的酒量我是知道的,那是名副其實的千杯不倒,憑我的那點酒量,想要放倒他幾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我原以為他想將我灌醉,意圖不軌,誰知恰恰相反,他待我循規蹈矩,並無非禮之舉,而且每次最先醉倒的人絕對是他。
正文 西征2
    每一次臨幸長秋殿,他都會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這已經不屬于正常人能夠理解的範疇了,他在使勁地發泄,使勁地憤怒,最後把一切現實中得不到的東西寄托于酒後的醉生夢死。

    醉酒後的他是極其安靜的,與清醒的時候不同,清醒的時候他是人前假裝昏庸,人後滿心算計,醉了,便什麼都無所顧忌了,只是安安靜靜的睡了,像個毫無煩惱的孩子。

    但是人,又怎能一直沉醉在糊涂的夢里?

    看著樓底哭哭啼啼地上演了一場夫棄妻的薄幸戲碼,我不禁澀然冷笑。是啊,世事難料,又怎能讓你舒舒服服地沉醉在夢里呢?痛苦的滋味,是無論怎麼躲都躲不掉的!

    “陛下!”轉眼劉玄已經登樓,我恭恭敬敬地叩拜。

    按照往常的習慣,他很快便會讓我起來,然後拖著我去找趙姬,但是今天卻一反常態的只是站在我面前,不發一言。

    背上兩道灼熱的視線膠著,我才覺不妥,頭頂的聲音已冷冷灑下︰“听說,你和鄧禹頗有些交情?”

    我不明所以,不敢胡亂接話,只得把頭低著,小聲答道︰“兒時有過些許接觸……”

    胳膊上一陣劇痛,竟是被他使勁拽著拉了起來,他滿眼怒氣,臉上卻仍在笑著︰“鄧禹領精兵兩萬,以韓歆為軍師,李文、李春、程慮為祭酒,馮治 蠼   苫亟牒佣 ゃ;せツ絞 噯帳 兀 擻澩聳閉慘囟矗 br />
    鄧禹……西征!

    箕關與函谷關隔河相望,誰也意料不到鄧禹會在這個時候率兵西征,如今河之南的弘農有赤眉大軍包圍,河之北的安邑出現了蕭王的部下鄧禹……這似乎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也難怪劉玄會抓狂,他最最忌諱的兩股大勢力,居然在同一時刻兵壓京都。

    “你不是說,蕭王是臣,只要朕不施壓威逼,他是不會謀反的麼?”他用力搖晃我,我只覺得全身骨架都快被他搖散了。

    “陛……陛……下……息……怒……”我的聲音在顛晃中被震得七零八落,已無法串聯成一句整話。

    他猛地推開我,巨大的摜力使我重重的撞在欄桿上,後腰上一陣劇痛。我在心里罵了句“混蛋”,面上卻只能誠惶誠恐地繼續跪下︰“陛下息怒!如今赤眉軍發兵進逼長安,鄧將軍率部西征,未必便如陛下認為的那樣乃是意圖謀反,趁火打劫。陛下!陛下又怎知那不是蕭王派來的勤王之師呢?”

    “勤王?朕看他想擒王才是真!”

    “陛下請三思!”我重重地磕頭,額頭踫上冰冷的磚面,冷得刺骨。

    “用不著朕來三思!”他冷哼,“即便朕願信他,只怕有些人也早容不下他!劉秀,他這是在自掘墳墓!”
正文 劉鯉1
    鄧禹在安邑打了數月,劉玄似乎把他當成了宿敵,居然不惜一切代價,將防備赤眉軍的王匡、成丹、劉均等人調往河東,誓要與之決一死戰。

    漸漸的,劉玄來長秋殿的次數少了,有關外頭的那些戰事我了解的也少了,趙姬更是個兩耳不聞宮外事的典型後宮代表,我再有心打听,也僅知更始漢朝已處于一種焦頭爛額的狀態之下。

    轉眼已是四月,夏日炎熱的腳步一點點的臨近,長秋殿的宮人已經開始忙碌的準備起度夏用品。

    起初在宮里無所事事之時,我還會望著殿外的天空靜坐發呆,時而遙想著那些故人們此時此刻都在干些什麼。然而困守的時間一長,慢慢的連我自己都麻木了,每一日皆是重復著前一日的枯燥生活,毫無新意,也毫無樂趣——這便是後宮女子的生活。頭頂的天空永遠只有那麼一小塊,猶如那只坐井觀天的青蛙。

    這一日天下小雨,一大早韓姬便借著宮宴之名將趙姬請走了,長秋殿冷清清地只剩了幾個留守的黃門與宮女。我先是坐在回廊下吹風听雨,等確定殿內當真無人之後,便摸到了偏殿。

    抻腿——這項以前日常做慣了的動作,如今重新再做,竟有些僵硬,腰板與大腿內側的肌肉有明顯的酸痛感。我微微吸了口氣,看來想要恢復到以前的狀態,還得花一番心血重新鍛煉才行。

    抱著頭在室內繞牆做了一小時蛙跳,衣衫被汗水沁濕了粘在身上極不舒服,滿頭大汗,淋灕灑下。待听到前殿有人聲遠遠傳來,我便收工,調整呼吸裝作漫不經心的走了出去。

    趙姬帶著宮人進門便撞見了我,呆了片刻後訝然低呼︰“姐姐這是怎麼了?”

    “出去走了走。”

    “下著雨呢,姐姐也不叫人跟著,你看都淋濕了。”趙姬嬌嗔不已。

    “沒事,雨下漫步,別有情趣。”我撒謊不打草稿,面不改色,“一會兒去泡個澡,把衣裙換了也就是了。”

    趙姬回身吩咐宮人︰“趕緊燒水伺候陰姐姐沐浴。”

    “諾。”

    四月的天,陰雨不斷,天氣似熱還涼,身體抵抗力差一些的人很容易著涼。那一次我並沒有感到任何不適,倒是出殿赴宴的趙姬卻感染了風寒,病倒了。

    期間劉玄來探望過兩次,每次總是來去匆匆。原以為趙姬不過是生場小病,可是沒過幾天,她半夜突然大叫肚子疼,在床上不住打滾,臉色煞白。等把太醫請到宮里來時,床上已滿是鮮血……

    太醫最後診斷為小產。

    這是趙姬的第一胎,許是以前年紀小的緣故,入宮以來她一直未有得胎的跡象。然而無論是趙姬,還是我,都沒有生孩子的經驗,以至于得胎兩月竟是渾然未覺,最後竟使得好好的胎兒流掉了。
正文 劉鯉2
    趙姬小產後翌日,劉玄命人將我帶離長秋殿,送入長信宮居住。

    長信宮乃是長樂宮主體建築,自從惠帝遷居未央宮後,長樂宮便成了皇太後居住之地,其中長信宮乃是太後寢宮。

    劉玄父母皆已不在,唯一的親弟也被人殺害,但是他有三個兒子,長子劉求、次子劉歆、麼子劉鯉。

    長信宮久未住人,我貿然入住後,宮里因此新添了許多宮人。沒過幾天,有個十多歲的少年領著一個四五歲大的小男孩,在侍中的陪同下走進了長信宮。

    少年華衣錦服,長相端正,容貌酷似劉玄,所以不等他自我介紹,我也早猜出他是誰。他走到我跟前,面無表情的打量著我,我正猶豫著該不該向一個小屁孩磕頭行禮時,他已將手中牽著的小男孩往我身邊微微一引︰“父皇讓我把弟弟領來長信宮住,以後他便由你照顧。”他的口氣不算凌厲,但也並不客氣。

    在我愣忡間,一只柔軟的小手已經放入我的手中,那是個勻臉柔膚,烏眉靈目的男孩兒,長得十分漂亮,跟個瓷娃娃似的。

    他微扁著紅嘟嘟的小嘴,瞟了眼哥哥,又怯生生的瞟了眼我。我蹲下身,笑吟吟地喊了聲︰“是小鯉魚麼?以後跟姑姑一塊住好麼?”

    孩子怯怯地瞅了我一眼,眼神靈動中帶著一股怕生的靦腆︰“我叫劉鯉,不是鯉魚。”聲音小小的,很軟很嬌,同時還帶著一點小小的抗議。

    我哈哈大笑,蹲下身子,捧著他的小臉用力親了一口︰“以後就叫你小鯉魚,真是可愛的小鯉魚!”

    劉鯉不安的扭動著身子,試圖脫離我的魔爪,我和他鬧著玩的時候,劉求蹙著眉,滿臉憂色︰“你好好照顧他。”

    我抿了抿唇︰“陛下將三殿下送到長信宮來,自有送來的道理,大殿下不必太擔憂了。”

    他悶悶不樂的點了下頭,轉身離開。

    快走到門口的時候,懷里的劉鯉突然喊了聲︰“大哥——”他的小嘴癟著,一副想哭卻又不太敢的可憐表情,“娘真的不要鯉兒了嗎?”

    劉求頓住腳步,卻並未回頭︰“鯉兒,以後你留在長信宮,跟這位夫人一起住……”

    “哥——”哀聲更悲,劉鯉像是終于意識到了什麼,在我懷里不斷掙扎,“鯉兒會乖,會听娘的話,我要娘……我不要住在這里,我要找娘……”

    劉求的身影終于消失于宮門口,劉鯉的眼淚嘩的滾了下來,小小的唇哆嗦著,卻出乎意料的很快安靜下來,不再吵鬧。看著那張被眼淚糊成一團的雪白小臉,我心里一軟,忍不住將他小小的身軀摟緊。
正文 劉鯉3
    傍晚時分劉玄蒞臨長信宮,用晚膳的時候,劉鯉安靜又懂事的坐在末席,在宮女的侍奉下自己吃著飯菜。

    劉玄看起來與平時好像並無兩樣,可是我跪坐于席上,卻是如坐針氈,飯菜送入口中,如嚼石蠟。一頓飯吃完,月已掛上樹梢,劉玄命人將昏昏欲睡的劉鯉送入寢室歇息,我假裝漫不經心的說︰“趙夫人小產,陛下也該多往長秋殿探望才是。”

    言下的逐客之意昭然若揭,他不可能不明白我要說什麼。

    他用巾帕擦了擦嘴,眼瞼低垂,嘴角掛著一抹笑意︰“朕把劉鯉送到長信宮來,你可明白為的是什麼?”

    他並沒有要馬上離開的意思,我听他的口氣,知道自己想完全假裝不無所知已是不能,于是嘆氣道︰“可是因為鯉兒的母親——韓夫人?!”

    這種涉及後宮的鉤心斗角我委實不感興趣,後宮的女子為了爭寵,總喜歡干一些損人利己的事,這些我就算沒有親身經歷,影視劇也看得多了。俗話說三個女人一台戲,更何況這後宮有三千人……

    他把劉鯉送到長信宮與我同住,從某種程度上確實保護了我——用他自己的兒子當人質,來達到震懾韓姬的目的。

    “韓姬麼?”劉玄笑著搖頭,“她還沒那麼大的能耐。憑她一人又能掀起多大的風浪?朕只是想讓她認清楚事實罷了,到底她該站在哪一邊才是最正確,最明智的。你認為呢?”

    我心里一凜,緊抿著唇沒敢接話。

    “怎麼?陰麗華便只這點眼力麼?”

    “陛下這是在考賤妾呢。”我舉袖虛掩唇角,一半是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大會作假的情緒。

    “別在朕面前跟朕裝傻!”他笑著起身,長長的寬袖拂動,高大的身形慢慢靠近我。

    當陰影籠罩于我頭頂的時候,我伏下上身,恭恭敬敬的磕頭道︰“賤妾愚昧,請陛下指點迷津。陛下將賤妾送至長信宮,自然不希望賤妾有朝一日如同趙夫人腹中的胎兒一般……”

    “哼。”他冷哼一聲,“你當真看不透麼?陰麗華,你若看不透這些,朕救你也是枉然。你記住,能在這個世上苟活下來的,永遠不能指望別人的憐憫與援手,要想活只能靠自己!”

    “賤妾……惶恐!賤妾愚昧……”我跪伏在席上微微顫抖。

    頭頂一聲蔑然嗤笑︰“看來你尚欠調教,倒是朕太高看你了。等你有一天想明白了……”聲音停頓了下,突然轉了口氣,“如若想不明白,倒還不如現在便死去痛快!”

    冰冷的話語,透著絕然的冷酷與無情。

    額頭抵著蒲席,直到腳步聲逐漸遠去,再也听不到一絲不好的動靜後,我才慢騰騰的直起發麻的脊背。
正文 劉鯉4
    以我的性格,真的很難掩藏自己的內心,我向來是沖動的,直爽的,毫不掩飾的。我開心是因為我真的開心,憤怒是因為我真的憤怒。曾幾何時,我已逐漸改變這樣的心性,也學會劉秀那套裝傻充愣的本事了呢?

    是為了活命嗎?人類的求生本能果然無窮大。

    雙手撐著席面,我慢騰騰的爬起身,慢騰騰的往寢室走。

    紗帳內的劉鯉,睡容憨態可掬,那是個純潔無瑕的孩子,還是無憂無慮的懵懂時期。這樣的孩子又怎能明白在陰暗皇宮中,他已成為他父親手中的一枚棋子?

    以趙姬那樣單純的性子,或許,腹中的胎兒掉了,未曾禍及她自身安危,乃是一種幸運。

    我在床沿坐下,伸手撩開紗帳,近距離的瞧著劉鯉的睡顏,思緒不禁縹緲起來。

    自古後宮與政治密不可分,後宮代表的是外戚勢力,也就等于是朝廷的黨派勢力。劉玄說的自然是對的,在後宮之中憑韓姬一個小小的夫人自然不可能有什麼作為,真正興風作浪的只怕是朝廷內的那幫大臣。

    會是什麼樣的人,有膽子敢和堂堂更始帝作對,而更始帝似乎卻拿對方沒轍呢?

    放下紗帳,悄然退出寢室,長信宮冷清而又蕭索,上百盞宮燈將我的身影映照得支離破碎,無數殘影拖在我的身後。

    篡改歷史的下場,是否便是再也無法回到現代重新做回管麗華呢?

    驀然回首,望著地上的那些個或長或短,不住搖曳的殘影,我不禁黯然神傷。
正文 墜崖1
    更始三年夏四月,在蜀中自立為王的公孫述不甘心只稱王,終于按捺不住自稱天子,國號“成家”,改更始三年為龍興元年,以李熊為大司徒,弟弟公孫光為大司馬,公孫恢為大司空。改益州為司隸校尉,蜀郡為成都尹。

    又一個國家在西漢末年的土地上橫空出世,公孫帝命將軍侯丹進白水關,北守南鄭;將軍任滿從閬中下江州,東據扦關,築宮南鄭,招兵買馬,以謀天下。

    公孫述稱帝,按理說劉玄應該非常生氣才是,可是我見到他時他卻滿臉歡笑,沒有絲毫的不悅之色。這點雖然讓我頗覺詫異,但劉玄本就是個喜怒無常的家伙,他笑的時候未必代表著高興,不笑的時候也未必一定代表著心情惡劣。

    “你進宮多久了?”

    “回陛下,快一年了。”去年我被擄來長安是在六月,時光易過,歲月如梭,轉眼已近一年了。

    他笑了,顯得心情十分之好︰“等滿一年,朕帶你去上林苑狩獵游玩。”

    上林苑乃是皇家苑林,據說南到秦嶺,北至池陽,東過露水,西越橫山,廣袤三百余里,長安諸水盡括其中。說起上林苑,我忽然想起巨無霸來,當年昆陽之戰,他所統率的猛獸,便是出自上林苑。

    “在想什麼?”

    “噢,沒……”我回過神,有些兒失落,往事如昨,歷歷在目,然後卻已時過境遷,人面全非。“陛下今日似乎心情甚好?”

    “是啊。”他也不否認,只是眼神中閃爍的某種詭異的光澤令人有絲寒意,“你能猜出朕在高興些什麼嗎?”

    我差點翻白眼,若能猜得出,我便是他肚中的蛔蟲。

    “請恕賤妾魯鈍。”

    眼底的寒意愈深,他靠近我,臉孔逐漸放大,那雙烏黑的瞳仁有種吸人精髓般的邪氣︰“朕昨兒個才收到的消息……”他舔著唇,笑容陰冷,“蕭王北徇燕趙之地,在順水北岸追擊亂軍……”

    他的語速刻意放得極慢,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一顆心莫名狂跳︰“然……然後呢?”能讓他這麼高興的,總不見得是劉秀又打了勝仗。

    “蕭王親征,只可惜戰況激烈,途中遭伏兵追擊,蕭王——墜崖身亡!”

    轟隆!瞬息間如遭雷擊,我腦中一片空白,過得片刻,僵硬的身軀突然難以抑制的顫栗起來︰“你……呵呵,是騙人的吧?”抬起頭,劉玄臉上的笑意已經退得一干二淨,我拔高聲音,“是騙人的!”

    “你果然還是很在乎他!”

    我渾身一顫,腦中亂得猶如一團糨糊,他剛才說的,只是在試探我,還是劉秀真的發生了意外?我手足冰冷,四肢無力,明知道他說的話未必可信,或許只是試探我的一個奸計,然而……然而……我始終無法使自己狂亂的心緒平靜下來。
正文 墜崖2
    “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我憤恨的瞪著他,“我沒你那麼冷血,他再怎麼說,也是我的夫君……”

    “他死了!”他面無表情的打斷我的話,“這不是玩笑,他是真的死了!”

    我膝蓋一軟,砰地癱坐于地︰“你撒謊,你……撒謊……”

    “朕之所以那麼高興,是因為蕭王劉秀已死!哈哈……哈哈哈……”他仰天長笑,雙手舉高,拜于天地,“朕乃真命天子,自有天神庇佑……”

    玄黑色的服飾猶如惡魔張開了猙獰的翅膀,他的影子在我眼前化成兩道、三道……無數道,疊影重重。刺耳的笑聲尖銳的震動著我的耳膜,痛恨啃噬著我的心,一點一點化作滴血的淚。

    劉秀……我的秀兒……不在了。

    不在了……

    劇烈的眩暈感徹底擊垮了我,眼前一陣發黑,我只是覺得冷——冷得心痛!冷得徹骨!冷得絕望!冷得……瘋狂!

    秀兒……那個會對我微笑,會對我流淚,會對我說“你在哪我在哪”的男人已經不在了……不在了……

    你若放手,我亦放手……你若上天,我必上天,你若下水,我必下水……你在哪我在哪……

    “大騙子!大騙子!大騙子——”雙手發瘋般捶地,我猛地失聲痛哭。

    你在哪我在哪……

    可我只是想要你活著,只是想要你好好活著……

    “大騙子……”喉嚨里涌起一股腥甜,暈眩中我被人晃晃悠悠的抱了起來。

    “朕……沒有騙你……”有個聲音幽幽的回蕩在耳邊,出奇的溫柔,“相信朕,朕以後都不會再騙你……”

    神志一陣兒恍惚,黑暗中仿佛那個溫潤似水的男人又站在我眼前,微笑著對我說︰“我答應你,以後無論你問我什麼,我都說實話……”

    我哭著摟住他的脖子,顫抖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抱住他,一遍又一遍的泣訴︰“別離開我,別離開我……”

    “朕,不會離開……”

    

    不知道是怎麼度過那個混沌的日子的,一整天我都神情恍惚,時而感覺有很多人影在我身邊穿梭,時而听見劉秀用無限深情的聲音,在我耳邊一遍又一遍的低喃呼喚︰“痴兒呢……我的痴兒……”

    淚水淌到雙眼干澀,呼喚歇斯底里到嗓子喑啞,然而無論我如何發泄不滿,如何發泄悲憤,都無法使時光倒轉。
正文 墜崖3
    我只是想他能好好活著……而已,僅此而已。為什麼連這麼渺小的希望都不給我,為什麼經歷那麼多坎坷,最後還是要讓他離開……為什麼?為什麼?難道只是因為他的存在妨礙了歷史?因為他是蕭王,因為他的強大威脅到了光武中興,所以注定要他消亡,所以他的最終結局只能和他的兄長一樣,消亡在不可逆轉的歷史洪流中?!

    那我這個未來的闖入者又算什麼?又算什麼?我以為自己能護他周全,以為用那樣的委曲求全,能夠換得他一生的平安……我是他的妻,是肯為了他舍棄性命,換他一生平安的妻子。可我最後卻無法陪在他身邊,相隔千里,他已一個人悄然逝去,我卻被困掖庭,無法……陪他,即使連去尋他的自由都沒有。

    就此錯過,悔恨一生!

    劉秀!劉秀!秀……

    “房里沒聲了……”

    “許是哭累了吧?”

    “難道是睡著了?”

    偏殿有腳步聲靠近,我伏在枕上瞪著眼楮,一動不動。

    兩名小宮女躡手躡腳的出現在我床前,我忽然一個挺身坐起,嚇得兩個丫頭失聲尖叫,小臉煞白。

    “你,留下;你,出去!”我沉著臉啞聲命令,“守著殿門,未經我的允許,任何人都不得放進來。”

    兩個小姑娘面面相覷,低聲道︰“諾。”

    留下來的小宮女約摸十三四歲,圓臉,劉海齊眉,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楮,忽閃忽閃的透露著一絲懼意。

    我將身上的外衣解開,一直脫到褻衣,然後轉過身,將頸後的青絲挽起,露出**的背部。

    “呀——”

    “閉嘴!”我沉聲厲喝,“不過是拿胭脂作的畫而已,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是……是……”盡管有我的胡扯和警告在先,那丫頭仍是嚇得不輕。

    我讓她捧起一面銅鏡,然後站到另一面大些的銅鏡前。鏡面光潔平整,只可惜怎麼看都不如現代的玻璃鏡那麼好使,光線折射後我只能隱約看到整個背部肌膚,猙獰扭曲的的趴著四只丑陋的動物。

    我倒吸一口冷氣,強做鎮定的問︰“你可認得四靈獸?”

    這個時代崇拜鬼神之力,也許一個小宮女並不會清楚二十八宿是什麼,但至少守護天地的四靈獸應該是耳熟能詳的,不說皇宮掖庭,便是尋常百姓家也常用四靈獸圖案鎮宅。

    果然那丫頭抖抖索索的回答︰“奴婢……認得。”

    裸露的肌膚微涼,我淒然一笑︰“這是陛下替我畫的,你瞧著可好看?”

    那丫頭又是一哆嗦,手中的銅鏡險些失手落地︰“好……好看……”頓了頓,又忍不住小聲的問了句,“夫人……這是拿針刺的吧?”
正文 墜崖4
    我一震,似乎不堪忍受空氣中的涼意,竟是渾身一陣顫栗。

    “難怪夫人哭了一宿,想必……想必畫的時候很疼……”**之類的事情在這座沉重的皇宮里並不少見,只是這小宮女居然會自動往那方面想,倒是省去我再編其他說詞來圓謊。

    我咬著唇,隨手抹去不小心滑落的淚水,笑︰“是啊,很疼……”只是疼的不是背,而是我的心,這種疼痛,注定糾結一世。“告訴我,這四靈獸畫得可有殘缺?”

    “沒……沒有,陛下……畫得精巧細致……不曾有缺……”

    “都齊全了?”

    “是……須爪宛然,栩栩如生……夫人,奴婢有些害怕,這畫兒太真了……好像要吃人似的……”

    齊了!四象二十八宿!

    閉上眼,眼淚一滴滴的墜落。

    二十八宿歸位之日,便是我歸去之時!歸去……一切順應歷史,恢復原樣。猶如我不曾來過,不曾出現在這里,不曾遇上劉,不曾愛上劉秀,不曾參與種種。

    光武帝!光武中興!東漢朝!

    不曾來過!不曾愛過!

    輕輕抽泣,淚水模糊了我的眼楮,我仰起頭,把眼淚和苦痛一並吞咽下肚。

    “夫人……”

    “去把燭台拿來。”

    “夫人?”她不解地放下銅鏡,听話地取來一盞陶燈。

    我半側回頭,涼涼的冷笑︰“替我毀了它!”

    “啊?”

    不容她退縮,我一把抓過她的手腕,燭台傾倒,滾燙的燭油盡數淋到我的背上。

    “呀——”她倉皇尖叫。

    我痛得直打冷戰,卻緊攥著她的手腕不許她逃走,一字一頓的警告︰“你記住……若是敢把今日之事泄露半點,我……我便對陛下說,是你故意拿燭火想……燒死我!”小丫頭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了,抖得比我還厲害。

    背上火燒般的撩痛,也許已經燙得起泡了吧。

    大漢朝,光武中興……

    痛到極至,我突然想放聲大笑,即便是歷史又如何?即便他是光武帝又如何?

    劉秀已經不在了,我最最珍視的人已經不在了,我還在乎這些狗屁歷史干什麼?順應歷史有什麼好?即使順應了歷史也無法讓我留住他!

    順應了,失去了,然後鑄成永遠的悔恨,無法讓他好好活著!

    既如此,那麼……便讓這個世界跟隨他一起沉淪吧!

    顛覆歷史!讓那個存于歷史中的東漢王朝,讓那個得意洋洋的漢光武帝……陪他一起覆滅!
正文 王後1
    傷口出乎意料的受到感染,我本來只是想偷偷毀了背上的四象圖,卻高估了在兩千年前的醫療條件,燙傷如果處理不及時也是會要人命的。

    傷口發炎,一向自詡強壯的身體也終于在病菌的摧殘下崩潰,高燒致使我全身無力的連續昏睡了好幾天,等到我勉強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是劉玄一雙充滿血絲的眼楮——血紅血紅,似乎會吃人的眼楮。

    “你若死,朕滅你陰氏一族!”他抓著我狂怒嘶吼。

    我虛軟的趴在他懷里,趕在自己再度陷入昏迷之前,在他耳邊丟下一句可憐兮兮的話語︰“他們終究不肯放過我!聖公……陰姬沒法再陪你了,你……你多珍重……”

    “陰麗華——”

    那張模糊的臉孔終于消失在我的視野里,我暗自冷笑著沉入睡眠。

    

    “叮鈴……叮……鈴……”風吹鈴動。鈴聲空靈幽遠,似近還遠,我仔細的辨听,鈴聲卻又似乎斷了。

    胸口有些悶,背上火燒般疼,我尚有意識,而且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神志正在一點點的恢復,因為痛覺越來越明顯。

    “沒事了。”那是一個略顯蒼老,卻又十分熟悉的男聲。

    “當真?”

    “陛下請看,她眼楮雖然閉著,可是眼珠卻在緩緩移動,草民敢保證,用不了兩個時辰,便能醒轉。”

    “那便好。”劉玄長長吁了口氣,“宮里的太醫沒一個及得上你,趙萌舉薦的人果然不錯。這樣吧,你無需再回趙府,朕封你個官職,你且留在長信宮好好照料陰夫人。”

    “臣遵命。”

    的腳步聲遠去,我呻吟著慢慢睜開眼,朦朧的門扉洞開,有一群人恰好走了出去。

    “醒了?”蒼老的聲音仍在身畔未去。

    我悶哼一聲,只覺得渾身酸痛,趴睡太久,胸口憋悶,呼吸不暢。

    “我還沒死麼?”聲音嘶啞得不像是自己的,我冷然嗤笑。

    “有老夫在,豈能讓你說死便死?”

    很自負的口吻,我愣了下,扭頭,訝然︰“程……程……”

    他沖我眨眨眼,我咽下底下的話,謹慎的左右瞟了兩眼,殿內四角正守著五六名宮女︰“夫人背上的燙傷已無大礙,只是雙腿曾受寒氣,還需多多調養啊。”

    我心知肚明的點點頭,隨侍的兩名宮女將我從枕上扶起,我努力起身端坐,氣息微亂︰“你們……去瞧瞧三殿下,都下去吧。”

    將殿內的宮女與小黃門都打發出去,程馭漸漸收斂笑容,面帶叱責的問︰“好端端的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正文 王後2
    我心里一酸,乍見故人的欣喜並沒有使我維持太久的好心情︰“程老先生如何進宮了?”

    “受人之托。”他故作冷淡的回答,“我混入趙萌府上,做了入幕之賓,另外……”他壓低聲,“尉遲峻也已到了長安。”

    我一顫︰“當真?”

    “人是在他手上搞丟的,你以為你的兄弟能輕饒了他?”程馭輕笑,“他在河北急得差點把地皮都給翻過來,甚至還偷偷尋到邯鄲溫明殿去了……”

    我突然升起一絲期望,顫巍巍的問道︰“那蕭王……蕭王他……”

    程馭眼神一黯︰“望夫人節哀。”

    胸口像是被人用巨錘用力錘了下,痛得我幾欲暈厥。看來是真的了,上天居然連半點希望都不留給我,我自嘲的冷笑,剛剛燃起的那點希望之火頃刻間被重新澆滅。

    “眼下,河北局勢如何?蕭王的部將們預備如何處理手中的數十萬兵馬?”

    程馭對我過于冷靜的反應甚是驚訝,愣了半晌才“哦”了聲,答道︰“蕭王長子劉尚未滿月,且此子乃是庶出,劉之母郭氏乃是劉揚外甥,僅是這層關系,那些部將便不願尊其為主……”

    “劉……!”心里的破洞呼呼的灌著冷風,我以為自己夠堅強,以為自己已經什麼都不在乎,可是……“蕭王長子”這四個字,仍是像枝利箭般生生刺穿了我的心,“蕭王……有後?”

    “蕭王亡歿,軍心散亂,兵退範陽,諸將不知所為,有人曾提議將留居邯鄲宮的郭氏母子接于軍中,奉為主母,卻遭到諸將極力反對。吳漢另提議接回留于南陽郡蔡陽的蕭王佷兒,承襲王位,諸將皆無異議。”

    “為什麼?”我腦子里渾渾噩噩的,尚不能運轉自如,只覺得頭痛欲裂,“既然蕭王有子,為何還要另立子佷為王?”

    “你糊涂啊!”冷不防程馭當頭棒喝,“一年前,你把蕭王讓與他人,難道如今連太後之位也要拱手不成?還是你久居長樂宮,逍遙快活得已忘了自己還是蕭王名正言順的王後!”

    “不要說了!”我捂著耳朵,眼淚潸然而下,那聲“王後”對我來說猶如萬箭穿心般痛苦,“人都已經不在了,還要這王後有什麼用?他已經……已經不在了……”

    程馭蔑然一笑︰“無知!你可曾仔細想過為何諸將寧可選擇蕭王佷兒,也要反對郭氏母子?你不要這個太後之位沒關系,可是你難道想眼睜睜的看著蕭王創下的基業毀于內訌?”

    我倒抽一口冷氣。
正文 王後3
    劉秀的部將多數乃是南陽舊部,譬如鄧禹、鄧晨、吳漢等人,除此以外還有以馮異為首的潁川人氏,即便剩下的那些以耿m、耿純等為首的河北人氏,也與真定王劉揚無利益瓜葛。漢人十分講究出身,妻妾尊卑,嫡庶有別,郭氏即便有劉揚十萬兵馬撐腰,那些曾經跟隨劉秀出生入死的部將們也絕不會甘心奉劉為主,听從郭氏外戚。

    要說惟一能在名分、地位上能夠與郭氏母子抗衡的,只怕唯有同樣出身南陽郡的我——劉秀明媒正娶的嫡妻陰麗華!

    “他們……想要我做什麼?”

    “自然是由你當王太後,出面主持大局!你雖無子,蕭王之兄劉伯升卻有三子。長子劉章繼承長房一脈,次子劉興已轉房繼承劉仲一脈,剩下幼子……恰可繼于你做兒子。此舉合情合理,你若有子,則承襲蕭王,比庶出的劉強出百倍。”

    我淒然哀嘆︰“他都不在了,子佷們卻還得由著他們算計來算計去。劉家三兄弟若是在天有靈,情何以堪哪!”

    “此乃命!”

    “命?”我冷笑,“我不信命……”

    程馭似乎不願與我多聊這些宿命論,他從袖中取出一分折疊好的縑帛,飛快的塞到我手里︰“這是尉遲峻托我帶給你的。老夫不便在此久留,改日再尋機會來瞧你。”

    我剛想打開縑帛看內容,突然殿門被砰地推開,凌亂的腳步聲急速逼近,程馭見狀,急忙在我床頭跪下,用身體遮擋住我,假意替我把脈。我心領神會,趁機將縑帛塞入袖中。

    才匆忙藏好,劉玄高大的身影已出現在我眼前︰“果然醒過來了!”欣喜之色不掩于表,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真切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虛偽做作,不禁瞧得一呆。

    程馭默默退開,劉玄竟不避諱,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握住我的雙手,手掌闔攏,包住我的手︰“覺得怎樣,可好些了?”

    我尷尬得直想甩手,可惜卻被他握得更緊。

    “你們都下去!”他沉下聲擯退左右。

    “陛下,夫人病體虛弱,還需大加調養,不宜過度勞累。”程馭“好心”提點。

    我頓時被他搞得面紅耳赤,程馭的確是好心想幫我解除劉玄對我的騷擾,可是從另一個側面,可以听出他對我和劉玄的關系,顯然是有些誤會了。

    劉玄卻是渾然未覺,且還十分贊同的點了點頭。

    程馭悄悄給我打了個眼色,示意我小心,然後跟隨一應隨從退出寢室。

    等人全都清場了,劉玄反倒松開我的手,雙手背負,沉吟不語的在室內踱起了步子。我瞧了他一會兒,精神不濟的趴回床上,眼珠隨著他的身影左右移動。
正文 王後4
    他越踱越快,看得我眼花,最後不得不闔上眼閉目養神。

    “朕知他們仍欲像當初那般挾持朕,以令天下,朕尊帝兩年有余,難道還得被他們牽著鼻子走麼?”劉玄說得咬牙切齒,極盡憤恨,我猝然睜目,只見他昂首站在床前,目光炯炯的俯瞰于我,“朕乃天子,若無護你周全之能,枉為帝!”

    伏于枕上,我將臉埋于臂彎間,須臾抬起臉,已是淚水漣漣︰“陛下……”

    他蹲下身子,輕柔的替我拭去眼淚︰“朕寧願听你喚一聲‘聖公’!”

    我垂下眼瞼,假作無語凝噎。

    他抬起我的下巴,目光灼灼︰“曾子言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朕明白你那一聲‘聖公’確是發自肺腑,得你那句話,不枉朕待你的一片真心。”

    心神猝然一顫,我險些兒忘了自己在做什麼,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真心?何為真心?像他這樣的人,又何來真心?他可懂得真心到底是怎樣的?

    不過是個昏淫無恥,陰險奸詐的小人而已!
正文 反間1
    怎麼也想不到尉遲峻托程馭給我的密函,手筆竟是出自陰興——這是封由陰識口述,陰興代筆的家書。

    與他們兄弟一別將近兩年,如今看著熟悉的字體,回首往事,不禁情難自抑。近來午夜夢回,常常淚濕枕巾,每每想起過去的種種經歷,腦海里時常浮現劉秀的音容笑貌,便覺心痛如絞。我雖刻意回避,卻也難以避開這種噬骨蝕肉般的痛楚。

    那封家書寫得分外語重心長,陰識待我的憐惜之情,回護之意,字里行間處處可見。他讓我安心等候,既已得知我所在,必尋機會救我出去雲雲。

    我了解他的為人,他說得出自然做得到,可是現在我並不想離開長樂宮,我還有事沒有做完,心願未了之前我哪都不會去。

    程馭打著太醫的身份,又與我踫了幾次面,每次都暗示我盡快找機會脫身,尉遲峻會在宮外接應,然後快馬送我去邯鄲。

    我假裝不知,劉秀已經不在,我心里剩下的除了滿腔悲憤再無其他,我無意要當什麼王太後,繼承什麼蕭王遺願。河北的數十萬兵馬誰要誰拿去,這些都已與我無關。我唯一想要做的只是……毀了這個可憎的宿命!毀去這個讓劉秀消失的東漢王朝!

    赤眉軍的隊伍仍在不斷壯大,到了五月里,突然有消息說樊崇等人為了使自己的草寇身份名正言順,打算擁立一個十五歲的放牛娃劉盆子為帝。如果消息屬實,那麼那個擁兵已上百萬,大軍正逼近京都長安的赤眉軍,對于更始漢朝的打擊,無異是空前的巨大。

    與此同時,又有報稱蕭王的兵力正繼續北上燕趙,孟津將軍馮異竟暗中致信洛陽城中留守的李軼,以謝躬與馬武的不同境遇作對比,試圖誘降李軼。

    這個消息乃是程馭轉告,因為馮異行事隱秘,想必劉玄尚不得知。洛陽算是更始政權的老巢,雖然京都遷移,但是洛陽仍然留有三十萬兵力駐守,領兵之人正是老謀深算的朱鮪。

    我對朱鮪和李軼的恨意絕對不下于劉玄,只要憶起劉當年慘死的一幕,我便恨不能親手殺了這兩個罪魁禍首。

    “已經無礙了。”

    “嗯。”我早已不在意自己的身體好與壞,只要剩下一口氣讓我完成所要做的事情即可,然而客氣話卻仍是不得不說,“多謝程先生。”

    程馭翻白眼︰“老夫並非指你那點小小的燙傷,老夫所指乃是你的腿疾。”

    我懵然︰“我的腿……”

    “已經痊愈,只是以後刮風下雨,天氣變化膝關節會有所不適,其他的,已可活動自如,一切如常!”他見我並無驚喜,不禁奇道,“怎麼,對老夫的醫術沒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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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里。”我淡淡一笑,“我這是歡喜過頭了……先生的醫術自然是最好的。”

    “可你好像並不太在意。”他敏銳的眯起雙眼,手指擼著稀疏的胡須,“換作以前,你怕早已開心得蹦跳而起了。”

    我笑道︰“先生,我已二十有一,總不能仍像個孩子似的蹦蹦跳跳吧。況且這里乃是掖庭重地,即便再高興,也得懂得收斂,不是麼?”

    程馭若有所思,過得片刻,輕咳一聲,不著痕跡的換了話題︰“大樹將軍……嗯哼。”他眼角余光掃動,確定方圓十丈內無人靠近後,快速塞了塊縑帛給我。

    我打開一看,上面的字跡仍是陰興寫的隸書,記錄說馮異率兵北攻天井關,得了上黨兩座城池,而後揮軍南下,奪得成皋以東十三縣,降者十余萬,軍威大振。更始漢朝河南太守武勃率領萬余人馬與馮異戰于士鄉亭,馮異揮兵破之,陣前斬殺武勃,殲敵五千余人。

    我心中一動,疑惑道︰“李軼打的什麼主意?”

    “他與馮將軍私下達成協議,所以留在洛陽城中按兵不動,閉門不救……”

    我冷哼一聲︰“他之前為了討好劉玄與朱鮪,害死了待他親如手足的劉伯升,這會兒大軍壓境,為了討好馮異,他又打算出賣朱鮪。這樣的反復小人,如何還能輕易信得?”我將縑帛湊近燭火,目色陰沉的盯著那橘紅色的火苗噌地點燃,將白色的帛料一點點化作灰燼。“李軼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死不足惜!”

    程馭瞠目結舌,滿臉不解。

    “像他這種人,一劍殺了都嫌污了我的手。既然他最擅背信棄義,不妨便讓他自食其果。你讓子山想個法子,把李軼與馮異私通之事稍稍透露給朱鮪。哼,朱鮪若是听到風聲,必定起疑。屆時洛陽城中兩虎相斗,得益的反是城外的馮異大軍。”

    說完,我轉過臉面向程馭,卻見他神情木訥的望著我,像是有些傻了。我這才猛地意識到自己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一臉咬牙切齒,就連口吻也是極其森冷惡毒。

    “程先生……”我心虛的低下頭。

    “明白了。”程馭背起藥箱,低嘆,“我會如實替你轉告。”

    “先生……我……”

    “夫人足智多謀,膽氣過人,只是……希望你能夠平心靜氣,切勿妄動殺念,此乃蒼生之福。”說完,他竟對我深深一拜,拜閉揚長而去。

    

    我在宮中耐心等待程馭的再次光臨,可是自他出宮,接連三日不見人影。到得第四天,劉玄下朝後竟直奔長信宮。
正文 反間3
    “舞陰王李軼死了!”他邊摘冕冠邊喘氣,伸手的侍中慌慌張張的替他接住脫下的朝服,然後另由宮女替他換上常服。

    我的心怦怦亂跳,一陣緊張︰“死了?怎麼死的?”

    “啪啦!”一聲,劉玄泄憤似的將冕冠砸在地上,嚇得侍中膝蓋一軟,跪地膝行撿起冕冠,連連磕頭。

    “他與馮異私下勾結,這廝自以為做得隱秘,殊不知密函被人發現,送至朱鮪處。朱鮪為防他兵變,連夜遣了刺客將其暗殺!”他大步跨來,輕輕松松的爬到我的床上。“這不,早朝時,張n、申屠建、隗囂等人聯名上疏……”他突然一掌拍在案上,怒氣在瞬間爆發,“這群私結朋黨的家伙!”

    看樣子劉玄並沒有因為李軼背叛一事而憤怒,他的怒氣仍是沖著那群在朝中頗有勢力,能和他對著干的綠林軍首腦。

    死一個李軼算得什麼?在他眼里,殺死一個人不過跟踩死一只螻蟻一般無二,他在意的不是那條人命,而是他的皇權。如何才能在這緊要關頭趁機除去對手,鞏固皇權,這才是劉玄這會兒打的一箭雙雕的鬼主意。

    “其實這件事陛下何必著惱,如今馮異正率兵南下進逼洛陽,李軼已死,朱鮪在城中獨自尊大,獨掌兵權,已是大大的不妥。以我愚見,陛下不如下詔讓朱鮪主動出擊!若是再坐等下去,還不知馮異的兵馬會擴展到何種程度,所以這一仗適宜速戰速決,拖得時間越久,對我們越不利。”

    這番話一講完,劉玄便用一種耐人尋味的深邃目光死死的瞪著我,換作平時我早心虛的退避,可是眼下的情景已不容我有絲毫膽怯,于是極力做到神情坦然,目光毫不避諱的與他的視線交纏,彼此凝望。

    “朕贊你有呂後風範,果然未曾說錯!”就在我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他卻突然笑了。

    我暗暗松了口氣︰“陛下謬贊。”

    劉玄伸手過來,力度適中的握住我的雙手。掌心被汗水黏濕,十指冰涼,我下意識的便想把胳膊往後縮。

    “麗華,朕願做高皇帝,你可願當朕的高皇後?”他笑吟吟的,那張英俊的臉孔難得的顯現出一抹溫柔。

    我愕然,眼楮一瞬不瞬的看著他。那張臉逐漸放大,我盯住他的唇,咬咬牙在最後關頭閉上了眼。火熱的唇瓣覆了上來,先是額角,然後鼻梁,最後滑至雙唇。髭須扎痛我的肌膚,我難以克制的顫抖起來,強烈的厭惡感在翻涌,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在腦海中激烈沖撞,理智讓我極力忍受他的親撫,沖動卻又使我憤怒得想一掌推翻他。

    他的手極不規矩的在我身上游走,我悶哼一聲,背上肌肉繃緊,拼著將結痂的傷口迸裂流血的代價,終于使他退卻。
正文 反間4
    “怎麼了?”

    “疼……”我把疼痛感夸大了十倍,哆嗦著呻吟。

    他手指上沾著我的血跡,平時一貫冷靜的表情正一點點崩落,他高聲換來守候在外殿的侍中︰“能卿!速宣程太醫!”

    殿外一個“諾”聲應了,即去。

    “傷口裂了,要不要先把衣裳脫下來?”

    “陛下!”我喘息著阻止他,“陛下貴為九五之尊,不必為賤妾這點小傷太過掛懷。”

    “小傷?”他又氣又笑的望著我,“你呀你,真是要強。”

    “趙夫人溫柔依人,陛下若想瞧人撒嬌,大可去長秋殿。”我似假還真的嬌嗔,引得他哈哈大笑。

    約摸過了一刻鐘時間,程馭在侍中的拖拽下氣喘如牛的進了長信宮大門。我不讓劉玄脫我的衣服是因為我對背上創口迸裂的程度心知肚明,傷口本該已經愈合了,不過是我為了避開他的親熱而故意收縮背上的肌肉撕裂的,下手輕重,我自有分寸。看著凶險,其實並不算什麼大事。

    我連哄帶騙的把劉玄轟到偏殿等候,程馭果然是高手,稍加探視已明其因︰“怎的如此不小心?”

    我不答,反問︰“可有什麼藥能讓病情反復,傷口一時半會兒愈合不了的?”

    程馭吹胡子瞪眼︰“你瘋啦。”

    我嫣然一笑︰“也許。”

    他定了定神,蹙眉︰“無需拿傷口作賭,老夫開副藥方,添上一味藥,可使人四肢無力,狀若重患……”

    “多謝先生,陰姬感激涕零。”我跪在床上拜謝。

    “是藥三分毒,你見機服藥,能停則停,切勿逞強。”

    “諾。”程馭坐到案前開藥方,我望著他的背影猶豫再三,終于囁嚅著開口,“舞陰王之事……多謝先生。”

    他背上一僵,停下筆︰“你這可謝錯人了。長秋殿趙夫人小產後微恙,老夫這三日羈留宮中,未曾覷得機會出宮通知子山。”

    “什麼?”

    他回頭,目光銳利︰“看來有人與你不謀而合。”

    我錯愕難當,一時陷入沉思,難道是馮異?

    “唉,舞陰王氣數如此,此乃天意,不可逆轉。”他感慨的搖晃著腦袋。

    我心有所動,忍不住點破他︰“看來先生不是無法出宮,而是不願出宮呢。”

    他輕笑兩聲,背影挺拔如松,沉筆疾書,只當未聞。

    寫完藥方,出門交給侍中,劉玄趁機進殿噓長問短,我忙于應付,再無閑暇分心關注程馭。

    這是我最後一次在宮里見到程馭,這之後,據聞他不辭而別,杳無蹤影。
正文 挑撥1
    適逢我在長信宮病情反復,纏綿病榻之際,朱鮪已令甦茂、賈強率三萬人馬渡過鞏河,攻擊寇恂據守的溫縣,自己同時率領數萬兵馬進擊平陰。檄書傳至河內郡,寇恂即刻發兵,並傳令屬縣同時調集軍隊,于溫縣會合。

    翌日會戰之際,馮異派出的援軍及時趕到溫縣,兵馬雲集,幡旗蔽野。寇恂命士卒登城鼓噪,甦茂、賈強聞風喪膽,竟被寇恂揮兵追擊,橫掃千軍。賈強陣亡,甦茂手下數千人溺死河中,一萬多人被俘,寇恂一鼓作氣追至洛陽。

    與此同時,馮異領兵渡河,擊潰朱鮪軍,與寇恂大軍會合。朱鮪退守洛陽,城外大軍繞城環行,兵威震得洛陽城內一片驚恐,城門緊閉,再無一人敢出城應敵。

    如果說朱鮪兵敗,退守洛陽已令劉玄郁郁寡歡,那麼赤眉軍揮兵西進,直抵高陵,則讓整個長安齊震。

    屋漏偏逢連夜雨,更為慘淡的是,調往河東鎮守的比陽王王匡,淮陽王張n竟在這個時候被鄧禹大敗,狼狽的逃回長安。

    洛陽被圍,河東已失,赤眉壓境,更始漢朝岌岌可危。

    劉玄又重新開始酗酒,逃回長安的王匡、張n面對如此困境,再次發揮小農階級的本性,私下聯絡諸綠林將領,商議著長安怕是保不住了,不如帶兵把城里能搶的財富大搶特強的撈上最後一把,然後轉回南陽。實在不行,最後還能回綠林山佔山為王,重新做以前那個山大王。

    這樣沒品味的提議居然得到了一大批綠林出身的將領支持,于是他們與穰王廖湛、平氏王申屠建等人竟在朝上聯名上疏,請求更始帝退往南陽。

    如果答允,那可真是從哪來回哪去。強盜出身的綠林軍果然不愧為鼠目寸光的一群小農,打從一開始我便知道這群人結伙打天下除了替自己撈財別無其他目的,可是這樣的人偏偏佔據大漢朝的主流。毫無遠見,毫無政治頭腦,更無治國統兵良方。

    要劉氏豪強階級出身的劉玄放棄在長安當皇帝,跟著一群強盜跑回南陽當山大王,這簡直比殺了他更痛苦。

    所以,不用我在邊上煽風點火,代表著貴族利益的更始帝與小農利益的綠林將領之間的矛盾已尖銳到再難緩解的地步。

    劉玄下詔命王匡、陳牧、成丹、趙萌屯兵新豐,命李松鎮守舫牽 毓鼐芸塴br />
    殿門嘎的一聲,打破午後的恬靜,似乎是有人故意弄出聲響想要吵醒我。我懶洋洋的“嗯”了聲,眼皮微掀,即便是夜晚,在這個奢侈華麗卻充斥詭異的長信宮,我亦不敢使自己沉夢酣睡,更何況是小小的午憩。

    “姑娘!”來人在我床前跪下,輕聲軟語。
正文 挑撥2
    我打了個激靈,從床上一躍而起︰“你是誰?”

    “小人劉能卿!”他抬起頭來,面色平靜的望著我,目光清澈,絲毫不像作假。

    劉玄的侍中——劉能卿。

    我警惕的瞅著他︰“侍中大人有何指教?”

    “主公讓小人轉告姑娘一件事。”他咧嘴一笑,笑容純真,“蕭王未死,已至縣。”

    腦子里像被一根針狠狠的扎了下︰“什麼?劉秀還活著?”等我意識到自己失態的時候,話已出口,我忙掩飾,強作鎮定,“你什麼意思?”

    “姑娘果然謹慎。”他也不著惱,卻從袖中摸出一件東西,指尖一松,一塊銅牌在我眼前左右晃蕩。

    我的手下意識的便去摸腰上的銀質吊牌。

    劉能卿笑道︰“姑娘若還有疑慮,不妨瞧瞧這個。”他像變戲法似的又掏出一只錦匣,匣上用繩子捆縛,木槽內的印泥宛然,原封未動。“這是主公命影士傳到長安,昨兒個才交到小人手上。”

    “你……”我將信將疑的接過錦匣,刮去印泥解封。匣內放了一片縑帛,帛上僅四字——“能卿可信。”

    字跡乃是我看慣了的陰興手筆,絕不會有錯。

    我一陣激動,捧著縑帛的手不禁顫抖起來。劉能卿微微一笑,抽去我手中的縑帛,放置一旁的燈燭上點燃焚毀。

    “劉秀真的還活著?”

    “是。”

    “之前不是說他墜崖了麼?”

    “當日情況危急,耿m將軍掩護蕭王突圍,蕭王策馬陡崖,不料馬失前蹄,胯下坐騎將他摔下馬背,而後一同摔下崖去。所見之人皆道蕭王遇難,其實僅僅坐騎墜崖,蕭王僅受輕傷,後幸得馬武將軍率精騎殿後,才得以化險為夷。不過,那些奔散的士卒退回範陽,不知內中詳情,紛紛傳言蕭王陣亡,這才有了諸多謠言。”

    我呆若木雞,良久才消化掉這個驚人的消息。一時也不知道是不是高興過了頭,心里酸漲難當,竟是怔怔的落下淚來。

    “劉秀……未死?”

    “是,蕭王一直都在領兵四處征戰。”他抿嘴一笑,“蕭王足智多謀,即便不是親征,偶爾指點謀略,勝似軍師。”他似乎極為欣賞劉秀,說這些的時候,臉上不自覺的露出敬佩之色,“一招借刀這計不僅輕易取了舞陰王性命,更使得洛陽城中人心猜忌,許多人因此越城投降。”

    離間計,一箭雙雕。

    “你是說李軼之死,乃是蕭王用計?”

    “正是,蕭王命馮異將軍故意泄露雙方密約,使得朱鮪疑心李軼,最終殺之。”他得意的一笑,“這事雖說隱秘,卻又怎能瞞過我們影士的耳目?”
正文 挑撥3
    我長長的噓了口氣。

    劉秀的確足智多謀,但是以他的為人和性格,真不像是會出此狠毒之計的人,我微微一懍,轉念推己及人。暫且不管劉秀會如何對待殺兄仇人,單單反思己身,若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會否放棄復仇,饒恕李軼?

    伯升……

    十指收緊,我握拳,微顫。

    劉臨去時留給我的笑容,像是一枝穿心利箭,深深的扎在我的心上,無法拔去。

    “姑娘……”劉能卿連喚數聲,我黯然失神,“主公命小人在宮中助姑娘一臂之力,姑娘凡有差遣,小人自當竭力襄助。”

    我一愣,半晌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些什麼︰“大哥他……沒有要求我回去麼?”

    “主公未曾提及。”

    “那……尉遲峻可還在長安?”

    他露出困惑之色,反問︰“尉遲峻是何人?小人並不認得。”

    我皺起眉頭,雖然有點詫異劉能卿居然不識尉遲峻,但是作為一個情報組織,為保持各個成員身份的隱秘性,內部成員互不相識,上下級之間選擇單線聯系的可能性的確比較大。

    稍加分析後,我對陰識的遠見卓識愈發只剩下欽佩的份。他沒有讓劉能卿勸我回新野,甚至連離開長樂宮的話題都沒有提,難道是因為他知道我想干什麼?

    “能卿!”

    “諾。”

    如果有劉能卿在旁協助,那麼程馭配的那副藥我就不必再繼續服用了,有他替我遮掩,要瞞過劉玄已是輕而易舉之事。

    “陛下可曾在私底下命人打探過比陽王、淮陽王等諸王的動靜?”

    他的面上閃過一道稍縱即逝的訝異,雖然掩飾得極好,卻還是被我瞧得一清二楚︰“是……陛下的確曾授意小人留意諸王行動。”猶豫片刻,終于坦白道,“不敢欺瞞姑娘,這件事小人已密呈主公,只等主公拿主意……據潛伏于諸王身邊的影士密報,淮陽王張n、穰王廖湛、隨王胡殷、平氏王申屠建以及御史大夫隗囂私下里合謀,欲劫持陛下,棄長安轉南陽……”

    我興奮得兩眼放光,不由擊掌笑道︰“好!”

    劉能卿被我的動作嚇了一跳,不安的詢問︰“姑娘為何叫好?”

    我冷冷一笑︰“你這就去把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知陛下。”

    “啊?”

    “正是要讓陛下知曉,他的諸侯王欲對他不利,也好早作防範啊!”腦海里想象著劉玄在得知這個消息後的憤慨表情,不由得心中一陣冷笑。

    劉玄,我倒要瞧瞧,你會怎麼做!怎麼做才能避免這場災禍!

    
正文 挑撥4
    更始帝得侍中劉能卿告密後,轉而托病不朝。

    他和張n等人不踫面,躲在後宮不出去,他們一時也確實拿他沒辦法。然而老躲著也不是一回事,俗話說的好,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他是君,張n等人是臣,總不能君臣間一輩子不打照面吧?

    “陛下!”趁他喝得也有七八分醉意,我含笑娓娓道來,“何不化被動為主動呢?”

    他酗酒不是一天兩天了,如果不是親眼目睹他日復一日的酗酒成癮,真的很難相信眼前這個眼楮充斥血絲,醉意朦朧,會不時沖我憨笑的男人是那個心計深沉、殺人不眨眼的更始帝。

    “主動?”雖然有了醉意,卻不等于他可以成為我隨意擺弄的木偶,他傾過上身,帶著滿身的酒氣,將手搭在我的肩上。

    “是的,陛下。主動——誘敵深入!”我坦然抬頭,目光平和的與他互視。

    他一邊笑一邊極力穩住東搖西晃的腦袋,寵溺的伸出食指點在我的鼻尖上︰“誘敵深入……呵呵,朕知道你想干什麼……朕知道……你想……干什麼。”他突然一把抓過我,用力把我拖進懷里,隔著單薄的衣裳,能清晰的听到他心跳的聲音。他重重吸氣,然後緩緩吐氣,一吸一呼間酒氣濃烈嗆人,“好!就依你!誘敵深入……朕什麼都依你!”

    他像是醉糊涂了,又像是還很清醒。

    也罷,對他無論何時何地都不可掉以輕心,只當是在裝糊涂吧。我展臂輕擁住他,用無限柔情的聲音安慰︰“我不會讓任何人殺你!”

    耳畔的呼吸均勻,劉玄頭枕在我肩上,在我懷里一動不動,似乎已經熟睡。

    我噓氣,神情麻木的望向窗外,聲音低沉中透著無比的堅定︰“你是我的……沒人能殺你……”
正文 逼宮1
    “如何?”

    “張n、廖湛、申屠建、胡殷四王已至前殿,只有御史大夫隗囂還未到。”劉能卿小聲耳語。

    我點了下頭,舉起劉玄欽賜的寶劍,揚聲召喚︰“執金吾何在?”

    “臣曄,謹遵聖命。”一名身披盔甲的魁梧漢子跪下听令。

    據劉能卿描述,執金吾鄧曄乃是劉玄培植的親信勢力之一,值得信任,他手下的士兵也可任意調用。只可惜,執金吾主要擔負京城內的巡察禁暴督奸等任務,就好比現代的警察一樣,手中的兵力有限。不過張n等人都是狡猾的老狐狸了,若是隨意將宮外的軍隊調集入宮,定會有所察覺。

    “鄧曄,陛下命你守住宮門,一會兒四王入殿,你率兵將他們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我故作嚴厲的高聲,“你可明白?”

    “諾,臣定不負陛下重望。”鄧曄起身,身上笨重的盔甲在他轉身跨步的同時,摩擦出響亮的聲音。

    我精神振奮,招呼劉能卿︰“走,去前殿!”

    長樂宮前殿四周豎立高牆,殿門朝南,門內設置的庭院,正是平時天子上朝,舉行朝儀的地方。我從進入長樂宮以來,還是第一次脫離禁錮,自由出入後宮。手中長劍緊握,體內的血液似在沸騰燃燒,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金鼓鳴響的戰亂殺伐場。過不了多久,這里亦將成為一座煉獄。

    人未至,聲先聞,兵刃交接之聲不絕于耳,看來圍捕行動發生的比我預想的還要快,雙方竟會這麼快便動上了手。

    匆忙奔到前殿,卻見殿中十余名兵卒圍斗一人,兵多敵寡,看似佔著優勢,但敵方驍勇,手中長劍揮舞,頃刻工夫已連傷數人,竟似要突破重圍,闖出殿去。

    我厲喝一聲,拔劍沖進殿去,那人正背對著我退向殿門,忙于應付士兵群攻的他顯然沒料到身後的偷襲。只听“噗”的聲,我手中長劍刺入他的背胛,也虧得他身手敏捷,關鍵時刻能听風辨音,及時閃開一旁,要不然這一劍早已當場刺穿他的心肺。

    他怒吼一聲,猶如垂死掙扎的野獸,猛地旋身一劍向後揮來,我拔出長劍,跳後兩步。

    血紅的雙眼,憤怒的眼神,那張熟悉的臉孔上濺滿鮮血,也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是你——”驚愕之後是憤怒的一聲厲吼,他揮舞著手中長劍,撕心裂肺的尖叫,“你——”

    “平氏王,爾等意欲劫持陛下,以下犯上,圖謀不軌,實乃死有余辜!”

    我仗劍冷笑,他尤作困獸之斗,狂嘯怒吼︰“我無罪!你污蔑我!你這個賤人——我要覲見陛下——”
正文 逼宮2
    “陛下不會見你!”我打斷他,一字一頓的說道,“申屠建!你可曾料到自己也會有今日的下場?”

    他呼呼喘氣,聲若風箱。我冷笑著從腰帶上扯下一塊環形玉,朝他扔了過去。叮咚一聲,那扁圓的東西砸在他腳邊,在地磚上滾了兩圈,嗡嗡的發出清脆的顫音,直至靜止不動。

    申屠建怒目圓睜,瞪著腳下的那塊玉,漸漸的他臉上露出懼怕之色,全身顫栗,手中長劍幾乎把持不住。

    “這是陛下賜你的!”我揮手,殿外的伏兵即刻沖進殿內,與殿內原先的士兵一起將他團團圍住,“申屠建,一路好走。”

    我轉身,大步跨出殿門。

    殿內鏗鏘一聲,緊接著一陣乒乓廝殺,偶爾夾雜著一二聲申屠建垂死的悲鳴。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酷熱的炎炎夏日,血腥之氣在這肅殺的朝堂之上彌漫。

    這僅僅是個開端,僅僅是個……開端而已!

    “姑娘!”

    我倏然睜眼,收斂感傷,劉能卿正躬身站在我面前。

    “鄧曄呢?我要的是四個人,怎麼殿上只剩申屠建一個?”

    “這四人原都在廂房等候,小黃門假傳聖諭宣他們進殿時,張n、廖湛、胡殷三人突然生疑,轉而奔出殿去,鄧曄這會兒正親自帶人追擊。”

    長樂宮前殿東西兩邊皆配有廂房,皇帝舉行朝覲時,大臣們往往先在廂房對一些重大決議反復商討決定,然後再到前殿中進行。

    “那隗囂呢?”

    “始終未曾露面。”

    我不禁皺眉。張n、廖湛、胡殷這三人可說乃是誘入長樂宮後才生疑逃跑的,但是隗囂卻連面都沒露一下,難道他竟能事先看破我的預謀?若是此人有這等能耐,怕也是個不好對付的厲害角色。

    隗囂——那個曾經寫下赫赫長篇檄文,披露王莽慢侮天地,悖道逆理,甚至鴆殺孝平皇帝,篡奪其位的滔天大罪,口誅筆伐到令劉秀亦不禁稱贊的男人!

    我心中一動,忙道︰“即刻責令鄧曄率兵圍困隗囂府邸,我需回宮回復陛下……一有什麼動靜,立馬來報。”

    “諾。”

    

    回到長信宮,劉玄正蜷縮在床角爛醉如泥,床上床下盡是濕漉漉的酒漬,讓人看著寒磣。我屏住呼吸上前推他︰“陛下!陛下……”連喊七八聲,他只是嘟噥著動了動手腳,懷里緊緊抱著一只銅枕,蜷得像只蝦子。

    酣睡中的他面容雖有些憔悴,卻與平時冷酷邪魅的氣質截然相反,蒼白的俊顏,五官突顯,加上嘟嘟噥噥的撅嘴模樣,顯得無辜又無害。
正文 逼宮3
    “父皇睡著了,你莫吵他。”正在愣神之際,身後一個稚嫩的聲音突然低低響起。劉鯉倚在門框上,一臉孺慕的望著床上熟睡的劉玄。

    “小鯉魚。”

    他靠著門,沒想要踏進門,也沒要離開的意思︰“父皇很喜歡你,”他眼楮並不看我,只是直勾勾的盯著父親,訥訥的說,“他以前也很喜歡我娘,然後還有趙娘娘……可是父皇不會喝醉酒喊她們的名字……姑姑,父皇大概真的非常喜歡你,所以……如果你求他讓我回去見我娘,他一定會答允吧。”

    我沒來由的感到一陣酸澀,堅強到麻木的心里某個角落似在不經意間微微崩裂。無論如何,孩子是無辜的,他實在沒理由卷入大人們的黑暗爭斗中來,成為犧牲品。我走過去,彎腰把他抱在手上︰“想母親了?”

    “想,我每晚都夢到娘……”奶聲奶氣的童音帶著一種嗚咽,他伏在我的肩頭,嬌小的身子微顫,“姑姑,你替我求求父皇,讓我回去瞧瞧我娘好麼?”

    心里一軟,我不假思索的應道︰“好。”

    “謝謝姑姑。”他破涕為笑,小臉像朵盛開的花,他湊過嘴來,在我臉上“叭”的親了一口,“姑姑和我娘一樣好,父皇喜歡姑姑,我也很喜歡姑姑。”

    床上沉睡的劉玄呻吟一聲,折騰著翻了個身,我站在門口,默默的看著門內的那個他,百感交集。

    身後驟然傳來的急促腳步聲驚醒了我,我回頭,果然看見復道那頭劉能卿滿頭大汗的狂奔︰“不好了——陛下——陛下——大事不好!”奔得近了,他匆忙朝我瞥了一眼,隨即大呼小叫的沖進門去。

    “陛下——”未及床頭,他已跪倒,聲淚俱下,“淮陽王、穰王和隨王三人離宮之後,率兵搶劫京都東西二市,火燒宮門,已經闖入宮中!”

    “什麼?!”異口同聲,不等我心急火燎的沖進門,劉玄亦捧著額頭從床上掙扎起身,一副辨不清東南西北的迷糊樣。

    不能不說驚愕,令我意料不到的是張n他們居然反應如此敏捷,突圍出宮後能立即帶著兵馬再殺進宮。

    劉玄悶咳兩聲,尚未酒醒的他面色煞白︰“鄧曄何在?”

    “鄧曄追擊三王不成,轉而圍堵御史大夫隗囂……”

    我一把抓住劉能卿的胳膊,激動道︰“那隗囂呢?”

    “隗囂……城中戰亂起時,鄧曄應接不暇,分出兵力鎮壓騷亂。隗囂趁機帶著數十騎直闖平城門,破門而出,逃往天水去了!”

    “可惡!”我氣得跺腳,“鄧曄這頭蠢驢,居然縱虎歸山!”我有預感,這個隗囂會比張n他們更麻煩、更可怕,此番縱他離去,他日必成禍患。
正文 逼宮4
    “陛下!宮中執金吾抵擋不住叛軍,這可如何是好?”

    “張n他們……反了?”劉玄一陣激動,蒼白的面頰上突然浮出一抹異樣的嫣紅,“他們想要做什麼?逼宮?想來殺朕嗎?”他奮力一揮手,床頭的一只陶尊頓時飛了出去,啪的聲落在地磚上,碎片散落。

    “陛下!”我毫不遲疑的跪下,地上有砸碎的陶片,硌得我膝蓋一陣疼痛,“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只是眼下情況危急,還望陛下能……”

    他搖晃著跳下地,伸手拉我︰“你起來!”一面拉我一面問劉能卿,“已經抵擋不住了嗎?”

    “是……只怕撐不過明日。”

    眼下已是日落西山,正是酉時三刻。我扶著劉玄站直,他雖然體力未復,頭腦卻仍是十分清醒的︰“你下去準備車馬,告訴各宮夫人,整理行囊,明日天一亮便隨朕出宮。”

    “臣遵命。”劉能卿急匆匆的走了。

    “陛下這是打算去哪?”我明知故問。

    “新豐!”他的手緊緊抓著我的胳膊,帶著一股莫名的憤怒,“待朕集結兵力,定然剿平這幫亂臣賊子。”

    眼下在新豐屯兵抵抗赤眉軍入侵的將領正是之前派去的王匡、陳牧、成丹、趙萌四人,我眉心一皺,擔憂道︰“可是……張n、廖湛原是綠林出身,向來與王匡、陳牧、成丹他們私交甚篤,這萬一……陛下認為他們可信麼?我只怕我們這一去,沒有調集到兵馬,反而羊落虎口。”

    “哼,”他冷笑,“朕豈會讓他們得逞?想要謀害朕,朕會先要了他們的腦袋!”

    蒼白的唇瓣,酡紅的雙頰,微喘的呼吸,陰鷙的眼神……此時的劉玄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正常人,那種陰冷徹骨的感覺,使得我血液中隱藏的仇恨再次燃燒起來。

    

    東方漸白,長樂宮的屋脊上反射出萬丈光芒,耀眼奪目。前殿方向隱隱傳來打斗之聲,濃煙滾滾,直沖雲霄。

    我懷里抱著劉鯉,和劉玄共坐駟馬龍輿,曾有宮女想將劉鯉另抱它處,我卻不肯將這孩子輕易予人。不知為何,打從這支百余人的隊伍駛出長樂宮,在滿城煙火中,倉皇逃離長安,往東投奔新豐,我便隱隱覺得有股不祥之氣縈繞心頭。

    因為後宮女子大多乘坐馬車,所以這一路走得十分艱難。我是吃過這種逃亡苦的人,像這種在流亡路上還能舒舒服服的坐在龍輿內,吃喝不愁的生活,對我而言,簡直是天堂。但是我這麼想,不等于其他人也會這麼想,這一路哭天喊地,叫苦不迭的女人不在少數,若非劉玄心情不好,把那些叫苦叫累的女人罵得狗血淋頭,相信這種情況會一直維持到新豐也難得消停。
正文 逼宮5
    隊伍抵達新豐,清點人數,劉玄這次帶出宮的夫人之中,以趙姬為首,卻獨獨不見他的正牌老婆韓姬。

    我在瞬間明白過來,驚駭間只覺懷里劉鯉的體重似乎猛地增了十倍,沉甸甸的壓在我胳膊上︰“你、你把韓夫人……留在長樂宮了?”雖然不大敢相信,但是事實擺在眼前,我原還想把劉鯉抱去讓他倆母子相見,可是找遍所有地方,也沒發現韓姬的蹤影。

    劉玄不置可否,冷漠的假裝沒有听到我的問話,他撇下我,徑直帶著趙姬前往趙萌的營地。

    我一口氣噎住,撞得胸口生疼。這個該死的男人,果然冷血到無可救藥。

    “姑姑!”劉鯉懵懂無知的摟住我的脖子,小小的身子扭股糖似的扭來扭去,很小聲的趴在我耳邊哀求,“姑姑,我能偷偷去見我娘嗎?”

    我心里一顫,鼻子酸得差點落淚︰“不行。”我一口回絕。

    劉鯉失望的低下頭,小鼻子皺在一起,苦著一張小臉,悶悶不樂。

    “你父皇有正事要干,我們出來是逃難的,不是來游山玩水、巡幸地方的。”我盡量拿些大道理來搪塞。

    他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依舊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看著他這張稚氣的小臉,我唯有在心底長嘆欷[。劉玄把趙姬帶在身邊,那是因為他來新豐投奔岳父趙萌,趙姬是非帶不可的。可是他為什麼要把韓姬扔在長樂宮呢?難道是忌恨韓姬曾與張n等人有所勾結,意圖謀害趙姬?可這也僅僅是個人猜測而已,不是還沒有真憑實據能夠證明趙姬的小產和韓姬有關嗎?

    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這對夫妻真是瘋了,妻子因妒生恨,能夠因此毒害丈夫的無辜子女,干出損人不利己的勾當;丈夫亦能不念舊情,生生的把妻子往絕路上推。

    這樣的夫妻,想想就令人心寒。

    一旦長樂宮破,手無縛雞之力的韓姬踫上那群只知私利、心胸狹窄、錙銖必較的小人,豈還有活下來的一線生機?

    劉玄帶著趙姬去找趙萌,兩人在營帳內一聊便是一整天。因為軍營里諸多不便,我不得不抱著劉鯉和其他後宮女子擠一塊,同住一頂帳子。

    那些女人一開始背著我擠眉弄眼,唧唧歪歪,甚至還想聯合起來趁機整我。結果我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在帳內拉開馬步,一亮長劍,當場把一張半新不舊的木案當柴劈成兩爿後,那些竊竊私語瞬間自動消音,帳內鴉雀無聲,大家微笑以對,相安無事。

    翌日,果然劉玄在趙萌營中宣召比陽王王匡、陽平王陳牧、襄邑王成丹三人,入營議事。陳牧、成丹先至,被趙萌事先埋伏在暗處的士兵逮了個正著,當場誅斃。
正文 逼宮6
    “姑姑,你在瞧什麼呢?”

    我伸手撫摸孩子的頭頂,望著不遠處的那座帥帳,譏誚的回答︰“在看兩只狗打架。”

    “在哪里啊?”小孩兒心性使得劉鯉興奮的踮起腳尖,“打得怎麼樣了?”

    “狗咬狗罷了……”

    猛地想到一個主意,我急忙甩脫監視,去找劉能卿︰“你趕緊把陳牧和成丹中伏,已遭皇帝誅殺的消息透露給王匡。”

    劉能卿驚得呆住︰“姑娘這是要做什麼?萬一王匡率兵打來……”

    “不會,王匡不會那麼蠢笨。陳牧和成丹已死,他倆手上的兵權勢必落入趙萌手中,王匡手中只有一個營的兵力,以一敵三,這樣懸殊的兵力,以王匡的性格,怎麼敢冒這個險?我賭他絕對不會來騷擾這里,反而會大驚失色的從新豐撤兵逃走。至于他會逃到哪里去……”我哧哧的笑,“這還用我說麼?”

    “姑娘怎麼說,小人便怎麼做。”劉能卿看我的眼神起了一種微妙的變化,那樣的神情中有震撼、有敬佩、有欽慕,更多了一絲懼意。

    我明明看出他的心思,卻唯有苦笑,用以緩解尷尬。從某種程度上講,王匡其實並不一定會反抗朝廷,即便是張n、申屠建等人,若不是被我從中煽風點火、挑撥離間,他們都未必非得鋌而走險,走到與更始帝徹底翻臉,魚死網破的一步。

    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的所作所為,竟也能令人望而生畏。

    狼崽子啊……我攤開雙手,十指張開,怔怔的瞅著——這算不算是會撕裂人的利爪?緩緩將十指收攏,握緊,指甲掐入掌心,卻一點都感覺不到疼痛。

    我笑了,笑得那麼辛酸與無奈。

    到底還是被他說中了,我真的成了一頭會殺人的豺狼!
正文 符瑞1
    王匡得知陳牧、成丹二人被誅後,果然帶著人馬逃往長安,與張n等人聯手合兵。身在新豐的更始帝劉玄自然不甘心被亂臣賊子逼在京都之外,一心要剿滅叛亂,重回長樂宮的他令趙萌收撫陳牧、成丹兩營,同時召回鎮守舫塹睦釧桑  ***長安。

    狗咬狗,一嘴毛。眼看著大漢朝的內戰越演越烈,我坐山觀虎,樂見其成。

    劉玄忙于應戰,沒空顧及我,閑暇時除了和趙姬、劉鯉他們說話聊天外,我抓緊一切可能的機會勤練武功,盡可能的提高武藝。據劉能卿回報,陰識不放心我孤身犯險,已責令劉能卿將長安一帶的隱士盡數召集起來,在必要的時候會不惜一切代價帶我離開。

    我能明白這是陰識對我的任性放的最大限度,其實他待我的縱容,真的已是無可挑剔。每到夜深人靜,我躺在營帳內,听著小劉鯉磨牙的咯吱聲,不免會感到孤獨,這個時候會想起許多幼時在陰家發生過的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快樂點滴,會想起陰識待我的寵溺、陰興的口是心非,陰就的關心體貼,還有我的嫂子柳姬,我的“母親”鄧氏……

    回憶使人傷感,想的越多,則越容易失眠,有時候輾轉反側,竟會心痛的想到劉秀,然後一發不可收拾,會胡亂的猜測他現在在做什麼,想什麼,會猜想他與郭聖通的感情,他和她的兒子劉,他和她之間的林林總總……然後想到極處,心也跟著痛到極處,淚濕枕畔而不自知。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數天,就在我下定決心要把這個胡思亂想的癮徹底戒掉的時候,劉能卿捎來了遠在縣的劉秀的最新消息。

    “姑娘如何看待這個情況?”自打王匡逃到長安,與張n、廖湛結為一伙後,劉能卿對我的態度愈發謙卑。若說以前他听我的話是看在陰識的面上,那麼現在卻已是打從心底里對我惟命是從。

    我丟開一份竹簡,抓過另外一冊,漫不經心的開口︰“赤眉奉劉盆子為帝,稱今年為建世元年……這很正常啊。大漢朝亂成這一團,他們不趁火打劫那才叫奇怪。只是……”

    “只是什麼?”

    我撇嘴︰“怎麼國號又是‘漢’?除了這個,難道想不出別的國號來了麼?一點都沒創意!”我喃喃抱怨,不知道劉能卿能不能听明白,不過瞧他的表情挺傻的,看來是听不懂的了。

    “可是……姑娘,當初反莽而起的亂軍,不正是打著匡復漢室的旗號才得以招攬將士的麼?在天下百姓眼中,漢室劉姓子孫才是真龍天子……”

    “是麼?百姓真的那麼在乎誰當皇帝嗎?”我冷笑,“那以前王莽篡奪皇位,改漢為新之初,怎麼也沒見天下百姓站出來表示反對的?”
正文 符瑞2
    與其說民心思“漢”,不如說民心思“變”。

    困在長樂宮一年,別的好處沒撈到,倒是宮中的一些記載紀年的典籍讀了不少。王莽在篡位之前,作為漢朝的大司馬,已實際操控所有政權。在他從大司馬過渡到“假皇帝”,全權攝政,再由“假皇帝”過渡到改朝換代,把西漢最後一個皇帝劉嬰趕下朝堂,自稱為帝的整個過程中,未動一兵一卒,便將歷史改寫,一切都是顯得那麼的順其自然。而朝臣們的反應也是古怪,整個漢朝體制搬到新朝來,一切照舊,三公九卿照常上朝,除了王莽的姑媽——後宮的太皇太後氣得把傳國玉璽砸碎了一只角外,大臣以及百姓們的反應平淡得出奇。

    應該說那時的王莽不僅不是惡人,還是個克己奉公,聘任賢良的好人。他的風評其實並不差,至少像現在人們口中所說的什麼“反賊”、“亂臣”等等唾罵之詞,在那時還未曾泛濫。

    如果王莽能夠就此心滿意足的打住,相信之後的亂世便不會有機會發生,我和劉秀也不必勞燕分飛,而歷史上的新朝也將開啟一個新時代。

    王莽篡位之所以造成了梟雄並起的亂世,真正原因在于他的新政。

    記得上中學那會兒也曾背過王莽改制的一些條款,可是過了這麼多年早全部還給老師了,記憶中除了“王莽改制”這四個字之外,對于王莽的一切所作所為我一無所知。淪落兩千年前的異時空後,對歷史頭痛的我不得不靠著啃下那一冊冊晦澀難懂的文字,賴以彌補自己對時政的缺失,個中辛苦勝過常人數倍。

    長樂宮,特別是當年王太皇太後居住過的長信宮中珍藏的典籍,對于王莽的記載頗為詳盡,姑且不論史官對于他篡位過程以及運用手段的描述存在多少真實性,但那些改制的條款倒確是令我耳目一新。如果不是王莽已死,我真想沖到他面前,大聲質問他是不是也是從21世紀穿過來的現代人。

    因為,那些改制的內容,實在太……社會主義了。

    譬如說“王田”,這整個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之初,為實現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而開展的土改運動。按照這個“王田”制,王莽宣布了土地公有制,即取消地主階級,把田地盡數收歸國家所有;手中沒有田地的農民可以從政府那里拿到田;一夫一妻的家庭能夠分配到一百畝地;有八個男丁的家庭能分配到九百畝地,如果家里不夠八個男丁,就得把多余的土地分給九族鄰里。

    王莽在頒行王田制詔書中,指責買賣奴婢有違于“天地之性人為貴”之義,因此規定奴婢曰“私屬”,皆不得買賣。這是承認奴婢為人而不是牲畜,在我看來,算是一項很有意義的人權改革。
正文 符瑞3
    然後還有“五均”、“六”。所謂“五均”就是政府對一般商品的物價控制,讓百姓均富並防止商人獨富。他在長安及洛陽、邯鄲、臨淄、宛、成都等六大都市設立五均官,由原來的令、長兼理,稱為“五均司市師”,這就跟現代設置“物價局”一個道理,用來平衡市價,防止物價哄抬。“五均司市師”不僅起到了“物價局”的作用,還兼備“銀行”、“稅務局”的作用。通過“五均司市師”不僅可以辦理賒貸,根據具體情況,發放無息賒款或低息貸款,還能征收山澤之稅及其他雜稅。至于“六”,籠統理解便是“工商局”,目的是為了限制富商大賈的投機兼並活動,以保證人民生活生產所需,也是為了增加官府的財政收入。

    以現代人的眼光來評判王莽制訂的種種條款,我唯有豎起大拇指,發出一聲贊嘆——這家伙若不是從現代穿越來的,可真是太有才了!

    不過,正是因為這套具備現代意識的政策,在施行的同時也替王莽召來了滅頂之災。

    他要真是現代人,就該受教于馬列毛鄧,學過政治經濟學——雖不至于倒背如流,融會貫通,最起碼那句經典的“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應該能耳熟能詳吧。

    從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學,《政治》這門必修課是無論怎麼討厭,也躲避不了的。因為印象太深刻,我至今仍清晰的記得考研前夕,為把這些辯證關系背出來,我和俞潤兩個恨不能學古人頭懸梁錐刺股,激勵發奮。那時候的知識點全靠死記硬背、囫圇吞棗,一切只為應付考試,考試一完也就立即全丟開了。

    想到這里,我長長的嘆了口氣,王莽要真是穿來的,那他肯定沒把《政治》學好。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如此經典的一句話,竟然徹底斷送了他的政治生涯!

    這個新政無疑觸犯了眾多地主豪強、公卿諸侯的利益。而且,規定的田稅比較高,所以他雖然給了農民田地,卻沒有從根本上解決農民的經濟困難,土地均分制兩面都不討好,這套改革方案在實際操作中完全失效。

    之前王莽之所以能夠當上皇帝而沒人反對,其實跟地主、豪強的支持是分不開的,在封建主義這個大的生產關系下,得了天下後的新朝正是極力需要倚靠這些人,繼續維持一個國家政權的運營的時候,但是這些改革,卻恰恰反而給予這些豪強貴族們一項毀滅性的沉重打擊。豪強貴族的不支持,最終導致改制成了個副空架子,在這種無聊窮折騰的狀況下,老百姓被耍得團團轉,改制沒給他們帶來真正的生活改善,反而把原有的一切社會機制給全部打亂了。老百姓沒了活路,豈有不造反的道理?
正文 符瑞4
    記得當時了解完王莽改制的前因後果,我的第一反應是特別慶幸自己沒有穿越落戶到帝王家,不然憑我當初那點自以為是,到哪都蠢蠢欲動的現代優越感,搞不好會自作聰明的把我所了解的現代文明依樣畫葫蘆的都搬來獻寶。那樣的話,一個強盛的封建國家,不出三年,必定在我手中徹底敗光!

    “姑娘在想什麼那麼出神?”

    我回神,發現劉能卿局促不安的瞅著我,想來他剛才跟我已經講了好些話了,只是我都沒仔細听。

    “沒什麼!”抖開手中的竹簡,我微笑以對。要怎麼跟他解釋,說我剛才在想未來兩千年後的世界,在反思治理一個國家時的基本政治國策,在品味封建主義國家和社會主義國家的區別?!

    剛瞟了兩排字,笑容便僵在臉上。啪的聲,我收起竹簡,激動的抬起頭︰“這上面講的可都是真的?”

    “確實不假。自滅王郎起,勸蕭王自立稱帝之人便絡繹不絕,可他每次都笑著拒絕了,且觀其態度十分堅決,並非假意托詞。”

    心頭怦怦直跳,手中抓著那冊竹簡,我在原地團團打轉,喃喃自語︰“他為何不允?以他現有的兵力和威望,大可學著赤眉軍在河北放手一搏,況且他此刻佔盡天時地利人和,以他劉氏宗親的身份,比起樊崇,正具人氣……”

    劉能卿被我的絮叨繞得有些眼暈︰“這個……主公曾有話要帶給姑娘。”

    我猛地剎住腳︰“什麼話?”

    “主公言︰‘算劉文叔還有點良心!’——主公關照就把這句話原封不動的轉給姑娘,說姑娘听了,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我手一滑,竹簡“吧嗒”落地。

    陰識這話……難道是指劉秀不稱帝,跟我有關?

    猛地想起劉玄,他把我困在長安的目的,到底是為了什麼?

    劉秀雖然沒有因為我而停止大軍向河南進逼的大局,可也一直未曾公然反抗更始漢朝,他至今仍頂著更始帝所封的“蕭王”頭餃,這是在向天下人、更是向劉玄表明,他還是臣,更始漢朝的臣……

    陰識讓人把話帶給我,其用意正是要逼我離開劉玄!他沒辦法勸我撤離險境,所以故意把劉秀抬出來,拿劉秀的前途來誘惑我離開,如果我設身處地的為劉秀著想,應該會選擇離開吧。

    哥哥啊,我的哥哥……

    我苦笑不迭,和他們這些精明干練的人相比,我的這點小小心機果然還是稍嫌稚嫩了些。

    這一夜,再次失眠。

    我瞪著帳頂想了一宿,快天明的時候,悄悄起身出帳,取出隨身的小刀,借著頭頂微弱的月光,在一小塊木牘上歪歪扭扭的刻下那斟酌再三的句子︰“劉秀發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斗野,四七之際火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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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會寫詩,連打油詩都寫不好,更別說讓我寫什麼漢賦了,這三句已是我絞盡腦汁後所能拼湊出來的最佳作品。原還打算湊滿四句,可等我滿頭大汗的刻完二十一個字,才發現天居然已經亮了,有衛兵在我身前經過,眼神古怪的向我這邊探頭探腦,我忙收起木牘,假裝出來小解完,睡意朦朧揉著眼楮的溜回營帳。

    中午趁人不備,我偷偷找來劉能卿,把木牘塞到他手里︰“找機會盡快把這個送出去。”

    “這是什麼?”

    “嗯……讖緯——赤伏符!”

    我故意把話編得玄玄乎乎的,果然劉能卿驚得嘴都合不攏了,半天才訥訥的捧起那塊木牘左右觀望,激動的問︰“《赤伏符》!姑娘從何得來?”

    我懶得跟他多費唇舌,直接說道︰“你找個合適的人盡快送到縣,交到蕭王手中,這事最好不要讓咱們的人出面……”

    他沉吟片刻,隨即道︰“如果是去面見蕭王,倒有一人正合適!”

    “誰?”

    “蕭王昔日太學時的同窗舍友——華!”

    我先是一愣,轉而笑道︰“果然是個合適人選,他在新豐?”

    “原在長安,這陣子城里打得厲害,听說死了不少人,華逃到新豐,正愁無處可去。”

    我點點頭,並沒太往心里去,只是抿著唇沉吟。劉能卿以為我沒什麼要交代了,便行了禮準備離開,我突然叫住他︰“等等!這道《赤伏符》獻于蕭王之時,務必替我轉告一句話。”

    “姑娘有什麼話要交代?”

    “嗯,就這樣說——昆陽滹沱,符瑞之應。飛龍在天,利見大人。”

    劉能卿重復了一遍,表示記住了。

    我又問︰“馮異是否仍停留在洛陽城外麼?”

    “馮將軍已被召回縣。”

    “那就更妙了!”我拊掌而笑,“華獻符之時,一定牢記要當著這位馮將軍面轉述我的話。”

    他有點捉摸不透了,好奇道︰“姑娘這是何用意?可有玄機?”

    我笑而不答,不願多做解釋。

    背負神秘四象星宿緯圖,按照漢人的理解方式,我應該算是個和蔡少公差不多的善于讖緯之術的預言家,再配合當初昆陽龍卷風、滹沱河結冰這些近乎神跡的天象,想讓人不胡思亂想都難。

    我不清楚劉秀會對我胡謅的《赤伏符》信上幾分,但至少這兩次神跡發生的時候,馮異都曾在場親眼目睹。所以即便到時劉秀不肯全信我的胡編亂造,馮異也必能理解我的一番良苦用心,有他從旁勸諫,不愁劉秀最後不依從眾人意願,尊號稱帝,徹底脫離更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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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華把我的話帶去,同時也是從側面告訴他我的決定——縣,我不會去,既然已經離了他,那便不會再回去。到目前為止,我還是沒辦法說服自己,能夠做到坦然接受他和他的另一個老婆,甚至孩子……

    

    更始三年六月,華從關中捎去《赤伏符》。

    六月廿二,劉秀在眾將的再三奏請下,終于依從符文所指,趁漢朝長安四王內亂之際,在縣以南千秋亭五成陌設立祭壇,舉行登基大典,定國號“漢”,改元建武。

    從此以後,在新朝滅亡的中國土地上,以“漢”定國號的劉姓皇帝,除劉玄之外,又多了劉盆子、劉秀兩位皇帝。

    玄漢皇朝、盆漢皇朝、秀漢皇朝,三漢並立!我忽然有種奇妙的快感,那個存于歷史的東漢皇朝的時代,延續兩千年後的歷史軌道終于被我徹底攪亂了。

    命運已然脫軌!回不去了!

    究竟是我顛覆了歷史,還是歷史顛覆了我?這個問題就好比到底是雞先生了蛋,還是蛋先孵成雞那麼深奧,我已無心再去探討這種無意義的問題。

    反正,木已成舟,這是當初我自己做出的選擇,無論對錯,我都會堅持走下去。
正文 瘋魔1
    “皇天上帝,後土神,眷顧降命,屬秀黎元,為人父母,秀不敢當。群下百闢,不謀同辭,咸曰︰‘王莽篡位,秀發憤興兵,破王尋、王邑于昆陽,誅王郎、銅馬于河北,平定天下,海內蒙恩。上當天地之心,下為元元所歸。’讖記曰︰‘劉秀發兵捕不道,卯金修德為天子。’秀猶固辭,至于再,至于三。群下僉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

    《赤伏符》中不倫不類的三句話到了劉秀昭告天下的祝文中,被修改成“劉秀發兵捕不道,卯金修德為天子。”,對仗顯得工整了許多,不知道這祝文是誰寫的,果然比我有水平多了。

    劉秀稱帝,改元建武,大赦天下,改縣為高邑,定都。

    這一年,他恰好三十歲,而立之年。

    

    三漢並世,更始三年,建世元年,建武元年,七月。

    建武帝劉秀任命鄧禹為大司徒,封侯,食邑萬戶,因其仍領兵在外,遂由尚書伏湛代理大司徒之職,留守高邑。之後又拜王梁為大司空,封武強侯;拜吳漢為大司馬,封舞陽侯。

    三公之外,又拜五大將軍︰驃騎大將軍景丹,建威大將軍耿m,虎牙大將軍蓋延;建義大將軍朱祜,大將軍杜茂。

    月末,劉秀已率兵到達河內郡懷縣,命耿m、陳俊駐守黃河邊的五社津,防備滎陽以東。隨後命吳漢率朱祜等十一位將軍組成的龐大軍隊包圍洛陽。

    看來劉秀對洛陽已是誓在必得,兩年前他從洛陽離開,兩年後終于又轉了回來,這次帶兵親征,不知道城中的朱鮪面對如此龐大的圍城,能堅持抵擋到幾時。

    洛陽被圍,長安更是持續打了一個多月的內戰才算消停。劉玄終于成為取得勝利的一方,奪回長安,但王匡、張n等人卻因此敗走高陵,投靠了赤眉軍。

    重回長樂宮後的劉玄,直接住進了長信宮,正當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的時候,得到王匡、張n等人支持的赤眉軍開始向長安展開了猛烈的攻勢。

    才剛剛經過戰亂洗禮的長安,還沒從一片狼藉中恢復喘息,敵人便已在城門外叫囂著發動進攻。劉玄無心與我糾纏,在這個時候,他就算是個再昏庸,再好色的皇帝,也無法拿他的江山來換我這個美人一笑——別說我本就不想他多關注我,就算我有心想當妹喜、妲己,他也沒那份心情和我玩樂,何況,劉玄並非愚蠢無能之輩。

    兵臨城下,他命李松帶兵應戰,每日城門上下戰火紛飛,城外百萬赤眉軍,城內是遭過洗劫的無助百姓。
正文 瘋魔2
    詢問過劉能卿,方才得知在張n、廖湛,胡殷等人在城內恣意搶劫,殺了不少無辜百姓,掠奪財寶無算。長樂宮被攻陷後,也不可幸免,幸虧之後趙萌與李松發動****,這才使得張n等人的土匪行為稍加收斂。

    想到自己正是挑撥起這場災難的罪魁禍首,不由冷汗涔涔,我知道自己最近一年變化很大,心里像是被惡魔佔踞住,仇恨和心痛讓我漸漸失去理智,只想通過報復的手段來發泄自己的不平與憤怒。

    于是……有了這樣的結果,我間接的害死了許多人。

    “長樂宮淪陷之日,韓夫人裸袒,流冗道路,歷經月余,尸身已不知去向……”

    “別說了——”我難以忍受的尖叫。

    我到底都做了什麼?我到底……都做了什麼?

    捂著臉,感覺自己快被內心的罪惡感壓垮。劉能卿跪下,誠懇的說︰“主公讓人轉告姑娘——回家吧!”

    回家!回家……家!我的家!

    默默啜泣,腦海里浮現出陰識愁眉深鎖的身影,仿佛正用無比擔憂的口吻對我說︰“麗華,回家吧!”

    淚,洶涌而出!

    我點了下頭,再用力點頭,淚水飛濺墜地的同時,喉嚨里除了悲痛的嗚咽,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然而,不曾預料,就在劉能卿暗中積極聯絡城外影士,準備將我秘密送出城去之際,李松竟然一戰而敗。將士陣亡兩千余人,李松更是被赤眉軍當場生擒。李松被擒後,長安城門由他的弟弟,校尉李泛守衛。

    赤眉軍用李松的性命要挾李泛開城投降,最終,李泛屈服。

    大批的赤眉士兵涌入長安城,我最終沒能等來劉能卿的回復。後宮已是一片混亂,宮人們尖叫著四處逃竄。長信宮乃長樂宮主建築之一,若是不想被長驅直入的赤眉軍逮個正著,最好的辦法就是換去一身華服,喬裝成普通百姓的模樣,偷偷溜走。

    換上一身男裝的我,混在大批驚惶逃竄的宮人之中涌向宮門,也只有在這個曾經輝煌的大漢朝崩塌之時,才會發現原來這個龐大的宮廷之中竟然隱藏著這麼多的人。掖庭佳麗三千,果然不假。因為人數太多,而這個時候赤眉軍還未曾進入長樂宮,所以神不知鬼不覺的混出宮並不太難。

    這個時候,誰也顧不上誰,有些人趁機大發國難財,難逃的時候卷了宮里許多的珍寶財物,負重且累贅。相比之下,我沒拿什麼財物,只是在懷里揣了把尺許的短劍。那是把鐵器打造的劍,雖長不過尺許,但是劍身寬闊,比尋常的青銅劍在重量和強刃度上都要勝出數倍。
正文 瘋魔3
    它本是長信宮的珍藏品,平時擺著也就當成飾物裝點,但是落到我手里,卻能成為一把凶器。

    人群摩肩接踵,好不容易蹭到宮門,卻見宮門口堵了一群女人,哭哭啼啼,一副傷心欲絕似的樣子。

    “陛下!陛下……”有人哭著欲追向宮外,卻被身邊的人一把拉住。

    “只有陛下得以逃生,大漢國今後才有希望!”

    “快別哭了,一會兒盜賊便要闖進宮來,姐妹們可千萬不要泄露陛下的去向啊!”

    我順勢往宮外看,但見道路盡頭一騎狂奔,頃刻間絕塵而去。宮門口的姬妾們哭成一片,淒惶無助的哭聲讓人揪心不已。

    我不敢久留,也不敢去想象這些女人被赤眉軍發現後,最後的下場是什麼。我什麼都不敢去想,什麼都不敢再去……正欲埋首走人,忽然馬蹄聲響,抬頭一看,那原本去遠的坐騎竟然又轉了回來。

    劉玄玄衣裳,整個人伏在馬背上,隨著顛簸上下震動,一臉肅殺。

    “陛下——”

    “陛下,當下馬謝城哪!”

    那群女人真是瘋了,見到劉玄回轉,居然一個個破涕為笑。轉眼,劉玄已到跟前,縱身下馬,我暗叫一聲不妙,沒等來得及撒腿走人,便被他一把拽住胳膊。

    “你干什麼?”我咬著牙,腳跟牢牢扎在地上,不肯挪步。

    “別逼朕出手殺人!”他說這話的時候,眼楮並不看著我,而是如狼般盯著那群又哭又笑的姬妾。

    我打了個寒噤,他用力一拉,我離開原地,踉踉蹌蹌的被他拖上馬。

    “駕!”猛地一揮鞭,馬兒 嘶一聲,尥開蹶子瘋狂的奔跑起來。我靠在他的懷里,能夠強烈的感受到後背與他前胸貼合處滾燙的溫度,像火燒似的,越來越熱,越來越燙。

    “你想往哪去?”身後的人不答,風吹亂了我的頭發,亂發覆在我的臉上,我用手撥開,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喊,“你還能逃到哪去?你逃不了了……”

    背後突然探過來一條胳膊,劉玄的左手像把鐵鉗一樣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我呼吸一窒,下意識的右手往後縮,手肘直撞他腰肋。

    他悶哼一聲,顯然受力不輕,然而他的手卻仍是沒有絲毫松手,我漸漸感到窒息,因為瞬間缺氧,眼前的景物頓時變成白花花的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了。

    “你得陪朕一起……”他猛地松手,我趴在馬背上劇烈咳嗽,涕淚縱橫,狼狽至極。“朕在哪,你都得陪著。”

    他勒住馬韁,駐足路邊。

    我勉強緩了口氣,啞聲︰“你的目標那麼明顯,難道要我陪你一起送死不成?”
正文 瘋魔4
    他冷哼一聲,從馬背上跳下,然後又把我生拉硬拽的掀下地。

    “你要做什麼?”

    他橫了我一眼︰“棄馬。”邊說邊將自己身上的衣裳脫了下來,又把頭上的冠冕摘下,一同扔在路旁草叢中。

    我不屑,卻又不得不佩服他的果斷︰“即便如此,你還能往哪去?”

    “先出城。”他抓起我的手,這一次卻沒有使出過大的手勁,只是握著不松手,“我們混在人群里出城,然後往高陵去。”他的怒氣消散得飛快,居然咧開唇角,沖我露齒一笑。

    那兩排整齊白淨的牙,看得我一陣發寒。我咬了咬唇,索性開門見山,不願再跟他繞彎︰“你到底想怎樣?你的大漢國已經垮了,你也不會再是光武帝,你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還沒完。”他笑得十分篤定,“當年高祖創世,亦是大起大落,九死一生。朕曾說過要成為高皇帝,而你會是朕的……”

    “你別做夢了,我不會陪你一起送死的!”我甩開他的手,用力過猛,腕骨掙得險些脫臼。

    他的笑容一點點的收斂,一點點的消失,臉色終于完全陰暗下來︰“你真就那麼想我死?”

    我向後連退兩步,毫不留情的丟下狠話︰“對!我想你死!你不是一向自負聰明嗎?怎麼連我對你是否真心,你都瞧不出來?”我哈的一笑,諷刺道,“你該不會自作多情的以為我喜歡你吧?”

    他一言不發,那雙毫無光彩的眼楮一瞬不瞬的盯著我︰“麗華,你我乃是同一類人!”他語速緩慢,一字一頓的說,“從我見你第一眼起,我便知道,我們是同一類人,在這個世上苦苦掙扎,寂寞、頹廢、孤獨,無所依,最後能倚靠,甚至拯救自己的也只能是自己。”

    我吸氣,一個心寒的念頭在腦中閃電般的掠過——這是個孤寂如狼的男子,他本不該存于人世,他的本性就是一頭混在人群里生存的孤狼,然後獨自悲憤、掙扎、寂寞、頹廢、自慚、驕傲……他盯上了我,是因為覺得我和他是同一類人,同樣的憤世嫉俗,同樣的寂寞無依。所以,他一步步的接近我,想把我同化,把我變成和他一樣,甚至不惜一切的把我內心潛在的陰暗面殘酷的挖掘出來。

    他根本就不是人!是惡魔,心理扭曲、變態的惡魔!

    “我不是你。”我舔著干涸的唇,艱澀的搖頭,“我擁有你所沒有的東西,我有所愛的人,還有愛我的人,在這個世上,我並非獨自一個,我並不孤獨。”

    “你少自欺欺人了!劉秀根本不在乎你!他若在乎你……”
正文 瘋魔5
    “他在乎的。”我柔柔的笑,笑容是篤定的,自信的,“他在乎我!你用不著再挑撥離間,這招我早已融會貫通,並且學以致用,你不用再費心教我這個……我不會再受你蠱惑,我現在能很清醒的告訴你,他在乎我,比我想象的更在乎!除此之外,我還有家人,他們也很關心我,愛護我,我比你強百倍,你才是真正一無所有的人!”

    “住嘴!”隨著他的話音,一巴掌迎面打來,我沒留神竟是結結實實的挨了他一耳光。脆亮的耳光打得我面頰腫痛,左耳嗡嗡作響。

    “你是我的,所以只能和我在一起。”他邪氣的笑,上前拉我。

    我拔出短劍,劍尖直指他的鼻梁︰“滾!別他媽的逼我親自動手宰了你!你仔細掂量了這是什麼地方,我無需動手,只要在這里大叫一聲,你馬上就會變成過街老鼠。”

    “然後呢?”他抿著唇,不怒反笑,“不愧是我親手調教出來的女人呢。如果能死在你手里,到了那邊,我也可以一直跟在你身邊,呵呵。”

    他笑得陰鷙,我氣得手指都在打顫。在這個時代,人們尚不信佛,沒有所謂的輪回轉世一說,但是他們都相信人死如生,在另一個世界里靈魂會繼續生活,只是沒有了**。如果修行有道,靈魂最終能夠飛天成仙。

    劉玄已經無賴到連死都不肯放過我!

    我是個無神論者!我在心底默念了無數遍,然後告訴自己,我是個無神論者,所以不必懼怕他的威脅,不必顧忌他的無賴。

    但是……為什麼,握劍的手會抖?為什麼我會猶豫?為什麼無法消去壓抑在心底的那絲恐懼?

    “沒有我的保護,會有很多冤魂纏著你的!”

    “啊——”我失聲尖叫,幾欲發狂,“你到底想怎樣?”

    他抓住我的手,笑得邪魅,笑得自得,笑得瘋狂︰“我們出城,去高陵!”

    “當啷!”劍落于地,我悵然絕望。

    再沒有比踫上一個瘋子更可怕的事了!

    他會下地獄的,而我,會被他一同拖入地獄!
正文 勸降1
    玄漢更始三年,盆漢建世元年,秀漢建武元年,九月。

    赤眉大軍攻陷長安城,更始帝單騎而走。長安失守,更始漢朝將相大多投降,只有丞相曹竟不肯投降,結果被人用劍刺死。

    歷時兩年半的玄漢王朝終于徹底覆滅。

    十月,赤眉軍貼出告示,如果劉玄在二十天內自動歸降,可以封王,逾期則一切免談。

    劉玄帶著我其實並沒有逃遠,出廚城門後不久,我們便撞上更始漢朝右輔都尉嚴本,嚴本見到劉玄,雖然以保護皇帝的名義派兵將他保護起來,可是我和他躲在高陵一隅,每天困在房里,如困鳥籠,卻是半點自由也沒有了。

    這個時候與其說是被嚴本保護,不如說是軟禁更貼切。

    “去投降吧。”

    他只當未聞,渾然不理會我。

    “你以為自己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子呀!”我刻意挖苦他,一遍遍的打擊,“你要是不想給那十五歲的小皇帝磕頭也行,你往洛陽去啊!”

    洛陽打了三個月的仗,玄漢更始政權的覆滅,也讓朱鮪的堅守之心徹底崩潰,終于開城投降。現在,劉秀已經率兵進入洛陽,進駐南宮,同時宣布遷都洛陽。

    兩年,恰恰彈指兩年光陰。兩年前他從洛陽狼狽的離開,執節北上,身邊僅跟了百來號舊部親隨。兩年後,他作為一國之君重回那個曾經令他備受屈辱的地方,只是……陪在他身邊的人,不再是我陰麗華。

    劉玄被我一次次的打擊、摧殘得似乎已經麻木不仁了,無論我的用詞再惡毒多少倍,他總是無動于衷,瞪著一雙毫無焦距似的眼楮,無視我的咆哮與怒吼,視線仿佛穿越過我的身體,望著我身後無盡的某個點。

    啟門聲嘎地響起,我閉嘴喘氣,估摸著該是送飯的人來了,可沒想到轉過頭去,卻意外的看到嚴本帶著三四個人走了簡陋的廂房。

    “陛下!”嚴本跪下,舉止雖然恭謹,可是那副神態卻完全沒把劉玄這個落難皇帝放在眼里。這也難怪他,實在是玄漢王朝已經完蛋了,留下這麼個光桿司令也不可能再東山再起,搞不好還會連累自己。

    劉玄顯然也很清楚自己的處境,所以嚴本進來,他連眼珠也沒轉動一下,仍是一副半死不活的頹廢樣。

    “陛下!”嚴本身後跨出一人,三步並作兩步的跑到劉玄面前,哽咽著跪在了他面前,“陛下……臣祉……”

    我猛地一凜,陡然間想起來,眼前這個長相英俊的男人不是旁人,正是當年的舂陵侯劉敞之子劉祉。

    如今劉敞早已去世,舂陵這一支劉姓宗族的宗主便由劉祉繼承,劉玄封王的時候,將劉祉封為定陶王。
正文 勸降2
    劉祉跪在劉玄身前,緊緊抓著劉玄的衣袖,泣不成聲。

    一個國家覆滅了,曾經,那是他們的理想,他們的抱負,他們的一切驕傲和自豪。

    “恭,拜見……”聲音小小的,似乎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是好,尾隨嚴本的另一位青年謙恭有禮的樣子引起我的注意。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公子,劍眉朗目,溫文爾雅,有那麼一刻,我望著那張似曾相識的臉孔失神。

    他有劉秀的味道,一舉手一投足都能讓我的腦海里不自覺的想起那個思念已久的影子,然後引起一陣陣的心痛。

    “陛下!”嚴本輕聲道,“定陶王與劉侍中此次來是……”

    “劉侍中?”劉玄那雙死魚般的雙眼終于移動了,緩緩將目光投射向那位年輕公子,後者在他咄咄逼人的注視下垂了下頭。“劉恭,你現在可是皇兄呢。哈哈……好歹也該封王吧,怎麼才是個小小的侍中呢?”

    劉玄的笑聲怪磔刺耳,那個叫“劉恭”的年輕人面色微變,遭受如此侮辱後,仍極力保持自身儀態鎮定。我對他的好感頓時大增,這份從容自若的姿態愈發與劉秀相仿,劉玄開始歇斯底里的發瘋,拼命找東西亂砸亂丟。

    房里的人倉皇躲避,嚴本等人急忙退出門外,劉恭正也要走,忽然見我一動不動的站在角落,忙道︰“夫人還是也回避一下吧。”

    我愣愣的看著他,沒有任何反應,眼中看到的只是透過他想象的那抹劉秀殘影。

    “啪!”一只洗筆的陶缸砸在夯土牆上,水珠和粉碎的陶片一起四濺,劉恭“噯”了聲,縮頭拽起我的胳膊,將我一同拖出門去。

    “回來——你給我回來——”發泄中的劉玄看到我要跑,竟發狠追了上來。

    我對他的神經質厭煩到忍無可忍,隱忍多日的憤怒終于爆發,右手提起裙裾,左手掌心反抓劉恭胳膊,掌心借力一撐,旋身一記雙飛向後連踹,右腳踹中劉玄的胸口,跟著左腳腳背踢中他的左側臉頰。

    他正向我沖過來,怎麼也料不到我會猝然起腳,這兩下挨得不僅結實,且還是自動送上門來的。我起腳太快,以至于旁人根本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劉玄龐大的身軀已斜飛了出去,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轟然撞在夯土牆上。

    牆粉簌簌落下,蒙了他滿頭滿身,我恨道︰“你再發癲,我廢了你!”

    嚴本急忙命人上去探視,鑒于我剛才的凶悍,他想怒又不敢太直接︰“身為陛下的侍妾,如何敢……”

    “你哪只眼楮看到我是他的侍妾?”我的怒氣噴發,一發不可收拾,管你天皇老子,我照揍不誤。而且,劉祉在場,我有恃無恐。
正文 勸降3
    果然,嚴本正欲命手下將我拿下之際,劉祉突然指著我,驚訝得舌頭打結,一臉驚惶︰“你……你怎麼……怎麼在這?”

    我擺出架勢,正欲將嚴本的手下全部放倒,劉祉急忙喊了聲︰“且住!”喝令那些人退下,“不得放肆無禮。”邊說邊急匆匆的推開那些人,沖到我面前,雙手作揖,“陰夫人,果真是你。”

    我想了想,還禮謙讓︰“巨伯君客氣了。”

    劉祉激動的回頭,對周遭的人介紹道︰“這……這是洛陽……”

    他大概不知道怎麼當著劉玄的面提另一位漢帝,我微微一笑,將散亂的鬢發攏了攏,眼神凌厲的瞟向嚴本︰“妾乃劉秀之妻陰麗華!”

    嚴本駭然失色,抽氣聲在陋室中響起一片。

    “陰麗華……”劉恭喃喃自語,我側身,斂衽緩緩向他行了一禮,他忙回禮,雖然神色亦有驚訝,卻並不像其他人那般呆若木雞。

    劉玄在身後冷哼兩聲,我收起笑容,回眸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被人扶著,臉色蒼白,半張臉腫起,嘴角掛著一縷血絲。

    劉祉道︰“陰夫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我點了點頭,劉祉做了個請的手勢,我一腳跨出門,臨走回頭瞥了眼滿臉憤怒的劉玄,嫣然一笑︰“聖公的癲狂癥還是趕緊請人瞧瞧的好。”

    劉玄憤怒掙扎,我只當未見,挺直脊背,昂然踏出,身後驟然間爆出一聲悲愴長嘯。我心中一蕩,說不出是何種滋味,緊咬牙關,加快腳步隨劉祉、劉恭等人匆匆離開這間小院。

    

    劉恭暫住高陵傳舍,直到現在我才得知他的真正來歷,明白了為什麼劉玄會對他冷嘲熱諷。原來他的官職雖是侍中,身份卻的確如劉玄所說的乃是“皇兄”——他是赤眉軍所立的盆漢王朝建世帝劉盆子的兄長。

    若要追溯劉盆子的祖先,乃是劉邦長子劉肥,如果按照劉氏族譜排列,劉盆子要比劉玄、劉秀他們低兩輩,算是孫子輩的人物。

    劉盆子兄弟一共三人,長兄劉恭、次兄劉茂,劉盆子排行老ど。樊崇欲立劉姓子弟為帝時,翻遍軍中所有姓劉的,用排除法剔除不合格的人,最後剩下血緣與漢高祖最相近的劉氏三兄弟。因為兄弟有三人,他們不知道該選誰合適,就用抓鬮的方法讓他們兄弟三個抓鬮決定,最後年幼的劉盆子中標,選為帝。

    劉恭讀過《尚書》,算是位粗通文墨的儒生,因是太山式人,所以封為式侯,官拜侍中。他卻是生性淡泊的人,並不以自己的弟弟做了皇帝而特別沾沾自喜。按他自己的話說,盆子也不過是一個被人控制的傀儡皇帝罷了,赤眉軍一群匪類,成不了氣候。
正文 勸降4
    他說這種話的時候,聲音低沉,壓抑而悲涼,我忽然有些明白他為什麼對劉玄那麼在意,那麼客氣,非要孤身犯險,作為赤眉軍代表來試圖勸降劉玄——他分明已很清醒的預見到了弟弟的未來命運,屬于傀儡天子的命運,要麼屈服沉淪,要麼玉石俱焚。

    劉玄是個極端聰明的人,像他這樣聰明的人,尚且在這場操控、反操控的內部********中潰敗,更何況劉盆子這樣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放牛娃呢?

    與其說劉恭在為救助劉玄而東奔西走,不如說,劉恭在盡力想替他弟弟的未來試圖抓住些什麼。

    劉恭很聰明,他怕單獨來見劉玄,劉玄甚至不會給他見面的機會,所以先去找了劉祉,想讓劉祉做個中間人,緩和了彼此的矛盾沖突後,大家能夠心平氣和的坐下來談降。

    一切都安排得有條不紊,只是沒提妨冒出了我這個異數。

    要說三方代表,那毫無疑問我肯定是站在劉秀這一邊的,所以,現在就好像演變成我和劉恭之間的一場降俘搶奪戰。

    “想不到陛下竟會讓陰夫人親來高陵勸降!”劉祉滿心欽慕,“陛下如此重視……聖公,真乃情深意重之人,由此看來,劉姓宗親們大可不必擔心陛下會對我等有所芥蒂。”

    我順水推舟,由著他胡亂臆斷︰“巨伯君真是多慮了,陛下向來寬仁謹厚,天下皆知。”

    劉祉頷首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劉恭突然問道︰“貴上已下詔敕封聖公為淮陽王,並言明吏民若有戕害,罪同大逆,若有護送陛下至洛陽者,封列侯,此事可當真?”

    這話倒把我問住了,我並非真是劉秀派往高陵來勸降的說客,自然也說不上來劉秀對劉玄的處理態度是什麼。

    “自然是真。”不等我回答,劉祉已搶先向他做出保證,“陛下的人品,我敢拿項上人頭作賭,向來言出必行。”

    詔封劉玄為淮陽王,若有戕害者罪同大逆不道,護送者封列侯!好大的一個誘餌,一個形同仇人的劉玄,值得用這麼大的誘餌吊他嗎?

    心上驟然一陣顫栗,恍然明白這其中緣故究竟所為何來,一時之間,熱淚險些克制不住的溢出眼眶。

    “夫人。”劉恭帶著一絲試探的口吻緩緩啟口,“貴上確可保聖公無恙否?”

    我愣住,他的疑惑不同于他人,我竟無法不假思索的拿話敷衍他。于是不禁深深思索,如果劉玄當真向劉秀投降,不說劉秀如何待他,我可會就此輕易原諒和饒恕他?

    從個人立場出發,我實在沒道理放過劉玄,可是此刻面對劉恭的疑慮,我的回答卻不能僅僅代表我個人,我無法用我主觀的意識去回答這個政治問題。
正文 勸降5
    “這是自然。”終于,我舒了口氣,冷靜的給予肯定答復,“君無戲言!”

    劉恭得到我的回答後,仿佛放下了心頭大石,表情輕松了許多,笑道︰“既如此,恭這便動身回長安。”

    我訝異道︰“怎麼?難道你不是為你弟弟來勸降聖公的麼?”

    “欲降聖公的乃是赤眉,如何是我弟盆子?”他溫婉一笑,笑容背後卻隱藏著一縷通透明晰後的無奈,“方才與夫人一席話,亦知夫人乃是豁達明智之人,君子不相欺,夫人以為赤眉所立建世漢朝比之綠林所立更始漢朝如何?治國非同兒戲,並非只是將一個頭戴冕冠,身披冕服的皇帝抬上龍輿,便可稱之謂‘國’。若無治國之遠見卓識、雄才大略,則得國亦能失國,得失只在彈指瞬間。”

    他在說這話時雙眸熠熠生輝,耀眼得像是閃爍的星辰。不得不承認,我被他坦誠的勇氣所感動,能領悟到這一點的人不多,站在他的立場能把這番領悟開誠布公講出來的人更是絕無僅有。

    何為名士風流,胸襟坦蕩,我今天算是真的大開眼界。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一年多來我與劉玄相處日久,每日所思,無不是爾虞我詐、陰謀算計,那顆赤誠之心早不知被我遺忘到哪個角落,這時面對劉恭,不由得重新勾起我心中豪邁俠氣,笑允︰“公子請放心,我主今日既能厚待聖公,他日定當亦能厚待他人。”

    劉恭眸光一亮,他自然明白我所說的“他人”指誰,我倆彼此心照不宣。

    “告辭。”

    “後會有期。”

    劉祉雖是陪同劉恭一起來的,卻不見得非得一起回去,我正打算游說劉祉助我逃出高陵,突然嚴本闖了進來,險些撞上正往外走的劉恭。

    “侍中大人這是要往哪去?”

    “回長安。”劉恭淡定而答。

    嚴本聞言,急忙攔住他︰“陛下……咳,聖公方才有言,願隨大人前往長安歸降。”

    在場的人一齊愣住,劉恭非但不喜,反而瞬間面色大變︰“聖公為何決意如此?”

    嚴本沒有回答,側身讓開道。

    門外,面上尤帶瘀青的劉玄唇角噙著一抹詭譎的笑意,走到眾人面前,雙手高舉——右手掌心托著一只一尺見方的錦盒,左手擎著一把古樸斑駁的長劍。

    劉祉倒吸一口冷氣︰“這是斬蛇劍……”

    如果那把古劍真是漢高祖劉邦當年傳下的斬蛇劍,那麼錦盒內盛裝的定然就是天子象征——傳國玉璽。

    “我絕不會把這兩樣東西交給劉秀。”劉玄望著我,唇角的笑容陰冷而殘酷。
正文 勸降6
我昂首,毫不示弱的頂了回去︰“他不需要這些也能當個好皇帝!而你,即使捧著這些所謂的寶貝夜不離身,最後也逃不脫亡國的下場!”

    旁觀者無法理解表面看起來溫柔賢德的劉秀夫人,為什麼非得和一個懦弱無能的亡國之君,跟斗雞似的掐著對干。我和劉玄之間的恩怨,只有我們兩個心里最清楚。
正文 釋怨1
    劉玄不願向劉秀投降,決定向長安的建世帝劉盆子請降,劉恭心里雖對他的決定不怎麼贊同,但是以他的立場與身份卻也只能緘默。

    于是,赤眉軍又派了個叫謝祿的人來高陵接應,劉玄又擺出一副懦弱無能的白痴樣,在謝祿面前裝瘋賣傻到我見欲吐。謝祿為此對劉玄愈發不屑,若非礙于劉恭面子,只怕根本不會把劉玄放在眼里。

    劉玄執意要我隨同入京,這讓劉恭和劉祉皆是大吃一驚,不過好在劉玄雖不肯輕易放我好過,卻並沒有在謝祿面前把我的身份曝光。

    謝祿和大多數人一樣,把我當成劉玄的一名侍妾,然後帶著我們一起回到了長安。才短短一個月,原本蕭條的長安更是成了一座死城。車馬行過,到哪都是靜悄悄的,連個路人都未曾踫見。

    街道上冷清,圜內同樣冷清。

    回到長安後沒多久,劉玄便被詔召進宮去,為顯誠意,他竟忍辱負重,肉袒進宮。要做到這一步,他需要報著怎樣的勇氣和屈辱才能強顏歡笑著進宮向新君獻璽?我不禁在幸災樂禍之余欽佩起他的城府與毅力。

    並非所有人都能做到他這一步的。

    幾乎是回到長安的隔天,劉能卿便摸上門來,隨他同來的竟然還有尉遲峻。這兩個原本互不相識的影士終于因為我的緣故而被陰識牽引到了一起,兩人聯手的結果是將整個三輔地區都給翻了遍。

    他二人顧不得與我敘舊,便急匆匆的打昏看守,帶著我神不知鬼不覺的從傳舍中溜了出來。舍外車馬早已備妥,要去要留只在一念之間,面對即將到來的自由解脫,我突然又不甘心就此離去,在心里冒出個強烈的念頭,真想親眼目睹投降後的劉玄會得到怎樣的一個結局。

    然而這也只能成為我一時的痴念罷了,好不容易有這麼一個能夠甩開劉玄的機會,即使劉能卿與尉遲峻沒有找到我,我也會趕緊自己想辦法脫身。

    “劉玄他……可是已經封王了?”上了馬車,巍峨莊嚴的長樂宮在眼簾中漸行漸遠,我終于還是忍不住打听起歸降一事。

    尉遲峻專心致志的駕著馬車,倒是車轅另一側坐著的劉能卿听見我的問話後,回過頭來︰“姑娘是問昨日殿上劉玄獻璽一事?”

    我點頭︰“可是封了長沙王?”

    “哪兒呀,赤眉那幫盜匪何曾有過君子之風?劉玄庭中獻璽,樊崇等人出爾反爾,想當場殺了他,結果劉恭與謝祿二人表示反對,于是又想把劉玄誘到殿外動手……也合該劉玄這廝運氣好,赤眉軍中無一好人,倒是那個劉恭乃真君子,見此情形,竟而當場追了出去,拔劍欲自刎。此人可是小皇帝的大哥,再如何不受重用,卻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橫死殿前,所以樊崇等人急忙阻止,最後卻說要封劉玄做畏威侯……”
正文 釋怨2
    一場驚心動魄的場面在劉能卿略帶幸災樂禍的敘述下沖淡了悲愁和淒厲,我並不為劉玄感到可憐,卻替劉恭感到惋惜。

    畏威侯!畏威!畏懼權威!樊崇他們果然囂張,居然如此摳字眼侮辱劉玄。

    “依小人看,那個劉恭若非劉盆子的兄長,倒是可以與他結交一番。劉玄是他勸降回來的,他為了救劉玄活命寧願刎死,已算是有情有義。樊崇搞個畏威侯給劉玄,本有戲耍之意,劉玄尚未有所表示,劉恭卻再次仗義執言,硬是逼得樊崇兌現承諾,最後封了劉玄為長沙王。”

    回想劉恭如清風明月般的卓然氣質,惋惜之情愈濃,我不禁長長嘆了口氣︰“但願日後還有相見之期。”

    “劉玄雖得了長沙王的爵位,卻是並無真實封邑可獲,樊崇也不可能放他離開長安就國。樊崇讓他住在謝祿府上,連傳舍也不讓他回,算是被徹底看管起來,想來一生再難復自由。姑娘此時若不盡早脫身,只怕頃刻間也得被人抓到謝府去……”

    我閉上眼,後背靠上車壁,隨著車身的顛晃,只覺滿身疲憊。腦海里凌亂的交織著劉玄各式各樣的表情,有喜悅,有憤怒,有捉弄,有算計,有陰鷙,也有溫柔。

    最終,被囚禁!一切回憶終將被封存!帶著更始漢朝曾經的榮耀,作為建世漢朝徒有虛名的長沙王,在一座小小的庭院中,困守終身。

    他這輩子的路,其實已經走到盡頭了。

    就這樣吧,就這樣走到盡頭。生命雖得以延續,只怕心卻已經永遠死去了,就這樣讓他生不如死的過完余生吧。

    一切都已結束,隨著顯赫一時的玄漢王朝的崩潰,這個曾經威赫四方的皇帝最終付出的代價,將是他痛苦且漫長的後半生。

    伯升,你看到了嗎?你的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建世元年,十月。

    劉盆子居長樂宮,三輔郡縣、營長遣使來朝進貢,赤眉軍士兵為爭奪貢品大打出手,互相砍殺,喧嘩宮廷,年幼的傀儡皇帝毫無威信,無法鎮壓住吵鬧的將領兵卒。不僅如此,赤眉士兵橫征暴斂,在長安城內四處搶劫,吏民不堪其擾。

    歷經數度洗劫的長安中,終于出現了糧荒現象,當民之生存根本的糧食徹底告罄後,赤眉軍流寇主義的破壞性暴露至極限,放火焚燒宮室、恣行殺掠,無惡不作,這也最終導致了我現在眼前所看到的長安,滿城蕭條冷清,城中百姓不見一人。

    據聞糧荒起時,別說長安百姓,就連長樂宮中所剩的成百上前名宮女,也因為斷糧,而不得不挖草根,捕食池塘中的魚蝦來果腹充饑。但即便如此,宮中的樂人和宮女仍是餓死大半,宮人尚且如何,更何況平民百姓?
正文 釋怨3
    長安街頭不見活人,但見路邊餓骨。

    十月末,當尉遲峻駕駛著馬車緩緩駛出長安城門時,我不禁黯然垂首。天氣轉冷,只怕等到大雪舞空,覆蓋這座古老的城池之時,這里的百姓要面對的,不僅是饑餓,還有嚴寒。

    饑寒交迫中,究竟能有多少人能夠苟且挨過這個冬天?

    “姑娘!”尉遲峻一邊趕車,一邊回身用手挑起布簾子,“長安以北的上郡、北地郡、安定郡地廣人稀,饒谷多富,乃是休兵上佳之所,眼下大司徒鄧禹正引兵找匾淮 媚鍶粢 Ц逖簦 上缺鄙涎按笏就健  br />
    他可真會替我打算,洛陽南宮掖庭之中此時的當家主母乃是郭氏,以我現在這副樣子若是孤身直奔洛陽,除了落魄便只剩下狼狽。若要回去爭得一席之地,首先第一步就得先尋找到強有力的後盾,以此便可與郭聖通的舅舅劉揚相抗衡。而作為三公之首的大司徒鄧禹,手握重兵,其勢力恰可蓋過劉揚兄弟三人。

    尉遲峻的心意我懂,他腦子里轉的那點心思我更是一清二楚,但是他卻不會明白我的心。我本無意要回到劉秀身邊,便也談不上要與郭聖通爭什麼。

    我對劉秀的愛,不容許被任何東西玷污與污蔑。我愛他,但我也有我的驕傲和自尊︰“不去找亍!br />
    尉遲峻略顯驚訝︰“姑娘是要回新野麼?”

    “也不去新野。”我沒有自信回去面對陰識,這一年多來,我經歷了太多,也改變了我太多,在我還沒想清楚自己後半生的人生目標時,我沒有足夠的勇氣回新野面對陰識。

    “那……我們這是去哪呢?”

    “我……不知道。”有那麼一絲茫然閃現,我不回新野,卻還能去哪?

    天大地大,卻無我容身之所!

    我本來就是一個時空的多余者啊!

    “子山。”

    “諾。”

    抬頭望著低低的雲層,看樣子,寒流很快就會來襲,今年的第一場雪轉眼便會落下。

    “你把馬車往南陽郡趕吧,容我好好想想,也許不等進入南陽地界,我便想通了。”

    

    建武元年冬季的第一場雪接連下了三天三夜也未見停歇,扯絮似的大雪終于將山巒道路覆蓋得一片銀匝。

    劉能卿在進入南陽郡地界後突然步行離去,我並未細問他要去哪里,他是陰識安插在長安的影士,自然有他該去的去處。

    馬車在冰天雪地中行駛相當困難,尉遲峻車技不賴,卻也不敢恣意加快速度。進入南陽後,四周景物雖被漫天大雪覆蓋,我瞧在眼里,卻仍不免覺得親切可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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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山,快到宛城了吧?”

    “哪兒呀。”尉遲峻笑道,“宛城已經過了,前邊過去不遠可就到小長安啦!”

    我渾身一震,“呀”的聲噫呼,手腳並用的從車內爬了出來,周遭景物有些兒眼熟,我喊了聲︰“停車!”也不等尉遲峻把馬勒停,一個縱身便從車上跳了下來。

    “姑娘!發生什麼事了?”尉遲峻見我神色不對,不禁也緊張起來。

    鼻端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成一團團的白霧,我呵著氣,眯起眼。眼前被大雪覆蓋的山野,陌生中卻又透著熟稔。

    那一晚,夜色如墨,鄧嬋臨盆,難產而亡,竊賊盜馬,殊死搏殺……

    那個有著一雙如夜色般漆黑眸瞳,似邪似魔的男人,便是在這里與我相遇,從此一點點的滲入我的生活,潛移默化的教會我如何面對現實的殘酷。

    在這里,我殺了第一個人!雙手第一次沾染血腥!

    那一晚,距今已經整整三年,記憶卻恍如昨日般清晰!

    “姑娘?”

    “呵……”我輕笑,胸腔中莫名的充斥著酸澀,“子山,你覺得我變了嗎?”

    身後是一陣沉默,過了片刻,他很肯定的回答︰“姑娘再怎麼變,天性卻始終純善如一。”

    我哧的自嘲︰“你信麼?現在連我都不大信自己呢。”

    “姑娘!過去的事情都忘了吧——劉玄已死!”

    我猛地一顫,幾乎以為自己听錯了,僵硬的旋身。

    “三輔百姓不堪赤眉暴掠,一些舊部官吏欲以劉玄之名,重新起事,張n等人恐夜長夢多,為解決憂患,便伙同謝祿殺了劉玄,永絕後患……”

    風雪漸狂,鵝毛大雪撲簌簌的刮在我臉上,迷住我的雙眼。

    劉玄死了!竟然死在張n手里!

    兩年半前,張n那句“疑事無功!今日之議,不得有二!”猶響于耳,正是因為他斬釘截鐵的一言奠定了劉玄稱帝的地位,最終將劉玄捧上了皇帝寶座。而今,斷送劉玄性命的人,竟然也是他!

    果然成也張n,敗也張n!這般戲劇化的命運波折,怎不叫人哭笑不得?

    我欷[,眼中卻是無淚。

    劉玄,一個存于歷史的漢朝皇帝,終于隨著他的王朝,徹底消亡了!

    “劉玄的尸體……”

    “據說夜里突然被人盜去,有人懷疑乃是式侯劉恭所為!能卿急于趕回長安,正是為了調查此事。”

    我點頭,劉恭若能替劉玄收尸,也算得是盡到情義了︰“子山,你想辦法聯絡能卿,告訴他盡力設法保全劉玄的妻妾兒女,將他們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諾。”
正文 釋怨5
我呵了口氣,拂去臉上的積雪,心頭仿佛卸下一塊千斤重的大石,有很多想不明白的死結被我暫時拋諸腦後︰“小長安過去便是U陽,子山,我暫時不打算回新野了,不如先去鄧奉家暫住吧。”

    (第二卷白虎卷完)
正文 迎人1
    鄧晨跟著劉三兄弟造反之時,新野鄧氏一族受到牽連,連祖墳都被挖開刨盡,更別提那些宗祠廟堂了。鄧晨因此遭到族人唾罵,說鄧家原本富足,他是鬼迷心竅才听老婆的話,跟著幾個妻舅發瘋,以致連累全族。

    鄧奉是鄧晨的從兄之子,也就是所謂的族內遠房堂佷,從我“老媽”鄧氏那層關系排輩兒,他也算是我的佷子,雖然他不過才與陰識年紀相仿罷了。

    新野鄧氏親族在遭到新莽政權的血洗之後,存活下來的人丁絕大部分逃往U陽,投奔鄧奉,尊其為宗,馬首是瞻。

    盡管鄧奉在不久之後也起兵追隨劉秀,但南陽郡的鄧氏一族卻並沒有因此改變,仍是奉鄧奉為宗主。

    漢代特定存在的宗族勢力,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大過一些小地方政權,這些具備血緣親屬的團體,比其他零散小勢力更具凝聚力。宗主的權力雖然大不過政府官吏,但是在家族內部中,卻有著絕對的號令權。

    幼時我常去U陽,在鄧奉家打混日子,他家地方大、人口多,雖然地廣僕多在陰家而言,並不是件稀罕事,可鄧奉不比陰識。也許是看我年紀比他小,也許是看我輩分比他高,鄧奉在面對我的時候經常帶著一種縱容討好的味道,由著我的性子在他家無法無天似的胡來。

    和陰識相比,鄧奉不會給我宗主式的家長臉孔,不會動不動就給我講一大堆大道理,不會限制我的自由喜好,不會強逼著我學琴刻字。

    唯一不喜的是鄧奉的花心,他和這個時代的大多數男子一樣,不僅家中收納嬌妻美妾,還蓄養孌童,喜好男色。

    我對男男的同志之戀雖不怎麼排斥,但是對這種又愛男又愛女的雙性戀者,從骨子里還是有種難以苟同和接受。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說,在對待性取向問題的態度以及看法上,我的現代觀念或許還遠不及兩千年前的漢代人來得開放。

    雙性戀在漢代已盛為風行,平頭百姓暫且不說,僅在上層社會,蓄養孌童的現象便十分普遍。在這個時代,男色的吃香程度,有時候甚至一點不亞于女色。

    也許在他們這些古人眼里,鄧奉這樣的行為並無不妥或者奇怪之處,單從他家妻妾、男寵和諧相處便可知道,其實真正對此大驚小怪,久久無法釋懷的人,只我一人而已。這也是為什麼鄧奉家雖好,我卻總是住不長的真正原因。說實話,每當我看著那些妻妾與男寵們有說有笑的在一起聊天的時候,我身上就會抑制不住地浮起一層層的雞皮疙瘩。

    到了U陽,才知劉秀為應命《赤伏符》上我胡謅的那句“四七之際火為主”,將洛陽改為了雒陽。取意乃是指新建的漢屬于火德,火遇水不祥,便去了“洛”字的三點水,加了個“佳”字,改為“雒”陽。
正文 迎人2
    我在U陽剛住下不到兩天,便開始懊悔不迭。

    鄧奉不在家,這會兒正跟著劉秀南征北戰,家中門客、壯丁能用之輩,皆已帶走,剩下的都是一些無法適應軍中顛簸生活的家眷。

    于是,從長安逃回,不肯回新野老家,反而投奔U陽而去的我,無可避免的得面對鄧奉的一家老小。

    雖然行事已處處低調,我恨不能十二個時辰躲進房里便不再出來,可惜現在我的身份不容我有低調的念頭。今時已不同往日,我是誰?我可是陰麗華,是漢建武帝劉秀的妻子!搞不好那可就是一代皇後、母儀天下的命。

    鄧奉的家人一听說我來了,那還不跟蜜蜂見了花蜜似的,一個個殷勤巴結,根本不給我有半點私人空間喘氣的機會。

    從眼下的形勢分析,躲U陽鄧奉家實在是一招爛棋,這接連幾天車水馬龍的喧囂鬧騰,別說近在新野的陰識早把我的老底調查得一清二楚,只怕連遠在雒陽的劉秀,也能馬上得到消息。

    心里忽然添了一種充滿矛盾的忐忑,雖然有點鴕鳥,但我仍會不自覺的猜度,他在得到消息之後,會不會找來?

    不想他來,可又怕他當真不來!

    這一夜做了一宿的夢,夢里景象凌亂,我試圖在夢中抓住些什麼東西,來填滿自己一顆失落空洞的心,然而夢境永遠只可能是夢境。當夢醒來,當黎明打破黑夜的昏暗時,仍舊只剩我一個人孤零零的獨自躺在床上,眼角淚痕宛然。

    拭著眼角的淚痕,我不禁啞然失笑,我在惆悵些什麼?又在期待些什麼?我的內心到底在等待和期盼得到一個怎樣的結果?

    想見他嗎?他如果當真來了又如何?

    跟他回去?我能嗎?

    閉上眼,腦子里一片混亂,像是塞了一團無法理清的亂麻。我氣惱的穿衣下床,剛想找梳子梳理頭發,身後躡手躡腳的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起初我沒怎麼在意,然而那人卻在我身後停下腳步︰“奴婢伺候夫人梳洗吧。”

    握著梳篦的手猛地一抖,我回頭,果然看見琥珀正直挺挺地跪在席上,眼中含淚的凝望著我。

    “你……怎麼……”眼光不自覺的往門外飄去,我的一顆心怦怦直跳,“大哥他……”

    她垂眼,帶著鼻音回答︰“大公子正在堂上。”

    腦袋里嗡的一聲響,眼前仿佛晃過台風海嘯過境後的慘烈幻象,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見著夫人無恙,奴婢很是歡喜……”琥珀一邊說一邊給我磕頭,激動之余竟然滴下淚來。

    “噯,你這是在哭呢,還是在笑啊?”我手忙腳亂的將她從席上拉了起來,隨手扯了衣袖替她拭淚。
正文 迎人3
    “奴婢心里歡喜……自然是在笑。”嘴里說笑,眼淚卻仍是不住的往下落。

    她這麼一哭,反倒勾起我心底的哀傷,鼻子一酸,差點便想把她拉過來兩人抱頭痛哭。這個念頭才剛剛閃過,我突然想起一事,不由得愣住了。

    琥珀是我的陪嫁丫鬟,按理不該隨陰識一同出現在這里。作為陪嫁丫鬟,打從隨我出嫁那天起,她就不再是陰家的奴婢,她的主人除了我之外,也不再是陰識。

    “你……你從哪兒來?”

    “這兩年奴婢留在雒陽,未曾在夫人跟前伺候,奴婢思念夫人,常以淚洗面,侍中傅大人憐惜奴婢一片忠心,所以此次帶奴婢一同前來南陽郡接夫人回都。不過陛下有旨,命傅大人先往蔡陽接湖陽公主,又繞路去接了寧平公主,所以耽擱了些時日才見到夫人……”

    “湖陽……公主……”我只覺得腦袋漲成兩個大,不過轉瞬已完全領悟這兩位公主所指為何,不僅如此,隱約間我還捕捉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我緊攥的手心里頓時黏糊糊的直冒冷汗。“是哪位傅大人?”

    琥珀垂首︰“傅俊傅大人。”

    我眯起眼,已經完全能想象出此刻門外的一片熱鬧景象。這下好了,不只招來了陰識,還把劉黃、劉伯姬兩姐妹也給招來了。

    劉秀,你這是……非要逼得我毫無半點退路嗎?

    怕我再逃避,不肯乖乖跟傅俊回雒陽,所以準備跟我打一副親情牌,把我認識的親人都聚集到一塊來勸我回心轉意?

    既然如此,你為何不親自來?

    心念**起,忽又泄氣。劉秀親來又如何,按我此刻的心情,只怕一听說他來,立馬卷包袱望風而逃。

    他早已把我看得透透的,甚至比我自己看得更透徹明白。

    幽幽地嘆口氣,這份百轉千折的心思卻是無法跟眼前這個小丫頭講得清楚,我望著她軟弱無力的笑,心里卻是說不出的彷徨與苦澀。

    “琥珀。”

    “諾。”

    “郭……郭夫人她……”

    琥珀不愧是陰識一手調教的侍女,我話還沒起頭,她便乖覺地答道︰“夫人請放寬心,郭夫人即便有子,也是妾室,夫人才是陛下正娶之妻,皇後之位非夫人莫屬。”

    我澀然一笑︰“這是陛下的意思?”

    她一哆嗦,面色慢慢變了︰“陛下……雖然未曾這麼說過,但是,這是事實……”

    我听出她話里的顫音,不忍再為難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沒關系。我從來就沒在乎過這些虛名。”

    “夫人!”她激動道,“夫人怎麼可以不在乎呢?要知道……”
正文 迎人4
    我搖頭打斷她的話︰“別說了,一會兒你悄悄去把大公子叫進來,別驚動傅俊和其他人。”

    琥珀欲言又止,終于在伺候我洗漱完後無言的退了出去。

    銅鏡中的那張臉孔,五官雖然不夠明朗,可是輪廓的線條卻分外清晰。經歷過長安那場耗費心神、朝不保夕的劫難,我明顯瘦了許多,眼眶摳了,下巴尖了,撫摸著略帶粗糙的肌膚,我不禁緊張起來。

    等會兒要是看到我這般憔悴落魄的模樣,陰識是否會更加氣惱我的任性妄為?

    咬著干裂的下唇,我呆呆的望著鏡中的自己,考慮要不要敷些鉛華把自己的面色弄得稍許有點人樣,不至于像現在這樣嚇人。但這種名為鉛華的妝粉,其實就是鉛粉,用多了,實在對身體無益。這個時代的女子愛美,素愛用鉛華敷臉,我卻是深知其毒,平時寧可素面朝天也不願用它。

    正猶豫不決,門上忽然發出一聲輕響,門開了。

    我跪坐于席的身子頓時一僵,脊背挺起,粉盒失手滑落,白色的粉塵沾上醬紫色的裙裾,分外搶眼。

    銅鏡中有個頎長的身影緩緩靠近,最後停在了我的背後。我鼻子猛地一酸,眼淚竟然不受控制的滴落,濺上沾粉的裙裾。

    我用手捂住眼,手指用力摁在眼瞼上,然而即使不睜眼,一聲抽噎卻已不爭氣的從我喉嚨深處逸出。胸口一陣發悶酸澀,壓抑許久的情緒像是突然找到了一個傾瀉的缺口,嘩啦一下全部溢了出來。

    背後響起一聲長長的嘆息,陰識攬臂從身後摟住了我,像抱孩子一般擁抱著我,胳膊收緊,那樣的力道仿佛要我把揉進他的胸膛。

    抽噎聲越來越大,淚水漣漣,我手上還沾著鉛華,被淚水潤濕後,變成一團糊狀黏在臉上。

    陰識的呼吸聲很重,嘆息聲更重,他的下頜頂著我的頭頂,一只手抓住我的兩只手腕,將我的手強行拉下。

    我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一口氣抽抽噎噎的憋在胸口,淚眼模糊中夾雜著一絲狼狽的扭頭。

    一別兩年,陰識的相貌並沒有發生多大的改變,氣質卻愈發成熟穩重,此刻那雙桃花眼眸瞳微紅,目中正隱隱含著淚光。

    “大哥……”千言萬語,凝于唇邊。

    他緊抿了下唇,輕輕拍了拍我的面頰︰“回來就好。”淡然的四個字,卻帶著一股壓抑的喑啞。

    我心里又是一酸,終于情難自禁的放聲號啕,轉身撲進陰識懷中,哭得渾身顫栗。

    沒人知道這一年多的時間我受困長安,經歷了多少劫難,承受了多大的壓力,無人傾訴,我只得把所有的委屈都吞咽進肚,獨自默默忍受。
正文 迎人5
    伏在陰識肩上正哭得稀里嘩啦,面前忽然遞來一塊羅帕,我未曾猶疑,順手將帕子接過擦臉。

    “沒擦干淨。”生硬的口吻,帶著一種不滿的情緒,我手中的羅帕被人遽然奪走。恰在我愣神那會兒,一只五指修長的大手拿著那塊羅帕,徑自抹上我的眼角。

    “唔……”下手好狠,竟然半點憐香惜玉之心都沒有。我停止哭泣,本能的沖他呲牙。

    陰興半蹲半跪的待在陰識背後,完全無視我對他的警告,漠然且固執的將我哭花的臉仔細擦了個遍。

    他擦得很專注,我愣愣的瞅著他,剎那間神情有點恍惚,眼前的少年給人以親切的熟稔感的同時,又摻雜了些許陌生。兩年不見,他的臉上已褪去幼年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類似陰識般的沉穩內斂,顯得更加俊氣逼人。只是那對眉眼,比之陰識,卻又少了份嫵媚柔和,多了份凌厲冷冽。

    “興兒……長大了。”我哽咽的念叨。

    陰興倏然停手,白皙的俊面上微微一紅,悻悻的站了起來︰“你倒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這麼沒心沒肺,愚不可及……”

    “陰興!”陰識毫不客氣的連名帶姓的飭責二弟。

    我噗哧一笑,陰興瞪了我一眼,不冷不熱的嘲諷︰“不是很會哭麼?怎麼不繼續哭了呢?”

    我扁著嘴不說話,陰識擁著我,桃花眼放電似的瞥向陰興,聲音不高,卻很能壓制人︰“還有完沒完?這麼 攏  撾胰鎂投詞保 閿址撬檔沒荒闥嫘校俊br />
    “我……”陰興俊臉通紅,陰識擺明就是故意要拆他的台,把他鬧了個大紅臉。

    我心中泛著感動,若說這個世上還有什麼人對我的關懷是真心真意、毋庸懷疑的,非屬陰家三兄弟不可。不只這三兄弟,陰家上下都是我的親人,是真心疼我、愛我、關心我的骨肉血親。

    不管我是管麗華還是陰麗華,他們都是我的親人。

    “對不起……”埋首陰識胸前,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滿心愧疚。我的固執任性,害他們一直為我的安危揪心牽掛,我真不配做他們的親人,不配享有他們待我的好。

    “知道做錯了麼?”陰識的聲音听起來很溫柔,可那隱隱的壓迫感卻令我呼吸一窒。果然他推開我,強迫我抬頭,直顏面對他,那雙嫵媚的眼眸射出犀利的光芒,“如果當真知道錯了,以後便乖乖听哥哥的話。”

    我強咽了一口干沫,敏感的神經繃緊,幾乎已能猜到他想說什麼。

    “大哥……”

    “別怕。”他沖我柔和一笑,帶著憐惜般的寵溺,輕輕的拂開我額角的亂發,“哥哥陪著你……”

    “哥……”
正文 迎人6
    “我們一起去雒陽。”他笑著眯起眼,眼眸中閃爍著一抹凜冽鋒芒,這種意味深長的笑容讓我心顫,以我對他的了解,這代表著他已報了志在必得的決心與自信。

    彷徨的移開目光,轉向陰興,卻發現他正冷著臉站在陰識身後,一副超越自身年齡的老成表情,不苟言笑,嚴肅冷漠,完全不像個十七歲的少年。

    那一刻,我驟然頓悟。

    這已經不是我逃避情感的個人問題,只要我還是陰麗華,還是劉秀的妻子,便無法真正逃離。我有家人,並非當真是孤身一人,我做什麼事情,由此牽連的可能是陰氏一族的榮辱。

    這便是宗族勢力,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陰識雖然不會太過勉強我做我不喜的事情,但是……當初選擇下嫁劉秀的人,是我自己。那個時候,他給過我選擇的機會,是我一意孤行,自己選了這條充滿荊棘的道路,而今這個選擇已連帶決定了陰氏一族人的命運。

    到如今,我將要為我當年的決定背負起全族人的未來。

    沉重的吸了口氣,十指不禁微微顫栗,我把雙手交疊,使勁壓著手指,強作鎮定。

    “麗華,你是個明白人。”陰識微笑。

    十指絞纏,我咬了下唇,疼痛感使我混沌的頭腦稍許清醒︰“是,大哥,我明白……但是,別對我報太多的期望。”我哀傷的抬起頭,淒楚的凝眸望向他,“我怕控制不住,我沒辦法平靜面對……我怕,到了雒陽……最後仍會叫你們失望……”

    “我們能體諒你的難處。”他洞悉了然的笑,“但也相信,你無論做什麼,都會先經過一番慎重考量,權衡輕重。此次到了雒陽,你且放心大膽的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其他的只管交由大哥來處理。你無需猶豫,只需記得,你永遠不是孤單一人,你背後有我,有我們,有陰家。”

    我疲憊的閉上眼,沉重的點了點頭。

    陰識的話,一語雙關,看似點到即止,卻字字句句點在要害。

    這番話,既可以當作是他對我的鼓勵安慰,也可以听成是一番提醒警示。

    如今這一去,只怕當真要步步為營了。
正文 聚首1
    建武元年歲末,在一片蒼茫寂靜的雪色中,有這麼一支龐大的車馬隊伍,行色匆匆的在暴風雪中蜿蜒而行。

    領隊的除了侍中傅俊,還有原玄漢更始王朝的西平王李通。兩年多不見,李通見老了許多,原本清俊的臉容成熟中增添了幾許滄桑,劉伯姬與他站在一塊兒,反顯得像個明媚少女,一如我初見她時的嬌艷模樣。

    這對夫妻在人前相互交流並不多,然而每每眉眼傳神之際,兩人相視而笑,淡定中皆帶著一種和諧的默契,讓人見之心生暖意。

    想當初劉家兄弟姊妹六人,高堂尚在,合家融融,那是怎樣的溫馨光景?轉眼物是人非,到如今劉秀身邊的骨肉至親最終只剩了一姐一妹。

    劉秀性柔重情,對于親人的維護之心,從我剛認識他起便早已知曉得一清二楚。歷經劫難後,他比任何時候都看重他的家人,所以劉黃、劉伯姬兩姐妹未到雒陽,傅俊便已把劉秀的詔書帶去了南陽。

    漢代的侯爵封號向以縣稱為名,劉母樊嫻都的娘家乃是湖陽縣,所以劉黃被封為湖陽公主,劉伯姬則為寧平公主。

    劉秀讓湖陽公主與寧平公主轉道U陽一同來接我前往雒陽,按理說是把我的地位看得和這兩位姐妹一樣重的,可偏偏兩位公主的封邑都很輕易的便賜予了,唯獨我的身份,仍是模糊不清的。

    我沒有明確的身份,所以這一路上,包括傅俊在內,全都含糊其意的稱我一聲“夫人”。我是他貧賤時娶的妻子,若按平民的稱呼,這聲夫人代表的含意便是“劉夫人”,是指劉秀之妻。但現在他早已不是普通百姓,對于雒陽城內,高居南宮卻非殿龍座上的建武帝而言,這一聲“夫人”或許代表的就只是掖庭三千宮人中的一名姬妾。

    僅此而已。

    閉上眼假寐,腦袋隨著馬車顛晃而不時左右搖晃著,這些天我始終呈現在一種懵懂狀態,其實有些道理細細琢磨起來並不太困難,但我潛意識里偏偏不願深入的去探究思索。既然陰識說把一切都交給他來處理,那麼就交給他來處理吧。我相信他能干得比我好上十倍,既然他這麼有自信,便說明事情還沒有發展得太過糟糕。

    我並不在乎皇後的虛名,皇後也好,夫人也好,對我個人而言實在沒有太強的誘惑力。能讓我在意的,只是劉秀的態度。他現在是怎麼想的?他打算要怎麼安頓我?又或者怎麼安頓那個已經給他生養了孩子的郭聖通?

    明知不該在意這種無謂的瑣事,理智很清晰的告知自己,應該學會漠視一切。漠視郭聖通,漠視劉,甚至漠視劉秀。無愛便能無恨,那樣我才能活得瀟灑,活得快樂。
正文 聚首2
    然而想和做是兩回事,理智和感性同樣也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區別在于無愛!

    要我不恨他很容易,要我不愛他……很難,所以我始終達不到心如止水,視郭聖通為無物的境界。

    

    車隊抵達雒陽城時,已是臘日的前一天,臘日需舉行大規模的驅鬼避疫和祭祖祀神的儀式。在漢代,人們對臘日的重視程度,遠遠要超過除夕與新年,就好比在現代信奉基督教的教徒對聖誕節的重視,遠勝公歷元旦一樣。

    傅俊將我們一行人安頓在宮外,然後自行進宮交差復命。沒多久,宮里傳來旨意,言道皇帝陛下即刻宣見卻非殿。劉黃、劉伯姬兩姐妹甚是興奮,那頭旨意剛下,她倆便開始著忙起梳妝打扮。

    羅衣是新裁的,首飾非玉即金,人才剛剛下榻驛館,賞賜的御用之物便不斷送了來,擺滿了整整一間廂房。

    送禮的官吏沒細說哪些是給公主的,哪些是給我的,賞賜的金銀玉器、綾羅綢緞堆得比人還高,琳瑯滿目,晃花人眼的同時壓得我有種透不過氣來的窒息感。

    劉伯姬嫁與李通後,雖曾做過平西王王後,但說到底也不過是擔了個虛名,跟著李通一路顛沛流離,她的王後生活其實過得並不風光。劉黃則更不用說了,她在蔡陽守著那三間破瓦房,帶著劉章他們三個小佷子,生活過得更加艱難,常常入不敷出,時不時還得仰仗鄉鄰接濟度日。

    那些珍寶財物,奢侈得非常人可以想象,劉黃與劉伯姬兩個被這從天而降的天賜之物所震懾,激動驚喜之余除了羨慕稱贊,竟是訥訥得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來。

    這也算得是人之常情吧,若非我待在長安長樂宮中一年有余,見慣了這種珠玉奢華,只怕此刻也會驚訝得迷失自己。

    只是……難道做了皇帝的人,都會習慣于這種帝王奢華?

    揮金如土的劉秀,還是不是當年那個我熟悉的自食其力、節儉養家的男人?

    “這支玉釵很適合你。”劉黃挑了一支貔貅飾雕的玉釵遞給我,微笑中帶著一種鼓勵。

    我明白她的用意,卻仍是搖頭拒絕。我向來不喜歡佩戴飾物,嫌那種東西頂在頭上,笨重累贅,稚幼少女時如此,婚後為人婦亦是如此,現如今也實在沒必要為了討好誰而特意裝扮。

    “三嫂。”劉伯姬見狀放下試穿的衣物,不悅的皺起眉頭,“等會兒便要應召進宮,你難道打算就這副樣子見我三哥?你難道不知人人都傳那郭聖通年輕貌美,妖嬈多姿,你這樣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叫我三哥見了,是能多博得他的一絲憐惜還是愧疚?”
正文 聚首3
    我心中一痛,劉伯姬果然不愧為劉伯姬,字字句句,一針見血,犀利如刀,竟是絲毫不留容我裝傻的余地。

    我笑得尷尬,或許這個笑容在她倆眼中,比哭還不如。

    這下子,就連劉黃也斂起笑意︰“弟妹!我在這里喊你一聲弟妹,你該明白做姐姐的對你的一番良苦用心。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天經地義之禮,按理你是正娶,郭氏乃為偏納,嫡庶之分再明了不過。但是……文叔眼下已是九五之尊,這兩年你一直留在新野娘家,你都不知道他在河北吃了多少苦,那可真是九死一生……他在最困難的時候,收了郭氏,留在邯鄲溫明殿相伴,然後有了後嗣。弟妹,你該明白,以文叔的性子,那是個最心軟和善不過的人,郭氏陪伴至今,從邯鄲跟到了雒陽,僅這份情……”

    “別說了。”我哽咽,胸口郁悶得像是要炸裂開。當初我以陰戟之名隨劉秀持節北上,除了那些一同前往河北的部將,旁人並不知情。

    “你……”

    “姐姐,求你……”淚水從眼角滑落,無聲無息的濺在手背上,我勉強扯出一抹笑容,唇瓣不住的哆嗦,“你們的好意,麗華心領了。”

    劉黃與劉伯姬面面相覷,最終兩人無奈的將千言萬語化作一聲嘆息。

    “隨你吧。”劉黃滿臉憂色,“進宮以後,若是那郭氏為難你,你可千萬別性急亂來。這里不比當年在南陽……”

    我含淚愣住,郭聖通會為難我?

    這樣弱智的問題我從來就沒想過,我真正在乎的僅僅是劉秀的心,除了這個,管她郭聖通愛怎麼蹦,都和我沒關系。她要真是這麼幼稚無知,敢公然跑我跟前使這樣的小心眼,那我只會替自己感到慶幸,替劉秀感到悲哀。

    若她真是這樣的一個女人,我更加不會把她放在眼中。

    “這麼愛哭的三嫂可不大像以前我景仰欣羨的陰姬麗華了。”劉伯姬一手搭著我的肩膀,一手用帕子給我拭淚,嘴唇貼著我的耳朵小聲嘀咕,“她若敢欺你,以你的身手自是吃不了虧的,但大姐說的也極是有理,有時候身手再好,也比不上心眼好使。”

    我微微一凜,這點道理我早已明了領悟,但是能從劉伯姬嘴里說出來,卻讓我不得不驚訝她的成熟轉變。

    果然,這兩年不單只我,為了適合環境,每個人都在成長,都在改變。

    

    為了去見自個兒的皇帝兄弟,劉黃與劉伯姬皆是刻意打扮一新,然後歡歡喜喜的踏上前來迎接的車。
正文 聚首4
    從北邊的玄武門進入南宮,一路經司馬門、端門、卻非門,最後停在了卻非殿正門。掀開車簾,從車上下來,抬頭遠眺綿延的層層台階,猶如望不到頭的天梯一般,令人望而生畏。高聳巍峨的卻非殿仿佛矗立在雲端,雖已站在殿前,卻仍讓人有種可望而不及的疏離感。

    劉家姐妹已經在小黃門的帶領下,拾階徐徐而上,琥珀見我默不吱聲,小聲的提醒︰“夫人。”

    我這才深吸口氣,帶著一種難言的惆悵與惘然,慢騰騰的踩上石階。越往上,心跳得越快,腳下的石階一級復一級,似乎永遠到不了頭。只要一想到劉秀就在這層層石階的頂端,似乎連四周的空氣都被抽走了一般,爬了沒幾級,我便感到手足一陣冰冷無力,竟是膝蓋打顫得再也抬不起來。

    “夫人!”琥珀低呼一聲,急忙伸手扶住我。

    我淒然一笑,微微喘氣︰“我是不是特沒出息?”

    琥珀使勁搖頭,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重新抬起頭,卻非殿近在咫尺,明晃晃的陽光細細灑下,屋脊頂上白色的雪光發射耀眼光芒,我下意識的舉手擋光。稀疏的陽光從指縫間瀉下,忽明忽暗的刺激著我的眼球,有團陰影從上迎下。頭頂的陽光被遮蔽住,四周的空氣似乎也為之一寒,裹在陰影下的我,緩緩放下手來。

    “腿傷好了?”站在台階之上的他笑著發問。

    “嗯。”我虛軟的一笑,心里的緊張感霍然掃空,看著那張宛若女子般俊美的笑臉,眼楮開始發酸發漲。

    馮異微微讓開身︰“去吧,他在等著你。”

    那樣溫暖的眼神讓我的心陡然一熱,疲憊的心房似乎注入了一注興奮劑,我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

    應該對自己有點信心的,應該對劉秀有點信心。

    十指握拳,我吸氣,呼氣︰“卻非殿……有點冷呢,這兩條腿受不得寒氣,不知道能不能撐到上面去。”

    “是麼?”不經意間,他微微蹙了眉,“不然讓人抬副肩輿來,如何?”

    “那像什麼話?”我笑著邁步,“又不是老得連路都走不動……日後等我老了,當真爬不了這幾十層的石階了,再用不遲。”抿嘴笑了下,不忘調侃,“不過,你會比我先用得著。”

    馮異一瞬不瞬的盯著我瞧了好一會兒,忽然松了口氣︰“還是和以前一樣沒變啊。”他和善的笑起,眉宇間卻仍像以往那般,始終難卻那絲憂色,似乎永遠都在為某些事掛懷,無法真正釋懷一般。

    我撇過頭,臉上的笑容僵硬的停留在臉上,終于,步履艱難的踏上了最後一層階梯,我挺直背脊,瞪著幽深的殿門望而怯步。
正文 聚首5
    馮異做了個請的手勢,我深吸口氣,正要跨步進殿,卻突然感覺有道刺眼的光芒從眼前一掃而過。不經意的扭頭一瞥,卻非殿外側西角的一支廊柱下立著一個縴細的身影。那人靜靜的隱在殿檐下,瞧不清衣著相貌,只隱約看出是個身量嬌小的女子,若非她頭上佩戴的金屬頭飾發光,光斑恰恰晃過我的眼楮,實在很難發現她悄然無聲的存在。

    見我目光投去,那女子明顯一震,然後垂首退了一小步,似乎欲將自己掩藏得更深。

    我心中一動,扭頭去看馮異,恰巧馮異也正從那處角落收回目光,與我目光相觸,他嘴角一顫,勾出一抹澀然的神情。

    “是她嗎?”我明知故問。

    馮異不答,只是默默的垂下眼瞼,躬身請我入殿。

    我冷笑著再度回首,只眨眼功夫,牆角那兒已空無一人,飛檐上銅鑄闢邪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擴大了無數倍,宛若一只被黑暗吞噬的猛獸正猙獰的張開血盆大口。

    寒氣森森襲人,我忽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在這個宮苑重重的南宮之中,或許從我踏足進來的那一刻,注定我今後將把一生埋葬于此。

    “宣——新野陰氏覲見——”

    幽深的殿堂,泛著涼薄的冷意,吁口氣,**辣的白霧凝結在唇邊,我挺直脊背,僵硬的跨了進去。

    殿道甬長,青磚光滑,文武大臣分左右凜立,我踏進殿的剎那,原本安靜的殿堂突然起了一絲輕微的騷動,有些人竟從軟席上站了起來,私語聲不斷。

    眼角余光微微掠去,所見之人皆是那群舊臣老將,刻滿滄桑的臉上皆是露出一抹欣慰之色。我唇角噙笑,胸口微微漾起一絲感動,真是難為他們還記得我,還記得那些同甘共苦的歲月。

    甬道盡頭便是龍庭王座,身穿玄冕服的劉秀正端坐在上,旒玉遮面,珠光瀲灩,卻無言的擋住了我的視線。我的眼珠刺痛,胸腔中迸發出一股濃烈的酸意,突然很想肆無忌憚的在此重逢之際慟哭一場,然而腦子里卻也清醒的知道,今時今日在這卻非殿上已不容我再有任何言行儀態的閃失。

    眼瞅著劉黃與劉伯姬口呼萬歲,一半激動一半虔誠的跪伏于地,我愣了下神,目光呆滯的射向龍座上正襟危坐的劉秀,看不到遠處的他此刻是何表情,然而慢慢攀升的陌生感卻正一點點的啃噬著我刻在心中的熟稔,記憶中那個始終豐神俊秀,溫柔微笑的影子逐漸被抹去,沒法再和眼前這個如神如佛似的輪廓重疊在一起。

    “妾……陰姬拜見陛下!”哆哆嗦嗦,那個謙卑的“賤妾”二字終于還是沒能從我口中吐出。盡管他已經是皇帝,盡管為顯女子賢德,我該用上那個“賤”字自謙才更妥貼。
正文 聚首6
    但他是劉秀!不管他變成什麼樣,他仍是劉秀!我沒辦法用對待劉玄的相同態度來對待他。

    他是……我的秀兒啊。

    “可。”平平淡淡的一個字,像是一把鐵錘陡然敲打上我的心房,我肩膀微微一顫,四肢僵硬的險些爬不起來。腦子里模模糊糊的回想著一些過去的片斷,忘了自己是怎麼從地上爬起來,也忘了是誰攙扶著我挪到了邊上。

    耳邊只隱約听到有人嗡嗡的念叨了許多話,之後劉伯姬突然拼命扯我的袖子,見我無動于衷,于是她和劉黃兩個人一左一右幾乎半拖半架的將我拽到殿前。我們三人一齊跪下,又是一番叩拜繁縟大禮。

    第一次行禮我還算是中規中矩,一絲不苟,可這一次神志卻有些恍惚,跪拜的時候不僅頻頻出錯,膝蓋打彎時還保持不住平衡,因此狼狽的傾倒一側。

    殿上有人失禮的噗哧發出一聲笑,我緊抿著唇直挺挺的跪在地上,一臉茫然,視線所及,唯有眼前那片瀲灩之光。

    那片瀲灩的旒玉之後,他到底在注視著什麼?又在探索著什麼?

    可知我此刻的心慌意亂,皆由他起?

    “即日起敕封陰姬為貴人,賜居西宮……”

    我渾身一震,幾乎要從地上彈跳起來,劉黃使勁摁著我的手,廣袖瀉地,遮掩住她的小動作。

    我眨了眨眼,傲然抬頭,劉黃的那點力氣如何困得住我,輕輕一掙,我便摔開她的手。

    貴人!陰貴人!這就是他準備給我的封號?算是他給我一個名分?何解?貴人……何解?

    果然……果然……我到底還是高看了他!

    我是他的女人……之一,掖庭三千粉黛中輕微渺小的一份子,這就是我今後的人生定位?這就是我拼死拼活,苦苦掙扎換回來的價值?

    趔趄的從地上爬了起來,不去理會劉伯姬在私底下的焦急拉扯,我故作痴癲,如村婦般無知魯鈍的笑問︰“陛下,貴人是幾石年俸?”

    座上的劉秀未答,底下卻是爆出一片悶笑聲,沒有發笑的都是那些熟知我脾性的老臣。宣讀旨意的中常侍見場面有些尷尬,忙匆匆走下高階,壓低聲音,隱有斥責之意︰“貴人金印紫綬,俸不過數十斛,何來石計?”

    心頭如同被狠狠捅了一刀,疼得我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正文 聚首7
    漢朝後宮的封號、爵秩、俸祿,我早爛熟于胸。皇後之下,昭儀爵同丞相、諸侯王;婕妤爵同上卿、列侯;榷鵓敉 嗇諍睿 憾  婊﹥敉 笊顯歟 赫娑  幻廊司敉 偕顯歟 憾  話俗泳敉 懈 呵  懷湟讕敉 蟾 呵  黃咦泳敉 沂ゅ 喊稅偈 渙既司敉 笫ゅ 喊稅偈 懷ス咕敉 宕蠓潁 毫偈 簧偈咕敉  耍 核陌偈 晃騫儋喝偈 凰吵Y憾偈 瘓退閌親詈笈旁詰謔 牡鵲奈掬浮 埠汀 榱欏 A幀 偈  際埂 拐擼 燦匈喊偈 ︰撼 蠊  酥匈郝輝詼孵浼撲愕模 鞘恰吧霞胰俗印庇搿爸屑胰俗印閉庋畈歡嗤 扔詮  墓 恕br />
    雖然從未覬覦過劉秀後宮的那頂後冠,但我不在乎不等于他也可以無視,他把我接到雒陽來,賜了這麼一個俸祿不過數十斛的貴人封號給我,簡直就是當眾扇我耳光,羞辱于我。早知如此,真不如留在長安,任憑赤眉燒殺搶掠。

    “眾卿若是無事,便都退下吧。朕……今日要與兩位公主小聚一番。”慢條斯理的啟口,王座上的劉秀一脈溫和。

    眾臣面面相覷,而後齊聲稱諾,手捧玉笏,魚貫退出殿外。

    人走得差不多了,我仍是直挺挺的梗著脖子僵站著,中常侍小心翼翼的將手中漆盤向我推了推,示意我趕緊接印。

    我杵著不動,死死的瞪著那片搖曳的瀲灩光芒。終于旒玉踫撞,劉秀從榻上站了起來,慢慢跨下高階,一步步向我走來。

    劉黃與劉伯姬隨即配合默契的閃向一旁。

    珠玉踫撞發出碎冰般的聲音,那身冕服刺痛我的眼楮,有那麼一瞬,我恍惚間竟像是看到了劉玄的影子,不禁駭然,下意識的雙手握拳,全身繃緊。

    中常侍趁機將漆盤又推近了些,我一時火起,抬手劈翻盤子,“嘩啦”一聲,盤子飛出老遠,盤上擱著的金印紫綬險些迎面砸上中常侍大人的鼻子。

    劉黃與劉伯姬低呼,我雙靨漲得通紅,怒氣沖沖的轉身便走。右臂猛地一緊,劉秀從身後抓住了我,他使得力氣極大,五指掐得我肌肉一陣劇痛。我不禁皺起眉,壓抑許久的怒火熊熊燃燒,恨不得反手一拳將他打倒。

    “麗華……”喑啞的嘆息,婉轉纏綿,他驟然發力,使勁一拉,將我拽進懷里。

    我拼命掙扎,他用盡全力束縛住我,不讓我掙脫逃跑,我氣惱的抬腳去踩他的赤舄,他仍不松手,任由我胡亂的踩上他的腳背。

    逐漸紊亂粗重的呼吸聲終于打破了殿堂中空曠幽靜的氣氛,劉黃與劉伯姬悄然拭淚,一副感動莫名的模樣。

    我掙扎不過,只得放棄,悻悻的由著他擁在懷里。
正文 聚首8
    “麗華。”

    被他牢牢圈在懷里,堅實而溫暖的懷抱是我渴望已久的憩息之地,我貪婪的想從他身上汲取熟悉的香氣,然而,鼻端充斥的卻盡是帝王冕服特有的薰香味。

    我的心又是一沉,混沌的腦子頓時清醒了不少︰“陛下,賤妾乃是陰姬,陛下喚妾陰貴人即可。”

    愕然,一絲苦笑從他臉上滑過。

    一年多未見,他的樣貌乍看一下,竟像是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本斯文白淨的臉上此刻多了幾分深沉威儀,之所以給人那麼大的改觀,純粹只是因為他在唇上蓄起了一圈髭須。

    視線定在他的髭須上,我如遭電亟,思緒剎那間飛轉回那個離別的夜里,在絕望的抵死纏綿中,我曾那樣的渴望能見到像現在這樣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他。

    三十而立,秀兒……蓄了胡須的秀兒又會是個什麼樣呢?

    酸楚的淚水終于再也抑制不住,洶涌的奪眶而出。

    “痴兒……”他哽聲低喃,伸指拂拭去我臉上的淚水,“你是我的妻,是我劉文叔的妻……娶妻當得陰麗華啊,這般的誓願豈是隨口胡亂說得的?”

    我不住的顫栗,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心里只覺得憋屈得慌,忍不住用拳頭一下下的砸著他的胸口,抽泣,無語凝噎。
正文 臘日1
    西宮對我而言並不陌生,劉玄定都雒陽之時,趙姬入宮初為夫人,便是入住此宮。沒想到風水輪流,時隔兩年,這座宮殿的主人竟然換成了我。

    西宮正南便是長秋宮,從窗外望去,遠遠的雖間隔數十丈,卻仍能清晰的望見長秋宮飛翹的腰檐。

    有心想問,長秋宮中是否住著那位郭聖通,可話到嘴邊卻總是說不出口,徒惹傷感刺痛。琥珀招呼著一幫小宮女打掃宮殿,整理行李,我懶洋洋的趴在欄桿上向下俯瞰。

    整座南宮,殿宇雖說不少,但論規模,論氣勢,皆比不上長安的長樂宮,然而長樂宮中的長信宮沒有困住我,小小南宮內的西宮卻要困住我一輩子嗎?

    我不禁迷惘,對于這樣的未來產生太多的惆悵與心悸,背上的緯圖已毀,蔡少公所說的歸家希望或許已絕,我真不敢想象今後幾十年的光陰,真就得消耗在這座死氣沉沉的皇宮內。

    一雙溫暖的手從身後插入腋下,輕輕的將我擁入懷中,靠上那熟悉卻又陌生的胸膛,我瑟瑟發抖。

    這個男人,便是我今後一生的依靠嗎?

    “兩位公主都安置妥貼了?”我沒回頭,只是淡淡的問。

    “嗯。”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脖頸之間,溫暖的呼吸吹拂在我的鬢角,我忽然有些心灰意冷,將他輕輕推開,淡漠道︰“陛下回去吧,賤妾想一個人靜一靜。”

    背後的軀體猛地一僵,良久沒有動靜,他仍是圈著我不松手。

    我咬咬唇,狠下心拒絕︰“陛下恕罪,賤妾言語冒犯,實屬無心,只是賤妾今日身子不爽,無法侍寢,還是請陛下移駕……”

    肩膀猛地被他扳過,動作旋得太快,以至于晃得我一陣眼暈。唇上猛地一陣刺痛,竟是他的唇如狂風驟雨般覆蓋上來,髭須扎痛我的皮膚,我試圖推開他,可是他的舌尖已撬開我的唇,挑逗的滑入我的口中。

    腦子一陣迷糊,我險些把持不住,迷失在他甜膩的熱吻中,然而……一別經年,那樣突如其來的熱情與挑逗技巧陡增的熟練,讓我背上突然滾過一道冷顫。

    他的唇已滑下我的下頜,吻上我的頸子,酥麻的感覺使人如同吸了鴉片似的,迷迷糊糊中帶著一種上癮的痴迷,令人深陷其中,甘于沉醉。我承認這樣如痴如醉的感覺令我著迷,然而鯁在心上的那根刺,卻因為他更加深入的動作而愈發尖銳,扎得我鮮血淋灕。

    一年前,他還是個連親吻都十分別扭,會時常在我的刻意挑逗下害羞的生手;一年後,已經為人父的他,卻已能如此**熟練的挑起我的欲火。

    “唔!”我用盡全力,猛地推開他。
正文 臘日2
    胸口因為激動而上下起伏,面頰滾燙,猶如烈火燃燒。劉秀溫潤的眼眸中帶著未褪的**,我一手扶著欄桿,穩住身體,一手舉起,手背狠狠的蹭了下紅腫的雙唇。

    “陛下後宮三千,何必非要為難賤妾這樣卑微的一個貴人?”

    他眨了下眼,臉上滑過一抹痛楚之色︰“你這是成心跟我慪氣?這是何苦……何苦……”

    我別開頭,強迫自己硬起心腸,極力忽視他的痛苦表情︰“陛下,賤妾只是一名小小的貴人,陛下何必……”

    “娶郭氏,非我本意,你不能因為這件事便對我耿耿于懷,麗華,這待我並不公平。”他突然拔高聲音,那般急切的樣子叫人不敢相信這話出自是沉穩的建武帝之口。

    我黯然神傷。他說的沒錯,娶郭氏他極力反抗,是我,是我親手將他推向真定王劉揚,把他推給了郭氏。

    抬頭,我欲言又止。

    怪不了他嗎?很想蠻不講理的質問,既然不願意接受郭聖通,為何又與她恩愛纏綿,生下子嗣……可話到嘴邊終又咽下。

    他是劉秀!是一個存活在兩千年前的人物,他的思想與理念,何來這種從一而終的概念?我如何拿這樣的道德規範去約束他,去指責他,去批評,甚至辱罵他?

    他和我不一樣!真的不一樣!

    不僅如此,他和旁人也不同,旁人娶妻,或有恩寵,或有冷落,或有貪歡,或有戀色,是以時常新人代舊顏,唯獨他……他是個待家人負責,對親人疼愛的男人,向來如此……所以即使從前萬般無奈娶了郭氏,到底是他名正言順娶進門的,不論什麼原因,他今生都不會再遺棄她。

    我怔怔的望著他,突然感到心口一陣絞痛,眼前那個清秀的五官輪廓,變得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往事歷歷在目,然而早已物是人非。

    “信我!麗華,你信我……”他抓著我的手,那麼用力的緊握著,似乎想把一股莫名的意念傳達給我,然而我的心,卻如同飄蕩到了無邊無際的蒼茫之中,無法領會和觸摸到他的內心。

    不是不想信他,是我即使信了又能如何?我要的,和他能給的,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東西。

    “這宮里沒有三千宮人!或許以前有,但是我……不會有。”那雙清澈的眼眸,如水般澄淨。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注視過這雙眼眸了。

    茫然,無語,我怔怔的看著他發呆,心痛的感覺一點一點的加深。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無法讓時光飛回到兩千年後,也無法倒退回兩年前,如果可以,當初我不會選擇讓他渡河北上,真的不會……寧可與他隱姓埋名,在鄉野間耕種務農,默默相伴一生,過著平淡的夫妻生活,也好過現在這樣無奈而心痛的相對無言。
正文 臘日3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呵呵,呵呵呵……”我淒然大笑,眼淚一點一點隨著笑聲震落。

    如今,我的夫婿何止是封侯?

    他緊緊的把我抱在懷里,淚水無聲無息的浸濕了他的肩頭。

    “信我……麗華,信我……”

    

    看似熱鬧的西宮,實則寂靜得要命,宮內隨侍的宮人黃門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劉秀不住往我的中夾菜,我卻只顧用酒壺自斟自飲。他現在貴為皇帝,若要留宿在一個貴人寢宮,乃是天經地義,無有不妥,我轟不走他,所以決定無視他。

    我用筷子戳著面前的菜色,東挑西揀,遵照禮儀,像我這樣的吃品應該受人指責與批評,然而坐在我對面的劉秀,卻是視若無睹,連眉毛都沒抖一下。

    這頓飯局吃得異常冷場,直到我感覺有些胃漲的時候,才驚覺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喝多了。微微挪動身軀,雖不至于神志不清,腦袋卻確實有些眩暈了。

    “仍是這般貪杯。”對面的人湊近了些,我眯起眼,他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十分眼熟,眼瞼彎彎,嘴角揚起,溫柔且略帶寵溺,“一會兒又該嚷著說頭痛了。”

    我不語,他也不覺得自己接話很冷場無聊,繼續笑說︰“遷都雒陽的時候,我叫人從邯鄲帶了些東西過來,是你的東西……”

    我忍不住譏諷道︰“賤妾不記得曾住過溫明殿,如何會有東西落在邯鄲?”

    他無奈的嘆氣︰“東西我已經讓人歸置在偏殿了,你閑了去瞧瞧,當真……是你的東西。”

    我扭過頭,不再理會。

    氣氛正冷得詭異,忽然听到前殿遙遙傳來的鼓樂之聲,初听不覺著怎樣,隨著鼓樂聲越來越響,在寂靜的夜晚,顯得分外嘈嚷。

    劉秀偏過頭,一旁隨侍的宮人立即領悟,躬身退到殿外,過得片刻工夫,又急匆匆的轉回。

    “啟稟陛下,子時已過,是宮里在逐儺!”

    “哦,那可真是熱鬧。”劉秀劍眉稍稍一軒,臉上雖然仍在笑著,我卻極為敏感的發覺他的神情略有不豫。“麗華可願去瞧?”

    我雖有醉意,腦子卻並不糊涂,換作平時,我或許會順著他的意,假裝什麼都沒看明白,可偏偏這會兒一股怨氣始終憋在胸口,不發作出來難以暢快,于是搖晃著從席上爬起︰“自然得去瞧瞧!陛下在賤妾宮中用膳,不知這外頭的大儺祭禮正由誰主持大局呢?”

    劉秀停下腳步,回眸瞥了我一眼,眸底驚異之色一閃而過。
正文 臘日4
    也難怪他詫異,換作以前的我,估計只是個會純粹興起,躍躍欲試的想跟著他去瞧熱鬧的傻姑娘。他詫異,可是因為覺察到了我的變化,覺察到了我的敏銳與尖刻?

    我在心底默默冷笑著,那樣純真無暇的年少輕狂,誰都回不去了!

    他遞過手來,我未抗拒也未掙脫,表情淡漠的任由他握著。他的掌心結滿粗糙的老繭,然而卻不再是當年稼穡侍農時生成的繭子,而是常年持握刀劍磨出來的厚繭。

    他用掌心摩挲著我的手背,輕輕拍了拍,卻什麼話都沒說。

    出門,七八個小宮女掌著燈,踮步輕盈,著地無聲。回廊的地磚明暗難辨,遠處的樓闕飛檐影影綽綽,夜色寂籟,劉秀牢牢的牽著我的手,一步步將我引向前方。

    天寒地凍,路上的積雪雖然掃干淨了,但走過樹蔭時,仍會不小心將樹梢上的積雪震落。幸而之前喝了酒,這會兒臉頰雖冷,腹中卻是暖的。劉秀一路小心翼翼的牽引,這一路在昏暗中踉踉蹌蹌的走過,我忽然很想就這麼一直走下去,永遠……不要有盡頭。

    不經意間我伸手攬住他的胳膊,他似有所覺,頗感震動的低下頭來,我情難自禁的依偎過去。劉秀的懷抱……脫去那身繡著十二章紋的繁縟冕服後,依舊是我所熟悉的淡淡香氣,一如從前。

    “秀兒……”我低垂著眼瞼,忘情的呢喃。

    長臂舒展,他將我攬在懷里,大麾抖開,將我一同裹了進去。他的懷抱,溫暖得使人沉醉,我已微醺,腳步虛浮踉蹌,全身的力氣都倚靠在他胸口,幾乎是由他半托半抱的往前一路行去。

    我希望這一路永遠沒有盡頭,然而最終這只可能是個幻想中的傻念頭。當熊熊篝火灼痛我的雙眼,當滿朝文武齊聚,當頭戴面具的**相手持長矛,領著十二神將,在場中繞著篝火歡呼跳著儺舞,當眾星拱月似的人群中迎風俏立的姣美身影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便知道,一切的幻想終于還是全都破滅了。

    我從劉秀的懷中掙脫出來,怔怔的望著眼前款款走近的華衣女子,雲鬢高聳,玉頸修長,丹唇娥眉,月光與火光交相輝映,照在她皎潔白皙的臉龐上,猶如鍍上一層銀華。她的身量要比我矮些,骨骼清奇縴細,愈發顯得嬌小可人,身上因天冷而外罩厚實的雪貂麾衣,卻仍是顯得雙肩瘦削,身段柔軟,步步搖曳生姿。

    那張年輕姣美的臉孔,顧盼回眸間總帶著一種干干淨淨的笑容,笑得純粹,笑得無暇,也同樣笑得令人心顫、心碎。

    曾經不下千百次在腦中勾勒郭聖通的相貌,卻沒料到她會是這樣的一位女子,稚氣未脫,仿佛還是個年幼的孩子,偏又不時的流露出成熟少婦獨有的嫵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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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用指甲掐著自己的掌心,心里如同翻江倒海般全然不知是何滋味。

    她的眼里似乎只瞧見劉秀一人,水汪汪的鳳目中盛滿柔情笑意,蓮步輕移,走得近了些,她目光一移,定格在我身上。

    笑容微愣,腳步停住,就這麼痴痴的,我與她隔著兩丈多遠的距離互相打量著。說不上敵視,只是感覺莫名的悲傷,莫名的壓抑,我只覺得頭暈目眩,仿佛有只手正死死的掐著我的脖子,令我無法透過氣來。

    麾衣緊裹,即便我刻意想假裝眼瞎,也無法徹底無視掉那雙雪玉般的小手覆蓋下,已明顯微微隆起的小腹。她似有所覺,臉上微微露出赧顏之色,慢慢的彎下身子,斂衽向我盈盈拜倒︰“妾聖通拜見陰姐姐。”

    眼前是的景物是深黑色的,深黑色的夜空,深黑色的宮殿,深黑色的……人影,我看不清眼前的任何東西了,四周沒有光明,一切都陷入了無盡的黑暗。黑暗中我能感覺到郭聖通正在向我下跪,僅存的那絲理智告訴我,我應該克制住自己的顫栗,伸手將她扶起來,然而我動不了。

    我全身僵硬,胸中燃燒的是那股**辣的酒氣,混著我無法哭泣發泄的淚水,一並壓在了心里。

    “郭貴人不必多禮了。”身邊那個溫柔的聲音卻在此時響了起來,鑽入我的耳朵里,陡然間變得異常的刺耳。

    我木訥的瞪著眼楮,深黑色的影子漸漸變得清晰起來,色彩重新回到我的瞳孔之中,劉秀正伸手擋住欲跪的郭聖通,順勢將她攙扶起來。從前那個溫柔如水的笑容此刻正如昨般清晰的印在那張熟悉的臉上,只是……不再是對著我這般溫存微笑……

    心里剎那間像是被徹底掏空了,空蕩蕩的,什麼都沒再剩下。

    “謝陛下。”她莞爾一笑,盈盈起身,身側緊隨的侍女急忙小心翼翼的扶穩她。“陰姐姐一路辛苦,今日適逢臘日,是以宮中備起儺舞,驅邪避惡,也算是為陰姐姐洗塵。”

    我勉強一笑,腦中一片空白,已不知道該如何接她的話。恰在這時,邊上突然傳來一聲奶聲奶氣的叫嚷︰“娘娘——”

    郭聖通聞聲回頭,大喜道︰“怎麼兒也來了?”

    一個長相俊逸的少年抱了名不滿周歲的娃娃,匆匆趕來,不等郭聖通伸手去接那孩子,已主動快速遞將過去。

    “娘……娘……”孩子生得虎頭虎腦,肉鼓鼓的臉上小嘴咧開,露出四顆小小的門牙。孩子五官周正,眉眼長得竟有幾分酷似劉。他口齒尚不清楚,撲進郭聖通懷里後,嘴里嘟噥著不知說了什麼,小手揪著她的衣襟低頭便想張嘴去咬。
正文 臘日6
    “兒小乖乖……”郭聖通笑著輕輕掰開他的小手,“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覺呢?”

    “臣況,拜見陛下!陰貴人!”那少年忽然跪下,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禮。

    劉秀並未阻止,坦然受了他的禮,我已是僵化如石,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于是也跟著莫名其妙的受了他的禮。

    少年起身,目色清純,一張眉清目秀的臉孔,與郭聖通竟有六七分相似。我心有所悟,愈發感到一片淒涼,短短片刻工夫,猶如天上人間,果然是一個不落的把該見的全都見了個遍。

    不清楚是否自己眼花,還是受到心理作用的影響,少年起身之時,目光似有心,若無意的掠過我,秋風霽月般清明的眼神倏地一變,唇角上揚勾勒出的那抹看似柔和的微笑,忽然像極了惡魔的笑臉,猙獰恐怖。

    我莫名的打了個冷顫,正在彷徨之際,身後突然響起一個清朗的聲音︰“草民興拜見陛下!拜見郭貴人!陰貴人!郭侍郎!”

    我一震,緩緩回首,發現陰興正恭恭敬敬的伏地跪拜。

    劉秀賜了陰興平身,尾隨陰興之後,原先津津有味的在觀看儺舞的眾大臣紛紛聚攏過來,一時將冷清的角落搞得異常熱鬧起來。

    那些大臣只少數一部分我不認得,多數人不是跟隨劉秀北上征戰的舊部,便是昔日雒陽舊識。這些人見了我,皆是一副欣喜之容,白天在殿堂上還算守些規矩,此時卻紛紛按捺不住圍住了我,噓長問短。

    馮異亦在這群人中,只是他性情淡漠,仍是喜歡撇開熱鬧,一人窩在無人的僻靜樹下,不知在想什麼心事。馬武仍是那副飛揚跳脫的樣子,朱祜、鄧晨、李通……一個接一個的熟人跟我寒暄,漸漸的我把心中的悲哀沖淡,僵硬的四肢活絡開來,終于勉強能與這些舊友說笑上幾句。

    不遠處,陰興與郭況閑閑的敘著話,兩個人皆是一副客套有禮的模樣,看似親熱,實則浮于表面,假得不能再假。沒一會兒,陰興與郭況分手,然後漫不經心的往我身邊踱來。

    “貴人也不多披件衣裳,夜冷。”他沉著臉,似怒還嗔。

    我噓了口氣,口中噴出淡淡白霧︰“多謝。”他應該能夠明白我所謝為何,剛才若非他及時援手,只怕我非當場被郭家姐弟弄瘋了不可。

    “貴人太感情用事了,以往大哥常贊你有勇有謀,卻不知今日的雄才韜略都用在了何處?”他姿態擺得甚為謙恭,外人看來不過姐弟敘話,並無不妥,誰也不會料到他那張刀子嘴,犀利得一點都不給人留下余地。

    對于他刀子嘴豆腐心的態度,我早見怪不怪︰“大哥在哪?”

    “宮外。”
正文 臘日7
    “他沒進宮?”

    陰興沒有立即回答,嗯哼兩聲,甕聲甕氣的說︰“郭主未現,何需著急見大哥?”

    我猛地一懍,郭主——郭聖通之母,真定王劉揚的妹妹!

    陰興冷冷一笑︰“看來貴人還需要多用點腦子,總是這樣的話,也太不叫人省心了。”

    我又急又怒︰“你皮癢欠揍?是不是這兩年武藝大有長進,所以說話愈發沒大沒小了?”頓了頓,不禁悲哀的感慨,“你從小到大都沒好生喊過我一聲‘姐姐’,到如今卻只會虛假得尊我‘貴人’了麼?貴人……貴人……好個尊貴的稱呼呢。”

    “外戚之家,理當如此。”他的目光穿透過人群,落在遠處正主持大典的劉秀身上,“如今既已卷入皇家,便當按規矩行事,旁的瑣事,還是先別奢想太多為好。”

    “不覺得未免謹慎過頭?如此……竟是要一輩子麼?”

    “回到這里,難道不是貴人所願麼?”他收回目光,表情淡漠清冷的瞄了我一眼,目色卻是凌厲如刃,“貴人若不願留下,大可不必費這周章。”

    我被他的字字句句刺得連躲避隱藏的余地都沒有,只得淒然的望著皇城上空飛舞的點點火星,黯然欷[︰“我會好好冷靜下來,好好想清楚自己該干什麼,該選擇什麼,該舍棄什麼……”

    脆弱的心,早已痛得麻木,再割上千刀萬刀也不會讓我感覺比現在更痛。
正文 贈禮1
    建武元年、建世元年十二月臘日,從劉玄手中奪得傳國玉璽的赤眉軍在長安設宴狂歡,酒尚未飲,群臣便因爭功而吵成一團,甚至拔刀相向,相互毆斗。場面失控,那些將領甚至從宮牆上攀爬翻逾入宮,打破宮門,搶奪酒肉,彼此廝殺。衛尉諸葛聞訊,率兵入宮,一連格殺了數百人才勉強把暴亂鎮壓住。

    可憐那個年幼的放牛娃皇帝,嚇得除了日夜哭泣,別無他法。轉眼新年元旦,劉恭不忍見其弟為傀儡,叮囑劉盆子交出玉璽,退位讓賢,結果反被樊崇等人強行制止,劉恭的特立獨行,愈發招來赤眉軍的恨意。

    我對劉恭極有好感,只可惜他是建世帝的兄長,不然招為已用,必為賢能。這次赤眉元旦朝會的消息傳開後,劉恭之名遠播,沒想到不單是我,就連劉秀說起他時,也是贊賞有加。話題扯到劉玄身亡之時,劉恭仗義偷偷將其尸身盜出,劉秀知曉後,隨即兌現當日的允諾,追封劉玄為淮陽王,傳命正在長安城外布防的鄧禹收其尸身,厚葬于霸陵。

    對于劉玄,我諱莫如深,饒是劉秀在我面前頻頻提及他的一些舊事,我總是緊閉雙唇,不發一語。身陷長安將近一年,我受制于劉玄,殺申屠建,損綠林兵,托華轉讖語,遞赤伏符,這些事林林總總的加起來,我敢說他即使不清楚個中細節,也能掌握個大致詳情。

    我們二人之間,隔斷了一年半的光陰,已無法再用以前那種溫馨依賴的情感將其中的艱苦一一相互傾訴。關于他的事,他在河北如何艱苦奮戰,如何博得今日冕服加身,如何娶妻生子,如何結交四方……這些他都沒有跟我細細描述,就如同我閉口不談是如何在長安卷起那場殘酷的血雨腥風,最終攪得三輔天翻地覆一樣。

    我與他之間,缺少了以前那種生死相依的依賴感,有個微妙的隔閡橫在了我倆中間。我不提,他不說,卻始終很真切的擺在那兒,絕不可能憑空莫名消失。

    我對他的冷淡,是從第一天回到雒陽,進入南宮起便開始的,或許許多人,包括劉黃、劉伯姬,乃至那些對我抱著極大期望的滿朝文武大臣,全都無法理解我為何會如此頑固不化。在他們看來,哪怕不是作為一國之君,僅僅作為一位大丈夫而言,劉秀對我的小心謹慎,無微不至的細致呵護,近乎放下身段般的討好遷就,已經顯得過分陰柔軟弱。

    他們漸漸的皆由滿懷希望發展到心生憂慮,十分擔心這位滿懷柔情的天子,會像兩年前娶我時一樣,身陷溫柔鄉中,不可自拔。

    沒人會真正了解,當年他娶我之時,到底經歷了什麼樣的忍辱負重,貪戀溫柔、沉湎女色的劉秀,並非是他本性,而我,不過是他絕望中的一處避風港。
正文 贈禮2
    郭聖通並未入住長秋宮,她的封號與我一樣,皆為貴人。劉秀像是極力在我倆之間做到兩碗水端平,不偏不倚。貴人的品階也並不如我起初想象的那般低微,劉秀號稱漢天子,在百姓看來,雖有繼承前漢,延續漢室之名,實則全然已不同。政體官職上的些微不同暫且不說,但看這後宮體制,已被他全然推翻,改得面目全非。

    自古帝王後妃,多不勝數,前有漢宮三千為例,西漢的皇帝無不把自己的後宮一擴再擴,恨不能攬盡天下美女,以顯天威。這一點,即便是當初布衣稱帝的劉玄也不能避免,不管他出身如何,只要一爬上那個天下至尊的位置,便會不受控制的,或自願、或被動的接納許多許多女人,充斥後宮。

    漢宮三千人……這絕非夸張的說詞,見識了長樂宮中那些被劉玄收納,至今卻因饑荒無食果腹,活活餓死宮中的大批姬妾宮人後,我對帝王的後宮已經心冷到了極點。我真心希望劉秀不要墮入同樣無節制的個人**,無論是為夫為友,為公為私,我都不願看見南宮鶯燕無數。

    也許,他沒讓我徹底寒心之處便在于此,至少他不曾仿效先人,甚至敢于斫雕為樸,果斷的將祖宗傳下的後妃十四等級大刀闊斧的砍成了五等——皇後以下,唯有貴人金印紫綬,兩者得享爵軼,俸也不過栗數十斛,此二等以下,另置美人、宮人、采女三等,並無爵軼,僅供充給,餐食溫飽。

    可無論他怎麼改品階,貴人就是貴人,貴人是妾,非妻,我現在的情況和當初的韓姬如出一轍,毫無分別。果然因果循環,韓姬慘死,她昔日對我的一番怒罵詛咒,如今卻當真在同一處宮殿內應驗。

    當真,造物弄人,可憐可笑。

    暖閣內純銀燻籠內正焚著燻草,淡淡的香氣似有似無的彌散在各個角落,室外空氣極冷,殿門微開一線,透過半敞的門縫依稀可見琥珀正與人細細交談,這丫頭平素極有分寸,走路不攜風起塵,說話低吟慢語,從不大聲喧嘩,今天卻有點兒反常,與門外之人不知在講些什麼,竟有些忘乎所以,連門都忘了帶上。

    我懶洋洋的躺在榻上,手里握著一卷竹簡,細細瞄著。過得片刻,琥珀滿臉狐疑的走了進來,見了我,把手里的東西遞過來︰“貴人,這是方才郭貴人命人送來的,奴婢以為是參片,婉言說西宮並不缺此物,可那人卻笑我不識貨,听那口氣,倒像是件稀罕物似的。”

    我斜眼一瞧,她手里捧著一只一尺見方的漆器木盒,盒蓋打開,里頭露出一大把形同干枯樹皮模樣的東西,呈橢圓形,長不過兩三厘米,外觀為褐色,已洗淨曬干,一顆顆的精心擺在盒內,碼放得極為齊整。
正文 贈禮3
    “左右不過是些藥草山果,這些難道我們宮里就沒有了,還需她巴巴兒的叫人送來?”琥珀到底有些意難平,言辭雖說不算激憤,卻仍不免帶著一股子酸味。

    我冷然一笑,從盒內拈起一顆湊近鼻端,輕輕一嗅,一股辛香之氣直鑽鼻孔。我甩手將它丟進盒內︰“好東西呢,收著吧。”

    琥珀一頭霧水︰“那……是吃的嗎?需如何服用?”

    “雞舌香。”

    琥珀仍是不解,滿臉困惑。

    “漱口滌齒所用,含于口中,可闢除口臭。”這種果實在現代叫做丁香,丁香分公母,母丁香便是雞舌香。雞舌香在民間罕有,算是種高檔奢侈的消費品,一般僅供上層社會的官宦所用,其效用就如同現代人愛嚼的口香糖。

    換作以前,冷不丁的扔給我這樣一塊干癟癟的東西,我也只會認作樹皮果核,既叫不上名,也不可能知曉其用,但我之前在長樂宮混了一年有余,長秋殿趙姬趙夫人出身官宦之家,入宮當了夫人後,更是備受劉玄寵愛,宮中奢靡之物盡其揮霍。趙姬是個頗會享受的主兒,按現代點的說法,那就是個標準的小資,什麼保養、美容、薰香、歌舞、游戲,時下流行的新鮮玩意沒有一樣不精的。我雖不好這些,可跟她生活久了,每日耳濡目染,豈有不識之理?

    郭聖通出身豪富之家,她母親郭主又是王室之女,這種高檔消費的習慣與氣派,是與生俱來的。皇家氣派,趙姬仍需靠後天培養,郭聖通卻已習以為常。所以,若論見識高低,趙姬尚不如郭聖通,像我這種出身鄉野的人,更加沒法攀比。陰家在新野雖富甲一方,到底只能算是個土財主,踫上個具有王室血統,且長于豪富之門的郭氏姐弟,便如同小巫見大巫,高低立現。

    “這東西……不會有毒吧?”琥珀小聲嘀咕。

    眼波瞟去,我不禁失笑︰“按前漢制,官至侍中可口含此物上朝面君。這東西精貴著呢,哪里會有毒,不過味道有些辛辣,你一嘗便知。”

    琥珀惶恐︰“奴婢怎敢輕嘗這雞舌香?”一听說這東西是高品階官吏所享用的特權品,她連忙小心翼翼的將盒子收了起來。

    “瞧你,不過是些雞舌香罷了,要是讓你見著口香糖,那還得了?”

    “貴人,何為口香糖?”

    我啞然,一縷惆悵不著痕跡的籠上心頭,大概這輩子我都沒法再嘗到口香糖的滋味了︰“回頭你到郭貴人宮里走一趟,替我叩謝她的贈禮。”

    “諾。”琥珀應了聲,隨即又問,“那……要用何物還禮?”

    “還禮?”我抿唇微笑,“你在這宮里隨便揀一樣東西送去,但需謹記一件事,無須攀比,你別挑貴重之物,只管選那最不值錢的。”
正文 贈禮4
    琥珀困惑︰“為什麼?這不是愈發讓郭貴人瞧不起了?”

    “瞧不起便瞧不起唄,誰又稀罕她瞧得起了呢?難道她在這宮里獨大,我做什麼事都得與她爭這口氣,讓她瞧得上眼?”琥珀錯愕,我見她仍是一副不甚理解的呆滯樣,不由嘆了口氣,“你以後會明白的,且去忙你的吧。”

    “諾。”

    琥珀離開後沒多久,窗外忽然傳來砉的一聲異響,我從榻上一躍而起,直奔窗口。推開窗牖,冷空氣撲面而來,我一時沒忍住打了個噴嚏,驚得窗牖外又是一陣羽翅撲騰。

    窗外腰檐上棲著一只灰色羽鴿,咕咕的叫著,那雙小眼楮不時警惕的望著四周。我從窗邊抓了把事先準備好的麥子,輕聲打了個呼哨,它才慢慢從檐上飛下,落到我手中啄食。我把麥子撒在地上,誘它進屋後,順手關窗。

    這是只信鴿,陰識稱之為“飛奴”,在宮外訓練好了,又讓陰興帶進宮來養了些時日,熟悉了西宮到宮外的一段路後,它便成了我與陰識私相傳遞信息的重要工具。

    看完飛奴帶來的帛書,我呆呆的定在窗下,一站就是良久,直到兩腿發麻,飛奴咕咕的吵嚷聲驚醒了我,我才回過神來。

    長安城糧食告罄,赤眉將領擄劫了所有的金銀財寶,縱火焚燒了宮殿、民宅,百姓逃亡,蓋世繁華的長安城,已然化為廢墟。赤眉在把長安洗劫一空之後,放棄了長安,這個號稱百萬大軍的強盜團體,正沿著秦嶺山脈向西流竄,所經城邑,皆是掠劫一空。

    赤眉雖立帝建國,說到底卻仍是底層農民出身,既無卓識遠見,也無治國良方,一些行徑與做法竟連綠林軍還不如。綠林在立了劉玄為帝後,至少在體制上還有個國家的樣子。赤眉立了個放牛娃當皇帝後,卻根本沒把小皇帝放在眼里,劉盆子的心計和能力遠遠不如劉玄,哪里壓制得住那些流寇習氣濃重的將領?

    我真替劉盆子感到可憐,亦為劉恭感到悲哀。

    赤眉流竄去了安定、北地兩郡,鄧禹已趁機帶兵進入長安,駐軍昆明池。從我離開長安至今,不過才短短一個多月,卻已是物是人非。

    帛書最後提到,鄧禹在長安安置受難百姓的同時,似乎也在尋人。至于在尋找什麼人,陰識沒有說明,我也唯有黯然欷[。
正文 封侯1
    劉秀最近總喜歡待在西宮,從卻非殿朝堂上下來,他不管有事沒事都直接往西宮,即便是政務繁忙,他也不離開,直接在西宮處理,以至于那些稟明要務的官吏們,每天都在我宮里進進出出的,忙個不歇。

    于是,我干脆把正殿騰給劉秀處理公務,自行搬去偏殿。偏殿地方十分寬敞,只是堆放了太多的書簡——我的舊物《尋漢記》正一匝匝的堆碼在殿中。

    琥珀替我將書案,屏風榻皆搬了過來,閑暇時,劉秀在隔壁處理政務,我便安安靜靜的趴在這里補上落下年余的手札記錄。

    晚上他睡正殿,我睡在偏殿,倒也各行其事,互不干擾。

    轉眼到了月中,這一日用過晚膳,與我楚漢分明的劉秀卻突然不請自來,踏入偏殿暖閣。他來的時候,琥珀正忙著替我磨墨,我埋首絞盡腦汁,正在挖空心思在腦海里摳字眼。只听身邊突然“啪”的聲,琥珀失手把墨掉地上。

    “陛下。”地上墊的蒲席被墨跡沾染上一塊,琥珀生怕劉秀責備,竟嚇得雙肩瑟瑟發抖。

    “起來吧,原是朕不好,驚擾了你們。”

    琥珀戰戰兢兢的爬起,審時度勢,竟是乖覺的悄然退出房間。

    我把她的反應瞧在眼里,心如明鏡。仰起頭,凝望著劉秀,大約停頓了三四秒後,我擱下手中筆管,緩緩斂衽跪伏︰“賤妾拜見陛下。”

    磕完頭起身,卻見劉秀眼神悲憫的凝望著我,人呆呆的,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絲苦笑凝于唇角,他轉移話題,轉而笑道︰“正好,借你的筆給寫點東西。”

    我微微蹙眉,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又不便直言拒絕,只得輕聲問道︰“陛下請……”

    我才剛想讓席,他卻立即摁住我的肩膀︰“我念你寫。”

    我嗤然冷笑︰“賤妾胸無點墨,字跡向來無法入陛下的眼,陛下難道忘了不成?”

    寂靜,半晌頭頂傳來一聲低低的吸氣聲,劉秀將前胸貼近我的背,左手取來一塊干淨的縑帛,右手執著我的手,手把手的支使我握筆。筆管輕執,我手指微微發顫,劉秀的掌心滾燙如火,灼痛我的手背。我欲縮手,卻被他帶著在帛上有力的落下一筆。

    “將恐將懼,惟予與汝。將安將樂,汝轉棄予。”

    一筆一劃,他寫得極慢,等到寫完,我只覺得背脊僵硬,腦袋發熱,與他胸口貼合之處似如火燒。

    將恐將懼,惟予與汝。將安將樂,汝轉棄予。

    思緒紛亂,呼吸在這一刻為之屏息。看著眼前這發自肺腑的十六字,我的記憶仿佛在剎那間倒回兩年前與他新婚,兩人無助的在新房相擁哭泣的淒涼情景。那個時候,日日恐懼,夜夜泣淚,無人可依,惟有我和他兩個人……
正文 封侯2
    “麗華,你當真不要我了嗎?”他緊緊擁住我,聲音喑啞。

    原來……他還記得,還都記得。

    兩年前,當他彷徨悲哀的問我,能否嫁他為妻之時,我明知前方是個火坑,卻毅然答應了他。可如今……那種感覺,卻似乎成了我的負累,成了我的羈絆,也成了我心痛的源頭。

    淚水不自覺的濕了眼眶,沒等眼淚滴下,我已撇開頭,故作輕松的笑道︰“陛下是在笑話賤妾呢,賤妾如何敢不要陛下?”

    我是妾!

    我只是妾!

    只是……只是他後宮的一個姬妾而已。

    狠起心腸,我顫栗著推開他的手。那個時候,敢于不要命也要嫁給他的陰麗華,已經不存在了,那個陰麗華是他的妻,是值得他珍惜呵護的妻子,現在這個……不過是大漢王朝建武帝西宮中的一名姬妾罷了。

    “麗華……”他扳過我的肩膀,啞聲,“你要什麼?你想要什麼?別這樣對我,麗華……”

    我低下頭沉默。我想要的東西,劉秀無法懂,永遠無法懂……我不屬于這里,我無法真正融入這個社會,無法接受他貶妻為妾,左擁右抱。即使從理性角度出發能夠體諒他的種種難處,可我無法在感情上做到從善如流。

    我不是在跟他慪氣,我其實……是在跟自己慪氣。

    早就很理智的看明白自己所處的環境,很理智的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卻仍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愛上了他,無可救藥……

    真正令我痛恨的並不是他,而是我自己,充滿矛盾卻又別扭無奈的自己!

    或許……我根本就不該留下……

    “陛下……”沙啞著聲音,我一字一頓的開口,心如刀絞,“如今陛下已尊天子之位,是否也是時候當犒賞功臣,分封諸侯了?”

    劉秀愣了下,眼中的困惑一閃而過。我忽然發覺,他的情緒已經越來越容易被我捉摸到,換作從前,那樣的喜怒哀樂,一並都隱藏在溫柔的微笑下,無法窺得一二。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他柔柔的眯起眉眼,一如以往的淡笑,溫柔的氣息能將人生生溺斃。

    如我所願嗎?

    我低垂下眼瞼,生怕被他看穿我內心深處的懦弱。

    秀兒,分封吧!以你一介天子之身,去分封列侯吧!

    劉秀當為帝——如果當初蔡少公所斷的讖語,真有如此靈驗,那麼就請讓我也為自己自私一回吧。

    我累了,真的累了……

    原諒我,不願再守在你身邊陪你渡過今後的種種難關了。因為,再留在這里,留在你的身邊,對我而言,只是一種煎熬,一種痛徹心肺的折磨!
正文 封侯3
    將恐將懼,惟予與汝。將安將樂,汝轉棄予……

    當美好的回憶不復從前,當悲哀已成定局,無法逆轉,我選擇……放棄。

    

    建武二年正月十七,建武帝劉秀下詔︰“人情得足,苦于放縱,快須臾之欲,忘慎罰之義。惟諸將業遠功大,誠欲傳于無窮,宜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戰戰栗栗,日慎一日。其顯效未,名籍未立者,大鴻臚趣上,朕將差而錄之。”

    劉秀稱帝半年之後,終于分封列侯于有功者二十人,其中梁侯鄧禹與廣平侯吳漢的采邑均為四縣。古來侯爵,采邑均不超過一百里,劉秀這種超高“薪資”的做法,令許多文臣擔憂,博士丁恭提出異議,卻被劉秀毅然駁回。

    陰識于不久前受封為陰鄉侯,在打破鄧禹、吳漢的先例後,劉秀又提出要增加陰識的侯爵采邑,另嘉許其戰功,提拔陰興為黃門侍郎,守期門僕射,典將武騎。

    “星隕凡塵,紫微橫空……你在這世間找齊二十八人,封王拜侯……二十八宿歸位之日,便是你歸去之時……命由天定,事在人為!”

    蔡少公當年所作讖語“劉秀當為帝!”,石破天驚,一語中的。如果當真順應他的讖語,那他告知我的所謂封王拜侯,二十八宿歸位之說也並非是當真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我讓劉秀封侯,一面細數那些侯爵的名單,一面卻又不禁忐忑。蔡少公的讖語不知道與我背上莫名其妙出現的星宿圖有無直接聯系,如果有,那……背上的圖已經被我毀去,是否意味著,也許即使封了列侯,我找到了二十八宿,也沒法再回去?

    我不敢胡思亂想,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都期冀著上天能夠垂憐,再次引發神跡。

    “貴人,陰鄉侯求見。”琥珀怯怯的頻頻倚門回顧。

    我聞言一愣︰“大哥?”話音未落,門外閃入一道頎長身影,陰識頭戴遠游冠,身穿玄端素裳,衣袂飄飄的大步走來。

    打從入宮以來,我還是第一次在宮里見到陰識,想到陰興所透露的弦外之音,陰識一般不會主動與我見面,他若進宮,必然是發生了什麼大事,我心頭猛然一緊︰“大……”

    眼瞅著陰識迎面走來,他卻並未到我跟前,突然折向正殿回廊,跪叩︰“臣識,拜見陛下。”

    我吃了一驚,劉秀居然在這!我以為他還未退朝,根本未曾留意他什麼時候竟已經回來了。

    劉秀含笑虛扶︰“陰鄉侯不必拘禮,這里是你妹妹居住的寢宮,並非在卻非殿朝堂之上。”
正文 封侯4
    陰識表情嚴肅,直挺挺的長跪在地︰“天下初定,將帥有功者眾多,臣托屬掖庭,乃屬國戚,若是再增爵邑,不可以示天下。”

    劉秀笑容不變,目光無意似的掠向我,我蹙著眉頭不吱聲,只是一瞬不瞬的望著姿態卑躬屈膝,言語誠惶誠恐的陰識。

    “陰鄉侯多慮了。”

    “趙國公孫龍曾對平原君趙勝言,親戚受賞,則國人計功也。若陛下看在貴人面上格外賞賜臣,臣惶恐,愧不敢當,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無論劉秀怎麼勸說,陰識只是跪地不起,叩首一再懇請劉秀收回對他的厚賞。劉秀最後只得無奈的向我求助︰“麗華來勸勸你兄長吧。”

    陰識表現出的那種謙卑讓我的心格外刺痛,他在劉秀面前刻意保持的態度讓我無法接受。這個人,還是平時那個睿智凜冽、優雅如風的陰家大公子嗎?難道劉秀一朝為帝,就連這樣清高孤傲的人也無法再和以前一樣,保持一顆平靜的心了嗎?

    帝王,天子……萬人景仰,至高無上!

    “哥……”我低低的喊,帶著一腔不甘的憤懣與傲氣。陰識這般奴性十足的做作姿態,讓我實在不敢苟同。不管劉秀是不是皇帝,如果非要逼得我從心底也這般對待他高高在上,凌駕眾人的帝王身份,不如讓我去死。“大哥,起來吧。”

    我盡量放柔聲音,保持微笑的俯下身去扶陰識,雙手拽起他的胳膊,看似不怎麼著力,實際上我卻使了極大的力氣,倔強的想把他從地上拖起來。然而,陰識身子微微晃動,竟反將身子使勁往下沉,絲毫不理會我的隱怒。

    “請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我氣惱得恨不能把他拖起來打一架,劉秀什麼時候變得讓他這麼尊敬和害怕了?難道僅僅是因為他當了皇帝?

    我正要開口,陰識倏地抬高下頜,正俯身半蹲的我恰好接收到那抹凌厲如刃的目光,那絲充滿警告意味的眼神,在那一瞬間震懾住我,竟讓我失神的把想說的話忘了個精光。

    “既如此……朕便先允了陰鄉侯,你還是先起來吧,免得麗華難做。”

    劉秀終于被迫松口,陰識繼續叩首︰“多謝陛下。”

    劉秀沖我哂然一笑,笑容滿是無奈,等陰識起身,他正待再說些什麼,陽夏侯馮異突然匆匆趕來,一番見禮之後,沒等我弄明白怎麼回事,劉秀便跟著他走了,剩下我和陰識兩個在西宮正殿門口憑欄遠眺。

    望著匆匆遠去的人影,我終于忍不住抱怨︰“難道他真有那麼可怕,值得你如此畏懼?”

    陰識不答反問,語氣冰冷︰“難道他不值得我畏懼?”
正文 封侯5
    我氣噎︰“他是劉秀,那個會種田會賣谷的劉文叔,你別總把他想成是恐怖至極的危險人物。”

    “是麼?”仍是不陰不陽的語氣,面寒如水,他嘴角噙著一抹極具嘲弄的冷笑,“你的聰明才智,踫上了一個劉文叔,果然便全部化為烏有。”

    我被狠狠踫了個釘子,雖然陰識給我的感覺一向親疏難定,卻從不會像陰興那樣對我冷嘲熱諷。今天的陰識,在我眼中,已經不僅僅只是怪異可以定論了。那個瞬間,腦子突然滑過一道警覺,我生硬的問︰“出了什麼事?”

    陰識轉過身,目光清澈的看著我,眼中終于露出一絲贊許,但隨即他的眉心緊緊蹙了起來,那雙眸瞳中倒映的盡是濃郁的憂色。

    “麗華啊……在我看來,過去的劉文叔雖然城府頗深,到底不過是個一無所有的凡夫俗子,這樣的人不論怎樣厲害,我都不會將他放置于心。然而今時不同往日,今日若仍是把他當成以前的劉文叔一樣對待,必會狠狠的栽個大跟頭,甚至……死無葬身之地。”

    我打了個冷顫,他的話說得有板有眼,絲毫不像是在危言聳听,我心里的不祥預感逐漸擴大,心湖泛起點點漣漪。

    “大哥……”

    “劉揚這回,必死無疑!”眸沉似星,陰識的話猶如一柄鋒銳的利刃,瞬間鋒芒萬丈的切開一道血口子。

    隔了許久,我才驚覺這道血口所帶來的疼痛,震得我胸口沉悶,如壓大石︰“真定王……劉揚?”

    “這事做得極為隱秘,陛下先遣騎都尉陳副、游擊將軍鄧隆前往真定,奉詔召劉揚進京,劉揚倒也是個精明人,居然警覺的關閉城門不讓他們入城。只是這一招固然好,卻顯然落了下乘,無故抗詔,僅是這項罪名便已不小,更何論其他?”

    “你的意思……陛下……派人去殺他?這……這怎麼可能?且不說對方是擁兵十余萬的真定王,除去兵力,尚有姻親在,他、他可還是郭貴人的舅舅。”

    他冷笑︰“正因為是貴人之舅,哼,外戚之家……前朝的呂雉、霍成君,活生生的前車之鑒擺在那里,陛下若是個明智之人,必然會對外戚勢力有所約束,絕不容枕畔臥虎為患。這次是劉揚,難保下次不會輪到咱們家。”

    我全身血液都快被凍得冰柱,陰識的話字字犀利,句句切中要害,我趔趄的倒跌一步,大口大口的深呼吸。

    “那……我該怎麼做?怎麼做才能不連累到陰家?”我無助的看著他。陰家的後台擁有一張強大到無與倫比的信息情報網,若有朝一日劉秀察覺到了這個情報網的存在,且意識到這個情報網會對他,對整個國家產生何等巨大的威脅,那對陰家而言,必將引來一場滅頂之災。只要一想到未來這種災難發生的幾率有多高,我便不寒而栗,焦急中我帶著哭腔嘶喊,“帶我走吧,我不要再待在這里了。大哥……帶我走!”
正文 封侯6
    “你舍得麼?”

    我咬著唇,用力點頭。本來就沒再打算留在劉秀身邊,本來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割舍掉這份感情,回到屬于我的世界中去,我已經硬起了心腸,如今為了陰家,我更不能,也不敢冒險再留在宮中。

    “可是……”他的眼神放柔了,帶著一種無奈的憐惜,緩緩的說,“太遲了。你好好想想他為什麼要除掉劉揚。”

    我如墮冰窖,接著他的問話木訥的重復了遍︰“為什麼?”

    “他要立你為後!你逃不掉了……他性子雖然柔和,面上絲毫不露聲色,但心里一旦拿定了什麼主意,那便是千阻萬撓也無法抵擋他的步伐。性柔溫厚之人,不等于說不會殺人,有時候為了達到某個重要性勝過自己的目的,會連本性都會狠心忽略,這樣的感覺,你難道沒有體會過嗎?”

    我如何會沒有體會?為了劉秀,我甚至敢連命都不要,殺人算得什麼?為了報仇,我手上沾染的無辜者的鮮血,絕對不會比任何人少。

    但是……

    “他殺劉揚……是為了我?”

    他輕輕的笑,笑容看起來仿佛蒙上了一層薄紗,朦朧得讓人看不真切︰“你想當皇後嗎?麗華,你想當皇後嗎?你的男人,正在為了能替你戴上那頂後冠,而大開殺戒……現在只要你想要,那個後位,已是探囊取物,唾手可得。”

    我退後半步,早春的風刮在身上,仍是冷得出奇,猶如一柄尖銳的刀子,一刀刀的割著我的肉。

    他卻跟著跨前一步,步步進逼︰“真定王一除,郭家便只剩下個空殼子,滿朝文武泰半出自南陽郡,即便是潁川郡、河北郡的大臣,也是和你一同經歷過生死的舊識,若立你為後,漢國上下無有不應。不過你可要想清楚了,這頂後冠,戴上去容易,想再摘下來可就難了,你若沒自信能穩穩掌控住陛下內斂深沉的心思,現今劉揚的下場難保不是日後的陰家……”

    “大哥!”我厲聲尖叫,打斷他底下的話,心痛得聲淚俱下,“為什麼非得是我……為什麼非要逼我活得那麼累?大哥,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活得很累?日日夜夜,總是在不停的顧忌這個,顧忌那個,算計這個,算計那個。為什麼……為什麼就不能像以前那樣,自由自在,無憂無慮的……”

    他嘆氣︰“因為你長大了,因為你當初選擇了劉秀……大哥沒辦法將你庇護得像以前那樣,大哥也希望你能過得開開心心,無憂無慮。你是我珍視的妹妹,但是你現在只能去依賴你的夫君,他才是你後半生的倚靠。”

    “大哥……”我掩面而泣。

    陰識救不了我,路是我選的,劉秀是我自己要嫁的,所以這一切的後果都得我自己扛著,我無法逃避,我也無法自私的一走了之。
正文 祭廟1
    陰識料得一點不差,真定王劉揚果然被誅。

    劉揚奉詔不遵,將陳副、鄧隆等人拒之城外,劉秀又改派前將軍耿純,持節北上,前往幽州、冀州,假慰問王侯之名,行密敕劉揚之實。耿純到了真定後,入住傳舍,邀請劉揚會面。他的母親乃是真定劉氏宗室之女,與劉揚算起來也屬遠親,他以親友之名相邀,劉揚不疑有他,仗著自己兵力強大,欺耿純人馬少,且面上態度平和,瞧不出有何不妥,便帶著弟弟臨邑侯劉讓及隨從官吏們前往拜訪。

    劉揚也算是小心謹慎之輩了,他去見耿純,留下自己的幾個兄弟在門外嚴加把守,總以為這樣便可萬無一失,卻不料耿純先禮後兵,將他們兄弟幾個都迎進傳舍,一招請君入甕,竟將劉揚等人當場格殺。隨後耿純集結兵馬,率眾沖出傳舍,真定城震懾驚怖,竟沒有一人來得及反應,稍加阻擋,任由耿純等人揚長而逃。

    已死的劉揚被安上了一個“假稱病癭,欲以惑眾,且與綿曼縣反賊私相勾結”的罪名,稱其偽造讖語,“赤九之後,癭揚為主。”有意圖謀反取代建武帝之嫌。不過因為只有圖謀之罪,沒有實發之禍,建武帝念在主謀劉揚、劉讓兄弟幾人已被誅殺,便不再追究其親眷族人的罪名,重新封劉揚之子劉得為真定王。

    那個在劉秀落魄的時候,以姻親手段強嫁外甥女,迫使劉秀做了他晚輩的真定王劉揚,就這麼輕意的在建武帝的彈指間,灰飛煙滅。

    不得不信,此時的劉秀,已經有足夠的手段與魄力能將人的性命牢牢控于五指間,劉揚的死亡,連帶著真定王勢力的敗落。繼位後的劉得不敢再仗著外戚的名頭肆意猖狂,對劉秀這位建武帝惟命是從,不敢再有絲毫拂逆之心。

    也許劉揚的確是不太把劉秀放在眼里的,畢竟在他朝不保夕的狼狽時刻,全仗著劉揚那十萬兵力襄助才走到了今天。劉揚把劉秀看成是個乳臭未干的後生晚輩,居功自傲,這些種種行為和心態都可以理解,但若要判定他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造反,卻未免說不過去。

    他當初嫁外甥女,與劉秀聯姻的目的,為的又是什麼?難道就為了今日的意圖謀反?假如站在他的立場,與其當下造反,不如當初就滅了劉秀,既然肯與他聯姻,自然是看中了劉秀這支績優股,想在他身上做風險投資,謀取聯姻的好處。而今,這支績優股終于轉虧為盈,才剛剛開始要出現分紅的大好形式,他卻要突然拋下自己投資的股份,意圖造反,這樣不可理喻的理由無論如何也解釋不通。

    政治這玩意,說簡單不簡單,說復雜……其實看透了,也不過如此。
正文 祭廟2
    作為一個皇帝,劉秀玩弄這些政治手腕,並無原則性過錯。但若是因為我的緣故,造成他對郭氏外戚痛下殺手,拼命打壓其囂張氣焰,卻足以令我寢食難安。

    假如有朝一日,陰家隱藏的影士勢力被曝光,劉秀又會怎麼做?

    帝王心術啊……君心難測!

    那個勤于稼穡,精于買賣,重情重義的劉文叔,才是我所相知相熟的男人,而現在這個,頭戴旒冕,君臨天下的建武帝,他將會如何施展他平亂、治國、定邦、安天下的帝王心術,我卻完全摸不到門徑。

    遠在長安的鄧禹,晉謁高皇帝劉邦的祭廟,然後收集了西漢十一位皇帝的神主牌位,派人送來雒陽。劉秀特選雒陽南郊,重建高皇帝祭廟,將神主牌位歸位,聯合獻祭。又在祭廟西面,興建祭祀土神與農神的祭壇,並建了座萬神廟,共祭奉一千五百一十四位神仙。

    劉秀在祭拜萬神廟時,神情專注,眉宇間凝聚著沉重與正氣,異常虔誠,讓人不忍將他與雷厲風行的建武帝聯系在一塊。

    雖然……建武帝也好,劉文叔也罷,本就是同一人。

    如今仍只在建國之初,他手里僅僅控有河北、河內、河東、河南四地,西線的紛亂具備了長期性與復雜性,非短期內能收復,所以眼下重心只能放在關東地區,當初更始帝執意遷都長安,結果反而放棄了有利的據守地形。

    雒陽作為建武政權的都城,同樣也屬于四戰之地,若想要力求不敗,保住京師,使軍事前線轉為戰略後方,以目前局勢,與佔據關東地區的幾個重兵勢力的交戰便在所難免。

    這些地方勢力中,佔據梁地的劉永首當其沖。劉永為梁郡雎陽人氏,乃西漢梁孝王八世孫,他的父親劉立在漢平帝時,因與外戚衛氏有牽連,被王莽殺害。更始政權建立後,劉永投靠了劉玄,劉玄封他為梁王,建都雎陽。更始政權在長安內亂,自相殘殺之時,劉永趁機在自己的封國內起兵,並迅速招納地方豪強,領兵攻下濟陰、山陽、沛郡、楚郡、淮陽、汝南等地,佔據二十八城,成為關東地區最具實力的武裝勢力。

    去年十一月,劉永自稱天子,他佔據的地方主要在豫州、袞州一帶,距離雒陽很近,對劉秀的政權威脅性極大。不僅如此,劉永還主動聯絡佔據東海的董憲以及佔據齊地的張步,分別任命這二人為翼漢大將軍和輔漢大將軍,借機與這些地方割據勢力同氣連枝,拉攏關系。
正文 祭廟3
    若要保全雒陽,首先第一步就要將這個劉永列為頭號用兵對象。從陰識提供給我的情報,加上對天下局勢的分析上看,劉秀的決策相當正確,就在不久前,他下令吳漢率王梁等九位大將,一起攻打魏郡、清河一帶的檀鄉農民軍。兩軍在鄴城東郊漳水畔交戰,檀鄉軍大敗,十余萬人盡數投降。隨後劉秀又命王梁與大將軍杜茂,率軍掃蕩魏郡、清河、東郡等地方亂軍勢力的營壘寨堡。

    “麗華!”

    “嗯?”愣神的片刻,才驚覺原來自己竟又不由自主的想了那麼多不該想的事。

    “過幾日我要離京去趟修武城。”我沒應聲,只是靜靜的看著他,他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和我一起去吧……”

    我想了想,沒表態答應,也沒拒絕,只是很冷淡的反問︰“還有誰去?”

    他笑了,眼角起了淡淡的笑紋,讓我心中一動,突然那麼強烈的感覺到,原來……歲月的滄桑竟也開始一點點爬上那張原本年輕儒雅的笑臉。

    “大姐也去。”

    “湖陽公主?”

    “嗯。”

    “還有呢?”

    “還有?”他挑了挑劍眉,手指替我抿著鬢發,輕輕撫摸著我略顯冰冷的臉頰,“伯姬成家了,要照顧妹夫和孩子,所以沒法去。你要害怕一個人寂寞,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可以找大姐陪你。”

    那樣輕松自然的口吻,讓我幾乎遺忘了我們之間存在的那個隔閡,忘卻了我們曾經失落的那段歲月,忘卻他的另一個女人。時光仿佛又回到了兩年前,新婚後的某個午後,暖融融的陽光照耀在我身上,他的手也是這麼溫柔的撫摸著我的臉頰,臨出門前細細的叮囑著,不斷的提醒我該怎麼打發枯燥的一天,耐心的等他回來。

    那時候的我,眉飛色舞的享受著他給予的一切柔情,理所應當的認為作為他的妻子,他對我的寵溺和關心,就如同大哥對我的寵愛一樣,是出于一種本能,習慣,自然。

    嘴唇嚅動,我欲言又止,打量他極具殺傷力的笑容許久,我終于再次無奈的繳械妥協。

    罷了,既然他刻意在我面前忽略某人,我又何必故意惺惺作態,時刻提醒他要注意另外一個女人的存在呢?

    “我瞧你在宮里也實在悶得慌,不如……下個月把章兒、興兒他們接來一起住?”

    劉章與劉興!心底的那片柔軟淨土突然被觸及,我忍不住悠然向往,心頭的抑郁之情也消散不少,語氣輕快起來︰“幾年不見,他們也該長大了吧?嗯,個子肯定長高了,如果習武,肌肉也會變得很結實,成為真正的男子漢……”

    他掬起我的手,俯首在我手背上纏綿悱惻的印上一吻,沙啞的聲音充滿蠱惑力︰“麗華,你一定是個好母親。”我猛地一顫,第一反應就是想把手抽回來,可是他卻緊緊握著不松手,“你喜歡孩子嗎?”笑容如花般在他臉上綻放,純真得像個孩子,仿佛我的沉默給予了他最大的鼓勵和滿足,“你會是全天下最好的母親,聰慧,善良,仁愛,母儀——天下。”
正文 宋弘1
    建武二年二月十六,建武帝劉秀車駕移往修武。名為公干,我卻有些明白他更多的原因是想避開些什麼,據聞自劉揚死後,郭貴人躲在寢宮日日感傷,夜夜驚泣,大皇子劉因為母親的反常,無法得到妥貼完善的照顧,開始小病小痛不斷。雖然也有遣派太醫診治,但郭貴人在私底下卻仍是時常派人來哭求劉秀前往探視。

    我也是女人,面對這樣的情況,雖然她是我的情敵,卻也不可能做到完全鐵石心腸。甚至有幾次,我建議劉秀去她宮中探望,並非完全是口是心非的在故意說反話刺激他,而是真的有些心軟,可憐那對母子的處境。

    一夕之間,要面對自己的夫君殺死自己親人的殘酷事實,將心比心,換作是我,不說跟劉秀操刀子拼命,但至少肯定會被傷得體無完膚,然後心灰意冷的與他徹底決裂。

    然而處在目前我和劉秀兩人關系微妙,曖昧不清的情況下,我越是積極勸說他往郭貴人那里多走動,他反而越加怯步。這種微妙情緒,只有我和他兩個才心知肚明,落在旁人眼中,听到了一絲半點的傳聞,從宮內逐步渲染開去,反倒變成西宮陰貴人賢淑仁德,堪為母儀楷模之類的贊譽。

    這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謬贊,最後夸得我這個臉皮厚比城牆磚的始作俑者也終于不敢再領受下去,在這種情況下,劉秀再次提議一同前往修武,我二話沒說,拉了他就跑。

    雖然人是跑到了修武,然而平時的政務卻一點都不能夠落下。建國之初,建武政權,天子以下,百官之首,國內最高權位的三公人選,分別是大司馬吳漢、大司徒鄧禹、大司空王梁。

    大司馬由西漢的太尉、將軍更名演變而來,被授予金印紫綬,掌管兵馬之事,屬于職位最高的武官;大司徒由西漢的丞相、相國更名演變而來,亦是金印紫綬,全面主持國家大政;大司空由西漢副宰相、御史大夫演變而來,掌管水土營造之事,兼有監察之職,秩俸與大司馬、大司徒相同。西漢時御史大夫原為銀印青綬,而今的大司空已改為金印紫綬,地位比之西漢有了明顯提高。

    三公設立之時,因鄧禹長年領兵在外,無法兼顧國內政務,大司徒之職便一直由伏湛代理,主持朝政。

    這三個人,在朝中權力相當,職能互不干涉,卻又互相牽制。

    王梁、吳漢二人原是漁陽太守彭寵的部下,劉秀北上落難之時,幸得漁陽太守彭寵與上谷太守耿況聯合擁兵相護,此二郡太守在危急時刻伸出援手,其恩情比之開出附加條件的劉揚更讓人感恩念情。
正文 宋弘2
    然而不知為何,劉秀似乎對彭寵懷有某種成見。彭寵的手下吳漢與王梁,位居三公之列,他以前的護軍都尉蓋延也受到重用,劉秀犒賞了一大批有功之臣,對彭寵卻只是爵秩封侯,賜號大將軍。

    陰識曾為此提醒我要多加留意彭寵的情緒,說彭寵有可能因此對劉秀心懷不滿。經陰識提醒後,我果然發覺與彭寵素來不合的幽州牧朱浮時常會在劉秀面前打小報告,密報彭寵聚兵,意圖謀反。這小報告打得有理有據,不由得人不信。劉秀將信將疑,便故意將朱浮的密奏泄露給彭寵知曉,以此來試探彭寵的心意。

    彭寵到底會有何答復還未可知,然而曾經是他手下的兩位大漢重臣——王梁與吳漢卻在征討檀鄉變民時發生爭執。

    在他二人共同領兵領兵征討檀鄉變民時,劉秀曾下令,軍中一切指揮听從吳漢決定,然而王梁未經吳漢同意,私自征調野王兵力,

    劉秀得知後,怒叱其擅作主張的行為,飭令他停在原地,不許再前進。結果王梁置之不理,仍然帶兵進擊,終于惹得好脾氣的劉秀動了肝火,派尚書宗廣持節前往軍中斬殺王梁。

    不知為何,一說起要斬殺王梁,我心頭便有種不祥的異樣感覺隱隱牽扯。宗廣臨去那日,正是我們準備離宮出城之時,借著宮門口的那通亂,我趁機擠到宗廣跟前,細細叮囑了番。宗廣對我的囑咐雖有詫異,卻還是稱諾離去。

    王梁獲罪,他的大司空之位便空了下來,該換誰繼任便成了個當下得解決的大事。皇帝不在京都,京中要事,朝內政務全靠大司徒伏湛一人主持,這個時候,作為有監察之能的大司空便斷然不可缺人。

    “方才與尚書大人都說什麼了?”與我同車的劉黃慢條斯理的問著,狀若無心的表情下隱藏著一絲竊笑。

    “公主何必笑話陰姬?”我抿著唇,輕笑,“陛下宅心仁厚,如今下令斬殺王梁,不過是一時氣話,若是真殺了功臣,怕還不得激起朝中某些大臣不滿?屆時,陛下亦會後悔不迭。”

    “你很了解他。”她拍著我的手背,既感欣慰,又帶隱憂的說,“但到底不比從前了,他如今是天下之主,你若總是這樣自作主張,只怕……”

    “諾。”我垂下眼瞼,心頭黯然,“這點分寸,陰姬還是懂得的。”

    “你能懂就好。”車內沉寂下來,我倆各自想著心事,過了許久,她倏地喟嘆,“你說,這大司空之位,陛下會任命誰代替王梁?”

    我猛地一愣,劉黃受封湖陽公主以來,雖然偶爾風評傳聞她恃寵而驕,那副翻身農奴把歌唱的公主脾氣大有水漲船高的趨勢,但卻從未听說她曾有插手朝政之舉。一個從不過問朝政的公主,突然對三公官位的任命感興趣,不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嗎?
正文 宋弘3
    我警覺的沉住氣,不動聲色的回答︰“陛下從不對陰姬提這些,公主若有合適人選,不妨親自向陛下舉薦。”

    劉黃赧顏一笑︰“我能有什麼人……”頓了頓,語氣一轉,貼近我小聲問,“你覺得宋弘如何?”

    “宋弘?”我只覺得名字耳熟,一時沒反應過來,卻驚異的發覺劉黃雙靨緋紅,眸光熠熠,心里猛地一驚,“宋弘——太中大夫京兆宋弘?!”

    “你覺得他……怎樣?”

    我心里的警報線差點飆到爆,劉黃現在這副表情怎麼看都讓人覺得古怪可疑。她說的這個宋弘,我雖然沒有見過其人,卻對他的大名早有耳聞。

    前陣子宋弘推薦了沛國的一個叫桓譚的進宮擔任議郎,兼給事中的官職。這原不是什麼大事,我卻對這個桓譚印象極深,因為他為人風趣,學識淵博,且精通音律,彈得一手好琴,就連馮異也曾對他的琴藝表示贊許。

    我對音律一竅不通,幼時陰識逼我練琴,自始至終我都沒能學出個名堂,彈奏一段像樣的曲子來。但是郭聖通卻是個中行家,她愛好音律,時常請桓譚在宮中彈奏,靡靡之音傳遍後宮,這在我看來其實不算是件壞事。她心情不好,找個喜歡的東西分散下注意力也不錯,且孕期做點胎教,亦是無可厚非。

    然而這事最後卻被宋弘知曉,宋弘認為他之所以舉薦桓譚入宮為官,看中的是他的做官才能,而非是以靡靡之音魅主,為此他逮到桓譚一頓好批,嚇得桓譚見到他跟老鼠見貓似的。不僅如此,此人還敢當面指責劉秀不該安于後宮享逸,整日沉浸在鄭曲之中。

    由此可見,宋弘秉性剛直,勇于直諫,若是舉薦此人為大司空,監察官吏,倒也是極為合適。而我所驚異的並非推舉候選人的問題,而是劉黃曖昧的態度。

    眼前這個欲語還休的劉黃,分明便是一副女兒家愛在心口難開的嬌羞姿態。
正文 糟糠1
    二月十九,劉秀任命太中大夫京兆宋弘擔任大司空一職。

    宋弘趕來修武謝恩時,我特意躲在屏風之後,悄悄打量了眼這位能得劉黃青睞的男人。一看之下,果然名不虛傳,宋弘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更難得的是他在晉見劉秀時也能保持一股凜然正氣,並不因為高升而感到激動,也不因為見駕而臨階失態,從頭至尾,他都與劉秀有問有答,不卑不亢。

    我對宋弘的好感猛增,劉黃先夫胡珍在小長安一役中不幸亡故後,她便一直寡居在家,到如今已是三年有余。劉秀也曾有意替這位大姐另覓佳婿,可一來戰亂分離,應顧不暇,二來劉黃和胡珍的夫妻之情頗深,也擔心她對別的男人不感興趣。

    如果劉黃當真對宋弘有意……

    “你覺得宋弘為人如何?”等到宋弘退下,劉秀看著遠去的背影,忽然問道。

    四下無人,除了隨侍宮人黃門外,只有躲在屏風之後的我,我嘆了口氣,知道自己的小動作瞞不過劉秀,唯有老老實實的答道︰“陛下慧眼獨具。”

    劉秀並不回頭,坐在榻上,若有所思︰“打我記事起,大姐便一直代母操持家務,養育弟妹,向來只求付出,未曾索要回報。這一回,是她第一次表露她的心意,如果你是我,該怎麼做?”

    隔著屏風,雖然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我卻能听出他言語中的無奈。劉黃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宋弘亦是,兩個人無論從年紀、相貌、才氣,人品,身份,哪一方面做比較,都是絕配的一對璧人。然而……

    “宋弘家中可有妻室?”這是個十分明了的答案,以宋弘的年紀,不可能沒有娶妻生子。劉黃相中宋弘,要嫁宋弘原也不是難事,難的是以她貴為湖陽公主的身份,如何可能會甘心屈于宋弘的妾室?

    別說劉黃不會甘心,就算是她肯,劉秀也不肯。更何況,自古沒有公主下嫁做妾的道理。

    劉秀不吱聲,我也能猜到答案,不禁嘲諷的說︰“這有何難,陛下大可讓宋弘貶妻為妾!”

    他突然從榻上起身,從屏風的間隙看去,隱約可見他呆呆的站在原地默不作聲,我心中傷感不減,那種壓抑許久的悲痛重新被勾了起來,令我口不擇言︰“有道是,‘貴易交,富易妻’,此乃人之常情。男人麼……不都是如此而為?陛下與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將心比心,君臣之間彼此推心置腹……”

    “嘩啦!”房里突然響起陶器碎裂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我從屏風後疾步搶出,卻只瞥見劉秀踉踉蹌蹌奔出大門的一個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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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內寂靜如夜,黃門與宮女嚇得噤若寒蟬,跪伏于地。我追出兩步後停在原地,大感悲涼悵然,既想慟哭又想大笑。這樣的傷人傷己,只怕要折磨我一輩子,也折磨他一輩子。放不下,卻又逃不開,到底何時才能解脫?何時才能讓我回到未來,回到起點,回到……那個不會讓我傷心的地方。

    

    原以為這件事在劉秀的主持下,自然會有一個如劉黃所願的圓滿結果,可是過了許多天也沒見劉秀再提起讓宋弘迎娶劉黃。劉黃似乎也有所覺,卻礙于面子,不大好時常追問弟弟,于是便天天到我的住處,纏著我閑聊,消磨時間。

    她能聊的話題,不外乎是公主府中的雞毛蒜皮,除此之外便是當年在蔡陽一個人如何帶著三個佷兒過活,仍然是雞毛蒜皮,瑣碎不斷。但是和前者相比,我寧可听劉章、劉興的趣事,也好過听那些奴僕不听話,封邑不夠養足夠多的下人之類的無聊抱怨。

    這一日,我正一如往常的飽受劉黃的嘮叨摧殘,劉秀突然派人來將我倆請去,到了堂上一看卻沒見一個人影。

    領我們來的人把我倆安置在屏風之後,沒等我們鬧明白怎麼回事,便又急匆匆的退下。過了沒多久,听堂下有輕微的笑聲傳來,我一愣,扭頭去瞧劉黃,她先是錯愕,須臾霞飛滿面。

    進得堂來的兩人不是旁人,正是劉秀與宋弘。兩人按主次君臣之席坐下,就一些政務討論了一番。前陣子漁陽太守彭寵與幽州牧朱浮之間的鉤心斗角,已經由背後捅刀打小報告上升為白熱化的爭執,劉秀為此大為頭痛,便詔令彭寵入京。這一次,彭寵上書請求與朱浮一同入京面君對質。

    “不準。”

    “諾。”宋弘並無異議,于是接著奏稟下一件事,“尚書宗廣持節斬殺王梁,未曾遵詔辦理。宗廣未在軍中奉詔立斬王梁,而是將其抓獲,檻車押送至雒陽。王梁違抗旨意獲罪,然宗廣此舉亦有違旨意,臣不敢自作主張,望請陛下裁決。”

    我心里一凜,卻又不敢貿然出聲。劉秀沉默片刻,忽而笑道︰“既如此,赦免王梁之罪,貶他為中郎將,去北方鎮守箕關。”

    “諾。”

    我長長的松了口氣,看來拿捏的分寸還是恰到火候的,劉秀並未因此而動怒,反而寬仁的赦免了王梁,且並未追究宗廣的自作主張。

    “朕近日听聞一諺言,‘貴易交,富易妻’,跟朕提及之人稱此乃人之常情,卿以為如何?”

    誰也意料不到,正在談論公務的劉秀會突然****這麼尷尬的話題,劉黃滿面通紅,我的一顆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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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上衣袂聲響,卻是宋弘恭恭敬敬的叩首拜道︰“臣只听說,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我挺身直立長跪,劉黃面色倏然大變,良久,那雙透露著羞憤之色的眸瞳微微一紅,淚水順著臉頰悄然滑落。她不願讓我見其狼狽尷尬之相,于是以袖掩面,雖然無聲,卻能清楚的看到她的雙肩劇烈顫栗。

    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好個有情有義的宋弘!

    這世上有這等思想的男子本已屬稀有,而面對皇帝很明顯的說媒行為,膽敢當面拒絕的人,更是絕無僅有。這已經不僅僅是情義的問題,還事關他的前途、性命。

    我忍不住欷[,心里說不出的酸澀。

    等宋弘退下,劉秀繞到屏風後,輕嘆︰“大姐,小弟無能,這事……”

    劉黃搖頭,泣不成聲︰“不關你的事,不關你的事……”邊說邊起身,掩面奔出。

    我呆呆的望著劉黃遠去的身影,木訥的問︰“你打算如何處置?”

    劉秀不答。

    “殺了他,他也不會休妻娶公主。”我冷冷的說。

    他好像完全沒听見我在說什麼,突然伸手將我圈進懷里︰“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呢?”

    我感到一陣恍惚,他的話,意味深長,我不是真的一點都不懂,只是,有時候想得太深刻,反而會害怕。

    “陛下……”

    “糟糠妻……不下堂!不下堂……”他把我緊緊抱在懷里,反反復復的呢喃著同一句話,那樣的哀傷,那樣的淒惶,那樣的無奈。

    糟糠之妻不下堂!

    也許,他早就明了宋弘的心意,今天不過是借著宋弘之口,拒絕劉黃的同時,也向我表明了他的心意。

    是這樣嗎?

    秀兒,你也是……愛我的,是麼?

    是麼?

    愛我,如同我愛你一樣!
正文 國情1
    漁陽太守彭寵奉詔不遵,遲遲未見其動身進京面聖,劉秀遂派其堂弟前往漁陽去催,孰料彭寵扣下堂弟,突然起兵叛變,率軍兩萬余人,攻打朱浮所在的薊城,同時還分兵進攻廣陽、上谷、右北平三郡。

    彭寵又接連派出使節前往上谷,試圖游說上谷太守耿況一同叛變,幸而耿況立場堅定,沒跟他一塊攪和,要不然集結上谷、漁陽兩大兵力,北上壓力暴增,則雒陽勢危。

    與此同時,被劉玄敕封為漢中王的劉嘉,其部下延岑也突然反叛。劉嘉不敵,倉促間突圍逃走。之後劉嘉重整兵力,與延岑展開拉鋸戰。兩邊人馬打得熱火朝天之際,在巴蜀之地稱帝的成家國皇帝公孫述,乘南鄭空虛,來了個漁翁得利。

    原本已經定下目標準備打開東線戰場的劉秀,被這樣東南西北躥出來的一場又一場叛亂,徹底打亂了原有的計劃和部署。

    數日之後,劉秀終于不得不帶著人馬從修武匆匆返回雒陽南宮,重新登上了卻非殿,直接坐鎮,全面操控這些煩亂的大小戰局。

    劉秀的疲憊我看在眼里,這個時候如果不想步更始帝劉玄的後塵,便不能停止擴張戰果的步伐,這便如同逆水行舟的道理一樣。這個時候的劉秀忙得連合眼的時間都不曾有,整日為國事憂心,不僅戰事吃緊,由于戰亂,經濟民生也成了大問題,無數百姓死于戰亂與饑餓,許多地方,包括長安都出現了人吃人的慘狀。據官吏統計呈報,西漢平帝時全國人口約近六千萬,如今已銳減至預估的一千余萬。

    田疇未得墾闢,禾稼難得收入,有限的農功和物資都耗損在了戰爭的征用上。戰爭波及之處,城邑化為丘墟,村落變為荒野,甚至有些地方百里絕跡,空無人煙。

    國庫的緊張造成了當前的國情,劉秀雖分封列侯,然而真正能享受到食邑的諸侯,卻少之又少。為此,劉秀雖貴為天子,然而日常開銷,均提倡節儉,一如從前。

    皇帝既如此,後宮也當效仿,不可例外。

    劉秀所設後宮五等級中,就連有爵秩的皇後與貴人尊位,年俸也僅僅不過數十斛,大抵就是管飯、管飽、少薪,余下的後三等甚至連基本工資都沒有,僅僅管飯,保證不挨餓。

    如今在掖庭之內,有名分的姬妾雖然只有我和郭聖通兩名貴人,但劉秀的態度已經擺得十分明顯,差別就在于少一個皇後冊封大典而已。其實劉秀一直在等我點頭答允,封後大典也已經著人在準備,我卻因為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顧忌,遲遲未有明確表態。

    但即便如此,掖庭的日用開銷,瑣碎事務,宮人們皆會默契的遞交到我手里,听憑我全權處理。
正文 國情2
    郭聖通每日晨起都會到我寢宮來問安,別說我現在還不是皇後,就算是,她老挺著一個大肚子在我眼前晃悠,時不時的還讓下人把劉抱來一塊給我磕頭,僅這份刺激便已經夠我承受不起了。

    我以她身子不方便為由,婉拒她的來訪,讓她安心在宮里安胎。這段時間她憔悴了許多,作為孕婦,身材沒有比以前增肥,反倒更顯骨感,好在太醫診治回稟,告知胎相甚穩,無需擔心。

    嬌小瘦弱的郭聖通看起來,更像一朵稚嫩的雛菊,顫巍巍的開在這個春寒陡峭的時節,楚楚中帶著一種惹人憐惜的韌勁。

    面對她的淒苦,琥珀常在背地里顯出一副幸災樂禍的神氣。我了解她的高興從何而來,然而我卻從不敢因此小覷了郭聖通,無論是在她得意之日,還是眼下的失寵之時。

    在我的意識中,自我踏進宮門的那一刻起,這個似乎祥和的後宮已經變得不再簡單。這不僅僅是因為我在長樂宮時所受的燻陶,使我潛移默化的有了這樣的警覺,更是因為我進宮前一日收到的那一份大禮。

    正是那份堆得滿屋,令劉黃、劉伯姬姐妹歡喜得忘乎所以的貴重大禮,讓我清醒的意識到,一入宮門深似海,步步為營的道理。

    送禮之人的用意以及目的是為了什麼?是想奉承討好,還是想借機炫耀?如果僅僅是這兩種可能,那都算不得什麼,我顧忌的是第三種可能。而這種可能的可行性卻相當高,如果……我不是足夠的了解劉秀的為人品行,如果我不是劉秀的糟糠之妻,相交多年,如果不是深知國情之艱難,戰勢之險峻……那麼,面對著這個第三種可能,也許我會和劉黃姐妹一樣,無知無覺的忽略。

    無法忘記,也不敢忘記陰興對我的警告,無論郭聖通此刻看起來是多麼的無辜無害,我都不敢掉以輕心,放松警惕。一個稚弱的郭聖通也許不足為懼,但真正可懼的是她背後始終存在的一位郭主,一個隨時可能死灰復燃的郭氏外戚。

    就如同我不是代表著我一個人,我背後還牽連著上千口的陰氏家族。

    

    三月大赦,劉秀召開軍事會議。

    秀漢王朝雖立,更始政權雖亡,但一些玄漢朝的將領,仍遍布南方要地,保持觀望獨立狀態。于是,執金吾賈復請命收復郾城,劉秀恩準,且命大司馬吳漢收復宛城。

    夏四月,虎牙大將軍蓋延、駙馬都尉馬武等四位將軍攻打劉永,大破劉永軍隊,將他困在了雎陽。然而曾隨朱鮪一起歸降劉秀的玄漢朝舊將甦茂,卻在這個節骨眼上叛變,擊斬新上任的淮陽太守潘蹇,佔領廣樂,向劉永稱臣。劉永遂任命甦茂為大司馬,封淮陽王。
正文 國情3
    吳漢收復宛城,更始帝敕封的宛王劉賜,帶領家眷至雒陽歸降劉秀。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劉賜帶來的這批家眷中,竟然有劉玄遺孀趙姬,以及他的三個兒子——劉求、劉歆、劉鯉。

    當初劉玄被殺,恰是我離開長安之際,听聞身亡的消息後,我曾叮囑尉遲峻暗中妥善安置劉玄妻兒,把他們送到安全地帶。這之後我忙于為己事憂傷,也忘了再關注這件事。

    以劉賜與劉玄的交情,托孤于他,果然是最好的歸處。

    劉秀感念劉賜當年保舉北上持節之恩,敕封他為慎侯。

    早在劉賜到雒陽之前,劉秀的叔父劉良、從叔劉歙,族兄劉祉等人,已聞訊相繼從長安趕到雒陽。四月初二,劉秀敕封劉良為廣陽王,劉祉為城陽王。不僅如此,劉秀還將劉的長子、次子接至雒陽,封劉章為太原王,劉興為魯王。

    一時間,親人相聚,其樂融融。我對劉氏宗親其實並無太多好感,只要一想到當年劉身故,這群人為了明哲保身,撇清關系,一個個都與劉秀保持疏離的關系,甚至連我倆的婚宴都未敢來參加,便無法對他們產生太深厚的感情。

    劉章、劉興兩個孩子,已經不復當年的頑皮淘氣,劉黃將他兩兄弟教導得甚好,進退分寸,恭謹有禮,讓人不敢相信他們都還只是未成人的孩子。

    看著他們,令我想到了劉鯉,于是按捺不住思念之情,便央求劉秀宣劉求三兄弟入宮一敘。劉秀並未多問原由,宣召掖庭之後,將他們三人分別封為襄邑侯、谷孰侯、壽光侯。

    這之後沒多久,更始政權的鄧王王常歸降,劉秀與之相見後,極為欣喜,官封左曹,爵秩山桑侯。

    王常與我亦是舊識,劉秀設宴接風之時命我陪席,席間笑談幼時綁架勒索之事,王常不由困窘訕笑,連連與我稽首致歉。我面上笑著回應,伸手虛扶阻擋,客套的請他免禮起身,心里卻感慨萬千。

    斯人已逝,往事不可追,他若知成丹之死實與我有推脫不了的干系,此時又會作何感想?只怕食不下咽,連這頓飯都沒法再吃得安心了。

    越是這麼反復思量,越覺得心里難受,那種憋在心里,卻無法講出來與人知曉的抑郁,令人有種發狂般的煩躁。宴中,我借口更衣退了出來,殿外月色暗沉,愈發教人情緒低落。

    繞過復道準備回西宮時,忽听一隅傳來一縷聲,似有似無,縹緲得仿佛只是我偶然的幻听。我駐足聆听,聲婉約悠揚,似親人私語,似情人愛撫,款款情意,纏綿傾瀉。

    我倚在欄桿上,直到一曲吹罷,良久才回過神來,輕笑︰“大樹將軍的豎仍是吹得這般好。”
正文 國情4
    琥珀驚訝道︰“貴人指的可是陽夏侯?”

    我笑著點頭,听這聲傳的方向離此有些距離,應該是從宮外傳來。我心里一酸,忽然感覺自己就像是只籠中鳥雀,從此與世相隔,宮外偌大的廣袤天地再也不屬于我。

    “回去吧。”許是飲酒的關系,**辣的滾燙臉頰被吹一吹,有絲寒意襲身,腦殼隱隱作痛。

    琥珀扶著我小心翼翼的往前走,路上怕我嫌無聊,便一路不停的與我嘮嗑,扯些閑話。

    “前幾日,郭貴人又打發人送東西來了……”

    “嗯。”

    “奴婢按貴人的意思,都收下了。”

    “嗯。”

    “郭貴人宮里又新添了幾名侍女,皆是此次采選入宮的……貴人你不是常對奴婢說,陛下要開源節流,掖庭之中無論品階高低,皆不可奢靡浪費。但是你瞧,郭貴人不僅不遵辦,反而還多往自己宮里置人,且挑的皆是上等之人。她若心里當真以你為尊,怎可搶在你之前挑人?”

    我笑著拍了拍她挽在我胳膊上的手︰“她有孕在身,自然比咱們更需要人服侍照應,西宮添不添人的,我無所謂。宮外那麼多女子流離失所,三餐無繼,宮里人少,我之所以允許增加采選,為的也不過多給一口飯吃,多活一人罷了。說到底,也不過杯水車薪。”見琥珀撅著嘴,仍有憤懣之意,不由笑道,“難道你要我多選有姿之女,添置宮中,等著陛下臨幸,與我分寵不成?”

    這原是句戲謔的玩笑話,說出來的時候我也沒怎麼細細掂量,完全沒有經過大腦思考。可等話說出口,我卻猛地感覺到心口一陣尖銳的刺痛,那種似玩笑非玩笑的痛楚與悲哀,濃濃的包裹住了我,再一次無可逃避的提醒著我,劉秀乃是一國之君,對整個掖庭的女子,享有著任取任舍的專屬權。
正文 許氏1
    陰識隨著賈復、劉植等人領兵南擊郾城,據聞已迫使更始帝敕封的郾王尹遵投降,潁川郡逐步重回建武漢朝掌控。

    陰識不在身邊,令我有種失去臂膀的惶然,幸而陰興官封黃門侍郎,守期門僕射,平時出入掖庭的機會反而增多,踫上一些不是太緊急的信息傳遞,也無需再使用飛奴。

    轉眼到了五月,劉秀百忙之中,偶爾來後宮轉悠,總會含蓄的提及立我為後的事情,我支吾著不答。然而立後之事屬于國體,牽扯甚廣,已非劉秀一人能控制。百官上疏,急切之心比皇帝更甚,無形中將立後之事推到了一個無法再拖延的境地。

    郭聖通在這段時間深居簡出,以安胎之名,躲在寢宮內幾乎從未再露過面,無論立我為後的輿論宣揚得有多沸騰,在她那邊,猶如一片寧靜的死海,絲毫不起半點漣漪。

    越是如此,我越覺心驚。

    許是我太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就是無法安下心來,把她的沉默單純的想象成認命。

    我在長樂宮中見識到的一幕幕後宮之爭,均與朝政息息相關,那些暗潮,洶涌、隱諱卻又透著殘酷。難道如今換成劉秀的南宮,從外到內,從內到外都已被改造成了一個充滿和諧的新環境,所以這里不再存在士族利益驅動,不再存在權利紛爭,不再存在政治矛盾?

    難道當真是我神經過敏,搞得風聲鶴唳,太過杞人憂天不成?

    “貴人。”大清早,琥珀神色緊張的匆匆而至,附耳小聲,“郭貴人一路哭哭啼啼的往西宮來了。”

    我脊背一挺,露出一絲興味︰“哦?”

    話音未落,抽泣聲已經從打老遠傳來,我仰著脖子往門外張望了眼,沉聲︰“讓她進來。”

    “諾。”

    琥珀應聲才要出去,我突然改了主意︰“慢!還是……我親自去迎她。”

    擱下筆墨,我斂衽整衣,慢吞吞的往殿外走去,快到門口時,我加快腳步,裝出一副匆忙焦急之色︰“發生什麼事了?”

    門外的郭聖通容顏憔悴,妝未化,發未梳,小臉蒼白,雙目紅腫,楚楚可憐。她身上衣著單薄,愈發顯現骨架縴細,小腹隆聳。五月的天氣雖透著暑熱,可早晚仍是微涼,她一個孕婦,大老遠的頂著朝露跑到我這里,又是顫栗,又是落淚,那副淒楚模樣,狠狠的撞擊上我的心房。

    那一刻,我險些把持不住,下意識的伸手扶她︰“你這是發生什麼事了?”

    郭聖通不待我伸手去扶,忽然雙膝一軟,跪下噎然︰“郭氏督管不力,特來請罪。”
正文 許氏2
    這麼突如其來的一跪,讓我原本泛起迷糊的腦子猛地一凜,急忙招呼左右侍女拉她起來︰“郭貴人這是說哪里話,這般大禮謝罪,可將陰姬搞得誠惶誠恐了。”

    郭聖通一臉尷尬,布滿血絲的大眼楮里含著怯生生的淚意,羞澀的支支吾吾︰“的確是妾身的過失,陛下……陛下上月臨幸……噯,妾身有孕在身,不方便侍寢……所以……陛下幸了妾身宮中一名侍女,只是萬萬沒想到居然……因此做下龍胎。這……這事……雖說不違禮制,但……事出倉促,終究是妾身督管不力,這事若早稟明姐姐,也至于落得現在這般尷尬。姐姐,你看……那許氏雖出身微寒,畢竟已有身孕,能否……先置她個名分?妾身年幼無知,不敢擅作主張,心中惶恐,唯有……趕來向姐姐請罪了。”

    我腦子里呈現一片空白,雙目失了焦距,唯見眼前那一點櫻唇不住的開啟閉合。

    “姐姐恕罪,饒了許氏吧。”她一邊落淚,一邊哀懇的再次欲向我下跪,“她素來乖巧懂事,陛下……陛下也很喜歡她的……”

    我退後一步,停頓了下,又是退後一步,仰頭望天,天空碧藍一片,萬里無雲,旭日初升,驕陽似火。然而我卻一絲一毫的暖意都感覺不到,琥珀從身後悄悄扶住了我,我低下頭,沖郭聖通笑了下︰“郭貴人言重了,這原是……喜事,何故自咎?”

    “姐姐……”

    “郭貴人也要多多保重自己的身子,還是趕緊回去歇著吧。琥珀,你親自送郭貴人回去,好生安頓。郭貴人若有個閃失,我可如何向陛下交代?至于那位許氏……待陛下定奪吧。”我笑望著郭聖通,心里在滴血,面上卻不得不笑若朝霞,“貴人莫急,你不也說了,陛下是喜歡她的,如今她又懷了子嗣。陛下自然不會虧待了她,貴人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郭聖通微微愣神,似乎听不懂我在說什麼,困惑之色在她臉上一閃而過。須臾,她斂衽行禮︰“那……妾身先告退了。”

    “郭貴人好走。”我笑著相送至殿門,眼睜睜的看著琥珀領著一干西宮侍女黃門送郭聖通走遠,而後眼前一黑,扶著門柱的手緩緩垂下,癱軟的身子也逐漸滑到地上。

    “貴人!”宮里的侍女嚇得趕緊把我扶了起來。

    一通忙亂,他們七手八腳的將我抬到了宮里,我呆呆的躺在床上,四肢無力,腦袋像是剛被一輛重型坦克碾過,思維徹底碎成齏粉。

    也不知過了多久,房里響起一陣的細碎腳步聲,我忍著頭痛,閉著眼啞聲問︰“見著了?”

    室內靜了下,隔了好一會兒,琥珀低低的應了聲︰“嗯。”
正文 許氏3
    “那麼……是真的了?”我倏地睜大眼楮,頂上的承塵陡然間仿佛突然降低許多,罩在我頭頂,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琥珀不吱聲,過了片刻,突然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

    “你哭什麼?這有什麼好哭的?”

    “奴婢……心中懼怕……”她緩緩跪倒在我床頭,掩面抽泣。

    “你怕什麼?”我明知故問。

    “貴人,你若想哭便哭吧!”她突然放聲號啕,“現在的貴人一點都不像以前在家時的姑娘了,以前姑娘生氣了,想打便打,要砸便砸。奴婢雖然很怕姑娘發脾氣,但……更怕看到現在這樣的貴人。”

    “你怕我?”我側過頭看她,她肩膀微微一縮,眼神閃躲的瞟向一旁,我冰冷的說,“我有什麼反應,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值得奇怪的是你為什麼要幫著別人瞞著我。”

    琥珀猛地一顫,臉色大變,面如土色,哆嗦道︰“貴人……”

    “你不可能倒戈相害于我,但你分明卻是有事隱瞞了我,究竟是為了什麼呢?”我輕輕笑著,一滴淚珠慢慢自眼角滲出。

    “貴人!”她咬著唇,突然重重的磕下頭去,“貴人饒了胭脂吧。”

    “嗯?”我未听明白。

    “胭脂也是個苦命的人,當初她跟著貴人顛沛流離,九死一生,望貴人念在往日主僕一場的情分上,高抬貴手,別……別對她……她雖然人在郭貴人宮里,心里其實還是向著貴人你的。貴人……貴人……胭脂不是要與貴人爭寵,真的……不敢動那心思……”

    “胭脂?”我反問。

    琥珀淚流滿面。

    “胭脂?”我從床上坐了起來,兩眼直愣愣的盯著她,她瑟縮的退後,“胭脂……”

    “姑娘——不要拋下奴婢——”

    腦海里猛地響起一聲尖厲的慘烈呼喊,我渾身一顫,猶如被人劈面打了兩耳光,火辣辣的刺痛。

    “姑娘——不要拋下奴婢——不要拋下奴婢——不要——拋下……”

    耳蝸內如雷聲震動,我呆若木雞的痴痴念道︰“胭脂……胭脂……”琥珀哭聲響亮,我沖動的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目中充血,“許氏?”

    她又驚又懼,哽咽著點了下頭,我手指一松,頹然撒手。

    怎麼會是她?

    怎麼會是胭脂?

    “姑娘——不要拋下奴婢——”

    “姑娘——不要拋下奴婢——”

    對不起,胭脂……我沒辦法帶你走……

    你服軟屈降吧,以你的身份新軍應該不會太為難你……

    可是……興兒,我不能不帶他走,以劉的叛逆行為,那是滿門抄斬的重罪,興兒落在官兵手里,必死無疑……
正文 許氏4
“啊——”仰天嘶吼,滿腔的悲憤最終激化成一聲悲鳴長嘯。我從床上跳起來,瘋狂的砸著房間里的每一件擺設。

    其他侍女聞聲而至,紛紛驚恐萬狀,想阻擋卻又不敢靠近我。琥珀伏在地上,哭得完全成了個淚人兒。

    我只覺得滿心的痛,滿心的悲,滿心的……創痕累累。

    最終,房內的所有物件盡數被我砸光,面對著滿室的狼藉,我赤著腳,氣喘吁吁的站立在冰冷的地磚上,羞憤的眼淚無聲的自臉頰滑落。
正文 愛恨1
    一身,寬松七分長打扮的我,不倫不類的走到他面前時,那支原本還在他唇邊吹響的豎失手滑落,他驚愕得從樹下沖了出來,一臉的不敢置信。

    我瞪著虛腫酸澀的眼楮,似哭非笑的咧大嘴︰“大老遠的听見有聲,循聲而至,果然是你。”

    “你……”

    “陪我去喝酒。”我抓起他的胳膊,反手將他從樹蔭下拖了出來。

    他踉蹌著跟了兩步,突然定住腳步︰“陰貴人出宮,陛下可知曉?”

    我冷笑︰“何需讓他知曉?”

    馮異面色肅然︰“貴人可是在說笑?”

    “你覺得我是在說笑?”我不怒反笑,轉身面對他,卻在接觸到那雙憂郁感十足的眼眸時,難以自制的流下傷心的淚水。“我倒是……想把這一切看成是個大笑話,一個天大的笑話。哈哈……”

    他怔怔的看著我,緘默不語。

    天色逐漸暗下,按照律典,雒陽城內施行宵禁,晚上不許有任何人夜行。

    “回去吧。”他輕嘆。

    我抽噎,淚如泉涌︰“每個人都這樣……甚至大哥都是一語雙關,明示加暗示的要我留下,想來朝中的那些大臣更希望見到我坐上皇後的位置。你們……每個人都只想著自己的利益,卻不曾替我想過,我要那個皇後有什麼用?如果坐在天子之位的人早已不是當年的劉文叔,我要這個皇後頭餃又有什麼用?”

    “貴人!請冷靜些……”

    “我沒法冷靜!”我摔開他的手,厲聲,“現在你只要給我一句話,陪還是不陪?別再說什麼勸我回宮的廢話,你再說一句,我立即與你割袍絕交!”

    他微微蹙起眉,眸光轉黯,深邃難懂,眉心間的陰郁之氣愈發濃烈。

    我淒然一笑,點頭︰“好!我不難為你!我真傻,怎麼忘了,你也早不是當年樹下吹、逍遙灑脫的馮公孫了——你現在是陽夏侯!”

    我絕望的轉身。

    驀地,身後響起一聲尖銳的呼哨。

    我驚愕的扭頭,卻見樹下沖出一匹脫韁的黑色駿馬,飛快的奔向馮異。他站在原地未動,等到黑馬從他身側奔過時,右掌抓住馬鬃,倏地騰身躍上馬背。黑馬馱著他馬不停蹄的繼續往前奔馳,電光石火般瞬間沖到我面前。

    人馬交錯之際,他俯身摟住我的腰,將我抱上馬背。我的淚痕未干,疾風打在臉上,刺得虛腫的眼楮火辣辣的痛。

    潸然淚下,由無聲的哭泣到最後的放聲號啕,我緊緊抓著他的衣袂,猶如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後的一塊浮木。

    
正文 愛恨2
    出城的時候,北側的夏門已經合上,守城的將士正準備下門閂,我把臉埋在馮異胸前,也听不清他與門吏說了什麼,閉合的夏門重新開啟,他帶著我合騎飛奔出城。

    從邙山山腰俯瞰雒陽城,星火點點,夜景仍是那般迷人。只是山上夤露濃重,每走一步,身上的衣衫便濕上一重。

    “看樣子一會兒要下雨。”他高舉火把,笑吟吟的在前面領路,“還記得這里麼?”

    我點點頭,三年前,他把我帶到這里,對我說了許多語重心長的話,宛若兄長。我敬重他,不僅僅是因為他是劉秀手下的一員猛將,曾經救過我的性命。更主要的是,他是個體貼且又現實到極至的人物,他會在我彷徨的時候,當機立斷的喝醒我。有些事情,我明明清楚答案,卻沒辦法強迫自己接受現實,這個時候馮異便會適時出現,殘酷而冷靜的把我不願面對的答案**裸的擺放到我的面前。

    對他,既敬重,又隱含痛恨。

    因為,他就像是劉秀的另一個分身。他曾是他的主簿,等同于他的代言人,劉秀說不出口的東西,都會借著馮異之口,一五一十的說出來。

    沉默的跟在他後面,憑借昔日的印象,一步步往山頂的那座草廬走去。

    三年了,沒想到草廬依舊,我有些訝然。山頂的晚風頗強,吹得衣袂颯颯作響,草廬前的馮異,跳躍的火光打在他的臉上,白皙的肌膚仿佛泛起一層透明之色,他的神情迷離,若有所思的側首凝望山腳。

    衣袂飄飄,態擬神仙,這一刻,馮異竟不像是世間之人,我仿佛又回到了昆陽初見他時的情景,那種驚艷而又不可猥褻的美,令人屏息。

    “不必驚訝,我偶爾來此賞月,不然你以為這座破草廬如何能撐過這些歲月?”他洞察般的回眸一笑,輕輕推開木門。

    草廬內的空氣十分清新,且擺設如新,器具不染塵埃,顯然有人時常來此清掃整理。向內走兩步,果然不出所料的在案上找到幾只陶罐,用力捧起,入手沉重,內里盛裝的是酒水。

    我一聲不響的捧著陶罐,仰頭牛飲,一口氣灌下半罐子,感覺胃里撐得難受異常,眼淚竟然又不爭氣的滾落。

    馮異坐到我的對面,先是不說話,眼看著我將一罐黍酒消滅干淨,正要伸手去取第二罐時,他卻搶先將它奪了過去。

    我呆呆的望著他,胃里似火在燒,可是這酒度數不高,酒勁不夠凶猛,無法立時三刻麻痹我的神經。雖然,我是多麼期盼著能夠借酒澆愁。

    他將酒罐湊近自己的唇,緩緩的,像是電視上播放的慢鏡頭的分鏡動作,一口一口的吞咽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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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呵呵一笑,伸手拍著桌案,大聲給他喝倒彩。馮異只是不理,慢條斯理的飲著那罐黍酒,速度不快,可確確實實的一口未停過。

    我笑得眼淚直流,伸手撈過僅剩的第三罐酒,叫了聲︰“痛快!”就著罐口,和著眼淚一起,將酸澀的酒水吞下。

    “痛快之後呢?”他將喝空的酒罐倒扣在案面上,一字一頓的說,“如果這樣便能使你忘卻煩惱,一抒胸臆,那麼……我奉陪到底。”

    我咯咯一笑,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淚水︰“我是誰?你們別太高估我了,我沒你們想的那樣賢良淑德。母儀天下?我呸——”我雙手用力一拍案面,震得兩只空陶罐跳了起來,其中一只傾倒,骨碌碌的滾下地,啪地摔得粉碎。

    “值得嗎?為了那麼一個微不足道的女人?你的氣量便只有那麼一點點?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你兄弟、家人多掂量。當不當皇後,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

    “我不稀罕!”我毫不客氣的伸手指向他,食指幾乎戳到他的鼻尖,“說白了,不過是你們想讓我坐上那個位置!因為我是新野陰姬,因為我是他布衣落魄時娶的嫡妻,就和你們這班老臣一樣,是和他生死與共,禍福同享過的故人!和郭聖通相比,和毫不相干的郭氏家族相比,你們更喜歡把未來的榮華富貴押在我身上,押在同為開國舊臣的陰氏家族身上!”

    “既然你什麼都明白,已經看得如此透徹,為何還要這麼折磨自己?”

    “因為我不是你們的傀儡!你們永遠也無法明白我到底想要什麼?我為什麼要當這個皇後?為什麼還要留在那個到處彌漫陰謀算計的皇宮里?你明不明白,南宮宮牆雖高,若是有一天無法困住我的心,便再也無法困住我的人!”我喘著氣,倔強的搖頭,“你們,休想利用我!”

    “這並不存在利用不利用,只是……利益共趨。陛下的皇位固然是臣子們捧出來的,然而鳥盡弓藏的道理,自古名言,誰人無憂?遠的不說,當年高祖皇帝又是如何對待那幫與他共打天下的兄弟呢?听聞你曾向陛下覲言‘貴易交,富易妻’,陛下回應‘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這正是那些浴血奮戰,為陛下拋頭顱灑熱血的兄弟們要的結果。你——非做這個皇後不可!”

    全身血液凍成冰塊,我只覺得一股冷氣從腳心躥到頭頂,馮異果然不愧是馮異,陰識不肯挑明的話,他卻什麼都敢對我說。也似乎當真吃定了我對劉秀沒轍,怎麼也逃不出那個禁錮住我自由的深宮牢籠。

    “呵呵……君臣之道!”雙手緊緊攥拳,我打著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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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這番話,已經僭越了……論起身份,你我的立場不只是朋友,也屬君臣。”修長的手指抵著額頭,他自哂而笑,“看來酒當真不能多飲。”

    我欲哭無淚,痛苦的閉上眼,只覺得萬念俱灰。

    原來,一個人的身份改變,竟會帶來如此可怕的扭轉。什麼都變了,以前的種種,果然一去不返。

    “回去吧,你明知這是他人用心設下的一個套子,何故揣著明白還硬要糊涂的往套子里鑽?若真如此,豈非是讓親者痛仇者快?”他不緊不慢的說,“天亮之後便回去,只當今晚的事從未發生,你從來沒有離過宮。封後大典定在了下個月……”

    “是套子又如何?我在乎的……只是他的人,他的心,和他是不是皇帝有什麼關系?不管是什麼樣的套子,畢竟是他先入了那個套,然後又套上了我,他在套中,我無法不在意,無法不入套。”我淒然一笑,“也許在你看來,我是個傻瓜,是個冥頑不靈、不知變通的傻瓜,但是……他傷了我,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果然是個傻瓜,為何始終糾纏在這等細枝末節的小事之上?他待你不夠遷就麼?他現在貴為皇帝,天子一聘九女,諸侯一娶三女,更何況是那女人刻意投懷送抱……”

    “別他媽的跟我炫耀你們男人能娶多少多少女人的濫事!”我惱羞成怒,被激得跳了起來,“這分明便是濫情,偏偏還要替自己找尋千百樣的理由來脫罪,濫人做的濫事,偏要把錯怪在女人身上。投懷送抱又如何?投懷送抱便理所應當要納入懷中嗎?你們這些惡心自私的男人……”

    “陰麗華!”馮異也跳了起來,一臉的羞憤與驚駭,“你怎的如此偏激?你現在這樣只是把陛下往別人懷中推,于事無補!你該好好想想,怎麼……”

    我氣得再也听不進他的任何話,伸手去抓他的衣襟,他被迫往後退開。我呵斥一聲,猱身欺上,直接跳過食案撲向他。

    “陰麗華——”他伸手格擋。

    我順勢扭住他的胳膊,腳尖一絆,原擬將他絆倒,卻不料他身手也極為敏捷,竟然並未摔倒,反與我扭纏在一起,一路打到了牆角。

    我的胳膊纏住了他的上身,他的雙腿壓住了我的膝蓋。我呼呼的喘著粗氣,他背靠著牆壁,俊顏就在我眼皮底下,不足十公分的距離,我甚至能聞到他衣衫上沾染的淡淡汗水味。

    “投懷送抱便拒絕不了?嗯?”

    他氣息透著紊亂,卻仍是十分鎮定的回答︰“這是事實。一個千方百計想爬上男人床的女人,無可抵擋,防不勝防……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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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湊上去,狠狠的吻上他的唇,帶著某種報復的快感。馮異雙唇緊抿,唇下的觸感透著清涼,在那個瞬間,我能清楚的感覺到他身子猛然一顫,僵硬得像根木頭。

    我哈哈大笑,瘋狂般吻著他的額頭,鼻尖,臉頰︰“不是說拒絕不了嗎?那你倒是試試啊?不是講求什麼君臣之道麼?你試試……什麼是君,什麼是臣……”

    唇印一點點的落在他的臉上,最後滑到他的頸項,他的喉結滑動,我一口咬了上去,用舌尖舔著他的肌膚,牙齒輕輕磨噬他的喉結。

    他沒有推開我,也沒有經受不住挑逗反撲向我,只是靜默的任我發泄,任我施為,一動不動。

    我不甘心的抬起頭,他的目光深邃,白皙的雙靨透著一層近乎透明的緋色,絕艷淒美。我心中充滿了羞憤,他的無動于衷令我的憤怒攀升到了頂點,借著酒勁,我猛地伸手去扯他的衣襟。

    “茲啦!”我自己都料想不到手勁會有如此之大,一扯之下竟然能將他的衣襟扯裂。

    夏日衣著單薄,他在外袍之內竟未再穿內衣,白瓷般的肌膚**裸的袒露在我眼前,我重重吸了口氣,混亂的腦子只在那一刻稍稍停頓了一秒,隨後我俯下頭,在他胸口印上唇印。

    “你……瘋了!”終于,喉嚨里壓抑的爆出一聲怒吼,他用雙手緊緊的握住我的肩膀,將我推離一定距離,“我是個男人!你看清楚了!”

    他的臉緋色明艷,眼眸中迸射出一種令人驚悸的光芒,我微微懼怕的瑟縮了下,但隨即理智重新被魔鬼般的沖動吞噬︰“沒錯!你是個男人!你放心,我沒把你當女人,我對女人沒興趣!”

    “你還清醒著嗎?你還知道自己是誰嗎?還知道自己在干什麼嗎?”

    “你以為我喝醉了?不!我沒醉!”我笑著搖頭,雙手掌心撐在他袒露的胸前,無意識的摸索著,“我很想知道,你所說的無可抵擋,防不勝防究竟是怎樣的情有可原?你要我原諒他,那便用事實說話,我相信事實……”我邪氣的勾起一抹冷笑,“是不是**真能讓人拋卻一切顧忌,是不是**能夠讓人不畏生死,不顧一切後果,喪失理智,忘了自己是誰……”

    “你就那麼想知道這個答案?”

    我眯起眼,舔著干涸的唇角,感覺他的臉部輪廓變得有點模糊︰“是……”

    “那我告訴你答案。”他猛地用力推開我,我猝不及防的仰面摔倒,後腰撞上了食案,疼得我險些閉過氣去。

    正當我咬牙伸手去揉痛處時,突然身體凌空而起,馮異攔腰橫抱起我,大步走向草廬內唯一一張草褥席地鋪就的簡易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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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我丟到草席上,身下冰冷僵硬的感覺令我不禁打了冷顫,但只須臾之間,頭頂已覆上一張俊美絕倫的臉孔,他微眯起眼線︰“確定想知道答案?”

    我微微愣怔,心里宛若生拉硬拽般的揪結,不等我給出答復,他的唇倏然覆下,吻住我的嘴角。溫潤的觸感令我心房震顫,我抖抖索索的不知該如何回應,他的舌靈巧的挑啟我的唇,滑入口中,深深吸吮。

    滾燙的掌心拂過我的胸口,腦海里一片混沌,我幾次想推開他,最終卻又忍住,倔強的硬撐著。他的唇一路下滑,胸前陡然感覺一片涼意,盡褪,濕濡的唇瓣噙住我的一側**,我悶哼一聲,背脊弓起,渾身顫栗。

    馮異趁勢抱起我,一手摟著我的腰,一手滑下扯開我的子。我緊張的伸手去抓他的手,卻被他揮開。

    “嗯……”口干舌燥,喉嚨里像是要噴火,我下意識的想躲,卻被他重新摁倒在席子上。他的身體隨即覆蓋上來,膝蓋強硬的頂開我的雙腿。

    **的肌膚相觸,滾燙如火,我的汗毛不由自主的凜立起來,身上滾了一層又一層的細小疙瘩。

    “看著我。”他用手扳正我的臉,居高臨下的睥睨,臉頰緋紅,氣息微喘,“最後問你一遍,繼續還是放棄?”

    我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腦海里閃電般劃過一個聲音︰“信我!麗華,你信我……”

    我閉上眼,那個聲音在我腦海里不斷的盤旋,揮之不去,我緊緊的咬著唇,直到舌尖嘗到一絲腥甜。

    騙子!騙子……說的都是謊話!不過是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

    你加諸給我的痛苦,我要加倍還給你!統統還給你——

    我麻木的展開雙臂,緊緊摟住馮異,淒迷絕望的主動獻上朱唇,吻住他。馮異的發冠摘落,烏黑的長發如瀑布般瀉下,發絲如雲般覆蓋在我的臉上,遮蔽住我的雙眼。

    下身略微一緊,我猛烈一震,他強壓著我,不讓我再有退縮的機會。隨著緩慢律動帶起的莫名顫栗,那種略帶腫脹的刺痛感,像是一柄尖銳的利刃,反復的捅進我的心房,受傷的心被飛濺的鮮血浸滿。

    劉秀……劉秀……

    眼淚不受控制的洶涌而出。

    劉秀……劉秀……心里一遍又一遍念著的名字,始終是他,始終只有他!無論我怎麼做,這一輩子都無法將他從我心里抹去。

    愛上他,然後任由自己墮入地獄!

    我抽泣,用手背捂著眼楮,哭聲漸漸大了起來。我知道我不該哭,至少不該在這種時候,為了那個傷我至深的男人而哭,明知道不值得,可心里卻是那麼的無助、彷徨、憂傷,乃至絕望。
正文 愛恨7
    我愛著他,自始至終都無法忘掉他!除非……等到我停止呼吸,不會想念的那一刻。

    手被移開,馮異喘著氣,溫柔的替我拭去淚水,淚光婆娑中,他眼中的憂傷一覽無遺的展現在我眼前。

    “別哭了!”他親吻著我的眼睫,緩緩退出,最後右手在席上用力一撐,起身彈開。他背對著我,動作迅速的穿上衣裳,重重的吐氣,“回去吧……回去好好當你的皇後。”

    我平躺在床上,只覺得身心皆化齏粉,隨時隨地都將被風吹散,化為虛無。

    馮異沒再回頭,我無法看到他的表情,他穿戴好衣物,打開木門,徑直離去。

    我將**的身體蜷縮起來,手臂蒙著頭失聲慟哭。

    我也想回去,可是……我回不去了!我想逃回那個不會令我傷心的天堂,可是……上帝並不曾眷顧我。

    我注定要被迫留在這里成為陰麗華,管麗華的名字,已經徹底被人遺忘,丟棄……不復存在。
正文 舍棄1
    後半夜果然天降大雨,我在滂沱的雨聲中哭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時候,我跌跌撞撞的下了邙山,繞過雒陽城,一路往南而去。

    我沒回雒陽,更沒回那個讓我傷心痛苦的南宮。

    因為戰亂,一路上遇見的流民不在少數,在荒郊野外,獨自一人很難苟活求存,所以流民往往喜歡成群扎堆的聚在一起。但是成堆的人聚在一塊,雖然有利于互相照應,但食物的供應卻又成了一大難題。

    除了挖野菜充饑外,唯有向居民乞討,但如果乞討的對象是一些擅長欺負弱者的富戶,便會時常遭到驅趕,甚至品行惡劣的人會派出家奴毆打。流民往往是手無寸鐵的婦孺,少有男丁,即使我再心灰意懶,性情麻木也看不得這種恃強凌弱的行為,少不得跳出來一通亂打。

    我的這種以暴制暴被視作“大義”之舉,久而久之,人心所向,竟在無形中成了這群流民的首領。

    我離開雒陽時並沒想清楚要去哪里,這會兒眼看自己手底下的流民越聚越多,有不少人竟還“慕名”而至。待到進入潁川郡地界時,已是六月暑夏,路上不斷有人生病,不是餓死,就是病死。有些人開始打起了死尸的主意,居然要烹尸而食,在我的極力阻止下才勉強罷手。

    看著那一張張因為填不飽肚子而面黃肌瘦的臉,我不禁心顫,如果再帶著他們四處晃蕩下去,終是會害人害己。無可奈何之下,想著陰家祖產殷實,養個二三十人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于是擇路往南,打算帶人回新野。

    這一日路過父城附近,有人打听到陽夏侯回鄉掃墓,建武帝隆恩,下詔命太中大夫送牛酒,且二百里內太守、都尉以下的官員以及馮氏宗族前往父城會祭,場面之大,無可想象。

    好些人慫恿我前往父城,因為那里聚集的官員多,說不定更容易討到吃食,我卻隱隱察覺蹊蹺。戰亂之時回鄉祭祖掃墓,且排場搞得這麼大,馮異平素最不喜居功,劉秀更是提倡節儉樸素為本,這件事怎麼看都覺得未免太過巧合了些。

    我心里有鬼,自然不敢當真前往父城一探究竟,于是反其道而行,遠遠繞開,匆匆南下。

    六月下旬,當我衣衫襤褸的帶人回到新野陰家,找機會避開眾人,覷機找到陰就時,他嚇得雙腿打顫,差點沒癱到地上去。

    我勒令他不許聲張,偷偷在門廡住下,換了男裝,避開家中直系親屬,化名陰戟,成為了陰家的一名普通下人,隨我回家的那二三十人也被妥善安置在各處田莊。
正文 舍棄2
    陰識、陰興都不在家,整個陰家莊園仰仗陰就全權作主,他年紀雖小,做事卻極其認真,上下無有不服。在我印象中,陰就似乎仍是那個偶爾拖著鼻涕,時常被人欺負到哇哇哭泣的小毛孩子,可轉眼,看他有板有眼的處理族中大小事務,展露出果敢冷靜的一面,令我大開眼界之余,也不得不感慨歲月催人。

    “大哥的信函。”回到陰家的第五天,陰就塞給我一只木匣。

    我驚得險些跳起來,那只木匣好似燒紅的烙鐵,燙得我縮手︰“你小子……不是讓你保密的嗎?”

    陰就一臉無奈︰“姐姐,這事能隱瞞一時,還能隱瞞一世不成?”

    哆嗦著打開信函,卻發現素白的縑帛上寫著八個字,筆跡草狂,墨跡力透帛背︰“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這什麼意思?”

    “六月初七在雒陽南宮舉行了封後大典,陛下封郭聖通為後,立長子劉為太子,大赦天下……”

    “哦……”我長長的哦了聲,心里木木的,不知是喜是悲。

    “姐姐,大哥的意思,是讓你別太難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不當皇後,對我們陰家來說,未必是件壞事。”

    “我為什麼要難過?”我勉強一笑,說不出心里是何種滋味。陰就滿臉憂色,我伸手揉他的發頂,將他梳好的發髻揉散,大笑,“我既從宮里出來,便沒想過再要回去,皇後什麼的,哪里還會放在眼里?”

    “姐……”陰就抱頭連連閃避,被我蹂躪得一臉無奈,他掙脫開我的手,“可是姐姐,宮里並不曾報失,二哥傳回消息說,陛下勒令掖庭一切如常,對外則向朝臣們聲稱陰貴人性情溫婉寬厚,以己無子為由,將後位讓于郭後。”

    我猛地一僵︰“你說什麼?”

    “二哥說,陛下在等你回去。”

    我條件反射般向後躍出一大步,連連搖頭︰“絕無可能!”頓了下,狠心道,“他還不如對外聲稱陰貴人染病暴亡得了,一了百了。”

    “姐,你想逼瘋陛下呀!整個南陽郡誰人不知陛下待你的情意?”

    “嘁,小毛孩子懂個什麼?”我心里煩悶,沒好氣的說,“你還真是單純,怪不得大哥不帶你去京城。嘖嘖,看來你還得再調教個幾年才會有出息。”

    陰就漲得小臉通紅︰“我今年已經十六了,我听說郭皇後有個弟弟,十六歲時便已官封黃門侍郎,他也不過比我大一歲罷了。”

    “郭況麼?”腦子里不由浮現出那張秋風霽月般的清純臉孔,我再次打量眼前的陰就,仍是中規中矩的一張臉蛋,貌不出眾,膚色略黑,眉宇間張揚著稚嫩與罡正的混合氣質,清澈的眸底偶爾透著一股倔強,情緒顯得太過外露。
正文 舍棄3
    果然還是……沒法比。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啊,我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戲謔的說︰“小弟啊,跟姐姐混個兩年,保準能把你調教得不下于郭況。現在麼,好好看家,在新野當個有為少年。等過幾年,行了冠禮,姐姐我再給你找門好親事結了……”

    陰就哪能听不出我在調侃他,又氣又羞︰“姐姐真是……一點都沒變,難怪沒法當皇後,這個樣子怎麼也沒法讓人信服能母儀天下呀!”

    “哎呀!年歲長了,學會頂嘴了是不是?讓我瞧瞧你都長了什麼本事?”一個飛身猱撲,我一手揪住他的衣襟,順勢一個過肩摔,將他扛在背上甩了出去。

    換作以前,這一招早將他摔趴下了,可是這一回他卻在空中翻了身,穩穩落地,沒讓自己摔倒。

    我“咦”了聲︰“果然有長進。”

    “姐姐……姐姐……”他慌張的擺手,連連後退,“不打了,不打了,會打碎東西的……”

    “你說不打便不打麼,姐姐我不高興!沒打過癮前,絕不許叫停!”

    “姐——噢,饒……命……”
正文 屠城1
    建武二年八月廿六,建武帝劉秀親率大軍,攻打五校亂兵,受降部眾約五萬人。與此同時,劉秀派遣游擊將軍鄧隆,協助朱浮,攻打彭寵。

    鄧隆軍隊駐扎潞南,朱浮軍隊雍奴,兩地布防居然相距百里,收到諜報的那日我便斷言,鄧隆和朱浮兩個肯定吃敗仗。

    陰就原本不信,可沒過多久,便傳來彭寵奇襲鄧隆軍隊,朱浮因相距太遠,鞭長莫及,來不及救援而一敗涂地。

    “難怪大哥這般看重姐姐,姐姐竟比大丈夫更具慧眼。”

    陰就自那日起便對我言听計從,事後得知,當日遠在五校的劉秀亦曾對鄧隆、朱浮的軍隊布陣大加斥責,可惜為時已晚。

    自新朝滅亡後,中國的大好河山其實已經成了一塊被切割瓜分的蛋糕,支離破碎,各個地方勢力都在集結兵力,各自為政,瘋狂搶佔地盤。

    為了便于給陰就詳盡的解釋現狀,我從搜集到的情報中整理最新資料,經過匯總後繪制了一張簡易地圖,以雒陽為中心點,黃河為分割線,大致可將全國劃分為東西南北中五大塊。除去一些不足萬人的零散民間勢力,單單挑出那些大集團勢力來統計,則東邊有漢帝劉永、自封五威將軍的張步;河西除了有竇融,還有從長安逃到天水後,自稱西州上將軍的隗囂;北面有叛亂的彭寵,還有游移不定的建世漢朝赤眉軍……

    大致看來,相對安穩的只有河南的南陽、潁川兩郡,這是綠林軍起兵時的發源地,劉秀建立的漢朝雖然不同于綠林軍,但說到底根基出處都差不多。所以招降河南,收復劉玄遺留下來的這片江山,相比之下,成了最輕松的一仗。

    強敵環伺,那些大宗的集團勢力,隨便抽調出哪一支來,論兵力與國力都不下于建武漢朝,劉秀以一個新建的小小國家,要面對那麼多強敵,不得不令人替他捏把冷汗。

    不想被人吃,就要吃掉別人!進攻永遠是最好的防守!

    劉秀現在缺的不是能力和機遇,他最缺的是精力與財力。戰爭是最燒錢的游戲,沒有足夠的資金,他的糧草便供應不了東西南北四線齊戰,所以,從他現如今的布控不難看出,他早先派鄧禹駐扎在長安外圍,是為了抵御及防備實力最強大的赤眉軍。鄧禹是個極其聰明的人,大多數情況下他都是領兵圍而不打,與赤眉軍保持著一種僵持局面。

    避開赤眉的壓力後,劉秀其實已經把下一步要奪的目標鎖定在東線。第一個要對付的便是劉永,虎牙大將軍蓋延、駙馬都尉馬武等人打了四個月,終于攻陷雎陽,逼得劉永逃到虞縣。隨後沒多久虞縣百姓突然暴動,格殺劉永的母親與妻子,劉永只帶了親信數十人逃到了譙縣。劉永部將甦茂、佼強、周建等人集結三萬援軍趕來相救,被蓋延攔在了沛縣西郊,打了個落花流水。最終,劉永、佼強、周建等人向東逃到湖陵,甦茂則逃回他的老窩廣樂。
正文 屠城2
    蓋延替建武漢朝佔領了沛郡、楚郡、臨淮郡三郡土地,劉秀隨即派太中大夫伏隆持節出使青州、徐州,招降劉永轄下各郡國。

    總的說來,建武漢朝雖然在北線彭寵那里吃了點小虧,卻在東線劉永那賺回了一大票。

    “你說如果收復南陽郡,陛下會否親征?”

    “四處戰火蔓延,你讓他舍重就輕,為了一個最沒威脅性的南陽跑來親征?”我隨手揀起一片竹簡戳他腦袋,“你還真是沒腦子。”

    “不為南陽,難道不能為姐姐你嗎?”

    “除非你出賣我,不然他怎麼可能知道我在南陽?”

    “我們家影士雖然厲害,可你別太小瞧了陛下的斥候……你躲在新野的事,他早晚能知曉。”

    我冷笑︰“知曉了又如何?潁川已經收復,拿下南陽猶如探囊取物。如果分不清主次,為了我一個女子,放下各地如火如荼的戰情,跑來親征一個根本不需要他操心的南陽郡,那他也實在算不得是個明君,連這點遠見卓識都沒有,何談一統天下?”

    “一統天下……”陰就表情有些呆滯,“陛下當真要一統天下麼?這……談何容易……”

    “正是不容易,所以才更具挑戰性!”我一手支頤,一手將竹簡敲擊案面,咚咚直響,“中興之事總需有人來完成,不是劉玄,便是劉秀,不是劉秀,便得是劉永、劉盆子、劉甲、劉乙,乃至劉丙……成王敗寇,優勝劣汰,不能完成天下一統,最終實現光武中興的人,最終的命運只能是消逝在歷史奔騰的洪流之中。”

    “姐姐你在嘀咕什麼?我一句都沒听懂。”

    “听不懂最好。”我笑著岔開話題,“大哥自請去函谷關鎮守,想來不會再跟著朝廷的軍隊來打南陽,我這會兒倒是好奇起來,不知來取南陽郡的是何許人物。”

    我不擔心劉秀會親臨南陽,但是,如果他委派馮異前來,那……

    “來什麼人都不重要,因為南陽郡太守劉早已準備好要投誠了。”陰就眨眨眼,調皮的說,“姐姐說的對,南陽之事的確不用陛下操心,但是……”他依偎過來,帶著一種憐憫之情,“我倒希望他能為姐姐走這一趟。”

    我一掌推開他︰“所以你只能是陰三,而永遠做不成劉三!皇帝豈是隨心所欲,為所欲為的?”

    “為何……”

    我不等他把話問完,嚴厲道︰“那是亡國昏君所為!”

    許是我的聲音和表情太過激烈,他被唬得縮起肩膀,噤聲不語。

    
正文 屠城3
    南陽郡最終沒有等來劉秀,也沒有等來馮異,在大家都以為南陽郡的政權歸屬,由已經滅亡的玄漢王朝轉移至新興的秀漢王朝是件多麼順理成章的事情時,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南陽郡堵陽人氏董??,在宛城劫持了太守劉,發動兵變。

    如此一來,原本可以和平處理的交接問題卻不得不靠武力來解決。當月,建武漢朝揚化將軍堅鐔,帶兵攻陷宛城,董??逃回堵陽。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本也能圓滿收場,然而更加始料未及的是此次來南陽的領軍之人除了堅鐔等人,更有大司馬吳漢。

    吳漢是個領兵打仗的將才,能征善戰,只是性格粗魯,言辭不善修飾,在軍中寂寂無名,少有人問津。直到鄧禹出面,在劉秀跟前數次保舉推薦,這才使他的將帥之才大放異彩,自此以後,一發不可收拾。他帶兵打仗素來以狠厲出名,匪氣十足,這次攻打南陽也不例外。吳漢以南陽暴民難服為由,在奪下宛城後,竟而放縱士兵在整個南陽郡內燒殺搶掠,所到鄉縣,暴行施虐,洗劫一空。

    南陽郡在全國一百多個郡國之中,雖稱不上最富饒的一個,但地屬南方,豪強居多,又是劉氏宗親集中的發源地之一,所以經歷戰亂雖不少,卻仍是中堅之地。

    吳漢率軍先後攻下宛城、涅陽、酈國、穰縣,皆是屠城洗劫。無辜百姓被卷入戰火,大軍開拔之處,尸橫遍野。戰火在整個南陽郡迅速燃燒蔓延,眾鄉親從郡北逃往郡南,甚至U陽的許多百姓見機不妙,為避免城破後慘遭軍隊屠城,紛紛攜帶家眷逃向南邊。

    一時間,新野涌入大批難民,甚至大多數人認為新野有陰貴人娘家在,好歹吳漢會不看僧面看佛面,怎麼著就算進入了新野範圍,也不會像其他地方那樣血洗屠城。事實上不僅是旁人這般認為,連我心里也這麼想的。

    不過是接收南陽郡政權而已,用得著采取如此極端的手法,這般罔顧百姓性命,濫殺無辜嗎?

    然而陰家畢竟不是慈善機構,即便有些許能力能夠幫到人,卻也不可能一下子不明不白的接收那麼多張吃飯的嘴。陰就在我的威逼下,勉強收容下兩三百人的同時,卻也很坦白告訴我,不可能再這麼無償的充當善人了。

    治標尚需治本,這個問題最大的根源出在吳漢身上,最好的辦法就是制止他的暴行。天高皇帝遠,劉秀現在御駕遠在內黃縣,忙著平息戰亂,根本無暇顧及他的老家,已被他心愛的大司馬洗劫一空,他親愛的鄉親們正在惡魔的爪下呻吟悲鳴。

    “陰戟——三公子找你!”門廡的小廝直著喉嚨高喊。
正文 屠城4
    我收起長劍,困惑的往前堂去尋陰就,這小子有事向來會主動到門廡來尋我,很少這麼正式的通過下人來找我。

    心里隱隱約約生出一絲異樣,到得堂上,卻見陰就居主席,邊上尚跪坐一人,見我拾階上堂,立即站起身來,稽首行禮︰“陰貴……”

    我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沉聲道︰“小人只是陰家一名下人,鄧將軍何故行此大禮?”

    來者不是旁人,竟是破虜將軍的鄧奉,他一直在外替劉秀四處征戰,即便我去年借住在U陽他家的時候,也未曾得見他本人。幾年未見,已過而立之年的他兩腮蓄了大把的胡子,不仔細辨認還真不容易認出他來。

    “陰……”

    “小人陰戟。”

    “呵呵……”鄧奉尷尬的訕笑,“陰老弟……咳咳,輩分亂了,還得尊稱你為一聲叔父,你是長輩,受佷兒一拜,理所應當。”說著,竟當著陰就的面,鄭重其事的跪下。

    “使不得,使不得。”我內心忐忑不安,鄧奉多年未回鄉,沒道理這個時候冷不丁的跑了回來,且還不是回U陽,而是直奔新野。

    鄧奉行完禮,直起身,表情痛心疾首的望著我︰“臣……奉詔回鄉省親祭祖。”

    我眉心一皺。得,又是一個奉詔回家掃墓的,和馮異的情況如出一轍。難道各路戰事就那麼輕松,不吃緊麼,居然放任手下大將一個個的回鄉祭祖掃墓?

    “叔父是聰明人,佷兒的來意想必叔父心中明白。”

    我將視線移向陰就,陰就小臉一白,連連沖我擺手︰“不是我說的,我絕對沒有告密。”

    我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忽然對鄧奉問道︰“如今鄉鄰受虐,大司馬屠城一事,陛下可也知情?”

    鄧奉微微一顫,我留意到他下意識中雙拳緊握,骨節泛白︰“陛下仁德,若知曉大司馬干下這等逆行,又豈會坐視不理?”

    我心中一動,繼續問道︰“U陽現下如何了?”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雙唇抿得緊緊的,額前青筋隱隱跳動。過得片刻,他突然跪下,叩首朗聲︰“求陰貴人替南陽蒼生,父老鄉親作主!”

    “你這是什麼意思?別說我只是一個下人,即便當真是什麼貴人,也實在尊貴不到哪去,如何與鄉親作主?”

    鄧奉倔強道︰“如果貴人放任不管,南陽郡會死更多無辜……難道貴人當真鐵石心腸麼?”

    明知道是激將法,我卻仍是心情澎湃,呼吸慢慢急促起來。陰就悄悄扯我的袖子,向我頻頻使眼色,示意我別管閑事。

    “貴人!臣來此之前,大司馬的軍隊已經拔營,預備進逼新野。若臣所料不差,至多不出兩日,新野城必破,到時候……”
正文 屠城5
    “叫我陰戟!”我打斷他的激昂陳詞。

    他呆呆的看著我。

    “叫我陰戟!”我斬釘截鐵的重復了一遍,“這里沒有什麼貴人,只有陰家家僕陰戟!你若用得上陰戟,陰戟二話沒說,把這條命交給你便是。”

    “陰……戟!”

    “姐姐!”

    我攔住陰就,對鄧奉道︰“你手下有多少人?”

    “回鄉省親,帶的人並不多。”

    “那你能招募到多少人?”

    陰就急得大叫︰“姐,你想做什麼啊?”

    鄧奉遲疑道︰“你的意思是……”

    “你覺得對付吳漢那樣的人,是用言語跟他講道理便能夠說服他,讓他罷手的嗎?”我冷笑,“他信奉武力,喜歡用他的拳頭代替講話。既然如此,我便讓他嘗嘗什麼是以暴制暴!”

    鄧奉驚得目瞪口呆,陰就面如死灰的跌坐回席上。
正文 辱尸1
    吳漢果然沒有絲毫顧忌陰氏在新野的地位,居然一點面子也不留,肆意帶兵攻打新野。他就像是一頭嘗到了血腥味的野獸,在戰場中完全失去了理智,停止不了嗜血的本性。

    殺人,其實很容易!特別是在戰場上,有些人即便平時性格如何溫厚,只要一上戰場,就會失去自控能力。殺戮帶給人們的其實永遠只有痛苦!

    既然仁心仁術已無法讓瘋狂嗜血的猛獸恢復冷靜,那麼……唯有舉起手中的棍子去打醒它了!

    時機緊迫,我在有限的時間內利用陰家在南陽遍布的影士力量,以鄧奉的名義迅速調集了包括U陽在內的所有賓客和壯丁,因為遭受吳漢的過分欺凌,這道檄令才發布,便從四面八方涌來數千人手支援。其勢頭之迅猛,遠遠超出我的想象。

    吳漢怎麼也沒料到在南陽還會有武裝力量能夠反抗他,輕敵之間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我令鄧奉帶人一路將他轟到了U陽以南,這才放他狼狽奪路而逃。

    “為何不生擒了他?”鄧奉很是不解,“大司馬有錯在先不假,但我等干下這等大事,若他回去後上疏奏稟不實,蓄意陷害,扣我們一個逆反作亂的罪名,那可如何是好?”

    我冷笑︰“我們若生擒了他,只會令他愈發惱羞成怒,唯一最好的解決方法是將他——格殺!”我比了個砍頭的手勢,鄧奉面色一變,一副嚇傻的表情。我嗤然一笑,“既然你狠不下心殺他,那捉了他來又有何用?且讓他回去……我倒要瞧瞧,片面之詞,他會听信誰!”

    鄧奉與陰就面面相覷,他們二人自然明白我最後說的“他”指的是誰。陰就搖頭道︰“姐姐,你這是在跟陛下賭氣呢。何苦……”

    我揚手在他腦門上敲了個響栗︰“那按你的意思,便放任吳漢一把火燒了新野?哼哼,這次算他識趣,進了新野,還算懂得要避開陰家繞道走,若是他敢踫陰家人一根毫毛,我非剁碎了他……”

    陰就打了個哆嗦,似乎感應到我話里的狠意,有點不敢置信的看著我,眸底閃過一絲畏縮。

    “鄧將軍!”

    “諾。”

    “董??是不是派人找你,想與你聯手?”

    鄧奉震駭︰“這……昨天……確曾……不過我已經回絕他了……”

    “不必回絕啊。”我淡淡的笑,笑得鄧奉一臉發怵的表情,縮著肩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董??是逆賊不假,可事到如今,焉知我們不是逆賊呢?”

    “陰……陰……”
正文 辱尸2
    “吳漢這一去,還不知會生出何等枝節,有董??留在堵陽,恰好在東南邊替我們駐了道防風牆,雒陽或者潁川郡方面一旦有什麼動靜,他能事先替我們抵擋一陣。”我沉吟片刻,倏然從案前抬頭,手中尺簡一劃,指向鄧奉,“鄧將軍速帶人前往U陽布防,U陽與堵陽相距不遠,若雒陽無事,則可屯兵鉗制董??;若雒陽有異動,則可對董??施以援手。”

    鄧奉悚容,片刻後才反應過來,肅然起敬,躬身行禮︰“諾。”隨即轉身離開。

    “就兒!”

    “姐……”

    “我有一事要問你……”我笑眯眯的彎起眉眼,一臉奸笑。

    “我不清楚……”不等我問什麼,他已把頭搖得似撥浪鼓一般。

    “你一定得清楚。”我跳了起來,向他撲去,右臂勒住他的脖子,將他絆倒在席上,“河北燕趙之地,大哥花重金馴養的騎兵現有多少?”

    “呼呼……”他張大嘴,大口大口的吸氣,不住搖頭。

    那些騎兵,吸收了上谷、漁陽兩郡突騎軍所長,再配合上我設計的高橋馬鞍、馬鐙的裝配,如虎添翼,經過這兩年的秘密蓄養訓練,一定具備了不可想象的驚人威力。如果能夠把這些騎兵收為己用,我敢保證,別說一個大司馬吳漢,便是傾建武漢朝精兵良將全部出動,也撼動不了我一個小小U陽的堡壘。

    要我進攻反撲,鯨吞掉劉秀的兵馬,那是天方夜譚,但是若能手握這支騎兵,卻足以堅守南陽。

    “把他們——給我調回南陽!”

    

    九月初二,劉秀從內黃回到雒陽。

    從沒有這麼一刻,我像現在這樣如此密切關注劉秀的一舉一動,他每下達一個詔命,我便會細細推敲半天,揣摩他的用意。

    陰識雖去了函谷關,但是陰興卻隨行劉秀于左右,我手里掌握的情報資源真實性與及時性便能得到充分保證。

    或許是太專注這些事情,勞心耗神太過,忽然有一天感覺心髒像是停止了跳動一般,頭暈目眩得連呼吸也透不過來,我一頭栽倒在地。

    眼前是漆黑一片,我口不能言,目不能視,听覺卻異常敏銳。我能听見陰就與醫生的爭辯時,而且,每一字每一句都異常清晰。全身僵硬,四肢麻痹的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黑暗中卻似有一團星芒劃過,綻放開一朵絢爛的焰火。背上如火在焚燒炙烤,身體像是被扯裂開一般疼痛。

    在我以為自己快要死去的時候,疼痛感卻開始慢慢消失,沒過多久,一切恢復正常。
正文 辱尸3
    不到半天時間,我仿佛從人間墮入地獄,然後又從地獄重新爬回了人間。身體的疼痛很快便被我遺忘,然而那一抹絢爛卻深深的刻在了我的腦海中。

    幾天後,雒陽傳回消息,陝西有個叫甦況的家伙帶兵攻破了弘農,劉秀命景丹出征,孰料景丹去世,于是改命征虜將軍祭遵出征。祭遵驍勇,連平弘農、柏華、蠻中三地。

    與此同時,北上的建世漢朝赤眉軍攻打隴縣,與西州的隗囂踫的個正著,隗囂派大將楊廣迎敵,大破赤眉,一路把赤眉追到烏氏、涇陽。吃了敗仗的赤眉軍抵達陽城、番須一帶,那里氣候極為惡劣,天降暴雪,山谷都被積雪完全填平覆蓋,士兵根本無法在那種惡劣環境下生存,于是赤眉軍只得向東撤退。在路過西漢王朝的帝陵時,小農的貪婪再次爆發,他們竟然化身為一批瘋狂的盜墓賊,挖掘開帝陵,盜走無數陵寢陪葬的金銀財物。

    “啪!”竹簡落地,我渾身顫栗︰“此事……當真?不是訛傳?”

    陰就為難的撓頭,低聲答復︰“姐姐認為是訛傳,那便是訛傳吧。”

    “什麼叫我認為?”我啪地拍案,只覺得渾身冰冷,顫栗不止,“奸尸……這等人神共滅之事,豈是人所能為,簡直畜牲不如!”

    諜報聲稱,赤眉軍不僅僅挖開了帝陵,盜掠財物,甚至因為帝陵中的後妃尸身由金縷玉衣包裹,得保肉身栩栩如生,那幫畜牲不如的家伙竟然獸性大發,干起了奸尸的勾當——漢高祖劉邦的皇後呂雉,首當其沖……

    “你先別動怒。”

    “一群變態的死男人,殺一千刀一萬刀也不足以……”

    “姐姐……”

    我惡狠狠的拿眼瞪他,眸厲如刃︰“你說,你們男人為什麼都這麼心理變態,不是搞女人就是搞男人,搞完女人、男人還不夠,居然連尸體都不放過!”

    我越想越怒,陰就嚇得噤若寒蟬,等我把憋著的一通火徹底發泄夠了,他才敢顫巍巍的辯解︰“其實,依小弟看來,辱尸並非為的是……呃,泄欲。而是因為……那些女子的身份。要知道她們生前可都是皇帝的女人,皇帝乃是天子,那是最接近神明的天之子,天子的女人,豈是凡夫俗子能沾得的……生前踫不得,若是生後辱其尸身,則代表著……”

    “皇帝的女人,凡人踫不得?所以他們玩不了皇帝的女人,就玩皇帝女人的尸體!玩了皇帝女人的尸體,不僅算是侮辱了皇帝,自己也暗爽了一把?我靠!真是一群變態!”我稍稍平復的心情再次激動起來,抄起案上一卷竹簡向陰就砸了過去,“說白了,就是你們男人自卑,自賤,自私——”
正文 辱尸4
    他嚇得跳開,哇哇大叫︰“姐姐,我尚未及冠,我還是孩子,與我無關啊!你砸我做什麼?”

    “早晚你也是個壞坯子,大哥娶了嫂子,卻又納了那麼多妾,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姐,你太偏激了……你……啊,別打別打,弟弟知錯了!弟弟不敢了……以後絕不敢納妾!”

    

    駐扎長安的鄧禹率軍阻擊赤眉軍,卻在郁夷落敗,危急中大軍撤出長安,退往雲陽。

    長安再度被赤眉軍所佔領。

    佔據漢中的亂軍首領延岑,恰駐屯杜陵,赤眉軍派出大將逢安攻打延岑,延岑****,誅殺赤眉軍近十余萬人,挫其精銳。

    鄧禹趁著長安空虛意欲突襲,卻不料撞上赤眉大將謝祿領兵救援,結果戰敗。

    投靠了赤眉軍的原更始漢朝平林軍首領廖湛,率十八萬人攻打漢中王劉嘉,在谷口兩軍對決,劉嘉大破赤眉,殺敵十余萬人,親斬廖湛,至雲陽奪取糧秣。劉秀命鄧禹招攬劉嘉,劉嘉在來歙的陪同下,前往鄧禹處會合,卻不料鄧禹瞧不慣劉嘉的宰相李寶,認為其態度倨傲無禮,竟而誅殺了李寶。結果惹來李寶弟弟糾集李寶舊部,攻打鄧禹軍隊,因此連累將軍耿??被害。

    消息遞到我手里的時候,我幾乎以為是謬傳,以鄧禹的機智絕不至于連戰連敗,這樣激進且做事不顧後果,盲目任性的鄧禹,一點都不像是那個我所熟悉的陽光少年了。

    “陛下之前得知長安失利,曾告知梁侯‘赤眉無谷,自當來東,吾折捶笞之,非諸將憂也。無得復妄進兵。’然而梁侯顯然未曾听從陛下的旨意……”

    我擺了擺手,制止尉遲峻再陳述下去,鄧禹的事讓我的心情變得有些煩悶︰“雒陽那邊沒什麼動靜吧?”

    “應該沒有,二公子傳遞回來的訊息中也未曾說起陛下欲對南陽不利。”

    “嗯。”我支頤,若有所思。尉遲峻于三天前帶著兩千鐵騎趕到了U陽,騎兵人數雖不算多,但個個身手不凡,馬上功夫更是了得,整體配合也是進退有度,如臂使指。騎兵的提前趕到,愈發令我吃下顆定心丸,如今萬事俱備,剩下的便單看劉秀的態度了。

    “最近有消息遞過來,報稱銅馬、青犢、尤來等亂民殘余勢力,欲擁立孫登為帝。”

    “哦?”我愣了幾秒,忽而笑道︰“強弩之末倒是不足為懼,但是……由此一來,陛下愈發分身乏術,我想短期內南陽當可安然無虞。”

    尉遲峻淡淡的掃了我一眼,低聲回應︰“但願如此。”
正文 小勝1
    我一直認為劉秀顧不上南陽,即便他有余力回顧南陽,也不會大動干戈,最多不過是派個使者過來安撫招降。畢竟錯不在我們,我們之所以會反抗,目的並不是要反建武政權,只是為了自保。

    然而劉秀的心思,枉費我猜了這麼多年,卻仍是無法完全猜透。

    十一月,當南陽郡迎來第一場大雪漫天覆蓋時,雒陽方面出乎意料的派遣大將浩浩蕩蕩的南來討伐南陽。

    這些人的名字個個如雷貫耳,他們在建武漢朝中都是頂梁柱的將才,隨便扯出其中哪一個,都能獨立帶兵征伐作戰,為帥為將。

    將領來頭太大,由這些人組成的征南隊伍,實力強大到令人瞠目結舌。

    “此次廷尉岑彭為征南大將軍,率建威大將軍耿m、建義大將軍朱祜、漢忠將軍王常、執金吾賈復、武威將軍郭守,越騎將軍劉宏,偏將軍劉嘉、耿植……”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不斷從尉遲峻口中脆亮的蹦出,鄧奉面色凝重,陰就耷拉著肩膀,嘴唇抿成一條縫,眼中盡是焦灼。

    我深吸了口氣,這些人倒有半數與我相熟︰“征南軍直奔U陽而來?”

    “不,他們的目標是董??,軍隊是奔著堵陽去的。”

    “那如果堵陽被拿下了呢?是不是下個目標就是我們?”我冷冷一笑,“哪怕只是遣個人來當說客,都比這般與我兵戎相見來得強!”

    “姐姐!”陰就忍不住插嘴,“這原本也不算是什麼大事,何必非要把關系搞僵呢?陛下既然派了人來,等南征軍一到U陽,我們開城歸降不就完了嗎?”

    我怒道︰“我沒錯!錯的是吳漢!憑什麼反要我們服軟認錯?”

    尉遲峻動容,怔怔的望著我。

    我冷笑︰“你們放心,我不會傻乎乎的拿雞蛋去硬踫石頭,我並非是要與他對著干,只是……事分對錯,如果是我的錯,我自然一力承擔罪責,但是這件事本是吳漢有錯在先,他不加以罪責便已屬包庇縱容,如果再逼得我們反了朝廷,那也只能說他不適合當這個皇帝——不過是個昏君!與其將來讓別人趕他下台,不如由我來親自結束他的帝王生涯……”

    “姐姐,你……”陰就駭白了一張小臉。

    尉遲峻不卑不亢的回應︰“小人謹遵姑娘吩咐。”

    我把臉轉向鄧奉︰“鄧將軍有何高見?”

    他白著一張臉,微顯窘迫︰“我是個粗鄙之人,不太明白貴人說的那些長遠道理,只是我心里明白一件事。為鄉親而反抗大司馬,純屬無奈之舉,貴人說的不錯,僅從這件事看,我們沒做錯!”

    我微微一笑,繼續問陰就︰“就兒還是認為姐姐錯了?”
正文 小勝2
    他悶聲︰“弟弟年幼,不懂社稷之事,但是大哥有言,一切遵照姐姐的意願。弟弟只是希望姐姐能夠過得開心,至于打不打仗,打的又是誰……只要姐姐開心,旁的都不重要。”

    我心頭一軟︰“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

    建武二年十一月,以征南大將軍岑彭為首的征南軍南伐堵陽董??。我遂命鄧奉發兵U陽,集結萬余士兵援救堵陽,在整個援救過程中,我們的人並不與董??結盟,也不與南征軍對著干,純以混淆視听為主。每每董??的人陷入危境,我們的隊伍就會出去虛晃一槍,示威聲援。

    岑彭等人一開始搞不清董??和鄧奉兩支隊伍的關系,以為是盟軍,又捉摸不透鄧奉到底有多少實力,是以連打了個大半月,卻連U陽城的大門也沒摸著。

    我也清楚這樣的虛招比不上實戰,這就和空城計一樣的道理,可一不可二,次數多了,對方也就瞧出破綻來了。

    轉眼到了十二月,或許是南陽暴動的事傳到了鄧禹的耳中,鄧禹的行為越發躁動不安,與赤眉的對戰屢屢敗陣,對劉秀召他回京的旨意更是置若罔聞,依然我行我素。迫于無奈的劉秀,最後不得不使出殺手 ,委派馮異前往三輔,接替鄧禹的主將之位。

    可不知道為何,鄧禹竟連馮異的面子也不賣。捧著尚方寶劍前往三輔的馮異,並沒有如願換下鄧禹。相反的,二人在軍中各領其職,各率其軍,暗地里像是互相鉚著較起勁來。

    為此,陰就甚至玩笑的對我說︰“如果姐姐一簡書函遞到三輔,興許鄧仲華能帶上那數十萬兵馬南下。”

    陰就年紀雖幼,但並不等于說他便真的什麼都不懂,他的話似是童言無忌的玩笑話,卻也並非沒有半點道理。

    “孩子氣的話以後少講!”道理雖然淺白易懂,但我卻只能揣著明白當糊涂。

    “岑彭他們那些人怎的如此不堪一擊?難道陛下就靠這些庸才打天下不成?姐姐你說的一統天下,若是仰仗這些人去實現,未免太過渺茫了。

    “難道你真看不出他們的退讓之意?”我笑著用竹簡打他的頭,“才說你胖,你還真立刻喘上了。”

    尉遲峻一時沒憋住,哧的下笑出聲來,反遭陰就一記惡狠狠的白眼。

    ***

    雪珠子撲簌簌的像是下糖屑一樣,我屏息沉氣,偶爾伸出舌頭舔唇,舌尖舔嘗到冰霜,像極了刨冰的味道。

    眼睫眨動,抖落睫上的雪粒,側耳傾听著風中越來越清晰的馬蹄聲,我的嘴角忍不住翹起。

    候了一上午,在身體快凍成冰塊之前,終于把他們等來了。
正文 小勝3
    隨著混雜著沙沙奔跑的腳步聲以及馬蹄濺落的踢踏聲,我高舉起手中馬鞭,在白雪舞空中劃起道圓弧,“啪”的聲脆響,劃破寂靜的長空,緊接著一陣馬嘶,隱藏在雪叢中的兩千騎兵蜂擁沖出。

    迎面而來的五六千步兵,顯然完全沒有防備,突如其來的伏擊將蜿蜒的隊伍打亂。無視于馬背上將領的喝叱,士兵驚恐紛亂,奔走四顧。

    我策馬沖了上去,背後旌旗迎風展開,碩大的“鄧”字招搖的在我頭頂颯颯作響。

    “來者何人!”

    風雪吹得人睜不開眼,對面有人拍馬迎頭沖了過來,未及擦身,厲喝聲中一支雪亮的長矛已當胸刺了過來。

    我振臂舉劍格擋,當的聲,長矛激蕩開去,兩騎隨即擦身而過。我右腕一轉,回手一劍刺中對方馬臀。

    那馬 的聲長嘶,揚起前蹄,背上那人驚慌失措的扯住馬鬃,卻仍是不幸被馬狠狠甩下。落地時,人影在地上打了兩個滾,卻沒想反而滾到了馬腹之下。受驚的坐騎再度尥起蹶子,那人埋于積雪中,雪花四濺,馬蹄不時的踩踏在他身上。

    我心中一動,左手一抬,一把小型木弩對準那馬,輕扣機括,弩箭嗖的聲射了出去,正中馬背。

    我的弩箭方才射出,身後弓弦“嗡”聲不絕,百箭齊發,剎那間將那匹馬給射成了一只刺蝟。

    趁著馬匹轟然倒地的瞬間,我從馬背上一躍而下,正欲上前探視,突然白茫茫的積雪中有人破雪而出,迎面一劍劈來。

    我大喝一聲,沉步退後,避開那一劍的鋒利,抬腳一個側踢,踢中那人持劍的上臂。不等對方喘息,我凌空一個翻身,又是一腳踹中那人胸口,將他踢得連退三四步。

    簌簌的雪粒吹拂在我臉上,那人手持長劍,呼呼喘氣︰“為何手下留情?”

    我將長劍歸鞘,冷笑︰“想必你剛才也看到了,在我身後藏著一百名死士,只要我動動小手指,那匹馬的下場就是你的……”

    那人冷哼,顯得十分不屑,我瞧不清他的長相,只是覺得聲音耳熟。

    “先去瞧瞧你的同伴吧。”我返身上馬。

    “可是你使計派人引我們的人去小長安的?你是誰?”

    我哈的一笑︰“反正不會是你們的敵人。我只是希望你們能知難而退,別來南陽找麻煩。放眼天下,有多少疆土值得你們去揮血灑汗,何必糾結于一個小小的南陽?”

    縱身上馬,我居高臨下的睥睨,“今天這一戰,只是一個小小的警告!下次,可絕對不會這般手下留情了。”

    我勒韁夾著馬腹,嘴唇撮起,正欲打呼哨招呼人家撤退,倏地一側奔來三四騎快馬,有人迎風高喊︰“請留步!”
正文 小勝4
    我轉過頭來,當先那人一徑奔近,方才與我交過手的男子低呼︰“朱將軍。”

    那人顧不得理會,只是急匆匆的縱馬奔向我︰“陰……請留步。”

    “小人陰戟!”我在馬上略一抱拳,微微含笑,“朱將軍別來無恙?”

    來人正是朱祜,算起來他不僅僅是劉秀昔日同窗,還是我和劉秀的大媒。

    “陰姬……公子,你當真在此……”他百感交集的看著我,風雪呼呼的刮在他臉上,“公子乃明理之人,還是……莫要為難祜,請隨祜回雒陽去吧。”

    “朱將軍何出此言?真是折煞小人了。”我懶得與他多費唇舌,他們這些念過書的文武全才,和他們之乎者也的做口舌之爭,我終是落于下風。

    在我的概念里,與其跟他們文斗,不如武斗。

    “陰戟?你是陰戟!”方才與我交手的人也沖了上來,腳踩得積雪嘎吱響,“你可就是當年河北薊縣,曾在陛下帳前做過護軍的那個小子?”

    我身子一震,思緒仿佛在那個瞬間被拉回到了久遠的過去。

    “好個陰戟,我尋你多年未果,你如何卻是反了陛下,做了亂賊?”那人沉聲走近,雪粒子簌簌的落在他的甲冑上,雪亮得刺眼。

    我眯起眼,“哦”了聲,有些驚訝道︰“原來是你啊——耿伯昭!”

    能挨住我兩腳卻仍像個沒事人似的,大概也只有他了,難怪方才覺得他的聲音耳熟。

    朱祜下馬欲拜,我勒馬退開,隱含斥責之意︰“朱將軍莫忘了自己的身份才是。”很顯然,這些人雖然同樣都是劉秀的心腹愛將,卻也並非人人都知曉我的真實身份。

    朱祜尷尬的僵在雪地里,進度兩難。

    我見之不忍,不由心軟道︰“方才見有人墜馬,可曾受傷?”

    我問的極輕,朱祜心領神會,交代身邊小兵幾句,沒多久便有了結果。

    “落馬者乃是賈復……受了點小傷,不礙事。”

    賈復?怎會偏偏是他!

    听聞賈復此人性子烈,脾氣燥,且心眼也不夠大。前幾個月他的部將在潁川濫殺當地無辜百姓,結果被潁川郡太守寇恂逮了個正著,不只下了牢,最後甚至判了個斬首示眾。賈復認定此乃奇恥大辱,與寇恂翻臉,班師回朝之際路過潁川郡,若非寇恂為人大度機智,兩人早刀戈相向。此二人兩虎相斗之事傳遍朝野,最後竟還是靠劉秀出面,才勉強將兩人恩怨化解。

    我蹙眉不語,真是沒想到會傷了賈復,結下這個梁子。雖說只是小傷無大礙,但……總覺得隱隱不安。

    “公子。”尉遲峻悄悄靠近我,壓低聲道︰“堵陽之危解矣。”
正文 小勝5
我默然頷首︰“下令退兵吧。”

    我欲走,朱祜卻是執著的追了上來︰“公子,請三思。”

    “戰場之上實在不適宜談這些呀。”我失笑,駕馬甩下朱祜,颯然絕塵而去。
正文 辭官1
    朱祜真是個固執且奇怪的人,那天明明已經放他們安然歸去,偏偏他莫名其妙的留了下來,說是甘願當俘虜,隨後手無寸鐵的他跟著我回了U陽。

    我很想轟他走人,可是一想到他甘願留在U陽充當人質,令岑彭等人有所忌諱,不敢再隨便發動進攻,反倒省去了我許多氣力。

    朱祜雖說是俘虜,但是待遇卻比客人還要優渥,每日三餐,基本上是我吃什麼他就吃什麼。時間久了,甚至連看守都省去了,任他在鄧奉家內院自由活動。

    晨昏定省,這是朱祜反饋于我的謝禮。只要一逮到空暇,他便會坐到我面前,趁著我看書簡或者寫書函的罅隙,不緊不慢的念叨著劉秀的種種往事給我知曉。

    朱祜前往河北投奔劉秀的時間,正是我離開他之後沒多久。我走之後,當時恰是朱祜頂了我的護軍一職,代替我日夜守護在劉秀身側。

    “臣還記得……當年陛下在河北四處亡命奔顧,滅王郎,破銅馬……更始帝敕封蕭王,實則卻是要行罷兵之策……邯鄲宮溫明殿看似乃是蕭王行宮,可殿中卻常常只住著郭王妃一人……”

    我擱下筆,淡淡的提醒︰“現在該改口稱郭皇後了。”

    “嗯哼。”他清了清嗓子,一副渾然忘我的模樣,完全沒把我的話听進去,自顧自的往下說,“郭王妃有孕,陛下卻仍是奔波在外,行軍過邯鄲之時,軍士勸其回宮探視,他卻只是微笑不語。昔日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如今陛下……”

    我故意用竹簡敲打桌案,鼻子里大聲哼起了歌兒。

    朱祜置若罔聞︰“陛下在河北之時,常常念起陰王後……”

    我再也坐不下去了,他的本事足以媲美《大話西游》里面的唐僧,我要是孫悟空,肯定一巴掌拍死他。

    “陰貴人——”見我要走,朱祜突然挺直脊背,長跪而起,“貴人難道不想知道陛下為何遣我等前來南陽麼?”

    我抿了抿唇,終于按捺住性子,轉頭︰“說來听听。”

    他微微一笑,不曾直搗主題,反而又繞起彎子︰“臣,可是陛下與貴人的大媒呢。”

    眼圈莫名一紅,婚宴上與劉秀攜手敬謝媒酒的一幕,電光石火般在我腦海里一閃而過。

    “陛下的媒人何止朱將軍你一個。”我嗤然冷笑。

    “可劉伯先已經故去了。”

    我一時未曾反應過來,過了許久,才訥訥的問︰“誰?”

    “劉伯先——昌成侯劉植!”

    腦袋一陣眩暈,呼吸無端端的急促起來,我連忙伸手扶住門框。

    朱祜欷[︰“昔日的老臣一個個都……先是槐里侯萬,緊接著又是櫟陽侯景丹……”
正文 辭官2
    “萬?!什麼時候?”我幾乎是尖著嗓子叫了起來。

    “貴人不知麼?鄧奉將大司馬趕出南陽,大軍撤退之時,槐里侯身染重病,病歿于軍中。”

    “萬死在軍中?你是說……萬當時在吳漢軍中?”

    “槐里侯萬是跟著揚化將軍堅鐔一起授命征伐宛城的……”

    我倒吸一口冷氣,胸口像是被狠狠擊中,痛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過得片刻,疼痛稍減,我捂著胸口,呵呵大笑︰“你的意思是怪我帶人將吳漢趕出南陽,以至于累得萬病死軍中?陛下……也是這般想法,所以……”

    “陰貴人多慮了。”他深深的瞥了我一眼,“貴人難道忘了,祜乃南陽人氏,陛下亦是。易地而處,若是親眼目睹鄉親慘遭蹂躪荼毒,換作祜,也許也似鄧奉一般,會忍不住挺身而出,憤而抗擊。”

    憤慨之氣稍平,我笑看朱祜,發現自己實在是心軟兼耳根軟的人,典型的吃軟不吃硬,只要對方軟著聲來跟我說話,我都沒辦法動怒生氣。

    忽而想起了那個最能抓住我的這個弱點,猶如水克火一般,死死的將我的金剛鑽化作了繞指柔的人。

    我總是這樣拿他沒辦法。

    不是麼?

    ***

    是年末,三輔饑饉擴大,實在沒有食物可供果腹,便有人耐不住饑餓開始將屠刀伸向同胞。人殺人,人吃人,一時間城廓皆空,白骨遍地,不是被餓死,便是被人殺食。苟延殘喘下的百姓,為求自保,紛紛興築營寨。赤眉軍那伙強盜搶不到東西,只得再度放棄一片荒蕪的長安,帶著最後所剩的二十余萬人向東撤退。

    劉秀急派破奸將軍侯進等人,駐防新安,又將建威大將軍耿m等人從南陽抽調至宜陽駐防,堵截赤眉退路。如果赤眉軍向東退走,則宜陽軍隊往新安會合堵截,如果往南,則新安的軍隊往宜陽會合。

    馮異引兵西進,所到之處皆布威信,地方豪強聞風而降,進至華陰,與東進的赤眉軍狹路相逢,兩軍相持六十余日,交戰數十次。

    建武三年,正月初六,建武帝劉秀拜馮異為征西大將軍,全面指揮與赤眉軍的作戰。然而鄧禹卻不甘受制馮異,二人在軍中意見始終不合,結果不僅鄧禹率兵失利,就連馮異救援也頻頻受挫。最為慘烈的一仗,鄧禹敗潰僅剩二十四騎逃回宜陽,馮異甚至在戰場上丟了戰馬,徒步逃回溪阪的營地。

    二月,一敗涂地的鄧禹繳回大司徒,乃至梁侯的侯爵綬印,上疏辭官。劉秀下詔,準了鄧禹的辭官奏疏,卻仍是留了梁侯爵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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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結果,讓我簡直不敢相信那個在三輔冒失激進之人是我所認識的鄧禹,他一向是個驕傲的人,有才能,有抱負,然而現在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個賭氣任性的孩子。難道他最終要的,就是劉秀的一道罷免詔嗎?

    劉秀四面受敵,忙得焦頭爛額,鄧禹的失職令他在西線的損失不小。鄧禹辭去大司徒之職後,西線的事宜全權由馮異接手,兵權集中後的馮異,放開手腳,施計命士兵換上與赤眉軍相同的裝束,將眉毛也染成紅色,沿路設伏。赤眉軍果然中計,一場敵我難分的亂戰之下,漢軍大破赤眉,擄獲俘虜將近八萬余人。

    二月十七,劉秀率軍親征,在宜陽布控,伏擊赤眉殘部。赤眉軍早被馮異追剿得精疲力竭,兵無斗志。建武帝御駕親征,大軍突至,赤眉軍震驚之余不知所措。最後派出劉恭覲見劉秀,乞求投降。

    二月十九,赤眉建世漢朝皇帝劉盆子,以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余名官吏,袒臂歸降。劉盆子獻出了傳國玉璽以及高祖斬蛇劍。

    困擾建武漢朝的心腹大患終于除去了,劉秀並未誅殺建世帝劉盆子,受降翌日便匆匆由宜陽趕回雒陽。

    關于赤眉軍歸降的事傳到我耳朵里時,已經是閏二月下旬,當時一並傳回南陽的消息,還有逃亡湖陵的漢帝劉永,封了董憲為海西王,張步為齊王。

    劉秀雖然解除了赤眉軍的大患,然而北有漁陽彭寵,南有梁國、楚國的豪強集團。眼看張步的勢力逐步擴大,獨霸齊國故地,佔據了城陽郡、瑯邪郡、高密郡、膠東郡、東萊郡、北海郡、齊郡、千乘郡、濟南郡、平原郡、泰山郡、甾川郡,共計十二個郡國。

    于是,剛剛從宜陽趕回雒陽的劉秀,不得不又馬不停蹄的奔向懷縣。

    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我不扣押朱祜,也大可不必擔心劉秀還有精力與我周旋,趁他忙得腳不離地的罅隙,我卻在U陽優哉游哉的享受起我的清平世界。

    除了日常操練士兵之外,閑暇時我便游山玩水,南陽郡內的縣鄉無一不是我小時曾經玩樂過的天堂,如今故地重游,令我感覺時光仿佛重又回到了十年前。

    “……紛吾去此舊都兮,遲遲以歷茲。遂舒節以遠逝兮,指安定以為期。涉長路之綿綿兮,遠紆回以土鰲9嘌舳 ヾ猓  婷碇 恍蕖J陀嗦磧諗硌餈猓 義艚詼運肌H其將暮兮,睹牛羊之下來。寤曠怨之傷情兮,哀詩人之嘆時……”

    泛舟a水,碧波蕩漾,我叫了聲︰“停。”船夫停止搖櫓,水浪啪啪的拍打在船舷上,我左右觀望,側耳傾听。
正文 辭官4
    那個清越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又響了起來︰“……野蕭條以莽蕩,迥千里而無家。風呆發以漂遙兮,谷水灌以揚波。飛雲霧之杳杳,涉積雪之皚皚。雁邕邕以群翔兮,雞鳴以嚌嚌。游子悲其故鄉,心愴以傷懷。撫長劍而慨息,泣漣落而沾衣。攬余涕以于邑兮,哀生民之多故。夫何陰酥 謊餈猓 稻檬 淦蕉取A率痹酥  猓 酪劣羝淥澹柯以唬悍蜃庸糖鈑我瘴餒猓 忠醞俏┤г唾猓看鍶舜郵掠幸竊蛸猓 兄骨曖朧畢ヾ猓烤勇男盼薏瘓淤猓 渲 齪斡薔遒狻  br />
    聲音透著耳熟,我一陣兒恍惚,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四下里再也听不到那朗朗誦賦之聲時,身後的陰就輕輕推了我一把︰“為何要停船?”

    我怔怔的不答,思緒仍沉浸在剛才那首賦詞之中,沒有完全拔離。

    陰就笑道︰“莫不是姐姐想在此釣魚?”

    我打了個哆嗦,突然想到了什麼,抬頭看向立在船首,負責警衛的尉遲峻︰“子山,莊子陵現在何處?可是仍留在下博?”

    尉遲峻愣忡片刻後答︰“不清楚。若姑娘想知道,小人回去後便派人尋訪莊公子。”

    我面帶狐疑的搖了搖頭,剛才的吟賦之人出口不俗,竟讓我一時間想起那位酷愛垂釣,不喜俗務的孤傲男子莊遵來。

    招呼船夫繼續搖櫓劃船,我沉吟片刻,扭頭問陰就︰“剛才有人吟賦,你可曾听到?”

    “啊,姐姐是為了這個停船?自然是听到的,那是班叔皮作的《北征賦》,據聞此人文采出眾,才不過二十四歲,卻已是滿腹經綸,頗有才學。”

    我對那個班叔皮不感興趣,是以任由陰就吹噓得天花亂墜,始終未置一詞。

    尉遲峻則不然,見陰就贊不絕口,不由好奇的詢問︰“此人果有如此才學?可知現在何處?”

    “此人姓班名彪,叔皮乃是其字,扶風安陵人氏。班彪本在長安求學,三輔大亂之時,離開了長安,前往天水郡投奔了隗囂。《北征賦》正是他北上途中所作……若說其才學,以他這樣的年紀,當世之中,大抵只有梁侯鄧仲華可與其相較了……”

    鄧仲華……

    我倏地彈跳而起,因為起身的動作太急太猛,船身一陣搖晃,站在船頭的尉遲峻險些把持不穩而栽進水里。

    “鄧禹……”我哆嗦著雙唇,心潮澎湃,“是他……竟是他……靠岸!馬上給我把船劃到岸邊去。”

    “姐……”

    “姑娘……”

    船夫不敢懈怠,拼命搖櫓,眼見船頭碧波破浪,水流嘩嘩的自船舷兩旁滑過。岸邊春草叢生,一絮絮的隨風搖擺,一眼望去,竟像是置身茫茫無際的草海之中。
正文 辭官5
    不等船身停靠穩妥,我已躍身跳到泥濘的岸上。草稈隨風傾倒,發出沙沙的摩擦聲,春回大地,百花齊放,岸邊的景致端地漂亮。

    然而我此刻卻毫無心情賞景,目光只顧焦急的來回搜索︰“仲華——是你嗎?仲華——”雙手攏在唇邊,我歇斯底里的吶喊,“仲華——鄧仲華——鄧——禹——”

    “唏——”驀地,左側傳來一聲尖銳的聲響,隨後一首音波極高,音律卻分外柔和的曲子零零落落的響了起來。

    眼眶沒來由的一熱,我撥開面前的雜草,踉踉蹌蹌的奔了過去︰“鄧禹——”

    風吹亂了我的鬢發,眼前的男子身著青灰色曲裾深衣,外套的繒絲衣被風托起,肆意而張揚的飄舞空中。

    眼楮不受控制的濕潤,我握緊拳頭,抿緊雙唇,撇著嘴不知道是喜是悲。

    昔日的稚嫩青澀已完全從他的臉上退去,那個曾經掛著比陽光還粲爛的笑容的大男孩,已經完完全全蛻變成了一位成熟英明的俊逸男子,然而在他的眼底,卻始終蘊藏著那股令人心悸的脈脈深情。

    我的呼吸慢慢急促起來,胸口起伏,心髒跳動得仿佛要炸裂開。幾次張嘴,我卻終是沒能喊出一個字來。

    他終于回過頭來,目光與我相觸,微微一震,而後放下含在唇邊吹奏的草葉,略顯蒼白的唇瓣嚅動著——雖然風聲將他的聲音完全蓋去,我卻能很清楚的“听”懂了他的話。

    “笨蛋鄧仲華——”我大吼一聲,淚水從眼角滲出的時候,我跳躍式的向他沖了過去,一拳砸向他的臉。

    他動也不動,反而慢慢的閉上了眼。

    我及時收手,拳頭貼在他的額頭上,呼呼喘氣︰“你在三輔不奉詔命?”

    “是。”

    “帶兵打了敗仗?”

    “是。”

    “你辭官了?”

    “是。”

    “為什麼?”

    他不答。

    “你知不知道,陛下派公孫去三輔代你統領全軍,他手里可是握有御賜寶劍的,你與他鬧別扭,搞得不好,便是在玩火**,白白葬送自己的身家性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和陛下對著干?為什麼不肯和公孫好好合作……”

    他抬起右手,握住我的拳頭,掌心將我的拳緊緊的包裹住。

    我渾然一顫,下意識的便想撒手,卻不想被他握牢了,絲毫沒有掙扎甩脫的余地。

    “因為……”他睜開眼,眸光熠熠,嚴肅且認真的鎖住我,嘴角勾起一絲苦澀的自嘲,“在很久以前我便有了徹底的覺悟,這一生……只為了你。功名利祿也好,亂臣賊子也好,都只為你。”
正文 辭官6
    耳邊不斷激蕩著他的深情告白,他攥著我的手,緊得猶如針扎般疼。

    風亂,發亂,心更亂。

    我扯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喑啞干澀的說︰“別犯傻了,你的仕途才剛剛起步……”

    “是啊,可是枉我聰明一世,在你面前卻只能當個傻瓜……”

    “仲華……”

    “我也……沒辦法,沒辦法……”他哽咽著聲,蒼白的臉上,自嘲的表情更深更濃,“不然你教教我吧,怎樣才能夠讓我不再這麼傻下去。”

    我無語凝噎。

    風越吹越狂,a水嘩嘩流淌,猶如哭泣之聲。

    我沒法教他,因為……在某個人面前,我也同樣只是個傻瓜。

    愛情這種東西,完全沒有道理可講。

    他愛我,我卻不愛他;我愛他,可他卻愛著天下!
正文 親征1
    建武三年閏二月,建武漢朝大司馬吳漢,率耿m、蓋延,在軹縣西郊,大破青犢亂軍,青犢殘余勢力盡數歸降。

    同月,辭去三公之大司徒一職的鄧禹,千里跋涉,回到南陽郡新野故里。

    三月十六,建武政權擢升司直伏湛為大司徒。

    涿郡太守張豐,背叛建武漢室,自稱“無上大將軍”,與漁陽太守彭寵結盟。幽州牧朱浮再難以抵擋彭寵的攻勢,上疏請求建武帝支援。

    “他會御駕北上親征吧。”

    春去夏來,我如今最大的愛好,是在午後吃罷午飯,抱著佷兒陰躬坐在庭院的空地上曬太陽嬉戲。

    陰躬剛滿三周歲,五官長得和陰識十分酷似,特別是那雙懾人心魄的桃花眼,百分百的遺傳自他的父親。

    在家住得久了,漸漸的,我的身份不再是秘密,只是除了陰識的正妻柳姬外,對其他宗族分支的親戚,甚至包括陰小妹的生母鄧氏都仍是一致保持緘默。瞞著其他人還能說得過去,但是瞞著鄧氏不說,陰就對此十分不解,在他看來,家中雖然向來是陰識兄代父職,贍養繼母,撫育弟妹,但鄧氏到底是“我”的生母,以漢家孝感天下的道德觀念,即便我是出嫁的外婦,也不該待母親冷淡如斯。

    對此,我是有苦說不出。我和鄧氏的感情並不熱絡,頭幾年剛剛穿越到古代,除了裝瘋賣傻,便是滿腦子的尋求新鮮和刺激,什麼東西在我眼里都是可以拿來玩的。都說少年不識愁滋味,那時候的我,大抵也真的是可用“沒心沒肺”來形容了。

    我把自己當成一個不小心誤入時空的游客,在這個家里作客游嬉了四五年,直到安寧被永恆的破壞……

    我一直以為自己能夠回去,等我玩夠了,玩累了,便能回到那個我熟悉的地方,然而當安寧被破壞,當亂世降臨,當生老病死統統殘酷的擺在我面前時,我才恍然醒悟,原來,自己是那麼的無知。

    不經歷風雨,便不會懂得珍惜。

    時過境遷,轉眼十年生死兩茫茫,時間無情的從我指縫中流逝,仿佛流沙一般,無法被我掌控。我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毛毛躁躁,不懂天高地厚的大學生,環境能磨煉人的意志力,能改變一個人的價值觀和認知觀。

    當若干年後,我回到這里,重新過起當年淡泊沉靜的生活,卻發現原來當年的那種意氣風發張揚的青春,已一去不返。

    雖然……鄧禹努力嘗試著讓我找回當年的愜意和放肆。

    他教我玩六博,我仍是弄不懂棋子的下法,他笑著罵我愚笨,卻沒有再像當年那樣推枰而逃。

    一遍又一遍,從晨起到昏落,他不厭其煩的講解給我听,直到我完全對六博沒了興趣。
正文 親征2
    他陪著我,每天一睜眼他必然坐在床前痴痴的看著我,晚上則非得熬到我哈欠連天才肯依依不舍的離去。每一天,每一天,周而復始,不斷重復。

    他守著我,用一種不可思議的執念,寸步不離。每一分每一秒,在他眼里都像是在燃燒他一生的時光。

    我似懂非懂,心里隱隱作痛,卻仍是只能帶著傷痛陪他入戲。

    “他會御駕北上親征吧?”

    當我抱著陰躬,抬頭望著蔚藍天空中漂浮的一朵白雲,低低的重復時,鄧禹臉上的笑容終于顫抖了。

    “是吧。”他努力支撐著那個笑容,雖然在我看來,那個笑,比哭泣更讓人感覺抽痛。

    “他是誰?”躬兒在我懷里仰起小臉,脆生生的童音嬌軟動听。

    我低下頭,在他紅撲撲的臉頰上親了親︰“是個好人。”

    “好人?姑姑,什麼是好人?好人有什麼用呀?”

    很幼稚的問題,卻讓我的心情陷入郁悒︰“好人……能解救天下蒼生,救萬民于水火,能讓大家吃飽飯,穿暖衣,能……”

    “姑姑哭了……”小手困惑的摸上我的臉頰,指尖點了點我的眼淚,然後放在嘴里吮吸,“姑姑的眼淚也是咸的。那個好人把姑姑欺負哭了,我要去告訴娘親!”

    陰躬從我懷里掙扎著下地,然後丟下我蹦蹦跳跳的跑了。

    我吸了吸鼻子,訕笑著說︰“真是小孩子……”

    臉頰被一雙溫暖的大手捧住,我淚眼朦朧的仰起頭,恍惚中一個黑影籠罩下來,隨後我的臉靨上一暖。

    鄧禹親吻著我臉頰上的淚痕,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呵護著稀世珍寶,呼吸溫暖的吹拂我的面龐,我瞪大眼屏息,窘迫而尷尬。

    “他心里裝著天下,可我心里卻只裝得下你一個。如果你不嫌棄,就讓我陪你一輩子吧。”

    “仲華。”我膽怯的退縮。

    他眼中閃過一絲絕望,淒厲得撕心裂肺︰“哪怕你心里只裝著他……也無所謂。”

    我抬起眼睫,那張略帶憔悴的俊臉正近在咫尺,發髻上沒有佩戴高冠,改成了平民百姓戴的巾幘。雖然劉秀仍替他保留了梁侯的爵秩,但照目前的情形看來,他顯然早把建武漢朝的一切榮辱和顧忌拋諸腦後了。

    “我會帶你游歷天下,足跡踏遍五湖四海……你想去哪都可以。”

    我失語的望著他發髻上的那半支白玉釵,他捧著我的臉,焦急的看著我。

    不知為何,那半支白玉釵在我眼前像是被放大了十幾倍,溫潤淡雅的顏色卻深深的刺痛著我的心。
正文 親征3
    我把頭往後仰,脫離他的手掌,然後假裝輕松的笑著起身︰“其實……家里也挺好的,待在家里吃喝不愁,比起游歷天下可省心多了。”

    我不敢回頭,踉踉蹌蹌的往內院走,腳步虛浮,眼前晃動的始終是那幽白中泛著慘淡光澤的半支玉釵。

    ***

    朱浮堅守薊城,戰況告急,城中糧草斷絕,百姓為了生存,竟然開始自相殘殺,爭相以對方的尸體果腹。

    人吃人!如此令人作嘔的惡劣事件,卻真實的發生在這個殘酷的亂世中。

    然而劉秀卻出乎意料的沒有親征支援,只是指派上谷太守耿況,派出突擊騎兵救援。朱浮隨援軍棄城而逃,薊城遂落入彭寵之手。

    彭寵攻陷薊城後,自封燕王,接連攻陷右北平,以及上谷郡所轄的好幾個縣城。不僅如此,他甚至勾結北方匈奴,向匈奴重金賄賂借來軍隊,又聯合了齊王張步,以及富平、獲索等地豪強亂民勢力。

    彭寵繼赤眉之後,成為建武漢朝的最強大的敵人之一。

    面對這樣嚴峻的局勢,劉秀仍是按兵未動。

    轉眼春去夏至,建武三年四月,一聲驚雷突至,徹底打破了南陽短暫的安寧——建武帝劉秀率大將彭復、耿m、賈復,以及積弩將軍傅俊、騎都尉臧宮等人,浩浩蕩蕩的御駕南下,直逼堵陽。

    朱祜被俘後,岑彭的大軍一直退守在南陽郡與潁川郡的地界交接處,不進攻也不退兵,彼此僵持不下。他們不主動攻過來,我也懶得再打過去,我本沒有搶佔地盤,奪取天下的野心,只是想守著南陽,守著新野,安心的過幾天清靜日子。

    劉秀的親征,最終沒有選擇北上,竟然轉而南下,且如此興師動眾,這讓我又羞又惱。

    他先前遣了那麼多熟人來,明里攻打董??,暗里將我圈禁在南陽郡,如今又帶著兵馬御駕親征,表面看起來好像是特別顧忌董??、鄧奉佔據南陽,實際上董??和鄧奉的兵力合起來還不到兩萬人,與全天下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的豪強亂民勢力相比,南陽的這點人馬根本沒法入他這位天子之眼,不可能成為他首當其沖,先得鏟除的目標。

    但他,最終卻偏偏選擇了親征南陽。

    終于還是……逃不掉。

    要來的終究還是要來,面對如今這樣的局面,我心如明鏡。當初的一走了之,他不可能當成沒有發生。只怕在他心中,我欠著他的一個解釋,一個令我毅然拋夫離宮的合理理由。

    他始終在等我回心轉意回去,所以南宮掖庭中才會一直存在著一個莫須有的“陰貴人”,但是我的不妥協,終于突破了他能夠等待的界限,于是……他來了。
正文 親征4
    我不回去,他便主動來尋。

    這……難道不是我潛意識里一直在期待的結果嗎?

    那為什麼,他來了,我的心里卻殊無半分激動,反而更加的痛,更加的無奈……

    劉秀的兵馬抵達堵陽,鄧奉問我如何應對,我默然無語,按兵不動的最終結果是眼睜睜的看著堵陽的那點人馬輕意被打垮,董??投降。

    大軍隨即揮兵繼續南下,壓境U陽,鄧奉慌了神。我托人告訴他,如果漢軍攻到,不用還擊,直接開城投降即可。

    他要來了,我才發現原來我什麼都做不了,心里仿若掏空了一般,空洞而麻木。

    鄧禹打量我的眼神愈發淒厲,絕望的氣息一天比一天濃重。

    “如果……時間能靜止,該多好。”

    那一天,我在樹下舞劍,他彈琴作和。等到最後曲終,余音將散之際,他笑著對我如此說。

    我黯然的將劍用力插入土中,使得力太大,劍柄磨得我的掌心一陣劇痛。

    他遽然起身,舉起手中的古琴,猛力對著樹干摜去。“啪”的聲脆裂巨響,琴身支離破碎,琴弦應聲而斷。

    我單膝點地,右手牢牢握住劍柄,手指發顫。

    毀琴斷弦,手被斷裂的琴弦割傷,殷紅的血從指縫中滴下,他慘白著一張臉,沖我抿唇一笑,懷里抱著那具斷琴,木鈍的轉身離去。

    蕭索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老長老長。我看著那抹殘影最終消失在拐角,眼淚再也止不住的落下。

    猛地抽出長劍,發狂的用盡最後的力氣,揮劍砍向樹木。樹干震動,漫天落葉中,我啞聲慟哭。

    如果……時間能靜止,該多好……

    如果……時間能倒轉,該多好……

    如果……時間能回到起點,該多好……

    如果……時間能回到兩千年後,該多好……

    如果……所有的這一切從來都沒發生過……

    該多好……

    多好……
正文 替罪1
    “什麼?你再說一遍!把話說清楚了。”

    “鄧奉未降,U陽城破,他帶兵逃向新野了。”尉遲峻肅然重復。

    頭皮一陣發麻,這個鄧奉,真是笨到家了,兵臨城下,他不當場投降,往我這邊跑又有何用?

    “速速點齊人馬,攔截鄧奉,不能讓他把漢軍引到新野來。”

    “諾。”

    “慢!”我斟酌片刻,毅然道,“我親自去!”

    “姑娘,萬一……”

    我咬牙︰“我正是怕出現那個萬一,鄧奉若是被他們先逮到,小命難保,但若是先被你們先攔到,他又未必肯听你們的話,乖乖受降。所以,只能我親自跑這一趟,不管怎麼樣,我不能讓鄧奉有失。”

    尉遲峻深深的瞅了我一眼,垂首︰“諾。”

    我取下木架上擱置的長劍,系于腰間,整裝待發,轉眼見陰就一臉憂郁的走進房來,我急著出門,來不及招呼他,拍了拍他的肩說︰“你乖乖待在家里,別亂跑!”

    “姐姐——”擦身而過,陰就突然扯住我的衣角。

    “嗯?”

    “鄧……仲華走了。”

    我直愣愣的盯著他,有那麼一瞬,腦子是空白的,仿佛什麼都沒有剩下。

    “哦,好。”我訥訥的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在家……乖乖的……”

    陰就滿臉的詫異和幽怨,我旋即旋身,匆匆下樓,似乎背後有什麼東西在追逐著我,一點點的啃噬著我的心。

    ***

    旌旗蔽天。

    當我趕到小長安的時候,正好撞上潰敗下來的鄧奉軍隊,兵敗如山倒,那些殘兵敗將猶如喪家之犬般,紛紛奪路而逃。

    我在潰退的人流中沒有找到鄧奉的蹤影,眼看著殺聲震天,漢軍的旌旗如火蛇似的直線逼近,尉遲峻幾次三番的提醒我撤離。

    進則遇劉秀,退則引兵入新野。

    遲疑再三,我毅然做出決定︰“子山,你帶咱們的騎兵全部退回新野,不得我的命令,不許踏出新野半步。”

    尉遲峻跟隨我這些年月,我現下在動什麼心思他豈有猜不到的道理,頓時面色大變︰“姑娘不可輕意涉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揚起馬鞭,“你的使命是把人馬都帶回去,少了一個我拿你是問。”

    “諾……”

    “記得藏匿好蹤影,這麼多馬匹聚在一起……太扎眼了。”我眯起眼,“你去把朱祜帶過來。”

    尉遲峻知我心意已決,悶聲一跺腳轉身而去。沒過多久,朱祜雙手捆縛的坐于馬背上,被人連人帶馬的牽到我面前。

    “委屈仲先了。”我用短劍挑斷他手腕上的繩索。
正文 替罪2
    朱祜揉著手腕,皺著眉頭看著路上一撥撥撤退下來的鄧奉殘軍︰“貴人打算何去何從?”

    “如今我還有得選麼?”我挑眉橫掃了他一眼,悵嘆,“走吧。”

    他沒再多問。

    策馬逆流北行,沒過多久,身後馬蹄聲響,卻是朱祜尾隨而至。

    ***

    小長安……

    熟悉的小村落。

    馬蹄揚起的塵土時而濺上我的臉頰,打痛肌膚的同時也讓我的無力感越來越強烈。

    往北沒走多久,便迎頭遇上了追擊的大批漢軍,甫一照面,這些人二話沒說動手便打。我正憋著一股氣沒處發泄,一時間以一斗十,見一個打一個。可是我放倒一個,緊跟著便會有十個人蜂擁補上,如此車輪戰,單憑我武藝再高也抵擋不住。

    就在我累得氣喘如牛,準備放棄的時候,一聲厲喝如雷般炸開。

    圍攻的人群遲疑的退開,我單膝跪地,呼吸如風箱般喘得分外厲害。

    “為何不使劍?”來人居高臨下的睥睨。

    我抬頭瞥向他,因為逆光,他臉上的輪廓模糊且有些刺眼。我從地上搖搖晃晃的爬了起來,滿臉的不屑。

    “臨陣廝殺,不拔劍殺敵豈非自尋死路?”他的口氣咄咄逼人。

    “耿將軍。”驚慌失色的朱祜踉踉蹌蹌的飛奔過來,打量我並未受傷,這才大大的松了口氣,一張臉煞白,“幸甚……”

    耿m不甚明了的蹙眉︰“朱將軍讓我來火速趕來,就是為了救他?”

    朱祜一本正經︰“正是。若是她有所損傷,你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我嗤然冷笑,丟開手中的馬鞭,雙手平伸,遞到耿m面前︰“縛了我去見陛下,保你頭功一件。”

    朱祜微微一顫,**欲解釋卻被我一眼瞪視過去,終是猶豫著閉上嘴。

    耿m也不客氣,喝令手下將我綁了,原本是想將我的胳膊反綁在身後,朱祜在一旁不停的碎碎叨念,嚇得士兵不敢做得太過,最後象征性的將繩子在我手腕上繞了兩圈了事。

    “綁了也好,只當負荊請罪。”朱祜一路小聲叮囑,“等會兒見著陛下,你若不知如何解釋,索性放聲大哭,到時自有大臣會替你求情。陛下最是心軟不過,不會怪罪貴人的。”

    我在心底冷笑,本想諷刺他兩句,但轉念想到朱祜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說明他其實是真心偏幫著我的,于是閉嘴不說。

    沿途俘虜甚多,我四下打量,終于按捺不住問道︰“鄧奉現在何處?”

    耿m騎在馬上,聞聲詫異的回頭︰“事到如今,你倒還顧念著他。既能這般顧念新主,如何背棄陛下當年的恩情?”
正文 替罪3
    我扭過頭假裝沒听見。

    “嘿,你這廝,倒也硬氣,身手也是不錯。”他在馬上回首一笑,笑容雖然短暫,卻極是帥氣,“不如我替你求情,讓陛下饒了你的性命……”

    我抬頭,迎風直視他︰“小人是否該對將軍的再生之恩感激涕零,日後誓死報效將軍于鞍前馬後?”

    耿m詫異莫名,過得片刻,對朱祜道︰“這小子天生反骨,軟硬不吃,仲先你留他何用?”

    朱祜笑著搖頭,晦默如海。

    ***

    到得大營時已是黃昏,戰場上人來人往十分擁擠凌亂,此次親征十分倉促,所以雖然御駕在此,也不過簡易的搭個大些的營帳,連天子御乘的六馬馬車都沒見到影子,儀仗之類的更是找尋不見。

    朱祜一路引我至營帳前。

    耿m並非蠢人,朱祜待我的態度如此迥異,他再覺察不出什麼也當真不配當大將軍,是以這一路他不時的側目打量我。

    因為環境太亂,營帳前只見三四名守衛,卻連通秉的內侍也尋不著一人。朱祜性急,索性不等通傳,便帶我靠近營帳。他讓我等在帳外,整了整衣裳,自己充當通傳官先進去了。

    帳外,耿m的視線始終追絞著我,他的疑慮漸深,目光也越來越犀利。我被他盯得渾身不舒服,終于熬了五分鐘,忍無可忍的遽然回頭︰“看!看什麼看!我對龍陽斷袖沒興趣,你再盯著我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他先是大大一愣,轉而冷哼︰“不可理喻。”

    我扭過頭不理他,過了半分鐘,他小聲在我背後嘀咕︰“你放心,我對龍陽斷袖也沒興趣。”

    駐足等了約摸十多分鐘,里頭卻始終沒有人出來,既不見劉秀,也不見朱祜。原本借著和耿m斗嘴而緩解緊張不安的我,再度陷入焦灼,心怦怦亂跳,像是沒了著落點,腦子里不停的閃現著劉秀的臉孔。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朱祜才慢吞吞的掀帳而出︰“陛下宣召。”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我深吸口氣,跨步向前。

    耿m尾隨,卻突然被朱祜一把拽住胳膊。

    入帳,簡陋的陳設,兩個熟悉的男人面面對峙。

    心在那一刻,被狠狠的提起。

    “仲華!”我失聲驚呼,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里看到他。陰就明明告訴我說,他走了。

    我以為……他……

    鄧禹轉過頭來,目光觸及我腕上的繩索,劍眉緊蹙,露出一絲不快。然而也僅此一閃而逝的剎那瞬間,他恭恭敬敬的向我拜倒︰“臣禹,叩見陰貴人。”

    我驚駭的望著他臣服在我腳下,呆若木雞。
正文 替罪4
    劉秀欺身靠近,伸手欲替我解開繩索,我下意識的肩膀往後一縮。抬眼看他,眸光清澈柔和,波瀾不驚,眼角的笑紋迭起,他沖我彎眼一笑。

    一年未見,他身上的那股帝王氣勢愈發驚人,瞬間勃發的張力壓得我險些喘不過氣來。

    他不發一語,我和他相隔丈許,彼此凝望。

    心跳得飛快,我感覺四肢無力,這一年里設想過無數遍若與他再見,當以何種面目面對他,或怒叱,或冷酷,或漠視,或自愧,或負疚,百轉千折,卻終不及這真實的驚人瞬間。

    他是我的宿命!是我的克星!是我的孽債!

    我在他面前似乎永遠都無所遁形。

    我深吸一口氣,直挺挺的站著,努力的……努力的在他面前把脊背挺直了,努力的維持住自己最後僅剩的一點傲骨。

    然而,他的表情卻始終千年如一的溫吞。

    沒有一絲變化。

    “陛下!”鄧禹長跪膝行至劉秀面前,再次叩首,“當斷則斷!”

    劉秀臉上的笑容斂起,千年不變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震顫。

    我不明白他在猶疑些什麼,只是……眼底的確閃爍著某種異樣,似掙扎、似矛盾、似痛苦,似不忍。

    是什麼令他如此?難道……

    我不禁低頭瞟向面無表情的鄧禹。

    “陛下!”鄧禹聲色俱厲,淒厲得令人心驚膽戰。

    “來人——”

    “臣在。”劉秀剛出聲,帳外的耿m便走了進來,再一看不只耿m,跟進來的還有岑彭。

    “卿……以為應當如何處置鄧奉?”

    耿m與岑彭對視一眼,跪下齊聲道︰“鄧奉背恩反逆,暴師經年,致賈復傷痍,朱祜見獲。陛下既至,不知悔善,而親在行陳,兵敗乃降……臣等以為,若不誅殺,無以懲惡。”

    我一震,險些驚叫出來。

    鄧禹搶在我動怒之前,擲地有聲的說︰“兩位將軍所言甚是,陛下不可婦人之仁。”

    倒吸一口冷氣,我萬萬沒想到鄧禹會如此直諫,鄧奉好歹是他鄧氏宗親子弟,同屬一脈,他如何非要這般不遺余力的置其死地?更何況……他明明知道,鄧奉無辜。

    “鄧奉是……”

    我的話才剛剛喊出,劉秀突然截口,語速飛快的對耿m與岑彭道︰“既如此,準了兩位所奏,念在他跟隨朕久已,賜他全尸吧。”

    聲音卡在喉嚨里,我張大了嘴一個聲也發不出來,眼睜睜的看著耿m與岑彭面帶喜色的退了下去,一口氣硬生生的逆轉回胸腔。

    “你這個——”我雙手使勁一掙,腕上捆綁的繩索雖然只是做個樣子,卻也不是輕易能掙脫得開的。我接連掙了兩三次,直到腕上皮破血流,才從繩索中脫出手來。
正文 替罪5
    劉秀和鄧禹都沒料到我會突然使蠻力掙脫繩索,見我手上流血,皆是噫呼一聲,一齊湊了上來。我順勢一揚手,啪的一聲掌摑劉秀。

    電光石火的瞬間,時間仿佛停止了,我怒不可遏,咬牙︰“昏君!”

    我顧不得理會他倆是什麼反應,旋身出帳。

    帳外兵卒走動巡視,卻獨獨不見了耿m與岑彭的身影。我心中大急,滿大營的亂竄,冷汗順著我的額頭涔涔而下,只要一想到鄧奉命在旦夕,我便感覺心在滴血。

    原來……這就是皇帝!這就是一朝天子!

    我原以為劉秀不同于劉玄,不同于其他人……沒想到一切不過是我的空想。皇帝就是皇帝,不管他以前是什麼人,只要坐上了那個位置,多麼淳樸的人都會被它改變。

    “麗華——”胳膊猝然被人攥住。

    我一甩手,反身一腳回踢。

    那人悶哼一聲,竟然不躲不閃的結結實實受了我這一腳。

    我回頭,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孔面無血色,氣不打一處來。

    “還是……那麼沖動,咳……”鄧禹手捂著胸口,表情痛苦的  吸氣,“你還去哪里?難道這不是你的選擇麼?”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鄧奉是無辜的,你明知道他是無辜的……”

    “是,他無辜。可是,他若是不死,死的人就得是你。”他面無血色,雙唇一開一合,微微哆嗦,“這一仗,累得陛下親征,賈復受傷,朱祜被俘,眾將士傷亡。如果今天陛下不給出一個公平的處置,只怕很難服眾……”

    “公平?這算什麼公平?明明是吳漢屠城在先……”

    “吳漢屠城也好,掠財也罷,你難道忘了,這些其實都是陛下的縱容之故嗎?你以為陛下就不辯是非,不知道屠城掠財乃是罪惡卑劣行徑?當初在河北,招募不到士兵,沒人願意投效,如果不是默許這種作為,這種行徑,如何能有今天?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漢國初建,國庫空虛,糧草不濟,你讓那些將軍拿什麼去激勵士卒,要他們拼死效命?”

    我身子晃了兩晃,眼前一陣眩暈。只覺得天旋地轉,仿佛腳踩的不再是夯土。

    “麗華,你不是不明白,你不是個糊涂人,從來都不是。你只是不願意去看清他到底有多難,你不願意他當皇帝,所以時常用平民的眼光去衡量他,要求他,左右他……其實你明明知道,他不可能再做回以前那個只知耕田賣谷的劉文叔,又何苦一直執迷不悟,自欺欺人?你若只是向往平淡生活,僅僅只是想要這個,那我完全可以給你……但你偏偏不要,可見你心里要的不是真的平淡安寧,自始至終,你要的都只有他一個,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管他是劉文叔還是建武帝?你要的……不就是一個他嗎?”
正文 替罪6
    他的面色越來越蒼白,可是那雙唇卻是鮮艷欲滴,紅得像是要滲出血來。

    渾渾噩噩的,我像是想明白了,又像是徹底糊涂了,腦子里仿佛一下子被塞進了太多的東西,攪成一團,難以消化。

    “鄧奉——不得不死!這場戰亂得有人為它背負後果,如果錯的人不能是陛下,如果死的人不能是你,那麼只有鄧奉……”

    “不——”我厲聲尖叫,幾欲崩潰。

    我想不通,想不通……也不想去想!

    政治!權謀!帝王心術——

    太深奧了!我沒法懂!也沒法理解……

    沒法……接受……

    鄧奉,就這麼成了替罪羊!

    一條人命,因為我……我的想法過于簡單,行為過于魯莽,思慮過于輕率,就這麼……成為了這場親征游戲的祭品。

    他原本完全可以不用死的!

    得到這樣的慘烈結局,全是因為我的自負,我的自傲,因為我的賭氣……

    “回去吧,你既然選擇了他,就請你堅持到底吧!”鄧禹悲傷的望著我,眸底尋不到昔日的一絲光彩,縈繞的盡是瀕死般的絕望,“請你……幸福……”

    我如遭電亟,眼淚震落的瞬間,轉身落荒而逃。

    請你……幸福……

    我的幸福……

    在哪?

    為什麼在你們眼中,似乎幸福于我是唾手可得的東西。仿佛只要我肯遞出手去,幸福就能被我牢牢擁在懷中。

    但,為何唯獨我始終看不到,那個幸福的入口?
正文 汝予1
    你不是不明白,你不是個糊涂人,從來都不是……

    你只是不願意去看清他到底有多難,你不願意他當皇帝,所以時常用平民的眼光去衡量他,要求他,左右他……

    其實你明明知道,他不可能再做回以前那個只知耕田賣谷的劉文叔,又何苦一直執迷不悟,自欺欺人?

    自始至終,你要的都只有他一個,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管他是劉文叔還是建武帝?

    你要的……不就是一個他嗎?

    不就是一個他嗎?

    ***

    汗濕了衣裳,我一口氣奔出兩三里地,最後累得全身脫力般的栽倒在草叢里。扎人的草稞子刺痛了我的背,我躺在厚厚的草甸上,卻是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動了。

    蒼穹低垂,日沉月升,光與影交錯。我喘著粗氣,眯起眼睫看天幕西垂的最後的一道落霞。

    無風,沉悶,天穹泛著紅光,霞光猶如一條染血的絲巾。

    汗水順著臉頰滑入衣領,我茫然的伸手探向虛空,想象自己能夠抓住那道晚霞……

    無望且奢侈的想象。

    一如我對幸福的認知和追求!

    天黑了,風起了,雖然不清楚此刻是什麼時辰,我的肚子卻很不客氣的叫囂著提醒我,已經到了該解決民生問題的關鍵時刻。

    我嘆了口氣,沒精打采的從草叢里爬起身子,許是肚里空空餓過了頭,起身的時候竟覺得有些耳鳴眼暈,才晃了晃身,身後有只手遞過來扶住了我的手肘,當先把我唬了一大跳。

    風越刮越大,草甸子簌簌的響著,我的右手懸在半空,手指正欲勾掠鬢角碎發,卻沒想這一回眸,卻硬生生的把我所有的動作給定住了。

    劉秀就站在我身後,不發一語的伸手過來替我將飛舞的亂發抿攏︰“餓了吧?”

    心頭百般滋味混雜在一起,說不清道不明,然後我听到一個很熟悉的聲音說︰“嗯。”

    劉秀笑了。

    停頓了三四秒鐘之後,我才醒悟過來,這一個聲音竟是我發出的。

    他牽了我的手,像是平時做慣的那樣,很自然的握住了,十指交纏,緊緊的握在一起︰“麗華……能跟我回宮嗎?”

    風嘩啦啦的壓過草甸子,那般壯觀的情景仿佛眼前是一層一層掀起的滔天巨浪的大海,分外令人驚心動魄。

    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四年前,那一天他也是如此蹙著眉尖問我︰“你能……嫁給我,做我的妻子嗎?”

    能嗎?

    那樣毅然決然的抉擇,還能再做一次嗎?
正文 汝予2
    身體不受控制的抖了起來,呼吸凝重︰“你……”聲音被風吹散,抖抖索索的飄零在夜空中,找尋不到一絲暖意,“你……還用得著我嗎?”我慢慢的退後,一點點的把手從他的掌心中抽離,“我對你而言,已經沒用了……”

    手上一痛,竟是他突然加重了力道,牢牢的箍住了我的手指。手指連心,那樣尖銳的痛,竟像是穿透了一切直鑽進我的心里。

    “如果我說……不想放手呢?”

    我撇開頭,心撲騰撲騰的跳著,憋屈的感覺填滿了整個心房,酸漲得像要炸裂開︰“秀兒,我不和你繞圈子,斗心思。我把心里話坦白告訴你,你當這皇帝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應該比誰都更清楚,你為帝一日,便不可能再容許外戚掌勢。想我陰氏一族,顯赫新野,即便為人處事再如何低調,也總是一門望族。我若回宮,日後族人恩賞,封侯拜將,百官口舌,萬民所指,是非難斷……親情之外,尚存君臣之義,昔日有呂、霍之亂,以史為鏡,你斷不可能心無芥蒂,日後若有一步行差踏錯,便會惹來殺身之禍,與其如此,不如現在便放開……我不願我兄弟日後成為劉揚第二……”

    手上被一股勁道一扯,我不由自主的跌向他,近距離的接觸到他,發現他臉色煞白,兩眼瞪得溜圓︰“你便是這般看我的?”

    “你若是平民,那便只是溫文爾雅的劉文叔……但你現在是漢帝,這與你是何等樣人完全無關。帝王心術……自古皆是如此,你若想坐穩那個位置,自然得有所覺悟。”

    他笑,笑得悲愴,笑得淒涼,笑得我不忍再看︰“所以……你舍棄了我,是嗎?”

    “你喜歡我與人使計斗狠麼?你想要我變成怎樣的人呢?一旦入宮,如果不懂得保護自己,便只能給你添麻煩,甚至……如果你顧全不到我,有可能……但若是整天與人鉤心斗角,爾虞我詐,你難道就不怕有朝一日我變成第二個呂雉,然後慣性使然,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你?即便如此,也無所謂嗎?即便變成那樣,你也仍要我留在你身邊嗎?”

    “能對我講出這樣一番肺腑之言,便說明你還是陰麗華。我不敢信誓旦旦的承諾些什麼,也沒法保證自己一定能當個好皇帝,但是……我希望能結束戰亂,希望百姓能夠安居樂業,希望給予一日三餐,希望他們能得一家團聚……這樣的願望,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很累人,但再苦再累,只要我不放棄,便終有實現的一日。”他握緊我的手,輕輕將我攬在懷里,“我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身邊,因為……你是我的全部動力。”

    風越來越大,刮得人像是要飛起來般,我扯著他的衣襟,瑟瑟發抖。
正文 汝予3
    明明是夏日,我卻像是掉進了冰窟窿里,雙腿膝蓋又酸又麻,差點連站都站不住了︰“要下雨了。”我皺著眉嘟噥,“我走不了路了。”

    身上一輕,我被他攔腰打橫抱起︰“先找地方避雨。”

    ***

    躲進這處凹洞前,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已經將我倆給淋成了落湯雞,進洞的時候只是覺得松了口氣,然後劉秀抱我找了處干燥的地方暫時先坐了起來,我揉著麻木的小腿,感覺膝蓋又疼又癢,恨不能拿把刀斫了去。

    僥幸的是洞里的一處角落居然存有干草和枯枝,劉秀生了火,回頭見我滿臉痛苦的模樣,慌得變了臉色︰“不是說腿傷無礙了嗎?”

    我  吸氣︰“踫上陰天下雨就不行了。”

    他默想了片刻,把身上的衣裳脫了下來,外衣濕了,他隨手脫了扔地上,然後把內里的小衣也扒拉下來,**裸的露出精壯的胸背。

    我只瞄了兩眼,心跳便開始紊亂了。他倒沒什麼異樣,專心的將內衣裹住了我的腿︰“衣裳濕了,要不要脫下來烤干?”

    舔了舔干澀的唇,我赧顏︰“好。”慢吞吞的把外衣剝到一半,突然記起自己為了方便行軍打仗,貼身用丈尺長的絹布素胸勒腰,加上這一層布料後,又怕穿衣多了悶熱,便沒再穿褻衣。

    我緊了緊衣襟,有些為難。

    “怎麼了?”

    我咬唇,反正自己也不是什麼黃花大姑娘了,犯不著為了脫件外衣跟他多矯情什麼,只是……有些東西卻仍是讓我心存芥蒂。

    思量良久,我終于憋著氣問︰“你怕不怕我?”

    他露出一抹困惑的表情。

    我嘆了口氣,慢慢卸去衣衫,然後轉身背向他,三下五除二的將束胸的羅絹也扯散了。

    滿頭青絲盤了男兒發髻,我裸著背,閉上眼楮︰“怕的話,就把眼楮閉上。”

    身後再無聲響。

    沉默許久之後,有雙溫暖的手撫上後背,我打了個冷顫,險些哭了出來。

    “怎麼搞成這樣?”

    我屏息︰“自己弄的,是不是覺得我挺心狠的?”

    背上的傷口雖然早已愈合,卻因為當時經常被我故意弄裂瘡疤,結果傷口反復受創,最終留下了無法磨滅的丑陋傷疤。

    我能清楚的感觸到那雙附著在我背上的手,正如何高高低低,坑坑窪窪的在緩慢移動。

    “還疼不疼?”

    “比這兩條腿好多了,除了傷疤丑了點,其他的沒什麼感覺。”我盡量放慢語速,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在淡淡的敘述著。

    背後沒了動靜,我僵硬的梗著脖子,緊張不安的繃緊了身體。
正文 汝予4
    洞外雨聲如泄洪一般,電閃雷鳴,狂風呼嘯,我有些害怕的抱住了自己的肩膀,想將自己蜷縮起來。不知怎麼的,那種微妙的自卑情愫竟慢慢滲進我的心里,讓我越來越彷徨。

    那聲微弱的抽氣聲就在這個時候從我腦後猝然響起,緊接著正瑟縮自卑的我,被擁進一具溫暖的懷抱。他把臉埋在我的頸窩,沉悶的吸氣,微微發顫。

    我愣怔片刻,驟然明白過來。

    “秀兒……”伸手繞向身後,輕觸他的面頰。

    粗重的呼吸聲悠長而沉悶的縈繞在我耳邊,他不說話,只是將我抱得更加緊了。

    肌膚相抵,我倆正用一種近乎**的方式緊貼在一起,然而無關旖旎纏綿,無關**放縱,他抱著我,我靠著他,卻在平靜中感受到了彼此間的依賴。

    相濡以沫。

    他之于我,我之于他。

    彼此心連心的靠在一起,讓我有了一種全然放松的愜意和安詳。

    難道這就是他們說的幸福?

    ***

    雨過天晴,當我們兩個人離開那處壁洞時才發覺原來冥冥中恰有因緣,那處地方正是五年前小長安遇劫,我抱著劉興逃難途中中箭,劉秀在此替我拔箭療傷的洞穴。

    難怪洞中尚存干草枯柴,可供生火之用。

    劉秀在草甸子尋到我時,我能斷定當時只有我和他兩個人在場,他身邊並未帶隨從,然而當我們天亮時分離開山凹時,走了不足百米便見有兩三百人的兵卒持戟巡邏。

    劉秀孤身一人離帳到找到我與我在一起獨處山洞,想來並無他人知曉我二人行蹤,然而現在看這些士兵顯然有備而來,見到劉秀時並無意外神情,規規矩矩的行了禮,似乎再自然不過的事。

    陡然想起陰就曾提過劉秀的斥候力量非同小可,由此可見,陰家的情報網雖然厲害,劉秀旗下的斥候也不容小覷,否則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馬上尋到天子蹤跡。

    念及此,背上突然滾起一道冷顫,汗水涔涔浸濕衣衫。我不願引人注目,是以低著頭跟在劉秀身後假作侍衛。

    趁著他與人說話份,我腳底抹油,打算開溜,卻不料被他回頭一把抓住︰“想去哪?”

    “出恭……”

    他笑︰“朕陪你去。”

    我大糗,憋紅了臉︰“不用。”

    他攥緊我的手,扶著我的腰,小聲叮囑︰“你腿腳不方便,而且……朕怕你學高祖……”

    底下的話不言而喻,他早看穿我想借屎尿逃遁的把戲。我無計可施,暗地里拿指甲使勁摳他手背︰“踫上你,我還能使什麼壞?”

    別看劉秀一派溫柔,他雞婆起來的嘮叨本事我早有領教,于是識趣的直接選擇放棄。
正文 汝予5
    安安靜靜的和他一起坐上一輛雙馬軒車,自始至終他都緊緊握著我的手,片刻不放。帶著一種莫名的惆悵情緒,我坐在車上隨他一同回營。

    車轆滾動,經過小長安村落時,村內百姓三三兩兩的聚在村口,齊齊向車輦跪伏叩首,口中念念有詞。劉秀具是含笑以對,並無太多的君王架勢。眼前的情景一晃而過,轉眼繞過村落,我眼前一亮,愈發對四周景物熟稔起來。

    “停……停一下!”我著急的搖晃他的胳膊。

    不等車馬停步,我掙開他的手,從車上縱身跳下,往西飛奔而去。

    身後驀地傳來一聲厲吼,震得我身子微微一顫。然而我此時腦海里只剩下那一片齊人高的茅草地,踉踉蹌蹌的一頭鑽了進去。沒等我在草堆里鑽入十米,肩膀上突然搭上一只手,一股強大的蠻力將我整個人向後仰天扳倒。

    “你要去哪——你還想去哪?”他顫抖著扣住我的肩胛,五指用力,似要捏碎我的琵琶骨。

    我吃痛的聳肩,試圖掙扎著甩開他。

    劉秀又驚又怒,一改往日的那種溫文爾雅,滿臉的痛心和震驚,過得片刻,他終于松了手,表情也漸漸恢復平靜。

    我揉著疼痛的肩胛,嘆氣︰“我不是要逃……”

    他跨前一步,緊挨著我︰“那跟我回去。”

    “我說過不逃就不會逃,你別把我看成犯人似的。”

    他輕笑︰“你確實犯了謀逆的大罪。”

    “哦?那依漢律,當如何判罰?”

    “拘禁,終身。”他表情嚴肅,語氣卻帶著一抹柔情,伸手仍是扣住我的左手五指,“回頭朕要打副鐵索,將你鎖起來,這樣你便無法再亂跑了。”

    我呆呆的望著他,對他無意間流露的孩子話,感到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半晌,我答︰“那你趕緊鎖住了,跟上來,丟了我可不負責。”

    右手撥開草叢,我奮力往前邁出,劉秀亦步亦趨,這可急壞了隨侍的那幫兵卒,紛紛手持武器上前幫忙割草開路。果然是人多力量大,沒片刻功夫,眼前的亂草便被絞割干淨,空出一大片地來。

    空氣中彌漫著雜草的青澀氣味,我停下腳步,鼻子一酸,眼淚簌簌落下。

    “終于找著你了……”蹲下地,我伏在一塊長方形的石條上痛哭流涕。

    石條後是個拱起的小土包,上面同樣長滿了雜草荊棘,我邊哭邊拔,草葉粗糙,荊棘鋒利,瞬間割傷我的手,在我手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劃痕。

    “麗華!”劉秀適時阻止我。

    我轉身撲進他的懷里︰“表姐……”
正文 汝予6
    泣不成聲。五年了,我數次踏遍小長安附近的山山水水,卻總是沒法尋到當年埋葬鄧嬋的確切地點。那座簡陋的小小墳塋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似乎永遠湮沒在了塵囂之間,化為了虛無。

    可我知道,它在那,始終在那……等著我,帶她回家。

    劉秀悚容肅穆。

    石條作為臨時墓碑依然忠實的矗立在墳頭,然而當初用血水所寫的“鄧嬋之墓”四個字,卻早被雨雪風霜給侵蝕銷抹得一干二淨。

    西漢末年的這個動蕩歲月,墓地皆好厚葬,事死如事生,可我當初逼不得以,無奈下只能讓鄧嬋棲身于此荒蕪之地。

    這個年代還不興給墳塋立碑,若非我當時懵懵懂懂的替鄧嬋豎了這塊石碑,權作今日相認的記號,她便只能孤零零的埋骨地下。江山易主,風雲變幻,小小孤墳,到如今卻又如何還能尋覓得到?

    “終于找著你了……我終于找著你了……”我痛不欲生,淚流滿面,“表姐,我會帶你回家。你听到了嗎?我來帶你回家了……”

    “麗華……”

    我倏然跪下,嗚咽︰“鄧奉背恩謀逆,其罪雖當誅,卻還請陛下念在往日情分,饒恕鄧氏一族,切勿牽連他人……”

    “你起來。”他拽我的胳膊,使勁把我從地上拖了起來,“朕答應你,朕會命人將鄧奉歸葬鄧氏宗祠,連同鄧嬋一起……鄧氏一族乃有功之臣,朕只會嘉許,不會連株。”

    我默然轉身,望著那淒涼的孤塋,突然扯開嗓子,用盡全身的氣力,厲聲哭喊︰“表姐——麗華帶你回家——”

    鄧嬋,你終于可以回家了。

    你若當真在天有靈,便請你和孩子一起,隨我回新野,回家……
正文 婚配1
    征西大將軍馮異,推軍直抵長安上林苑,延岑、張邯、任良聯合向馮異****,皆被其擊潰,延岑大敗轉而放棄關中,從武關南下南陽。

    此時天下饑荒,物價飛漲,一斤黃金只可購得五升豆子,所有通往關中的道路皆被切斷,糧草軍需無法運入,馮異的軍備物資不足,帳下將領士兵只能以野菜樹果充饑。劉秀當即命南陽人趙匡任右扶風,設法帶兵襄助,運送縑、谷等補給。

    將鄧嬋的骨骸遷至新野鄧氏祖墳安葬後,建武帝終于決定從小長安拔營北返。五月廿四,經過長途跋涉後,我跟隨劉秀回到雒陽,再次回到南宮,做回西宮陰貴人。

    回宮後沒多久,听聞從關中逃到南陽境內的延岑,連奪數縣,建威大將軍耿m出戰,將其阻截在穰城。延岑大敗,倉皇逃至東陽,與另一股亂民勢力秦豐勾結,秦豐將女兒嫁與延岑為妻。

    聯姻與政治向來便是互通的,像是一條繩上的兩股分叉線,緊密的纏繞在一起。以前也許我還曾對這種政治聯姻抱有某種幻想,有些自欺欺人,到如今卻早已將這一切從里到外看得再透徹不過。

    回到宮里,一切像是回復到了原點,可有些東西卻又分明不同了。我沒主動去見過郭聖通,按理這是有違禮制的,無論如何她現在已經是母儀天下的皇後,而我只是後宮姬妾,說不上晨昏定省,也該日日問安才是。

    但我心里總是鯁著那根刺,無法完全釋懷,反正對外我已經抱恙一年有余,也實在不差這幾日了。

    鄧禹也從南陽回到了雒陽,劉秀重新授予他官職,任命為右將軍。他雖謝了恩,領了命,卻到底有些意興闌珊似的,仿佛無論什麼事都不再掛念在他心上,一副可有可無的態度。

    那幾日劉秀忙于政務,寧平公主劉伯姬便時常入宮來陪我聊天解悶,我其實明白此乃劉秀授意,怕我一個人待在寢宮難免胡思亂想。我是個受不得寂寞和冷清的人,這般跳脫,不愛受拘束的性子,劉秀最清楚不過。

    劉伯姬來了幾回,和我相談甚歡,沒多久聊天的話題便從她的子女慢慢延伸至一個叫“李月瓏”的女孩兒身上。劉伯姬口中的這個女孩子乃是李通的堂妹,年**十七,恰是值得婚配的如花年紀。劉伯姬屢屢提到她的名字,對她褒揚甚多,提得次數多了,我再假裝糊涂也搪塞不過去了,只得開門見山的明說︰“若是當真賢惠明理,不妨回明皇後,接進宮來安置吧。”

    我原以為劉伯姬會如釋重負,誰曾想她听完我的話後竟是一副眼珠子都要掉出來的錯愕表情。
正文 婚配2
    “三嫂你當真病得不輕!”說完這句,她忍不住一陣仰天大笑,直笑得香肩顫栗,發髻松動,“我皮癢找死呢敢跑你這里來給我三哥塞女人!”她撫著鬢,喘氣直笑,“三嫂你真是……我三哥那性子你還不了解麼?我哪敢多嘴替他說媒的?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省得你胡思亂想的又想歪了。直說了吧,我是瞧著月瓏那女子穩重得體,品貌尚且是其次的,難得的是她待人接物,都顯得落落大方……梁侯年歲也不小了,這二人擺一塊正好登對。嫂子與他自幼知交,也好說和說和,這事成了,也是件美事。”

    我咯 閃了下神,愣了老半天才醒悟過來,訥訥的訕笑︰“你說的在理……”

    ***

    鄧禹的這門親事說得十分順暢,沒費多大的周折便順順當當的辦成了,鄧禹一口應允了這門親事。鄧李兩家皆是望族,聯姻也算得門當戶對,雖然是戰亂之時,這場婚事倒也辦得甚為隆重。

    親迎當晚,身穿玄色婚服的鄧禹談笑風生,光斛交錯,與席間賓客把酒言歡,嬉笑不止。新娘是個文氣的女子,低眉順目,偶爾淺淺一笑,帶著一抹少女的嬌羞。

    隔著兩張食案,我手持酒鍾,淺酌輕抿,遠遠觀望。新人向帝後敬酒,劉秀含笑,氣度從容,郭聖通嬌憨中帶著尊貴,盛妝之下果顯儀態萬方。

    “貴人!”陰興借著敬酒之機,蹭到了我的邊上,眼瞼低垂,嘴角勾著一抹戲謔,“貴人可曾後悔?”

    “後悔?”我眯起眼線,斜乜了他一眼,慢慢的放下手中的鍾,“事已至此,何來後悔?”

    他輕笑︰“貴人的心結解了麼?”

    我垂目盯著鍾內的殘酒,輕輕吐氣︰“不曾。”

    陰興舉了舉手中的耳杯,作勢敬酒︰“以後會明白的……貴人在宮中請多保重。”

    我點點頭,他一本正經的與我行了禮,這才退下。

    陰興剛離開,那對新人敬完帝後,按著尊卑次序往我這邊攜手而來。我有些失神,賓客轟笑中,我扯出一絲笑意,借著讓小黃門呈上賀禮之際,回避了些許尷尬。

    鄧禹偕同新婚夫人李氏給我磕頭,看著那個玄衣高冠的熟悉男子,跪在幾步之遙,恍惚間似乎又仿佛回到了見證他冠禮的那一刻。我不禁繃直了腰,佯作平靜的受了禮︰“祝二位舉案齊眉,百年好合!”端起食案上的酒鍾,一飲而盡。

    飲畢,卻見對面跪在席上的鄧禹猛地掀起眼簾,眸光逼人的望了過來,那張帥氣的臉上笑靨吟吟,但那樣的歡喜卻半點沒有傳達到他的眼中,目色沉沉,似在嘆息。只這匆匆一瞬,他已扶著妻子站了起來︰“謝陰貴人賞。”
正文 婚配3
    “兄弟啊!”馬武踉踉蹌蹌的撲了過來,滿面紅光,“仲華你這小子……”他一手勾住鄧禹的肩膀,一面戲謔的瞟向李氏︰“真是會享齊人之福哪!都說你守在三輔,身邊連個女人都沒有,怕你……呵呵,不好女色,沒想到你比我們老哥哥幾個都強,真是動輒不娶,一娶便是五女連珠……”

    馬武賊賊的笑著,伸手去拉新娘子︰“弟妹啊,你可真是賢惠大方之人,過門還帶著媵妾,你也不怕仲華生受不起……”

    我臉色微微一變,邊上立即有人去拉馬武,大咧咧的馬武卻渾然未覺,徑直把人推開,搖搖晃晃的到我跟前一坐,笑著說︰“陰貴人,別坐著不吭聲呀,你這麼安安靜靜的樣子,還真讓人不習慣呢。你說我講的對不對,我家里的怎麼就沒那麼賢惠呢,我說要再納個小妾,她死活不肯,那收個丫鬟做媵妾吧,她仍是不爽快。到底還是鄧仲華福氣好哇,娶了妻子過門還帶了四個陪嫁丫鬟做媵妾……”

    “子張,你又喝多了。”我招手喚來兩名小黃門,“扶山都侯到邊上醒醒酒。”

    勉強打發走馬武,再回頭找鄧禹的蹤跡,早被人拉到一旁胡鬧了,李氏面薄,卻也被人調笑著灌酒,鄧禹替她擋著,反被人強按住勒令罰酒……

    我忽然覺得自己坐不下去了,席氈子上似乎安了針,扎得我兩腿發麻。這時劉秀身邊的中常侍悄悄溜到我身側,小聲交代︰“陛下見貴人氣色不大好,問貴人要不要先回宮,馬車已經備妥了,貴人可以隨時離開,不必請禮。”

    抬頭望劉秀坐席望去,他也正透過人群往我這邊看,我勉強沖他一笑,伸手扶住中常侍,撐起身子︰“回宮。”
正文 奪子1
    車上一路顛簸,許是貪涼吹風的緣故,回到宮里的時候只覺得腦袋特別疼,像是有人拿錘子不停的在敲打。

    我揉著發疼的太陽穴,剛走上正殿大門口,正想叫琥珀燒水放湯洗澡,黑乎乎的拐角突然撲出一團黑影,一把抱住我的雙腿。

    我想都沒想,本能的飛起一腳。那人慘叫一聲,骨碌碌的原地翻了個身,竟是順著石階一路滾到樓底。

    “啊——”殿門大開,琥珀尖叫著躥了出來,一臉驚怖,“許美人——貴人,那是許美人啊!”

    她慌得直奔樓下,我大大一怔,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耳蝸里似乎嗡嗡的像有坦克車在開來開去。

    “憑你是誰!不懂規矩,以下犯上者,論罪當誅!”中常侍尖銳的嗓音陡然打破沉寂,我從混沌中猛地清醒過來,忍不住瞥了那人一眼。

    能讓劉秀挑在身邊伺候的人,必然不是等閑之輩。

    我鎮定下來,甩袖進殿,聲音冰冷︰“把許美人帶進來。”

    在木榻上坐下後沒多久,一名穿淺粉色曲裾深衣的女子耷拉著腦袋由琥珀扶了進來,她頭上梳的三股發髻散開了一股,長長的青絲披蓋住她半側臉頰,昏暗不明的燭光下,那抹蒼白的膚色刺痛了我的眼球。

    “賤妾許氏……”琥珀扶她跪下,她哆哆嗦嗦的叩首,“拜見陰貴人!”

    手足發顫,我深吸一口氣,極力使自己保持冷靜︰“抬起頭來。”

    她抖抖索索的抬起頭,目光觸及我時,嬌軀一顫,飛快的垂下眼睫。

    眼前的女子膚如凝脂,體態豐腴,面頰圓潤,我蹙著眉把她從頭打量到腳,來回數遍,終于將她的五官輪廓與我記憶中那個瘦小膽怯的丫頭合二為一。

    她見我不吱聲,半晌怯怯的揚起眼瞼,偷覷我一眼,見我目光如炬的死死盯住了她,嚇得臉色一變,差點沒癱到地上去。

    “原來真是許美人呢。”我眨眨眼,故作無辜的瞪大眼。她額頭腫起老大一塊青瘀,顯然是方才摔下樓時踫上的,“許美人不在自己寢宮歇息,深夜到訪西宮,事先怎的也不打聲招呼。剛才門口一團漆黑,我還以為是哪躥出來的野貓,沒瞧清抬腳就踢出去了。呵呵,美人萬勿見怪,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打小就這壞習慣,最喜歡練練腿腳,踢貓踹狗……唉,琥珀,還愣在那發什麼呆哪,趕緊扶許美人起來,小心地上涼。”

    “哦……哦,諾。”琥珀如夢初醒,急急忙忙的將胭脂扶了起來,攙到一旁的蒲席上坐下。

    “方才沒傷著許美人吧,若是傷著了,真是我的罪過呢。”我隨手拿了案上的一只梨子,取了匕首慢條斯理的削皮,琥珀想接手,我用眼神制止了她。
正文 奪子2
    嘴里說著話,眼楮卻專注的盯著梨子,我並不抬頭。

    或許是因為我沒有再死盯住胭脂看,讓她松了口氣,隔了片刻,她終于恢復了冷靜,不再哆嗦︰“賤妾無礙。”

    “嗯。”我繼續削皮,一層薄薄的水果皮削完了,刀刃卻仍在果肉上一層層的刮著,不曾停歇。

    梨汁順著手指滴滴答答的濺在案上,我神情專注的一層層削著果肉,直到最後手里只剩下一枚梨核。當啷一聲,我將梨核扔進果盤里,一揚手,手起匕落,匕尖戳中果核,一並將木胎的漆盤釘在了桌案上。

    隨著“肌鋇囊簧尷歟 僦 坪醣輝俅偽瘓 諾劍 晨咨釩祝 嫖奕松  凰 鄣傻美洗螅   幀br />
    我隨手取了琥珀遞來的濕帕,慢吞吞的擦手︰“琥珀,去瞧瞧沐湯放好沒,我累了,一會兒洗完澡便歇了,陛下若是晚宴回宮,你讓他歇皇後的長秋宮安寢吧。”

    琥珀是個直腸子的傻氣丫頭,我的話半真半假,沒唬住胭脂,倒把她給糊弄暈了。愣了半天才答我一個字︰“諾。”

    那個中常侍倒是個機靈的家伙,俯身說︰“陛下吩咐了,今晚仍宿西宮,只是讓貴人不必守著,先安寢便是。”

    我不得不再次對他投去關注的一瞥,眼中已有少許贊賞︰“陛下也真是的,每次都愛這麼費事兒,不願打擾皇後安寢,便來折騰我……今兒我實在累了,不如這麼著,你引陛下今晚去許美人宮里吧。”

    話音剛落,只听琥珀一聲低呼,扭過頭,卻是胭脂面如白紙的閉目斜斜癱倒在了席上。

    我險些于心不忍,忙狠下心轉過頭去,繼續對那中常侍吩咐道︰“勞煩大人送許美人回宮吧。”

    “貴人直呼小人名諱即可,小人姓代,名n,字子予……”

    “帶子魚?”

    “諾。”

    我差點噴笑,強行忍住。代n正要招呼小黃門帶許美人出去,她卻忽然醒了,爬起來兩眼木然的望著我。我反被她盯得發怵,代n說道︰“許美人,天色晚了,小的送你回宮吧。”

    胭脂渾不理會,我被她瞪得怒火一拱一拱的,正欲發話,忽然側殿傳來一陣嬰兒啼哭聲。我呆住,詫異的以為自己听錯了,卻不料胭脂騰的下從席上跳了起來,扭身往側殿沖去。

    代n反應比我還靈敏,胭脂沒跑出十步,便被他追上,一把扯了回來︰“許美人,回宮的大門不在這邊……”

    “撒手!”胭脂突然嚎叫起來,“你給我滾開——”她叫囂著,小小的身軀像是突然迸發出驚人的力量,居然將身材比她高出大半個頭的代n推得差點跌倒。
正文 奪子3
    代n抿著唇,臉色鐵青的勒住她的胳膊,不讓她動彈。

    胭脂低頭狠狠咬在他的手背上,代n呼痛撒手,她趁機推開他,繼續掉頭往側殿門口跑。只這片刻工夫,我早搶在她之前堵到門口,她沖過來的時候,我劈手一掌打在她的肩胛,右腳往她奔跑的下盤一勾,她尖叫一聲,絆倒在地上栽了個筋斗。

    我飛快的跳到她身上,將她雙手反擰到背後,用膝蓋死死頂住她的後腰,怒叱︰“你當西宮是什麼地方,豈容你在我面前放肆無禮!”

    她吃痛哀號,痛哭流涕,代n三步並作兩步,招呼一幫嚇傻了的黃門宮女,將胭脂捆綁起來。

    站在側殿門口,那撕心裂肺的嬰兒啼哭聲听來愈發清晰,胭脂花容失色,渾身發顫,尖叫道︰“把我的孩子還給我——你不能搶我的孩子——”我心神大顫,胭脂聲淚俱下,“你總是這樣,當年把我扔在亂軍之中,受盡凌辱,生不如死;如今卻又奪走我的孩子,再一次要生生剜去我的心頭肉……你怎麼能夠這麼狠心,你怎麼能夠這麼沒人性,你怎麼能夠這麼……”

    她哭得連氣也喘不上來。

    我的一顆心怦怦直跳,牙齒咬著唇,痛苦的反復啃噬著。琥珀揉著她的胸口,替她順過一口氣來,我冷冷的望著她,居高臨下︰“你不也在背後捅了我一刀?這個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自然也就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我承認當初虧欠你,但如果讓我重新再選擇一次,我仍是會那麼做……我只是個人,不是個神,即使我當年有心救你,也無力回天!所以,既然做了,便不容許我再後悔當初的所作所為!就像如今換你做錯了,也不能怪我奪你心頭所愛一樣!”

    胭脂只是哀號,淚流滿面,我冷漠的瞥了她一眼,環顧四周︰“今天許美人可曾到過西宮?”

    眾人面面相覷,一臉茫然,戰戰兢兢的不甚明了,仍是那個代n心思敏捷,答道︰“小人送陰貴人回宮,這一日都未曾見到許美人……”

    余人恍然大悟,頓時紛紛附和︰

    “許美人不曾來過西宮!”

    “奴婢未曾見過許美人……”

    我滿意的點點頭︰“不相干的人都退下去,該干什麼仍干什麼去。今晚的事若是有誰在外頭亂嚼舌根,哼,宮規處置。”

    “諾……”長長的一串沉悶的應諾聲,宮人紛紛退去,臉上各自不一的帶著一種驚懼。

    胭脂也被人拖了下去,起初還哭嚎兩聲,一出宮門,便听一聲吱唔的悶哼,再沒了動靜,顯然是被人拿東西堵上了嘴。

    呆呆的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耳听得那嬰孩啼哭聲漸漸弱了下去,我打了個寒噤,質問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正文 奪子4
    我把視線直接投向代n,他先是一怔,而後扯著尷尬的笑容,一副討好的口氣︰“這是陛下的意思,許美人身份卑賤,不足教子。陛下贊許陰貴人雅性寬仁,三皇子交由貴人撫養,最為妥貼。”

    我面無表情的“哦”了聲︰“賤妾只是名小小的貴人,說起來身份也高貴不到哪去,如何敢輕言教導撫育皇子?”

    代n被我一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只得訕訕悶笑,窘迫異常。

    我轉身入側殿,殿內有三四名婦人團團圍著一個懷抱男嬰的乳母,正想盡一切辦法哄著那孩子吃奶,見我進來,這些人嚇了一跳,齊刷刷的跪下,室內只剩了那個抱孩子的乳母,表情尷尬的望著我︰“貴人恕罪,小皇子方才吐了奶,不曾想驚擾了貴人……”

    那男嬰約摸半歲大,小小的腦袋上稀稀拉拉的長了幾綹黃黃的頭發,容長臉型,嘴角鼓鼓的全是肉,兩只大大的眼楮里含著淚水,嘴角沾滿白白的奶汁。見到我時一副驚恐的表情,小嘴扁著,似乎又要放聲啼哭。

    乳母拍著他的背,細聲細氣的哄著,那許多婦人也連忙上前使勁擺弄著一些小玩意吸引他的注意。

    我只覺得頭疼欲裂,撫著額頭閉上眼,那孩子委屈驚恐的小臉卻仿佛始終在眼前晃悠︰“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安頓小皇子睡覺?”

    “原是睡著了,可方才不知怎的,突然醒了……”

    我沒興趣听這些育兒經,心慌意亂的退了出來,只覺得渾身是汗,衣裳黏糊糊的緊貼在身上,悶熱難當。

    ***

    去單獨修建的沐浴間洗完澡回來,躺在床上卻輾轉反復,再難入眠,明明身體累得半死,可腦細胞卻興奮得異常敏感,似乎……半夢半醒間,能一直听見嬰兒的啼哭聲。

    快天亮的時候,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我身上爬來爬去,弄得我分外酥癢,我揉著困澀的眼皮,勉強睜開眼瞼,卻發現劉秀手肘撐著床,正伏在我身側,一臉寵溺的望著我。

    “唔,早……”我含糊的打了聲招呼,翻個身,嘀咕了句,打算繼續睡回籠覺。

    劉秀顯然不甘心被我就此冷落,伸手扳過我的肩膀,戲謔的笑︰“你昨晚上是不是準備趕我出西宮睡?”

    我一凜,頓時睡意全無︰“哪個嘴碎的家伙亂嚼舌根?”

    他呵呵笑了兩聲,胸膛震動,從身後攬臂摟住我的腰,讓我的後背緊貼在他胸前︰“誰說的又有什麼要緊?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真打算趕我走?”

    我背上出汗,于是用手肘推他︰“熱啊。”

    他抓著我的胳膊,反而愈發貼伏上來︰“你總是這麼怕冷怕熱的……”
正文 奪子5
    **辣的呼吸吹在我耳後,我面上一紅,只覺得心跳加快,咬著唇悶著頭反復思量。他的手慢慢的開始在我身上游走,沿著上身的曲線一路往下,我面紅耳赤,終于忍不住一把抓住他繼續往下移動的手︰“把三皇子送回去!”

    他不吭氣,微微的呼吸聲緊貼我的耳廓。

    我舔著唇,強作鎮定,但內心里壓了一晚上的妒火卻終是旺盛的燃燒起來︰“想要孩子,我自己難道不會生麼?為何偏要你拿別人的來硬塞給我?這算什麼?討好我麼?嫌我沒孩子麼?”

    他吸氣,沉寂了數秒鐘後,猛地扳著我的肩膀將我翻過身來,沒等我看清楚他的臉,如暴風疾雨般的吻已如火般落下。

    我呻吟一聲,下意識的伸手攬住他的脖子。吻一路下滑,像是埋下一個個小火種,最終點燃了全身肌膚。
正文 劉英1
    許美人的兒子繼續留在西宮照料,小家伙才七個月大,放在床上連坐都坐不穩,像個不倒翁似的。本來我也沒想過要多花心思去看顧這個孩子,可沒想到孩子體質弱,以前由許美人親自喂乳,現在突然挪了環境,換了乳母哺育,居然上吐下瀉。

    時逢夏季,腹瀉瘧疾之類的病癥原就容易多發,小孩子的體質一旦扛不住,便一股腦的發作起來,高燒不止。

    我面上裝作不關心,心里頭卻仍是掛念著孩子的病情,期間郭聖通派人來問了三四次,又親自來瞧了一次,我見她面上關切著,嘴上卻也始終沒替許美人求情,有把孩子要回去的意思。宮里偶有風聲,只說許美人自從丟了兒子,像是發了瘋一般,宮人為防她想不開自殘,便把她嚴密看管起來,平時連上個廁所都有一大堆人看著,生怕出什麼事擔上風險。

    我和郭聖通兩個面上仍是十分客套,人前我敬她是皇後,她尊我卑,我處處以她為貴,讓著她,忍著她。

    孩子的病始終不見好轉,只要一吃乳母的奶水,便又會腹瀉不止,換了七八個乳母都不管用。我原也動過把孩子還給胭脂的心思,可既然郭聖通能沉得住氣,我便不能主動示弱。

    轉眼過了酷夏,天氣微微轉涼了些,三皇子在我宮里也待了三四個月,漸漸的隨著月齡增加,他開始會認人了,牙牙學語間竟然會喊出一聲娘來。

    其實他並不清楚哪個是他的母親,也不會懂得那一聲“娘”,具有什麼樣的意義,他只是個被一群僕婦抱在懷里,見奶便撲的小小嬰兒。

    有奶便是娘!

    他餓了會喊娘,尿了會喊娘,高興的時候喊娘,困乏的時候還是喊娘。那一聲聲奶聲奶氣的娘,卻像是一遍又一遍的緊箍咒般,每天在我耳邊咒念著。

    每每看著這個笑得天真無邪的娃娃,甚至眼睜睜的見他咧嘴笑著要我抱,對我喊︰“娘……娘……”的時候,我的心會像刀扎一樣痛。

    我憤怒,同時也深深的感到了——嫉妒。

    特別是宮里除了這個牙牙兒的小三,還有個三歲大的皇太子劉和二皇子劉輔。劉輔只比三皇子大了幾個月,可因為他是正出,而小三是庶出,尊卑份位上便差了許多,小三兒沒法跟他身為皇太子的大哥比,同樣也沒法跟他的二哥相爭。

    小三兒滿周歲的那一天,我在宮里給他簡單的辦了個生日宴,那天劉秀下了朝,我便對他說︰“給孩子起個名吧,總是三皇子、三兒的這麼叫著也忒別扭。”

    劉秀顯然沒太把這些宮闈瑣事放在心上,這些日子他忙著打延岑、破秦豐、誅劉永,朝政上的事情已經佔據了他大半心神,他或許早忘了自己的小兒子已經滿周歲卻還沒起名。
正文 劉英2
    “你這個做娘的給起一個吧。”他笑吟吟的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埋首批復奏疏。

    “我可不是他的娘……”我淡淡的一笑回應,“既然你不起,我便隨口叫了。”

    “好,隨你。”這次他連頭都沒抬。

    “就叫劉英吧,英雄的英。”

    “諾。”

    “快入冬了,我在想……”我低頭摩挲著裙裾上的褶皺,一遍又一遍,直到冰冷的掌心有了些許暖意。

    “想什麼?”

    “想把劉英還給許美人。”

    他停下筆來,慢慢的抬起頭來,目色溫柔︰“為什麼?你不喜歡這孩子?”

    “也不是……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在他面前,我沒法違心撒謊,只是很平靜的交代,“最近天冷了,覺得身子很乏,老是打不起精神似的,大概是腿傷的宿疾又要發了,我怕我沒多余的心思和精力看管劉英。孩子照看得好,那是我應該的,若是照看得不好……我的壓力會很大。劉英……打小底子就不好,按太醫說的,那是奶水喂養不當……”

    劉秀擱了筆管,從書案後走到我跟前,執起我的手︰“不會是病了吧?手好冰啊,召太醫瞧過沒?這幾日忙得我有點兒暈……”他伸手撫摸我的臉頰,充滿憐惜之情,“你若覺得累,我把劉英送到長秋宮由皇後撫養吧。”

    “別……”我喑啞著聲,深吸了口氣,“還是把孩子還給他的母親吧。”

    “傻女子,還是那麼善良。”

    我鼻頭一酸,不知道怎麼著了,差點很情緒化的哭出來,忙別別扭扭的悶聲說︰“我心狠著呢,以後你就不會這麼夸我了。”

    他輕笑,低下頭來親了親我的額頭︰“今天劉英滿周歲,把孩子抱去讓許美人瞧瞧就是了。至于撫養問題……容後再議。你先再辛苦幾日……”

    他似乎鐵了心不打算把孩子還給他的母親,我知道這其中必有緣故,若說我一開始不把孩子還給胭脂,是為了打擊報復,可到如今我已松口,他卻仍是執意要將他們母子骨肉分離,其手段和用心,委實匪夷所思。

    劉秀向來不是一個心狠的人,他會這麼做,必然有讓他必須這麼做的理由。

    我軟軟的靠在他肩上,眨巴著眼楮,不想再為這些瑣事傷腦筋,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你是不是又要出去打仗?”

    “嗯……”

    “下次帶了我去吧,宮里實在太悶了。”見他不吱聲,我撅嘴嘟噥,“不帶我去也行,你仔細瞅著琥珀和帶子魚兩個人,可看得住我……”

    唇上一緊,他狠狠吻住我,用力吮吸。在我快透不過氣來前才猛地松開我,大口喘粗氣的直笑︰“我是不是永遠都拿你沒辦法了?”
正文 劉英3
    我定定的望著他,目光貪婪的鎖定他的每一個笑容,心動的伸手撫拭他眼角的笑紋,低聲感慨︰“不是。是我拿你沒辦法……一點辦法都沒有……”

    ***

    劉英被送去許美人那里半天便又被抱回西宮,琥珀回來後突然變得沉默了許多,偶爾我會見她躲在角落暗暗拭淚。她的心思單純,一如白紙,我不是不明白她為何憂傷落淚,但這個時候卻只能選擇漠視。

    劉英開始學步了,乳母用手抻著他的胳肢窩,他的兩條小腿跟蛙腿似的上下彈跳,搖搖晃晃的樣子分外可愛。我愈發覺得煩悶,雖然明知道孩子無辜,可我卻沒法大度到能真的將他視若己出。

    隨著冬日的來臨,我變得異常敏感起來,經常會感覺身體發冷發寒。一向不習慣午睡的我竟然會在曬太陽的時候倚在木榻上昏昏睡去,夢里依稀見到劉英流著口水沖著我甜甜的笑,張開藕節似的小胳膊,喊著我一個勁的嚷嚷︰“娘娘,抱抱!娘……娘,抱抱……”

    那樣的喊聲太過真切,以至于我分不清哪個是夢境,哪個是現實,于是打著寒噤驚醒了。睜眼一看,果然有張圓滾滾、胖乎乎的小臉湊在我面前,烏溜溜的眼珠子不住好奇的打量我。

    揉著發木的胳膊,我假意笑問︰“二皇子什麼時候來的?”

    一旁看顧劉輔的乳母急忙將他抱開去︰“二殿下非嚷著說要來看小弟弟……驚擾貴人了。”

    她嘴上說著抱歉的話,可我卻沒听出有多少歉疚的誠意,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此刻手里抱著的孩子是嫡子,而我,不過是宮里的姬妾罷了。姑且不論皇子的身份有多尊貴,僅以尋常人家作比,嫡出的子嗣乃是主子,而小妻媵妾,地位卻和奴僕差不多。

    我起身,含笑逗弄劉輔。才不過比劉英大不到半歲的孩子,卻明顯要比劉英長得結實、壯碩︰“弟弟睡了,二殿下等弟弟醒了以後再來找他玩吧。”

    乳母抱著二皇子,屈膝對我做了做行禮的樣子,便打算離開,這時殿外人影兒一閃,又有個小小的身影晃了進來,後頭跟著一大幫子人。

    “弟弟,弟弟,母後找你了,趕緊回去!”劉甫一沖進門就扯著乳母的衣角,踮著腳尖作勢拉她懷中的劉輔,“快跟我回去,跟我回去。

    劉輔咧著小嘴,俯沖著腦袋沖哥哥直笑。一干子跟從的奴僕人仰馬翻似的,給我行禮的行禮,哄孩子的哄孩子。許是方才醒時驚魘住了,我覺得胸悶氣短,心里說不出的滋味,極是不舒服。換作平時,太子駕臨,我怎麼著也得客套個幾句,可這時卻半點笑容也擠不出來,只得搖著手說︰“帶太子回長秋宮去吧,別吵醒了三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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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干下人侍從忙慌不迭的把兩小主子請了出去,好容易堂上又靜了下來,我正想找琥珀倒杯水順順氣,那頭她卻急急忙忙的跑了來,說道︰“許美人在殿外求見。”

    心里愈發添堵,我皺著眉頭,一句“不見!”幾乎便要脫口,但是觸到琥珀哀懇似的眼神,心里不由發軟,嘆氣道︰“你讓她到側殿等我,還有,肅清殿中閑人,不要讓無關緊要的人靠近。”

    琥珀點了點頭,匆匆離去。

    我輕輕拍著胸口,招來其他宮女給倒了熱水。就著點心糕餅吃了五分飽,耗去差不多一個小時的時間後,我才慢吞吞的往側殿走去。

    才進門,就見胭脂直挺挺的跪在門檻後頭,與數月前那一面相比,眼前的她變化相當之大,顯得既消瘦又憔悴。

    我噓了口氣,讓琥珀出去守住殿門,然後也不理會跪在地上的胭脂,徑直走到榻上坐了,隨手翻著自己寫的那堆《尋漢記》。

    胭脂默默流淚,一臉淒苦之色,我悄悄打量她時與她目光撞了個正著,她身子發顫,掩面放聲大哭。

    “閉嘴!”我啪的摔簡,“你這是想讓外人覺得我在欺負你呢?在我面前趁早收了那一套哭鬧的把戲。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會不清楚,有什麼事只管開門見山的說,說完了事。”

    她緊抿嘴,憋著氣,一張臉漲得通紅,淚水肆意縱橫卻當真不敢再放聲哭喊上半句。好半晌,她顫巍巍的磕頭道︰“奴婢知錯了!奴婢……知錯了……”

    我奇道︰“許美人溫順有禮,侍奉陛下,誕下皇嗣有功,何錯之有?”

    胭脂的臉紅得似能滴出血來︰“貴人休要再臊奴婢了。奴婢听從皇後之意,接近陛下,獲取寵幸,不過為的是要以此報復貴人。貴人的心思奴婢打小就明白,貴人好強,敢上陣殺敵,膽色堪比男兒,幾乎沒什麼能傷得了貴人的心,除了……陛下。”

    我端坐在榻上,身子愈發的感到寒冷,只能冷冷的注視著她,無言以對。

    她默默流淚,神情那般的絕烈,看得我膽戰心驚︰“奴婢苟且偷生,心里除了恨,仍是恨……雖然身為下賤,命如螻蟻,主子待奴婢無論做什麼,都不能心生怨懟,只能怨天尤人。可是……一想到當日所受凌辱,苟且之余便充滿了滿心的恨。只有靠著那點恨意,奴婢才有勇氣活到今日。郭家的人找到了奴婢,安排進宮,到皇後身邊做了侍女,他們不讓我問為什麼,我也不多問,只要給口飯吃,能供三餐溫飽,便勝似我的再生父母。”她抽泣,痛不欲生,“我只是隱約知道他們想讓我干什麼,當時什麼臉面都顧不上了,只要……只要能讓貴人痛苦,我比什麼都開心。陛下醉了,夢里念著貴人的名字,皇後把我推上了床……”
正文 劉英5
    “夠了!”我一掌拍在案面上,手指抑制不住的顫抖,全身如墮冰窖般凍得徹骨。

    我仇視的盯住了她。她面頰通紅,牙齒緊緊咬著唇︰“奴婢本就是沒臉沒皮的賤人,按貴人所言,既然做得便該敢于認得……”她磕頭,額頭撞在地磚上砰砰作響,“但奴婢要申辯的是,奴婢沒想過會得上天垂憐,賜我麟兒。奴婢絕沒想要仰仗這個孩子再攀附什麼富貴,只是……他畢竟是奴婢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母子連心,求貴人開開恩,把孩子還給我吧!”

    我霍然站起,跳到她的面前,她嚇了一大跳,下意識的把眼楮緊緊閉上,瑟瑟發抖。

    “我本可廢了你,逐你出宮……”

    她抖得愈發厲害,牙齒咯咯作響,嫣紅的血色逐漸從她臉上褪去,變得像紙一樣白。

    我冷冷一笑,用手捏住她的下顎,強迫她抬頭。她被動的抖著睫毛,顫顫的望著我,眼中滿是驚慌。

    “皇後母儀天下,豈會像你說的那般不堪?你莫推卸責任,血口噴人……”

    “我沒有……”她失措的重復強調,“皇後……真定王被誅,宮廷內外人人皆知陛下預立陰貴人為後,郭氏無所依,若是不使些手段讓你主動退位,如何能有今日妻妾互換的局面?”

    我怒火中燒,一揚手啪的甩了她一耳光︰“賤婢!你再無中生有,誹謗皇後,挑唆滋事,我現在便代替皇後置辦了你!”

    “貴人為何不信奴婢說的話?奴婢句句屬實,絕無半句造謠……”

    “住嘴!”我揚手恫嚇,聲色俱厲,“你果然不配做一個母親,給我滾出去!”

    “貴人……”

    “來人!”我拔高嗓音喚人進來,“請許美人回宮!”

    胭脂失聲慟哭,在聞聲趕來的侍女黃門的扶持下,踉踉蹌蹌的被拖出了西宮。她前腳剛走,我便覺得眼前一團漆黑,眼冒金星,頭頂起了一股風旋。

    “貴人!”正郁悶難抒的琥珀剛進門便看到我搖搖欲墜似的扶著牆晃悠,嚇得一把抱住了我,“難道是剛才許美人出言無狀,頂撞了你?貴人你別生氣,都怪奴婢不好,奴婢只想到許美人處境可憐,一時竟忘了貴人比她更苦……”

    我深吸一口氣,哭笑不得︰“我沒事,你扶我到床上躺會兒,我保證一會就好。”來到古代,身體經常會莫名其妙的發生異常狀況,一般情況下只要鎮定外加靜養,是不會出現什麼大問題的。

    這一躺便是一下午,等到再睜眼時已是晚上,寢宮內燃著數十盞燈燭,把偌大個宮殿照的猶如白日。我挺身欲起,被不料被人按住了肩。
正文 劉英6
    “躺著。”劉秀的聲音不高,淡定中卻帶著一種威儀氣魄,我情不自禁的順應他的話,乖乖躺下。“病了怎麼也不召太醫?”

    “我哪有病,你少咒我。”我翻了個身,伸手摟住他的腰,他坐在床沿上身子微微一僵,任由我抱著,一動不動。我慢慢蹭過去,把頭枕上他的膝蓋,他微笑著撫摸我的長發,五指成梳,一寸寸的攏著。

    良久,我輕聲啟口︰“把劉英還給許美人吧。”他不作聲,手停下動作,我仰面朝上,伸手合掌捧著他的臉,大拇指拂拭著那張稜角分明的薄唇。

    “別讓人親你的嘴!”我痴痴的低嘆,“它只能屬于我……”

    他嘬唇在我手指上吻了下,然後張嘴含住,眼中的笑意愈發濃烈。最後慢慢俯身低頭,最終吻住了我的唇。

    我勾著他的頭頸,沉醉在他的親吻中,情難自禁。

    “秀兒……別恨她,只當我欠她的,劉英替我還了。”

    微眯的雙眼陡然睜開,眸底精芒一閃而逝,我在心底微微欷[。

    他果然還是介意的,所以不打算給胭脂留任何後路。孩子雖然是這場謀算中出現的一個小小意外,但是他卻同樣可以剝奪她成為母親的權利。在這個時代,一個沒有子嗣且又不受寵的妾室,下場會是如何,已經可以預料得清清楚楚。

    劉秀在打什麼主意,我現在已經摸到了一些門徑,雖說不能保證百分百準確,但也**不離十了。

    我不禁幽幽嘆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皇後之位,本來就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不願被放在火上烤……”

    他用臉頰緊緊貼著我的額頭,低喃︰“該拿你怎麼辦好呢?我的痴兒……”
正文 喜脈1
    當太醫令與太醫丞一起被召到西宮大堂等候問診時,我正津津有味的陪劉秀享用著晚飯。

    睡醒一覺起來後,倍感神清氣爽,我的胃口隨之大開,一口氣吃了兩粱飯,外帶六串犬肝炙。因為慣于和劉秀合案同食,所以食案上擺放的食物不僅豐盛而且量足,我的大快朵頤令劉秀不住的側目,嚴重影響到了我的食欲,于是我邊嚼肉脯邊朝他瞪眼︰“是不是覺得沒立我當皇後,實在是明智之舉?”

    他笑著搖頭,取了帕子替我擦拭唇角︰“慢些吧,慢些,別噎著。還以為你病了,瞧這架勢,哪里像是有病的樣子。”

    “那就請太醫們回去吧,反正我沒病。”

    “來都來了,便診一下吧,你上次不也說擔心天冷腿疾又犯了麼?順便讓他們開些補藥也是好的。”

    我知道他看似溫柔,其實有些事情一旦堅持便會相當固執,而且他現在是皇帝了,怎麼說也該給他留幾分面子,好歹不能召了太醫們來又無緣無故的打發人回去,于是乖乖的點了點頭。

    他滿意的沖我一笑︰“還吃麼?可見今天的飯菜對你的味口,下次朕囑咐他們照原樣兒再做。”

    “偶爾吃著覺得味道還不錯,總不見得讓我天天吃同樣的菜色?”放下湯匙,我接過琥珀遞來的盛裝清水的,匆匆忙忙的漱了口,“別讓太醫令丞老等著了,興許他們還餓著肚子呢。”

    不等劉秀應聲,我已整了儀容準備去大堂。

    “讓他們過來便是。”

    “我的陛下,這里可是掖庭寢宮,召見外臣還是去堂上說話方便。”我回眸一笑,劉秀正慢騰騰的起身,竟是打算要陪我一同前往。

    我腳步走得奇快,他反倒是慢條斯理,慢慢的跟在後面,身後尾隨中常侍代n以及一堆的宮人。我本已一腳跨進大堂,卻在那個瞬間觸及了心中某根緊繃的弦,忙硬生生的把腿收了回來。

    劉秀跟了上來,眉頭微微一挑,露出困惑之色。

    我微微一笑,斂眉垂肩,恭謹的退至一旁。他深深的瞅了我一眼,忽然若有若無的嘆了口氣,跨步邁進大堂。

    笑容慢慢斂去,望著那個熟悉的背影心中一陣隱隱抽痛,我一時失了神。身後響起刻意的一聲“嗯哼”,代n清了清嗓子,和顏悅色的說︰“貴人請。”

    是了。在代n面前,我尊他卑,所以他得讓我先行。同理,在劉秀面前,他尊我卑,如果說這個皇宮里還有誰有資格能與他攜手並肩,那唯有母儀天下的皇後。

    皇後是妻,是主母;貴人是妾,是奴婢……我再如何受寵,也不過是個身份卑微的貴人。

    我不禁在心里冷笑著,無奈卻又淒涼。
正文 喜脈2
    郭家費盡心機的把郭聖通捧上那個後座,為的無非是鞏固自己家族的利益。劉揚雖然死了,真定王的實力卻仍在,劉秀沒辦法把那麼強大的外戚勢力連根拔起,何況現如今戰亂迭起,安撫也實在比強壓來得更理智,朝中河北豪強出身的官吏也不少,這些人與郭氏的利益息息相關,牽一發而動全身。

    我不清楚郭聖通做何想法,但是對我而言,正如陰識所擔憂的,如果我真的坐上她那個位置,只怕也不會全然毫無顧慮。有道是高處不勝寒,君臣之道,外戚之家,恩寵再大,畢竟有限,一旦過了某種限度,便會遭到帝王的猜忌,終不免落得傷筋動骨的慘淡下場。

    劉秀性子雖柔,終究已經是個皇帝了,他的手腕不算剛硬,但該下手的時候卻也絕對不會手軟,譬如對待李軼,劉揚,乃至鄧奉。這就好比武俠小說里面描述的少林絕技和武當太極,一個架勢剛猛,一個招式陰柔。雖然後者看似要溫柔許多,但殺傷力卻是同等的致命,最終效果殊無半點分別。

    我和劉秀之間存在的別扭是,他或許是當真在乎我,會處處替我考慮,但是一旦我背後的陰家,甚至河南的豪強士族、官吏有所異動的話,我無法想象他會采用何種手段來壓制和打擊。陰識畢竟是有遠見卓識的人,他或許早就預見到了一旦我登上後位,即使陰家能刻意保持低調,但也難保族中某些人,或者親族之中的某些人得意忘形,恃寵而驕。這樣的後果是相當可怕的,更何況陰家本就有個影士諜報網得盡量瞞著掖著,不可示人。

    君不可無臣襄輔,臣不可功高蓋主。

    君臣之道……

    “敢問貴人上次癸水何時結束的?”

    魂游太虛,我兩眼發呆,以至于太醫令連問數遍才慢慢回過神來。

    太醫令蒼老的面頰上肌肉顫動,連帶他的花白胡須也在微微抖動,翹翹的。我茫然的望著他的臉,心里陡然一驚。

    抬頭望向劉秀,卻發現他面上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緊張。我看著他,他盯著太醫令,雙手下垂,掩在袖管下的手緊緊的握成拳,指骨凸起,泛著白。

    “上……上月沒來……”最後一次來月經好像還是在八月初,眼下已經是十月了。

    太醫令笑眯眯的松開我的手,篤定的說︰“恭喜陛下,恭喜陰貴人,貴人無恙,此乃喜脈——依臣診斷,胎兒已有兩月……”邊說邊膝行向劉秀叩首,一旁的太醫丞也趕忙跪下,一同說恭賀的言辭。

    琥珀笑歪了嘴,唯恐自己失態,便用手緊緊握住了嘴,但是她的眼角眉梢卻早飛泄出異樣的驚喜。
正文 喜脈3
    我的心撲騰撲騰的跳著,低頭瞪著自己平坦的小腹,心里猛地一酸,竟然控制不住的落下淚來。抿著嘴不住偷笑,可眼淚卻是越落越多,剛想抬手去擦,身子卻驀然騰空而起,我被人一攔腰抱在了懷里。

    “以後別老跪坐著,小心壓著肚子。”劉秀旁若無人的抱著我離開大堂。

    我癟著嘴不說話,淚眼模糊,滿滿的喜悅塞滿胸腔。劉秀走得極穩,令我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顛晃。耳畔風聲呼呼刮過,他越走越疾,竟像是要飛奔起來,我有些害怕的抓緊了他的領口。

    “秀兒——”眼看把代n一幫內侍給甩開了老大一段距離,他卻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我驚惶的失聲尖叫。

    他突然停下腳步,呼吸粗重的大聲喘著氣,胸膛急促的鼓動著,然後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聲音大笑了起來。我從不見他這般暢笑,不禁駭得愣住了,忘了自己到底要說什麼。

    他的眉眼彎著,蝶翅般的長睫沾著晶瑩的夜露,仿若淚水一般。他將我放下地,然後扯起自己的貂麾,連同我一起裹在小小的空間里面,鼻端呼出一團團的白霧︰“麗華,我們有孩子了,這是不是真的?”

    我好笑的看著他,紅著臉回答︰“我不知道,你去問太醫令。”

    他把我抱得更緊,哧哧的笑著︰“諾。回頭的確還得去仔細問問,看都要注意些什麼。”他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顯得有些興奮過度,“你累不累,回寢宮休息好不好?”

    我瞥眼望向他身後,只見代n知趣把侍女宮人攔在五六丈開外,不由懶洋洋的笑道︰“你哄我睡著了,又想去哪兒廝混?”

    他吁氣,黑暗中雖然瞧不太清他的表情,但那異樣的溫柔語氣卻生生的要將我融化︰“我哪都不去,你在哪,我便在哪。”

    我心中一動,急忙附和︰“好!自此以後,我在哪,你在哪,你在哪,我便也在哪,再不分離。”

    劉秀是個精明人,在這種氛圍下,或許會被我海誓山盟、甜言蜜語搞得一時迷糊,我卻不敢打包票等他清醒的時候還能听不出我話里設的套子,于是一講完,便忙著嚷嚷︰“啊!我覺得冷。”

    他果然慌了神,沒去在意我剛才的說詞,重新將我攔腰橫抱在懷里,大聲叫道︰“代n!”

    “諾。”代n忙找人打著燈在前頭領路。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挪動身子,附在他耳邊小聲嘀咕︰“你放我下來自己走吧。”

    “你腿上有傷。”

    “腿傷早好了,不至于連路都走不了。”

    “不是尚有宿疾難消麼?萬一……摔一跤可如何得了。”
正文 喜脈4
    我听了又羞又惱,伸手在他胳肢窩使勁撓癢︰“你到底是顧惜我,還是顧惜我的肚子?”

    他被我撓得手軟發抖,卻偏又不敢松手摔著我,柔聲哄著︰“別鬧……你和孩子,我都要。”

    我松了手,愣愣的,覺得眼眶濕濕的,情緒失控的直想大哭,忙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以此掩蓋自己的失態。

    回到寢宮,琥珀打來了熱水,劉秀卻下令擯退眾人。

    房里只剩了我和他兩個人,他笑吟吟的卷了袖子,伸手入盆試了試水溫。我坐在床沿上正自納悶,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腳踝,脫了我的襪子。

    “你做什麼?”沒等我驚叫出聲,他已經握著我的腳放進了水盆里,“使不得!”我真被嚇壞了,急忙抽腳,卻被他用手死死摁住。

    “別動!”他笑著握緊了我的雙腳,水溫熱,他的手心更是滾燙如火,“不把腳捂熱了,你會睡不踏實。”

    我目瞪口呆,忐忑不安的注視著他。若是換作以前,我大可坦然接受他對我的種種示好,可今時不同往日,如今他可是萬人之上的皇帝,是天之驕子,怎能再做尋常貧賤夫妻間的事情?

    劉秀渾然未覺不妥,跪蹲在床下,自顧自的將我的腿卷高,露出膝蓋。他擰了熱帕子,從我雙腿膝蓋處慢慢往下擦拭,邊擦邊隨口問︰“腿傷也要注意,現在你年紀尚輕,自然不覺得……日後生養,難免會疲累。總不能兒孫繞膝承歡時,你卻……”

    我一把摁住他的手,眼淚不爭氣的簌簌落下,哽咽︰“到那時,若真不能走了,我便讓你抱著我走。”

    他抬頭,眼中滿是寵溺︰“我比你大那麼多,只怕到時早已老得抱不動你了……”

    “我不管!抱不動你就扛著,扛不動你就背著!”我情緒激動起來,近乎耍賴的磨著他。

    “好,好,好。”他拗不過我,哄孩子似的連聲答允,“我背著你,你想去哪我便背你去哪。”

    我破涕為笑,像個終于吃到糖果的孩子。半晌,我伸手撫著他寬寬的額頭。

    三十二歲的劉秀在這個時代而言已經不算年輕了,他的額角也因為歲月的打磨留下了滄桑的痕跡,不復以前的光潔。許是太過愛笑的緣故,眼角的笑紋比旁人更顯突出,雖說並不顯老,卻總也不似當年與我初識時那般青春靚眼了。

    “秀兒!”手指一一滑過他寬寬的額頭,挺直的鼻梁,薄薄的雙唇,我欷[著,感動著,喜悅著,呢喃著,“我要給你生孩子,生很多很多孩子……等你我兩個老得都動不了了,便讓孩子們來背我們,你說好不好?”

    他的雙眸熠熠閃光,那般清澈明亮,一如湖面上倒映的宸星。他一瞬不瞬的凝望著我,喉結錯動,最終化作一聲低咽︰“好。”
正文 返鄉1
    翌日西宮傳出喜訊,長秋宮按制遣人送來皇後的賞賜,我跪著接了,然後讓琥珀謝了來人。一番折騰下來,倒是覺得才用罷早膳的肚子又有了饑餓感,正準備叫人弄吃食,劉秀從卻非殿早朝回來,見了我命人堆在大堂上,當犧牲、祭品一般供奉的賞賜物,原本舒展的眉竟緊緊蹙了起來。

    “快來瞧,皇後娘娘賞的……我兒真有財運,還沒出世呢,倒先替他娘賺了一大筆進賬。”我佯作未見到劉秀動容的表情,拉著他一路看去。

    他頷首微笑,轉移話題︰“才下了朝,又得了件喜訊。”

    “什麼喜訊?”

    “梁侯妻李氏,與家中媵妾均有了身孕,明年四月里,興許便能和我們一般,喜獲麟兒了。”

    他說的輕描淡寫,我卻從他的微笑中瞧出一絲異樣的興味,一時領悟到他的真正用意。雖說明知他是在吃味兒,所以才故意講出這番話來,而且……鄧禹能得子嗣,于情于理都應視為喜事,但我仍是討厭那種什麼都被他看透,且一副十拿九穩的篤定優哉表情,心里一惱,一些本不該挑明的話,便未經思考的沖口而出︰“那可真是太好了!妾的俸祿微薄,一年里能管著自己吃用花銷便不錯了……梁侯有喜,妾正好拿著皇後的賞賜做個順水人情,想來陛下不會責怪妾……”

    劉秀有一瞬間的愣忡,但轉瞬即逝,摟住了我的肩膀,細聲慢語︰“別顧著忙那些瑣事,當務之急是先把自己的身子調養好。”

    換作以前,我估計非得打破砂鍋的跟他較真到底,但現在……我嘻嘻一笑,順著他的話說︰“覺得餓了,叫人準備了些吃的,你要不要也用些?早朝累不累?”

    “不累。”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晚上非忙到三更後才睡,思慮國事,憂心戰況,周而復始,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般苦熬,哪是這簡單“不累”二字便能敷衍過去的。

    我明明清楚,卻只能放在心底暗暗嘆息。

    閑聊間,中黃門將一應餐食奉上,我笑著邀請劉秀一起用膳,他卻只是搖手,我也不跟他客氣,大笑著正欲跪下,他卻在邊上突然說道︰“別那麼正坐著了。”

    不跪坐,難道還讓我趺坐?相比之下我倒是更喜歡踞坐,可是……

    “陛下,這恐怕與禮不合吧?”

    “陰姬什麼時候也顧忌禮儀了?”他半開玩笑半是認真的笑言。

    “新野陰姬自然不必顧忌禮儀,但妾如今是漢宮掖庭陰貴人。”我盯著他的眼楮,表情認真的告知現實。

    “朕……赦免貴人失儀之罪。”他也很認真的回答我,“寢宮之內不必太過拘禮,且,爾非皇後,不必母儀天下。”
正文 返鄉2
    他分明就是狡辯,瞎掰外加胡扯。

    我哧然一笑︰“妾領命,叩謝聖恩。”

    我假意要跪拜叩首,他那皇帝架子終于擺不下去了,一把扯住我的胳膊,托著我的手肘︰“別鬧,別鬧……有娠之婦,目不視惡色,耳不听淫聲,口不出敖言,能以胎教。”

    胎教?

    我眼珠子瞪得溜圓,想到自己身為孕婦,反而還得讓一個大男人來說教如何安胎之法,不免別扭。轉而想到他早已不是初為人父,知識面之廣,經驗之多,自然在我之上,不禁轉生出一股濃濃的醋意。

    “妾竟不知陛下還懂得胎教之法。”

    他扶著我在軟榻上踞坐,笑容里竟露出一絲靦腆︰“昨日才問了太醫令……”

    我吃驚道︰“昨天?晚上嗎?難道你趁我睡著了,又出去召見了太醫令?”

    “啊……”他含糊的哼哼,算是默認,白皙的面頰上竟而微微浮現一絲緋色。

    我忍俊不禁,噗哧一笑,內心里涌起一股暖暖的甜蜜。忍不住伸手勾下他的脖子,在他泛著淡淡緋紅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無視一旁眾多的宮人內侍。

    劉秀清咳一聲,顴骨雙靨的顏色卻愈發紅了,微窘的轉移開目光,落在一旁的食案上。

    “怎麼有兔肉?”

    我瞟了眼食案,菜色很豐富,葷素搭配得也很好,兔子肉切成小塊狀,做的是熱炸,不是肉干,聞起來一股肉香味。

    “你喜歡吃兔肉?”我隨手夾起一塊,“那便嘗嘗吧……”

    話還沒說完,木箸被他用手一拍,夾著的兔肉“吧嗒”失手跌落,滾到了我的裙裾上。沒等我尖叫,他已搶先說道︰“妊婦不得食兔。”拾了那塊落裙裾上的兔肉,連同那盤子香噴噴的油炸兔子,一並端了,直接遞給隨侍的代n。

    我滿臉不悅︰“為什麼?”

    他語重心長,非常嚴肅的望著我說︰“妊婦食兔,子生缺唇。”

    “啊?”我下巴險些掉了,嘴張得大大的,“敢情嬰兒長兔唇畸形的,就是因為吃了兔子肉?”

    他一本正經的點頭,扭頭叮囑代n︰“以後貴人的膳食由你親自盯著,飲食必精,酸羹必熟,毋食辛腥。但凡蔥、姜、兔、山羊、鱉、雞、鴨等物,皆不可食……”

    “那麼多忌口,那你讓我吃什麼呀?”我大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叫道,“兔子肉吃了會生兔唇兒,那你告訴我,為什麼生姜不能吃?山羊、鱉、雞、鴨這些也不能吃?”

    “不能吃。”他斬釘截鐵的回答,“朕仔細問了太醫令,這些都不能吃。”
正文 返鄉3
    “為什麼?”我堅決鉚到底,都說孕婦容易害喜,好容易我對食物都不算敏感,味口也極好,就連那些帶劉英的保姆也說我精神好,味口好,算是個有福之人,沒有遭害喜的罪,實屬難得。

    “妊娠食姜,令人多指。”

    “呃……”額上垂下數道黑線。

    “食山羊等物,令子無聲……”

    兔唇,多指,啞巴……我險些抓狂,古人果然難以溝通,居然迷信這種無稽之談。

    “我……”

    “麗華,別任性,听話,只要熬過這幾個月便好。”他輕輕拍著我的手背,安撫著我的不滿,嘴巴湊近我的耳朵,貼著耳蝸細語,“我知道你辛苦,不然……我陪你一起忌口如何?”

    我斜著眼瞪他一眼,沒說話。

    他反而笑了,用一種很輕快的口氣說道︰“朕決定了,過幾日帶你回舂陵。”

    “舂陵?陛下要回鄉?”

    “嗯。”他的眼神迷離,那抹寵溺若隱若現,柔得似乎能掐出水來,“回鄉……祭祖。”

    我猛地一顫,他的笑容里包含了太多異樣的情愫,令人心悸顫抖。

    “那皇後……”

    “太子監國,皇後輔政。”

    太子才三歲,談什麼監國?至于輔政,漢朝自打出了呂雉,最忌諱後宮掌實權,雖說皇後的確有義務幫助皇帝輔佐朝政,但是照目前的情況看來,皇後所能行使的輔政權基本只是個幌子,劉秀絕不可能放任郭聖通參與朝政。

    唯一的解釋是……皇後和太子都被他以相當合乎情理,且冠冕堂皇的理由給留在了宮里。

    打從他跟隨劉舂陵起兵後,他便再沒有回過蔡陽老家,在經歷了這麼多年的風雨後的今天,為何突然決定返鄉祭祖?

    “你……”

    他眉開眼笑,卻並不明說,只是彎著眼眸,盈盈而笑︰“貴人隨朕回鄉,也正好見見那些宗親、鄉鄰,你說要不要順道回趟新野,見見母親?”

    愣了半天我才听明白,他指的是我那個娘親鄧氏。

    我舌頭跟腦子一塊打了結,結結巴巴的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我……妾只是貴人。”

    “你是陰麗華。嗯,陰麗華……”他一下一下的輕拍著我的手背,神情溫柔,“快吃吧!飯菜若是涼了,容易傷胃。”

    我咬著唇,手指顫抖著用木箸夾菜,卻始終夾不起任何東西來。

    劉秀淨了手,在一旁用匕首割著干肉,撕碎了,一片片的塞進我嘴里︰“多吃些,長胖些。到時候,先父先母見了才會歡喜……”

    ***
正文 返鄉4
    建武三年冬,十月十九,建武帝劉秀返鄉祭祀祖墳及宗廟,除了我之外,同行的還有湖陽公主劉黃,固始侯李通、寧平公主劉伯姬夫婦及其子女,另外還有帝叔父廣陽王劉良,帝佷太原王劉章、魯王劉興,以及一干舂陵劉姓子弟,文武大臣。

    運動量減少以後,慢慢的,我發覺自己變胖了,每天在劉秀的監督下,吃了睡,睡了吃,長肉是正常的,不胖才是非正常的。回到蔡陽,劉秀堅持不住傳舍以及舂陵行館,帶著我住回劉家那簡陋的三間夯土房。

    皇帝既然如此堅決,那兩位公主也不能特立,于是一大家子的人拋卻王侯尊貴,像尋常百姓一樣,過起了平凡人的生活。

    這段時間于我而言是最為愜意和自在的,雖然這份安寧有些掩耳盜鈴,自欺欺人,但我仍是感受到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滿足。

    隨著我素來平坦結實的小腹日復一日稍顯隆起,他潛在的雞婆特質開始愈發變本加厲的揮發出來,直到連劉黃和劉伯姬都忍不住要抱怨他的碎碎念實在讓人耳根無法清淨。

    “三哥太緊張了。”每每至此,劉伯姬總會捂著嘴偷笑,斜眼睨我的眼神中滿是調皮,早為人母的她,也只有這個時候才會顯露出當年那個充滿靈氣的俏皮模樣。

    “這樣真好。”她不無感慨的笑談,“感覺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那時父母兄姐俱在,在外沉悶寡言的三哥回到家里,卻反而更像兄長一般,不厭其煩的叮囑著我們每一個人。”她的眼中泛著淚花,表情卻在真誠的歡笑著,“這樣的三哥,才是最真實的,不是那個端坐在卻非殿,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是我最親最真的三哥……”

    我遞手絹兒給她,也微微笑著回應︰“陛下一直都是公主的三哥,以前是,以後也是,不會變的。”

    “那是因為有了你。”她抹干眼角的淚水,很認真的凝視著我,“三哥是皇帝了,這是沒法改變的。他做了皇帝,你我便都成了他的臣子,雖然他仍是我的三哥,但我知道親情之前,先得是君臣之情。不過……幸好有你,才讓我知道,三哥……仍舊還是那個三哥。”

    “公主言重了。”

    “三嫂,委屈了你,但我心里,始終把你當我的嫂嫂。我想大姐心中亦是如此,甚至三哥也……不然他不會帶你回鄉祭祖告廟。”

    有些道理我懂,但是只能放在心里,不能明著說出來。雖然劉伯姬這番話真情真意,發自肺腑,但我卻不能因此忘乎所以,失了應有的禮數。

    “這是陛下和公主的抬愛,陰姬愧不敢當。”

    劉伯姬盯著我好一會兒,眼中迸發出激賞的光芒,半晌,自言自語似的呢喃︰“好,很好,三哥果然沒有選錯人。”
正文 返鄉5
    和劉伯姬閑聊完已過了午睡的時間,再解衣躺下卻怎麼也睡不著,于是在被窩里捂了半個時辰,發了會兒呆後我又重新穿衣爬了起來。

    身上裹了件鼠貂斗篷,趁著劉秀不在,我悄悄避開了房中伺候的丫鬟,一個人偷溜出劉家。

    蔡陽剛剛下過一場大雪,地上的積雪沒有來得及清掃干淨,便被來往車馬人流給踩踏得猶如一鍋爛粥,泥濘得根本沒法再踩下腳去。

    小心翼翼的在爛泥地里走了十多米遠後,我終于提著裙裾無力的宣告放棄。

    正預備打道回府,身後突然有個低沉的聲音不確定的喊了聲︰“陰貴人?”

    聞聲扭頭,意外的在幾丈開外看到了手持長劍,大汗淋灕的耿m。

    “耿將軍!”我慢吞吞的轉身,立定。

    他從路邊的一處雪堆上跳下,三步並作兩步的跳到我面前,頓時踩得泥巴飛濺,我裙裾上不可幸免的落了污泥。我低著頭盯著那兩塊污漬,心疼身上才做的新衣,卻又不便出言抱怨,只能低頭嘆息。

    “果然是……我本還以為是自己看走了眼。好個陰戟!好個陰貴人!”

    我猛地一顫,倏然抬頭。耿m目光炯炯的瞅著我,一臉譏誚之色。我頓生不悅,不冷不熱的反問︰“不知耿將軍有何見教?”

    “見教如何敢當,陰貴人有勇有謀,耿某不才,自愧不如。”

    我呵呵一笑︰“是麼?”

    當下無話,兩人面對面站著,冷瀟瀟的只剩下尷尬。最後還是耿m輕咳兩聲,先打破了沉悶︰“貴人進了宮,可還會再想上戰場殺敵立功麼?”不等我回答,他已笑著搖頭,“瞧我問的呆話,貴人居于掖庭,如何還能上陣殺敵?”

    “如何不能?”我不服氣的揚起下顎。

    他先是驚訝,而後大笑︰“請恕臣無禮,臣實在無法將陰戟當成陰貴人來看待!”

    我爽氣的沖他抱拳作揖︰“彼此彼此。”

    大笑過後,他的神情自然了許多,不無感慨的說︰“如何會入宮呢,即便身為女子,也照樣可以建功立業。如何便……實在可惜了。”

    我很奇怪的瞟了他一眼︰“你當真不知道麼?”

    “知道什麼?”

    “仕官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

    “唔?”他一臉困惑,“有何典故不成?”

    這下換成我傻眼了,愣了好半天才哈哈大笑,借此掩蓋自己的尷尬︰“不,沒什麼典故。”

    我曾以為耿m作為河北士族中的一員,或許會和郭氏家族有些淵源,如果基于此等原由,他這般尋機接近我,便不得不防。但是方才剛把話放出去,還沒等我進一步試探,他已經擺出一副完全不知道後宮為何的莫名模樣。如果不是他當真對後宮不感興趣,以至于連娶妻陰麗華的言論都沒听說過,那他便實在是個裝傻的高手。
正文 返鄉6
    耿m將手中的長劍握得緊緊的,劍身與劍鞘踫撞,發出當啷的聲響。

    “與你交手數次,次次由你佔了上風,好不甘心。原是心心念念要尋你討回這口惡氣,如今看來,已是不能。”他惋惜的搖頭。

    “如何不能?”一時間我被他勾起滿腔豪氣,腳尖不由在泥地里劃了道弧,擺出個跆拳道的起手式,“隨時奉陪!”

    他哧的一笑,推開我的胳膊︰“我再放蕩不羈,現在也不敢跟你動手,君臣尊卑之禮還是要守的。”

    “那你豈不是一輩子不甘心?”

    “那也沒辦法。”他淡淡的笑,眼中蒙上一層落寂。“不過,你也許倒可以幫我一個忙,事若成,也了卻我多年的一個心願。”

    “什麼事?先說來听听。”知他有事相求,我卻還沒糊涂的滿口答應。

    “我少時便立志要建功立業,昔日陛下曾贊譽‘小兒郎乃有大志!’,雖名為稱贊,終究還是嫌我年輕氣盛,怕我有勇無謀……”

    “伯昭你別這麼說,我信你乃將帥之才,陛下待你也是青睞有加,甚為器重。”

    “可那樣離我的志願始終差了一大截!”他自嘲的撇嘴,“與其留在雒陽,不如回到河北去。我想回去征集留在上谷的突騎軍,招募士兵,佔據要點,如此今後向東可取漁陽彭寵,向南可滅涿郡張豐,然後回師,剿了富平、獲索等地的亂黨,最後向東直取齊地的張步!”

    說出這番抱負時,他的眉宇間綻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與神采,我被他的理想和志氣所打動,恨不能立時三刻也隨他北上,創立一番偉業。

    良久過後,我長長的舒了口氣︰“小兒郎乃有大志!果然不錯!伯昭啊,終有一日,你會成為漢國一代良將,建國功臣,功比韓信!”

    “楚王韓信?”他悚然動容,“我豈敢跟他比。”

    我哈哈大笑︰“你怕什麼?你自然不可能是韓信,當今郭後也不可能是呂後!”

    他稍稍緩解緊繃,也笑道︰“郭後比不得呂後,貴人可比得呢?”

    我半真半假的笑︰“伯昭若真像楚王那般,動了不該動的心思。說不得,我也只能勉為其難的學學高皇後了。”

    他收了笑容︰“我還一次都沒贏過你呢,所以……這個險,顯然不適合冒。”

    我抿嘴兒笑︰“我又算得什麼,我們的陛下,才智謀略皆高出我十倍不止。能令我折服,委身而嫁的夫君,自然得是人上之人!”

    他略微沉吟,顯然不是听不懂我話中含意,愣在原地看著自己手中的佩劍,一時竟像是看痴了。
正文 返鄉7
    其實要不要放耿m回上谷,只是劉秀一句話的事。但是眼下河北的形勢,漁陽的彭寵勾結匈奴,自立為燕王,正鬧著如火如荼。幽州牧朱浮克制不了彭寵的勢頭,僅僅靠著上谷的耿況才勉強壓制些。彭寵也不是沒有拉攏耿況,好在他立場也算堅定,一直沒有跟著彭寵亂來——從某種程度上說,作為耿況的長子,耿m留在劉秀身邊,也算是一個變相的人質。

    當年劉玄放劉秀持節北上,縱虎歸山,一時大意,結果反給自己造就出了一個難以收服的致命強敵。現如今,誰也不敢拍著胸脯保證,答應耿m回上谷郡後,會出現什麼樣的後果。

    忠心嗎?

    在這個儒家思想才剛剛開始緩慢傳播,但是“不可事二主”的忠君思想還沒成形的時代,哪是什麼虛無的忠心能夠隨意托付的?

    我猛地一拍耿m的肩膀,岔開這些沉重的話題,故作輕松的大笑︰“伯昭不可比楚王,要麼不做,要做便要做戰無不克的——戰神!”

    “戰神?”他呢喃,眼中慢慢綻放出異樣的神采。

    “沒錯!戰神——耿m!”
正文 胎動1
    說沒私心是不可能的,或許是連我自己都說不上來究竟該如何抉擇,耿m原是指望我能夠對劉秀多吹些枕邊風,結果我卻因為實在拿不定主意,而把這事給咽進了肚里,假裝不知情。

    最終在一次歡宴上,耿m大膽的將自己的理想和抱負向劉秀提了出來,他在重述那些個遠大的計劃與步驟時,不時的用眼角余光掃向我。我心虛的低頭,面上努力維持著禮節性的微笑,听他激昂的把話講完。

    眾人無不為之感動,紛紛附和,表示贊揚。當然,這其中也有一些腦筋轉得快的,立馬想到了後果,便也學著我的做法,閉口不提。我悄悄觀測劉秀的表情,發覺他雖然面上仍是一副善意的笑容,可骨子里卻帶著一種陌生的疏離與鋒利,讓人瞧得心驚膽戰。

    “伯昭既有此心,朕當允之。”出乎意料,沉默許久後的劉秀最後竟輕松的答應了耿m的請求。

    我詫異,但在耿m叩首之余投來感激的目光後,連忙尷尬的扯出公式化的笑容相對。

    耿m顯然誤會是我替他說了情,無意中倒教我白白揀了份人情。但我相信劉秀肯同意耿m回河北的請求,必然早做了萬全的預測和準備,我能想到的那些隱憂,沒理由他會想不到。

    ***

    十一月十二,在一片大雪彌漫的冰冷冬日,建武帝的車駕從南陽返回了雒陽。

    這時,李憲在廬江自立為帝,設置文武百官,手下共計掌控九座城池,兵馬十余萬人。年末的時候,劉秀與太中大夫來歙商議,最終決定對盤踞天水郡的隗囂采用招撫策略,隗囂倒也沒有抗拒排斥,甚至還派了使節欣然前來雒陽覲見。

    我雖未曾有真正的機會和隗囂當面交手,然而此人心機之深,心智之狡,卻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是劉秀卻甚少在我面前提及朝政的事情,大多數外界的情況全憑陰興用飛奴暗中傳遞給我知曉。我不敢在劉秀面前胡亂建議,怕露出馬腳,被他看出破綻,于是但凡與他相處,都盡量避開敏感話題,只是圍繞著腹中逐漸成型的胎兒打趣作樂。

    轉眼間辭舊迎新,過了元旦後第二日,大漢宣布大赦。

    冬天的寒冷被春風吹暖的時候,我的肚子像是吹了氣的氣球一般見風便長。從懷孕至今我都沒有什麼害喜癥狀,一貫保持著好動,能吃,能睡的好習慣,這讓劉秀頗感欣慰。

    二月初一,他去了趟懷縣,十天後返回雒陽,第一件事竟然便是飛奔至西宮。看到他呼吸急促,面頰染紅的出現在我面前時,正仰面躺在床上撫摸肚子的我差點尖叫出來。

    “不是說要去一個月麼?”
正文 胎動2
    他邊脫外套,邊往床上爬了上來,舒緩氣息,像是怕嚇著我腹中的小寶貝一樣,壓低了聲音,語氣柔和卻緊張的說︰“不是說孩子終于會動了麼?”

    “咦,你怎麼知道?”

    也許是我神經線比較遲鈍大條,那些負責生產的僕婦以經驗告知,懷孕四個月後便能輕微感受到胎動,然而我直到五個月過去,也沒體會到任何感覺。也許孩子的確在我肚子里慢慢生長著,活動著,然而我卻像是沒有找對感覺似的,始終感受不到孩子的動靜。

    劉秀為此大為焦急,召了太醫們一遍遍的診脈,一遍遍的反復詢問,太醫們不敢指責我這個當媽的神經粗線條,只能編造種種理由來解釋這等怪異現象,更有甚者,他們居然把這一切歸結于孩子的孝心。

    我腹中的孩兒,是個听話的孝子,因為不忍心讓母親受苦,連帶的在胎兒時期便出奇的安穩,從不胡鬧。

    太醫們的理由層出不窮,然而最讓我,還有劉秀舒眉的,便只有這一條。

    孝順的孩子……

    然而再孝順的孩子也始終有調皮的一面,就在三天前的夜里,在我沉入夢鄉之際,這個淘氣的孩子突然甦醒了,貪玩的叩響了媽媽的肚子,激烈的鬧醒了我。

    他似乎在我肚子里練跆拳道,且一發不可收拾起來。我震驚于這般突如其來的強烈胎動,驚喜與激動隨之襲來,靜謐的黑夜,我坐擁錦被,第一次體會到了即將為人母的異常喜悅,感動得痛哭流涕。

    這一哭不打緊,竟而把守在外屋的琥珀給驚醒了,之後沒多久,整座西宮上下,乃至中常侍代n也被驚動。于是三天後,原該身在懷縣的劉秀,赫然出現在了我的床頭。

    “別怕!”他摸著我的長發,柔和的望著我,欣喜之余難掩滿臉的疲憊,“以後我陪著你,別再哭了……”

    “我不是害怕……”我習慣性的依偎進那個熟悉的懷抱,汲取他身上的淡淡香氣。

    他伸手觸摸我圓滾滾的肚子︰“他在動?”

    “嗯。”

    “在哪?”

    “不是一直在動,偶爾……”我握著他的手,輕輕擱在胎動最頻繁的左側,“寶貝,爹爹回來看你羅。來,跟爹爹打個招呼!”

    覆在我肌膚之上的那只大手竟在微微發顫,許是感應到了這種震顫的頻率,隔著一層肚子,腹內倏地頂起一個小包,劉秀嚇得猛然縮手,那個凸起的小包從左上側滑到了左下側,然後突然消失不見。

    “這……這是……”他又驚又喜,滿臉震驚。

    “是寶寶的小手,也有可能是他的小腳,嗯,也可能是他的小屁屁。總之,是他在跟你打招呼呢。”我打著哈欠,笑眯眯的解釋。
正文 胎動3
    經過三天的適應期,我早已見怪不怪,反倒是劉秀,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的哥倫布一樣,兩眼瞪得極大。

    “在哪?”他的兩只手開始在我肚子上不停的游走,滿是興奮的問,“他現在在哪?”

    我被他撓得癢死了,幾乎笑岔氣︰“好癢,別摸了……再過三個月你就能見到他了,到時隨你摸個夠。”

    他感嘆一聲,突然張開雙臂抱住了我︰“我想這肯定是個兒子。”

    “為什麼?難道不能是女兒嗎?”我不能指責他重男輕女,他是生活在公元一世紀的古人,而且還是個皇帝,有這樣的思想無可厚非。

    “會是個兒子!”他用下巴蹭著我裸露的肩膀,半長不短的髭須扎得我皮膚又痛又癢,很篤定的回答,“是個聰明孝順的好兒子!”

    他側過頭來親吻我的唇瓣,細細的吮吸著。我喘著氣,平復暗潮涌動的**,強迫自己重新恢復冷靜︰“你想說,有了兒子,我便有了依靠是不是?”

    他垂著眼瞼緘默不語。

    我摟住他的腰,反抱住他,喑啞著聲說︰“可是,這輩子我最想依靠的人,只有你。”

    他輕輕拍著我的背,像是撫慰,像是感動,竟半晌再無半句言語。

    我靠在他懷里,享受著他的溫情︰“我們會有兒子的,我保證!所以,讓劉英去做他母親的依靠吧,我有你,有兒子,足夠了。”

    他閉上雙眼,長長的眼睫使得燭光在他臉上投下一片灰色的陰影。

    沉默……

    直到我也閉上雙眼昏昏欲睡,耳邊才有個極低,極柔的聲音惋嘆︰“人善人欺……”

    昏沉間,我無力睜眼,卻下意識的嘟噥著接了句︰“……天不欺。”

    身側的懷抱微微一顫,然後是一聲長嘆。

    我卻在嘆息聲中終于難擋一**襲來的倦意,枕著頸下的胳膊,沉沉睡去。
正文 郭主1
    建武四年春,延岑再度攻打順陽,劉秀命右將軍鄧禹帶兵迎擊,大破延岑軍,延岑投奔漢中,成家皇帝公孫述,任命延岑為成家朝大司馬,封汝寧王。

    把劉英送回到了許美人宮里後,西宮少了很多帶孩子造成的煩擾,與此同時也顯得冷清了許多。

    算算日子,離我臨盆分娩還有兩個月,然而我的肚子卻要比鄧禹的妻妾她們大出許多,站直了身子低頭,居然已經無法看到自己的腳尖,肚子鼓得跟足月了似的。不過,肚子雖大,卻絲毫不影響我的行動。劉秀要求在我散步的時候必須由侍女攙扶,可我不喜歡那麼別扭矯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不僅自己走路,甚至偶爾忘形之余還會忘了自己是個孕婦,然後奔跑跳躍……

    那些有經驗的僕婦閑聊時溜須拍馬,都奉承的斷言我肚子里懷的一定是個皇子,風言風語流傳得多了,不知道怎麼的,竟連劉秀也听到一二。

    我開始有些惴惴不安起來,似乎每個人都認定我這一胎會生兒子,劉秀更是讓人準備了很多男嬰的用品,大到側殿布置的類似嬰兒房,小到簡單的襁褓、玩具。我莫名的開始有了壓力,隨著產期臨近,這種壓力也在一點點的逐漸增加。

    原定每日早起應去長秋宮給皇後請安,因為懷孕,這個規定放寬了要求,不必天天去,改成了半月一次。沒多久開始有了胎動跡象,掖庭令又把每半月一次的覲見禮改成了一月一次。

    天氣逐漸轉熱,脫去青色的春衫,改換上紅色的夏服,這一日乃是四月初一,照例又該是去長秋宮的日子。我換了新裁的襦裙,卻仍是覺得腹部那里稍嫌緊了些,想著如果不穿,這麼寬大特質的衣服也沒法賞賜給其他人穿,于是勉強湊合著套上身,也算穿了個新意。

    這一路琥珀亦步亦趨,絲毫不敢怠慢——這丫頭已經徹底被劉秀洗腦了,在劉秀的絮叨下,她現在簡直成了劉秀雞婆理念的嚴格執行者,除她之外,還有那個代n帶子魚,也非常令人抓狂。

    進入長秋宮地界後,我下意識的放慢了腳步,收斂姿態,悄無聲息的進入大堂。

    長秋宮主殿高大闊綽,滿室芬芳,殿內安靜得听不到一絲雜音,我才進去,便听里面有個顫抖的聲音低聲喊︰“賤妾……拜見陰貴人!”

    胭脂縮著肩膀,秀目微紅,戰栗著便要給我下跪,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笑道︰“許妹妹這是做什麼?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氣。琥珀,快些幫我把許美人扶起來,我身子沉,撐不住……”

    沒等琥珀上前,胭脂已慌了神,趕忙站直了,反伸手來扶我。

    我知道她是現在對我既是感激又是敬畏,郭氏一族顯然已經丟棄了她這顆小卒子,如果沒有我的保薦庇護,劉英絕無可能回到她的身邊。
正文 郭主2
    堂上靜悄悄的,等了好一會兒才听到內室有了動靜,而後身穿華服,發挽望仙髻的郭皇後在眾人的簇擁下蓮步姍姍而至。

    可以看得出她的面頰是敷過粉的,白皙細膩中透著一層粉嫩的光澤,眉毛畫的是時下流行的遠山黛,鉛華恰到好處的遮掩住了她眼袋下的憔悴。

    “賤妾……”愣怔間,許美人已經半屈著膝蓋準備下跪,瞥眼見我仍是直愣愣的站在堂上,她又不敢搶在我之前行禮,一時間跪也不是,不跪又不是,僵硬的呆在原地。

    郭聖通抿著唇一語不發,眼瞼下垂,目光並不與我直視,旁若無人般的徑直坐到堂上主席之上。

    她坐下後,伸手示意邊上之人入席,邊上有一婦人微微頷首,斂衽坐于下首,臉微側,目光似有似無的向我投來。

    我猛地一凜,那婦人貌不出眾,年過四十,但面頰肌膚光滑,仿若少女,看得出平日保養甚是得當。她面上帶著一種親切的笑容,只是那份笑意轉到眼眸中,卻像是化作了千萬枝利箭般,直射人心。

    只一個照面,我已猜出她的身份。我強作鎮定,保持著臉上和煦的笑容,緩緩下跪︰“賤妾陰姬拜見皇後娘娘!郭老夫人!”

    “賤……賤妾許氏,拜見皇後娘娘……老夫人!”許美人匍匐在我身側。

    雙膝著地的同時,我擺出一副艱難的樣子,雙手舉額,身子故意晃了晃,突然傾身向前撲倒,我忙用右手撐地,滿臉愧疚。

    這一舉動沒有對堂上端坐的郭主產生任何影響,倒是把一旁的中常侍代n和琥珀嚇了個半死。琥珀當下伸手欲扶,我急忙推開她的手,仍是恭恭敬敬的放正了姿勢,緩緩磕下頭去。

    郭主面帶微笑的望著我,似乎在看好戲,又似乎在品評揣摩我,倒是主席上的郭聖通仿佛心有不忍,終于開口說︰“陰貴人懷有身孕,行動多有不便,這禮便免了吧。”

    免個頭!跪都跪了,現在才來免,漂亮話說得也未免太遲了些!

    “多謝皇後娘娘!”我從容不迫的伸手遞與代n,代n趕緊利索的從地上爬了起來,扶著我的手準備將我拉起來。

    其實我大可不必這麼做作,我雖是孕婦,卻還沒嬌氣到連起個身也要人扶,這一切不過都是場戲,看戲的,演戲的,彼此間已經不能分得清楚。

    我在戲中,她們亦是如此。

    “代n!”郭主笑了,聲線溫柔,嘴里喊著代n,眼楮一直看著的,卻是我。

    “諾。”

    “你這豎子,真是越來越不懂規矩了,如今在陛下跟前做事,難道也會這般失了禮數不成?”

    代n面色大變,額上沁出一層薄汗,撲通一聲跪下︰“小人知錯了。”
正文 郭主3
    他沒能扶我起來,我仍是直挺挺的跪在地上。也是,皇後只是讓我一個人免禮,可沒說讓其他人也一塊平身了。

    郭主仍是笑眯眯的,一臉和藹,她若是個聲色俱厲的老妖婆,那倒也就罷了。我最怕的正是這類面慈心狠的人,實在太難捉摸,也太難對付了。

    對郭主,向來心存懼意,不敢輕視。一個郭聖通也許並不可怕,郭聖通之外加一個已經修煉成精,經年在宮廷中浸泡打滾的郭主,對我而言,卻是如臨大敵——連陰識也不敢小覷的人,我豈敢掉以輕心,在她面前胡來?

    只是……

    “皇後娘娘,請勿怪罪中常侍大人,是賤妾出身鄉野,不知禮數之過。”我著急的解釋著,眼中已有盈盈淚光。

    代n愧疚的瞥了我一眼,冷汗正順著他的面頰滑入衣襟。

    “陛下駕到——”長秋宮外,遠遠的響起一聲傳報。

    汗水淋灕的代n,嘴角在不經意間勾起一絲笑容。

    我心知肚明,帶子魚這家伙能混在劉秀身邊當差,自然有他小人物的狗腿本事,通風報信這類的小小伎倆,乃是這種內侍宦臣的保命絕招。你別看他此刻人在長秋宮,他卻能用不為人知的手段,巧妙的打暗號通知守候在殿外的黃門們出去送信。

    劉秀突然駕臨長秋宮,郭聖通顯然有些慌神,她不由自主的挺起上身,從席上站了起來。郭主的動作卻比她還快,一把拽住女兒的同時,笑著對我說︰“天子蒞臨,可真是巧了,陰貴人和許美人起身一塊去接駕吧。”

    胭脂諾諾的站了起來,伸手欲扶我起身時,我搭著她的胳膊,皺著眉頭,很小聲的說︰“我……起不來了……”

    她頓時慌張起來︰“那……那怎麼辦?”

    我咬著唇,一臉痛苦︰“怕是腿上舊疾發了,你趕緊拉我起來,陛下快要到了……”

    胭脂拉我,我故意使力往下沉,一面連連搖頭,一面雙腿不住的顫抖。

    “皇後娘娘!”胭脂急得什麼都顧不得了,扭頭求助,“貴人腿傷發了,起不來了……”

    話音剛落,劉秀恰巧一腳跨進殿來,郭氏母女正欲下跪接駕,听了這話,不由得一齊轉過頭來。

    我扭著頭,眼里含著淚花,劉秀錯愕的愣了片刻,猛地向我沖了過來。

    “怎麼了?”

    “沒什麼。”我說的很小聲,卻確保堂上的人都能听得見,“是賤妾自己不爭氣,失態了……”

    劉秀彎腰把我從地上拉了起來,素來溫和的語氣中帶了一絲責備︰“代n,你怎麼伺候的?”

    “是小人的錯……”

    “不,是賤妾的錯……”

    我和代n搶著認罪。
正文 郭主4
    “去叫人抬副肩輿過來,送陰貴人回宮。”

    “陛下。”我眼瞅著郭聖通滿臉通紅,面子似乎掛不下了,忙說,“賤妾不要緊,不是什麼大事,禮數不可廢……”

    正說得起勁,突然胳膊上一疼,竟是劉秀趁人不注意在我手上狠狠掐了一把。我疼得直咧嘴,又不敢被人看出破綻來,只得強顏歡笑的忍著。

    這家伙,就算看出我在演戲,也沒必要下手這麼狠吧?

    長秋宮里一通忙亂,最終結果是我被一副肩輿抬回了西宮。

    回到寢宮,琥珀急得直掉眼淚,為把戲份演足了,我反倒不敢直言安慰她說沒事,只得扯了被子蒙頭大睡。沒一會兒太醫令奉皇後之命前來探診,我隨口東拉西扯,把太醫令唬得暈頭轉向,只得一連迭的說︰“貴人受驚,臣開副安胎藥養神固本……”

    劉秀在長秋宮逗留了一天,午飯是在長秋宮椒房殿用的,一直磨到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才蹭進了我的西宮。

    進了門也不說話,只是看著我笑,可那樣的笑容不知怎麼的,卻讓躺在床上的我,有種冷嗖嗖的毛骨悚然之感。

    “有話直說啦!”我終于按捺不住,不耐煩的蹬掉身上的薄被,從床上坐了起來,“我都給她下跪了,你還想讓我怎麼樣?”見他不吭氣,我越說越快,“我明白自己的身份,我是妾,她是妻,妾不與妻爭!妾乃下賤之軀……啊,唔——”

    驚呼聲嘎然而至,噎在了我的喉嚨里,劉秀突然如猛虎撲兔般跳上了床,直接用嘴將我的話給封了口。

    吻完,他松開手,蹙著眉說︰“我和皇後商量好了,孩子降生之前你不必再去長秋宮。好好照顧好自己,別讓人擔心,你馬上要做母親了,怎麼還能像個孩子似的……”

    我仰起頭︰“郭主什麼時候進的宮?”

    “就這幾天吧。皇後說一個人住在長秋宮里,寂寞冷清,思念母親……”

    我笑,寂寞冷清倒也難免,自我懷孕以來,劉秀待在長秋宮的時間明顯減少了許多。

    “皇後雖答應免去俗禮,我卻不認為郭主會答應。即使面上應了,心里怎麼想的又有誰知道?”

    他沉默不語。我用手撫摸著自己的肚子,掌心能感覺到孩子在腹中的輕微震動。

    “如果只是我一個人,我自信足以應付,但……若是加上這個小家伙,只怕……”我直視他,很誠懇的望著他,“你難道打算把我一個人扔在宮里生孩子?”他猛地一顫,我不依不饒的追問,“下跪問安可免,生產分娩只怕不可免了吧?”

    按照習俗,生產分娩乃屬大忌,在民間,有的產婦甚至不能在家中生孩子,更不能回娘家生,只能在荒郊野外搭個草廬,或者跑祖墳墓地,住在墓道中分娩,等孩子滿一個月後才準許回家。
正文 郭主5
    當然這並非代表全部,但是這里的古人就是如此迷信古板,把女人生孩子看成是不潔的事物。雖然我此時的身份乃是貴人,住的是皇宮,日後所生子女不是皇子便是公主,都是大富大貴之人,但是下人可免俗,不等于說皇後也可免俗。若是想指望郭聖通在我生孩子的時候搭把手幫忙照顧我,那是絕不可能的。她的身份在那擺著呢,能按例派個人過來問一聲已屬好心,若是不厚道的往極端處想,她要趁我生孩子時使個什麼心眼,動些什麼手腳,到時候我又能拿她奈何?

    “我……”

    “說好了的,我在哪,你在哪;你在哪,我便也在哪!君無戲言,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我……”

    “你要出宮,離開雒陽,必須得帶上我!不然,我回新野生孩子去!”

    “你……”

    “沒得商量!”我最終一錘定音,“反正對我而言,宮里宮外沒太大區別。”

    他垮著肩膀,低下頭去︰“真是霸王。”

    “陛下這是要封賤妾做霸王嗎?”

    他無奈的嘆氣,伸手撫摸著我的臉頰︰“你的身體會吃不消的。”

    我眨巴眼︰“你會讓我吃苦嗎?”

    他靜靜的看著我,眼眸如水,琥珀色的瞳孔里淡淡的倒映出我的身影,但轉瞬已被氤氳而起的朦朧笑意湮沒︰“不會!”
正文 分娩1
    建武四年夏,四月初七,建武帝劉秀前往鄴城。

    四年多前攜手北上,初次來到鄴城時的情景歷歷在目,如今故地重游,不免多生感慨。然而此次御駕北上為的畢竟不是游山玩水,十九日我們又馬不停蹄的趕到了臨平。劉秀將驛館傳舍當作行宮,發下號令,命吳漢、陳俊、王梁等人,一起攻打據守在臨平的五校亂軍。

    雖然不用親赴戰場廝殺,然而劉秀依然忙碌于指揮整個戰況,無暇分心來照拂我。不過也虧他想得周到,臨出宮上路前竟把陰興給叫上了。

    陰興仿佛成了勤務兵,每到一處便要事先忙前忙後的張羅,為了讓我這個大腹腆腆的孕婦住得舒心,他明里對我惡言相譏,暗里卻是上下打理,四顧奔波,一點都不比劉秀輕松。

    其實我心知肚明,攻打五校的暴民只是一個幌子,劉秀大老遠的跑到河北來,真正的目的無非是為了解決一個早該解決的毒瘤——燕王彭寵。

    因為出發之前便預料到有可能會在宮外分娩,于是這一路連僕婦、乳母、太醫,七七八八加起來竟是累贅的多帶了二十多人。從雒陽往河北,路途遙遠,車馬勞頓,太醫甚至診斷我可能會因此動了胎氣,導致早產,然而大概是我天生賤命,身子骨太能扛累,直到一路顛簸至元氏,我的肚子仍舊毫無動靜。

    預產期已過,我能吃能喝,食量和活動量驚人,但是除了晚上睡覺有些被壓得胸悶氣短外,我甚至連太醫一再密切關注的雙腿浮腫現象也不曾出現。

    五月初一,隊伍抵達盧奴,劉秀準備親征彭寵。

    “乖孩子!哈哈哈……”我一手一塊肉脯,一手開心的撫著肚子大笑,“一點都不用老娘操心,多乖的孩子!”

    琥珀在一旁用力替我扇著風,然而被胎氣所累,我卻仍是熱得額上冒汗,臉頰發燙。

    “少吃些吧。”陰興對我齜牙,劈手奪掉我手中的肉脯。

    我舔著唇,一臉悻色︰“做什麼?還給我!”

    “已經五月了,你是真沒腦子還是……”他一副氣到不行的表情,揚手恨不能拿肉脯砸我。

    “五月如何?”我隨意的用帕子擦手,臉色卻也沉了下來。

    “別告訴我,你不明白五月生子意味著什麼!”

    “迷信!”

    “什麼?”聲音太小,陰興沒听清楚。

    我斂起笑容,仰八叉的躺在蒲席上,熱得直喘粗氣︰“興兒,別管那有的沒的了,你的外甥想什麼時候出來見人,不是你我在這唧唧歪歪便能決定的。”

    這又沒有剖腹產,肚子沒動靜,我又能怎麼辦?

    “後天,便是五月初五了……”他緊皺著眉頭,憂心忡忡。
正文 分娩2
    五月初五!

    漢人信奉鬼神,忌諱頗多,產子忌諱正月、五月,將正月、五月出生的孩子視為不吉,說什麼這個月份出生的孩子會殺父殺母,大逆不道。

    特別是五月初五之日,更是大忌!

    “舉五日子,長及戶則自害,不則害其父母!”陰興突然念出這句早已深入人心的諺語,我心里猛地一跳,不舒服的感覺更加強烈的纏繞上心頭。

    五月初五出生的孩子,長大後,男孩害父,女孩害母!

    似乎每個人都對這樣子虛烏有的巫術讖語深信不疑,身為兩千年後的現代人,我自然不信這一套無稽之談,但是我一個人不信有什麼用?

    問題是這里的人沒有不信的!

    有些愚不可及的父母甚至當真會把自己的孩子丟棄,殺死……

    “陰興!”劉秀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外進來,悄沒聲息的,我和陰興兩個居然完全沒有留意到。陰興和琥珀一起跪下行禮,劉秀看著腳邊的陰興,表情淡然冷峻,“別再嚇唬你姐姐了。”

    我從床上溜下地,劉秀拉起我的手,柔聲安慰︰“昔日齊相孟嘗君田文,便是五月初五生辰,前朝成帝時,權傾一時的王太後之兄王鳳,亦是五月初五生……”我張口欲言,他卻笑著用手掩了我的唇,“你安心養胎,孩子無論什麼時候生,都是值得我們期盼的……”

    我一把扯下他的手,呼氣︰“我才不管什麼五日逆子之說,扯得也實在太離譜了……”說到這里,停了一下,眼珠一轉,不禁笑道,“我所出讖語也極靈驗,我斷言這孩子今後必然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劉秀先是一愣,轉而也笑了︰“是,是,今後他一定听你的話,孝順母親……”

    “還有父親!”

    “是……還有父親!我們的孩兒,是全天下最最孝順的好孩子!”

    明知道他拿話哄我,圖的是讓我放寬心,並不一定就代表著他真的不介意五日逆子之說。劉秀是古人,和陰興他們沒什麼兩樣,況且劉秀這人什麼都好,只是對讖緯之術卻要比旁人更加深信不疑。

    我忽然有種作繭自縛的悲哀!

    究其原因,歸根結底,源頭大概還是出在我的身上。

    如果當初背上沒有長那勞什子的緯圖,如果我的胡說八道沒有與天象巧合,如果不曾進獻《赤伏符》助其稱帝,相信現在也不會把劉秀搞得這般迷信讖緯之術。

    ***

    中午照例眯了一會兒,卻不曾想胎動得異常厲害,整顆心髒似乎也被頻繁的胎動鬧騰得忽上忽下,特別煩悶難受。躺著睡覺成了一件十分吃力的事情,腹壓太大,以至于呼吸都不是很順暢,加上天氣炎熱,我的身上像是有把火在不停的燒,不用動也能出一身汗。
正文 分娩3
    原以為怎麼也睡不著了,身體的難受卻最終抵抗不住精神的疲憊,迷迷糊糊的沉入夢鄉。半夢半醒間,耳邊似乎听到了冗長的號角,激昂的戰鼓,清脆的兵刃相接……我強撐著想睜開眼從床上爬起來,可試了幾次卻總是徒勞。

    神志恍惚,依稀覺得自己已經起來了,似乎已經走了出去,騎上了馬,揮舞著染血的寶劍,馳騁疆場,但一個轉瞬,我卻又像是什麼都沒做過,仍是躺在床上沒有醒來……反反復復的夢魘,反反復復的掙扎。

    反反復復……

    直到我被折磨得精疲力竭,終于忍受不了的逸出一聲悲鳴,啜泣……

    “貴人!”

    琥珀的一聲尖叫將我徹底從夢魘中拔離,我渾身一震,終于睜開了眼,只覺得口干舌燥,渾身乏力。下腹一陣突如其來的抽痛,在下一秒鐘強烈的刺激了我的腦神經。

    “快來人——貴人要生了——”

    撐起身子,我低頭看著自己的下身,裙裾染了紅,我呼呼喘氣,滿頭大汗︰“吼……吼什麼!”眼看許多人像群沒頭蒼蠅似的在房里亂竄,我一邊忍著腹痛,一邊攔下琥珀,“別急,去把管接生的人找來,不是之前……她們就囑咐過了嗎?別急,別慌,生孩子……沒那麼快……”

    之前的分娩教育真是白學了,她們一個個跟著我听那麼多有生育經驗的婦人教了那麼多,怎麼事到臨頭,卻全都沒了主見?

    事實上,我也緊張,手心里正攥著一大把冷汗。但慌亂並不能解決問題,該痛的還得痛,想把孩子生下來,成為母親,必然逃不了這一關。

    僕婦們進來了出去,出去了又進來,熱水一盆盆的端進來,變冷了又再端出去。躺在鋪著稻草與麥秸的席上,愈發叫人感覺悶熱,背上火辣辣的,肚子緊一陣慢一陣的疼。

    這一折騰,從下午開始陣痛,一直磨到了晚上,十幾個小時過去了,眼瞅著天快亮了,疼痛加劇,負責接生的那個女人卻只會不停的在我耳邊嚷嚷︰“用力——用力——再加把勁——”

    破鑼似的嗓音摧殘著我的耳膜,我已經筋疲力盡。

    人很困,陣痛不發作的間隙,我閉著眼,疲憊不堪。太累了,累得渾身的每一根骨頭像是被鋸裂了一般,哪怕只有一秒鐘的時間讓我喘口氣也是無比美好的呀。

    “貴人……不要睡啊……”

    “醒醒……”

    “用力啊……”

    別吵了,讓我睡一會兒吧。

    只一會兒……

    “麗華!麗華!醒醒!”朦朧中,有個溫柔熟悉的聲音在叫我的名字。我撐開眼,模糊的看到一張親切的笑臉。圓圓臉孔,微卷的短發,正低著頭站在床前輕輕的推我,“醒醒了……”
正文 分娩4
    “媽……”我喑啞的喊了聲。

    “該去學校報到了!八點鐘的火車,一會兒讓你爸爸送你去車站!”

    “媽媽……”看著她轉過身,我眼淚嘩的流了下來,哭著喊道,“媽媽——”

    “早飯煮了你最愛吃的雞蛋掛面,你爸爸煮的……”她走在門口笑著轉身,“別賴在床上了,快點起來洗洗,你可已經是大學生了……”

    “媽媽……媽媽……”我泣不成聲,“我想你,媽媽……”

    “傻孩子!”她依著門笑,眼里閃爍著感懷和溫馨,“舍不得媽媽?一個人在外地念書,要自己懂得照顧自己,你是大人了……”

    “媽媽!我想你!媽媽……我好想你和爸爸,我想你們……”

    “得了!別撒嬌!”她咯咯的笑,“你打小那麼獨立,連學習都不讓我們過問,今天是怎麼了?那麼小女孩子氣了?”

    “媽媽……媽媽……媽媽……”我躺在床上,淚水模糊了雙眼,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媽媽站在門口看著笑,溫柔的向我伸出手來。

    “媽媽……媽媽……媽媽……”

    “用力啊——”

    “貴人……醒醒!”

    “是胎位不正嗎?”

    “不是。”

    “那是為什麼?”

    “孩子的頭太大,貴人沒力了,一直昏著……怕是生不出來了……”

    “你想不想要命了?他們母子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我這干人只等著一起陪葬吧!”

    “陛下……”

    “陛下傳了詔,保大人……”

    我怒!胸口一團火噌的燒了起來!

    保大人?!那我的孩子怎麼辦?

    “啊——”我啞著聲叫了起來,額頭青筋暴起,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

    “貴人醒了……”

    “用力——”

    “看到頭了……”

    “快生出來了……”

    憋足了一口氣,我漲得滿臉通紅,腦袋發暈。

    媽媽……我也要做母親了!

    媽媽!我愛你,我會好好活下去,像你愛我一樣,愛著你的外孫……

    媽媽——媽媽——

    媽媽……

    “哇啊——”

    響亮的嬰兒啼哭聲,最終伴隨著黎明的曙光一起,迎來了嶄新的一天。

    建武四年五月初四,我在這個兩千年前的漢代,終于又有了一個全新而神聖的身份——母親!
正文 用將1
    巴掌大小的臉,皮膚紅紅的,眼楮眯成一道細縫,鼻頭上密布著小小的白點,嘴巴小小的,不時嚅動的啜著奶。

    “哎唷我的媽呀,疼……疼……”我齜牙吸氣,**被他吸得像在刀剜針戳,眼淚都被生生逼了出來。

    見我五官扭曲的痛苦模樣,劉秀不禁變了顏色︰“找乳母……”

    我抱著兒子,搖頭︰“不用……”

    吸氣,再吸氣,我忍。

    “可是你的奶水明明不夠!”

    我橫眼掃了過去,惡狠狠的怒目瞪他。

    他無可奈何的望著我笑︰“別逞強……陽兒的胃口比尋常娃娃都要大,這又不是你的錯。”

    我低下頭,愛戀的看向襁褓中熟睡的小臉。這個在我肚子里足足待了九個多月的小家伙,營養吸收過剩,打一落草便比普通嬰兒要顯得健壯、肥胖,腦袋上的胎發足有一厘米長,且烏黑濃密。

    他不大愛哭,但是食量驚人,差不多每隔一個時辰便要喂一次奶,吃飽了就睡,醒了繼續吃。我本來還堅持獨自母乳喂養,可只憑我一個人的奶水如何能夠滿足他的大胃?沒奈何只能和乳母交替喂養。

    太醫令曾告誡奶水因人而異,頻繁換人哺乳,可能會造成嬰兒腸胃不適。想到當初劉英的上吐下瀉,我原還心有疑慮,擔心孩子會不適應,哪知道他渾然無事,一點都不挑嘴,有奶便吃。

    他平時不哭不鬧,除非不給他喂奶,否則他的要求很低,真正是個很乖的寶寶。

    滿心洋溢著無限的歡喜和疼愛,我在兒子嬌嫩的臉頰上親了親,然後遞給劉秀。

    劉秀略一遲疑,伸手把孩子接了過去。

    等我把衣裳穿好,整理妥當後抬頭一看,卻見他滿臉緊張的捧著兒子站在原地,姿勢古怪,腰脊緊繃僵硬。

    “噗!”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搞什麼,有你這麼抱孩子的嗎?這副樣子倒跟端食案似的。”

    他不好意思的赧顏一笑,我上前替他調整姿勢,把寶寶的頭枕在他的胳膊上︰“這樣……手托著他的小屁屁……嗯,很好……放松點,唉,放松……肌肉別繃那麼緊……”

    他依言舒緩了緊繃,小心翼翼的把兒子摟在懷里︰“會不會貼太近了?天熱……我身上有汗。”

    我一時忘形,嚷道︰“你以前沒抱過孩子啊,這麼笨手笨腳的。”

    他不安的扭動,調整著姿勢,使兒子的小臉盡量避免蹭上粗糙僵硬的甲冑︰“小時抱過劉章、劉興,如今這兩小子都長那麼大了,哪還記得當初是怎麼抱的?那時候二姐的女兒……”

    說到這里,嘎然而止,他沉默下來,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收起。
正文 用將2
    我知道他又想起了劉元和那三個外甥女,腦子里似乎也回響起鄧卉叫嚷聲︰

    “……三舅舅!三舅舅!這個也給卉兒,這個也給卉兒……”

    “……娘,卉兒怕,卉兒要三叔,卉兒要小姑姑……”

    打了個寒戰,我鼻子酸澀的吸了吸氣,連忙撇開頭去,悶聲岔開話題︰“听說你打算撤軍?”

    “你也知道了?伏湛諫言,說眼下袞州、豫州、青州、冀州皆是中國疆土,盜賊縱橫,未及從化。漁陽之地,邊外荒耗,不足以先以收服,無需舍近求遠……”

    我似笑非笑的打斷他的話︰“這都到彭寵的地盤門口了,那麼多兵馬糧草拉到元氏、盧奴,現在說不打便不打,豈不有勞師動眾之嫌?大司徒這番諫言早該出京前在卻非殿朝堂上講出來,現在再諫,又有何用?”

    他無奈的看著我笑,神情復雜,我斜飛眼波,戲謔的盯著他偷笑。

    許久,他好氣又好笑的吁氣︰“頑劣淘氣的女子,都已經身為人母,如何還這般狡黠促狹?”

    我吐了吐舌頭,朝他扮個鬼臉,心中既是感動又有愧疚︰“硬要你帶我出來,以至于拖累了你……其實你大可不必顧慮我們母子,我們躲在城里也很安全。”

    “刀箭無眼,我也沒法保證一旦開戰,元氏縣固若金湯,萬無一失。我不能讓這個萬一有一絲發生的機會。”他的表情沉重而嚴肅,儒雅中散發出一種震撼人心的氣勢。

    我點點頭,能領會他的一番心意。我和他之間的感情,無需再用任何言語來裝飾,我對他的心,他懂,如同他對我的心,我亦懂。

    “什麼時候走?”

    “再過幾日,等你的身體再養好些。”

    “那……也不一定我們離開,大軍便非得跟著撤離,任由彭寵逍遙了去。”

    “我會有所安排,你放心。”

    我遲疑了下,試探著報出一個名字︰“耿m?”

    劉秀眼眸一亮,但轉眼眯了起來,笑意融融,頗有贊許之意。正欲開口,突然面色大變,他緊張的叫了起來︰“不好!麗華,快來……”

    我還沒怎麼反應過來,卻見我的寶貝兒子在他老爹的懷里不安的扭動起來。下一秒,在劉秀的慌亂中,陽兒哇地放聲啼哭。

    水,滴滴答答的順著劉秀的手掌往下滴,大部分落到了衣袖上,落下好大的一灘水漬。

    呆愣片刻,我仰天大笑。

    “麗華……快幫幫我……”威風凜凜的堂堂一國之君,卻徹底被一個無知小兒搞得手足無措。

    ***
正文 用將3
    建武四年五月,劉秀命建義大將軍朱祜、建威耿m、征虜大將軍祭遵、驍騎將軍劉喜,率軍在涿郡會合,共同討伐張豐。祭遵軍先至,一番正面交鋒後,生擒張豐。隨後沒多久劉秀下詔,命耿m攻打燕王彭寵。

    “耿m怎麼說?”

    “他遞了奏疏,稱自己不敢擅自單獨領兵,懇請卸去兵權,返回雒陽。”

    看不出來,耿m雖然年輕傲氣,卻還算是個識實務的家伙。我嘖嘖咂嘴,一面逗著兒子,一面頭也不抬的直言︰“那你打算怎麼辦?”

    “依你當如何?”他不緊不慢的說。

    聞聲抬頭,我傲然一笑︰“陛下這是在考我?”

    他不置可否,只是面上掛著一絲笑意。我也不跟他虛偽客套,直言道︰“下詔,很明確的告訴他,他的心意陛下心領,讓他……大可打消疑慮。”一面說,一面又暗自偷笑,耿m如今投鼠忌器,不敢妄動,可不正是應了我當日恫嚇警告過頭之故?

    劉秀微微一笑,當真執筆,鋪開縑帛寫下詔書。

    我好奇的湊近一看,只見詔書上工工整整的寫著︰“將軍舉宗為國,功效尤著,何嫌何疑,而欲求證!”

    “猜猜……這份詔書交到耿m手里,他又會如何應對?”我展開無限遐想,一臉狡黠,“耿m夢想當戰神,又不敢步韓信後塵,陛下可要大加撫恤安慰才是。”

    “麗華。”他突然喊我的名字。

    “嗯,什麼?”

    氤氳朦朧的眼眸閃動著一些我不熟悉的東西,似在贊許,似在惆悵,復雜深邃,隱晦難懂。

    “你……”他低下頭,取了印璽在詔書上蓋上紫泥印,“不做皇後,可惜了……”

    我心領神會,笑答︰“何為可惜?陰家不需要那麼多的恩寵,我兄弟的心性,你應該很明白。”

    “是,朕明白,朕……明白。”終是換來一聲若有若無的低嘆。

    他用的是“朕”,而非“我”,這一刻我也清醒的明白,他腦子里正在計量和盤恆的,是作為一國之君需要思索和權衡的東西。

    帝王心術!

    ***

    耿m接到詔書未有所表示,但上谷郡太守耿況卻立即作出反應——派耿m之弟耿國,前往雒陽。

    名義上耿國到雒陽,為的是代替父親、兄長侍奉皇帝,常伴天子,實則只是充當一枚大大的人質。耿氏一門,由耿況起便是兵權在握,耿m若是再得重用,無論劉秀心胸如何寬廣,治國統帥的手段如何溫柔仁慈,也沒辦法消除君臣間應該遵守的游戲規則。

    耿況為表忠心,于是毅然將兒子送入京都為質。
正文 用將4
祭遵駐屯良鄉,劉喜駐屯陽鄉,燕王彭寵率匈奴汗國的援軍,準備突襲祭遵與劉喜。耿況在派出耿國入京的同時,又派出耿家的另一個兒子耿舒,反襲彭寵,匈奴軍團大敗。耿舒陣前斬殺匈奴兩位親王,彭寵落荒退走。

    耿m與弟弟耿舒兩軍匯合,追擊彭寵,攻取軍都……

    耿氏一族,由耿況起,再到耿m、耿舒,逐步受到朝廷重用,在戰場上大放異彩。
正文 隨征1
    六月初二,建武帝鑾駕回朝。

    劉秀只在宮里待了一個月,入秋時分,七月初八,他便又馬不停蹄的匆忙趕往譙城,指揮捕虜將軍馬武、騎都尉王霸,與梁王劉紆之間的剿滅戰。

    我原是死乞白賴的要跟著一道去的,甚至連行李包裹都打點好了,可是被他輕描淡寫的來一句︰“你不管兒子了?”給徹底轟了回來。

    的確,我舍不得尚需哺乳的兒子。劉陽才兩個月大,帶他一同從征斷然是不可能的事,但如果撇下他一個人留在掖庭深宮,我肯定不可能安得了心。

    劉秀真是犀利,他不說我身體不好,尚需調養,承受不了長途奔波,只單單把責任都推到兒子身上,四兩撥千斤的化解了我的糾纏,讓我恨得牙癢癢的,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撇下我們母子自個跑路了。

    “騙子!果然還是個大騙子!”我忿忿不平,果然還是不能輕信他的話,嘴上抹著蜜呢,笑起來溫柔,滿口應承,轉身卻又把人給哄騙得暈頭轉向。

    八月初十,在外奔走的劉秀又去了壽春,派揚武將軍馬成,率領誅虜將軍劉隆等三員大將,征調會稽、丹陽、九江、六安四郡的兵力,攻打剛剛登上帝位的李憲。

    九月,漢軍包圍李憲王朝的都城舒城。

    劉秀一直在外督戰,一直忙到入冬,十月初七,劉陽滿五個月時,他才風塵僕僕的返回了雒陽。

    這期間听說他還網羅了臨淮郡大尹侯霸,特別在壽春召見了他,甚至任命其做了尚書令。侯霸在王莽新朝時便是位中堅骨干,素有威名,這個時候劉秀一手創建的漢王朝還沒正式的律典章程,劉秀忙著平四亂,雖然胸有丘壑,卻苦于無暇分身分心來兼顧這些細瑣的事務。侯霸有此才能,恰好為之重用。

    我在宮里無所事事,劉陽很听話,基本上不用我多操心。我初為人母,對這個孩子傾注了最大的關注和寵愛,希望能給他最好的東西,但同時又不得不承認,這孩子太乖了,加上宮里十多個僕婦乳母,根本用不著我插手。

    我嘴又饞,人還止不住偷懶,外加為了早日恢復身材,能跟著劉秀出去透透氣,所以日日勤練武藝。伴隨著我毫無忌口,且體力訓練強度增加後,我的奶水竟然慢慢停了。六個月後,劉陽不再吃我的乳汁,喂奶的活全權包給奶媽們。

    真是欲哭無淚啊!

    好在我為人豁達,事後想想兒子是我生的,不管吃誰的奶,他開口學說話的都還得管我叫聲娘,不免又喜上心頭,拋卻了所有煩惱和顧慮。
正文 隨征2
    那一日劉秀帶我去了宣德殿,他身上僅穿了常服,頭帶巾幘,通身上下沒有一處奢侈華麗的裝飾,簡單樸實得一如當年莊稼地里勤喜稼穡的青年農夫。再看我,發髻輕挽,未施胭脂,也同樣一身儉樸,不似貴人,比宮娥還不如。

    他挽著我的手,在宣德殿南側廊廡下席地而坐,細語言笑。

    不過是數月未見,卻像是已經長別了數年,我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有一天這個男人不在了,我還能不能一如既往的活下去?

    這個念頭就像是條毒蛇一樣,突如其來的在我心上咬了一口,我嚇得變了臉色,急忙心有余悸的將這個胡思亂想掃出腦海。

    氣溫有些冷,我閉著眼感受著掌心的溫暖,忍不住唏噓,這樣寧靜安詳的生活正是我所夢寐以求的,而能帶給我這般感受的人,只有他!

    腳步聲越來越近,終于打破了這方寧靜,風兒沙沙的刮過樹梢,幾乎沒剩下幾片樹葉的樹木,紛紛哆嗦著抖掉了最後的一點殘葉,光禿禿的枝杈張牙舞爪的張開著,似在發泄著不滿。

    劉秀在我身邊發出一聲低咽般的惋嘆,我扭頭往腳步的來源處瞧去,只見一名中黃門領著一人匆匆而至。那人年過不惑,一身武將打扮,健步如飛,膚色曬成古銅色,頜下三綹長須,乍看清 儒雅,細品卻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張揚傲氣。

    我呼吸微微一窒,不知為何,心底自然而然的生出防範之心。

    “陛下!”來人微微行禮,卻並不叩首,不卑不亢間那份傲骨愈加突顯。

    “坐。”劉秀指著身側的席位,微笑以對,“卿遨游兩位皇帝之間,素聞大名,今日得見,頗使朕自慚哪。”

    那人對劉秀溫文的態度顯然頗感驚訝與震動,堂堂一介天子,接見外臣不在卻非殿高堂之上,卻身穿常服隨意的坐在廊廡下。別說他,換成任何一個不熟識劉秀為人的人,都會感到難以置信。

    “當今之世,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臣與公孫述同縣,自幼交好,然而臣前往蜀郡,公孫述高居金鑾,侍衛戟立,好不威嚴,如今臣遠道又至雒陽,陛下怎知臣非刺客奸人,如何有膽識這般簡易召見?”許是劉秀給予了他太強烈的震動,這一次他沒有再矜持,反而跪下磕了頭,言辭感人肺腑。

    劉秀笑道︰“卿非刺客……卿乃說客!”

    我猛然一震,終于想起此人為誰!

    馬援——天水郡西州大將軍隗囂帳下第一謀士兼將才!

    隗囂名義上在鄧禹的說和下雖投靠了劉秀,但也只是留于形式,他掌握天水郡兵馬,獨霸一方,搖擺于成家帝公孫述和劉秀之間。
正文 隨征3
    馬援作為他的得力臂膀,在這個月內接連出使蜀郡的成家國和雒陽漢國,其用意也無非是想進一步以馬援的眼光,來確認到底哪一方才是值得投資的績優股。

    陰興在對于隗囂的資料描述中,曾著重提到眼前這位馬援,言詞對他頗有激賞。

    我不禁傾起上身,對這個似文似武的漢子多打量了幾眼,許是我的目光太過直接,馬援似有所覺,眼波流轉,也向我投來一瞥。

    我微笑頷首,並不回避他投射過來的目光,他微微一怔,神情有些尷尬。

    “妾……陰姬見過文淵君!”

    劉秀面不改色,從容淺笑。馬援的臉色卻是陰晴不定,連連閃爍,似驚似喜︰“陰……貴人?”

    “諾,正是妾身。”我欠身而笑。

    “陰貴人識得……臣?”

    “久仰文淵君大名,今日得見,妾幸甚,陛下幸甚。”

    馬援徹底蒙了,半晌激動的向劉秀叩拜︰“天下反覆,欺世盜名、稱王稱帝者不計其數。今日得見陛下恢弘氣度,仿若昔日高祖,臣乃知帝王自有真人也!”

    劉秀眼角的笑紋越深,臉微側,看向我。我與他心意相通,相顧而笑。

    ***

    十一月,劉秀決定前往南陽郡宛城,彼時征南大將軍岑彭正圍攻秦豐所在的黎丘,打了三年,殺了對方九萬多人馬。秦豐殘余的隊伍,最後僅剩了一千多人。

    這一次,在同樣面臨選擇兒子還是老公的問題上,我硬起心腸,最終決定把才剛剛半歲大的兒子留下,跟隨劉秀從戎天涯。但我又實在不放心劉陽留在宮里,于是把劉陽送到了湖陽公主府,劉黃無子,身邊多了劉陽作伴,倒也歡喜。

    臨走我又再三叮囑陰興暗中保護劉陽,此時的陰興已然成年,行了冠禮,他以一種令人心折的大人口吻,慎重的允諾︰“我在,甥在!”

    十一月十九,我懷著母親對兒子的掛念與愧疚之情,毅然跟隨劉秀踏上征途。

    十二月廿十,劉秀帶著我由宛城抵達黎丘,站到了烽火的最前沿。

    秀兒!從今往後,你在哪,我便也在哪,誓死相隨,永不分離……
正文 皇嗣1
    成家帝公孫述,集結兵力足有數十萬人,且在漢中郡大量囤積糧秣。建有十層樓船,大量刻制天下各州郡牧守印章。公孫述命手下將軍李育、程焉等人,率軍數萬,進屯陳倉。這些兵力與據守陳倉的亂民勢力呂鮪會合後,向東挺進,直取三輔長安等地。

    征西大將軍馮異迎擊,大破成家軍隊,李育、程焉撤退漢中。馮異再次大破呂鮪,各地佔山為王的營寨土寇,紛紛歸附。

    在雒陽的時候,劉秀接見馬援不下十四次,有十次我都在場,劉秀對馬援懷以仁性,展露的皆是簡易樸素的一面。我不用深思也能猜到,平民化的劉秀,人格魅力有多驚人,馬援被他折服,以至感佩,視為明君,這樣的結果早在預料之中。

    馬援乃是隗囂的心腹,馬援對劉秀的感官評價直接決定著隗囂對漢的態度。果然,在這次三輔之戰中,隗囂派出軍隊,協助馮異,大敗成家。

    隗囂甚至親自上書,以報軍情。

    面對隗囂的一番投誠心意,劉秀親筆回復︰“慕樂德義,思相結納。昔文王三分,猶服事殷,但駑馬、鉛刀,不可強扶,數蒙伯樂一顧之價。將軍南拒公孫之兵,北御羌、胡之亂,是以馮異西征,得以數千百人躑躅三輔。微將軍之助,則咸陽已為它人禽矣!如令子陽到漢中,三輔願因將軍兵馬,鼓旗相當。儻肯如言,即智士計功割地之秋也!管仲曰︰‘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鮑子。’自今以後,手書相聞,勿用傍人間構之言。”

    文縐縐的話我不是很懂,劉秀便一字一句的譯給我听。

    說到興頭上,我也曾大著膽子對眼下的局勢說上幾句自己的見解,每次卻又不敢多說,怕說多了露出馬腳。然而劉秀卻似乎對我的反應毫不起疑,從不過問我從何得來那麼多的信息,只是耐心極好的與我暢談天下,分析時政,針砭利弊。

    有時候他的見解和目光足以令我汗顏,會覺得自己渺小,見識淺薄,可等不得我靜下心來自卑,他便會笑著夸我︰“麗華不愧為管仲後人!”

    劉秀這邊和隗囂書信往來,換來的成果也頗為豐碩——成家帝公孫述屢次派出大軍攻打三輔,卻次次被隗囂與馮異聯合挫敗。公孫述意識到隗囂的重要性,于是遣派使者前往天水,送上成家國大司空、扶安王的印綬,卻不料被隗囂直接誅殺了來使。公孫述有了顧忌,不敢再向三輔發動軍事行動。

    ***

    建武五年,正月十七,我隨劉秀車駕返回雒陽,第一件事便是飛奔至湖陽公主府見兒子。

    劉陽八個半月了,長得肥頭肥腦的,模樣十分討喜。劉黃把他帶得極好,我抱他入懷,只覺得手上沉甸甸的,分量重了不少。
正文 皇嗣2
    我抱著他親了又親,直到親得他開始不耐煩,小嘴癟著要哭出聲來。

    “好了,好了,快點把他抱回去吧,省得擱在我這里鬧心了!”劉黃嘴上雖然這麼說,可眼楮一直沒離開過劉陽,一根食指牢牢的被劉陽握在小手里,不停搖晃著。

    “大姐,謝謝你。”我由衷的感謝。

    “自家人說什麼見外的話。”她在劉陽的小臉上親了親,“陽兒乖乖跟你母親回宮,得空你娘又跟著你父皇到外頭瘋去,你再到姑姑家來,好不好?”

    劉陽不會說話,嘴里咕咕的發著古怪的聲音,沖著她咧嘴直笑。我注意到他粉色的下牙齦上居然冒出兩點乳白色的牙齒,不由又是欣喜又是愧疚。

    “娘真是對不住我的陽兒呀!”我抱著孩子差點當場落淚。

    回到宮里,劉秀自去處理朝政,我按例去晉見皇後。

    郭聖通氣色不是很好,臉色黃黃的,氣懨懨的仿佛大病初愈。椒房一團暖意,可我瞧她身子單薄得竟像是不停的在發抖。

    “他也是我的小弟弟嗎?”三歲的二皇子劉輔好奇的踮起腳尖,試圖看清楚我懷里的劉陽。

    太子劉一把將劉輔抓了回去,沖他撇了撇嘴。

    “我想看看小弟弟。”劉輔不以為忤,“哥哥你不想看小弟弟嗎?”見劉不回答,又扭頭去拉扯躲在胭脂身後的劉英,“你也不想看嗎?”

    劉英嚇得直躲,雙手合臂,一把抱住母親的大腿,把臉埋在厚厚的裙裾之中。

    胭脂尷尬訕笑,想把兒子拉到身前來,他卻扭股糖似的死活不肯出來,聲音嗚咽,竟像是要哭了。

    郭聖通微微皺了眉,卻並沒有表現出不悅來,她神情雖然委頓憔悴,氣度卻仍是雍容華貴,具備皇後風範︰“都坐下吧。陰貴人隨駕從征,一路辛苦了。”

    我抱緊了兒子,笑著說︰“早知二殿下這麼喜歡小弟弟,賤妾應當婉拒陛下之意將陽兒托付湖陽公主,直接放在長秋宮皇後娘娘這里不是更妥貼麼?”

    郭聖通雙肩顫了顫,卻沒馬上回答,隔了好半晌才說︰“湖陽公主乃陛下親姐,她膝下無子,四皇子托她撫育,添以孺慕樂趣,也在情理之中。”

    我抿嘴一笑,自此無言。

    那邊劉輔和劉打鬧嬉戲,尖叫大笑,劉英窩在胭脂懷里,滿臉眼饞,一副想同去加入卻又不敢的怯怯表情,十分可憐。

    我忍不住一陣心疼,這孩子好歹在我宮里養了一年,說完全沒感情除非我是鐵石心腸。

    “英兒!”我向他招手,“來看看小弟弟。”

    他遲疑的看看我,吸了吸鼻涕,轉頭看向母親。
正文 皇嗣3
    “去吧。”胭脂憐惜的推了他一把。

    劉英躑躅,猶猶豫豫的蹭到我身邊,舔著舌頭向我懷里張望。劉陽看到劉英,咕咕一笑,發出哦哦的叫聲。

    “他……他在說什麼呀?”他結結巴巴的問。

    “他在喊你哥哥呀!”我笑答。

    “我也要——”滿頭大汗的劉輔沖了過來,險些撞翻了劉英,“我也要他喊我哥哥,我也是哥哥!”

    劉也跑了過來,十分不滿的發泄他的抱怨︰“我不要小弟弟!我喜歡小妹妹,我不要小弟弟!”

    言語稚嫩,他卻非擺出一副太子的架勢來,扯著劉輔叫道︰“我要小妹妹——”

    劉輔呆了呆,然後突然很奇怪的回頭問郭聖通︰“小妹妹?母後,為什麼沒有小妹妹?”

    郭聖通臉色發白,全身像是被抽光了力氣一般,啞著聲說︰“輔兒別胡鬧!”

    “母後,我要小妹妹!”太子執拗的跑到郭聖通跟前,“小弟弟太多了,我討厭那麼多小弟弟,我只喜歡小妹妹!我要小妹妹——”

    “我也要小妹妹!”劉輔跟著哥哥亂吼亂叫。

    郭聖通不耐煩起來,伸手推開劉,喚來乳母及一干宮人︰“把皇子們帶到外頭玩去,別在椒房里吵鬧!”

    我垂目不言,輕輕搖晃著懷里的劉陽。

    陽兒困了,眼皮耷拉著,漸漸睡去。

    小妹妹啊……

    陽兒喜歡小妹妹嗎?

    你想要個小妹妹和你作伴嗎?

    ***

    是夜在西宮用膳,我對劉秀提起在長秋宮發生的趣事,劉秀听後含笑不語。

    等洗漱完畢,熄燈上床,劉秀在被中擁住了我,嘴唇貼在我的耳邊,輕輕的撫摸著我的背,柔聲軟語︰“等你身子再好些,一定給陽兒添個妹妹……”
正文 子密1
    劉秀派來歙持節送馬援回隴右。

    據天水影士遞回消息,隗囂與馬援交情親厚無間,夜里同臥,問起建武漢朝之事,馬援給予劉秀的評價極高,稱其才明勇略,非人能敵。引其原話,乃是個開心見誠、無所隱伏之人,闊達恢弘,不拘小節,和高祖略有所同。且經學博覽,政事文辯,前世無比。

    因為馬援的評價太高,惹得隗囂很不高興,馬援拿劉秀與高祖劉邦作比,竟稱劉邦乃無可無不可的性子,贊劉秀喜好處理政務,動如節度,亦不喜飲酒。隗囂听了十分不悅,駁斥︰“照你這麼說,劉秀豈不反比劉邦更高明了?!”

    收到線報的當天,我樂不可支。照此情形看來,馬援已徹底被劉秀的人格魅力所擄獲,毋庸置疑。

    二月初,劉秀命陰識遷回雒陽任侍中一職,我又驚又喜。喜的是能夠重見陰識,驚的是劉秀升了陰識的官,只怕以陰識的處事為人必不肯輕易高就。

    果然,陰識回到雒陽,未曾領受侍中,卻以家中母親擔憂為由請辭歸故里。

    誰人不知“我”的老媽鄧氏乃陰識繼母,兩人年紀差得並不太多,鄧氏嫁入陰家時,陰識早過了不分親母繼母的混沌年紀。他待鄧氏有孝心,也不過是在倫理之中,實在難以歸入孝感動天的狗血親情戲碼。

    雖然明知這是他的一番推詞,但是時下的風氣便是以孝道為人道,孝行乃是衡量一個人的道德品質好壞的重要標準,無論是生母也好,繼母也罷。在倫理上鄧氏的確是陰識的母親,所以他為了母親行孝道盡孝心,無可厚非。

    至少劉秀也無法就此指責陰識胡說八道,數次挽留無果,只得允其辭歸新野。

    “大哥真的要走麼?”雖然明知不可挽留,我仍是動了情,淚水噙在了眼眶里,水汪汪的迷糊了眼楮。

    “你認為還有留下來的必要麼?”年過三十的陰識,沉穩中透出內斂睿智,在外人面前,他甚至將這點光華也克制得極好。他向來把身邊周遭的事物都看得極淡,不卑不亢,不偏不倚,穩固如山,這樣的兄長,就像一支擎天大柱,能穩穩的撐起一個家,給予家人安寧、幸福。

    陰識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漸漸柔和下來,他靜靜的望著我,像是要看進我的靈魂深處,那樣直白且毫不避諱的目光令人心顫,心悸。最後他低嘆一句,張開雙臂,我猶豫了下,終于還是像小時候無數次的那樣,窩進他的懷里,下巴擱在他的肩頭。

    “別走……”

    “你愛陛下麼?”

    很直白的問題,我卻只能老老實實的點頭。

    “我的妹妹啊,因為愛一個男人而甘願屈居掖庭永巷,是否也能因為愛一個男人而放棄思想,放棄抱負呢?”
正文 子密2
    我沉默,久久不語,眼淚卻止不住的滴落。

    知我者,懂我者,莫過于他!

    “若想保全陰家,唯二法。其一,你深居簡出,斂藏心性,從此不過問朝政之事,只在掖庭教子……”

    我身子情不自禁的微微一顫,這樣的生活和坐牢實在沒什麼區別,只怕以我的心性,過不了兩年,不瘋也亡。

    “……其二,陰氏一族退出朝廷,族中親系不受官祿爵封。”他抱著我的雙肩,語重心長,“你若強,則我必弱,此消彼長,乃唯一的折中之法。”

    眼淚嘩嘩的流,我抽咽,雙肩發顫。

    陰識說的句句在理,我若留在劉秀身邊光芒太過耀眼,必然遭到朝廷上其他政黨的排斥和打擊,以一個後宮女子而言,並不能左右什麼,大臣們甚至劉秀顧忌的無非是我背後的陰氏外戚。

    劉秀寵我,愛我,若是真的只是單單為了我,那麼必然不會像對待郭聖通那樣,頗為有心的想要借用郭氏的外戚勢力。劉秀會放陰識離開,必然也是顧慮到了這一層,他放了陰識,更是在向我表明他對我的心意。

    陰麗華只是陰麗華,陰麗華不能是陰氏外戚……

    這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呢?

    我和陰家,雖無真正的骨血相連,可這份感情,這份依戀,卻比骨肉血脈更親,更深啊!

    “君陵已成年,我讓他留下陪你,你有什麼困惑大可向他詢問。只是有一點,你得牢記,別讓他的官職做得過大,無論將來陛下如何恩寵,也不能忘形大意!”君陵乃是陰興及冠後取的字。

    我再次點頭,這一次卻是把眼淚吞咽下肚,強行止住了哭泣。

    他見我露出堅毅之色,不禁笑道︰“好!這才像我陰識的妹妹!”

    笑容里,那般妖艷的眼波竟泛著一層微光。

    他終于松手,慢慢後退,最終,一個扭身,毅然遠去。

    ***

    陰識走後的第二天,陰興進宮。

    “大哥有份東西留給你。”一只錦袋擱在書案上,修長的手指摁住錦袋,緩緩將它推到我的面前。

    陰興一臉沉靜。

    狐疑的解開錦袋,取出那塊玉佩時,指尖的冰冷迅速傳遞到周身,我渾身發抖。

    一指長、半指寬,白璧無瑕的玉面上雕琢出一只肋生雙翅的闢邪,獸須齒爪無不栩栩如生,我將玉佩翻了個面,果然看到一個熟悉的篆體“陰”字。

    深吸口氣,我從身上解下當初陰興給我的那塊銀制吊牌,一並擱在一起。

    他收走那塊銀吊牌,起身,語氣冷峻︰“以後,陰氏一族的命脈全權由你來掌控!”
正文 子密3
    我手指顫栗,指腹摩挲著那凹凸起伏的紋路,最終將玉佩緊緊握于手中。

    陰興沉默的退至殿外,臨出門前,忽然頓住,手扶著門框回首喊了聲︰“姐……”

    我猛一哆嗦,他有多久沒喊過我一聲“姐”了?

    “大哥臨走交代,有份禮物要送你……過些時日便能置辦妥當。”不知為何,總覺得陰興講話的語氣怪怪的,帶著一股詭異。

    “什……什麼禮物?”我茫然懵懂。

    “大哥說,給你的修行上最後一課,讓你真正了解它的實力!”手指遙指我手中的玉佩,那張俊逸的年輕面龐上,忽爾眯起眼,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詭黠的笑容。

    ***

    二月廿十,建武帝劉秀前往魏郡,陰貴人隨行。

    抵達魏郡後沒多久,漁陽傳出燕王彭寵夫婦二人被三名奴僕刺殺身亡,漁陽亂作一團,尚書韓立等人倉促間擁立彭寵之子彭午繼任燕王。混亂中國師韓利叛變,斬殺彭午,帶著彭午的首級向漢朝征虜將軍祭遵請降。

    祭遵進駐漁陽,將彭寵全族,盡數誅殺!

    沒想到糾結了許多年的漁陽彭寵叛亂,竟因此而消弭瓦解。

    兩只染血的錦袋擱在木漆的盤上進獻至劉秀面前,我坐在他的身側,鼻端聞到那股濃重的血腥味,胃里一陣翻涌。

    三名刺殺彭寵的彭家奴僕呈品字型靜跪在階下,三人雖垂首緘默,卻並不見慌張。

    “爾等叫什麼名字?”

    其余二人未見回答,只領頭的那位低低的答道︰“子密。”

    子密——名字保密!

    一听就是個隨口捏造的假名。

    我一面用袖掩鼻,一面瞧瞧打量起這三人來——皆是身材魁梧健碩之輩,虎背猿臂,想來能在漁陽刺殺彭寵後秘密全身而退,必然有其過人的心智。

    劉秀的手放在案上,白淨修長的手指慢慢解開錦袋口緊系的繩索。袋子散開,露出一顆發髻凌亂,血肉模糊的圓滾腦袋,彭寵怒目而張,驚恐震駭之色猶然停留在僵硬的臉上。

    我捂著唇,胸中氣血翻騰,那顆腦袋在眼前一陣兒搖晃,目眩頭暈。我強壓下呻吟和不適,把頭撇開,目光轉向別處。

    階下三人中忽然有人迅速抬起頭來,微側著臉向我的方向張望了一眼。

    我愣住,半天也沒反應得過來。

    “如此,封子密為——不義侯!余下二人賞金二百,食邑百石,下去領差吧。”

    不義侯!劉秀的封賞真是明褒暗諷,雖說這三人殺彭寵有功,然而賣主求榮,是為不義。想來劉秀對這三人的行徑不齒到了極點。奈何,他是帝王,自得賞罰分明,不能純粹以個人喜惡來決定好壞。
正文 子密4
    三人謝恩起身,趁他們站起時,我緊緊盯住站于左下角的那人,果然他抬起頭,舉手投足間無一不讓我感到眼熟。雖然蓄了滿面絡腮,刻意遮住大半張臉孔,然而我卻分明瞧見了他眼中透出的淡淡笑容。

    那是——尉遲峻!

    “大哥臨走交代,有份禮物要送你……過些時日便能置辦妥當……”

    “大哥說,給你的修行上最後一課,讓你真正了解它的實力……”

    真正的實力……

    手下意識的去摸垂掛在腰間的玉佩,旁人看來,這大約只是貴人身上的一件普通飾物,卻不知它掌握了何等樣的生殺大權!

    身側有道灼熱的目光粘住我,我收回游離的心神,轉向劉秀。

    “你看來臉色不大好,不舒服?”

    眼角余光瞥及彭寵夫婦的頭顱,撲鼻而來的血腥味再度刺激我的大腦,胃里的惡心感再也壓制不住的翻涌上來。我捂住嘴,“嘔……”的一聲干嘔,只覺得心肝兒俱顫,急忙從席上跳了起來,慌亂的下堂奔向內苑。

    劉秀隨即丟下堂上眾臣,跟在我身後追了上來。

    我扶著牆,躲在牆角,干嘔不斷,胃里翻江倒海,直到我把昨夜吃的晚飯都吐得一干二淨,仍是不停的嘔著酸水,不能自己。

    “麗華……”

    我用力拍打著胸口,做長長的深呼吸,身子不停的打著冷顫。回首見劉秀站在牆根兒,似笑非笑的望著我,一臉的寵溺與憐惜之情。

    “笑……笑什麼笑!”我惱了,無名火起,“我吐得腿都軟了,你怎麼也不扶我一把,只知道站在那笑個不停。看我這麼狼狽,你覺得很好笑嗎?”

    “麗華啊……”他長長的噓嘆,伸臂過來從身後抱住我,雙掌有意無意的覆在我的小腹,掌心滾燙,像把火似的灼燒著我。

    我忽然也有點兒醒悟了,臉上噌的一下燒了起來,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肚子。

    “麗華啊……”他又是一聲長嘆,然後扭頭吩咐,聲音不高,卻听得出來,帶著一種顫栗的喜悅,“去傳太醫速來見朕!”

    “諾!”隨行的侍衛應了聲,急匆匆的走了。

    我一陣兒的戰栗,是興奮,抑或是喜悅。

    他仍是不松手的抱著我,我把手心貼在他的手背上,羞顏輕聲︰“我希望……是個女兒……”

    “嗯。”他輕輕哼著,喉嚨里帶著一種笑顫的音兒,“陽兒會很歡喜。”

    “那你呢?”我仰起頭,後腦勺靠上他胸口,不依不饒的問。

    他笑了,笑容如天空般明亮無暇,如春風般撩人心弦︰“我比他更歡喜……”
正文 平亂1
    彭寵父子相繼身亡後,劉秀當即派郭城巴嫜艚郵痔 } 啊M 繃跣閿秩米約旱木司恕 飴淮蠓蚍 輳 紙詒鄙嫌 瞎瓤セ 毓 鮒瘤醚簦 跣閔痛拖掄 悍坎 夤 鑫 財膠睿 霉 雋餱【┐肌br />
    彼時,大司馬吳漢率建威大將軍耿m、忠漢將軍王常,攻打富平、獲索兩地亂民,在平原縣拉開大戰,一路追擊到勃海縣,收降四萬余人。

    就在樊宏接耿況去雒陽定居的同時,劉秀下詔,命耿m帶兵攻打齊王張步——解決掉彭寵之後,劉秀開始定下下一輪的平亂目標,而主戰掛帥者正式選定為——耿m!

    我懷了這第二胎,胎相卻與懷劉陽時大相徑庭,一直孕吐不說,還特別挑嘴,吃什麼東西都覺得沒味口。懷劉陽的時候我體重急遽飆升,可這一胎非但沒胖,體重還不斷的在往下掉。

    劉秀心疼,有心想結束手頭的政務,帶我回雒陽養胎,可沒想到這當口原來素來忠心,恭謹謙遜的平狄將軍龐蔭,竟然叛變,自稱東平王,駐屯桃鄉。

    劉秀向來待龐蔭信任有加,曾對左右言稱,龐蔭可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地。龐蔭的叛變令素來穩重溫柔的劉秀勃然大怒,決意親征。

    我原不懂他為什麼這麼生氣,事後他說了一句話,卻險些讓我落淚。

    “予他百里之地,朕尚有追討重歸的一日;托六尺之孤,若是當真把我的子女托付給那老賊,到如今朕如何挽回?信錯人,乃朕之過,此過,險鑄大錯!”

    ***

    建武五年,夏四月,逢大旱,遇蝗災。

    尉遲峻悄悄遞來消息,天水郡隗囂有異動。

    對于隗囂,我向來認為此人不可信,大漢與他交好也不過是權宜之計。此人野心不小,決不肯就此屈于臣下。

    “隗囂遣了使者張玄去了河西,試圖拉攏竇融。”

    我支頤,感覺腦袋空空的,懷孕之後總覺得精神萎靡不振,腦子也不怎麼好使,常常會在想事情動腦筋的時候無故走神。

    “他想做什麼?”我敲著桌案,微嗔,“真後悔當初沒有在長安一並做了他,留他苟安天水,果然成了一大禍害!”

    “小人估算著竇融倒是有心想依附漢國,只可惜河西與雒陽離得太遠,且中間隔著天水,行事極不方便。若是隗囂從中作梗,只怕此事不諧。”

    我咬著唇,抖著手中的竹簡,冷笑︰“他這是痴人做夢,妄想豪桀成王,再創六國並立!”

    戰國之時,有六國並立,隗囂想仿效先例,趁亂瓜分江山!

    “現在益州有公孫述,天水有隗囂,如果成家與漢再起爭戈,那麼勝敗的關鍵便掌握在河西竇融手中。竇融的決定,舉足輕重啊!”
正文 平亂2
    我點頭,竇融在此等局面下的做出何等樣的決定,是最為至關重要的。

    “姑娘可有意向陛下諫言?”尉遲峻似乎拿不定主意,試探的詢問。

    “你以為你能想明白的淺薄道理,陛下會想不到嗎?”丟開竹簡,我站了起來,冷笑,“竇融只有兩條路可選,一為歸附,二為對抗——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秦末的時候有位將軍叫趙佗,被封副帥隨主帥任囂率領五十萬大軍征戰嶺南,而後創立南越國,自號“南越武帝”。秦末陳勝、吳廣起義之時,趙佗按照任囂的臨終囑咐,封關、絕道,築起了三道防線,聚兵自衛,控制了七個郡。

    隗囂的使者張玄給竇融出的計策,成則分疆,列國並立,敗也能當個趙佗,獨霸一方。

    我左思右想,最終還是決定把這個情報透露給劉秀知曉,我給自己編了個很爛也很蠢的借口——讖語之術。

    我本以為劉秀就算不起疑,也沒道理會信我的胡謅鬼扯,可不曾想他听我說完,只是略有驚訝之色,冥想片刻後,反而表情凝重的對我說︰“麗華替朕研磨,朕要給竇融遞份詔書!”

    他嘴角噙著一抹笑意,那是心情愉悅的表現,指運筆尖,下筆如有神助。

    “今益州有公孫子陽,天水有隗將軍。**蜀、漢相攻,權在將軍,舉足左右,便有輕重。以此言之,欲相厚豈有量哉!欲遂立桓、文,輔微國,當勉卒功業;欲三分鼎足,連衡合從,亦宜以時定。天下未並,吾與爾絕域,非相吞之國。今之議者,必有任囂教尉佗制七郡之計。王者有分土,無分民,自適己事而已。”

    這封詔書後來傳到竇融手中,據說把竇融那幫謀臣們個個嚇得臉色大變。萬里之外,天子明察,這簡直給劉秀的帝王身份又鍍上了一層閃耀的金粉。

    ***

    建義大將軍朱祜,向包圍了四年的黎丘發動最後攻擊,秦豐抵擋不住,投降。朱祜用檻車將秦豐送至雒陽京都,不料反被大司馬吳漢彈劾,稱其抗拒詔命,擅自接受秦豐投降。

    劉秀知曉後,下詔誅殺秦豐,卻赦免了朱祜。

    海西王董憲護送梁王劉紆、甦茂、佼強三人離開下邳,還都蘭陵。之後又派甦茂、佼強協助龐蔭,圍困了桃城。

    當時劉秀和我正趕到蒙縣,得到斥候密報後,劉秀毅然決定將輜重留下,親自率軍隊輕裝上陣,奔馳救援。我知道他的目標是龐蔭,不把龐蔭打趴下,他胸中的那口惡氣難除。

    此時我懷孕已有五個月,身子逐漸變得笨重,行動遲緩,且這一胎的反應太過激烈,搞得我神經衰弱之余常常丟三落四,思維時時斷層。這種狀態下,我如果執意跟去,不啻于給劉秀捆綁上手腳,令他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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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主動要求留在蒙縣,劉秀讓陰興留下照顧我,殊不知我前腳等他出發,後腳便發出闢邪令,命尉遲峻召集桃城一帶的影士,暗中相護。

    劉秀的動向及時的被影士傳報給我知曉,我因此得知他為了趕路,竟然日夜奔馳了數百里,一路經亢父至任城。然而奇怪得很,到了任城,原還不分日夜黑白拼命趕路的劉秀卻突然勒令全軍停止向前。

    任城離桃城僅余六十里,他卻按兵不動,不禁我覺得奇怪,就連龐蔭也開始驚疑不定,最終決定一探究竟。

    這一仗足足打了二十多天,每打一天,我的心便揪結一天,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令我幾乎瘋狂。有時候我脾氣變得很糟,發起火來無處發泄便砸東西,甚至開始埋怨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六月底的時候,吳漢、王常、蓋延、王梁、馬武、王霸等人的大軍紛紛集合至任城,劉秀終于下令發動總攻,龐蔭大敗,與甦茂、佼強連夜投奔海西王董憲。

    這一戰,漢軍士氣大漲,劉秀自稱帝後,便鮮少再親自帶兵打仗,更多的時候他御駕親臨,只在城中做著督導指揮的工作。這一次他大顯身手,再次發揮出當年戰場颯爽英姿,竟是將我嚇得膽戰心驚,三魂丟了七魄。

    七月四日,劉秀帶兵往沛縣,再到湖陵,董憲與劉紆集結全部兵力,約數萬人,駐屯昌慮,又征召五校亂民勢力,進駐建陽。漢軍進至蕃縣,距董憲營地僅百余里,采取守株待兔之法,等敵軍消耗光不多的糧秣後,劉秀親自領兵,向駐守蘭陵的海西王董憲,發起圍攻。

    僅三日,城破,佼強帶軍盡數投降,甦茂投奔齊王張步,董憲與龐蔭卻趁亂逃走,逃到了郯縣。八月初六,劉秀進逼郯縣,留下吳漢圍攻後,自己卻帶兵直撲彭城、下邳。

    吳漢攻陷郯縣,董憲、龐蔭再次逃遁,跑到了胊縣,吳漢緊接著帶兵包圍胊縣。

    這仗打得簡直跟貓抓老鼠似的,周而復始,沒完沒了。我暗中指使影士,最終趁亂將逃亡中的梁王劉紆斬殺。

    但劉秀依然沒有回蒙縣,十月,他直奔魯城。這個時候我再也按捺不住了,焦躁之余我挺了個大肚子,不顧眾人的勸說,毅然前往魯城找他算賬。

    可沒等我趕到魯城,劉秀听說耿m在臨淄被張步圍困,于是率軍救援。我撲了個空,氣得險些抓狂,有種劉秀是鼠,我為貓的挫敗感,只怕轉來轉去,我的步調永遠跟不上他。

    劉秀趕到臨淄的時候,耿m已經突破重圍,將張步趕回了劇縣。于是劉秀帶兵逼進張步的老窩劇縣。耿m神勇,竟把張步打得不得不放棄劇縣,逃往平壽。這時當日投奔張步的甦茂,帶著一萬余兵卒,前去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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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感覺這仗打得沒完沒了,無止無休起來,我急匆匆的趕到臨淄,當劉秀看到風塵僕僕的我出現在他面前時,溫情剎那間從臉上褪盡。

    “你真是——胡鬧!”

    很平靜的看著他,我貪婪的將他的模樣盡收眼底,數月未見,他瘦了,面上的髭須來不及清理,凌亂的佔滿他的面頰。我忍不住撫摸起他扎人的髭須,輕笑︰“我來了!踩著你走過的腳印,總想一步不落的跟上你。知道麼?這輩子,你都休想再甩開我!”

    他呼吸加重,猛地將我拉進懷里。

    我摟緊他的脖子,貼著他的耳朵小聲問︰“秀兒,你信我嗎?”

    “信。”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他肯定的給予了答案。

    “那好,接下來,你得听我的……”

    翌日,劉秀派人告知張步、甦茂,他們二人中,誰若能斬殺對方,便算是有功之臣,大漢將敕封列侯。

    沒多久,已被耿m圍困得走投無路的張步將甦茂斬殺,隨即打開城門,向耿m肉袒而降。

    耿m進駐平壽城,將張步遣送至臨淄听候劉秀處置。張步還剩下十余萬殘兵,盡數解散,遣歸故里。

    劉秀下詔赦免張步,封張步為安丘侯,連同張步的妻兒,一同遷往雒陽。

    耿m隨即率領大軍抵達城陽,收服五校亂民勢力,原來的齊王全境,自此完全被漢平定收復。

    耿m跟隨劉秀一起班師回京,這個充滿傲氣的青年,自受將領兵之日起,共平定郡縣封國四十六個,城池三百余座,從未出現敗績,真的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當之無愧的戰神!
正文 執迷1
    十一月,劉秀帶我回到雒陽待產。

    我的兩條腿開始出現浮腫,腳踝處一掐一個指印兒,平時穿的鞋子也套不下腳了。

    劉秀每晚會把宮人全部打發掉,我彎不下腰,他便替我一遍遍的用溫水泡腳,希望按太醫說的那樣,真能夠舒筋活血。他很擔心我腿傷舊疾復發,一看我小腿腫得跟兩根蘿卜似的,便急得不行。

    有時候我會覺得這樣的生活既簡單又很幸福,但有時候又會產生出不確定的猶豫和懷疑。西宮畢竟是掖庭中的一部分,即使我與他宮闈內的私密恩愛只有我倆知曉,但我總覺得這事不夠隱秘,像是時時刻刻都有種被窺探的感覺。

    還有劉秀……他那麼精明的一個人,如何會不懂這些?我一方面欣喜著他對郭聖通的疏離,以至于郭聖通偶爾不經意間會流露出幽怨神情,另一方面也暗暗擔心,這種專寵總有一天會引發矛盾。雖然,我一直恪守本分,尊敬皇後,做足了小妾該守的禮儀與功課,也給足了郭聖通尊榮與顏面。

    劉秀把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對外的平亂上,太多支離破碎的江山需要靠他一小塊一小塊的爭補回來,雖然解決了張步,但是公孫述還在,且那個隗囂更是一顆不穩定的炸彈,隨時可能爆炸。

    我心疼他的辛苦,于是暗中關注起國內政務的處理,先是小心翼翼地提議在雒陽興建太學,劉秀欣然應允,甚至還親自到創辦的太學視察。自此以後,有關國策方面的事務,似有意,似無意的,他都會與我一同探討。一開始,我還有些擔心自己插手國政,唯恐引來反感猜忌,然而慢慢的,見他並不為忤,膽子大了些,手腳自然也放開來。

    只可惜因為懷孕,腦子似乎變遲鈍了,反應總是慢半拍。以前一份資料通讀下來,不說過目不忘,至少也能解讀出個大概內容,而今,卻需要反反復復地再三細究。

    我明白體力和腦力都沒法跟普通人相比,喟嘆之余也能默認自己的力所不及。

    十一月,劉秀下詔讓侯霸取代伏湛,任大司徒一職。

    新一輪的人事調動,代表著大漢國政開啟了嶄新的一頁。

    侯霸上台後,開始向各地招攬人才,一些有名的學者及隱士都在招攬範圍,邀請檄廣發天下,一時間,雒陽的學術氛圍空前熱烈起來。

    說起人才,我能想到的首推鄧禹,然而鄧禹自打成家後,仿佛變了個人似的,他無心政治,每天把自己關在家里,與妻兒共樂。即使在朝上,也好似有他沒他都一個樣,劉秀每每提及,總免不了一通惋惜。

    鄧禹的才華,鄧禹的抱負,鄧禹的傲氣,像是一瞬間,煙消雲散,再也找不回當初那個才華橫溢的年少英姿。
正文 執迷2
    我無奈,剩下的唯有點點心痛。

    “閔仲叔為何要走?”捧著這份閔仲叔的辭文,我滿心不悅,“既從太原受邀而至,為何又要離去?難道漢國不值得他留下麼?”

    “侯霸只是想試探一下閔仲叔,沒想到卻得罪了他,因此辭官。”

    劉秀的解釋在我看來,更像是在替侯霸找借口掩飾。

    “如此不能容人,如何當得大司徒?”我悻悻的表示不滿。

    “你太過偏激了,侯霸頗有才干,不要為了一個閔仲叔而全權否定了侯霸的能力。”他極有耐心的開導我,“為政者要從大局出發,權衡利弊,不要因為一點小小瑕疵而對人輕易下結論。”

    他最終在辭呈上給予批復,準奏。

    我冷哼一聲,不置可否,懷孕令我的脾氣更為躁亂,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沒辦法解釋為什麼就是靜不下心來。

    “若說才干……”劉秀沉吟,若有所思,“倒讓我想起一個人來。”

    “哦,誰?”

    “我在太學時的同窗……”

    “又是同窗?”他的同學還真是人才濟濟,想當年長安太學的才子一定爆棚。

    他被我夸張的表情逗樂,笑呵呵的說︰“什麼叫又是?”

    “別打岔啊,快說說,你那同窗是什麼人?”

    他冥想片刻,神情有些恍惚,似在努力回憶︰“此人姓莊……”

    我心里咯 一下,像是突然受到了某種刺激,不假思索的脫口叫道︰“莊子陵!”

    “你知道?”他也詫異。

    “我見過他!”我不無得意的炫耀,“不過……那是在五年前。”

    “莊光為人怪癖,難得你見過……交情如何?”他像是突然來了興趣,“你可知道他現在何處?唉,我找了他很多年……”

    “莊光?不是……莊遵嗎?”我狐疑的問。

    劉秀愣住︰“莊光,莊子陵……難道我們說的不是同一個人?”

    我有點傻眼︰“那個……是不是人長得……”有心想描述莊遵的長相,卻訝然發現自己根本形容不出他的特征來。莊遵整個人更像是團霧,看不清,也抓不著。囁嚅半天,我終于憋出一句︰“是不是……他喜歡垂釣……”

    劉秀的眼眯了起來,似在思索,半晌沉靜的笑道︰“原來竟是改名了。莊光啊莊光,你是如此不願見我麼?”

    他似在自言自語,見此情景,我對莊遵的獵奇心愈發濃烈起來︰“既然如此,那便將他請到雒陽來吧!”

    他笑著搖頭,表示無能為力︰“莊光若有心想躲,自然不會讓人輕易覓到蹤跡。”

    左手手掌壓著右手指關節,喀喀作響,我一臉獰笑︰“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挖出來!”
正文 執迷3
    劉秀縮了縮肩膀,輕咳︰“麗華啊,注意儀態!胎教啊,胎教……”

    ***

    隗囂自作聰明的將自己比作周文王姬昌,他想獨立稱王的野心已逐步顯露出來。隗囂這人若是靠得住,只怕母豬也會上樹了,不過劉秀和我對馬援的印象都很不錯,于是極力慫恿馬援攜同家眷來京定居,甚至讓馬援勸說隗囂,一並來京,允諾封其爵位。

    隗囂自然是不可能來的,這個結果我和劉秀心知肚明,但退而求其次,拋出這麼個誘餌,無非是想讓馬援來雒陽。馬援一走,隗囂等于失了一條得力臂膀。

    最終結果馬援果然攜帶家眷定居雒陽,隗囂雖然未來,卻也不敢公然拂逆皇帝的意願,于是把自己的兒子隗恂送到雒陽,暫時充當了人質。

    進入十二月,隨著產期臨近,掖庭令開始命人著手安排分娩事宜,具體添置物件的采買要求遞交到皇後手中時,郭聖通正抱恙在床,對個中細節表示暫無精力插手,下令全由掖庭令負責調度安置。

    這一日晨起,莫名感到小腹有些墜漲,有了上次分娩的經驗,我倒也並不顯得太過慌張,沒吱聲張揚,只是命琥珀替我預備洗澡水。

    琥珀對我提出的要求驚訝不已,不過她雖然驚訝,卻仍是照著吩咐老老實實做了。吃罷早飯,舒舒服服的洗了個澡,換上一套寬松舒適的長裙,我心滿意足的撫著肚子,非常有耐心的等待劉秀下朝。

    也許今晚,也許明天,分娩前的宮縮陣痛便會發作,按照正常時間推算,最遲明後天我便能見到這個足足折磨我九個多月的小東西了。

    劉秀踏入西宮的時候,乳母恰好將剛剛睡醒的劉陽從側殿抱了來,小家伙堅持自己走路,硬從乳母的懷中蹭下地,搖搖晃晃的撲向劉秀。

    換作平時,劉秀早大笑著將兒子抱在懷里,舉到半空中逗樂了。但今天卻是例外,劉陽抱住了父親的一條腿,咯咯脆笑,嘴里奶聲奶氣的喊著︰“爹……爹……抱!”劉秀沒有伸手,只是靜靜的抬起右手,撫摸著兒子的頭頂。

    我覺察出不對勁,揮手示意乳母將劉陽抱走,劉陽先是不肯,在乳母懷中拼命掙扎。乳母抱他匆匆出殿,沒多久,殿外哇的傳來一陣響亮的哭聲。

    心里一緊,小腹的墜漲感更加強烈。

    我想站起身迎他,可是小腹處一陣抽痛,竟痛得我背上滾過一層冷汗。我雙手撐在案面上,下意識的吐納呼吸。

    劉秀走近我,卻並沒有看我,靜默了片刻,他從袖管內掏出一塊縑帛,遞到我面前。

    我伸手去取,手指微顫,堪堪捏住了一角,他隨即松手,我卻沒有捏牢,縑帛從我眼前落下,輕飄飄的落在案上。
正文 執迷4
    腹部抽痛了幾分鐘後,然後靜止。我定了定神,頂著一頭的冷汗,細細分辨上頭寫的文字。

    照舊是篆書,大臣們上的奏章一般都喜歡用篆體。我在心里暗暗的想,有朝一日定要廢了篆書,不說通行楷體字,至少也要讓時下流行的隸書取代篆書做官方通用文字。

    不然……這字實在瞧得我費心費力,幾欲嘔血!

    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甚至滴到了縑帛上,劉秀冰冷的聲音從我頭頂灑下,陌生得讓我直打冷顫。

    “你認為……此事應當如此處理?”

    我逐行跳讀,因為實在看不懂那些文字,只能揀了緊要的匆匆往下看。越看,心越涼。

    雖然還是不大明白是什麼意思,但通篇出現最多的居然是“馮異”二字。

    目光來回掃視,最終定格在一排句子上︰“……異威權至重,百姓歸心,號為咸陽王……”

    “這是……什麼意思?”聲音在顫抖,雖然極力使自己保持平靜,但再度襲來的宮縮已經讓我無法自抑。

    “馮異駐守關中三載,上林苑儼然被他治理得如同一座都城般。這一份是關中三輔遞來的密奏,彈劾征西大將軍擁兵自重……”

    “咸陽王是吧?”我冷笑,啪的一掌拍在那塊縑帛上。閉了閉眼,我強撐著一口氣,厲聲喝問,“陛下到底還能信誰?還打算信誰?”

    他沉默不語。

    “別人我不可妄作評斷,但馮異對你向來是忠心耿耿,難道你忘了河北一路上他是怎麼陪你熬過來的嗎?你難道忘了他……”

    “忘不了!”僵硬的三個字,一字一頓的吐出,“正是因為忘不了,才一直在心里問著自己……他可信嗎?”縑帛猛地被扯走,劉秀的右手突然抓住了我的左手,攥得很緊很緊,手指被他捏痛。

    我冷汗涔涔的抬起頭,那張俊雅的面龐在微微抽搐,眼神復雜莫名,閃動著銳利的懾人光芒。他的手在微微發抖,聲音嘶啞︰“麗華,你告訴我,馮異可值得我信任?”

    我一陣眩暈,眼前頓時陷入一片漆黑,耳膜嗡嗡作響,只覺得他那樣羞惱的眼神帶著一種傷痛,**裸的刺中我的心口。

    手松開,跌落。

    我無力的癱軟在席上,微微喘氣,自愧內疚令我面紅耳赤,然而骨子里的那股倔強卻讓我硬挺著,不肯輕易服輸的咬緊了牙關。

    “你是在指責我麼?”心痛。有些東西自己一廂情願的隱藏起來,並不等于別人永遠看不到——原來他和我一樣愛自欺欺人。

    我……沒辦法承認自己做錯了,就像他永遠也不會承認自己做錯了一樣。
正文 執迷5
    我倔強!我自傲!我狂!我怒!我僅僅只是想為自己的最後一點尊嚴做垂死掙扎。我下意識的感覺到,一旦……我認錯,我、劉秀、馮異……所有的一切都將變得無法挽回。

    “如果郭聖通無辜……那麼馮異也同樣如是!”我昂起頭,顫抖著大聲回答。

    他的臉上閃過一道羞憤之色,右手高高舉起,卻顫抖著沒有落下。

    但他的這個動作仍是傷害到了我的感情,我氣急敗壞,口不擇言︰“你有種打!我知道你現在當皇帝了,誰都不能再逆了你的龍鱗!你想殺誰就殺誰!你想打誰就打誰……你是天子,普天下的女子都是你的,你想要誰也……”

    “陰麗華!”他壓低聲怒吼,雖然憤怒,卻仍是很節制的壓住了火氣,“你還要怎麼踐踏我的心才夠?我可以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但是……你為什麼非得這般袒護他?”

    “我為的是一個‘義’字!”

    “他待我何來義?”

    “他待我有!”我梗著脖子,死不認錯,“待你——也有!”

    強烈的宮縮已經讓我的神志徹底陷入狂亂,我喘著粗氣,從發髻上拔下一支金釵︰“人可以無情,但不能無義!如果你非要降罪于人,那麼……始作俑者是我,所有過錯由我一人承擔!”

    金釵對準自己的手背狠狠扎下,卻被劉秀一掌拍開。

    宮縮加劇,下身有股滾燙的熱流涌出,我痛得難以自抑。

    “啊——”撐不下去了,我發出一聲嘶聲裂肺般的尖叫,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

    “麗華——”

    我痛得打滾,一掌掀翻了書案,劉秀用力抱住我,怒吼︰“來人——”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他的氣急敗壞,全無半分鎮定與儒雅。

    疼痛使我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委屈與怨恨一並迸發出來,我用指甲死死掐住他的胳膊,顫聲︰“你不是我,你永遠不明白我心里有多恨……我恨這該死的封建社會,我恨這……該死的一夫多妾制度,我恨……”

    “麗華……麗華……”

    “我恨——”一口氣喘不上來,我憋得滿臉通紅。

    腳步聲紛至沓來,侍女僕婦慌亂的涌進殿。

    劉秀看我的眼神剎那間變成絕望,他面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我掐著他的胳膊不松手,疼痛傳遍我的四肢百骸,我狂吼狂叫︰“我恨這該死的……”

    他猝然低頭,封住了我的嘴,我悶哼一聲,牙齒磕破了他的唇,腥甜的血液流進我的嘴里。

    他的唇冰冷,不住哆嗦著,言語無序︰“別恨……”

    “陛下!貴人要生了,請陛下回避……”
正文 執迷6
“別恨……”他抱緊我,久久不肯松手,眼神迷惘,失了焦距,“你要怎樣都好……只是……別……恨……”

    別……恨……

    聲音越來越遙遠,我的意識渙散,最後只剩下一片撕心裂肺的痛覺。

    秀兒,你不明白!

    兩千年的思想差距,猶如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你要我怎樣……怎樣才能愛你?怎樣才能無拘無束的愛著你?

    我其實……只是想愛你!

    單純的……愛著你……
正文 義王1
    建武五年冬末,阿陵侯任光卒,其子任隗繼承侯爵。

    也正是任光故世的這一天,我在南宮掖庭西宮側殿嚎叫了一個多時辰,終于精疲力竭的產下一個女嬰。

    據說女兒落地前,建武帝跪在西宮側殿外,面向舂陵,深深叩拜,足足長跪了一個時辰,直至嬰兒響亮的哭聲傳遍整座西宮。

    孩子生下來當天我便昏死過去,整整昏迷了兩天三夜,滴水不進。據說建武帝坐在床頭,親持湯勺,低聲耳語,一遍又一遍的將湯藥強灌進我的嘴里。

    三天後我終于醒來了,可腦子仍是不太好使,像是缺少了什麼,有種生不如死的強烈失落感。女兒的誕生並沒有帶給我多大的驚喜和快樂,相反,孩子的陣陣啼哭聲會莫名的惹來心頭的煩躁。

    女兒的五官長得更偏似于父親,尤其是她睜開迷蒙的眼楮,眼珠子直愣愣的看著你的時候,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常常使我鼻酸落淚。

    劉秀將彈劾馮異的那份奏章送到了關中,交到了馮異手中。馮異是何反應我還不清楚,因為剛生完尚處月子期間,劉能卿即便把消息已送交到陰興手中,我也沒法接管打理這些事情。

    建武六年正月十六,在女兒滿月之時,劉秀將“舂陵鄉”改名為“章陵縣”,允諾世世免除田賦稅收以及各類徭役。

    新年初始,捷報紛至,大司馬吳漢攻陷胊縣,斬殺了海西王董憲以及東平王龐蔭。長江、淮河、山東一帶,終于盡數被收復。

    龐蔭死了,卻讓我更加領悟到一件事。劉秀當日對龐蔭背信之舉異常憤怒,曾言︰“予他百里之地,朕尚有追討重歸的一日;托六尺之孤,若是當真把我的子女托付給那老賊,到如今朕如何挽回?信錯人,乃朕之過,此過,險鑄大錯!”

    信錯人,乃朕之過,此過,險鑄大錯!

    現下想來,也許在他心里這句話並不僅僅是對龐蔭而言。他的怒,他的恨,並不是單單沖著一個龐蔭發的!

    吳漢等人班師返回雒陽後,劉秀設宴款待,置酒賞賜。

    我的心情越來越沉重,睡眠不夠,吃得又少,以我的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態,根本沒法再親自撫養孩子。郭皇後無女,來西宮看過幾次孩子後,提出要將孩子領到長秋宮代為撫育。

    那一日,劉秀退朝後照例來西宮探望,見他伸手欲抱孩子,我突然神經質的大叫起來︰“不許你踫她!想要帶走她,除非我死——”

    我發瘋般推開他,從床上抱起孩子,緊緊的摟在懷里。滿室的侍女黃門嚇得面如土色,惶惶不知所措,代n機靈的打著圓場︰“貴人說笑了,陛下只是想抱抱小公主……”
正文 義王2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打的什麼主意!”我厲聲尖叫,襁褓中的嬰兒受到驚嚇,哇哇啼哭。

    劉秀錯愕,轉瞬臉上浮現出一種無奈的哀傷︰“听朕說,朕……”

    “她的兒子,喚我作貴人,我的兒子,卻得喚她作母親!憑什麼?憑什麼?如今只因為她沒有女兒,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想奪走我的女兒?簡直做夢!”我站在床上,居高臨下,指著劉秀氣急敗壞的叫囂,“她要女兒,你讓她自己生!你去——你……”

    劉秀一躍跳上床,抱住我的同時,低喝︰“代n!”

    代n打了個激靈,慌忙帶了一干下人退出寢室。

    “放開我!”我拼命掙扎。

    “麗華……”雙臂緊緊箍住我的腰,“安靜些,瞧把女兒嚇著了……”

    低頭看著女兒哭得通紅的小臉,淚水模糊了視線,我無力的癱軟在他懷里,慟哭︰“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了……只是、只是……”

    “我明白,我明白……”他低聲哄我,一再重復,“鎮定點,沒事的。女兒是你生的,肯定是你的……誰也搶不走!你別慌……”他低頭吻了我的額頭,髭須扎人,然後把臉貼在我的面頰上,滾燙的肌膚像烙鐵一般燙貼著我的肌膚。“我的麗華,向來都是那麼自信自強,英姿颯爽,豪情不輸男兒,柔情更勝一般女子的呀!”

    我哭,淚如雨下︰“我不是……不是……”

    “我們的女兒,我希望她以後能夠長成她的母親一般……堅強,百折不撓,不輸男兒。”他低頭看著小女兒,女兒似乎感應到了父親的注視,漸漸止住了哭啼,小臉上沾滿淚花。

    叩緊牙關,我默默抽泣。

    他溫柔的用手指拭去女兒小臉上的淚痕,低聲說︰“這個孩子,就叫劉義吧!”

    劉義!

    義……

    “但願她雖身為女兒身,真能不輸男兒,將來亦能封王封侯!”深深吸了口氣,我噓聲喟嘆,“義字後面再添一字,就叫她——劉義王!”

    ***

    產後,我的精神狀態一直欠佳,太醫診斷說是心結抑郁,講了一大通我听不太懂的話,最後卻只開了幾副補藥,沒起到真正太大的作用。

    劉秀整日陪著我,給我說笑話兒,逗著我開心。年前便听說皇後長期抱恙,久病不愈,這病歪歪的樣子倒似跟我有得一拼。

    有時候郭聖通也會派人來西宮送些賞賜之物,我一一領受,只是心情不好時連裝樣子笑納謝恩的那套虛禮都省了。
正文 義王3
    陰興入宮探望,順便告訴我,征西大將軍近期有可能會回雒陽朝覲天子,且為表忠心,馮異的妻兒作為人質已被他先行遣送至京都安頓;另外劉秀在卻非殿朝議之時,對臣子們說,他對連年的戰事感到了厭倦,決定將隗囂、公孫述這兩個大麻煩先擱置一旁,置之度外,下詔勒令所有還朝的將軍留在雒陽休養,把軍隊調防河內,打算暫時休兵。

    這個決定讓我目瞪口呆,當場石化。

    自當年舂陵起兵以來,劉秀除了打仗便還是打仗,一場接一場的戰爭接續,使得他就像一只陀螺,從未有暇隙停止過轉動。

    如今……這只疲于奔命的陀螺卻突然在這緊要關頭說要停下休息……

    不可思議……也,無法置信!

    “貴人,請多珍重!”陰興淡淡的望著我,平時冷峻的臉上也起了一絲微瀾,“即使為了陛下,你也……不能這般糟蹋自己!況且,你還有一子一女……你好好想想,庶子,不是那麼好當的,除了自己的母親,誰能給他們更好的庇護?”

    庶子!

    我的陽兒和義王!

    心,如果能夠感覺不到這種錐刺的痛,該多好!

    我逃不了!

    無論如何,我仍是建武帝的貴人!仍是劉陽和劉義王的母親!

    我的肩上已經壓下了不可逃避的責任!
正文 無悔1
    馮異的發妻呂氏奉召,攜長子馮彰入宮晉見皇後。

    呂氏面相敦厚淳樸,一看即知乃是不擅言辭之人,長子馮彰才不過十歲,身量卻已拔得極高,只略比呂氏矮了半個頭。

    呂氏跪叩行禮,手腳粗大,舉止笨拙,看得出她內心的忐忑靦腆。郭聖通倒也善解人意,並未指責她的禮數不周,反賜了席位讓她坐在階下答話。

    呂氏顯得很是拘束,問的話有時候支支吾吾半天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只能惶恐的磕頭稱罪,仿佛自己罪孽深重似的,那副委委屈屈的卑微模樣,瞧得我心里愈發難受。

    “本宮听聞陽夏侯在關中斬長安令,治理有方,百姓歸心,送其號為‘咸陽王’……可有此事?”

    郭聖通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一絲凌厲,仿佛只是好奇,所以才隨口一問。然而這句話卻把呂氏嚇得面色發白,跪坐于席,雙肩微微發顫。

    我心存不滿,重新將目光轉投向郭聖通,端居主席的她神情自若,面帶和善,似乎並沒太深的用意。我一時捉摸不透她的心思,但不管她是無意還是刻意,這個話題本身便太過敏感。

    “啟稟皇後娘娘!夫君曾為此事上奏,稱︰‘臣本諸生,遭遇受命之會,充備行伍,過蒙恩私,位大將,爵通侯,受任方面,以立微功,皆自國家謀慮,愚臣無所能及。臣伏自思惟︰以詔敕戰攻,每輒如意;時以私心斷決,未嘗不有悔。國家獨見之明,久而益遠,乃知‘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當兵革始起,擾攘之時,豪杰競逐,迷惑千數。臣以遭遇,托身聖明,在傾危混淆之中,尚不敢過差,而況天下平定,上尊下卑,而臣爵位所蒙,巍巍不測乎?誠冀以謹敕,遂自終始。見所示臣章,戰栗怖懼。伏念明主知臣愚性,固敢因緣自陳。’陛下知人善任,體察詳情,下詔撫慰……”

    清脆悅耳,字字珠璣,這番話若是出自呂氏之口,我當喝一大彩,然而這時呂氏早被郭聖通嚇得面色發白,口不能言,講出這番大道理的卻是呂氏身後的一名妙齡少婦。

    “哦?”郭聖通的抿著唇笑,笑容中莫名的帶著一股寒意,“這位是……”

    “回皇後娘娘,妾乃陽夏侯媵妾丁氏……”少婦跪下叩首,舉止從容,恭謹卻不卑微。

    “媵妾……”郭聖通冷笑,“本宮可曾向你問話?擅自多嘴,可還有將你主母放在眼中?”

    丁氏變了臉色,只是眼中仍含了一絲倔強。呂氏慌忙請罪︰“娘娘息怒,這是……”

    “馮夫人!身為主母,當有主母威嚴,豈可縱容家中媵僕欺主?來人哪——將惡婦丁氏拿下,送交永巷令,按規懲戒!”
正文 無悔2
    “皇後娘娘!不可……”呂氏哆嗦,從席上膝行至地磚,叩首,“娘娘息怒,丁氏並非有意冒犯……”

    求饒聲中,守候在殿外的內臣涌進來三四名,不由分說的拖了丁氏往外走,丁氏大叫,卻被人隨即用帕子堵上了嘴。

    “你呀你!”郭聖通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家奴放肆,焉知不是你平素放縱之過?”

    一句不輕不重的話便將呂氏的哀求給壓了下去,呂氏眼中含淚,黯然回首,眼睜睜的望著丁氏掙扎著被人拖出宮門。

    “陰貴人以為如何?”郭聖通側首將視線瞟向我。

    我吟吟一笑,頷首︰“皇後說的極是。馮夫人,皇後母儀天下,當為爾等命婦之楷模!”

    淚水滴落在地磚上,呂氏顫巍巍的磕下頭去︰“妾身謹記娘娘教誨!”

    放眼呂氏身後,馮彰雙手握拳,單薄的身子直挺挺的跪在呂氏身後。

    我掛著那一成不變的職業化微笑,從氈毯上起身,向郭聖通行禮︰“皇後娘娘,賤妾尚需回宮照顧小公主,這便先告退了。”

    郭聖通頷首默許,我又向呂氏斂衽作揖︰“馮夫人居雒陽,若有不適,可告知皇後娘娘……妾先告辭了。”

    “恭送貴人。”呂氏像是丟了魂,木訥的向我叩首。

    一出長秋宮,琥珀便趕緊將貂皮風衣替我披上,我頭也不回,低喝︰“馬上去把中常侍帶子魚給我喊來,要快!”

    琥珀跟了我這麼些年,哪還猜不到我的用意,不等我說第二遍,撒腿就跑。

    踏上通往西宮的復道,我憑欄而立,冷冷一笑,一掌拍在欄桿上。

    媵僕欺主?!

    這哪里是在斥責丁氏無理,分明……分明暗里字字句句都是另有所指,別有用意。

    當晚戌時,代n帶著掖庭令急匆匆的從永巷令手中將丁氏解救出來,據說當時正在施棍刑,才打到十棍子,代n便到了。也幸好去得及時,若是再晚些,只怕非死即傷,永巷令稱不知詳情,但听上頭有旨意,說要重重的罰,打死勿論。

    郭聖通草菅人命的做法不禁叫人寒心,然而時世如此,媵妾等同家僕,對于身份卑微的奴婢而言,是沒有地位和尊嚴可言的,就連自身的生死去留,也全憑主人做主。

    沒法拿這件事去質問郭聖通行事殘忍,因為同等的事情,我並不是第一次才見。別說這偌大個皇宮,命婦姬妾全由皇後一人說了算,只單單在新野陰家,當初因仗著受寵而借故頂撞我大嫂柳姬的小妾,一個個也全被柳姬輕而易舉的借故打發了。

    這便是媵妾的地位!媵妾的……悲哀!
正文 無悔3
    丁氏背上挨了十棍,好在年輕,身子骨硬朗,倒沒搞出什麼致命創傷。掖庭令與永巷令商議後,定下丁氏冒犯之罪,貶為宮婢,配于西宮為奴。

    我無法明說我在其中摻了多少,有些事陰暗得很,見不得光,所以也只能任真相腐爛著,最後都成了幽幽深宮的一則傳聞。

    “奴婢知道,陰貴人是個大善人!”丁氏在替我梳妝時感激的對我說。

    銅鏡中映照出的她,容姿卓卓,那張嬌俏的臉孔,是那般的年輕。我如坐針氈,終于按捺不住從鏡中一把抓起青銅剪,轉過身。

    丁氏一怔,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楮看著我,燭光下,那張臉膚色如雪,愈發突顯出額頭的黥疤猙獰恐怖。我噓氣,將她的發髻放下,挑出額際線上的一綹,用剪刀慢慢打薄。發絲飄落,丁氏蒼白的手指微微收緊,最後握成拳狀。

    我細心的將她的額發削剪出齊眉的劉海,恰恰遮住那個丑陋猙獰的黥字。

    “好了!”我退後些端詳,“怎麼瞧都是個美人坯子啊。”

    丁氏垂下頭︰“多謝貴人。”

    我轉身背對著她,假意在鏡翻撿首飾︰“我……並非善人。”不等她開口辯駁,我徑直站起,離開側殿,大聲嚷道,“琥珀,小公主可醒了?”

    並非……善人!

    我若當真心善,在她被郭聖通拖下去的時候就該及時制止;我若當真心善,當初自己情困,胸臆難抒,便不該拖累馮異……若無以往種種的因,何來今日種種的果?

    我非善人!

    其實不過是個……自私的人!

    ***

    建武六年二月,征西大將軍自長安入朝面聖。

    事別三年,朝中大臣換了一撥又一撥,提拔的新人更是數不勝數。馮異還朝後,朝中新貴泰半不認得其人,只是听聞其在關中治理有方,威名卓越,深得人心,外加百姓封冕的“咸陽王”之說。

    昔日的馮異,戰場殺敵,功勞顯赫,而在論述戰功時卻總是退避三舍,默默獨守樹下,不卑不亢,最終得來了一個“大樹將軍”的戲稱。

    昔日的大樹將軍,如今的咸陽王,雖說皆是戲稱,卻是今非昔比。須知一個“王”字,可讓皇帝生出多少忌憚?多少猜疑?

    馮異的為人,我信得過。只是不知,劉秀會如何論處,大臣們對他又會如何非議?

    不忍見馮異受辱,馮異回朝後第二日,我便向劉秀提出,要在宮里宴請馮異,一如當日在武信侯府一樣。

    劉秀同意了,設宴建德殿。

    赴宴那日,我並未帶琥珀隨行,指名讓丁氏一人同往。
正文 無悔4
    四年不見,記憶中那個美若女子的青年,陡然出現在我眼前,卻驚得我幾乎不敢相認。

    頭戴高山冠,負赤幡,青翅燕尾,曲裾繞膝,馮異垂首站在劉秀下首,衣著的華麗無法遮掩那面上的憔悴與疲倦。唇上蓄了須,未見霸氣,只是略顯滄桑,白皙的膚色中更是透出一抹病態的嫣紅,唯一不變的是眉心間緊蹙的憂郁,始終縈繞,揮散不去。

    “臣異,叩見陰貴人!”聲音不復當年的磁石醇厚,聲帶振顫,帶著一種沙啞。

    我如遭雷殛,直到丁氏在我身旁失聲抽泣,我這才猛然覺醒,不敢置信的低呼︰“公孫……”

    馮異跪地不起,丁氏強壓傷感,用手捂著嘴,嗚咽而泣。

    “免……免禮。”我顫聲,彎下腰虛扶。

    “謝貴人!”不等我手伸出去,他已利索的從地上爬了起來。

    我困窘的訕笑︰“幾年不見……陽夏侯變化好大呢……”

    馮異仍是低著頭不作聲,我再度陷入尷尬窘境,劉秀走過來挽住我的手,帶我入席。我不忍再看馮異憔悴蒼白的容顏,生生將頭擰開。

    “當年無蔞亭豆粥,滹沱河麥飯,公孫的情意,無以回報啊!”劉秀的聲音淡然鎮定。

    馮異離席,叩拜︰“臣聞,管仲謂桓公小白曰︰‘願君無忘射鉤,臣無忘檻車。’齊國因而靠此君臣強大。臣今日也願陛下不忘河北之難,臣不敢忘陛下賜予的巾車之恩。”

    我死死地咬著牙,用盡全部的力氣來壓制內心的悲慟。

    一場家宴,冷冷清清,氣氛冷場,君臣間似乎永遠隔了一層,無法回到當初似兄似友的親密。

    須臾,馮異起身告辭,我對他說︰“你把丁氏帶走吧。”

    丁氏掩面而泣。

    馮異毫不動容,只是淡笑︰“她乃罪人,既已被貶為宮婢,如何還能跟臣離宮?”

    我呼吸一窒,他雖在笑,可眼神卻是冰冷無情的,丁氏嬌軀震顫,泣不成聲。

    “公孫!”劉秀在我身後突然發話,語氣深沉凝重,“過幾****仍回長安去,替朕鎮守關中,朕信得過你!你的妻妾也無需留在京都,你一並帶了去吧!”

    馮異惶恐跪下︰“這如何使得?陛下還是免去臣征西大將軍之秩,改任他人吧!”

    “關中你治理得極好,旁人不合適……”

    “陛下……咳,臣近年身體頗覺不適,大不如前,蒙陛下錯愛,還是另委他人……”

    “公孫!”劉秀親自將他扶起,“當年昆陽突圍,你曾問朕,信不信你?朕今日的答案與當年無異。朕要明明白白的告訴你,無論這些年發生過什麼,朕都視你為兄弟摯友,無嫌無疑!”
正文 無悔5
    劉秀目光清澈,面色坦然,我終于明白,他梗在心中的那個疙瘩,終于解開了。馮異是他兄弟,是他摯友,患難之交,生死與共……這份情誼無可替代。

    我酸澀的吸氣,淚意直沖眼眶。

    “臣……”馮異亦受震動,半晌,伸手牢牢握住劉秀遞來的雙手,“士——為知己者用!”

    劉秀五指反握,笑若春風,堅定不移︰“國士遇我,國士報之!”

    ***

    馮異離開雒陽回長安的那天,我特意換了男裝,出宮相送。

    北望邙山,我與他相顧無言。風吹亂了長發,牽馬而行的頎長身影在春寒陡峭中更顯單薄。

    “公孫,你的身體……當真不要緊麼?”

    “有勞貴人惦念了,臣無礙,只是偶染風寒……”

    “連你也這樣啊。”我輕笑,說不盡的哀傷,“陰興這樣,鄧禹這樣,原來連你也這樣……也罷,人生若只如初見……果然,也只能這樣了!”我故作輕松,沖他抱拳,豪氣干雲般的高喊,“祝願大將軍……”

    說到一半,卻見他隔著馬駒,眼神柔和的望著我,隱有憐惜的笑意,莫名的扣人心弦。

    “公孫……”我呢喃,一時失語,“能把你的豎送給我麼?只當留個念想……”

    他緩緩閉了雙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沒了那片柔情︰“有那必要麼?”

    一句話噎得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翻身上馬,隊伍已徐徐前進,他勒馬欲行︰“貴人回去吧,臣就此別過!”

    我無語哽咽,忽然覺得今日一別,或許此生再無與他有相見之期,心中對他的愧疚感愈加沉重,壓得我連氣都喘不過來。

    他輕輕夾著馬腹,坐騎從我身邊慢慢踱過,擦肩。

    “異……無悔!”

    仿若春風吹落枝頭的片片桃花花瓣,他輕柔卻堅定的留下這三個字,裊裊吹散在風中。

    無悔!

    凝于眉睫的淚珠隨著那道喝馬絕塵的削瘦身影,淒然墜下,深深沒入塵土。

    人生若只如初見——無悔!
正文 國策1
    隗囂身邊有兩大重臣——文鄭興,武馬援。

    馬援是位能征善戰的將才,這一點毋庸置疑;而鄭興,則對隗囂上諫無數次,每一次都能使隗囂啞口無言的被迫放棄許多錯誤的決定。但自古忠言逆耳,鄭興的大膽諫言,最終換來了隗囂對他的不耐煩,于是鄭興借父母歸葬為由離開了天水。

    就在馮異離去後沒多久,隗囂手下申屠剛、杜林,脫離西州,投奔雒陽。劉秀大喜,皆拜為侍御史,另外又拜另投明主的鄭興為太中大夫。

    三月,公孫述命田戎出江關,集結舊部,欲攻打荊州,結果沒能得逞。于是劉秀下詔隗囂,命他率兵從天水南下攻打蜀中。

    夏四月初八,劉秀前往長安,祭拜前漢歷代帝王園陵,這一次我沒跟去,因為實在不知道去了長安要如何面對馮異。最終,我沒去,劉秀卻把郭聖通帶走了,臨走又命建威將軍耿m、虎牙大將軍蓋延等七人,取道隴西討伐公孫述。

    想想也是好笑,除非劉秀在宮里,不然的話,他似乎總在有意無意之間想盡辦法分開我和郭聖通共處一個屋檐下的機會,用一種懷柔的手段,巧妙的化解著我倆之間的沖突和矛盾。

    劉秀一走,留下一座空落落的皇宮給我,雖然胭脂為了討好我,隔三差五地便會來西宮問安,但我抑郁的心情卻始終得不到緩解。

    劉陽滿兩歲生日那天,陰興趁進宮送賀禮之暇,向我透露了一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莊光找到了,而且已經秘密入京。

    我喜不自勝,翌日便換了便服,出宮拜訪。

    莊光住在陰興府中,待若上賓,然而按他的要求,卻處處顯得低調,並不刻意張揚。陰興門下也蓄養門客,卻從無人知曉這個受到主人家另眼相待的神秘人物是何來歷。

    見到莊光的那一霎,我有些發懵,六年過去了,莊光的相貌似乎根本沒有改變,秀氣的五官,依然仿若少年,只是氣度從容穩重,目光睿智明利,更勝從前。

    “莊……莊公子……”

    陽光下,他正彎腰侍弄著一大塊枝葉粗壯的樹根,手中的匕首一刀刀的刻在樁上,雕出凹凸的不知名形狀。金色的光曦灑在他的發上,眉睫的陰影投射在臉頰上,隨著他身姿的輕微搖擺,明暗不定。

    我出聲喊他時,他並未抬頭,專心致志的干著手里的活,旁若無人一般,雖然……早在進門前我便已敲門通稟。

    我踮著腳尖踩在蒲席上,才剛走近兩步,突然听他一聲厲喝︰“停——”手中匕首指著我,仍是不抬頭,語氣卻帶著不耐煩,“在我沒刻完之前,不許打擾!”
正文 國策2
    早已見識過他的狂傲,我見怪不怪,雖說心里不舒服,卻仍是耐著性子坐在離他五六丈開外的一張榻上,安安靜靜的看著他雕刻。

    隔得稍許遠了些,看不清他到底在刻什麼,只是看那木屑紛紛飄落,他手中的木樁卻在一圈圈的逐漸縮小體積,隱約顯出一個人形來。

    他沖著那塊巴掌大的木頭吹了口氣,陽光從窗牖外透進來,遠遠的,滿眼盡是塵埃舞動。

    “陰麗華,你覺得鄧禹與我相比,如何?”

    我正愣愣的看著那金色塵埃飛舞,他突然不冷不熱的丟出這麼一句,我一時反應不過來,訥訥的說︰“不曾作比……”

    “朝中既有梁侯,又何必非要強求莊某?”他抬起頭來,目光如炬的看向我。

    我呆呆的望著他的眼楮,忽然腦海里冒出一句“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但是……但是,禹光如何能與瑜亮相較,這兩者之間不存在可比性啊。

    猛地發覺自己似乎被他繞進了一個盲區,如果腦子真跟著他的思維運轉,或許會被他徹底牽了鼻子走。

    我不動聲色︰“我一直好奇一件事,莊公子究竟是名叫莊光還是莊遵?”

    “這有什麼區別麼?莊光也罷,莊遵也罷,我叫什麼,不叫什麼,難道隨著名字的改變,我會變得不是我嗎?”

    能說會道的人,果然擅于唇槍舌戰。

    假若單論口齒辯論,我絕對沒有贏的機會,于是轉移話題,笑嘻嘻的說︰“那公子怎麼又屈就來雒陽了呢?連陛下都說,子陵若是不肯現身,任誰都沒辦法讓他主動屈就!公子傲骨,陰姬佩服啊佩服……”

    他眼一翻,鼻孔朝天︰“我願來便來,願走便走!”

    “是呀是呀!”我不咸不淡的附和著,臉上卻笑得甚是促狹,“我在想,其實陛下應該好好謝謝子陵的,當年若非子陵托程老先生指路,只怕我等饑寒交迫,還得在下博繞不少冤枉路呢。子陵當真是待陛下有心了……”

    我笑得愈發曖昧,莊光一愣,俊俏的臉上忽然露出一抹好氣又好笑的神情︰“你的那顆腦袋里到底裝的是什麼?豬腦嗎?”

    我托著腮,鼓著腮幫子笑︰“子陵待陛下有情有義,此番進京,心意更叫人感動。我……”

    噌的下,莊光從席上跳了起來,一副快氣炸的表情︰“果然是豬腦,難道劉文叔做了皇帝,也喜好上了男風不成?”

    我噗嗤一笑,繼續胡攪蠻纏︰“旁人陛下或許看不上,但是子陵一表人才,倜儻風流……”

    他沖過來一把拽住我,將我用力往門外拖,半點憐香惜玉之情也沒有。好歹,我不是美女,也是貴人哪!他可真是狂癲得什麼事都干得出來!
正文 國策3
    “出去!出去!盡想著那些齷齪事,我怎麼認得你這樣的女人!”

    我大笑著掙脫開他的手︰“是子陵你讓我這麼想來著,不然的話……你到雒陽所為何來?你若不肯屈就,旁人拿刀逼你也是無用啊!”

    他嘴里嘖嘖有聲,一半贊許,一半憤怒︰“六年前看你還像個人,六年後再看你,簡直不是人!”

    “諾。孔聖人曰︰‘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不巧的是,我既是個女子,更是個小人!”

    莊光氣得兩袖一甩,再不說話,只是站在我面前,面無表情的瞪著我。

    我這才斂衽肅容,對他稽首,一揖到底,正正經經的拜道︰“陰姬求子陵授予安國定邦之計!”

    他雙手負于背後,眼神犀利的瞅著我。我坦然再拜,屈膝跪倒︰“陰姬求子陵……”

    終于,我的誠懇換來一聲嘆息︰“我不出仕!以後一切的主意、決策皆與我無關,若有人問起,你絕不可與人提及……包括你的夫君,漢朝天子……”

    他肯讓這一步已屬難得,我不敢奢求能一步登天,忙腆著笑臉,喜不自勝的答允︰“一言為定!”

    ***

    五月廿三,建武帝後車駕自長安返回雒陽。

    隗囂終于撕下虛偽的面具,公然起兵叛變,他命手下王元據守隴坻,砍伐林木,堵住了通往雒陽的道路。前往討伐的漢軍為此吃了大虧,潰敗于隴山腳下,隗囂乘勝追擊,幸虧捕虜將軍馬武,親自帶人斷後,漢軍才得以逃脫。

    這一個月多月,我隔三差五的便去陰興府中拜訪莊光,劉秀回京後,我整理了一份奏章,慎重的趁無人呈交給他。

    奏章寫得極長,以我的水平要寫出這麼一份長達兩三千字,文里通順的報告,實屬不易。劉秀初時並未有所表示,我把奏章交給他後便自個兒回寢宮睡覺去了。夜里酣夢正甜,卻猛地被人搖醒︰“麗華,你跟朕說說……這裁並郡國,具體應當如何操作?”

    我被他搖醒,人還不甚清醒,打著哈欠,迷迷糊糊的回答︰“和公司裁員一樣搞嘛!合並部門,裁減相應部門管理人員……”

    打了個激靈,我徹底醒了,卻見劉秀坐在床沿上,一臉錯愕的看著我。明晃晃的燭光打在他臉上,好一會兒,他才歉疚的說︰“朕有些心急了……你繼續睡吧。”摸了摸我的臉,笑著微微搖頭。

    正欲離去,我猝然伸手扯住他的袍角︰“你去哪?”

    “你寫的東西很有意思,朕再琢磨琢磨……”邊說邊往外走。

    我忽然有些後悔給他那份報告,瞧他那神魂顛倒的模樣,早已廢寢忘食,忘乎所以。我嘆著氣,從床上爬起,守夜的侍女取來外衣給我披上,我跟著他慢騰騰的走到了側殿。
正文 國策4
    “其實也非一朝一夕能夠扭轉國體,陛下也不要太過著急了。”

    他拿起竹簡,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嘉許︰“還是要謝謝你,也只有你……能明白朕在想什麼。”

    我幽幽的嘆了口氣,命人將殿中即將燒到盡頭的蠟燭盡數換上新的,又逐一剪了燭花,剎那間,殿內亮如白晝。

    “全國現有郡國一百零三個,縣、邑、道、侯國一千五百多個,各地官員上下層疊,數目龐大。其實有些地方,遭受連年戰亂,早已變得人煙稀少,重復的官員設置,甚至使得吏多民少。雖說完整的官吏制度很重要,但是……並不利于現下的情況!”我坐在他對面,整了整思路,仿造著莊光的口吻,加上自己的理解,侃侃而談,“把這些不必要的縣邑裁並掉,可以大大節省行政消耗,同時也能提高行政效率。朝廷提倡節儉的同時,也可大大提高執行力……”

    這一夜,我與劉秀促膝長談。

    西宮側殿的燭火,燃燒至天明也未曾熄滅。

    ***

    六月廿四,建武帝下詔,曰︰“夫張官置吏,所以為人也。今百姓遭難,戶口耗少,而縣官吏職所置尚繁,其令司隸、州牧各實所部,省減吏員。縣國不足置長吏可並合者,上大司徒、大司空二府。”

    這一詔令針對地方政府的機構龐大而頒發,由于天子的重視以及大司徒、大司空兩公的全力配合,裁並工作進行得十分順利。在較短的時間內,省並四百多個縣邑,山東、河北之地省並數目最多,其中瑯邪國省並了四十七城,勃海國省並二十七城,巨鹿郡、涿郡、山陽郡、西河郡各自均省並二十余城。

    九月三十,時逢日食,執金吾朱浮上奏,指出建武帝執行的“法理嚴察”所帶來的弊端,稱以往頻繁撤換郡縣太守、縣令,新舊更替,車馬勞頓,無法讓那些官吏在短暫的任期內真正發揮作用。另外,有些監察官吏公報私怨,往往對地方官吏吹毛求疵,苛求長短,以此取媚皇帝。太多嚴苛的舉劾和糾彈,反而使得真假難辨,地方治理因此無法得到有效改善。

    針對這一奏章,朝臣廷議,建國之始劉秀的初衷乃是以嚴法來整飭吏制,卻不料急于求成,沒有預料到結合當前的實際情況。劉秀表示願意接納諫言,從此地方守令的任免不再如此頻繁。

    冬十月十一,詔令曰︰“吾德薄不明,寇賊為害,強弱相陵,元元失所。《詩》雲︰‘日月告凶,不用其行。’永念厥咎,內疚于心。其敕公卿舉賢良、方正各一人;百僚並上封事,無有隱諱;有司修職,務遵法度。”

    相對數月前的裁員詔令,建武帝又頒布了推舉賢良、方正的詔令,國內政策體制的重心在不知不覺中轉移。
正文 國策5
    十一月頒布詔令,凡王莽時期被沒籍,貶為奴婢者皆獲開釋,赦免庶人。

    十二月廿七,原大司空宋弘免職。

    翌日十二月廿八,建武帝下詔︰“頃者師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什一之稅。今軍士屯田,糧儲差積。其令郡國收見田租三十稅一,如舊制。”

    戰亂後,國家要發展,需撫民以靜,休養生息,恢復經濟。眼下國庫匱乏,資金不足。于是劉秀和我商議後,最終決定減輕百姓賦稅。

    西漢初的田租是十五稅一,景帝時改為了三十稅一。劉秀效仿景帝,將建國時實行的十分之一的抽稅形式改為三十分之一的比例份額。

    正如莊光所言,一個國家要變得富強,不能僅僅依靠武力掠奪江山!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正文 璋瓦1
    歲末,靈壽侯邳彤病故,那一日我突然四肢發冷,暈厥倒地。事後經太醫診斷,竟發現我已懷有身孕。

    誰也想不到,建武七年新年迎來的第一件意外之喜,竟是我又懷上了第三胎。

    不孕吐,不嗜睡,胃口正常,在我暈倒之前,身體絲毫沒有半點懷孕癥狀,以至于已經有了兩個孩子的我,在太醫請脈後樂呵呵的報喜時,竟變得無所適從起來。

    預產期在七月,也就是說這個孩子無聲無息,默默無聞的已經在我肚子里待了兩月有余。我一直認為是年前太過操心政令國策,以至于內分泌失調……

    “怎麼辦?”我苦著臉,殊無半分喜悅。

    “什麼怎麼辦?”相對我的苦惱,劉秀卻是喜上眉梢。

    我更加來氣兒,嗔道︰“你真不知道還是裝糊涂?你把我當母豬啊,一胎接一胎的生個沒完?”

    劉秀詫異的睨眼瞅我。半晌,這個三十六歲的大男人居然為難的皺起了眉頭︰“這豈能怪朕……”

    “不怪你,難道怪我?”我瞪眼。

    一旁的內臣宮女也一起臊紅了臉,壓低著頭,想笑卻又不敢。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臊得滿面通紅,一跺腳怒道︰“以後……以後不許你踫我……”

    “嗤……”有人沒憋住,笑漏了氣。雖然聲音不響,卻仍是將我鬧了個大紅臉,從里臊到了外。

    “滾!滾!滾!”我佯怒轟人,“都給我出去!讓你們笑個夠!”

    琥珀眉開眼笑的來拖我,我惱羞成怒,一並開涮︰“臭丫頭,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事,你和君陵眉來眼去的勾搭可不是一天兩天了吧?”

    琥珀變了臉色,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異常尷尬︰“貴人……”

    “得了,你的心也早不在我這了,等出了正月,我便將你送出宮去,以後你盡心服侍君陵去吧!”

    琥珀又驚又喜,也顧不上羞臊了,雙眸熠熠生輝︰“貴人不是說笑?”

    “等不及了?”

    “不……不是,奴婢哪有……”她紅著臉,想笑卻又不敢放肆,嘴角抽搐著,終于低著頭一溜小跑的出去了。

    宮門闔上,殿內安靜下來,我拉緊身上的麾袍,甩不去的憂心忡忡。

    “為何愁眉不展?”劉秀順勢將我拉進懷中。

    我舔著唇,盡量小心翼翼地問︰“有了身孕,你還能準我出宮去找君陵麼?”

    其實即使之前沒有懷孕,我也不敢過于放肆,大多數的時候,都是陰興將莊光的意思傳遞進宮與我知曉。只是這種隔了一層,且單單靠文字來傳達的表述方式,很難做到雙方意見互換,及時溝通甚至領悟對方的意思。
正文 璋瓦2
    于是再麻煩,我也總會找機會一個月出宮一趟,當面和莊光把那些講不清的意思說個徹底。

    “你想見弟弟,讓他像郭況一樣,時時進宮便是。”

    我眉頭打結,一籌莫展,再看劉秀,正埋頭批閱奏章,專注的樣子哪里還容我分心插嘴。

    氣悶的去另一間側殿探望兒子女兒,卻恰好撞見劉陽將劉輔一掌推翻在地。劉輔比劉陽大了一歲半,個頭卻只高出劉陽一根手指的長度,所以單論小孩子的氣力,他的年齡並不佔優勢。而且劉陽剛才出手太快,他一個沒留意便吃了大虧。

    一旁的內侍趕緊將他從地上抱了起來,他卻不依不饒,坐在地上一邊踢腳,一邊帶著號啕的聲音叫嚷︰“反了你了!我要告訴母後,叫母後打你——”

    劉陽嚇白了小臉,卻仍是很倔強的挺起胸膛,張開雙臂,硬氣的頂嘴︰“是你不對!是你先欺負妹妹!”

    “我沒欺負她!我……我只是覺得她腮幫子鼓鼓的,都是肉,很好玩!”

    “你捏她的臉,把她弄哭了,你不是好哥哥!娘說,好哥哥不應該欺負妹妹!妹妹小,哥哥要疼愛妹妹,保護妹妹……”他的身後,剛滿一歲的劉義王正被乳母抱在懷里,小臉掛滿淚痕,像只糊花臉的小貓咪。

    我見女兒哭得可憐,正想進殿去抱她,劉輔突然尖叫︰“那是你的妹妹!才不是我的妹妹!”

    劉陽小臉通紅︰“我的妹妹,就是不要跟你玩!我以後也不要跟你玩……”

    許是惱羞成怒,劉輔突然撞向劉陽,雙手用力一推,試圖報剛才一跤之仇。劉陽撅嘴,兩只胖胖的手掌伸出去擋。兩個小屁孩相持不下,角力似的扭打在一起,翻滾倒地。

    劉陽雖然力氣不小,到底少吃了一年多的飯,劉輔的肢體靈活力遠勝劉陽許多,只翻了兩個滾,便把劉陽壓在身下。他得意的騎在劉陽身上,用手拍打弟弟的屁股,嘴里不停的嚷︰“駕!駕!你給我當馬騎!哈哈……駕!”

    “二殿下!”

    “四殿下!”

    眾人慌了神,七手八腳的將他二人分開,劉輔拼命掙扎,臨被人抱走前還用腳踢了劉陽兩腳。

    劉陽被人抱在懷里,小臉緊繃著。

    我挨著門框站著,卻並不進去,心里既疼惜又酸楚,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劉陽撇過頭,視線恰好與我撞上。募地,他一愣,倔強的小臉突然垮了下來,小嘴一扁,哇地放聲大哭︰“娘——娘——二哥哥欺負妹妹!他還打我——”

    我在心里嘆息著,一腳跨進門,劉陽在乳母懷中傾過身子,張開雙臂向我撲來,我蹙著眉沒有迎上去,反而退後一步避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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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什麼?!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我硬起心腸,怒聲喝罵。

    劉陽哭聲噎在喉嚨里,但轉瞬,嗓門放開,哭聲成倍擴大。

    我不理他,扭頭看向劉輔,劉輔略一哆嗦,轉身撲在中黃門肩上,倒也不再哭了。

    “帶二殿下下去洗把臉,吃點點心,然後送回長秋宮!”

    “諾。”

    劉輔被迅速抱離現場,臨走,還對劉陽偷偷扮了個鬼臉,劉陽的哭聲更大了,身子不安分的在乳母的懷里扭來扭去,險些害得乳母抱他不住。

    劉義王畢竟年紀小,哭過之後早就忘了什麼事,這時反而瞪著一雙酷似劉秀的眼楮,烏溜溜的望著哭鬧的哥哥,不時的發出咿咿哦哦的牙牙之音。

    “帶公主下去!”我低聲吩咐,“陽兒留下,其他人都先下去!”

    劉陽被放下了地,他哭聲漸止,只是仍不時裝樣子的干嚎一兩聲,裝可憐做戲給我看。

    我將右手摁在他的頭頂,他長得很高,小小年紀個頭已經到了我的胯腰。

    “剛才挨打了?”

    “嗚……”他繼續假哭。

    “知道為什麼會挨打麼?”

    “嗚嗚……二哥哥壞……”

    “是你笨!”我揉亂他的頭發,退後兩步,朝他招了招手,“跑過來撞我,像剛才你二哥對你那樣……”

    劉陽沒有遲疑,縮著肩膀,低頭像頭倔牛般直撞了過來。我身體稍側,在他沖力最大,快要挨近我的時候,突然提起腳尖,橫在他膝蓋位置。

    撲通一聲,劉陽摔了個狗啃泥,他趴在地上動也不動,過了不久,哇的聲又是號啕大哭。

    我嘆了口氣,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看來還是太小了,還是得等你再長大些,才能開始扎扎實實的練基本功。”

    他用手背噌鼻涕,一臉邋遢樣,我齜牙︰“真髒!”取了帕子替他擦臉。

    他擦干淨臉,突然直愣愣的沖我背後喊了聲︰“父皇……”

    我吃了一驚,轉身時候扭得太快,險些崴了腳。

    一只溫暖的大手及時托住了我的腰︰“小心哪!”

    我有些心虛的低下頭,吱吱唔唔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只祈求剛才教導兒子的那一幕沒有被他老子撞見。

    然而人算畢竟不如天算,劉秀蹲下地,視線與劉陽齊平,拍著他的肩膀,笑說︰“你娘剛才可是腳下留情了呀!”

    劉陽似懂非懂的瞪大了眼楮,一臉茫然。

    劉秀松開手,提起裳裾,腳尖點在兒子膝蓋上,來回搖擺數次,做踢腿狀︰“看清楚沒?”他以超出我十倍的耐心,慢聲細語的給兒子做著詳盡的示範和解說,“像這樣,抬腿起腳都要快!你娘剛才只是略略抬腳絆了你一跤而已,姿勢是對的,力道卻是極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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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臉上火辣辣的一燙,幸好他背對著我看不到我窘迫漲紅的臉。我趕緊提著裙裾,踮起腳尖,悄悄往門口撤退。

    後退間,父子倆的話題已然轉變。

    “陽兒喜歡妹妹麼?”

    “喜歡……不過我更喜歡小弟弟。”

    “為什麼呀?”

    劉陽伸出小胳膊彎曲上臂,展示了下其實根本不存在的肌肉︰“我要教他打架!就和剛才父皇和娘教我的那樣……”

    “哦?”

    “然後……我要和弟弟一起,把太子哥哥和二哥哥一齊揍扁!”他皺著鼻子,用力吸了吸鼻水,一臉得意,“三哥哥太慫,所以太子哥哥連打架也不肯算上他!嗯,那我也不要跟他打,太沒意思!”

    我腦袋猛地一炸,嗡的聲像是眼睜睜的看著兒子捅了一只碩大的馬蜂窩,而下一秒窩里的馬蜂便將向我瘋狂撲來。

    果然,劉秀轉過頭來。

    我背貼在牆上,呵呵干笑︰“陽兒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劉秀輕笑,笑聲曖昧,似乎別有用意。

    我心里愈發緊張,咽了口唾沫,齜牙咧嘴的笑︰“我……我餓了,去找點吃的……”邊說邊僵硬的轉身。

    “麗華……”

    “我……我去看女兒……”頭也不回的快步走向門口。

    “你的新詞兒可真多!”

    我終究是晚了一步,劉秀的兩條腿比我長,三兩步便拐到我面前。

    “不……不是我教的。”我狡辯,死鴨子嘴硬,“我……我整天跟你在一塊兒,哪有閑暇教導兒子!”

    “嗯……這倒也是。”

    “是吧?是吧?我沒胡說吧!”

    “嗯。”他笑,眼楮里全是洞察了然的笑意。

    在他的溫柔一刀下,假面具沒有維持多久,終于盡數塌方。

    我決定破罐子破摔,耍無賴的大叫︰“啊——我不管了!嫌我教的不好,以後你自己教!”

    “朕沒說不好。”

    “嗄?”

    “只是……”他眼瞼下垂,視線瞄在我的腹部,“還是應適當注意些胎教為宜!”

    我險些厥過去,嘴角抽搐,好半天才有氣沒力的嘟噥︰“雞婆。”

    他眯起眼︰“朕不是雞的婆婆。”

    “喔!”我故作驚喜狀,插科打諢,“你還記得呀!”

    眼中的危險系數在上升,笑容愈發詭異︰“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朕都會記得!”

    心跳漏了一拍,他的眼神能溺斃人,我在這樣的注視下漸漸軟化。他的左手攬起我的腰,右手托起我的下巴,臉緩緩靠近,炙熱的鼻息拂在我的臉上,又酥又癢。
正文 璋瓦5
我意亂情迷的半閉上眼,紅唇微撅的主動迎了上去……

    身下有股力道在扯我的裙裾,我不耐煩的挑了挑眉,唇仍是撅著繼續湊上去,卻意外發現劉秀睜大了眼,無奈又好笑的仰高了下巴。

    “父皇!娘……”劉陽不依不饒的一手扯了一人衣角,使勁搖晃,“你們是不是要打架呀?”

    我閉上眼,恨不能將這壞事的小鬼頭丟出去,卻听劉秀沉沉而笑,騰出一只手撫摸著兒子茅草似的發頂。

    “不是。”他一本正經的答復兒子的問題,“父皇和你娘親更喜歡等你睡著了,在床上打架!”

    我痛苦的呻吟一聲,終于惱羞成怒的暴跳,雙手使勁掐上他的脖子︰“劉文叔——”
正文 毒舌1
    建武七年春正月初二,建武帝下詔令中都官三輔郡國釋放在押囚犯,除犯了死罪的犯人外,一律免除查辦。服勞役的免刑,赦為平民,判刑兩年以上而逃亡的犯人,將名字記下,以備查考。

    詔令曰︰“世以厚葬為德,薄終為鄙,至于富者奢僭,貧者單財,法令不能禁,禮義不能止,倉卒乃知其咎。其布告天下,令知忠臣孝子慈兄悌弟薄葬送終之義。”

    劉秀打破西漢末年盛行的厚葬之風,提倡薄葬。

    二月十七,免去護漕都尉官。

    三月初四,詔令︰“今國有軍,並多精勇,宜且罷輕車騎士、材官樓船士及軍假吏,令還復民伍。”減少將士,令多余的士兵卸甲返鄉為民,以利加快恢復經濟發展。

    彼時,公孫述封隗囂為朔寧王,派兵協助,抵抗建武漢朝。

    四月十九,建武漢朝大赦,劉秀再次公布詔令,命公卿司隸州牧舉賢良方正各一人,為顯求才若渴之心,願親自御試。

    隨著身體的逐漸笨重,我的體力和腦子都呈現出退化趨勢。雖然我每天堅持散步鍛煉,但是鑒于上一次臨產出現的恐怖癥狀,這回劉秀將我盯得極緊,幾乎事事都要過問,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控之下,每日都要飽受他的雞婆嘮叨。

    我著急的是沒辦法再和莊光取得聯系,即使中間有個陰興傳遞有無,也甚是不便。

    “我要出宮!”我撅著嘴耍無賴,雖然這樣的手段每次均未見有何成效,但我除了發發孕婦脾氣,實在想不出更合理的理由要求出宮。“宮里太悶了!”

    劉秀沒理我,徑自取了皇帝信璽在詔書上蓋了紫泥印。

    “這是什麼?”除秦代和氏璧傳國玉璽外,皇帝玉璽一共有六枚,用以處理各類行政事務。這六枚璽印分別刻的是“皇帝行璽”、“皇帝之璽”、“皇帝信璽”、“天子行璽”、“天子之璽”以及“天子信璽”,其中“皇帝信璽”專門用作三公任命詔書。

    劉秀將詔書收于袖中,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朕擇定了大司空的最佳人選!”

    “哦。”我沒留意,心里琢磨盡是要如何溜出宮去。

    “過來!”他向我勾勾手指,神態輕佻得卻更像是在召喚寵物。

    “我要出宮!”我蹭過去,抓著他的胳膊使勁搖晃,舊事重提。

    笑容倍加寵溺︰“朕陪你一起去……”

    “不要!”我一口回絕。

    開玩笑,他要跟我一同去,那不是什麼都穿幫了?

    琥珀色的眸色逐漸加深,心跳沒來由的跟著漏了一拍,我對他的神情變化實在是太熟悉了,外人或許看不出他細小動作的變化,我卻了如指掌。
正文 毒舌2
    心中警鈴大作,才要提高警覺,他已慢條斯理的笑說︰“朕想,也是時候去見見故人了。”

    我呆若木雞,半天也消化不了這句話,他泰然自若的起身,順手也將我一並扶了起來︰“一起去吧,朕命人備輦。”

    抓狂!

    欲哭無淚!

    背上突然爬上寒絲絲的冷意,看來他不僅早知道莊光的存在,也早知道我和莊光聯手玩的那套暗度陳倉的把戲。

    他什麼都知道,卻偏偏不戳破,任由我們一伙人在他面前演戲。

    我心里不爽,甩了他的手,擺出一張臭臉。

    “怎麼了?”

    “你明知故問。”

    “生朕的氣了?”他摟住我的腰,空著的另一只撫上我的肚子,碎碎念的嘮叨,“目不視惡色,耳不听淫聲,口不出敖言……”

    我的手肘向後一縮,使勁撞在他的肚子上︰“整天听你嘮叨,不瘋才怪!”

    他擋住我的手,笑︰“不是朕故意要瞞著你,而是……以莊子陵的為人,他若得知朕已知曉,立時便會離開雒陽。”

    “那你也不必瞞著我啊!”我仍是耿耿,難以釋懷。

    他用食指點在我的唇上,一副深為了解的表情︰“以你的性子,能瞞得過他的眼楮麼?只怕瞞得了一時,天長日久,難免露出馬腳。”

    “那你現在又不怕他知道了?”

    “不是不怕,只是……事情總這麼拖著,絕非長久之計。朕看了那些簡章,句句精闢,此等人才如何能讓他屈居民間,不為所用?”

    我眨眼︰“你打算怎麼做?”

    他沉吟不語。

    “高官厚祿誘惑之?擺出皇帝架子強迫要挾?”

    他搖頭︰“莊子陵何等樣人,此等做法只會更快把他逼走而已。”

    “那你究竟想怎麼做?”

    “昔日武王以太公為師,齊桓以夷吾為仲父,而今——朕欲拜子陵為三公!”

    猛然領悟到剛才那張蓋了皇帝信璽的大司空詔令,我頓時恍然。

    ***

    我最終還是沒讓劉秀直接去見莊光,而是先將莊光從陰興府邸“請”到了北軍傳舍,莊光是何等聰明之人,這一折騰,豈有猜不透的道理?于是,在請他移駕的同時,我又命執金吾派人將傳舍四周圍了個水泄不通。

    我獨自先去見了莊光,好話說盡,甚至還取了劉秀的任命詔書來給他,他卻不屑一顧。那副疏狂傲氣的模樣,真讓人恨不能打爆他的頭。

    莊光來到雒陽的事算是徹底曝光了,一時間眾說紛紜,傳舍前車水馬龍。人人都知道他是皇帝重視的賢良,所以慕名者有之,巴結者亦有之,險些將大門擠破。
正文 毒舌3
    靜觀其態,發現莊光這家伙當真狂傲到了骨子里,一張嘴更是毒舌到令人牙癢卻又無可奈何。

    大司徒侯霸與莊光曾打過交道,算是有些交情,但礙于莊光眼下門庭若市,乃人人爭搶的香餑餑,若是以三公的身份光臨傳舍尋訪舊友,知道的會稱贊是禮賢下士,不知道的會指責他諛奉新貴。

    侯霸是個有頭腦的人,他選了個折中的法子,既不怠慢舊友,也不辱沒自己身份。他派了屬下,一個名叫侯子道的人前往探視。

    侯子道上門的時候,我正在跟莊光費舌,我的胡攪蠻纏,東拉西扯正氣得莊光一肚子憋氣,他拿我沒轍,只差破口大罵。這當口侯子道遞了侯霸的名刺,登門造訪。

    因為不方便和外人打照面,于是我躲進了復壁,侯子道翩然進門時,我飛快的伸頭窺了一眼,卻沒能來得及瞧清對方的長相。

    接待客人原該去堂上,可莊光不管這些,他夠狂,也夠傲,明知道侯子道是代表誰來的,卻仍是無動于衷,沒心沒肺的安然坐在床上,箕踞抱膝,連最起碼的禮儀都沒有,放蕩不羈。

    “侯公听聞先生到來,本欲即刻登門拜訪,然而迫于職責,是以未能如願。希望等到日暮後,待侯公忙完公務,請先生屈尊至大司徒官邸敘話。”

    我揉了揉鼻子,心里暗自好笑,莊光連皇帝的面子都不給,侯霸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果然,莊光答非所問︰“君房素來有痴病,現在位列三公,這個痴病好些了沒有?”

    侯子道噎得久久沒有回答,我躲在復壁中咬著下唇,使勁掐自己的大腿,這才沒有笑出聲來。

    “那個……位已三公鼎足,痴病……自然不……不發了。”

    “你說他不痴了,那怎麼剛才說的盡是痴話?天子征我來京,使人尋訪了三次,如今我人主尚不見,又豈會去見他這個人臣?”

    侯子道豈是這毒舌的對手?幾句話下來,便被莊光打擊得頻頻擦汗︰“那……還請先生手書一札,也好讓我回去向侯公有個交代……”

    莊光很無賴的回了一句︰“我的手現在沒法寫字!”

    “那……我來寫,請先生口述吧。”侯子道估計心里早就快氣炸了,卻只能裝作若無其事的研磨,鋪開竹簡听莊光大放厥詞。

    “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懷仁輔義天下悅,阿諛順旨要領絕。”

    侯子道寫完,再等,卻已沒了下文,不由說道︰“請先生再多加幾句吧。”

    莊光冷笑譏諷︰“在這買菜呢?還討價還價的!”

    侯子道大為狼狽,從席上起身,拿了竹簡,踉踉蹌蹌的告辭而去。
正文 毒舌4
    我從復壁出來,莊光仍踞坐在床上,臉上帶著一抹看好戲的笑容,我豈能猜不到他的用意,于是笑道︰“你也太有恃無恐了。”

    他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貴人既在此,光何懼之有?”取了竹簡,展開,繼續慢條斯理的看了起來。

    我和他道了別,心里一邊對莊光的機敏發出贊嘆欣羨,一邊又對他的倨傲難折而嘆惜不止。

    當天下午,得到侯子道回復的侯霸,一怒之下將彈劾莊光的奏章,連同那卷狂傲的回禮手札,一同遞到了劉秀手中。

    而有關這件事的來由,劉秀卻早已通過我的描述,知曉得一清二楚。雖說我其實並不贊同吹枕邊風的行為,平時也一貫主張講求客觀事實,但還是不得不承認一點,人有時候真的會被自己的主觀喜好所左右。

    侯霸其實並沒有錯,但在侯霸和莊光之間,我的天平明顯的傾向了後者。侯霸的小報告自然沒有我這個皇帝的枕邊人打得更精彩,更直接,這也是莊光一開始便有恃無恐的真正根源。

    劉秀沒把侯霸的怒氣太當回事,接到彈劾告狀的時候,只是笑眯眯的說了一句︰“這家伙的脾性還真是一點都沒改啊。”

    明著听來是在斥責莊光,可仔細听听,卻又像是在夸他。我想侯霸當時的表情,一定就跟吃飯嚼了滿嘴沙礫一般,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當夜在西宮就寢之時,劉秀卻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我了解他的心事,于是安撫道︰“魚與熊掌不可兼得!莊光故意挑釁侯霸,惹得二人不和。你若再想封他為大司空,豈不是日後讓三公相處不睦?”

    莊光看來是鐵了心,不願待在朝廷吃俸祿了,他向往的生活,也許僅僅只是河畔一竿垂釣。其實這樣無拘無束的生活我也向往,只是……我和劉秀注定是捆縛在一起的兩個同路人,他的歡喜才是我的歡喜,他的幸福才是我的幸福,所以,他的生活,也注定才是我的生活。

    我沒得選擇!因為我早已選擇了他!

    “朕……明天去親自見他!”

    我在心底嘆氣,翻了個身,他從身後靠近,摟住我,寬厚的手掌摩挲著我高高隆起的肚子。

    “朕是不是一個好皇帝?又或者是朕做得不夠好,所以像周黨、莊光這樣的賢士才不肯為朕所用?”

    太原人周黨,在被召見時,當著劉秀的面連叩首磕頭都不肯,甚至拒絕自報姓名。當時周黨的狂傲惹得博士範升等人,上奏表示要和周黨同坐雲台,辯論國策,一較高下。

    寬厚性慈的劉秀制止了他們的激憤,最終非但沒有治周黨的罪,還額外賞賜了他布帛四十匹,送其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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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是個好皇帝!”我沒有一絲阿諛奉承,真心實意的說,“天下有你,乃萬民之福,蒼生之福,社稷之福!”

    作為一個亂世中拔起的開國皇帝,能夠帶領國家在戰亂中撫平瘡痍,矗立不倒,且沒有驕嬌之氣,不求奢華,不貪圖享樂,禮賢下士,不隨便擺皇帝架子,事事親力親為……我能很自豪的說,作為一個女人,我為擁有這樣的一個夫君而感到驕傲!

    雖然……我不是他的妻!

    心上猛地尖銳刺痛,我忙閉上眼,盡全力將剛才鑽進腦子里的雜亂念頭摒棄出去。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真的……不能再想了……
正文 星相1
    第二天劉秀下了朝便直奔館舍,六馬龍輿奔于馳道,執金吾蹕喝開道,聲威震天。

    帝王的氣派這會兒發揮得淋灕盡致,滿雒陽城的人都知道建武帝求才若渴,親臨館舍,會見莊光。

    古往今來,能得帝王屈尊降貴至如此地步,想必早已感化無數良臣隱士。如有例外,那麼這個例外也必當非莊光莫屬。

    莊光是個異類,一旦他拿定了主意,便早已心如頑石。不管劉秀如何赤誠相待,也無法再捂熱這塊冰冷的大石頭。

    劉秀駕臨館舍的時候,莊光非但未如眾人預想的那樣親跪迎接,反而躲在屋內呼呼大睡。

    這樣隆重和喧嘩的陣仗擺開來,如何還能在室內安然入睡?

    劉秀踏步進入內室的時候,侍衛皆摒于屋外,我悄悄跟了上去,隔了七八丈遠隱于屏風之後。

    莊光四仰八叉的平躺在床上,鼾聲震動,劉秀走近床邊,站在床頭靜靜的低頭看著他。一邊是沉默無語,一邊是鼾聲如雷,兩個男人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對峙著。

    “子陵……”劉秀伸手,輕輕拍打他的肚子,輕笑,“子陵啊,你難道真的不能幫幫我麼?”

    鼾聲持續,我眼瞅著門外的代n焦急上火的來回打轉,卻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表情,不由得在心底嘆了口氣。

    隔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劉秀在暗地里對莊光做了什麼小動作,原本還呼呼大睡的莊光突然停了鼾聲,睜開眼來。

    兩個人仍是一動不動,你瞪著我,我瞪著你的互視,目光膠著,卻別有一番較量。

    “昔日唐堯著德,巢父尚且洗耳。士各有志,為何獨獨要逼我呢?”莊光開誠布公,然而這麼直接的話卻很是傷人,他在直顏面對當今天子時,也照樣不改張狂本性。

    劉秀點了點頭,無奈喟嘆︰“子陵啊,我竟不能使你做出讓步……”黯然轉身,緩緩向門外走去。

    劉秀的身影有些孤單寂寥,我見之不忍,為了治國,他當真已經費盡心力,莊光有才,胸有丘壑,如果能得他一臂之力,劉秀肩上的擔子也不必壓得那麼吃力、沉重。

    代n恭恭敬敬的領著劉秀往館舍外走,我從屏風後出來,莊光仍是平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楮直直的瞪著頭頂的承塵。

    “真的不能留下嗎?你都已經幫了他這麼久了……”我苦苦哀求著。

    他側過頭來,眸光深邃,直射我心底︰“你哪只眼楮看到我在幫他?”

    我愣住,他說完這一句,突然翻了個身,背對向我,再無一言。

    ***
正文 星相2
    劉秀是位寬厚的仁主,他對周黨尚且能夠恕其罪,送其返鄉,更何況對待故人莊光呢?莊光不肯留下來輔佐他,他也不會擺出帝王姿態強加于人,于是最終的去留問題已不再有任何懸念。

    劉秀最後下詔召莊光入宮,他們雖然做不了君臣,但情誼仍在。劉秀宴請莊光,兩人純以舊友的身份促膝長談,席間倒也和諧自在。

    劉秀問他︰“你看朕比起以前,可有什麼改變?”

    莊光一本正經的想了半天,卻給出個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陛下與過去相比稍許強了些。”

    答與不答,基本沒區別。

    兩個大男人,碎碎念的回憶著過往一段青蔥歲月,有嗟嘆,也有唏噓。

    一向少飲的劉秀,卻在不知不覺中喝下不少酒,直到在說笑聲中爛醉如泥。夜深了,我派人幾次探訪,都回復說陛下和莊光在飲酒,陛下甚至擊築歡歌。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我在床上顛來倒去,一宿無眠,滿腦子晃來晃去竟全是莊光和劉秀交迭的影子。

    四更的時候,我便再也按捺不住了,從床上爬起來往宣德殿一探究竟。才到殿前,台階才爬了幾層,鼻端便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香。等到了殿門前,更是滿室酒氣,我憋著氣進屋,卻發現外室值夜的內臣宮女見到我時,一臉窘態。

    我愈發起疑,及時阻止了通報,悄悄往內室走去。

    滿地的狼狽,酒尊空了,酒鍾倒了,外衣像塊抹布似的扔在地上。目光拉遠,綃紅帳內,兩個大男人同床共枕,並頭而臥。

    後腦勺的某根神經猛地一抽,我險些鼻血飛濺,這個世上俊男美女,委實見得太多了,可如此香艷的景象仍不免叫人心跳加速——莊光那家伙的一條腿竟然擱在劉秀的肚子上!

    我站在床頭,視線從劉秀儒雅的臉孔轉到莊光秀氣的五官,反復看了無數遍。

    走神的間隙,卻不曾想本該熟睡的莊光突然睜開眼來。

    我眨巴著眼楮看著他,他動也不動,那條腿仍是肆無忌憚的擱在劉秀身上,沒有半點要拿開的意思。

    我看了他半分鐘,很不滿的沖他努了努嘴,他卻似笑非笑的沖我狡黠的眨了下眼,手臂微探,居然側過身將劉秀摟在了臂彎里。

    我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呆住了。

    本來還沒太在意這檔子事的,他居然還當著我的面胡來?

    我沖他齜牙,示意他少給我惡搞亂來,他卻帶著報復似的促狹目光,奸佞的笑了起來。

    不可否認,他笑起來的確很美,可就是這種富有男性氣息的美感讓我的好心情頓時跌到谷底。

    大哥!你陰我也不是這種玩法吧?
正文 星相3
    我打眼色給他,示意他別再玩了,門外一堆黃門守著呢,這要是有半點風言風語的花邊緋聞傳了出去,那還得了?

    他依然毫不理會,眼中笑意卻是更濃。

    我殺了一個“算你狠”的眼神過去,掉頭就走,快到門口時猝然扭頭,卻見莊光松開了劉秀,見我回頭,又馬上大咧咧的將腿擱在他身上。

    真是氣得我險些抓狂!

    跟這家伙混了一年,沒少抬杠,他這個人性情狷傲,有些事越是求他,越會遭他毒舌。後來我摸透了他的脾氣,在他面前極盡小人之態,胡攪蠻纏,他罵我笑,他損我樂,他拿我沒轍,卻因此也發現了不少的樂趣,也許是我的無賴傳染了他,搞得他現在也開始學起了無賴。

    我怒氣沖沖的出門,站在門口被風一吹,腦子倒也清醒了不少。抬頭看著滿天星斗,我突然笑了,伸手將代n召喚到跟前,耳語一番。

    果然天才蒙蒙微亮,旭日東升,太史已匆匆入宮,直奔宣德殿,一臉驚慌之色。

    “啟奏陛下,昨夜天相,有客星沖犯帝座,不祥之兆啊!”

    劉秀和莊光兩個洗漱完畢,正在享用早點,听了這話,劉秀還沒做出什麼表示,莊光卻是一口水嗆到了氣管里,痛苦的劇咳起來。

    我閑閑的坐在對面看著他笑,一副等著看好戲的表情。

    劉秀迷信,這已經成了宮內宮外眾所周知的事情。這個時代的人本身對于不可解的神秘未知事物有種膜拜和恐懼心理,所以才有了神靈的供奉,才有了讖語緯圖的興起。而劉秀,也許是因為我的關系,一再的機緣巧合令他對于讖緯之術,達到了深信不疑的境界。

    也可以這麼理解,如果這世上真有鬼神,那我就是最大的神棍!如果讖緯真的可信,那我就是最能扯的算士。

    劉秀很迷信,對這種神乎其技的東西,深信不疑!

    我乜眼看莊光,然後瞥向劉秀,想看看這個被迷信觀念滲入骨髓的皇帝,要怎麼應對這場異變的星相。

    “卿多慮了!”劉秀和煦的笑道,“昨夜,朕與故人子陵共臥而已。”

    既無曖昧,也無責怪,一句話便輕描淡寫的把一場可能引發的軒然大波給熨平了。

    君子坦蕩蕩!

    我忽然也笑了。

    莊光與劉秀面向而坐,怡然輕松,兩人面上皆帶著一種出塵般的光澤,相視而笑。

    “子陵,與朕弈棋如何?”

    “諾。”

    代n機敏,不待劉秀吩咐,便利索的將棋盤置于案上。

    我對棋類不精通,雖說現代也有圍棋,可是現代圍棋是十九道,這里下的卻是十七道,現代的棋子是圓的,這里卻是**的。現代的圍棋我都看不太懂了,更何況是兩千年前的對弈?
正文 星相4
    我用手指蹭著鼻子,只覺得意興闌珊。站在階下太史,更是不明所以,唯有進退兩難的站著,動也不敢動。

    “陰貴人可會弈棋?”也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莊光在棋盤上落了一子後問。

    “不會。”

    “哦?那貴人平素是愛玩六博了?”

    當下的確是盛行玩六博,對弈比之老少皆宜、甚至帶了點賭彩的六博而言,高雅了些,也更費腦力了些。

    可偏偏我卻連最大眾化的六博都學不會,此乃我畢生引為憾事的痛處,不曾想卻被莊光一腳踩中。

    耳听得劉秀吃吃輕笑,我漲紅了臉,從牙縫里擠出四個字︰“玩物喪志!”

    我本是被逼急了脫口而出,倒也並非有心嘲諷,卻沒料到莊光與劉秀聞言俱是一愣。這一手本該劉秀落子,他卻雙指拈棋,側首冥思愣忡起來,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須臾,莊光突然爆出一聲大笑,雙手在棋盤上一推,將滿盤棋子打亂,起身笑道︰“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

    他沖我稽首一拜,起身又沖著剛剛從深思中回過神來的劉秀一拜︰“既得陰麗華,何需莊子陵?”說罷,竟是大笑著邁出殿去。

    殿外眾人無措,竟是無人敢擋,任他大搖大擺的揚長而去。

    劉秀的眼眸清澈如水,唇角間噙著一抹洞悉徹悟般的微笑,他最終落下了手中那枚棋子,玉石相擊,啪聲脆響,跳躍在耳邊。

    “既得陰麗華,何需莊子陵……”他咀嚼著這一句話,嘴角的笑意更深。

    我卻被他笑得渾身發怵,傻傻的挺著個大肚子,坐在重席上動彈不得。

    許久之後,他才轉過頭去,對階下的太史問道︰“卿以為星相之術可準?”

    太史被晾了老半天,神經都有些發木了,這時突然听皇帝問起,唬了一大跳,反而磕巴起來︰“自……自然準,此乃天……相!”

    “那讖緯如何?”

    “這……亦是天命!”

    “嗯。”修長的手指擺弄著零亂的黑白棋子,喜悅的神情慢慢爬上他的眉梢,他用眼角余光斜睨著我。

    我忽然產生出一股強烈的罪惡感!

    再準的天相,也不可能把莊光壓在天子身上的一條腿給立竿見影的顯現出來吧?但我現在又能解釋什麼?實情相告?說太史欺君?那追根究底,不還是我在欺君麼?

    完了!完了!我在心底嗚呼哀號!

    本該對他進行無神論的燻陶教育,沒想到鬼使神差的,卻更加使得他對這些神怪論,深信不疑!

    我不要做千古罪人啊——
正文 中禮1
    五月初六,劉秀任命李通為大司空。

    莊光離去後,劉秀在一些決策上更加迷信讖緯之術,比方說有次與鄭興討論郊祀事宜時,劉秀準備完全參照圖讖辦理,鄭興當時只是說了句︰“臣不信讖緯!”

    結果引得劉秀大為不滿,直接問他︰“你不信,認為它不對,是不是?”

    搞得鄭興惶恐,趕緊找了個理由搪塞︰“臣沒有讀過讖緯,所以無法印證對錯。”

    看著劉秀對讖緯一點點的淪陷,乃至痴迷,我真是哭笑不得。

    這一年的夏天,一直沉浸在雨水連綿,沉悶外加無聊。眼看我的產期日漸臨近,朔寧王隗囂卻突然率兵三萬,攻下安定,直逼陰。

    這個殺千刀的隗囂,大概真的跟我犯沖,偏偏在我要生孩子的關口和大漢干起仗來,幸而征西大將軍馮異率軍堵截。隗囂沒在馮異手里討到便宜,轉而沿隴山而下,攻打征虜將軍祭遵所駐扎的F縣。

    這一來二去,劉秀被激起了火,于是甩下挑戰書,約了日期要跟他親自打一仗。

    雨,沒完沒了的下。

    我被悶在西宮這塊方寸之地已經足足兩月,這兩個月除了听雨聲淅淅瀝瀝外,了無樂趣。隨著日子滑入產期的最後一個月,原本並不太顯挺的肚子,卻像吹足氣的氣球一樣瘋長。鑒于前車之鑒,接生的僕婦早早便安置進西宮側殿。

    產期在七月底,原本還要大半月才會有動靜,可誰曾想恰在劉秀預備出征與隗囂對決的前一天,陣痛突如其來的發作了。

    分娩進行得十分順利,僅僅痛了三個時辰不到,一個紅彤彤的小女嬰便呱呱落地。雖然有些早產,但孩子很健康,哭聲也十分洪亮。因為分娩順利,我的精神狀態也很不錯,並沒有吃太多的苦。

    除了女兒稍許提早了些日子從娘胎里鑽了出來之外,一切都還在預期的掌控之中。我沒料到的是,原該出發親征和隗囂一較高下的建武帝,卻以雨天路斷而由,宣布取消了此項出行計劃,安安心心的守在西宮正殿外當起了奶爸。

    月子期間我沒法和他見面,卻總能時不時的听見他在側殿處理公務時刻意壓低的聲音,以及他偶爾和劉陽、義王逗弄小妹妹時傳出的陣陣歡笑聲。

    等我坐完月子出關,劉秀邀功似的將給二女兒取的名字報到我面前——劉禮。

    先是一個“義”,再來一個“禮”,估計再往後排,就該是“忠”、“孝”、“節”、“列”了。看著他喜滋滋的笑臉,我想也不想的大筆一揮,在“劉”和“禮”字中間插了個字進去。

    “中?劉中禮?這算什麼意思?”
正文 中禮2
    “不上不下是為中,這禮有什麼好守的?馬馬虎虎也就是了,難道你想女兒變成古板之人?”

    他急了︰“守禮**知進退,她乃我漢室公主,如何……”

    我用食指堵住耳朵,嚷嚷︰“不听!不听!做公主有什麼了不起,難道我女兒還稀罕不成?”

    他苦笑,伸手將我的手指拉下︰“你呀你,難道要把女兒們都教導成你這樣子的麼?”

    “我這樣的怎麼了?我這樣的,不也找了你那樣的?”我撅著嘴,插科打諢,戲謔調侃。

    他拿我沒轍,無話反駁,只得應道︰“好吧,好吧,中禮便中禮……劉中禮……”念了兩遍,估計是覺得這名字拗口,自己也掌不住笑了。

    我哈哈大笑︰“我的女兒就是要與眾不同!”

    ***

    建武七年冬,匈奴支持稱帝的漢帝盧芳,誅殺了五原太守李興兄弟,引得眾叛親離。朔方郡太守田颯、雲中郡太守喬扈紛紛舉郡投降秀漢王朝,劉秀命其留任原職。

    是年,昆陽侯傅俊病故,謚號威侯,嫡子傅昌繼承爵秩。

    建武八年春,中郎將來歙率兩千多人,翻山越嶺,另闢蹊徑,從番須、回中取道,直襲略陽,斬殺了朔寧守將金梁。隗囂對此感到異常震驚。

    大司馬吳漢听聞來歙佔據略陽後,爭搶著要去向西直搗隗囂老窩。劉秀雖身居雒陽,卻將戰局分析得猶如親臨,他料定隗囂丟了略陽,必然會全力反撲,于是勒令吳漢等人原地待命,不可急進。

    隗囂果然反擊,派大將王元把守隴坻,行巡把守番須口,王猛把守雞頭道,牛邯把守瓦亭,自己親自帶領數萬大軍,包圍略陽。偏這當口公孫述又來插了一杠子,派了大將李育、田m帶兵參戰。

    挖山築堤,積水灌城,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來歙和那兩千士卒誓死守在略陽城內,箭矢用盡,便就地取材,拆了城中房屋,用那些木材竹片作為兵器抵御強敵。

    如此苦撐了一月有余,硬是沒讓隗囂攻下略陽。這時已是閏四月,劉秀終于決定親自出征,以解燃眉。

    朝廷上卻因此分作了兩派,一派支持帝征隗囂,一派認為天水隴坻,蠻荒之地,劉秀作為天子,不應深入如此遙遠且危險的地方。

    對此,我毫不猶豫地脫下華服,換上武袍,腰配長劍,儼然一派男兒氣派的站到劉秀身旁,在儀仗衛隊的開道下,隨駕出城。

    自古帝後同行,天經地義,然而這幾年,劉秀對西宮陰貴人偏寵,即便宮中郭後未有傳出半分怨懟之言,然而百官卻仍能從細微處揣摩出一二分真味來。
正文 中禮3
    如果以前說皇帝出征,皇後需要留在宮中輔佐太子留守,穩固民心,那到如今太子劉年有八歲,入學拜少傅,自有三公九卿可以輔佐。皇後輔佐太子過多參于朝政,反而不合時宜,是以奏請若有伴駕從征,理應換成郭後更妥。

    對于這等朝堂上的彈劾與輿論,劉秀在我面前只字未提,但影士眼線分布滲入何等之廣,這等眼皮底下的事情如何能瞞得過我?

    只是劉秀既然不提,我便也假作不知。

    帝輿浩浩蕩蕩離開雒陽,出城之際,百官相送,其中不乏勸阻帝征之人。光祿勛郭憲眼見無果,為逼我下車,竟而當街攔下鑾駕,大聲喊著︰“東方初定,車駕未可遠征!”

    他抽出佩刀,一刀將車砍斷。

    斷馬奔,車駕往前一沖,劉秀眼明手快的扶住我。我一手擋開劉秀的手,一手拍在車轅上,騰身跳下車去。

    百官矚目,城門口執金吾率領衛隊將圍觀的百姓驅散開,我懶洋洋的笑著,走向郭憲︰“郭大人好身手!”

    郭憲不冷不熱的向我拱手,卻並不叩首作揖︰“陰貴人!”他眼瞼上翻,面上神情盡是不屑,“軍營豈同兒戲,陰貴人更適合留在宮中撫育皇子公主。”

    我柳眉倒豎,怒極反笑。劉秀從車上下來,在我身後喊了聲︰“陰姬!”

    我身子稍側,沖身後稍一行禮︰“陛下請恕賤妾無禮之罪。”我沒回頭看劉秀的臉色,也沒再給機會讓他阻止我。

    怒火壓在心頭,已然熊熊燃燒,這幾年的郭氏族人仗著郭後,發展得甚是迅速。漢代向來奉行親親之義,郭聖通要扶攜她的族人,這本無可厚非,但若是因此恃寵而驕,驕奢無度,只怕更快會引得天子忌憚,自掘墳墓。

    外戚之家的分寸,豈是尋常人懂得把握的?當初正是預見到這種情況,陰識才會決意辭官,勒令陰氏子弟不得在朝謀官,即便留在我身邊的陰興,行事也處處低調,絕對不會任意出頭,招惹是非。

    “君陵!”我解下披風的系帶,扯著披風的一角,連同腰上的佩劍,一同扔給陰興。

    陰興伸手接過,我沖他擺擺手,他抱著長劍護著劉秀往後退,臉上似笑非笑的露出古怪憋笑的表情。

    “陰姬瞧郭大人剛才身手極好,想必上得戰場也必是一員猛將。陰姬不才,不敢將兩軍廝殺視同兒戲,是以感念郭大人的提醒,在此向大人再討教一二。”

    郭憲終于變了臉色,猶豫片刻,也不知道人群里誰給他打了暗號,他原本還在躊躇不決的表情忽然鎮定下來,隨手將佩刀擱于地上,笑道︰“還請陰貴人手下留情。”

    “好說!”我高高揚起下巴。
正文 中禮4
    興許是覺得我說大話,有大言不慚之嫌,官吏中很多人不給面子的發出竊笑之聲。

    郭憲一來輕敵,二來敬我為尊,所以絕對不會先出手,我本想戲弄他一番,卻听身後傳來劉秀一聲問話︰“車子還有多久修好?”

    他問話的聲音大了些,倒像是故意讓很多人听到似的。

    “回陛下,即刻便好……”陰興回答。

    我心里有了數,雙手握拳,腳下跳躍著,一邊做肢體預熱,一邊目不轉楮的盯住郭憲。許是我的眼神太過專注,郭憲也稍許收了小覷之心,竟而下意識的擺出防御姿勢。

    我冷笑一聲,右腳蹬地,重心放置左腳,右腳屈膝上提,直取郭憲左肋。郭憲大吃一驚,急忙閃身後退。我哪容他躲,不等右腿收回,左腳跟著蹬地起跳,身體騰空右轉,左腳凌空橫踢向他的腹部。

    右腳那一擊被他閃過,但左腳卻結結實實的踹中他的腹部,他悶哼一聲,高碩的身軀倒飛出去,砸上人群,撞倒一片。

    我右腳落地支撐,左腳仍是屈膝半抬,故意當著眾人的面金雞獨立的站了半分鐘後,才緩緩放下地來。

    郭憲在這半分鐘內被人踉踉蹌蹌的扶著重新站了起來,他面部肌肉抽搐,臉色煞白,額上豆大的汗珠滴落。看他咬牙硬撐,明明痛得揮汗如雨,卻仍頗有骨氣的強忍住,倒令我起了惺惜之情。

    “陰姬!”身後傳來一聲低柔的呼喚,披風跟著蓋在了我的肩上,竟是劉秀親自將披風替我披上系好。

    “承讓!”我扣好佩劍,“如果郭大人還有興趣切磋,不妨等陰姬陪陛下凱旋而歸後再擇日比試。”我勾著嘴角,笑得極端粲然,“今天的鞋子真不合腳,陛下,下次還是穿帛屐方便,絲履不適合搏擊呢。”

    劉秀微笑不語,右手掌心攤開,伸手遞向我。我笑吟吟的抬起右手,擱于他掌心之上。他倏地收攏五指,攜手帶我上車。

    “起駕——”

    “蹕——”

    鑾駕緩緩馳出雒陽城,百官跪送,我扶著車駕,回首看著烏壓壓的人群。那些影子越來越小,直至消失不見。

    “這一戰,許勝,不許敗!”掌拍車壁,我對自己,也是對劉秀,堅定的吐出一句話。

    勝了,以後才能有說詞可鎮住百官,證明劉秀此次親征的決策是對的;敗了,則不僅僅是敗給了隗囂,同時也敗給了那些支持郭後,支持郭家,以及反對御駕親征的官吏們。

    許勝,不許敗!

    絕對不能敗!
正文 禍亂1
    御駕西行到了漆縣,仍是遭到大多數將領反對,我這才開始意識到這件事背後的復雜程度只怕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劉秀征召馬援,欲借助馬援對天水地形的熟悉,以及對隗囂的了解,詳細詢問關于此次作戰的部署情況。馬援果然不負所望,居然在劉秀面前用米堆出一幅山谷河川地形圖,這種三維立體的地圖,在當時真可謂超一流的先進啊,使得隗囂倚仗的復雜地勢,盡顯眼底。

    馬援很肯定的指出,隗囂的軍隊已顯土崩瓦解的趨勢,如果漢軍在這個時候進軍,必可擊破強敵。

    與馬援會面交流後,劉秀信心大增,翌日清晨,下令拔營進軍高平縣第一城。

    這時涼州的竇融听聞漢帝御駕親征的消息後,率五郡太守以及羌、小月氏等部族士卒共計步騎士兵數萬人,輜重五千余輛,趕到高平第一城會合。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位聞名已久的竇融,那是一位已近五旬的老人,精神矍鑠,甚為健談。他對劉秀的謙恭有禮也是別具一格,給人留下深刻而特別的印象——秀漢王朝自建立起來,雖然時間也不算短了,但因為常年征戰,君臣之間能做的,更多的如何是上陣殺敵。軍營里廝混久了,那些將士們對朝見皇帝的禮儀做得都非常簡化,加上劉秀本身又是個沒什麼脾氣的好好皇帝,大家更是少了拘束——竇融覲見劉秀時,卻依照應有的禮儀,先遣從事小吏到御營請示,得了皇帝恩準,才正兒八經的趕過來叩見。

    竇融的進退分寸,一致博得劉秀和我的好感,劉秀為此特意設宴款待,給予他同樣最尊貴特殊的回禮。

    應該說此次出征的準備工作做得十分充足,進展也非常順利。大軍分兵數路,一起進攻隴山。劉秀命王遵寫信招降牛邯,牛邯見了漢軍這等陣仗,明白這要真硬拼起來,無異于雞蛋踫石頭,于是獻出瓦亭投降了。劉秀任命他做太中大夫,這一招忒好使,有了牛邯做榜樣,剎那間隗囂的十三名大將連同十六個屬縣,軍隊十余萬人盡數歸降。

    隗囂在震駭之余,帶著自家老婆孩子逃到了西城。成家那邊的大將田m、李育見勢不妙,紛紛退兵至上邦。

    劉秀此次親征,正如馬援所料,幾乎可說不費一兵一卒便輕松解除了略陽危機。

    慶功宴上,劉秀將來歙的坐席安置在諸將之右,以示犒賞,另外賜了來歙妻子縑一千匹。

    男人們在堂上開大宴,我和將士們的女眷另開小宴慶賀。論起關系,來歙的妻子也並非外人,來歙的母親乃是劉秀的姑姑,來歙的妹妹又嫁給了劉嘉,這樣親密的關系,怎麼繞都是親上加親的族戚,正是符合親親之義。
正文 禍亂2
    說到親親,我便想起了郭憲,不知為何,雖然戰事進行得很順利,我卻總是心有忐忑,難以真正安寧。

    不過……這也許跟我最近的身體狀況有關。

    散席後,諸位女眷都走了,唯有來歙妻子留了下來,猶豫不決的打量著我。

    “夫人可是有話要對我說?”她比我大很多,有時候會覺得她不像姐姐,更像長輩。

    “你……”她吞吞吐吐,終于按捺不住的小聲問道,“貴人已育一子二女,理應……理應有所覺察才是呀,怎麼……怎麼好像……”

    我抿唇笑了一陣兒,終于實言坦誠︰“知道!自打離開雒陽,我的癸水便再未來過。算算日子,也有兩個多月了。”

    她瞠目結舌︰“那……那貴人還……”

    “夫人是個細致的人兒,方才我不過在宴上挑了些嘴兒,便被夫人瞧出了端倪。”我斂衽向她行了一禮,她慌得連忙扶住我。“行軍在外,我不想令陛下分心,所以……還請夫人暫替我保密。”

    “可是,這……”她的視線滑至我的小腹。

    我幽幽一嘆︰“等到肚子大起來,遮瞞不過去再說吧。唉,這孩子來得真不是時候!”說到這里,臉上不覺一燙。

    這個時代還沒有有效的避孕之法,劉秀跟我歡好時又完全沒有任何防護措施,基本上我生完孩子身體一恢復,兩人同房不出三月,便會受孕。

    其實這次劉秀並非沒有懷疑過,前幾天他還曾用玩笑的口吻試探我,只是我不想他為了這事分心,所以撒謊蒙混了過去。

    她瞧我的眼神漸漸變了,憐惜中多添了一份敬重。我能明白那份敬重從何而來,同時也能體會這份敬重代表著何等沉重的負擔。

    ***

    那場宴席後,劉秀封竇融為安豐侯,劃了四縣食邑。同時又封竇融的弟弟竇友為顯親侯,另外的五郡太守分別助義侯、成義侯、褒義侯、輔義侯、扶義侯,命他們仍復原職。

    漢軍進逼上,炎炎夏日,單薄的衣衫逐漸無法遮掩我日漸隆起的肚腹,雖然我的精神狀態頗佳,平日里坐臥起行並不曾受懷孕之累,然而當劉秀終于發現我隱瞞不告的秘密時,一向好脾氣的他卻因此動了肝火。

    他想將我遣送回雒陽皇宮安胎,我死活不肯,咬牙說道︰“你在哪,我在哪……我哪都不會去,只要你留在這里一天,我便陪你一天!”

    劉秀下詔隗囂,招其投降,然而隗囂仍是執迷不悟,負隅頑抗。這一次,向來溫柔的劉秀卻狠心的下了誅殺令——陣前斬殺隗囂的兒子隗恂,以儆效尤。與此同時,他命吳漢、岑彭帶兵包圍西城,耿m、蓋延帶兵包圍上。
正文 禍亂3
    隗囂被圍困成籠中之鳥,只得做著最後的垂死掙扎。

    攻打隗囂到了最後的緊要關頭,整個夏天都耗在兩軍的攻防拉鋸戰中,眼看勝利在望,壓在我心頭的陰霾也終于稍稍放下。只要這一戰能一舉滅了隗囂,收復隴西,那麼班師回朝之日,便是天子揚威之時。

    到時候,我倒要看看大臣們還有何質詞!

    轉眼到了八月,這一日午睡小憩後,我依舊伏案整理著我的《尋漢記》,這些年不停的寫著自傳,記錄著自己生活在漢朝的所見所聞,感悟的點點滴滴。迄今為止,這部手札已經累計二十余萬字,所用簡牘堆滿了西宮側殿的整整兩間房室。

    寫這東西沒別的好事,倒是讓我的毛筆字增進不少,也讓我對小篆、隸書熟識良多。一開始我是不會寫隸書,所以滿篇大多數都用楷書簡體字替代,到後來我會寫的隸書字越來越多,字跡也越寫越漂亮,我卻反而不敢再用隸書寫下去了。

    我怕劉秀看懂我在寫什麼,這部東西就和我的私人日記沒什麼區別,如果被他窺探到一二,豈不糟糕?所以寫到後來,反而是滿篇的楷書簡體字。放眼天下,我想這部《尋漢記》除了我自己,再無第二人能讀懂。

    寫得雖多,但真正去讀的時候卻很少。更多的時候,它像是一種發泄,過往的十多年,是用血淚交織成的一部辛酸歷程,翻閱的同時會讓我再度品嘗到心碎的疼痛。我其實是個很懦弱的人,所以只敢奮筆疾書,卻不敢捧卷重讀。

    午後有些氣悶,我寫一段發一會呆,腦子里回想著劉秀得知我懷孕隱瞞不報時,又驚又惱的表情,不禁心中柔情蕩漾,長長的嘆了口氣。

    正咬著筆管發呆,尉遲峻悄沒聲息的閃身進來,躬身呈上一片木牘。

    我隨手取過木牘,匆匆一掃,驟然間胸口像是挨了重重一錘,悶得我連氣都透不過來。

    抓握木牘的手指不自覺的在顫抖,我抬眼看向尉遲峻,他的臉色極端難看,啞聲說︰“已經查實,此事千真萬確,禍亂發生得十分突然,令人措手不及。潁川以及河東兩地的影士差不多時間得到的消息,想必要不了多久,陛下也會得到八百里加急奏報……”

    “啪!”木牘跌落案面,我撐著案角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

    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麼總是忐忑難安了,我一味的只想到收復隴西,剿滅隗囂,想著只要此戰勝,則百官平。不管之前官吏們對我的隨駕從征抱有多大的怨懟和不滿,只要戰捷班師,一切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是我想得太天真,還是多年的安寧讓我的警覺性大大降低?
正文 禍亂4
    我怎會遺忘了朝政後宮的爾虞我詐、你死我活的斗爭,比之戰場殺伐,更為慘烈的事實呢?

    就在劉秀即將收復隴西之時,幾乎在同一個時間,潁川郡盜賊群起,攻佔屬縣,河東郡也發生叛亂。潁川郡、雒陽、河東郡,這三地幾乎是在一條直線之上,潁川距離雒陽五百里,河東郡距離雒陽同樣五百里。距離京都如此之近,且如此的巧合,同時發生禍亂,京師騷動,勢在必然。

    “可查得出,幕後究竟是何人在挑唆?”錯失先機,我現在能做的,僅僅是亡羊補牢。

    “還在查,但是……”他輕輕噓氣,“禍亂發生得雖然突然,卻不像是臨時起意,倒像是事先籌備好了的。如果真是這樣,只怕我們很難找出疏漏,查到幕後之人!”

    我頹然的閉上眼,心底一片悲涼。

    果然是一招錯,滿盤皆落索。

    查與不查,其實都是多余,有證據又如何?沒證據又如何?

    真正狂妄自大的人是我才對!我低估了對手,其實從我不顧眾人反對,招搖的站在劉秀身邊,搶了郭聖通的光芒起,我便已經錯了。等到在百官面前,羞辱郭憲,踹出那看似解氣的一腳時,我更是已經徹底輸了!

    我輸了!輸得慘烈!也輸得悲愴,甚至可憐!

    陰貴人惑主,驕縱失德——不用返回雒陽,我便已能猜到了將要面臨怎樣不堪的指責和彈劾。

    ***

    隴西征隗的戰果比不得京師周邊的活動,雒陽不穩,則民心不穩。京師騷動,百姓惶恐,郭皇後偕同太子劉理國,安撫官民,德庇四海,母儀天下。

    八月,建武帝在獲悉潁川、河東兩地騷亂後,坦誠自己的過失︰“朕悔不听郭子橫之言。”隨後御駕自上星夜東馳,輕車簡從一路趕回雒陽。

    他將過錯盡可能的攬在自己身上,未曾回京,便先給郭憲補上一個大大的面子。然而如果這場風暴真能如他所掌控的從我身邊呼嘯著繞開,最終不會波及到我,這種可能性幾乎是微乎其微的。

    無論他出于怎樣的心態來維護我,我都無法安然躲避得了。

    其實事到如今,真正能給予我庇護的護身符,不是劉秀,而是我腹中這個曾被我嫌棄來得不是時候的胎兒。只要我身懷龍種,郭後黨們即使想置我于死地,也絕無這個機會——我或許有罪,但我腹中孩兒卻無罪。

    如果非要說這個計劃存在了唯一疏漏,那便是他們沒一個人會料想到我珠胎暗結,而且長期隱瞞了懷孕的事實。

    最極端的處罰——賜死,最柔和的處置——貶入永巷,無論哪一種都能令我這個得寵的西宮貴人打入萬劫不復的境地,而且永不翻身。
正文 禍亂5
    幸而我有了這個孩子!

    劉秀先行回京,臨走故意叮囑我暫緩回京,我知道他是想用拖延戰術,風口浪尖上,我要是貿然隨他回去,即使不死也會被人用口水淹了。

    他去了沒幾天,便有信發回,命令岑彭等人繼續強攻西城、上二城,詔書詞簡意駭,竟是讓他們切記滅了隗囂後一舉再拿下公孫述。

    看著那份“得隴望蜀”的詔書,我忍了多日的眼淚終于再難也控制不住,簌簌滾落。

    再如何擴大戰果也無法挽回兩郡禍亂所帶來的負面影響,郭家作為皇後外戚,當年雖然在真定王劉揚被誅時稍許弱了些氣勢,但多年的培植,黨羽終究再度權傾朝野。而我呢?我有什麼?為了顧及劉秀的感受,我將自己的娘家勢力一壓再壓,低調再低調,示弱再示弱。

    以前我總以為自己做得不錯,陰識預見的道理不可謂不正確,外戚之家要自保,講求的是低調做人,不要謀求太多的政治利益。

    為了我的幸福,為了和劉秀之間的相處能夠少些功利,多些真情,我極力壓制著陰家的勢力,不讓陰家人出頭,不讓陰家人深入官場,插手朝政。

    可結果呢,我得到了什麼?

    我一無所有,沒有依靠,沒有臂膀,我全心全意的信賴著劉秀,倚仗著劉秀,可最終劉秀也沒法護我周全,令我不受半點傷害。

    在遭到郭家勢力致命打擊的危難關頭,我像是突然被一巴掌打醒了。如果陰識現在站到我面前,我想我會哭著問他一句話,之前對陰家人的處理方法,究竟是對還是錯?
正文 因果1
    “今天拜見母後,母後夸我懂事,所以賞了這個……”柔軟的小身子窩在我懷里,我貪婪的嗅著他發端的奶香味,手掌輕輕拍著他的背。

    胖乎乎的小手舉起一塊東西,獻寶似的遞到我眼皮底下,他稚聲稚氣的炫耀著︰“娘,你說我是不是很乖,很棒?”

    “嗯……乖,我的陽兒最听話,最懂事。”臉頰緊貼著他的發頂,我的眼楮脹得又酸又痛。

    雞舌香略為辛辣的氣味直鑽鼻孔,陽兒卻如獲至寶般將它放在手中反復把玩著,小臉上滿是欣喜。

    “四哥哥,給我玩玩好嗎?”義王撲閃著水汪汪的大眼楮,一副羨慕眼饞的表情。

    “不給!”劉陽從我懷里掙扎開去,一邊舉著雞舌香,一邊引誘著妹妹跟他爭搶,他長得比義王高,義王踮起腳尖也徒勞無獲。

    “四哥哥,給我……我要……”

    “不給!不給……”他把胳膊舉得更高,大聲炫耀著,“這是母後賞我的,誰都不給……”

    凝在喉間的傷痛就此不經意的被小兒的嬉笑給一並勾了起來,眼淚不爭氣的順著腮幫子滑進嘴里。

    淚,又苦又澀。

    九月初一,劉秀趕回至雒陽,初六便御駕親征潁川。那些原本還叫囂瘋狂的暴民盜匪,沒有望風而逃,也沒有做負隅抵抗,卻在御駕的鐵騎到達後紛紛繳械投降。平復叛亂的過程如此簡單,如此輕松,如此不可思議,以至有大臣趁機阿諛奉承說此乃天威無敵。

    東郡、濟陰的暴民,共計九千余人,劉秀在收復潁川亂民的同時派大司空李通、忠漢將軍王常率軍鎮壓,太中大夫耿純作為先行官剛到東郡地界,那九千余人居然全部繳械歸降,李通、王常的大軍甚至根本沒有拉開戰形,動用一兵一卒,便得以班師回朝。

    短短半個月,那場引起雒陽京都騷動的禍亂便被悉數平息。

    九月廿四,建武帝從潁川回到雒陽。

    三天後,在路上逶迤拖延了半個多月的我,也終于從隴西回到了雒陽。

    “給我……給我玩玩……”

    “不給!不給!”

    我伏案,將臉深深埋于雙臂間,任由眼淚洶涌流淌。

    身懷六甲的我,雖然遭到群臣非議,卻終究因為這個孩子而被保全了下來。只是從今往後,被勒令禁足于西宮,再不許跟隨皇帝東奔西走,將戰場當婦人嬉戲之所。

    那一句“你在哪,我在哪”的誓言,終成一場空談。

    陰貴人恃寵而驕,陰貴人無才失德,陰貴人性情暴烈,陰貴人不適教子……種種非議鋪天蓋地的向我潑來,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終日蜷縮在西宮,仰仗著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兒苟延殘喘。
正文 因果2
    背負了種種指責的陰貴人,如果不是這個因為有孕在身,統御掖庭的皇後在此情況之下,完全可以按照宮規將我貶謫。我的生死,我的榮辱,在這一刻顯得如此渺小,使得我空有一身武力,卻連自己的子女都留守不住。

    劉陽、劉義王,甚至才一歲多的劉中禮,統統被帶到長秋宮撫養听訓,每日接受皇後的關照和教誨。

    “哇——”義王搶不到雞舌香,耍賴似的一屁股坐到地上,放聲大哭,兩只小手使勁揉著眼楮,哭得似模似樣。

    劉陽有些著慌,足尖踢了踢妹妹︰“喂……”

    “嗚——”

    “別……別哭了,給你玩還不成麼?”

    義王放下小手,眼睫上仍掛著淚水,小臉卻是笑開了花︰“真的?”

    “給你。”他吸著鼻子,一副壯士斷腕的割舍痛惜之情,“你果然是個王,娘給你娶的名兒一點不錯,你是個最霸道的大王!”

    手蒙住雙眼,我吞咽下潸然不止的眼淚,扣緊牙關,雙肩卻抑制不住的顫抖著。

    “陰貴人!”殿門外,長秋宮總管大長秋帶著一群僕婦黃門,恭恭敬敬的垂手站著,一臉為難。

    深吸口氣,我用袖子擦去淚水,勉強擠出一絲歡顏︰“知道了,請稍待片刻。”

    將忘我嬉戲追逐的兩個孩子召喚到身邊,劉陽仰著紅撲撲的小臉,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瞬不瞬的望著我。

    “娘,你是不是哭了?”

    “沒有。”我拉過他,強顏歡笑,聲音卻哽咽起來,“以後記得別老是欺負妹妹,在母後跟前別太淘氣,別和太子和二殿下爭吵打架……”

    “娘,這個你說過很多遍了。”

    “娘。”柔軟的小手撫上我的眼楮,義王依偎進我的懷里,撒嬌著說,“我想听娘講故事。”

    我吸氣,再吸氣,極力克制著不讓眼淚滴落。手掌撫摸著義王柔軟的頭發,我憐惜的親了親她紅彤彤的小臉︰“今天來不及講了,等……下個月你們回來……娘再講給你們听……”

    “娘!”義王的小手緊緊的握住我的食指,腦袋蹭著我的胸口,“不去母後那里好不好呀?我想听娘講故事……”

    “義王乖……”我柔聲哄她,撐著她的腋下,將她抱起來,“來,義王給娘唱首歌好麼?還記得娘教的歌嗎?”

    “記得。”她奶聲奶氣的回答。

    “陽兒和妹妹一起唱,好麼?”

    劉陽點點頭,兩個孩子互望一眼,然後一起拍著小手,奶聲奶氣的一起唱了起來。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蟲兒飛,花兒睡,一雙又一對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南西北……”
正文 因果3
    我捂著嘴,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從乳母手中接過熟睡的劉中禮,親了親她的額頭,卻在不經意間將淚水滴落在她的臉上。

    她在睡夢中不舒服的扁了扁小嘴,我狠狠心將她塞回乳母的懷里,然後轉過身子,揮了揮手。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娘——”歌聲中斷,義王在中黃門的懷中拼力掙扎,尖銳的迸發出一聲嘶喊,“我要娘——我要娘——我不要你——”

    我倉促回頭,卻見義王哭得小臉通紅,嘶啞著喉嚨,像是快要喘不過氣來。

    劉陽被強行拖到宮門口,卻在門口死死的抱住柱子,不肯再挪一步。一大群人圍住了他,先是又哄又騙,然後再用手掰。

    手指被一根根的掰開,當最後完全被剝離開柱子時,他顫抖著,終于哇的聲嚎啕起來。

    撕心裂肺般的哭聲響成一片,在瞬間將我的心絞碎,變成一堆齏粉。我無力的癱倒在席上,蜷縮著身子跪伏痛哭,雙手緊緊握拳,卻只能徒然悔恨的捶打著地面,一下又一下。

    手,已經麻木了,完全感受不到痛意。

    只因為,心,已經碎了。
正文 觀戲1
    十月廿二,劉秀去了懷縣。這期間安丘侯張步帶著妻子兒女從雒陽潛逃回臨淮,聯合他的兩個弟弟張弘、張藍,企圖召集舊部,然後乘船入海。結果在逃亡中被瑯邪太守陳俊追擊生擒,最終得了個斬首的下場。

    十一月十二,按例又差不多該到了孩子們回西宮請安的日子,卻沒想到大長秋特來通傳,讓我過去探視。

    僅有的一月一次親子日最終也被縮減成探視權,我空有滿腔悲憤卻不能當場發作,還得強顏歡笑的打賞了來人,然後換上行頭去長秋宮向郭後請安、報備。

    我只帶了隨身兩名侍女和兩名小黃門,卻都在長秋宮宮階下便被攔了下來。大長秋帶我進了椒房殿,這是長秋宮正殿,乃是郭聖通的寢宮,滿室的馨香,暖人的同時也讓我心生異樣。

    “皇後娘娘在何處?”

    “奴婢不知。”小宮女跪著笑答,稚嫩的臉上一團謙恭和氣,“請陰貴人在此等候,皇後娘娘一會兒便來。”說著,取來重席墊在氈席上,請我坐了。

    心頭的不安愈加強烈,我如坐針氈,小宮女給我磕了頭,然後悄沒聲息的退了出去。

    等靜下心來撕下環顧,我才發現現在所處的位置竟然是在椒房殿的更衣間。雖說是更衣間,卻布置得雅潔端正,四角焚著燻香,裊裊清煙飄散,使得室內聞不到一點異味。更衣間的空間極大,室內除了潔具外,還另外擱置著屏風榻、書案,案旁豎著兩盞鎏金朱雀燈,案上零散的堆放著三四卷竹簡。

    我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屏息凝神,耳朵豎得老長,接受著椒房殿內的一切動靜。

    等了小半個時辰,跪得兩腿都快麻了,也不見半點動靜。辰時末,那個小宮女才匆匆回轉,帶著歉意的小聲回稟︰“請貴人再稍候,陛下這會兒蒞臨長秋宮,正和皇後說話呢。”

    我猛然一震,慢慢的終于有了種撥開雲霧的明朗。

    “陛下還朝了?”

    “是,好像才回宮。”

    我點了點頭︰“知道了。”挺了挺發酸的脊背,我強撐笑意,“我會在這等著的……”

    接下來的劇本,我已經能夠完全想象得出來。把我安置在椒房殿的更衣間,是希望我這雙眼楮看到些什麼,這對耳朵听到些什麼,然後我被打擊到什麼,而郭聖通又向我炫耀些什麼。

    這什麼的什麼,看似荒唐可笑,卻是最犀利且直接的一種手段。

    我是該選擇抗命回宮,還是留下來觀看一場導演好的精彩劇目?

    手掌撫摸著僵硬的膝蓋,十指在微微打顫,我吸氣,抽咽,眼淚滴落在重席上,洇染出一圈淡淡淚痕。

    腹中的胎兒卻在這個時候突然踢騰起來,我猛地一震,雙手下意識的撫上肚子。
正文 觀戲2
    眼淚無聲滴落,我啞聲,掌心輕撫︰“寶寶是在提醒媽媽要堅強嗎?知道……我都明白……”

    扶著牆,趔趄的從重席上爬了起來,我揉著僵硬的膝蓋,伸展四肢,一手扶著腰,一手擱在隆起的肚腹上︰“給寶寶唱首歌好麼?就唱哥哥姐姐們最喜歡的……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蟲兒飛,花兒睡,一雙又一對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南西北……”

    壓低著聲,我一邊踱步一邊低吟淺唱,腹中焦躁的胎兒安靜下來,胎動不再激烈,仿佛已經在歌聲中繼續沉入香甜的酣夢。

    我擦干眼淚,從更衣間轉出來。似乎早有安排,椒房殿內空無一人,竟是連個下人的影子也瞧不見,空蕩蕩的屋子,飄散著濃郁的香氣,紅綃軟帳在微風中張揚的搖曳著。

    我深吸口氣,從椒房殿出來,繞過回廊,往正殿方向挪。

    也許此刻,我的背後,無數雙眼楮正在火辣辣的盯著,等著欣賞接下來的那場好戲。

    我是否該配合的入這場戲?

    腳步沉重,腦袋有些發暈,走到正殿門口的時候,感覺像是跨過了漫長的千年,終于再也邁不動了。

    扶著門框,瞪大了眼楮,殿內光線夠亮,即使不夠亮,上千盞的燭火映照下,也能將整個大堂照得仿如置身金烏之下。

    喁喁之聲從殿內傳來,因為隔得遠並不能听得太真切,我抓著心口,感覺氣都快透不過來了,壓抑感幾乎要將我的精神擊潰。

    殿內人影晃動,一人向門口行來,一人隨即尾隨而追。

    “陛下!”

    “皇後還有事麼?”風塵僕僕難掩其英姿,他側首回眸,臉上一如往日般的報以溫柔的微笑。

    “陛下……陛下難道不留下用膳麼?”郭聖通面若胭脂,下頜微仰,縴長白皙的脖頸勾勒出完全的曲線。少婦獨有的嫵媚外加少女般清純的氣質,想不心動都難。

    “皇後留朕吃飯?”

    “陛下……”她嬌羞的挽住他的胳膊,聲若鶯啼,“陛下,難道不想聖通麼?”

    縴縴玉手撫上甲冑,修長的食指在他的胸口調皮的劃著小小的圓圈。我幾欲目裂,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卻仍是比當胸一刀還要疼。郭聖通的手停留的地方不只是劉秀的胸膛,也正掐住了我的脖子,讓我生生喘不過氣來。

    劉秀沒有伸手擁抱她,卻也沒有推開她,任由她順勢倒在懷中,巧笑依偎。

    “陛下……留下來陪陪我好麼?”

    “皇後。”他輕笑,醇厚的嗓音中帶著好脾氣的笑音,似寵溺,似愉悅。
正文 觀戲3
    “陛下……”她仰著頭,眼神迷離,雙靨緋紅,目不轉楮的凝望著他,似乎動了真情,忘卻了本該繼續下去的柔情戲碼。像個痴戀中的少女,嬌羞卻柔情蜜意,楚楚動人,“聖通好想……好想替陛下生個小公主,她長著一雙陛下一樣的眼楮。我愛著她,每天看著她,如同看到了陛下……”

    “皇後啊。”他笑臉相迎,語氣溫柔,如春風拂面,傾灑暖暖陽光,“朕剛從懷縣回來,不及沐浴更衣,發染蟣,冑生虱,還是容朕……”

    “呀——”他話還沒說完,郭聖通已花容失色的從他懷里跳了出去。

    他靜靜的瞅著她,好半天她才哆嗦著,尷尬一笑︰“那……妾身讓人給陛下準備湯沐。”

    笑意一點點的從他臉上斂去,他目光平靜的凝視著她,直到她慌張的垂下螓首。

    “朕……半生戎馬征伐,光復漢室社稷,戰場上雨里來,火里去,刀光劍影,戟戈箭弩,無一不經。朕的江山便是靠這滿身蟣虱換來,朕……本也只是個侍弄稼穡的農夫而已。”

    “陛下……”淚光點點,她顫栗著,緩緩跪下,“陛下息怒,妾身並無他意,妾身……”

    “原也怪不得你,你出身士族,王公侯門,自然沒有吃過這些苦的。你且起來,朕並沒有怪責你的意思。”

    劉秀彎腰相扶,郭聖通垂淚起身。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他喟嘆著,笑容沉甸甸的,“卿本佳人……”

    慢慢邁開步子,他往殿外走。

    身後,郭聖通忽然掩面失聲啜泣。

    我閃身避退數步,等那雙鞋子從門內跨出時,適時提裾跪下︰“賤妾叩見陛下。”

    腳步停頓,我看著那鞋面,只覺得眼楮漸漸濕了。

    “你怎麼在這?”帶著一絲驚訝,他攙我起來。

    “賤妾來向皇後問安,順道……過來看看皇兒。”

    “嗯,你自個顧惜著自個的身子吧。朕看陽兒他們幾個就先留在長秋宮,讓皇後多照拂。等你生了,養好了身子,再讓他們回西宮也不遲。”

    托在胳膊下的五指用力的掐著我的肉,我如何領會不得,內心一陣激動,趕緊又跪下磕頭︰“賤妾叩謝陛下!叩謝皇後娘娘!”

    郭聖通表情呆滯的站在門邊,眉尖若蹙,強撐的笑容下難顏哀怨之色。

    “嗯,掖庭瑣事,便有勞皇後了。”他向郭聖通點了點頭,再不看我一眼,大步離去。

    “恭送陛下。”我跪伏在地,久久不曾抬起頭來。
正文 刺客1
    建武八年,在大水成災中寂寂滑過。

    建武九年正月,征虜將軍、潁陽侯祭遵薨于軍中,劉秀下詔命征西大將軍馮異接收其軍隊。

    祭遵的棺木運抵雒陽時,建武帝劉秀穿戴起素服,親臨吊唁,哀慟痛哭。回宮經過城門時,看到運輸棺柩的車子從城門口經過,竟而淚流滿面,不能自已。

    跟他做夫妻這麼多年,不可謂不了解他的為人。劉秀喜笑,也並非不會流淚,但像這樣的哭法,竟比當年小長安一役親人喪失時還要露骨夸張,這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喪禮吊唁完畢,建武帝親自用牛、羊、豬三件太牢祭奠,以示隆重,不僅如此,還下詔大長秋、謁者、河南尹三吏,共同料理喪事,費用讓大司農從國庫支領。到了下葬之日,皇帝又親自駕臨,下葬後,還去了墓地至哀,撫恤祭遵夫人、家眷。

    在這之後,每到臨朝,龍輿上的皇帝便會嘆息著說︰“今後讓朕上哪兒再找祭公這樣憂國奉公之人?”

    皇帝的一連串反常舉動終于搞得群臣抓狂,最後由衛尉銚期上奏,進言請求天子不要再雞婆下去了。

    “陛下至仁,哀念祭遵不已,然而這等哀傷,也使得臣等恐懼難安,自愧不如祭遵……”

    銚期給我的印象向來寡言少語,不說則已,一說必中。官吏們推他上言,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真是讓我笑痛了肚子。

    其實當皇帝真不容易,不能隨心所欲的和群臣公然對抗,為了發泄當初貶謫我的小小不滿,我的秀兒居然采用了如此近乎無賴的手段,真是叫人忍俊不禁之余也笑出了無奈的眼淚。

    隴西因為糧荒,人心渙散,即使尊貴如朔寧王隗囂,也只能啃食糗,這是種將曝干-的麥飯,口感粗糙,平時只有軍卒平民才會食用。

    也正是在這個月的月底,我順順當-當的誕下一女,母女皆安。

    小女兒生下後沒多久,隴西便傳來了隗囂又病又餓,最後恚憤而死的消息。隗囂死後,由大將王元、周宗用力隗囂的幼子隗純繼承王位,繼續據守冀縣。然而根基已倒,隗囂的死帶給敵人難以預估的打擊和損失,隴西從此失去擎天大柱,在風雨飄搖中垂死掙扎,苟延殘喘。

    劉秀給女兒取名“紅夫”,諧音“洪福”之意——能撐到今日,全靠了這個孩子。她是我的福星,有了她,我才能洪福齊天,僥幸逃過這場劫難。

    六月初六那天,劉秀去了趟緱氏,這一次帝後同行,一起攀登了轅關。
正文 刺客2
    為了對付以隴西、天水兩郡為屏障的成家帝公孫述,劉秀接受來歙的建議,開始在F縣囤積儲蓄糧食。當時國庫資金緊張,掖庭在郭皇後的主持下停廢一切奢華,大批量的裁減宮人。我身為貴人,配用中黃門、侍女自然不得逾越皇後等級,然而郭聖通的長秋宮只有兩個兒子,我的西宮卻住著一子三女。皇子公主的侍人配額省略不計,隨母分定,按照這樣的劃分,西宮的宮人分派,能幫我照顧孩子的人還遠不及許美人的宮殿。

    我有苦說不出,思來想去,要怪只能怪自己生得太多。後宮的俸祿本來就只郭聖通和我一年十來斛糧食,其余的都是吃白食,管個飯飽。想想自己嫁的老公好歹也是個皇帝,而且還做了快十年了,可自己的老婆孩子卻得勒緊褲腰帶,緊巴巴的過日子,真是越混越回去了。

    早些年我在陰家,陰識何曾讓我受過這樣的罪?

    推己及人,轉念想到郭聖通,只怕未嫁時在娘家更加錦衣玉食,風光無限。她受的罪,前後遭遇的落差,比我更強百倍。

    西宮人手不夠,照顧孩子在很大程度上,便只能親力親為。早些年跟著劉秀東奔西跑,忽略了許多親子的機會,這回倒是托了郭後的福,一並補了回來。

    終于秋天來臨的時候,F縣湊足了六萬斛糧食。八月,來歙率馮異等五位將軍,向西攻打天水,討伐隗純。

    劉秀來西宮的次數明顯減少了,但不知為何,我的心境比之初入宮時卻要淡定安靜了很多。這或許跟年齡有關,我已經不再青春年少,雖然偶爾仍會難改一時沖動的毛病,但多數時候,已經有了為人母的自覺。生理年齡二十九,心理年齡三十八,一個女人到了我這樣的年紀,又經歷了那麼多的世態炎涼,大起大落,有些感悟早已超脫,看得輕了,也看得淡了。

    兒女成群,我不求別的,只希望下半生能和劉秀一起,平平淡淡的撫育子女,偕首白頭。

    這樣就已經很幸福,很知足了!

    “咕……咕咕……咕……”我一邊學鴿子叫,一邊低頭小心繞開滿地亂七八糟的玩具。

    天還沒大亮的時候,明明听到鴿子在窗外扇翅飛過,當時雖然睡得迷迷糊糊,我想我還不至于听錯。

    這幾年飛奴傳信少了,大部分消息都是陰興通過其他渠道送進宮來,他的手法高明至極,到現在我也只是隱隱覺察西宮中安插了他的眼線,卻不知道到底是誰。前陣子搞裁員,我原打算趁機挖出這麼個人來,卻仍是一無所獲。

    “娘,你在找什麼?”義王躡手躡腳的走到我身後,探著腦袋好奇的問。

    “我在找……”回頭見她眼線彎彎的,笑得很假,不由頓住,將她一把扯到跟前,“說!藏哪了?”
正文 刺客3
    “娘你在說什麼呀?”她無辜的眨巴眼,酷似劉秀的眼楮,讓人怎麼看怎麼愛。

    “少給我裝傻!”我在她腦門上扇一巴掌,架勢嚇人,力道卻很輕。

    果然這小妮子也非等閑,早已司空見慣,居然連臉色都沒改一下,仍是無辜的聳著肩膀,攤開小手,一臉無奈的說︰“娘,你很暴力耶。四哥哥說娘脾氣差,性子烈,果然一點都沒錯……”

    我氣歪了嘴,叉腰怒道︰“反了你們了,小屁孩子敢以下犯上,還懂不懂規矩了?你哥帶著你們盡不干-好事,改明兒讓父皇送他去太學,拜個博士為師,也是時候該叫他收收心了。”

    “娘——”她討好的抓住我的胳膊直搖,“別送四哥哥去太學嘛,我還要四哥哥教我打拳呢。”

    “打拳?他教你?哈哈哈……”我仰天大笑,“就他那三腳貓的功夫……”

    “四哥哥很厲害呀,上次一拳把三哥哥的門牙打掉了……”她猛地用手捂上嘴。

    “什麼?你再說一遍。”

    “沒有……”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我作勢欲打。

    她縮著頭,連連擺手︰“不是,不是,許美人說三哥哥換牙,那牙齒本來就要掉的!”

    “ !”我氣得直翻白眼。這孩子淘氣得跟個皮猴似的,真後悔不該教他跆拳道,搞得他現在動不動就愛揮拳頭,一個不留神便上房揭瓦。

    “娘!娘!別生義王的氣!”小女娃扭股糖似的晃著我,奶聲奶氣的說,“我告訴你個小秘密,你別生我氣……”

    我不理她,她繼續扭晃︰“你可別說是我說的呀!娘呀——”她朝我勾勾手指,我不情不願的低下頭,她用雙手攏著嘴,貼近我耳朵,“娘,你要找的飛奴,四哥哥抓到了……他把飛奴拔光了毛,烤了……”

    “什麼?!”我失聲尖叫。

    義王怯怯的眨巴眼兒,小臉上完全沒有害怕之色,反而更像是在偷笑。

    “你……你再說一遍!”我抖著手,指著她,“說清楚!”

    “烤了……吃了……嘻嘻……”她用手捂著嘴兒賊賊的笑了幾聲,突然扭身撒丫子跑了。

    我腦袋發懵,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一只信鴿從培養、訓練到最後能派上用場,這中間得花費多少精力和金錢?居然……居然被那小兔崽子……吃了?!

    “站住!”我哭笑不得的追了上去,“告訴我,劉陽那兔崽子野哪去了?”

    轉了個角,追出去卻沒看到義王的人影,先還听見哪個角落傳來銀鈴般的咯咯笑聲,可一連找了好幾處殿閣卻始終沒找到半個人影。

    過堂風吹亂了我的發,我撩著發絲輕笑︰“瘋丫頭,跟我躲貓貓,看我逮到你,不打得你小屁屁開花!”
正文 刺客4
    風一陣一陣的從腦後吹來,我站在堂上,只覺得四周寂靜。秋天了,樹梢上早沒了嘈雜的知了。

    很安靜……安靜得沒有一絲人氣兒。

    倏然轉身,冰冷的刀尖貼著我的鬢角無聲無息的擦身而過,發髻散落,一綹青絲割裂,紛亂散開,飄落地面。

    我擰腰轉了一百八十度,雖然避開了那致命一刀,卻重心不穩的屈膝摔在地上。對面持刀的是個身穿黃門內侍衣裳的男子,匆匆一瞥間我已確定他的面相十分陌生,並非是西宮的宮人。

    左掌撐地,我借力彈起,沒想到他的刀來得如此之快,刀光閃動著凜冽寒芒,直逼我胸前。我飛起一腳,抬高,足跟直壓他的胳膊。

    刀撤,我踢空。

    是個高手!

    一腳踢空後,我暗叫一聲不好,身子不可避免的向前踉蹌出去。我急忙低頭頷胸,本欲就勢向前翻滾,哪知道身後“茲啦”下裂帛聲大作,長而曳地的裙擺竟被那人踩踏在腳下。

    裙裾裂了,卻沒有斷,我跌了個狗吃屎,額頭磕在地磚上,險些砸暈了自己,狼狽間頭頂刀風呼嘯,竟是劈頭斫下。

    我使出吃奶的力氣,鼓足勁放聲尖叫,叫聲尖銳,氣勢驚人,在空蕩蕩的大堂上震出曠野般的回響。

    那人大概沒想到我會突然叫了起來,下落的刀鋒略略顫了下,我趁機翻身,豁出性命,一頭向他懷里撞去。

    腦袋撞得生疼,想來他也不會好受到哪去,   連退了好幾步。

    我呼呼喘氣,從捆縛中掙脫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提了裙裾,把裙邊卷了卷,束在腰上。

    裙內沒有穿長褲,只按照我的習慣,穿了特質的平底短褲,底下光溜溜的露出兩條雪白修長的腿。

    在此之前,我完全沒想過有朝一日在宮里和人動手,身上穿著的是繁縟華麗的裙裾,肩上甚至還披掛著長。

    我冷哼著,將衣扯下,扔到一旁。

    我敢打包票,對方是個假宦官,瞧他現在那兩眼珠子發直,盯著我大腿猛閃神的窘樣,也知道他不可能是個閹人。

    劉秀當皇帝,基本上沒什麼當皇帝的架勢,住的南宮是前朝舊址,不曾自掏腰包翻造過什麼建築,最多內部搞點清潔、裝修,大致像個皇宮,能住人不算折辱天子威儀,能勉強過得去就行。他沒太多的皇帝架子,掖庭不搞三千宮人,所以一個南宮勉強塞下行政處和掖庭兩部分,也不用愁房子少,夠不夠住人,反正他姬妾不多……但只一點,只一點,他有個比前朝皇帝都怪癖的毛病。

    前漢時後宮或許還有男人充當黃門,可到了他這里不行,別看他平時不聲不響的,其實醋勁大得能燻死人。漢建國沒多久,宮里的黃門一律全被換成閹人,長胡子的生物基本沒機會再出現在我周邊三十丈以內。
正文 刺客5
    我舔著唇,心里冷笑。

    太好了!真是好得沒法形容啊!這麼個大男人如今堂而皇之的站在我面前,這麼好玩的事,怎麼就盡給我踫上了呢?

    不僅如此,我剛才叫得那麼大聲,過了這麼久,居然到現在連個人影都沒出現,這宮里人怎麼回事,都死光了不成?

    “誰讓你來的?”我卷高袖子,不緊不慢的問。

    他緊閉著嘴,一臉嚴肅,但我的無懼無恐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料,眼神滑過一絲困惑和遲疑。

    “隗純?公孫述?”每報一個名字,他嘴角若有若無的不屑譏冷便加深了一成,或許這個不經意的小動作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可我的視線卻是一刻都沒離開過他的臉。

    “兄弟,你確定沒摸錯地方?找錯人?”我痞笑,翹起大拇指指了指南邊,“長秋宮在那頭,不遠,走個幾十丈就到了,皇帝和皇後都在那……你怕迷路,要不我帶你過去?”

    那人眉頭一皺,終于忍不住開口道︰“世上豈有你這等不知廉恥、心腸惡毒的賤人……”嗓音異常沙啞,和他的容貌完全不符。

    我沒心沒肺的笑逐顏開,他警覺性倒也挺高,話才說了一半,馬上閉了嘴。下一秒,他似乎也察覺到剛才無意中鑽了我的套子,不由惱羞起來,臉上露出狠戾的神情。

    刀風起,寒光迫人。我大喝一聲,一掌欺近,屈腿踢向他的下頜,他人長得比我高大,且身手不弱,我不敢再托大下劈,只得虛虛實實的試圖以快取勝。

    事到如今,我並不著急自己能否脫身,這個人本事再高,要想殺得了我,還得卻還欠點火候。我擔心的是我的孩子……

    義王躲貓貓不知道躲哪去了,西宮內外整個死氣沉沉的。刺客能如若無人之境的順利摸進宮,這件事背後本身就帶著詭異和蹊蹺。

    腦子里正盤算著這些事,卻沒想一個分心,右臂掛了彩,被刀刃刮了下,劃出道血口子。

    “嗚……”

    我捂著傷口退後,卻不想殿角傳來一聲嗚咽。我渾身一震,哭聲是義王的,我絕對不會听錯。

    對面的男人也愣住了,側耳凝神,似乎想分辨哭聲的方向。我騰身雙飛連踢,不管有沒有傷到他皮毛,踢完撒腿就跑。

    “義王——藏好了!娘沒找到你,游戲便不算結束!”我邊跑邊叫,頭發散了,我狼狽得像個瘋子。胳膊上的傷口看似小,卻好像割到了血管,血不停的往外冒。我跑過的地方,一路灑下點點血斑。

    哭聲听不到了,我估摸著那孩子可能藏在她平時最愛躲的地道里,但我現在不能過去找她。當務之急是把刺客引開,可又不能一鼓作氣的逃出西宮去,不然他萬一殺不了我,扭頭去找我的兒女下手怎麼辦?
正文 刺客6
    我在西宮各個殿閣間來回穿梭,腳步時快時慢,好在這幾年年紀雖長,體力還沒有退步,論起長短跑,我仍是一員猛將。

    繞了個來回,刺客被我若即若離的誘敵之策玩得沒了耐性,幾次想放棄追逐,我故意假裝絆腳摔倒,發出慘叫呻吟之聲,引得他又上鉤繼續追。

    在西宮側殿的一隅,我終于發現一堆宮人的身影,都倒伏在地,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人堆里我沒發現劉陽,也沒發現中禮和紅夫,可是卻發現了照顧她們的乳母。

    我來不及查驗她們的生死,身後的刺客便又沖了上來。

    幾個輪回下來,他終于厭倦了這種冗長而無聊的游戲,這時候我也已經累得精疲力竭,手腳發軟。臂上傷口不深,可是奔跑帶動血液循環加速,一直不曾止血,我即使是鐵人也扛不住這麼失血。好在他放棄了,其實要再堅持上一段時間,到底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喘氣如扯風箱,我累癱在地,回頭查看卻沒發現刺客的蹤影。難道是離開了?還是潛伏起來,準備守株待兔?

    腦子亂了,起初我還能刻意保持冷靜,可從剛才發現那堆不知是死是活的宮人後,便徹底心緒不寧起來。我的陽兒、義王、中禮、紅夫……他們到底怎麼樣了?

    心里著急,眼淚差點掉了下來。我果然不一樣了,從前我的軟肋只有劉秀,現在卻多了好多牽掛,如果孩子們出事,就算是把整個漢朝翻轉過來,我也要血債血償!

    深埋骨子里的邪惡因子似乎再度被激活了,這個時候別說殺人,我吃人的心都有了!

    踉踉蹌蹌的摸進側殿——我的專屬書房,我從案角摸出一把寬刃短劍,劍身寬厚,原本平整的刃上加了血槽,青幽幽的發出一種懾人的寒光。

    握劍在手,先將礙事的曳地長裙割裂,切成旗袍開衩式樣,再用多余的碎布料簡單的包扎了傷口,雖然無法完全止住血,至少在心理上緩和了緊張壓力。

    做完這一切後,握著刀跨了出去,這一刻我決定不再閃躲,刺客再敢來,我要他今天把命留在西宮。

    宮殿里靜謐得詭異,絲履踩在青磚上,柔軟無聲。心跳如雷,強大的壓迫感突然從天而降,我剛一抬頭,一片閃亮刀光便已從天罩下。刀劍相交,發出鏗鏘之聲,我承受不住那股巨大的重力,一跤跌坐在地上。

    “娘——”稚嫩而熟悉的呼喊,帶著一種難以想象的驚恐,猶如晴天霹靂一般在我身後炸響。

    “不許打我娘!”背後腳步聲踏響,藍色的小身影如旋風般刮了過來,不等我出聲喝止,他竟然跳起來,雙臂吊住了那名刺客舉刀的胳膊,張嘴一口咬了下去。
正文 刺客7
    “嗷!”刺客咆哮,甩手試圖將劉陽甩出去。

    我從地上彈跳而起,趁他胸前空門大開,迎身撞了過去。“噗”的一聲,手中短劍沒入他的腹腔。

    “啊——”劉陽的小手抓握不住,直接被巨大的摜力甩將出去。

    我尖叫一聲,來不及拔出短劍,奔跑著飛撲出去。陽兒的身子從高空墜落,我伸出雙臂堪堪夠到他的身子,接抱住他的同時,一同墜下高階。

    天旋地轉的翻滾,我緊緊的抱著兒子,不讓他受到一丁點的傷害。背脊、手肘,腦袋接連磕在石階上,我卻感受不到丁點的疼痛,只是神經質的害怕、顫抖、抽搐,緊緊的將自己蜷縮起來,不顧一切的想要護住懷中的小人兒。

    那是——比我性命更加珍貴的東西啊!

    從上摔到下,滾落數十級台階,時間並不長,我卻像是渡過了漫長歲月。眼前一片漆黑,我隱隱覺察自己或許真是摔昏腦袋了,但心底卻有個尖銳的聲音對自己不斷的喊︰不能暈!不能暈!這時候若是暈死過去,等于直接把兒子送到虎口!

    喀的聲,滾動停止了,似乎已經到了最底層,後腦勺重重的踫在青磚上,胸口劇痛。劉陽趴在我身上驚恐的哭喊︰“娘——娘——”

    我吐著氣,眼楮瞪得大大的,卻什麼也看不見。

    微弱的意識告訴我,陽兒在喊我,他沒事……可是我卻連胳膊都抬不起來,我想抱抱他,安慰他,哄他不要哭,不要害怕……

    “娘啊……娘——娘——”

    娘在,我的陽兒,不要怕!別哭……娘會保護你……

    地皮輕微震動,似乎有紛沓的腳步聲靠近,我緊張的繃緊身體,也不知打哪來的力氣,竟然撐著最後一口氣舉起手來,摸索著將劉陽抱進懷里。

    “娘……”懷里窩著柔軟的小身體。

    有人靠近,我一手抱住兒子,一手揮了出去,拼死厲嘯︰“要我的命拿去!不許踫我兒子——”

    視線模糊,人影疊嶂,有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的微薄之力根本無法撼動對方分毫。

    我放聲大哭︰“滾開——不許踫我兒子……滾開——滾開——”

    頭暈耳鳴,我甚至听不到兒子的哭喊,胸口重量驟輕——孩子被人抱走了。

    那個瞬間,我緊繃的弦終于斷開,目裂眥︰“你敢動他分毫,我要你百倍償還!”胸口劇痛,我猛烈咳嗽,肺葉震動,連氣都快喘不過來了。

    我被抱了起來,動作輕柔中帶著顫栗,在我神志渾噩混沌的,幾欲失控的時候,唇上一暖,有人用嘴向窒息中的我緩緩渡了口氣。

    “呃——”我重新喘上氣來。

    前一刻還張牙舞爪的我終于安靜下來,隨之而來的是莫名的害怕和悲痛。

    我以為自己很強,可是,我卻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兒女!原來再堅強,也會感到無助和害怕,我躺在他的懷里,顫抖著,哭泣著……

    差一點……只差一點……我就再也見不著他了!
正文 陳敏1
    昏睡了到底多長時間才清醒的,我已經都說不上來,只知道醒來的時候,渾身哪都疼。骨架痛,肌肉酸,似乎全身上下每一處不在叫囂著疼痛,右臂上的傷口反倒顯得無足輕重。

    腦袋被紗布包扎起來,我下意識的吃了一驚,抬手摸上額頭︰“毀容了?”

    手被人抓了回來,緊緊的摁到心口上,劉秀如釋重負的吁了口氣︰“沒有,沒有……只是腦後撞破了,你難道一點都沒感覺麼?”

    “是麼?”我傻傻的笑,“陽兒……義王他們……”

    “他們沒事,有事的是你,傻女子。”他將我的右手輕輕放在唇邊,吻了下,唇角在微微抽搐,說不清是什麼表情。

    我靜靜的瞅著他,看了很久,才低低的問︰“你哭了?”

    他不說是,卻也沒有否認,只是抿著嘴,低垂著眼瞼,不知道在想什麼。從他臉上看不到憤怒,也看不到悲傷,但我卻似乎能感受到他內心的慌亂和焦躁。

    “抱抱我,秀兒……真慶幸,我還能活著見到你……”

    他沒抱我,只是靠過來,在我唇上細細的吻了下來︰“傻子……你的左手腕脫臼了,太醫才接好骨,胸口也是……肋骨……”

    “哦。”我漫不經心的哼哼,雖然身上的劇痛使我遭受著生不如死的折磨,但我還是要慶幸我活了下來,“所以你不敢抱我是不是?沒關系,不疼,你抱抱我吧。我想你……”

    “怎麼會不疼?怎麼可能不疼?”眼眶終于濕了,我看到那雙素來溫潤的眼眸透著血紅血紅的血絲,竟有種噬人的陰鷙。

    我忙用唯一能動的右手手腕輕輕撫摸他的鬢角,細聲寬撫︰“你看,我還能觸摸你,還能親到你,還能陪著你……真的,不疼……只要能再見到你,多疼都沒關系……”

    “麗華!麗華……”他伏在床前,將臉埋在被褥里。沒多久,被子里傳來悶悶的哭泣聲。

    我知道他在悔恨,在自責,卻只能心酸的用顫抖的手指撫摸著他的頭,一下又一下,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也不用再說。

    我的心,他懂;他的心,我也懂。

    可很多事,由不得我們的心做主!

    催趕著劉秀去處理朝政後,我宣召守在殿外的陰興進來。

    他鐵青著臉,成年後的陰興長得高大威猛,孔武有力。有次陰就給我寫信,我才知道他現在的武藝居然已在陰識之上。

    “叩見陰貴人!”雖無外人,他卻仍是一絲不苟的遵照著應有的禮節,恭恭敬敬的跪下磕頭。

    這一次,我卻惱了,惱他的君臣之分,惱他的尊卑有序。

    “這事怎麼說?”我很不客氣的開門見山,言辭中的火藥味十足。

    “已交衛尉處理。”
正文 陳敏2
    “哦?然後呢?不了了之?”

    “刺客分為兩撥,不僅誤闖了西宮,還闖入了長秋宮……”

    與他的冷靜相反,我嘴角抽搐著,差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那麼,皇後呢?現在也像我一樣,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嗎?”

    他飛快的掃了我一眼,低頭︰“適逢郭皇後帶了兩位皇子去了東宮,長秋宮中宮人一十三人亡,五人傷。”

    “很好!很好!”我哈哈大笑,笑聲震痛肋骨,“皇後與太子真是吉人天相啊!”

    陰興撇嘴,突然激動起來︰“這能怪誰?宮中有異變,我昨晚得了信,雖不知詳情,卻也連夜放了飛奴示警,是貴人你自己一味托大,居然一點防備都沒有……”

    “什麼?”我呆住。

    飛奴……

    他握起拳,在半空中劃了道弧,險些砸到我的腦袋上︰“你要不是陰麗華,要不是看你現在狼狽得還只剩了一口氣,我……我真想揍你!枉費大哥還常贊你聰穎,我看你簡直糊涂透頂!”

    我哽咽,胸口的氣兒不順,眼圈兒跟著紅了︰“是,我是糊涂。”

    他撇開頭,深吸一口氣,然後一拳砸在我的床頭。

    床板被震得 當響,連帶震痛我的傷口,就在我呻吟出聲時,他朝著殿外喊了聲︰“進來!”

    門口隨即有個粉白色的影子跳躍著閃了下,一個嬌小玲瓏的宮女斂衽垂首,規規矩矩的走了進來。

    “奴婢叩見陰貴人!叩見陰侍郎!”

    我狐疑的看著這個女子,身量還小,身高估摸著才一米五六的樣子,怎麼看都像是個小孩子。

    “抬起頭來!”

    “諾。”她听話的仰頭,我看清了她的樣貌,果然是個十來歲的小女孩,五官端正,說不上好看,也說不上丑陋。很大眾化的一張臉,相信把她丟一大堆人里頭絕對不會惹人矚目。

    目光從她身上轉到陰興身上,他緘默不語,我將視線重新轉回來,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陳敏。”

    “進宮多久了?”

    “奴婢建武七年進的宮,在溫德殿干了九個月的僕役,承風殿干了三個月,最後在阿閣干了十一個月,兩個月前到了貴人的西宮。”

    我這才開始待她有些刮目相看,別看她長相不起眼,可答詞句句清晰,我只問一句,她卻能順著問話回答十句,滴水不漏。

    西宮里的內侍宮女全都死絕了,現在還能活著站在我面前跟我說話的,她是獨一無二的那一個。我來了興致,不禁好奇道︰“刺客闖宮的那天,你在哪?”

    “奴婢抱著二公主、三公主躲在尚衣軒的復壁之中。”說到這里,面露愧色,“請貴人恕罪,奴婢沒有看顧好四殿下,這才讓他跑了出去……”
正文 陳敏3
    這麼說來,那天是她救了我的兒女,我轉頭看向陰興,贊許道︰“被你罵也是值得的。”

    原來找尋多日的暗線是這麼個不起眼的小宮女,任誰也想不到這麼個小女孩子放在宮里能有什麼作為。

    “以後讓陳敏跟著你吧。”他悻悻的說,“原是派她另有用處的,現在……”

    我笑道︰“我將琥珀送了你,你自然得還一個人給我。”

    陰興嗤之以鼻。

    說了那麼久的話,我早有倦意,他看出我體力不支,于是便請求告退。

    臨走,我望著他轉身的背影,忽然叫道︰“君陵!”

    他停步,側臉挑眉,露出困惑之色。

    “如果……陛下晉你官職,封你侯邑,你會不會接受?”

    虎目陡綻精芒,他吐氣,斬釘截鐵的丟下兩個字︰“不會!”

    望著他遠去的身影,我頹然的閉上眼。

    不會!好簡潔的兩個字!

    可是陰興你懂不懂,正是因為陰家人抱著這種凡事不爭的宗旨,才會在面對今日這種情況時,毫無還手之力!

    我不信這樣的事情只是巧合!

    更不信這樣巧合的事情,僅僅是個偶然!

    也許……這還只是個開端……
正文 親喪1
    傷養了四五天,腦袋上裹著的紗布終于被拿掉了,我小心翼翼地摸了下後腦勺,發現偏右側的地方鼓起老大一個包,一踫就疼。

    陳敏年紀雖小,卻人如其名,相當機敏伶俐。在經歷了一次皇宮洗劫後,原本松懈的守衛變得異常嚴苛起來,整個皇宮塞滿了侍衛,西宮外圍守護的衛隊人數居然和長秋宮一樣多。

    作為禁軍侍衛總負責人——衛尉銚期,面對此次刺客闖入掖庭之事,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這件事發生後第二天,銚期便在朝堂之上自己摘下發冠,引咎自責。然而震怒中的建武帝似乎沒打算這般輕易饒過他,居然當堂削去了他的衛尉一職,幸而群臣力保,才沒有褫奪侯爵。

    雖然我知道劉秀動怒是真,但要說為了這事遷怒銚期,未免說不過去。這樁案子明擺著已經無法追究得到元凶,貶責銚期,不過是做個樣子給出一個官方交代,也就是說銚期——很無奈的暫時背下了這個黑鍋。

    要不了多久,等所有人或主動、或被動的淡忘了這件事,銚期又會被重新重用起來。

    會忘嗎?

    不知道!

    傷口也許會很快結痂,愈合,但是那種生死懸于一線,眼睜睜看到自己的子女險些喪命的驚險場景,我永遠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然而……正如我所猜想的那樣,這真的僅僅只是個開端!

    只是個……殘酷的開始!

    “陳敏!陳敏!”

    “奴婢在。”悄沒聲息的,她突然出現在我的床頭,像個幽靈一般。

    我沒做理會,只是皺著眉,很不舒服的喊︰“胸口發悶,你拿個軟墊過來,扶我起來略略坐坐。再躺下去人都快發霉了!”

    她卻反常的沒有听從吩咐,余光瞥去,她的神情有些呆滯,眼瞼低垂著,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陳敏!”我大喝一聲,將她嚇了一大跳,揚起眼睫飛快的掃了我一眼,重新又把視線落下。

    “諾。”

    她轉身去取墊子,我突然探出唯一能稍稍活動的右手,一把抓向她的手腕。我雖然受了傷,但自問這一抓動作迅速,而且出其不意,孰料她嬌小的身軀突然向前晃了晃,表面看來不過是加快了去取東西的腳步,可偏偏是那輕微的一晃,居然無巧不巧的避過了我的爪子。

    巧合?還是……

    嘴角勾起,露出一絲玩味。有意思!真不該小覷這孩子,大智若愚哪,她要真是普通人,能在那麼危急的情況下,機警的從乳母手中抱走兩位小公主?

    “陳敏,你是哪人?”
正文 親喪2
    她侍弄好我,偏著頭略略想了想︰“奴婢的母親原是汝南人,母親有孕的那年遇上饑荒蝗災,夫家把能省的吃食都留給了母親,結果全家人一個個的都……饑寒交迫的母親不得已流落南陽,可最後生下的嬰兒也沒能撐過冬天。據說那一年恰好踫好陰家小公子誕下,滿府歡慶,滿鄉聘購乳母,母親便自賣身家,進了陰家,撫育小公子。”

    “這……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在陰家這麼些年,居然對這樣的人和事聞所未聞,“陰家小公子,這又是哪一個?”

    “是……貴人的異母弟弟陰??……”

    “瑟”的一聲,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我眼前飛快墜落,我驚愕的盯住陳敏的臉。

    “奴婢……思母心切,失態了……”她擦干眼淚,臉色重新恢復正常,繼續說道,“陰??公子雖是庶出,但因是主公中年得子,所以格外疼愛。奴婢的母親盡心撫育,把小公子撫養至三歲,直至主公和公子生母相繼過世。當時大公子憐小公子無人照顧,便作主讓母親嫁給了府中的庖廚,也就是奴婢的爹爹……”

    她像是極力在克制著什麼,然而說話的聲音卻是越來越抖,到最後她身子一軟,跌到在床下,面色蒼白,兩眼發直的望著我︰“奴婢的母親……母親……一生悲苦,她失去過一個兒子,所以……所以對小公子盡心侍奉,比自己的親子還……視若己出,哪怕……哪怕……”

    “陳敏……”我不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事,陰??在我的記憶里一直很模糊,沒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我只隱約記得小時候他很淘氣,但是卻很怕陰識,事實上當年陰家的幾個兄弟沒有不懼怕這位兄代父職的當家大哥的。“是不是……陰??他欺負你……欺負你母親?”

    她搖頭,手背胡亂的抹著眼淚,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卻是徒勞︰“對不起貴人!奴婢想起了一些……不開心的事,所以……”

    “不要緊。你是陰家的人,和我的親人沒分別。”我感激她救了中禮她們幾個,所以待她自然與眾不同,“私底下,你大可不把我當成什麼貴人,你要想你的家人,你便把我當成你的姐姐吧!”

    “姐……姐……”她突然不抖了,兩眼發直的望著我,滿臉悲傷。須臾,她搖頭,“不,你是貴人!你是陰貴人!你是陰家的貴人哪!”她突然撲過來,失態的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被她粗魯的動作抓疼,卻不忍發怒,只是咬牙忍住。

    她大哭,不斷再三重復︰“你是陰家的貴人!你是陰貴人!你是陰貴人啊……”

    “陳敏!”我忍無可忍,逸出一聲痛楚的呻吟,“松手!你抓疼我了!”

    她猛地一顫,撲通跪下︰“奴婢——死罪。”
正文 親喪3
    “陳敏!”我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完全搞不清狀況了,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陳敏!陳敏……”真是敏感的小孩子,我見她哭得可憐,不忍責備,耐著性子哄她,“你別擔心,等我養好傷,寫封書函回陰家,警告陰??那小子,他要是再敢傷我們敏姑娘的心,我讓大哥鞭笞他。”

    她忽然大慟,苦苦維持的堅強面具瞬間崩潰︰“貴人啊!你可知此生……再也……見不著他們了!”

    “什……麼……”我隱隱覺察不祥,心跳驀然加快。

    “奴婢的母親……貴人的母親……奴婢不該多嘴!可是……奴婢愚笨,想不通,想不通啊!你是貴人,陰家貴為國戚,那是何等顯赫,何等榮耀?可為什麼……為什麼會是這樣?為什麼貴人會被追殺,身負重傷?為什麼陰家要被滿門血洗?這不公啊!不公啊!”她嚎啕,哀號,傷心欲絕,“不該是這樣的,我的娘啊……娘啊……你不該死得那麼慘……”

    我震動,如遭雷殛︰“陳敏!你……說清楚!陰家……怎麼了?”結結巴巴的問完這句話,見她早哭得成了淚人兒,似乎快厥過去了。

    我用大拇指指甲狠狠掐住她的鼻下人中,好一會兒她才恍恍惚惚,似醒非醒的憋著嗓子又哭出聲來︰“他們不讓我說……可我憋了一晚上,心里疼……疼得像是有刀在扎……”

    我再也顧不得身上有傷沒傷了,掙扎著從床上跳了起來,連滾帶爬的沖出殿外。

    這一跑不要緊,登時驚動了殿外的其他內侍。

    下階梯的時候,腳下無力,險些一個趔趄從台階上翻下去,幸好身後的中黃門眼明手快,可他拽住我胳膊的同時也把我的傷口給迸裂了。

    他嚇得哇哇大叫,一大群人圍著我不知道在七嘴八舌的說些什麼,我無知無覺的箕坐在石階上,背靠著冰冷的石柱。

    心如刀絞!

    陰家……血洗……

    一幕幕血腥的場景呼嘯著在我腦海里晃來晃去。

    老天爺真會對我如此殘忍嗎?陰識、陰就、柳姬、鄧母、陰躬……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在我眼前滑過。

    “啊——”猛烈的用拳頭敲著自己的腦袋,我失聲慟哭。

    那是……我的家人,我的親人哪!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趕盡殺絕?為什麼?

    “麗華——”腳步聲在瞬間靠近,劉秀旋風般的沖到我面前。

    他俯身想抱我,我倏地抬起頭來,雙目刺痛︰“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要瞞我到幾時?”

    眼楮里流淌的不僅是我的眼淚,更是我的血啊。

    “麗華,我沒打算瞞你,你听好了,三天前……新野出現一伙盜匪,闖進了陰家……你的母親還有你的弟弟陰??不幸遇害……”
正文 親喪4
    腦子里一陣眩暈,我險些听不見他說了什麼,死死的用手揪住了他的衣襟,啞聲︰“你再說一遍?”

    “陰家遭劫,你的母親和弟弟遇害,你大哥與敵相抗,身負重傷……”

    “你胡說!你騙我!你這個大騙子!”不顧他的帝王身份,我撕心裂肺的尖叫,用拳頭狠命的砸他,“那是什麼地方?那是你統御下的江山!怎麼會突然出現強匪?你真當我是傻子麼?啊?我大哥是什麼人?當年王莽的新野宰把鄧氏一族趕盡殺絕,也沒能撼動陰家一片磚瓦。現在你告訴我,一伙不知名的小蟊賊就把整個陰家打垮了?血洗了?我娘和弟弟甚至還搭上了性命?你騙誰?你又想騙誰?”

    他不說話,默默承受著我的拳打腳踢。我拼命掙扎︰“我不會相信你的話!我要回新野……我要回家……我要去找大哥……不是親眼看到的事實,我一概不听,一概不信!”

    他牢牢抱著我,仍是不說話。

    我終于失去理智,發瘋似的掐他,抓他,撓他,甚至撲上去咬他……

    “我恨你!恨你!恨你!為什麼非得是他們?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我到底作了什麼孽?要陰家一族與我一同陪葬?我寧可挨上一千刀一萬刀,小小的切膚之痛如何比得上我現在的剜心之痛?

    內疚、自責、慚愧、屈辱、憎恨……這些感覺猶如滔天巨浪般砸向我,摧殘著我,擊垮了我。

    “……以後,陰氏一族的命脈全權由你來掌控……”

    一族……全權……由你來掌控……

    我哪里是什麼貴人!我是個徹頭徹尾的罪人!是陰氏全族的大罪人!

    十指掐進劉秀的肩胛肌肉,劉秀不避也不閃,任由我發泄,我顫抖著嘶啞慟哭。

    對不起……對不起……

    哭干-我所有的眼淚,也換不回陰家的一條無辜性命!

    是我的錯!

    他們本可仰仗著我享盡榮華富貴!外戚把持朝政,恃寵而驕、小人得志、耀武揚威……即使做下再大的錯事又如何?了不起滿門抄斬,株連九族,但至少我死活能和他們連在一起,千百般不好,也總勝過現在淒慘得猶如魚肉般任人刀俎,毫無抵擋還手之力!

    “是我……是我害了他們……”話語哽咽,我哭得精疲力竭,伏在他肩上渾身顫抖,“秀兒,我這一輩子……都沒法原諒我自己……”

    “不是你的錯!有錯,也是我一人之錯!”

    我已哭得渾身脫力,耳鳴目眩,意識昏昏沉沉,氣息奄奄的說不出話來,只是伏在他肩上不住搖頭。

    神志昏厥,恍惚間听到他斷斷續續的對我說︰“……不再……讓你……委屈……”
正文 詔書1
    “娘……是不是心口疼?我給娘揉揉!”乖巧懂事的義王趴在床邊,踮著腳尖靠近我,小手還沒挨上我的胸口,卻被一旁的劉陽霸道的推開。

    “你干什麼呀?”義王跺腳,氣鼓鼓的撅起小嘴。

    “娘需要靜養,你不該在這里胡鬧,更不該把二妹妹也帶來!”

    “我……”

    “回去!到你自己寢宮玩去!”不由分說的,他將還在地上翻滾攀爬淘氣的劉中禮一把抓著領子拎了起來。

    “你……哼,壞哥哥!”義王拉過妹妹,鄙視的瞪了劉陽一眼。

    “壞哥哥!”中禮壓根沒有搞明白是怎麼回事,卻笑嘻嘻的跟著姐姐一起沖著哥哥嚷嚷。

    劉陽沉下臉,對那班看婦吩咐道︰“帶她們下去,該上哪玩上哪玩去!”

    監督著下人把兩個淘氣的妹妹給帶出寢宮,一向頑劣的男孩兒此刻卻突然安靜下來。

    這些天我一直把自己封閉在狹小的空間里,除了自責還是自責,甚至沒有心情好好的去關心一下劫後,孩子們幼小的心靈是否會留下不好的陰影。

    “陽兒,娘累了,你也到外頭去玩吧……”

    “娘!”他走近兩步,跪在床下,仰起滿是稚氣的小臉,一本正經的開口問我,“皇後的位置原來是不是應該屬于娘的?”

    我一驚,厲聲呵斥︰“哪個混賬東西在你跟前吃飽了撐的,亂嚼這舌根子?純屬無稽之談,小孩子管這些做什麼?”

    “是父皇說的,父皇不會說假話,他說娘本該是他娶的正室,皇後本該是娘來當的!”

    口齒伶俐,咬字清晰。

    “你父……”我又驚又駭,從床上撐起身子,艱澀的問,“他、他真這樣對你說的?”

    “父皇沒有對孩兒這樣說!他是對全天下這樣說的!”劉陽的臉上綻放出一抹驕傲、崇拜的神采,烏黑的眼眸熠熠生輝,“父皇下了詔書昭告天下,對全天下所有人說,娘才是他的發妻。他原是要立娘當皇後的,現在的母後之所以能當上皇後,都是因為娘辭讓的緣故!”

    我懵了,剎那間腦子短路似的,嘴唇哆嗦著張了張,喉嚨口一陣發緊,卻是連一個音都沒能發得出來。

    劉陽又恨又惱,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有這樣的表情,這個孩子自打遭遇那場劫殺後,仿佛突然間變了個人似的,完全沒了以往的活潑開朗。

    “娘——這是真的吧?”他跺腳,滿腹怨氣,盡數顯現在稚氣的臉上,“娘你為什麼要讓?為什麼?如果你是皇後,我和妹妹們便不會被人欺負……”

    “你們被……欺負……”我言語無序,木訥的看著自己的兒子。
正文 詔書2
    “如果娘是皇後,我和妹妹怎麼會被人送來送去?我大可像太子哥哥一樣威風,不……不是!根本沒有什麼太子哥哥!娘如果是皇後,庶出的他怎麼可能成為太子?這個國家的太子應該是我才對!”

    我目瞪口呆,完全沒想到他會語出驚人,講出這樣一番野心勃勃的豪言壯語來。

    “陽兒!”眼前這個滿臉稚氣的男孩子,真的只是個才六歲的垂髫幼兒嗎?“你想當太子?為什麼?”

    他緊抿了下唇,十分肯定的說︰“因為,我從沒見有人敢欺負太子哥哥!我若當上太子,必然也能保護妹妹們不受任何人欺負!”

    我舒了口氣,原來是這樣。畢竟還是個孩子,沒有太強烈的野心,只是很單純的念頭。但是……話雖天真,道理卻一點不假啊。

    一時間,我有些哽咽,伸手撫摸著他的頭發,心里漸漸浮起一個念頭。

    “我的陽兒,想當太子啊。”我笑了,雖然笑得有些苦澀,卻仍是笑了起來,“想當太子,是不能把這話掛在嘴上說的。皇太子肩負著一個國家的未來,你知道你的太子哥哥每天要學多少學問,懂多少道理嗎?”

    劉陽年紀雖小,卻是異常聰穎的。小小的鼻翼翕張,他先是沉默,而後快速的揚起頭來︰“娘!我會比他學得更多,懂得更多!我會證明給父皇和全天下的臣民看!我會快快長大,我會靠我自己保護妹妹,保護娘……”

    “好兒子!”鼻子發酸,眼眶濕濕的,我欣慰的摟住他的頭,拍著他的後背,“你是娘最棒的兒子!”

    ◇◆◇◇◆◇◇◆◇

    那份詔書在一個時辰之後,由陳敏一字不差的默寫出來,交到了我的手里。

    素白的縑帛,墨色娟秀的字跡。原版的那一份,此刻正放在大司空李通那里,藉此檄告天下。

    “吾微賤之時,娶于陰氏,因將兵征伐,遂各別離。幸得安全,俱脫虎口。以貴人有母儀之美,宜立為後,而固辭弗敢當,列于媵妾。朕嘉其義讓,許封諸弟。未及爵土,而遭患逢禍,母子同命,愍傷于懷。《小雅》曰︰‘將恐將懼,惟予與汝。將安將樂,汝轉棄予。’風人之戒,可不慎乎?其追爵謚貴人父陸為宣恩哀侯,弟??為宣義恭侯,以弟就嗣哀侯後。及尸柩在堂,使太中大夫拜授印綬,如在國列侯禮。魂而有靈,嘉其寵榮!”

    吾微賤之時,娶于陰氏……

    將恐將懼,惟予與汝。將安將樂,汝轉棄予……

    每讀一句,心口的痛意便加深一分,讀完全部詔書,我已泣不成聲,緊緊的將詔書摁在胸口,淚如雨下。

    過往種種,仿若一部陳舊的影片被重新倒帶,蕭索的在無聲中緩緩播放。
正文 詔書3
    從初遇到相識,從昆陽到河北,我一路追逐著他的腳步,同生共死;納妾、分離、回宮、出走……一幕幕,一場場,支離破碎的片段拼湊起我和他的十多年的相濡以沫,榮辱扶攜。

    劉秀!那是我的夫君!我的男人!我的摯愛!更是我的……毒藥!

    “何必……何苦……”我噓聲哭泣,為了我當初的任性,付出了如此慘痛的代價。時至今日,這份直言不諱的詔書昭告天下,劉秀對我情意表露無遺的同時,也等同給郭聖通這個國母皇後乃至她背後支撐的整個郭氏家族一記響亮的耳光。

    何必……何苦……這樣為難自己?

    ◇◆◇◇◆◇◇◆◇

    傍晚時分,斜陽西沉,他默默的站在門口,隔了七八丈遠靜靜的注視著我。

    好像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進門,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拖曳到我的床頭。

    我貪婪的側過頭,睜大了眼楮看著他,急促的呼吸帶動胸口不停起伏。雖然逆光,看不清他的臉,我卻仿佛就站在他面前,將他抿唇、挑眉這般細微的表情一一盡收眼底。

    他的舉手投足,每一分的細微習慣,都印刻在我的腦海里,深入骨髓,久而久之,似乎與我合而為之,成為我身體中的一部分。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色越來越暗,宮中的奴婢不得不掌起燈。一盞盞的燭火逐漸將殿內照亮,他卻在代n一遍遍的催促聲中,終于扭身而走。

    當那道身影消失在我視野中時,我突然像是失去了一道支柱,心口空蕩蕩的像是破了個洞,冷風呼呼的往里倒灌。

    “別去……別去——”我啞聲尖叫著從床上滾了下來,“秀兒,秀兒……你回來……”

    “貴人!”陳敏扶起了我,雙手壓在我的肩膀上,“貴人請冷靜些!陛下也是為了貴人著想……”

    為了我……為了我……

    是啊!他不僅僅是我的秀兒,他還是個皇帝!是一個中興之帝!

    我仰天長嘆。

    陳敏一手托著我的腰背,一手抻在我的腋下,使勁將我從地上拖拉回床上。其實她大可找人來幫忙,可是我現在的精神狀態,實在不足以讓外人瞧見,哪怕是西宮的其他下人。

    “貴人!”她細心的捋開我額前的散發,將它們一綹綹抿到耳後,“奴婢雖然年幼,但……有些事情並不是看不明白。陛下心里愛你、疼你,所以才會想盡法子保護你。貴人不要辜負了陛下為你所做的一切,不要讓陛下失望才好。貴人,陛下是你的期望,可你……卻是我們所有人的期望啊!”

    咬牙,我將眼眶里含著的眼淚強行吞咽下。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尚且能明白的道理,我如何想不明白?我何至于還不如一個孩子?
正文 詔書4
    陰家慘遭重創,這種以血換來的教訓只此一次!我絕對不會讓他人再有第二次機會傷害我的家人!

    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

    心里有個聲音不停叫囂著,我深深呼氣,強迫自己恢復冷靜︰“陰興可是拒絕了封綬?”

    劉秀借著這次陰家遭難,特將先父陰陸封為宣恩侯,謚號哀侯,又破格將庶出的陰??封為宣義侯,謚號恭侯。因陰識已有封侯爵秩,所以又命陰就承襲了父親的宣恩侯,借此大大抬高了陰家的地位。

    這些事其實早該在我受封貴人時,便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做了,可當時因為我極力反對,加上陰識、陰興百般辭讓,所以抬舉陰家子弟一事便就此不了了之。

    當時固然覺得低調處事比較好,可今時不同往日,要想和郭氏家族一較高下,如何還能低聲下氣,忍氣吞聲,做個清閑散人?

    “陛下授侍中一職,封關內侯,二公子領了職,卻不肯受爵秩,聲稱一家數人並蒙爵士,令天下觖望……”

    “哼!”我一听就來氣,這個死腦筋,家里遭了這麼大的罪,他居然還是執迷不悟,死抱著以前的觀點不肯跨步。“明早宣他進宮見我!”

    ◇◆◇◇◆◇◇◆◇

    沒過問陳敏用的什麼法子,反正一大早陰興果然便出現在宮門外求見。

    我讓他到側殿書房見面,才進門,我便抄了案上一卷書冊向他砸了過去。

    他不躲也不閃,腦門上結結實實的挨了一記。“叭嗒”竹簡落地,那張帥氣的臉上被粗糙的竹片刮了兩道一指長的印子。

    他仍是不卑不亢的繞開地上的竹簡,走到我面前,規規矩矩的磕頭︰“臣叩見陰貴人!”

    我怒極反笑,被他的奴性品質氣得直拍書案︰“他媽的陰興你還是不是男人,你還有沒有一點骨氣?整天磕頭,是不是把你的男子氣概也全給磕沒了?”

    對面跪伏的他,倏然抬頭,眼神中閃過一道凌厲光芒。表情沉沉的,冷得像塊冰坨子。

    “為什麼不肯受封?難道你以為明哲保身還適合我們陰家的處世之道嗎?”毫不客氣的質問,一分婉轉都無。

    他冷冷一笑,眼神中充滿不屑,有那麼一瞬,我似乎又見到了小時候那個處處與我抬杠的少年。

    “貴人不讀書的嗎?難道沒有听過‘亢龍有悔’這句話?”

    亢龍有悔?我還降龍十八掌呢!

    我直接朝他翻了個白眼。
正文 詔書5
    他從地上跳了起來,直沖我面前,氣勢驚人︰“外戚不知謙退,嫁女欲配侯王,取婦眄睨公主,看著一時風光,早晚都要死光光!”他現在站起來可比我高多了,指頭恨不能戳到我腦門上,那副架勢活脫脫比陰識還懾人,“富貴有極,人當知足!這是在跟你講的大道理。往小了講,我不是不理解你在動什麼腦筋,打什麼主意,但是請你有點分寸,做得太過火,會引火上身!昨晚陛下臨幸長秋宮為的是什麼?你好好想想!少逞強爭一時之氣!來日方長,懂不懂?這筆賬不是說馬上就能算得清的,要算,你心里就得先記住一個字——忍!”

    忍?!

    “想想當年昆陽之戰後大哥如何評價人主的,你跟在他身邊十多年,難道還學不會一個忍字不成?”

    忍?!

    忍……

    劉秀的隱忍……

    劉秀的韜光養晦……

    劉秀的忍辱負重……

    心不禁顫抖了,不是學不會,而是不忍學!要做到劉秀那樣的忍人所不能忍,需要多堅強的毅力?我不敢想象自己換成他,能有幾分忍耐力。

    陰興什麼時候離開的我並不清楚,整整一天,我都待在書房里渾渾噩噩的胡思亂想。陳敏乖巧懂事的侍立一旁,她不出聲打攪我,也不讓任何人打擾。日升日落,枯坐到天黑,直直宮人在偌大個側殿內穿梭如蝶的點燃一盞盞火燭,我才似剛剛醒悟過來,稍稍動了動麻痹的身子。

    “貴人可要傳膳?”

    搖了搖頭,案上擺著一塊干淨的素絹,硯內的墨汁卻早已干涸。

    “需要奴婢研磨麼?”

    仍是搖頭,我最終張了張嘴,用干澀的嗓音問道︰“什麼時辰了?”

    “戌時初。”

    我茫然的看向窗外︰“陛下呢?”

    “陛……陛下退朝後便去了長秋宮,今晚仍是留宿椒房。”

    “喔。”木鈍的應了聲,我低頭呆呆的瞪著面前的素絹,目光聚焦,似乎要把它燒出一個洞來。

    陳敏不再說話,似乎她也拿不定主意要問些什麼。

    我哼了聲,左手從案角鏘的抽出短劍,在她的噫呼聲中割傷右手食指,血珠子汩汩的冒了出來,我抬手在素絹上寫下一個大大的“忍”字。

    無論是篆體還是簡體,“忍”都是插在心上的一把利刃!

    古今無有不同!

    陳敏驚慌卻並不無措,她手腳麻利的替我處理傷口。我用左手抓了那塊絹帕,面無表情的擲到她懷里︰“燒掉!”

    陳敏接住了,滿臉詫異︰“貴人?”

    我越過她,徑直往殿外走,守在門口的宮女們趕緊掌燈替我帶路。晚風呼啦啦的刮著,隔不多遠,長秋宮中燈火通明,歌舞升平的熱鬧景象在我眼中成倍放大。
正文 詔書6
憑欄而立,五指扣住欄桿,指甲深深的摳進髹漆內,我無言冷對。

    笑吧,盡情的笑吧!今日的痛,他日我定要一五一十的討要回來!因為,懸在心上的那把刀已經被人深深的捅進了我的心里,不容我有任何機會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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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魂殤1
    建武十年正月,大司馬吳漢與捕虜將軍王霸等四人,率軍六萬人,出高柳攻打有匈奴撐腰的漢帝盧芳手下賈覽。匈奴騎兵數千趕來援救,在平城大戰不止。最終,彪悍的吳漢將匈奴人打跑了。

    銚期自刺客事件貶黜後,原是打算過了一陣等風平浪靜了,再重新啟用他。可沒想到他這一去,居然一病不起。病勢沉痾,從去年拖到了今春,最終竟撒手人寰。

    我深感哀痛,銚期為人重信重義、憂國忠主,誰也料想不到最後竟會如此離世。記憶中,當年那個蹕喝開道的銚期,依然威風凜凜,猶如天神一般,矗立在我心里。

    銚期病故後,劉秀親臨治喪,賜謚號忠侯。

    與此同時,征西大將軍馮異,接下祭遵的軍隊後,與朔寧王隗純的部將趙匡、田m,苦戰了一年,終于將趙匡、田m二人斬殺。之後,隗純仍據守冀縣落門,各路將領圍攻,卻沒能攻下落門,于是紛紛請求暫時撤退,休養生息後再戰,然而馮異不為所動,堅持不退,常身先士卒,作各路軍隊的先鋒。

    夏五月末,皇後郭聖通產子,取名“劉康”。

    天氣越來越熱,挺著八個月大的肚子,我整天躲在西宮的陰涼處避暑,一步也不肯邁出門。

    “不出去走走麼?”聲音溫柔而寵溺,他俯首笑看我。

    “天太熱。”我懶洋洋的躺在床上,“嗯……不想動。”

    他從陳敏手中接過扇子,替我不緊不慢的的扇著風︰“也別總在風口躺著,小心睡著了著涼。”

    我笑嘻嘻的摟住他的脖子,趁陳敏轉身倒水的罅隙,拉下他的頭,在他的唇上偷親了一下︰“不是有你在嗎?”

    我挨過去,舍棄硬邦邦的銅枕,直接把頭擱在他的腿上。唉,好舒服,既柔軟又有彈性,比涼枕好上萬倍。

    他用手指梳理著我一頭亂蓬蓬的長發,很有耐心的哄著我︰“等金烏西落,溫度沒這麼燒人了,朕陪你去園子走走……”

    “走不動,腿腫。”我耍無賴,雖然年紀已經不小了,可在他面前,卻總不由自主的喜歡裝嫩裝幼稚。

    “多走動走動,利于分娩。”

    “嘁!”我嗤笑,“你還當我是生第一胎呢。我啊,已經三十歲了!三十歲……是四個孩子的母親了!你瞅瞅……”我指著眼角湊近他,“我滿臉的褐斑,眼角有了魚尾,額上還有了抬頭痕……”

    他抓住我指指點點的手,似乎在責怪我的胡說八道,食指順勢在我鼻梁上刮了一下︰“能否理解成,你這是在嫌棄朕老了?”

    我噗嗤一笑,他的語氣自嘲中帶著一種體貼的溫馨。我眯起眼,仔仔細細地打量他。年近中年,劉秀非但沒有發福,反而比以前更清俊不少,他原是在唇上留了撇髭須,如今胡須蓄到了下頜,雖然沒有留長,可也平添出一份成熟的魅力。
正文 魂殤2
    我伸手攬住他的腰背,臂彎間的真實感讓我覺得倍感窩心︰“每一天我都在等著你慢慢變老,也每一天都在陪著你一起變老!”

    他撫摸著我的長發,像看著稀世珍寶般,眼神柔得能掐出水來,溫潤如玉,柔情蕩漾。

    睡意襲來,在那樣獨一無二的眼眸注視下,我緩緩闔上眼……

    悠揚舒緩的聲似有似無的從窗外飄了進來,音色潺潺,猶如一道清泉般流淌,沁人心脾,我不禁露出一絲笑意,胸口悶熱的暑氣被沖散不少。

    音婉轉承吟,如訴如泣,曲調漸漸轉悲。笑容凝結在唇邊,我循聲追去,縹緲中如同踩在雲端,煙霧繚繞。

    聲時有時無,撥開雲霧,穿過氤氳,眼前豁然開朗——一株參天聳立的桑樹,陽光將樹影拉得一半兒傾斜,光斑在陰影中交錯跳躍,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仿佛和著時高時低的音,在一同低吟。

    樹蔭下有人倚樹而坐,陰影打在他白玉瓷器般光潔的臉上,仿若不可輕褻的神祗。他低垂著頭,眼瞼微闔,眉宇間帶著揮散不去的濃郁憂傷,唇邊渾然忘我的吹響著天籟之音。

    我站在陽光里,卻感受不到陽光的毒辣,他棲身在樹蔭下,更加使人感受不到一絲熱氣。

    豎淒婉,帶著一抹決絕,深深壓抑在我胸口,我竟無聲無息的落下淚來,無法抑制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悲傷,心頭一陣接一陣的發緊。

    風聲大作,嗚咽的刮過我的耳畔,聲減弱,被哭泣般的風聲壓下。

    眼淚越落越凶,我想放聲大哭,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只能傻傻的站在原地,隔著那段遙不可及似的距離看著他無聲的吹著豎。

    悲傷感越來越強烈,壓抑在胸口,像是要炸裂開來。淚眼婆娑中,滿天的桑葉飄落,在風中漫漫起舞,遮擋住我的視線,在我和他之間架起了一座桑葉屏。

    風嗚咽,嗚咽,人嗚咽……直到那個空靈的身姿完完全全消失在我的視野中,那紛擾的嗚咽之聲卻始終纏綿不斷的在我耳邊回旋……

    回旋……

    久久不曾落下……

    “嗯……”身子一震,神志猛地從夢境中抽離出來。

    睜開眼,窗外知了吱吱的吵鬧著,何來半點聲?

    但是,為什麼胸口的心悸那麼明顯,為什麼心里會像壓了巨石般難受?

    我被夢魘著了麼?剛才……那是夢嗎?究竟是不是夢?為什麼……那麼真實……

    “秀兒——秀兒——”慌亂的張嘴喊了兩聲,身邊一個伺候的下人都沒有,按照這個習慣,劉秀應該就在附近,不會離開我十丈範圍之外。

    喊了三四聲,等了一分多鐘才听到隔壁傳來一聲含糊的應答。
正文 魂殤3
    我用手按著心口,努力做著深呼吸,三四分鐘後,劉秀的身影才慢吞吞的從隔間挪了過來。

    “秀兒,我做了個夢,我……”

    倏然住嘴,他的神情不對,眼神閃爍中滑過淒迷哀傷。

    我驚訝的望著他手中摩挲的一支竹,他走近我,唏噓了聲,將它遞給我。

    心猛烈的狂跳起來,我用顫栗的手接過那支曾經被人摩挲了無數遍,以至于竹管某一部分已經被汗漬浸染得變色的豎。

    竹下方系著飄穗,許是歲月侵蝕,飄穗已經褪色,變得暗淡晦澀,完全辨認不出原有的色澤。手指顫抖著托起那個穗子,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我很清楚的記得,最初掛在這支豎上的飄穗,如同它的主人一樣,有著如仙如謫的艷麗光彩。

    豎上方,就唇的吹口處,一抹刺眼的暗紅,突兀的跳入眼簾。剎那間,我的眼楮瞪得溜圓,嘴張大,眼淚突然無聲的滾落。

    “公孫,歿了……”

    淚一滴一滴滾落,滴在豎上,淚痕迅速洇開,滲入管。

    “……我姓馮名異,字公孫……”

    “……那你以後便跟著我吧……”

    “……是,我原該心狠些才是……”

    “……別擔心,一會兒就好……我保證不會讓你再有事……”

    “……如果是我,即便廢妻為妾,我若敬她,重她,寵她,愛她,便是一萬個郭氏也抵不上她一個……即便無名無份,她依然是我心里最疼惜的一個女人……無可替代……”

    “……沒木箸,你將就著喝吧,當心燙嘴……傻女子……還等什麼?趕緊送去吧!粥冷了就不好吃了……”

    我死死抓著豎,哭得渾身發顫。

    “……能把你的豎送給我麼?只當留個念想……”

    “……有那必要麼?”

    “……異,無悔……”

    “嗚——”涕淚縱橫,我將豎緊緊摟在懷里。

    那一日,一別終成永別!

    人生若只如初見……

    注定我欠下他的,注定要負疚一生!

    ◇◆◇◇◆◇◇◆◇

    (第三卷玄武卷完)
正文 狩獵1
    “在那里!”

    “看到了——”

    “噓!噤聲!”

    雖然極力壓著聲,卻到底因為人多音雜,驚動了湖面上游憩的野鴨。“嗖”的聲,當箭矢從弓上脫弦飛出的同時,湖面上響起一連迭的扇翅聲。

    忽喇喇——一飛沖天,翅膀拍打過水面,徒留下點點漣漪。半空中有飛羽飄落,落浮水面,最終,漣漪的水紋在層層擴散中歸于平靜。

    “又是你壞的事!”草叢中冒出一顆腦袋,扭頭凶道,“真搞不懂,你非要跟著我們干什麼?”

    還沒凶完,當胸就挨了一記粉拳,一個身穿嫩綠色直裾深衣的小女孩從草叢里蹦跳起來︰“少扯淡!明明是你們笨手笨腳的……”她站起來也只比那蹲著的兩位錦衣少年高出少許,卻自有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迫人氣勢。

    眼看劍拔弩張的似乎要吵起來了,原本伏在草叢中,散于四處的侍衛以及內臣們趕緊湊了上去,幾個人求爺爺告奶奶的勸下架來。

    我將目光收了回來,無意關心小兒女們逗貓抓狗似的小打小鬧,倒是對身旁這一個正襟危坐的孩子更感興趣。

    “怎麼不去和兄長們一塊狩獵呢?”

    他扭過頭來,童稚未脫的小臉上滑過一道詫異又好笑的神情︰“娘在說笑吧,那也算是狩獵?”

    我強忍笑意,心生贊許,卻在面上絲毫不露聲色。

    “四哥哥!四哥哥!”義王提著裙裾,蹦蹦跳跳的從湖邊上跑了來。早起才換上的新衣,到這會兒早污糟得不成體統了。“四哥哥——你來!你射一只給他們瞧瞧,明明是二哥哥和三哥哥沒本事,偏還賴我……”

    小丫頭已經過了七周歲生日,卻一點公主的樣子都沒有,整天咋咋呼呼的。她是皇帝的長女,本該是全國女子的楷模典範,可惜卻連普通人家的閨女都不如。我對她女生男向的性格有些無奈,又有些頭大,如果她不是生長在皇家,如果她只是個平凡的小丫頭,那我不會過多約束她跳脫飛揚的性格。可惜,她是個公主,生來就注定不平凡。

    正如她的名字一樣——劉義王!她,似乎更適合做一個男孩子!

    前幾年年幼,尚可以懵懂無知作搪塞推辭,這幾年眼見得她越長越大,卻仍是半點不讓人省心。她的德行有失,代表著皇家臉面有失,于是乎她的嫡母也開始對此頗有微詞起來。

    “該是時候教導大公主應有的禮儀與舉止了。”皇後不止一次重復過這句話了,只是每次都被皇帝含笑打馬虎眼的混了過去。

    義王是不幸的,因為她的身份乃是長女,所以比起妹妹們,她肩上承擔的壓力更大些;義王又是幸運的,因為她還不曾受封,而且,即使有朝一日受封公主,也不過與諸侯同邑,終究不是個男兒。
正文 狩獵2
    只有皇子,才能真正體會什麼叫做壓力。

    關于這一點,我想再沒有人比我身邊這個貌似天真,實則機靈早熟的少年,更有領悟了吧。即使是比他年長兩歲的劉輔和劉英,現在的注意力,也還更多的停駐在如何胡鬧貪玩上罷了。

    劉陽被妹妹髒兮兮的小手拽著,袖管被印上了兩個模糊的掌印。他素有潔癖,喜歡把自己打扮得莊重而不失貴氣,特別是在類似現在這樣的場合之中。但他的視線也不過在自己污糟的袖子上瞥了一眼,並沒有甩開妹妹的手。

    義王仍是抓著他的袖子,很賣力的想將他拖到湖邊去。

    驚擾過後,群鴨仍在半空盤旋,也有三四只膽大的敢憩于湖面,卻游得很遠。以我目測,從岸邊到鴨落的距離,起碼在十丈開外。

    劉輔和劉英等不來劉陽,便自己拉弓站在岸邊射箭,不過鑒于年幼膂力有限,力不能達,更別提準頭了。試了十幾次,還是劉輔有些意思,有一箭差點砸中一只呆鴨,箭鏃扎進水里的同時,也嚇跑了野鴨。

    湖面上的野鴨越聚越多,卻也越游越遠。

    “真是笨!”劉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而後發出一聲嗤然冷笑。

    “去嘛!去嘛!四哥哥幫我射一只!”義王使出吃奶的勁想拖他過去。

    他低頭,靜靜的瞅著滿頭大汗的妹妹,倏地一本正經的說了四個字︰“母後來了!”

    “呀!”義王變了臉色,嚇得松開手,小手扒拉著自己的頭發,然後是身上凌亂的衣裙,“娘!娘!快幫我看看,這樣好不好?好不好?”

    劉陽吃吃的悶笑,我白了他一眼,將嚇得魂不守舍的義王拉到跟前︰“才知道收斂呀,那之前還玩那麼瘋?”

    我用手指撥弄著她被汗水浸濕的額發,然後揮了揮手,邊上立即有宮女和內侍圍了過來,替她散了發辮,重新梳理。她也不再胡鬧,乖乖的任人擺弄、整裝。

    見她驚惶不安的忐忑模樣,好似老鼠見了貓一般,完全沒了剛才的活潑開朗,我心中頓時又生起一縷不舍與疼惜。

    小機靈鬼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目光與我相觸,似乎猜到我在擔心什麼,不禁又嘴硬起來︰“我不是怕母後,我是怕听她嘮叨。每回她嘮叨都是父皇替我解圍……可是娘你看,現在父皇騎馬去山上狩獵了,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這要是……”

    “父皇回來了!”劉陽忽然插了句。

    義王啐道︰“你又來誆我!”

    “真的!父皇回來了!”劉陽直愣愣的目視遠方,伸手一指。

    地皮在震動,我從榻上站了起來,撢撫衣褶,斂衽束腰。馬蹄隆隆,很快便到了近處,羽林軍簇擁下的天子正策馬向我奔來。
正文 狩獵3
    笑容不由自主的在臉上綻放開來,我緩緩迎向他。

    才踏前兩步,我又隨即駐足停下,手心有些黏濕。義王下意識的往我身後躲,我摟著她,將手放在她縴細的肩膀上。

    原在玉輅上休憩的郭聖通聞訊款款下車,曼聲笑語的帶著一干僕從迎了上去。劉秀不曾下馬,臨風勒馬而立,身著青色暗花深衣的她站在馬下,仰著頭顱笑看夫君。二人之後,乃是一架獵車,皇太子劉年幼,尚不足以馭馬,此番狩獵便隨車同行。

    湖邊嬉戲的劉輔見到父親、兄長歸來,早興奮得丟開手中的弓箭,飛奔上前。倒是劉英,站在湖邊上有些躑躅,一副不知是進是退的尷尬表情。

    劉的獵車上掛著許多山雞野鳥,雖然算不上什麼大獵物,但對一個未成年的小孩子而言,能有這樣的收獲倒也確實值得嘉許。他雖然身為皇太子,但心性到底還只有十三歲,偶爾也會露出一些孩子氣。我遠遠的看著劉秀不知和郭聖通說了什麼,一邊說一邊回手朝劉指了指。而後郭聖通笑得愈發燦爛,劉也頗為自得的將獵車上懸掛的獵物解下,跳下車獻給自己的母親。

    “四哥哥!”義王從背後合臂抱著我的腰,探出一顆小腦袋,好奇的問,“太子哥哥好了不起呀,是不是?”

    連問兩聲都不見回答,我側過頭,卻發現劉陽正目視前方,眸光炯炯,烏黑的瞳孔中似有兩簇火苗在茲茲燃燒。

    這樣**直接,且毫不掩飾的眼神實在讓我心悸,我剛想出聲打斷他的愣忡,沒想到他卻突然跨步走了過去。

    此時的劉,剛剛向母後獻完獵物,正被胞弟劉輔拖拽著來到湖邊。劉輔對著湖心上游弋的野鴨比手畫腳,嘴里不時嘀咕幾句,劉不禁大笑起來。

    劉英在一旁討好的遞上弓箭。

    劉陽前進的腳步突然停住了,他沒回頭,用一種恰到好處的音量招呼身後︰“義王你來,哥哥教你獵鴨子。”

    “真的?”義王果然被蠱惑了,抑或她看到自己的保護傘已經回來,便全然忘了害怕母後的嘮叨,于是興沖沖的奔了上去。“我有弓,也有箭,雖然……小了點,可父皇說也能射傷人的。”

    “嗯。”劉陽漫不經心的應了句,牽起妹妹的手,一步步的往湖邊走。

    嗖的聲,劉的箭應聲離弦,在眾人關注下,不負眾望的射中一只十丈開外正埋首梳理羽毛的野鴨。野鴨翻倒的同時,驚飛了它身邊另一只同伴。

    圍觀眾人叫好不絕,劉輔和劉英欽羨不已的拍起手,連連叫好。

    劉再次挽弓搭箭,然而這一次目標卻不大好找了,距離近的野鴨至少離岸也有十三四丈。他挽著弓箭,來回掃瞄了好幾次,卻遲遲不敢松手放箭。
正文 狩獵4
    這時劉陽已拉著妹妹來到湖邊,劉正在專心獵鴨,劉陽並沒有不識趣的上前行禮打擾,反而招手喊來了一名小黃門,在他耳邊關照了幾句。

    我一時好奇他葫蘆里賣什麼藥,于是索性放棄留意劉秀與郭聖通二人動向,提著裙裾也往湖邊走去。

    “貴人小心濕了鞋。”陳敏作勢欲扶,我擺了擺手,讓她別作聲。

    我和她兩個人跟做賊似的,悄悄輟在這群少年身後。劉和劉輔都沒留意我的到來,只劉英瞥眼瞧見了,想張口喊的時候,我朝他打了個噤聲的手勢,他便馬上會意的抿嘴低下頭。

    須臾,小黃門回轉,身後跟了七八名內侍,每個人懷里皆捧了只陶罐。劉陽掃了他們一眼,揮手一指,然後這些人立馬散開,留下兩名站于岸邊,剩下的分別跳上兩只小舟。

    這下,連劉也忍不住好奇的放下了弓箭,靜觀四弟玩什麼花樣。

    內侍們劃船到了七八丈開外便停了小船,然後對準鴨群拋灑食物。一時間湖面嘎嘎聲不斷,群鴨扇翅,興奮得鼓噪起來。小舟悄悄回劃,逐漸將野鴨群大批量的引向岸邊,最後小舟上的人停下喂食,岸上的兩名小黃門接替著繼續向半空中拋灑糕餅碎屑。

    劉輔歡呼雀躍的同時,劉陽笑著拍了拍義王的肩膀︰“去把你的小弓箭取來!”

    “四弟,有你的!”劉贊許的捶了劉陽一拳,“果然你最會動腦子。”

    說話間,劉義王已興沖沖的將自己的弓箭取來,她年**八歲,所以這把弓箭做得更像是小孩子過家家用的玩具。

    劉輔笑道︰“我的妹妹,你手里拿的那是弓箭麼?你還是回宮找太官養的那些小雞、小鴨射著玩吧。”

    義王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鼓著腮幫子嚷︰“你敢取笑我的弓箭?這是父皇親手給我做的,你有嗎?你有嗎?”她扮了個鬼臉,吐著舌頭說,“有本事你也讓父皇給你做一把吧!”

    劉輔討了個沒趣,不服氣的說︰“那不過是父皇做給你玩的,哪還當真能獵殺動物不成?”

    這邊正要鬧僵,那頭劉陽卻漫不經心的撫摸弓箭,試了試弓弦的韌度,之後居然當真似模似樣的搭箭拉開了弓。

    弓箭雖小,可那股架勢實在不容小覷,我忽然察覺到了什麼,剛想出聲制止,卻不料肩上落下一只手,一個低沉的聲音笑著說︰“隨他去!”

    我沒抬頭,目光仍凝在劉陽身上,果然他松了手,那枝由細竹竿削成的箭矢離弦飛出,嗖的下沒入一只野鴨頸脖,將那縴細的鴨頸徑直射穿。

    肩膀上的那只手微微一顫,劉秀低低的“哦”了聲,顯得既驚訝又振奮。
正文 狩獵5
無怪乎他激動,事實上我更激動,劉陽那孩子成心賣弄,竟是不挑近處的獵物射殺,一箭射中了十丈外的鴨子。

    本在搶食的鴨群頃刻間炸翻了,飛的飛,跑的跑,湖面上水珠四濺,驟然而起的鬧騰使得旁人無暇再去關注四殿下用妹妹的玩具弓箭究竟射殺了什麼樣的野鴨。

    然而我卻知道,劉秀注意到了,不只是劉秀,劉陽身邊的皇太子劉也注意到了,他的臉色由一開始的詫異慢慢變得凝重起來。

    這孩子……真是一點都不替人省心啊!

    我在心里無奈的嘆了口氣,看來改明兒得關照陰興好好教訓教訓這個外甥——這小子得意忘形,太愛現了。
正文 郅惲1
    孩子總是最容易惹麻煩的,一個已經夠讓人頭疼的了,如果是一群,那麻煩真是無法想象。這一次狩獵劉秀心血來潮,除了六皇子劉蒼、七皇子劉延、八皇子劉荊,竟是把全部子女都帶了出來,名為狩獵,實則也算是一場家庭大聚會。

    再多的宮人也照顧不來這麼多淘氣頑劣的皇子帝女,這一鬧騰,等到起駕回宮,已是日落邙山——雒陽城各城城門早已關閉,夜晚的宵禁令已然開始。

    抄近路走的第一個城門是東城北側的上東門,一行人到達上東門外時,幾個小女兒在油畫車內都已累得早早睡下。只剩下義王不停的揉著眼楮,趴在我膝蓋上纏著要我講故事給她听,其實也早困乏得快睜不開眼,只是兀自不肯死心睡去。

    顛晃的車身猛地剎住,我忙撐住車軫穩了穩身子。義王迷迷糊糊的嘟噥︰“娘,是不是到了?我……我要去看八弟……”

    “沒到呢,你安心睡。”一邊拍著她,一邊掀開車簾低聲詢問,“怎麼回事?”

    守在車外的陳敏立即答道︰“好像是守城門的門候不肯開門。”

    “哦?”我來了興致,原本昏昏欲睡的神志登時恢復清醒,“這上東門的門候是何人?”

    “汝南人——郅惲。”

    我將已經睡著的義王放平,掖好被子,然後從車里出來。陳敏伸手欲扶我下車,我擺手,反而踮起腳站在車轅上遠眺。

    暮色昏暗,只遠遠的瞧見火燭映照下,緊閉的上東城門稍許開啟了一道門縫,前頭的天子玉輅竟也被無情的阻擋在了門外。

    “你再去瞧瞧,回來告訴我怎麼回事。”

    “諾。”

    陳敏一溜煙的去了,她體形嬌小,加上身手靈活,這一貓腰前去竟無人察覺。我站在車轅上等了十多分鐘後,便見靠前的車輿起了騷動,之後沒多久,領隊的竟然開始馭馬轉向,欲往南行。

    等到玉輅也開始調轉方向往南而去的時候,陳敏回來了,我趕緊將她拉上車︰“上來說話。”

    她才喘著氣坐好,這輛車便也開始搖晃著啟動轉向了。

    “怎麼回事?怎麼不進城了?”

    “不是不進城,是門候不讓進城!”

    “什麼?”我詫異不已,一個小小的門候居然敢擋皇帝的車駕?

    “那個郅惲,說什麼天黑瞧不清人,死活不肯開門,好話說盡,恐嚇更是無用……”

    “哈,有意思。”我不禁拊掌笑了起來,壓低聲繼續詢問,“這個郅惲,是何來歷你可知曉?”

    “奴婢不知。”

    “這樣,你讓人打听清楚,天亮回報給我。”

    “諾。”
正文 郅惲2
    陳敏下了車,我靠在軟枕上,一邊拍著義王,哄她熟睡,一邊在車駕搖晃中閉目養神。

    晚歸的天子御駕,最終繞道南下,走東中門進了城。回到皇宮的時候已是戌時末,我一面關照那些看婦們將熟睡的皇子公主抱回房間安置,一面急匆匆的往自己的寢宮趕。

    “八皇子今天怎麼樣?”迎面沖出來一個接駕的,我無心受禮,只是焦急的詢問。

    “殿下白天甚好,每睡一個時辰便醒來玩兩個時辰,酉時三刻用了小半粱粥,許是想起了要見貴人,哭鬧不止,將才喝的粥全吐了出來。之後乳母哄著他睡,他總是不大安靜……”

    我邊听邊記,轉眼來到寢室,卻見燈光昏暗中乳母正抱了我的小劉荊,在室內來回踱步,嘴里有樣學樣的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劉荊窩在她懷里,小眼楮緊緊閉著,小嘴含著奶頭,卻仍在不停哼哼嚶嚶的發出不滿的哭鬧聲。

    我放輕腳步靠了過去,示意乳母停止唱歌,笑著將自己的一根食指放進小寶貝的小手里。他果然條件反射的五指並攏,牢牢握住了。我低頭輕輕吻了吻他的腦袋,在他耳邊輕輕哼起歌來︰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天上的星星流淚,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風吹,冷風吹,

    只要有你陪……

    蟲兒飛,花兒睡,

    一雙又一對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東南西北……”

    歌詞唱到第二遍的時候,嚶嚀聲停止了,小劉荊松開了我的手,小嘴嚅動著咧開,睡夢中的笑靨格外動人。我示意乳母抱他去睡,小聲叮囑︰“以後睡著了,別讓他叼奶頭,這樣的習慣不利于他長牙。”

    乳母誠惶誠恐的點頭,抱著劉荊退下。我急忙又招來剛才那個宮女,細細問道︰“劉蒼睡了沒?”

    “天剛暗下,乳母便抱六殿下去睡了。只是臨睡前還不停的念叨著說要等貴人回宮講故事,一整天都拉著奴婢的衣角追問貴人何時回來。”

    我長長的吁了口氣,直接往床上倒去︰“睡了便好。”

    以前曾許願說要給劉秀生許許多多的孩子,直到皇宮里裝不下為止,沒想到他還真當了真。打從生下劉陽開始,我便再沒有停歇過,等到建武八年從征隴西後回來,我被勒令禁足,開始只能圍著西宮這一畝三分地打轉起,子女更是不停的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這三四年間,劉秀親征蜀中,滅了成家帝公孫述的同時,雒陽皇宮中的郭聖通也接連生下了五皇子劉康、七皇子劉延。
正文 郅惲3
    她生老五時,我生小六,她生下老七,我生了小八。看似和諧的後宮,卻在這種生育競爭中達到了某種可笑的平衡。

    “很累?”一雙手摁在我的肩頭,一下又一下的拿捏著我肩背上僵硬的肌肉。

    我笑道︰“上了年紀,自然比不得當年……”

    話還沒說完,他一個翻身已將我壓在身下。

    “做什麼?”我警覺的伸手推他,卻反被他抓住了分瓣兩側。

    **辣的呼吸噴到我的臉上,我笑著扭開頭︰“老不正經的。”

    他騰出一只手來在我全身游走,衣衫慢慢解開︰“身子大好了?”

    我瞪眼︰“怎麼,還準備要讓我再生不成?”

    “膚如凝脂,風韻妖嬈。”他慢慢調著情,試圖將我的性趣也給挑逗起來。

    我一邊閃躲一邊笑啐︰“老實交代,你到底還打算讓我生幾個?沒見我現在忙得一點空閑都沒有了嗎?”

    眼線眯了起來,他笑起來還是那麼孩子氣,雖然十余年的戰伐讓他歷經滄桑——自從馮異病逝之後,這幾年不斷有故人離開,先是來歙、岑彭二人先後被公孫述派遣刺客暗殺,再是寇恂、王常、耿況、耿純等人在去年底相繼去世。到了今年正月初一,大司徒侯霸竟也撒手人寰。

    來歙被刺殺身亡,臨終寫下遺書,當遺書送交雒陽,劉秀讀完之後,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十歲。那一年他正好四十歲,這之後,他的一日勝似旁人三日,仿佛添加了催化劑一樣,時間的車輪無情的從他身上加速碾過。

    “再忙一些更好。”他輕笑,愛憐的撫摸著我的面龐,瞳仁在不經意間滑過一絲憂色,“我能留給你的,也許只有他們了。”

    他說的隱晦,但熟知他稟性的我,如何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不由得心頭一酸,惱道︰“滿口胡言,你今年四十有二,才不過中年,離老還遠得很呢。你別忘了,當年是你自己要娶我的,你娶了我,就得負責照顧我一輩子。”

    我說得又快又急,沒等說完,他已伏在我身上吃吃的笑了起來︰“可怨不得我,是你先嫌我老不正經的。”

    我語噎,他趁機低頭吻住了我。

    許久,我從意亂情迷中掙脫出來,一把抓住他使壞的手,嬌喘不已︰“你都不嫌累,我還沒沐浴呢。”

    “沒關系。”他含糊不清的繼續讓唇一路下滑。做了這麼久的夫妻,他十分清楚哪里是我的敏感點,哪里能迅速挑起我的**。

    在他挺身進入的同時,我用手緊緊抱住了他的頸背,意亂情迷的發出戰栗的呻吟︰“不要怕,秀兒……我會陪著你,我們……一起變老……一起……”
正文 郅惲4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一起變老,直到死去。

    如果你不相信輪回,不相信來生,那我也願意在另一個世界里永遠陪著你,直到天荒地老……
正文 季札1
    早起醒來劉秀已經不在身旁,我從床上爬了起來,開始了自己忙碌的一天。讓人送劉陽、義王去師傅那里讀書;中禮不肯讓宮女替她梳頭,非要我給她弄;才梳到一半,那邊紅夫和弟弟劉蒼為爭玩具打了起來,吵得人仰馬翻。

    好容易將這幾個小鬼打發掉,讓宮女黃門帶他們到園子去逛,已經是辰巳交替。陳敏悄悄走到我跟前,我這才想起昨晚的事情來︰“讓你天亮給我回話的,怎麼早上沒見你人影,又上哪玩去了?”

    她莞爾一笑︰“貴人吩咐的事,奴婢哪敢貪玩忘了呀。貴人你肯定想象不到,那個郅惲一大早上了奏章,說什麼‘昔文王不敢于游田,以萬人惟憂。而陛下遠獵山林,夜以繼晝,其于社稷宗廟何?暴虎馮河,未至之戒,誠小臣所竊憂也。’……”

    “哦?”我托腮笑道,“陛下如何應對?”

    “陛下非但未責,反而賞賜了他布帛一百匹,還下令將昨兒個夜里放行的東中門門候貶逐到參封縣去了。”

    我笑了下,沒做聲。

    陳敏奇道︰“貴人好像一點都不驚訝?”

    “合情合理,無以為奇。”沉吟片刻,我喃喃道,“郅惲這個人倒是個有些見識的,不比那些俗吏。”

    “諾,奴婢查過了,此人精通《韓詩》、《嚴氏春秋》,知曉天文歷數。”

    “倒真是個有才的……陛下可還讓他干什麼了?不會仍是讓他回上東門做小小門候吧?”

    “貴人真是料事如神,陛下命他教授皇太子《韓詩》。”

    我心中一凜,昨晚上才想著調查這個郅惲,看看是否可收為己用,沒想到居然仍是晚了一步。

    “只是教授《韓詩》?”

    “諾,陛下命在殿中侍講……”小丫頭機靈得很,顯然也早已猜到了我的心思,眨巴著眼笑說,“侍講殿中,只需將四殿下的課業重新調整一下,亦能騰出時間一塊听講。”

    我笑了,劉的授業師傅拜的乃是太子太傅張湛,此人矜嚴好禮,在整個三輔堪為百官儀表典範,深得人心。雖然劉陽的皇子身份不如劉的太子,但我卻總想著能盡我最大的努力給予他最好的教育,就如同現代很多望子成龍的父母一樣,千方百計的供子女上重點名校,報考各類補習班。

    劉作為皇太子能夠享受的物質條件自然是最優渥的,這一點全天下沒有第二個人能跟他相比,制度所定,這是沒辦法強行僭越的。但是劉這孩子到底能學到多少,這就得看個人先天的資質以及後天的努力了,滿朝文武都在關注著這位年輕的皇太子,期待著他的成長,只因為他是皇太子,是建武漢帝的皇位接班人。
正文 季札2
    “貴人,四殿下回來了。”想得太過專注,直到陳敏在我耳邊接連提醒了兩遍,我才回過神來。

    劉陽發梳總角,安安靜靜的站在門口,我向他招了招手,他剛跨進門來,身後便咻地躥出一條嬌小的人影,飛揚的笑嚷著︰“娘,我跟你說,四哥哥今天沒听師傅的話,師傅要打他手心,他還跟師傅頂了嘴……”

    劉陽變了臉色,但也只是瞬間的事,他沉著臉冷哼了聲,沒理會義王的告狀。

    陳敏見他倆回來,早忙著出去張羅午膳,左右沒有外人,我將劉陽招到跟前,很嚴肅的問他︰“你妹妹說的可是真的?”

    他倔強的抿緊唇不吭聲,只是還不懂掩藏情緒的小臉上泄露著少許不屑。

    我不露聲色的問︰“今天講的什麼?”

    “《論語》。”

    義王在一旁補充︰“師傅今日教第一篇《為學》︰‘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她搖頭晃腦的正念得不亦樂乎,換來劉陽一頓白眼︰“去,一邊玩去!你懂什麼?”

    義王不服氣的說︰“是啊,我是不懂,不懂才會去求學啊!你最聰明,最了不起?娘,你不知道他心眼有多壞,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跟師傅較勁兒,反問師傅這教的算是《魯論語》、《齊論語》還是《古文論語》?他成心搗蛋,自己不想學,還害得我跟二哥哥、三哥哥他們一塊沒得學……”

    劉陽漲紅了臉,微現怒意︰“《論語》成于眾手,記述者有孔夫子的弟子、再傳弟子,也有孔門以外的人。傳自今世,載于文字的已有三種版本——《魯論語》載二十篇;《古文論語》載二十一篇;《齊論語》載二十二篇……既然師傅今日教導《論語》,我好奇他教的是哪一本,問一下又有何錯?”

    一席話說得義王目瞪口呆,半晌才怔怔的問︰“那……你認為哪一本最好?”

    “差不多。”

    “怎麼差不多呢?你又怎麼知道差不多的呢?”

    劉陽橫了她一眼,沒吱聲。我忙打岔道︰“以後求學虛心些,別老自以為是。去,洗手準備吃飯。”

    義王雖然聰穎,到底還是小孩兒,兄長超乎尋常的博學並沒有引起她太多的關注,听到有吃的,她舉起雙手歡呼一聲,大笑著跑了出去。

    “別太得意忘形了!”我屈指朝他腦門上敲了一栗子,“有時候賣弄過了頭,反顯得自己淺薄無知。”

    他一震,低下頭去悶聲回答︰“孩兒並無賣弄之心。”

    “我听說前陣子你已經學到《春秋》了?”

    “不是……《春秋》已經讀完了。”
正文 季札3
    “哦?”我有點訝然,卻還不至于驚駭,“那現在在學什麼?去年學的是《禮記》對吧?我還記得那會兒你整天搗鼓什麼《大戴禮》、《小戴禮》的……現在教的又是五經的哪一本?進度會不會太快,學得會不會太累?”

    “現在開始學《尚書》……梁侯說,如今太學所授乃隸書所載之《今文尚書》,共計二十八篇,若能找到《古文尚書》,則卷中所載多出十六篇。”

    我對這些古今版本實在不感興趣,又不能把自己的感受照實講出來,生怕給這孩子樹立不認真讀書的壞榜樣,于是假模假樣的點頭稱是,心里卻仍是記掛著他小小年紀能否跟上這種填鴨式的講課方式和速度。

    “陽兒,你覺得……你比鄧氏那幾個兄弟學得如何?”

    “梁侯世子鄧震學得比我好,梁侯常贊他……”

    還算誠實,我點點頭。

    “不過……”他頓了頓,抬起頭來,臉上有了驕傲的光彩,“鄧氏兄弟十三人,每人卻只攻一項專長,梁侯並不多教。孩兒曾問其原由,他說此乃個人的資質有限。”

    我忍不住皺眉︰“梁侯說的在理,學問貪多不精,不過……《尚書》你還是得花些心思好好讀懂它。”

    烏眸閃了一下,他咧嘴笑了︰“孩兒明白娘的用心,定會好好研讀《尚書》,不讓娘失望。”

    真是個冰雪聰明的孩子,這樣的明白事理,懂得分寸,實在是已經大大超出了他的年齡。

    我拉著劉陽去用膳,飯快吃完的時候才想起來,急忙提醒道︰“你父皇讓郅惲教授太子《韓詩》,講學殿中,你得空可去旁听,只是有一點,切忌恃才傲物。”

    他順從的點了點頭。

    這孩子的書果然沒白念,吃飯的時候絕對遵循禮儀,從不隨意講話聊天,有板有眼的架勢實在太過肖似他的父親。

    用完午膳,方才撤下食案,殿外代n獨有的嗓音已尖聲傳了進來︰“陛下駕到——”

    不等我出門迎駕,義王已帶著兩個妹妹飛快的跑了出去,一路嚷嚷︰“父皇!父皇!你什麼時候再帶我們出城狩獵?”

    頭戴通天冠的劉秀一派儒雅從門外進來,中禮扯著他的裳裾,尾隨其後,紅夫卻直接張開雙臂攔在他跟前,示意要他抱。

    劉秀連眉頭都沒動一下,依然微笑著蹲下身來,沒等他抱起紅夫,身後的中禮已縱身跳上他的背,用胳膊勒著他的脖子,大笑不止。

    我不由叱道︰“沒規沒矩的,趕緊下來!”

    中禮偷偷瞟了我一眼,平時我說一她絕不敢頂嘴說二,當然前提是劉秀不在的時候。劉秀在,她狗仗人勢,壓根沒把我的話听進去,只稍稍一愣,隨即繼續吊住父親的脖子,撒嬌道︰“娘又教訓我了,父皇你下個詔書讓娘以後都不許罵我吧。”
正文 季札4
    前有劉紅夫,後有劉中禮,邊上還捎帶個劉義王在那兒不住拍手起哄,大聲叫好,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模樣。我見劉秀仍是笑眯眯的沒有半分火氣,不由板起臉,怒道︰“還不給我趕緊下來,真是沒大沒小。”我作勢揚手,對中禮瞪眼恫嚇,“再不下來,小心我抽你!”

    “父皇,父皇,娘很凶是不是?”

    紅夫依偎在父親胸前,咯咯的笑︰“娘太凶了,紅夫喜歡父皇,不喜歡娘!”

    義王雙手抱胸,故作深沉的清了清嗓子,學著劉秀的神態眯起了眼,笑語盈盈︰“《小雅》曰︰‘將恐將懼,惟予與汝。將安將樂。汝轉棄予。’吾微賤之時,娶于陰氏……”

    她的一雙眼楮酷似父親,這時刻意模仿著劉秀的形容笑貌,那股子嬌憨的神態,真是叫人哭笑不得。當著這些子女的面,我的臉皮終究不夠厚實,火候欠佳,一時間耳根子隱隱發燙,像是要燒起來。匆匆瞅了眼劉秀,他卻跟個泥菩薩似的,完全無動于衷,任由小兒女作弄始終沒有半分怒氣。

    “下來!父皇在朝上忙了一上午,已經很辛苦了,你們不該這麼折騰父皇!”劉陽開口,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許是身為兄長的關系,中禮不賣我的賬,卻十分給劉陽面子,乖乖的順著劉秀的背脊滑了下來,不僅如此還招呼紅夫說︰“三妹妹也下來,四哥哥說父皇辛苦了。”

    “哦。”年幼的紅夫似懂非懂,卻很听二姐的話,小手手掌撐著劉秀的胸口,掙扎著要下地。

    劉秀拗不過她,只得放開。

    我松了口氣,幸好劉荊這會兒在睡覺,劉蒼剛由乳母帶出去遛彎還沒回來,不然這六個小家伙湊在一塊,非把我腦袋搞大不可。

    劉秀的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果然昨天郊外狩獵消耗的體力還沒得到很好的恢復,我示意宮女看婦們將幾個孩子一並領出正殿,那三個女娃兒起初都不肯走,非纏著劉秀在她們臉上一人親一口,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妹妹們纏著父親親熱的時候,劉陽卻沒靠過來,神情扭捏的故意將目光投向別處,只是偶爾會用余光不時的瞥上幾眼,神情羨慕中又故作不在意,以此證明自己是男子漢。

    “陽兒。”待女兒們蹦蹦跳跳的離開後,劉秀含笑招呼兒子。

    劉陽小臉微紅,磨磨蹭蹭的走近。知兒莫若母,他那點小雞肚腸的別扭心思我哪能不了解?這孩子正處在孩提與少年的成長期,性格上比同齡的孩子早熟,心智上卻仍無法脫離小男孩的框框。
正文 季札5
    男孩和女孩不同,女孩可以窩在父母懷中任意撒嬌,男孩卻是一半小孩天性,一半大人作為,他正在成長,幼小的心靈里對父母除了依賴,更多的是模仿和崇拜。我想我並不適合做他仿效的偶像,父親的榜樣效力對男孩而言,更具優勢。

    “孩兒叩見父皇。”中規中矩的拜見方式,帶著一種怪異,他極力想擺出成年人的姿態,殊不知這樣的舉動反而更加惹人發笑。

    劉秀的笑容里愈發多了一抹憐愛,我在一旁看著他們父子兩個,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劉秀伸手撫摸著兒子的頭,那份憐愛中竟像是蒙上了一層悲哀的惋惜之色。我還沒看明白這層復雜的感情代表了何種深意,劉秀已閉了眼,長長的眼睫掩蓋住了一切光瀲。胸口起伏,他無聲的長噓了口氣,喃喃自語︰“吳季子……”

    我愣了下,如果說剛才那個瞬間讓我迷惑,那麼這不著邊際的三個字更讓我摸不著頭腦。吳季子?人名?地名?還是……

    “愚 無比!”劉陽清脆明亮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他高仰起頭,視線與父親直直對望,紅撲撲的小臉上傲然的鄙夷之色一覽無遺。

    劉秀顯然被他的回答震住,眼瞼陡睜,眸光鋒芒萬丈,那一刻我站在邊上竟有種透不出氣來的窒息感。

    面對父親凌厲如刃般的凝視,劉陽沒有絲毫的膽怯和退讓,瘦弱的腰桿繃得挺直,縴細的雙肩扛著小小的腦袋,臉上掛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倔強。

    “你懂《春秋》?!”像是疑問句,然而口吻卻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我很是著急,卻不敢在這當口出聲打岔,劉陽有片刻的遲疑,余光略略向我這邊瞟了眼,最終仍是難掩自得的答道︰“是。”

    “哦?平日教導的師傅是哪一位?”劉秀的話剛落,候在門口的代n便立即招人下去喚師傅。

    我有些心虛的咬著唇,內心惶惶不安。

    沒多久,劉陽的乳母與授課師傅一並帶來,齊齊跪在階下,劉秀和顏悅色的詢問四殿下平時的功課,那師傅冷汗涔涔,三言兩句的對話間便露出更多的破綻。我低著頭準備接受劉秀的盤問,沒想他卻只是回頭定定的看著兒子,半晌發出一句感慨︰“十歲,你才十歲啊……”

    大手在他發頂揉了揉,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往殿外走。

    我急了,追上去喊了聲︰“陛下,其實……”

    他擺擺手︰“沒關系,容朕再細想想。”頓了頓,扭頭喊道,“陽兒!”

    “諾。”

    “可明《論語》?”

    “諾。”

    劉秀輕笑,對他說道︰“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
正文 季札6
    “孩兒謹記父皇教誨。”

    這對父子互相掉書包,對答間盡是滿口學問,別說我現在根本沒心思在意這些,即使听進去了,也完全听不懂他們在講什麼。

    “陛下。”我還想追上去解釋,卻被劉陽扯住了胳膊。

    “小兔崽子,讓你不懂得收斂!”我氣惱得用拳頭砸他,“處處顯得自己多能耐是吧?我看你以後還怎麼能耐!”

    他驚慌的跳開,邊退邊擺出接招的架勢︰“娘你做什麼?父皇並沒有生氣,而且……啊——娘,你使詐,怎麼可以偷襲?”

    “兵不厭詐!”我追上他,施以一頓老拳。

    ***

    內心著實惶惶不安,劉秀中午的反應讓我如鯁在喉,于是等不及中午休憩,讓陳敏宣陰興速速進宮。

    陰興來之前,我已在堂上踱了幾十個來回,他前腳跨進殿,我心急如火的一把扯住了他。我的反應讓一向鎮定的他也嚇了一跳,頓時明白事關重大,忙打手勢給陳敏。陳敏會意,將殿內奴婢盡數帶出,自己也退到殿外。

    “什麼事?”

    “你外甥臭顯擺,賣弄小聰明……”我沉著臉,將中午發生的事如實說出。

    “吳季子?”陰興的反應卻異乎尋常,他不著急被劉秀察覺劉陽另有授業師傅的事,反而莫名其妙的在意起旁支細節,“陛下當真對四殿下說‘吳季子’?”

    “我管他有無蟣子?你搞清楚,現在問題的重點不是這個。”這三年多來我刻意培養劉陽,為的正是有朝一日讓他能有實力與劉一較高下。然而這樣的用心,只能暗藏心底,無法擱到台面上來談論——掖庭女子妄論國事,心存更替朝綱倫常的私心,這事若宣揚出去,轉眼便是滅頂之災。

    皇太子乃是皇位繼嗣,關乎到國家未來的興衰命運。所謂母子同體,郭聖通與劉處于高位十余年,撇開已身的黨羽,朝廷上固有的守舊勢力也非我等短時能夠撼動。

    “我倒覺得這才是重點。”陰興目光如炬,“既是為了讓四殿下年少成才,又如何掩其鋒芒?這事早一日晚一日並無太大的差別。”他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太過突兀,以至于我背後隱隱發寒,汗毛凜立,“貴人不懂《春秋》,無怪乎不明了陛下的心意,按我看,今日之事乃是吉兆。”

    “什麼?”

    “你道這‘吳季子’所為何出?《春秋公羊傳》中略有提及,此人名為札,排行四,故人稱季子,乃六百年前的吳國公子。季札的父親壽夢在吳國稱王,他有嫡子四人,分別為謁、餘祭、夷昧,札。季札最幼,卻最為聰穎有才,兄長們皆願ど弟繼承國君,于是許下兄終弟及的諾言。吳國的君王之位由謁繼承,謁死餘祭繼位、餘祭死後由夷昧繼位……”
正文 季札7
    “兄終弟及……那麼夷昧死後,季札做了吳王?”

    “未曾。夷昧死時,季札恰逢出使魯國,于是季札的庶出兄長僚便搶了國君的位置,做了吳王。”

    “啊?”

    “季札回國後,並沒有掀起奪位之爭,反將僚奉為國君,自認為臣。當時謁的兒子公子光很是不平,認為如果遵照先王兄終弟及的諾言,應該由季札繼位,如果不遵照,則國君本該由他來繼位,于是光派人刺殺了僚,欲將王位讓給叔叔季札……”

    我屏住氣,陰興並不是講故事的高手,所以這個故事本身的語言描繪得一點渲染力都沒有,但是不知為何,我卻深深被它所吸引。

    “季札如何做?”

    “讓國于光!”陰興冷笑︰“吳季子載于竹帛,備受世人推崇,無非是稱其賢德。他本該是吳國名正言順的繼嗣者,最終卻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讓掉了屬于自己的王位……換成是你,你給予他何等評價?”

    那個瞬間,腦海里電光石火間浮出劉陽的回答,我心猛地一沉,那四個字不禁脫口而出︰“愚 無比!”

    “真不愧是我的甥兒,小小年紀便有如此才情傲氣,居然敢如此譏損世人吹捧的聖賢之人!”

    我悵然退後,心亂如麻。

    吳季子是吳國名正言順的國君,最終讓出了王位,劉秀對劉陽說出“吳季子”,這難道是在潛意識中將兒子比作了季札?

    如果這個作比本是無心之言,那麼陽兒的回答無異于將深埋在那顆幼小心靈下的“野心”,對著自己的父親,漢帝天子全盤托出。

    劉陽知道吳季子是誰,卻打心眼里瞧不起他所做的聖賢之舉。

    讓國?

    愚 無比——

    “……娘你為什麼要讓?為什麼?如果你是皇後,我和妹妹們便不會被人欺負……”

    “……如果娘是皇後……我大可像太子哥哥一樣威風,不……不是!根本沒有什麼太子哥哥!娘如果是皇後,庶出的他怎麼可能成為太子?這個國家的太子應該是我才對……”

    三年前我便早已知曉這個答案了,不是嗎?

    當那個只有六歲的垂髫小兒站在我的床前,咄咄的發泄不平的時候,我便早已洞悉他隱藏在內心的答案。

    我的陽兒不可能成為吳季子,即使他的命運因為我的過失,無奈的與吳季子站在了同等的窘境,但是他的最終決定,絕不會和吳季子相同。

    讓國?聖賢?

    狗屁不通!

    所以,吳季子——愚 無比!
正文 削王1
    從新莽地皇三年劉率族人、賓客于南陽起兵,到如今建武十三年,劉秀由二十七歲的青年,跨度到了四十二歲的中年,十五年的征伐、平亂、光復,無止無休的戰爭蹉跎了多少青春,揮灑了多少鮮血、埋葬了多少生命,才換來今天這樣天下一統的局面?

    回想十多年前剛稱帝那會兒,顛沛流離,朝不保夕,誰也無法保證劉秀作為漢帝能在眾多的霸主中脫穎而出,最後勇折桂冠,在亂世中留存下來,開創萬世基業。

    打天下、平四方的時候其實遠沒有考慮那麼多,消滅他人為的是保存自己,那時候心里的想法也十分單純,只要能活下來就行。

    去年冬天,吳漢終于將成家皇公孫述打敗,收復了蜀地。自此以後,除了也建國稱漢帝的盧芳,依附于匈奴人繼續盤恆在邊疆外,全國的疆域已經基本收復完整,亂世終于結束了。

    外患減除後的劉秀,這時候才開始真正肩負起了打理一個國家的重任。收回對外平亂心思後的他,下一步會做如何行動,這不僅僅是我一個人關注的事情,更是滿朝公卿格外關注的事。

    他絕非貪圖享樂的君主,困苦時不是,創業時不是,即使全國盡收轄下後也絕不是。有些擅長諛奉之人,向他進獻良駒寶劍,卻被他轉手送人。後宮到如今也沒有擴充的跡象,自皇後以下,仍是分了四等,除了我和郭聖通享有那份微薄到還不夠打賞下人的俸祿外,許胭脂和兒子劉英只能在後宮之中求到溫飽。

    但我並不缺吃少喝,也從不缺錢,雖然公家的俸祿只有那麼一點,但私底下劉秀給我的錢並不少,除了供養兒女開銷外,我每個月會額外撥出少許錢讓陳敏送去給胭脂母子。出手不是太過大方,這倒也不是我小氣的緣故,而是因為我一年的俸祿明面上才那麼點,如果給得多了,只怕不僅得不了好,反而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郭聖通的長秋宮缺不缺錢,這根本不用旁人操心,劉秀待她的好,是直接賜予她的家族金錢縑帛,她的弟弟郭況恭謙下士,在雒陽頗得聲譽,其門下賓客雲集,這樣顯赫的家世,何愁沒錢?

    劉秀對自己吝于錢財,處處儉從,但是對臣子、將士,卻絕不會吝于賞賜。

    “貴人。”陳敏進殿的時候,肩上落著水漬,鬢發沾染水汽。她很隨意的捋著發梢的水珠,眉目斜飛,卻在無意間流露出一抹焦急。

    我會意的屏退眾人,她快步走近,傾身湊了上來,衣衫上沾染的那股沁涼的水汽隨即一並襲來︰“陛下下詔,長沙王劉興、真定王劉得、河間王劉邵、中山王劉茂,此五人降爵為侯,分別改封為臨湘侯、真定侯、樂成侯、單父侯。”
正文 削王2
    眉頭一挑,我心里突突直跳。

    陳敏睨了我一眼,繼續說道︰“另外改趙王劉良為趙公,太原王劉章為齊公,魯王劉興為魯公……”

    這下子我當真被震撼到了,劉秀將原有的劉姓宗室紛紛降爵為侯,削奪王位並不稀奇,但是劉良是他的叔父,劉章與劉興乃是他的親佷,這些嫡系宗親居然也被褫奪王位,他的行動竟是比我預期的還要狠絕。

    “這次宗室及絕國封侯者共計多少人?”

    “一百三十七人,除富平侯張純念其有功,雖非皇族,仍留侯爵,改封武始侯外,其余諸侯非皇族劉姓者皆奪侯爵,皇室嫡系改王為公,宗族子弟降王為爵。不過,武始侯的采邑僅原有的富平縣一半……”

    轟隆——殿外悶雷大作,閃電耀眼的破開烏沉沉的天空,直劈對面長秋宮三重飛檐。啪的聲裂響,驚雷在觚稜上炸開,我只覺得眼前一團白光閃過,迷花了眼的同時,心跳也漏了一拍。

    陳敏及時扶住了我,我心有余悸的掙開她的手,慢騰騰的走向殿外。透過重重雨幕,對面長秋宮的宮人正被驚雷炸得四顧奔走,人影疊撞,雨聲掩蓋住他們驚恐的尖叫。

    我攀住欄桿,探出頭去,雨絲頓時刮在我面頰上。

    “貴人,小心哪。”陳敏在身後示警。

    我回頭沖她笑了笑︰“很久沒下這麼大的雨了。”

    她不知該如何應對,眼神閃爍了下,垂下頭去,侍立一旁。

    結束大規模的戰事,收復漢室疆土後的第一件事,竟然如此大陣仗。滿朝靜待的結果,皇帝的第一份大禮,聰明的人當可從中看出些許端倪來。

    “陳敏,君陵那里可有口訊?”

    “陰侍中沒說別的,只提到了固始侯。”

    “李通?”

    李通去年不斷上陳,推說身體不適,最終辭去了大司空一職。他雖然貴為皇親國戚,卻在國內戰事平定的關鍵時刻抽身撤離三公鼎位,避之唯恐不及之心顯而易見。李通是個具有遠見卓識的人,算是那撥聰明人里頭最早知趣而退的老臣,現在他雖然從三公位置上退了下來,劉秀仍給他按了個“特進”的身份奉朝奏事。

    如今眼看著皇帝將收復江山的心思放到了治理國政,分散的權力必然要一點點的收回來。

    飛鳥盡,良弓藏。這是場較量,君與臣的較量,皇帝與士族豪強的權益之爭。這場爭斗沒有硝煙,沒有刀槍劍戟,殘酷性卻遠不比戰場來得輕微。

    皇帝要君主**,朝臣士族自然不肯輕易妥協,孰進孰退?

    首先,功臣們要如何安置?按照高祖劉邦的做法,那簡直就是一場兔死狗烹的殘殺,而當初充當劊子手的人正是高皇後呂雉。
正文 削王3
    “陰麗華,你有呂後之風!”

    不期然的,腦子的突然浮想起一個清冷的聲音。

    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當年被那個如狼般邪魅的男子冠上與呂雉相似的評語,我在不屑中甚至帶著一種被侮辱的憤怒。但之後經歷種種,隨著兒女的逐漸長大,再翻史書,重讀高皇後本紀,忽然添了一份欲哭無淚的唏噓。易地而處,我或許做不到呂雉當年的狠絕,但是面對一個極力想將自己兒女逼于死地的情敵戚夫人,再柔弱的母親也會奮起反抗。

    當年我不懂,不懂呂雉為何如此心狠,如今身為人母,我忽然懂了她的恨,她的愛,她的無奈……

    人善人欺……天不欺!劉秀不是劉邦,所以我或許永遠不會成為呂雉。因為,天塌下來,我的夫君會先替我撐住,如果有血腥,他會替我拔劍,毋需由我逼于無奈的親自動手。我們的子女,他會牢牢守護住,不會任人輕易染指欺辱。

    但是……為了陽兒,為了義王,為了我的孩子們,如果真有那麼不得已的一天,我不會有絲毫的猶豫,一如當年護犢心切的呂雉。
正文 盛宴1
    建武十三年三月十二,擢升沛郡太守韓歆為大司徒。五天之後,除去馬成暫代大司空一職,改授命為揚武將軍。

    這幾年三公之中唯一穩固不變的人只有大司馬吳漢,雖然我對吳漢慣常的暴行屠殺行為頗有微詞,但在整個政局中卻又不得不承認,作為南陽豪強士族的中堅分子,我需要他的鼎立扶持,賴以和河北郭氏後黨勢力相抗衡。

    也正因為如此,去年他故態復萌,將已經投降的公孫述的族人滿門屠殺後,我並沒有像十年前那樣,沖動憤怒的拍案而起。十年前犧牲了一個鄧奉,換來我今日異常冷血的清醒,不知道這種變化算是覺悟的進步還是人性的退化,我卻終于在磕磕踫踫中逐漸學會了走路,在跌跌撞撞中逐步強大——去年年底吳漢將公孫述的妻子兒女,長幼不留,盡數屠殺,真正做到了斬草除根,這等血腥手段,最終換來劉秀的暴怒。

    十年前,面對此情此景,我必定會強烈要求誅殺吳漢,以示公義,然而十年後的今天,作為南陽士族的一員,我卻在暗中向劉秀力保吳漢。

    吳漢對我的價值,非同小可,他可以干出種種失德的暴行,我卻不能趁機斬殺他,反得處處予以維護。

    春末,吳漢從蜀地班師回朝,我向劉秀建議讓吳漢繞道回趟老家宛城,他這幾年一直為光復漢室江山奔波,也算得是勞苦功高了。劉秀欣然應允,特準吳漢回鄉祭掃,還額外賞賜他谷米二萬斛。

    四月份,吳漢從宛城返回雒陽,跟著他一塊抵達京師的還有原先成家國宮廷御用的一干奢侈之物,包括瞽師、郊廟樂器、葆車、輿輦等等。以前也听馬援提過,說公孫述稱帝後,特愛擺皇帝架子,宮中所用之物,儀仗器具,堪稱絕絕。但這些我都只是听說過,卻從沒見過,跟著劉秀這個白手起家,儉樸如昨的漢帝,在這所謂的皇宮里面住了也有十來年了,所見識到的排場卻還遠不及當年長安長樂宮中的一小半。

    公孫述搗鼓的那些奢侈品一到雒陽,第一個受到震動的便是皇後郭聖通。這其中禮樂的器物尤為齊全,而這些,在以往的南宮中是根本找不到的,于是頗受震動的郭皇後決定在宮中擺宴,以壯漢家氣派。

    這個主意後來不知怎麼的傳到了劉秀的耳朵里,于是一場原本計劃在後宮小聚的小宴最終被擴展為漢廷文武群臣筵。

    我敏銳的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相信與我一樣敏感的人不在少數。宴會的前一天,我以陰貴人的身份發出名刺,分別邀梁侯鄧禹、建威大將軍耿m二人入宮小敘。結果,鄧禹不曾露面,卻打發人帶了四個字當口訊;耿m匆忙進宮,我與他二人在宣德殿外踫了面,我只簡略的對他說了幾句話,半個時辰後,他頂著張慘白的臉,步履蹣跚的離開了皇宮。
正文 盛宴2
    夜里閑聊,劉秀狀似無心的隨口問我︰“耿伯昭進宮了?”

    我想了想,借用鄧禹的口訊回答︰“如爾所願。”

    劉秀握住我的手,笑容里充滿滄桑,眼角的笑紋疊得更深︰“你不當皇後真是可惜了。”

    “這話可只能出你口,入我耳,關起門來說笑罷了。”我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迭,心有所念,于是又忍不住說道,“你難道不擔心我成為另一個高皇後麼?”

    他不答,只是沉沉的笑了兩聲,忽然湊過身來,用另外一只手攬住我的腰,掌心覆在我的小腹上。

    “你的月信遲了小半月了。”

    “哇,這你也知道?”我故意夸張的戲謔,既然他想轉移話題,我默契的配合一下又有何妨呢?

    他抓著我的手,扳弄我的手指,一個個數過去,邊扳邊念叨︰“義王眼楮像我,荊兒的臉型有點像我,蒼兒長得更像君陵,中禮、紅夫……你說,我們的陽兒長得更像誰多些?”

    好八卦的問題,我眨巴眼,想了半天終于憋出一句︰“四不像。”

    “咳。”他輕咳一聲,“那這一胎,你想要兒子還是女兒?”

    “女兒吧。”我細細琢磨了下,“義王、中禮、紅夫哪一個都不像我,我想生一個跟我一模一樣的女孩兒,然後等她長大了,你看到她,就能時時想起年輕時的我來……”

    他吃吃的笑了起來,手指與我纏得更緊了︰“那這樣吧,你給我生個兒子,跟我一模一樣,以後長大了,你日日對著他……”

    “嘁,你當我花痴啊。”突然想到花痴這個詞太“新鮮”,太“活力四射”了,忙打岔道,“那我要當真生了這麼個小劉秀,你又拿什麼賞我?”

    “真是不肯吃半點虧啊。”他笑著刮我的鼻子,“若真是這樣,朕許你個心願,你要什麼朕便給你什麼。”

    我心中一動,雖然劉秀的許諾看似有些玩笑多于認真,但我總覺得他的笑容下隱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似乎……這並不僅僅只是一個玩笑式的承諾。

    ***

    劉秀不是個會享受的君主,後宮甚少歌舞,甚少歡娛,即使臘日、元日等大節,掖庭也沒顯得格外熱鬧。所以,當這場盛宴真正在宣德殿擺開時,後宮里每一個宮人臉上掛著的笑容里,比平時多了份期待和好奇。

    “果然老了。”我對著鏡微微搖頭,喟嘆唏噓,耳垂上的明月隨即搖晃起來。

    指尖撫過臉頰,面上敷的一層香粉,用的是上等細米淘制而成,捻于指尖手感十分潤滑細膩。其實這麼些年來,我極少在自己的臉上做文章,屬于典型的不愛紅妝愛武裝,然而歲月不饒人,現在再想回到年少時那般跳脫飛揚,揮灑大把青春已是奢望。
正文 盛宴3
    “哪里,貴人只是不習慣妝扮罷了。”陳敏的手極巧,她用香粉將我臉上的褐斑和痘痕盡數蓋住,眉毛修成遠黛眉形,雙頰拍了少許胭脂,唇上一點朱丹,畫得猶如一顆櫻桃。雖然這樣的妝容實在不合我的審美觀點,但至少落在旁人眼中,面上皆已平添出無言的驚艷。“貴人不施脂粉,也已勝過許多人了。”

    發梳垂雲髻,以黃金為托、貫穿白珠做成桂枝狀的金步搖簪正亮晃晃的插在髻結上,我愣了下,本想將它摘下,手剛舉起卻又放下,抬頭對鏡淺笑︰“你今天是不是打算把我妝扮成二八少女呀?你以為我還跟你一般年紀麼?”

    “是呀。”許是受到宮筵喜慶的感染,她說話也俏皮起來,“貴人和小公主們一塊出席,保準讓那些大臣認不得你們是母女。”

    我無法阻止歲月在我身上留下滄桑痕跡,陳敏這樣十四五歲的青春時光我也曾經歷過,而且不只一次。鏡中的自己濃妝艷抹,依稀恍惚間竟像那日出嫁時的盛裝嬌艷,我抿唇一笑,起身披上衣,淡淡的吩咐︰“一會兒讓四皇子跟我去長秋宮晨省,其他人讓各自的乳母領著去宣德殿,記得切莫錯過時辰。”

    “諾。”

    初夏的風吹到身上,已經帶著一股燥熱,而這個時候也不過才剛剛旭日東升。我高昂起頭,身後緊跟著我的大兒子劉陽。快到長秋宮殿階前時,劉陽伸手攙住我,我愣了下,盯著他瞅了兩秒鐘。雖然我不認為爬這十幾層的階梯算什麼,但難得這孩子有這份細致的孝心。我沒縮手,任由他攙著,一步步往上走。

    “娘,給我再生個小弟弟吧。”

    “嗯?”步子不徐不疾,“為什麼要弟弟?”

    劉陽稍稍一頓,隨即回答︰“父皇削了王爵,漢廷上下再無一人稱王,諸侯封邑再多,左右也不過是個侯爵,弟弟多了,加起來的力量才會大啊。”

    啞然,這個孩子的心智早已超出常人。望著對面嵯峨的長秋宮殿,我由衷的發出暢快的笑聲。我果然不會成為呂雉,呂雉為了兒子可說嘔心瀝血,甘願背負一切罵名,可最終她那老實巴交的傻兒子卻沒有一點領悟力,不但不領情,反而埋怨自己的母親心狠,以至自暴自棄……

    “陽兒,你是娘的好兒子,娘以你為傲。”

    高高在上的長秋宮,平日門可羅雀,今日卻是車水馬龍。我才到正堂,剛听說湖陽公主已經到了,身後便傳來一聲高呼︰“三嫂!”

    劉伯姬匆匆疾走兩步,驚嘆的拉住了我的手︰“真的是三嫂,我都不敢認了,在你背後看了好一會兒。剛才還在心里琢磨,這是哪家的姑娘,怎麼長得那麼像我三嫂……”
正文 盛宴4
    “你只管拿我取笑吧。”雖然知道都是些奉承話,但听到耳朵里卻仍是無比受用。

    劉伯姬年初才剛生下一子,產後體形不及恢復,顯得比平時豐腴許多,她比我年長四歲,今年三十七歲,按照古代的人均壽命,已經是位不折不扣的中年大媽。

    看看她,再想想自己,忽然冒出一個很滑稽的念頭,難道我也要一直這麼擔當高齡產婦,生到四十歲為止?

    “哪有取笑之意,我說的都是真的,平時不見你著粉,猛地瞧你這麼一打扮,可不跟你未出閣時一樣鮮亮麼?”她越說越起勁,也不顧這里的場合,大笑道,“只是穿了這一身,顯得太靜了,我還記得當年第一次見你時的情景,那會兒你可二話沒說便要與我刀劍相搏……”

    “還說,那次明明是你挑釁在先。”

    我和她叨擾兩句,趁著停歇的間隙,劉陽恭恭敬敬的拜見姑姑。劉伯姬情不自禁贊了句︰“瞧這架勢,哪里像是個才十歲的孩子,你娘把你教導得真好,頗有你父當年風範。”

    “別再夸他了,可經不起你們這麼老夸著他,呵捧他。”我謙虛的客套幾句,低頭對劉陽吩咐,“你先進去給你母後,你大姑姑她們問個安吧,她們問起我時,你就說我和你小姑姑聊幾句,一會兒便來。”

    “諾。”

    等他走開,劉伯姬將我悄悄拉到一邊,視線下移,直剌剌的落于我的腹部︰“是不是真的?”

    我一凜,這事我還沒通傳太醫令來確診,沒想到居然連宮外的劉伯姬都已听到了風聲。

    “還沒確定。”

    “這次怎麼……”話說了一半,她倏然停住,愣愣的望著我,有些尷尬,“這事其實也怪不著你,誰也說不準,沒法刻意分先後……唉,瞧我笨嘴笨舌的,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我假裝不在意的笑了下。

    劉伯姬的言下之意,是在怪責我怎麼這一次沒遵照“慣例”來,以往四年中,後宮的皇嗣生育排序,總是長秋宮先傳出喜訊,然後隔上兩三月,才是西宮。這麼明顯人為造成的均衡,卻能讓朝廷內外的所有人,無論是皇後黨,還是貴人黨都無話可說閉上嘴。

    其實我很想告訴劉伯姬,生孩子的事如果存心,並非當真不能刻意分出先後次序來,但轉念一想,對方也早已是幾個孩子的母親,這種閨房之事哪里用得著我來八卦?她自然是也早就想到了這一層剛才才會問出這麼一番話來。

    或許,她更想問的是,她的三哥,到底想干什麼吧。
正文 盛宴5
    “這次大司馬從宛城祭祖回來,什麼時候固始侯也回宛城瞧瞧?寧平公主是個有福之人,固始侯待你好,待陛下也好……陛下待他也好……”我只能言盡于此,能否領悟深一層的意思,且看她自己了。

    劉伯姬先是茫然,轉瞬吸了口氣,驚訝的表情終于笑逐顏開︰“是,是,南陽郡……”

    我早知她絕對是個聰明的女子,含笑與她攜手一同進殿。

    進去才知道其實自己真的來晚了,趕著從宮外給皇後晨省的諸侯夫人,早已熙熙攘攘的擠了滿堂。蒲席鋪開,能坐得上席的卻只有湖陽公主劉黃、郭聖通之母郭主等寥寥數人。主位上端坐著身穿曲裾深衣的郭聖通,發簪金步搖,耳垂明月,一樣的盛裝,只是她的衣襟領口、袖口多加了一層,繡了一圈紋飾。

    我向她行禮的時候,她一言不發,只是那雙眼楮直直的盯住了我頭頂上的金步搖,直到郭主在一旁笑著打起圓場︰“陰貴人身子精貴,趕緊起身吧。”

    郭聖通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蒼白的面上終于有了一絲緩和的笑容︰“陰貴人起來吧,怎麼不見你把三位公主一並帶了來?”

    我笑著起身︰“妾怕她們吵鬧,讓人領著直接去宣德殿了。”

    郭聖通隨意點了點頭,我和她之間虛與委蛇的客套把戲也就到此為止了。待我起身後,立即有人匆忙避席讓座,紛紛挪到席外侍立一旁。

    主次尊卑之位的順序重新調整,底下一通忙亂,我一邊微笑寒暄,一邊用余光打量郭主。她老人家高高端坐次席,卻是絲毫沒有要挪窩的跡象。

    我沉住氣,假作未見,在侍席上坐了,右手邊緊挨著的正是許美人。

    “怎麼了?”我見她盯著我頭頂發呆,忍不住笑問。

    “不,不……沒什麼。”她略帶慌亂的低下頭去,相較我和郭聖通,她的妝扮要簡單得多,發髻未挽假結,所以也沒帶任何飾物。若非她化著妝,坐在席上,否則將她往人堆里一丟,也實在分不清是宮女還是美人,那些個諸侯夫人中任何一個都要比她鮮亮得多。

    按制,貴人發髻上應該只能簪墨色瑁釵,所以想必今天我一出場便已震暈了很多人。也好,暈就暈吧,我要的也正是這種效果。

    諸侯夫人們當中有些相熟,有些卻顯得面生,我不認得,胭脂更不可能認得。好在上有皇後擋著,無論她們此刻心里想著要如何趕緊巴結也不敢當著面與我結交。

    在長秋宮磨蹭了大約半個多時辰,戌時二刻,有小黃門來報,皇帝已下了朝,與眾大臣諸侯正往宣德殿去。于是我們這一撥人哩哩啦啦的都站了起來,整理衣裝儀容,然後跟著郭皇後前往宣德殿。
正文 盛宴6
    我走得較慢,一邊還不時和劉伯姬閑聊,劉陽這會兒正被劉黃拉在身邊,兩姑佷親熱得不得了,反倒顯得冷落了另一側的劉英、劉康。

    沒一會兒,按耐不住的劉康便自顧自的跑開了,待劉康一走,劉陽忽然停下與姑姑的對話,扭頭對劉英低語了幾句。劉英听後,竟而笑了起來,剛才那種無所適從的尷尬氣氛被輕松揮散。

    這一切絲毫不差的落入我的眼中,心里既感驕傲又有些擔憂,正想找機會叮嚀幾句,忽然有個小黃門悄悄走到我身邊,附耳低語︰“中常侍讓小人來請貴人移駕……”

    沒等我有所反應,一旁的劉伯姬已然覺察︰“出什麼事了?”

    “沒事,我落了東西在宮里,宮里頭的人找不著,還得我回去取一趟。”

    她不疑有他,只是叮囑︰“那你快去快回。”

    我跟著那小黃門匆匆而去,卻並沒有回西宮,反而繞道走捷徑奔向宣德殿東側殿。人未至,便見那里圍堵了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幾個隨侍的乳母看婦急得滿頭大汗。

    “不要!我就是要他賠!”脆生生的女音,充斥著莫名的驕嬌二氣。

    我嘆了口氣,壓低嗓子喝了聲︰“義王!”

    眼前的人群自動分開,然後我看到玉階下,劉義王正滿臉怒氣的揪住一位少年的衣襟,在二人腳下不足一丈之處,扔著一支長戟和一把已被折成兩段的小弓。

    一看這陣仗,我心里已是明白了七八分。眾人見了我皆惶恐行禮,唯獨那少年,雪白著一張臉,嘴角抽動著,也不知道是不是嚇傻了,直直的站著,未曾下跪。

    我免了禮,問道︰“中郎將可在?”

    問了半天沒人吱聲,倒是那少年突然開口道︰“臣松,叩見陰貴人。”他屈膝與拜,可偏偏義王不給他這個機會,揪緊他的衣襟猛力扭扯。

    我看這實在鬧得不像話了,呵斥道︰“還不松手,你哪里還有一點公主的樣子。”我搶上一步,劈手砍在她手腕內側,待她手軟之際,直接拎著她扔給乳母,“今兒個你不用去赴宴了,給我回宮好好反省去。”

    義王哇的哭了起來,扭著身子邊哭邊說︰“明明是他的錯,嗚嗚,是他不讓我進殿,搶了我的弓,奪了我的箭,嗚嗚……”

    “帶她回宮去!”我不願把這事鬧大,把那些賓客招來,那可真有熱鬧可瞧了,今天的宴席也不用費心搞什麼歌舞雜耍了,直接看大漢公主哭鬧的大戲得了。
正文 盛宴7
    那少年脫身後,先是整了整自己的衣裳,而後才從地上拾起長戟,站于一旁。其實從第一眼看到他的裝扮,我便知道這是名負責守衛宣德殿的郎官,只是他年歲看起來甚小,似乎還不足十五歲。郎雖不是什麼大的官職,但南宮中現有的郎官,卻半數以上的人選都是從高官及富家的子弟中選拔出來的,這些人或多或少背後總有些來頭,特別是像眼前這種未成年的童子郎,更是可以斷定其出身背景非同尋常。

    “尊父是……”

    “父親乃高山侯。”

    我倒吸一口冷氣。好家伙,真沒預料到這少年竟是高山侯梁統的兒子。這個梁統和竇融一樣,都是出自河西士族,當年隗囂佔據天水、隴西,也正是靠了他們才能打敗隗囂,順利收復河西。

    目前朝中的老臣加功臣,以黃河為界限,大致可分河北集團,河西集團,河南集團三類,再往下細分,河南集團這邊還分潁川郡與南陽郡兩撥。劉秀與我,甚至大多數皇親宗室皆出于南陽,而皇後郭聖通則出于河北,所以一旦我與郭聖通引發利益沖突,首先波及到朝局震蕩的一定會是河南與河北之爭。

    這些年爭來斗去的暗濤其實並不少,只是彼時江山未復,重在平亂,大家的精力更多的是忙于怎麼應付打仗,怎麼跟人搶地盤。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攘外必先安內,所以大的政治導向,利益沖突都不會太明顯凸出。然而等到現在天下太平了,早先前打江山的弟兄也死得沒剩下多少了,誰也沒有料到之後填補進來的九卿,竟會使得河西士族異軍突起,佔據了非常重要的一席之地。

    梁統,建武五年封宣德將軍;建武八年隨劉秀從征隗囂,封成義侯,其兄長梁巡、堂弟梁騰並為關內侯,梁騰還做酒泉典農都尉;建武十二年,也就是去年,梁統與竇融等河西功臣被詔到了京師雒陽,以列侯之尊奉朝議事。沒多久梁統便被封為高山侯,官拜太中大夫,他膝下四個兒子都被召入宮中授予郎官之職。

    “你是高山侯長子?”

    “是。”

    我不禁又瞥了他兩眼,看他的歲數也不過比劉陽大不了多少,年歲應該與劉相仿,只是他眉宇間透著勃勃英氣,卻遠非養尊處優的皇子們可比。

    我指著地上的斷弓嘆道︰“你可知此弓乃天子御制之物?”

    梁松面色煞白,持戟跪倒︰“臣職責所在,望陰貴人恕罪。”話雖說的硬氣,可到底還是個孩子,聲音不免有些抖顫。

    我本沒想就此事為難他,這件事想來多半是我那寶貝女兒的錯,怪不得別人。

    “你快起來吧。義王是我的女兒,她要有什麼錯,也是我督導不力,應該我向你賠罪才是。”
正文 盛宴8
他錯愕的抬起頭,呆呆的望著我。

    原想再借此多與他攀談幾句,可時間不等人,打老遠我就望見代n從宣德殿側門出來,四下里不住的探頭張望,于是伸手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和顏悅色的說︰“往後她再有什麼不是,你只管當面呵斥便是。其實她心地不壞,只因是長女,難免被陛下嬌寵了些。”

    不等他再有所表示,我示意眾人趕緊清場撤離。代n也瞧見了我,然後不住的打手勢讓我趕緊入殿。

    我不敢滯留,當即由宮人在前頭領路,行色匆匆的走向宣德殿正殿。
正文 藏弓1
    走過代n身邊時,我小聲說了句︰“多謝你有心。”

    代n退到一旁,不露聲色的扯高嗓門喊︰“陰貴人到——”

    我深吸口氣,輕移蓮步,向內走去,殿中百余人不聞人聲,只听衣袂簌簌,紛紛跽起,更有爵秩低微者避席伏地。

    眼波流轉,秀目掠掃,已將眾人眾態大致收于眼底,高爵者除三公外,南陽以鄧禹為首之臣皆伏地,河北諸將或跽或伏,耿m先跽而後避席,緩緩伏身叩首。

    我並不驚異,只將注意力轉移到竇融與梁統二人身上,梁統眼望竇融,竇融目光飄移,最終在席上緩緩伏下了身。

    我滿意的勾起唇角,從公卿們中間穿過,尚未到皇帝跟前,高榻上的劉秀已站了起來。

    “妾陰姬叩見……”

    禮才行到一半,劉秀突然一個箭步跨了過來,托住了我的胳膊。

    我狐疑的抬頭,卻意外的發現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正熠熠生輝般望著我。

    “怎麼……我臉上有什麼不對麼?”我下意識的伸手擦臉,卻被他抓住手腕。

    “不,沒有。”他忽然低頭哂笑,拖著我的手,示意我坐到他身邊。

    我看了下,他左首坐著皇後郭聖通,右首一張榻席上雖然空著,卻是與帝後的席位並排而列。

    我頓了下,側首瞥了劉秀一眼,他眯著眼眸視若無睹,泰然自若的扭頭與皇後喁喁低語。我深吸口氣,終于跨上一步,提著裙裾坐了上去。

    腰桿挺得筆直,從來沒有這樣一個時刻,我的正坐之姿能有這般標準,無可挑剔的優雅完美。雙手擱于膝上,十指尖尖,白皙修長,我注視著自己經過細心修剪過的長指甲,那上面染的丹寇,鮮紅中帶著一股迫人的力量,像是透過指尖遍布到我全身。

    我閉目,睜眼,緩緩揚起頭來,嘴角勾勒著自信的微笑,我將目光投向在場的所有人。

    南陽宗親諸將面上或多或少的都浮起一絲笑意,相對比河北諸將面有不悅,甚至有人忿忿的拿眼瞪我。我只當未見,數百人濟濟一堂,放眼望去,更多的人正若有所思的陷入沉吟思索。

    目光轉了一圈,正欲收回,忽然感到身側有道異樣的目光正直剌剌的鎖住我。我抬眼掠去,卻不由愣住了。

    那異樣的眸底壓著一層深重的迷惘、惆悵,陡然間像是將我帶回十余年前,呼吸仿佛在這一刻凝結住。

    我有些尷尬,咬著唇含蓄的沖他頷首一笑,可鄧禹卻仿佛走了神,隔著七八丈遠,只怔怔的一瞬不瞬瞅著我。我耳根子一燙,貝齒在唇上咬出了牙印兒,他卻仍是恍惚如初。與他同坐一席的李月瓏若有所覺,瞥了夫君幾眼,卻不敢向我這邊舉目張望,只是在鄧禹身旁嚅唇喚了一聲。
正文 藏弓2
    “咿嗡——”堂上一聲琴弦震動,緊接著鐘磬絲竹之樂齊奏。

    我低下頭,長長的舒了口氣,一顆心卻隱隱開始不安起來。

    “你剛進殿來的時候,朕在想……”劉秀忽然挨近身子,用一種柔軟如棉的聲音絮絮的說。他的聲音很低,卻並沒有被悠長的樂聲蓋住,細細的鑽入我的耳里,夾雜著一種酥癢。

    “陛下在想什麼?”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他繼續說下去,我不由抬起頭看向他。

    他的臉龐清俊瘦削,眼角壓著細紋,眼神明淨如水,水面平靜如鏡,水底卻深藏著一道不可敘述的暗涌。平時很少見他不笑,卻也很少見他笑得連那眸底的暗涌也漾出歡愉的浪花兒。

    “恍惚覺得你還是那個騎在窗欄上的嬌憨女子,朕好像……听見你喊著,劉秀,你出來……等朕明白過來時,竟當真如當年那般站了起來……”

    我“嗤”的一笑,笑過之後,才慢慢回味過來其中深意,眼中不自禁的有了濕意。

    “劉秀——你出來!”

    心里有個脆亮的聲音響了起來,我用嘴比著唇形,一字一頓的對他無聲念了出來。

    眼眸中盛的笑意更濃,像是汪洋浮起濃烈的氤氳,他悄悄握住了我的手,寬大的衣袖遮蓋住這個親密的小動作。

    他抿唇一笑,如同孩童偷吃了一枚糖果般,樂陶陶,喜滋滋,醉在其中。

    我笑著低下頭,淚水已經浸滿眼眶,幾欲奪眶墜落。

    暗自調整情緒,用力吐納了兩口氣,我終于吸著鼻子抬頭,戲謔道︰“我只當你是在夸我年輕。”

    他無聲而笑,臉上說不出的憐愛,許久,長長的吁氣︰“相識近廿載,我竟是欠你那樣多……”

    聲音細不可聞,他飛快的轉過頭去,我心中悲慟,強忍的淚意差點克制不住洶涌而出。

    殿上歌伎清唱,一曲作罷,宮人已將各色食案有條不紊抬了上來,安置到每個人跟前。我溜眼一掃,帝後的食案與我面前的菜色一模一樣,無有差別,這三副食案均是髹制木漆,紅黑雙色相間,漆盤上擺放著葷素各色佳肴,百味珍饈。太官令顯然費了極大的心思,菜肴按照禮制擺放,十分講究——左手邊放置飲食和一些帶骨的肉食;右手邊則擺放著羹湯,黍酒,切下的純肉;食案上方擺放著細切和燒烤的肉類,醋、醬等調料放在近處,蔥、椒之類的伴料則放在旁邊。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干肉、牛脯,太官令也將它們分別擺放,彎曲的在左,直的在右。

    我默不作聲,假裝若無其事的欣賞歌舞。殿中鼓點敲響,鼓聲震而不亂,庭中空地上擺放著七只盤子,一名身材高挑的舞伎穿著一襲長袖襦裙,腰肢柔軟輕擺,伴隨著鼓節的敲擊,足尖在七只盤中輕盈跳躍,時而振袖,時而扭腰。
正文 藏弓3
    婉轉鼓側,蛇丹庭,七盤遞奏,振袖足蹈,輕盈如。

    舞伎的舞姿出眾,長袖甩動,如行雲流水,翩躚搖曳,加之舞蹈時額生汗滴,一張俏麗的臉蛋更是艷若桃李,神情嫵媚,頻頻放送秋波,一副欲語還休的攝魂模樣。

    我看得慢慢入了神,內心的激動之情也很快平復下來。這時劉秀先舉了鍾,動了箸,底下臣子才敢開始飲酒吃喝。

    酒喝了好幾鍾,諸位諸侯及夫人見皇帝沒有半分架子,才慢慢放膽開始說笑,不再像宴會開始時那樣拘謹。

    “你愛瞧這七盤舞?”

    我看得正起勁,听劉秀問起,便點了點頭,隨口道︰“那女子舞藝極好,臉蛋兒也長得好看……”

    “是麼?”他輕笑,“朕記得……你的舞藝也極好。”

    “武藝?”我困惑的向他確認,很奇怪他怎麼會扯到我的武藝上去。

    “舞……”他指了指場中旋舞的舞伎,“舞藝……”

    “哦——”拖長音,恍然,他原來說的是我的舞藝,不由奇道,“我何曾跳過舞?”

    “有。”他很肯定,“朕記得,那年春寒陡峭,你挑井水漿洗衣裳,卷了高高的腿兒,站在木盆里,赤足踩濺水花,哼唱起舞……朕覺得那等舞姿遠要比這七盤舞要來得曼妙生動。”

    我面上一燙,漲紅著臉怔住了。這是多久前的陳年往事了?為什麼我好像記得,又好像不記得曾經有過這麼一回事?

    漢時的舞蹈種類繁多,不拘男女,除了長袖舞、巾舞、建鼓舞、七盤舞外,還有劍舞、棍舞、刀舞、干舞、戚舞等等,我不通音律,自然不懂這些舞蹈,唯一會的,只有將跆拳道的動作揉入到音律中的“跆拳舞”而已。相較之下,“跆拳舞”動作剛勁有力,富有節奏,雖算不上突兀,但也絕對稱不上曼妙生動。

    為了掩飾緋紅的面頰,我端起酒鍾,假裝飲酒。身後兩名宮女手持羽扇,正微微扇著風,我嫌風力太小,便回首示意她倆用點力。

    這時,劉秀忽然揚聲笑問︰“當初諸位如果不隨朕光復漢室基業,而今又將是何等作為呢?”

    一席話問出,那七盤舞也恰好到了尾聲,一時間全場鴉雀無聲,眾人面面相覷。

    過了好一會兒,席上才有人不卑不亢的答道︰“臣年少時曾讀書求學,如今可做郡文學博士。”

    “哦?”劉秀笑道,“卿乃鄧氏子弟,志行修整,何愁做不到一個掾功曹?右將軍言辭委實太過謙了。”

    鄧禹似笑非笑的撇了撇嘴,笑得甚是古怪,眼神卻是淒悵到了極處。殿上氣氛有些怪異,我眼皮突突直跳,心里的那份不安又擴大了一分。
正文 藏弓4
    如爾所願……

    但願,今日的計劃不至于出現紕漏。

    “臣有武勇,可以當個守尉,專管捉拿盜賊!”我聞言側目,不禁樂了。嗜酒成性的捕虜將軍馬武正搖搖晃晃的從席上站了起來,舉杯向皇帝示意。

    劉秀莞爾一笑︰“捉拿盜賊?馬子張,你只要自個兒不當盜賊,不被亭長捉住,便已是相當不錯了。”

    “噗——”酒水不及咽喉,竟被我一口噴了出來。我用帕子使勁摁住嘴,以免再度失態,直憋得臉蛋通紅,頻頻悶咳。

    馬武顯然喝高了,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珠子,看看劉秀,又看看我,忽然大叫道︰“喔——臣明白了,陛下取笑臣,是還記著往日的仇怨呢。臣……這就給陰貴人賠……賠罪。”他用勺子從酒尊里淅淅瀝瀝的舀了酒,一步三搖的向我走來。“陰貴人,我給你賠不是了。我當年被逼淪為盜賊,被豬油蒙了心,一時起了貪念,綁……綁了你……”

    他笑著在我跟前跪下,我忙從榻上起身,彎腰伸手虛扶︰“使不得,將軍快請起。”

    “十多年前的事了,要不是結識了陛下這等明主,臣這會兒只能繼續淪為盜賊而已……那時,那時……陛下為了救你,還跟我們幾個動了手。呵呵……呵呵……真是罪過啊……”他跪在階下,舉鍾將酒一口喝盡,搖晃著腦袋,毫無顧忌的暢言,“不過,陛下和貴人也真不該再責怪我,怎麼說,我這也算是成全了一段英雄救美的佳話啊,若非因此……”

    他絮絮叨叨的說著渾話,劉秀也不生氣,命身邊的中常侍代n扶了馬武回席。我趁罅偷覷一旁的郭聖通,雖然劉秀擋在中間,瞧不清她臉上的神氣,可那只端鍾的手卻在微微打顫。須臾,她掩袖將酒一飲而盡,許是喝得急了些,嗆得咳了兩聲,邊上立即有宮女端水伺候她漱口。

    殿上眾位老臣紛紛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自己可能干的事,憶起往事,無不一片唏噓。我拿眼細觀,唯獨河西諸將不發一語,頗有窘意。高居上席的竇融一團和氣的面上謙卑從容,眼瞼低垂著,不知在思忖什麼。他們這些人都不是皇帝的舊故臣僚,如今到了雒陽,官位卻不在功勛彪炳的功臣之下,內心感到惶恐也在情理之中。

    我會心一笑,今天的宴席真的是越來越有趣了。

    “父皇。”見眾臣談論得興起,皇太子劉從席上起身,走到父皇母後身前,一臉的興奮,“父皇興兵復漢,行軍陣戰如此英勇,兒臣從前略有耳聞,卻不曾听父皇提起。父皇,你給兒臣講講好麼?”

    那張充滿朝氣的少年臉孔,彰顯著無比的膜拜與期冀,雙靨緋紅的仰望著父親。
正文 藏弓5
    劉秀居高臨下的垂目對望,郭聖通摟住兒子的肩膀,五指按得極緊,劉感到痛意,微微縮了肩膀,不明所以的瞥了母親一眼。

    劉秀淡淡笑問︰“昔日衛靈公問孔子陣戰之事,孔子沒有回答,知道為什麼嗎?”

    劉困惑不解,劉秀拍了拍他的頭,神情淡然的加了句︰“此事非你所及。”

    他收回手,若無其事的繼續與大臣們寒暄笑談,郭聖通面色雪白,眼神復雜多變,似怨似恨,轉瞬聞得身後一聲輕咳,才匆匆收斂,將仍是一頭霧水的兒子拉到身邊,細細安撫。

    我扭過頭,卻發現劉陽不知何時已來到跟前,正跪坐在榻下,神態自若的取了食案上的刀,動作熟練的割著肉。他分完肉,恭恭敬敬的將盤遞到我面前,輕柔的喊了聲︰“娘請用。”

    我似有所思的夾了塊肉送到嘴里︰“陽兒,父皇問你太子哥哥的話你可懂?”

    他輕輕一笑︰“靈公問陳,孔子不對,典故出自《論語》。”

    “我沒問這個。”我將肉嚼爛了,慢慢咽下。劉秀的意思如果僅是為了向太子考證《論語》那麼簡單,也就不會讓郭聖通花容失色了。

    “嗯。”劉陽斂起笑容,神情淡淡的,只眼梢帶起了一抹得色,“孩兒絕不會讓父皇娘親失望。”

    我點點頭,欣慰的關照︰“以後行事更需謹慎,有分寸。從今兒起,這殿上的每一雙眼楮都會在背後關注你的一言一行。”

    “諾。”他應了,隨後起身去給父皇母後行禮,舀酒、分肉,謙恭孝道之舉不在話下。

    歌舞將盡,饗宴將散,我終于按捺不住,暗暗將目光投向鄧禹。

    沒曾想,鄧禹竟一直在看著這邊,一時四目相接,我又是一震。他的神情太過沉重,重得像是千斤巨鼎,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但我無法回避,直直的望著他,深深的吸氣,毅然決然的與他對視。

    我能清楚的看到他最後無語的低嘆,神情凝重而麻木,然後從席上起身,整理衣裳。他做這一切的時候,他的妻子李月瓏便一直陪在身旁——他起身,她亦起身,他整衣裳,她便伸手幫忙捋平褶痕,配合得如此嫻熟,如此自然。

    在萬眾矚目下,鄧禹平靜而從容走上殿中央,叩首伏倒,清冷的嗓音蓋住所有喧嘩,響徹整座殿堂。

    “如今江山光復,天下太平,臣奏請陛下收回將軍綬印,去甲兵,敦儒學。”他從袖中取出右將軍綬印,托舉于頂,拜叩。

    剎那間,殿上絕音,靜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吸氣聲。

    劉秀端坐在榻上,沒有出聲,目色平靜,沉吟不語。
正文 藏弓6
    階下又閃出一人,卻是左將軍賈復,跪于鄧禹一旁,也交出印綬,朗聲道︰“臣亦奏請上繳將軍綬印!”

    冷清的殿上這才像是油鍋里落下了一滴水,  啪啪濺起油花來。

    竊竊私語聲嗡嗡的回蕩在寬曠的大殿之上,我將視線冷冽的投射向人群中的耿m,他微微一震,終于在耿家兄弟數人的注目下,緩緩起身走上堂來,嘶啞著聲說︰“臣亦奏繳綬印!”

    油鍋終于沸騰了!

    鄧禹和賈復,皆是出自南陽,這二人可說是等同于皇帝的左臂右膀,隨同天子一起出生入死的老臣、功臣、良臣。而耿m,自從他的父親耿況以及樂光侯耿純故世後,河北士族多數以他馬首是瞻。

    劉秀拈須微笑,再沒人比我了解他的心思,他若無十足把握,今日這場宴會豈非白搞了?有道是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如今兔已死,鳥已盡,功臣們如若不想成為韓信、彭越、英布,也是時候該稍許懂得些收斂了。

    我相信劉秀不是狠心絕情之人,但人生在世,身不由已的事何曾少過?劉秀心再仁,畢竟是個皇帝,若皇權旁落,掣肘他人,豈非君不君,臣不臣?

    我做不來呂雉,如同劉秀做不來劉邦,我和他都不是絕情絕義之人,所以退而求其次,罷兵權已勢在必行。

    自耿m之後,有識時務者隨即附和,紛紛上奏自請繳出大將軍、將軍印綬。

    戲演到這份上,剩下的只是落下帷幕的善後工作了。

    劉秀清了清嗓子︰“既如此……且收回諸將軍印綬,封鄧禹為高密侯,食邑四縣;賈復為膠東侯,李通為固始侯,食邑六縣,皆以列侯就第,加位特進,奉朝請……”

    詔書其實是早就準備好的,代n假模假樣的忙了一通,然後擬詔宣讀。這一回罷兵權、增采邑的功臣,共計三百六十五人,其中僅是外戚、皇親國戚便有四十五人。

    一場盛大的君臣歡宴,最終在皆大歡喜的道賀聲中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為什麼∼∼為什麼∼∼不更時每天好多留言,更新了卻沒人留言了……淚奔∼∼∼
正文 春暉1
    建武十三年四月廿五,冀州牧竇融受命任大司空。

    自從功臣一個個的皆在授予高爵的同時被罷去兵權後,作為河西士族代表的竇融上位,愈發使得他謹慎小心,處處謙卑,唯恐自己遭到皇帝不滿。

    昔日里膽敢與皇帝分庭抗均的朝臣有了忌憚,君主權利在一點點的集中。

    竇融恰在此時獲得重用,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的升遷,更像是被皇帝置身于火炭之上,個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才能體會。但從竇融三番兩次提交辭呈,也可看出,他這個大司空之位,實在做得有點如履薄冰。

    朝廷雖設三公,然而皇帝卻躬好吏身,事事喜歡親力親為。舊制二千石長吏的任免,需三公委派掾史進行核查,但這舊制到了劉秀這兒,卻變成了皇帝直接听取刺舉之吏的奏報。

    劉秀的親力親為,造就了一大批與皇帝親近的尚書勢力抬頭。前朝漢武帝時為了突出皇權,削弱相權,將章奏的拆讀與審議,轉歸尚書。如今劉秀的一些做法,顯然也是打算利用尚書台,慢慢削奪三公原有的龐大職能與權力。

    照此等勢頭發展下去,假以時日,多則五年,少則兩年,三公不被皇帝架空才怪。不過,那些三公九卿,也都不是酒囊飯袋的廢物,這一場不見硝煙的政斗,到底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十月,我順利產下一子,取名劉衡。四個月後,皇後郭聖通亦產下十皇子劉焉。

    建武十四年,時任太中大夫的梁統上疏建議加重刑罰,一度在朝中掀起爭論。

    建武十五年元旦初始,三十五歲“高齡”的我再度產下一子,取名劉京,至此我已是五子三女的母親。

    按例仍得有一個月的時間被關在房間里無法走動,小劉京很乖,事實上我生養了那麼多的兒女,不管性子如何,在襁褓之時都顯得特別乖巧,撫育他們的乳母也都稱贊說是胎教做得好,所以孩子們不哭不鬧,十分好養活。

    不過,也有例外。

    劉京的小哥哥劉衡,雖然是足月生產,可生下時體重卻有些偏瘦,三個月大更是染了一場病,上吐下瀉,所以發育得比別的嬰兒緩慢,相對的,他的性情也變得格外嬌氣。他不足周歲便喜歡黏著我,平時不要乳母也不喜歡看婦宮女,任何人抱他,他都會扯著嗓門哭嚎。他這認人的毛病一直到弟弟劉京出生也沒得到改善,所以即使我在坐月子,乳母卻還是會經常把劉衡抱到我的寢室來見我。

    我疼愛劉衡比新生兒更甚,這倒不是我故意將自己的子女分成三六九等去看待,以至偏心。而是隨著劉衡的逐漸長大,他的小臉蛋慢慢長開,口眼耳鼻、臉部輪廓無一不像劉秀的翻版。我這幾個孩子中,長得像父親的,男孩當屬劉荊,女孩當屬義王,可打從有了劉衡做對比後,竟發現再沒有比他更肖似父親的了。
正文 春暉2
    僅憑這一點,我便十分喜愛劉衡,常常將他捧在懷里,使勁親他的小臉蛋。這孩子雖然從小身體養得不是最好,長相也顯得有點文弱,可嘴巴卻很甜,從牙牙學語起,他便爹啊娘的時常掛在嘴邊,叫個不停。

    而劉京還太小,五官緊巴巴的湊在一起,還都沒長開,團子臉,粉嘟嘟,肉圓圓。陳敏說小皇子長得像我,我左看右看,也沒瞧出個四五六來。

    劉衡的醋勁很大,並不因為劉京是弟弟而稍許有了做兄長的意識,別看他年紀不大,背地里卻也不是個沒心眼的寶寶。有一回我听到床上正在睡覺的劉京哭,扭身去抱他的時候,卻發現劉衡整個人壓在劉京身上,右手更是偷偷掐著弟弟的小手。

    “衡兒,你個淘氣的!”我將他拎到自己腿上,掄起巴掌要揍他的小屁屁。他嘴巴一扁,沒等巴掌落下,已經眼淚汪汪一副可憐樣了。

    “你太不听話了,怎麼可以欺負小弟弟呢?”我又好氣又好笑,想打卻又舍不得,看他哭的樣子活脫脫就像是在看劉秀在哭,稍有不慎,我便得憋笑出內傷來。

    “娘……弟弟,喜歡……不喜歡……”他口齒不是很清楚,一邊說還一邊漲紅著小臉比手畫腳,很是傷心生氣的表情。

    我故意板起臉教訓他︰“弟弟小,娘多照顧他一點也是應該的啊,你看你的哥哥們不也很疼惜你嗎?”

    看他抽抽噎噎的使勁用小手揉眼楮,卻不曾當真揉出眼淚來,我忍不住笑了。這小家伙即使身為兄長,也不過才一歲多,跟他講什麼兄弟友愛的大道理,只怕是對牛彈琴。

    心念一轉,于是我換了一種方式,恐嚇道︰“記住以後不許欺負小弟弟,不然你八哥哥也會這樣對你,知道嗎?”

    他似懂非懂的忽閃著黑白分明的大眼楮瞅著我,三秒鐘後,小嘴一扁,哇的放聲大哭。這一回,眼淚倒真是貨真價實的掉下來了。

    我哈哈大笑,一邊替他擦眼淚,一邊順手捏他的小臉蛋。正軟聲細語的哄著,忽然門口有個聲音飄了過來︰“娘,你叫我?”

    劉荊虎頭虎腦的如旋風般刮進來,手里拖著一根長長的木棍,他身後跟了一群侍從,手里亦是捧著或長或短,或大或小的各類小玩意。

    劉衡本已漸漸止了哭聲,這乍一見劉荊,竟嚇得面色一變,哇地再次嚎啕,張開雙臂拱著腦袋直往我懷里鑽。

    “你這是做什麼呢?瞧你把弟弟給嚇得。”我一面假意斥責劉荊,一邊摟著劉衡輕拍。

    劉荊舉了舉手里的長棍︰“我找六哥哥玩,六哥哥說要跟著四哥哥做學問,不理我。”他撅嘴,滿腹牢騷,“娘你什麼時候才能跟我玩啊,為什麼娘你每次生小弟弟都那麼麻煩?下次你生妹妹吧,生妹妹就不用躲起來了!”
正文 春暉3
    我忍笑︰“哥哥們要做學問,你不會去找劉延玩麼?”

    “七哥哥?算了吧。”他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擺手,“母後不讓他跟我玩,說我太頑劣,把七哥哥也帶壞了……娘!”他蹭了過來,表情困惑中帶著受傷似的抑郁,“我真是壞孩子嗎?”

    “當然不是。”我騰出一只手,摩挲著他的頭發,安撫,“我的荊兒怎麼會是壞孩子呢?”

    小孩子天性純良,十分好哄,他听我贊他,像是一下子飄了起來,喜滋滋的拍著胸脯說︰“是啊,父皇還夸我呢,說我會替娘照顧弟弟,是好哥哥。娘,父皇說的話是不是要比母後管用?”

    我哭笑不得,邊上抱著劉京的乳母插嘴道︰“那是自然,皇帝是天子嘛。”

    劉荊頓時歡呼雀躍︰“那我只听父皇的,不听母後的。”正高興著,卻突然發覺自己手里的棍子被一只小手給悄悄攥住了,不由沉下臉來,“哭氣包,你要做什麼?”

    劉衡眼饞他手里的棍子,嘴巴癟著,淚水含在眼眶里,小手緊緊攥著,卻並不松手。

    “荊兒,你不是好哥哥嗎?”

    劉荊撓頭。

    “哥哥,玩……”劉衡怯生生的喊了句,眼淚尚含著,小嘴卻慢慢咧向兩邊,沖劉荊綻放出一個絢爛的笑容。

    劉衡的笑,到底有幾分殺傷力,回頭參照劉秀即可知曉答案。果然,劉荊愣了下神,手松開了,很小聲的嘟噥︰“給你玩會兒吧。”說完還不忘加一句,“你別弄壞了噢。”

    劉荊與劉衡兩兄弟玩在一塊兒,我讓乳母看緊著,叮囑她們注意別讓棍棒舞到兩位皇子,然後伸手將劉京抱進臂彎,這孩子黃疸才退沒多久,臉色不紅,也不白,呈出一副菜色。

    劉荊玩了會兒,忽然沖過來問道︰“娘,小弟弟為什麼那麼丑?”

    我一愣,嗔道︰“胡說,小弟弟哪里丑了?”

    劉荊爬上床,細細的盯著劉京瞅了會兒,很肯定的說︰“丑丑的,皺巴巴的……”

    “弟弟還沒滿月,小嬰兒長得都這樣,你小時候也是這樣啊。”

    他歪著腦袋想了會兒,伸手向後一指,脆生生的否定︰“不對,九弟弟就很漂亮。”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劉衡正岔著兩條小肥腿,活像卓別林似的在室內晃來晃去,听到我們提到他,他扭過頭來,不料滾圓的身子失了平衡,頓時一跤跌坐到地上,小手里仍是傻傻的抓著木棍。

    我原本以為他摔倒了會哭,沒想到他眼眸彎彎的眯成一條縫,反倒咧開嘴笑了起來,露出稀稀拉拉的七八顆乳牙,笑得既傻氣又天真,活像個洋娃娃。
正文 春暉4
    乳母心疼的將他抱起來,他還不依不饒的非要下地繼續走路,那副樣子惹得我又憐又愛,真想抱他過來,在他肥嘟嘟的臉上狠狠親上一口。

    好容易把劉京哄睡了,我讓乳母將劉荊和劉衡領了出去,正覺得鬧了這陣子,身上乏了,想在床上躺一會兒,陳敏卻急匆匆的從外頭進來。

    我瞧她臉色不對,忙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

    “有事?”

    她略一點頭,吸氣,聲音冷得如同殿外屋檐上未融的冰霜︰“韓歆死了!”

    我先是吃了一驚,不過很快冷靜下來︰“怎麼回事?”

    數日之前才听聞韓歆因為出言頂撞了皇帝,被罷免大司徒,遣送回鄉,怎麼突然又死了呢?

    陳敏壓低了聲︰“韓歆回鄉後,陛下隨即又遣了使節下詔書嚴厲斥責。之後,韓歆在家中攜子自殺身亡。”

    “自殺?”這事可真有點玩大了。這幾年劉秀為了不讓朝臣在三公位置上做長做久,所以三公的頻繁更替已不算是什麼新鮮的事,但這回搞出人命,卻還是相當叫人震驚。

    我眯起眼,微微吸氣,這事實在透著蹊蹺,劉秀罷了韓歆的職,居然還不依不饒的追加詔書,罵到門上去,直至將人“罵”死,這實在叫人不敢相信。

    “調查清楚了沒有?這中間可有隱情?”

    “暫時還查不到什麼眉目,陛下手底下的人把關極嚴,詳細的東西只怕不容易查出來。”

    我點點頭,人都死了,查不查其實意義並不大。我所擔心的是,劉秀如此操之過急的做法,可能會令他的聲名有損。

    殺雞儆猴固然是好的,但……我總覺得隱有不安,只是一時間又說不上來是什麼感受,不禁嘆道︰“這事能查便查,不能查也別硬來,我們犯不著和陛下的人硬擰著。”

    “諾。”

    韓歆自殺一事就此撂下,朝中官吏即使心有不滿,卻無人敢站出來替韓歆辯護。韓歆死後,汝南郡太守歐陽歙繼任大司徒。
正文 祓禊1
    十年前,王梁代歐陽歙任河南尹時見洛水水道淤淺,不便漕舟運行,于是穿渠引水注入雒陽城下,可是渠道挖成後,水卻沒有流過來。挖渠飲水失敗,王梁在建武七年被彈劾,當時劉秀念他往日功勛,便放他到濟南做了太守。

    建武十三年功臣增邑,王梁也在名單之列,受封為阜成侯,可轉眼才過一年,他便逝于任上。

    如今洛水依舊長流,可昔日的故人卻一個個都已經不在了。

    難怪劉秀會唏噓感慨,實在是原來陪伴過的那些舊友同伴離開的太多了。人生無常,近年來劉秀忙于政務,時常夜不能寐,他年輕的時候仗著自己身體好,在戰場上廝殺浴血,到如今隨著年紀的逐漸增大,身體狀況衰退得尤為厲害。太醫令也曾對他講解一些養生之道,但我明白,如今的劉秀是無論如何都靜不下心來了。

    他性仁慈,卻不等于不善心計,處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整日琢磨的事只怕比原先更耗神。

    去年王梁死後,多年未犯的心絞痛居然再次發作,我感懷過往,不免郁郁寡歡,劉秀便以“奉朝請”的名義,將陳俊、臧宮、朱祜等人先後從地方上征調回京城。

    朱祜回京後,劉秀賜他白蜜一石,追憶二人在長安太學求學時做蜜合藥的往事。翌日,朱祜便上繳了大將軍印綬。

    “娘——娘——你也來玩!”

    洛水泱泱,劉荊光著腳丫,和劉陽、劉蒼、紅夫幾個人一起在河邊踩水玩。

    我回過神來,淡淡笑著,朝他們搖了搖手。

    一年一度的上巳節,適逢舊友重逢,劉秀的興致極高,帶著滿朝文武、公侯一起到洛水祓禊。這場暮春之禊,搞得空前轟動,京城貴冑,幾乎傾巢而出。洛水河畔,朱帷連網,耀野映雲,這場盛宴真是一點都不比兩年前罷兵權的那次遜色。

    “在想什麼?”傘蓋蔽日,我仰起頭來,華蓋下的他笑容中帶著難掩的憔悴。

    他挨著我坐了下來,因有內臣在側,我按禮起身避席卻沒想被他一把摁住。

    “坐著別動。”他沒讓我起來,揮揮手打發那群侍從退到十丈開外。

    河水清潺,鼻端嗅到清新而熟悉的香氣,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笑什麼?”

    “秀兒,覺不覺得你更適合做個商人?”

    “嗯?”他眯起眼。

    “一石白蜜換了一個大將軍綬印……”

    他突然起身離開,我看他走到一株柳樹下,徑直抽剝柳條。

    我沒動,仍是靜靜的坐在原處,過了半晌,正低頭怔怔出神,額頭上倏地一涼。劉秀笑吟吟的將柳環兒戴在了我的頭上,彎腰俯身望著我,和煦的微風拂過他的臉龐,我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將手貼在他的面頰上,細細撫摩。
正文 祓禊2
    “我戴這個好看麼?”

    “好看。”他笑答,眼神溫柔如水。

    我抿嘴一笑,從頭上摘下柳環,他遞手過來,手上捧著一束野山雛菊。我莞爾一笑,心里暖暖的,他跪坐在我面前,將雛菊一朵朵細心的****柳藤隙縫中。

    “其實……”我捧著花環,揚起笑臉,小聲說︰“我很喜歡,一直都很喜歡。”

    他笑了起來,笑聲震動胸膛,陽光映照下,他的鬢角折射出一道銀芒。

    心,倏然脹痛。

    我僵硬的維持著笑容,可心里卻又酸又澀,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我捧著他的臉,貪戀的看著︰“秀兒,答應我一件事。”

    他一怔,緩緩收起笑容︰“朕本就欠你一件事,只是,現在尚且為時過早。你再等等……”

    “不是那個。”我靠近他,依偎進他寬厚的懷中,汲取著獨獨屬于他的味道。我勾起他的手指,與他拉鉤,雖然極力使自己保持平靜,聲音卻仍不由哽咽起來,“你要答應我,要活得比我更長久。”

    胸口震動,半晌,他的胳膊環上我的腰,緊緊箍勒住︰“痴兒,我比你年長九歲……”

    “我不管,我要你好好活著,留給我再多的子女,他們長得再像你,也始終不是你。”我噎聲,想到那些離去的故人,心里莫名悲慟,“所以,你不能再這麼不顧惜你的身子,你是我的……顧惜你自己,才是真正顧惜我……”

    腰上的胳膊環得更緊,他是我的秀兒,如何能不懂我的意思。

    “你……別做傻事。”

    “我一向傻氣,做事沖動,你又不是不了解。你若活得沒我長,又豈能管得住我不做傻事?”我任性的威脅著,雖然明白這種威脅實在很無理。

    他抽了口氣,須臾,才啞聲保證︰“我答應你。”

    我將花環戴到頭上,拋開心頭感傷,笑道︰“好巧的手,再編幾個小玩意給孩子們玩。”

    他點頭應了,從席子外的草叢里挑了一種寬葉的韌草,細細的編起了小東西。

    我在一旁指指點點,不等草編物成型便胡亂猜道︰“這是什麼?蝗蟲?”

    劉秀不答,三兩下便編好了一只草蜻蜓,手腕一振,草蜻蜓噗的鑽入我的衣領之中。

    “呀!”我低聲驚呼,急急忙忙的探手入懷,卻反把自己的衣領給揉皺了。

    回眸瞥到他別有用意的笑顏,我不由嗔怒︰“你故意的。”

    他吃吃而笑,我不依不饒的撲到他的背上。兩人正鬧得起勁,忽然身後哇的響起一片哭叫聲。

    我和劉秀緊張得回頭,卻見身後劉衡淚汪汪的看著扭在一塊的我倆,一邊尖叫,一邊不住蹦跳的扭動自己胖乎乎的身體。
正文 祓禊3
    “衡兒!”我低呼一聲,急忙抱住他,“怎麼了?”

    劉衡忿忿的瞪著我倆,停止了哭聲。我和劉秀面面相覷,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許久,劉秀伸出手來,假意掐住我的脖子,輕輕搖晃。

    果然,劉衡立即放聲尖叫起來,小手  啪啪的不住拍打著父親的胳膊。

    我醒悟過來,忍不住哈哈大笑,在劉衡臉上吧唧親了一口︰“我的寶貝兒,別哭,看爹爹給你做了什麼好玩的。”

    我把草蜻蜓在他面前晃了下,他果然安靜下來,鼓起腮幫子,拍手笑道︰“蟲!蟲蟲!蟲蟲飛——飛,飛……”

    他迫不及待的搶了草蜻蜓,我揉著他的發頂,感慨道︰“這孩子,到現在都是口齒不清。”

    “沒事,說話晚的男孩兒聰明。”

    “是嗎?”我將信將疑,“可是陽兒和蒼兒他們說話都很早啊,難道陽兒他們不夠聰明?”

    劉秀被我問啞了,摸摸鼻頭,訕笑︰“那……衡兒像我,將來比他們更聰明。”

    “嘁。”我翻了個白眼,心念一轉,忽然對劉衡說道︰“衡兒!爹爹欺負娘,你幫娘打他好不好?”

    劉衡烏溜溜的忽閃著大眼楮,忽然咧嘴一笑,對面劉秀面色一變,扭頭就走。我抱著劉衡追了上去,劉衡咯咯咯的發出清脆的笑聲,興奮得手舞足蹈。

    劉秀跑得並不快,沒幾步便故意讓我追上,之後我用手托著劉衡騎到了劉秀的脖子上。劉秀伸手拉著兒子的兩條腿,我在身後托著兒子的背,劉衡笑嘻嘻咧開嘴,一只手高舉著草蜻蜓,一只手緊緊的揪著父親頭頂的發冠。

    劉秀架著劉衡沿著洛水岸邊跑了起來,歡笑聲灑了一路,引來無數驚駭的目光。

    來回跑了好幾個來回,我擔心再鬧下去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于是出聲適當制止。劉秀停下腳步,吁吁的喘氣兒,把劉衡從肩上舉了下來,笑道︰“又重了不少。”

    “爹爹,再來!再來……爹爹,再來……”劉衡從牙牙學語起,便只會喊“爹爹”,不會喊“父皇”,怎麼教都沒用,劉秀也並未刻意要求兒子改口,時間久了,便也習以為常。

    “不行嘍!”劉秀笑著把他放下地,“爹爹老了,扛不動衡兒了。”

    “爹爹,再來……玩,要抱抱……再來……”

    “乖。”我蹲下身子哄他,“等一會兒再玩,衡兒要不要吃東西?肚子餓不餓呢?”

    他怏怏不樂的撇嘴,扯著手里的草蜻蜓︰“要抱抱,不要吃。”

    “看你這孩子,怎麼把蜻蜓翅膀給扯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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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見他耍小性兒把草蜻蜓給扯了,我才嗔責了一句,卻馬上被劉秀制止︰“小玩意,扯就扯吧,不值得跟孩子生氣,本來就是編給他玩的。”

    我撇嘴︰“盡護著他,寵得太過對小孩子不好。”

    劉秀溫柔一笑,慢慢蹲下身來,撫摸著劉衡的小臉蛋︰“他還小啊。”說著,眼神漸漸變得迷離起來,“其實朕想給他們更多……”

    他側過頭來看我,我也直直的看向他,兩人彼此心意相通,不由會心一笑。

    “吳漢這兩年可沒少上奏章,你駁了多少回了?”

    “嗯。”他笑意沉沉,回頭瞅了眼劉衡,略思量,低低的說,“花了兩年工夫呢,朕覺得還是比預期的要慢了。”

    “已經很快了,你還教育陽兒說什麼欲速則不達。怎的擱到自己身上,便又心浮氣躁起來了呢?”我循循開解,“身體要緊,別太拼命了。不差這幾年,我們……來日方長,你可別忘了,你的命是我的。”

    “來日方長……”他重復著我的話,投向小劉衡的目光愈發柔軟。

    劉衡甜甜的沖他一笑,突然丟開扯散的草蜻蜓,伸出藕節似的小肥胳膊,一把扯住劉秀頜下的胡須。

    “喔……”劉秀低呼,連忙握住劉衡的小手,柔聲道,“不行,這個不能扯。”

    我笑得跌倒一旁,憋著氣說︰“別啊!小玩意,扯就扯了吧,不值得跟孩子生氣……扯吧扯吧,寶貝兒,使勁扯,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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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閱司馬遷寫的《太史公》,會感慨許多帝王之家的悲歡離合,這部被後世喻為《史記》的巨著,如今正珍而貴之的擱在南宮雲台其中一間高閣之內。

    雲台有四間高閣,是貯藏珍寶、書簡的寶庫,劉秀稱帝後從高邑遷雒陽,拉來了共計兩千余輛的珍貴典籍,盡數珍藏在雲台與雲台北面的蘭台。

    這幾年,在宮中度日無聊時,我便會到雲台翻閱古籍,不知道為什麼,埋首置身于成堆的竹帛中,能令我緊繃的神經很自然的放松下來。後來劉秀知道我的作息習慣,便特意在雲台收拾出那間廣德殿給我當寢殿,偶有空暇,他也會到廣德殿來休憩。

    關于高皇後呂雉的種種經歷,也是到了這里後,我才真正接觸呂雉傳奇的一生。客觀的將心比心後,我由一開始對她的排斥鄙視,到最後不得不深感敬佩——劉玄說得不錯,高皇後叱 風雲,我若能學得幾分真傳,當可不輸漢廷上的任何一位朝臣。

    “貴人看什麼這麼高興?”

    我收了竹簡,細心的裝入布袋內,系上絛,封存好。陳敏給我端上水果,漆盤內擱著兩只剝了皮的桃子,若拳頭大小,水汪汪的正滴著蜜汁。

    “今年桃子熟得倒早。”

    陳敏抿嘴一笑︰“哪是這季節吃得上的東西?這是郡國上進貢的,算是今年的早桃了,統共也就得了那麼兩筐。陛下賞了諸侯大臣,太官那兒都沒有多余的。”

    “哦?那這……”

    “掖庭只皇後和貴人各有一份。”陳敏努嘴,眼中有了笑意,“這另外一只是陛下的份兒,陛下讓送到西宮來了。”

    我一怔,輕輕“哦”了聲,拿起桃子,粘了滿手的汁水,想了想又放下︰“還是給陽兒他們留著吧。”

    “嗤。”陳敏笑出聲,“四殿下果然聰明,他早料到貴人會舍不得吃,所以送來之前讓奴婢先給去了皮。貴人趕緊吃了吧,今兒天熱,這東西可放不得太久。若是壞了,豈不是白糟蹋了?”

    “陽兒……”我恍然失神。這對父子,行事作風有時真是如出一轍。

    咬下一口桃肉,因是早桃,肉感雖細膩多汁,口感卻不是很甜,淡淡的如同清水滑過舌尖,桃肉雖不甜,卻自有一股甜味早已沁入我的心脾。我喜滋滋的一口口啃完兩只桃子,陳敏遞上濕帕子。我一邊擦手,一邊笑問︰“考考你,昔日武帝施行推恩令,分化王權,那他自個兒的那些皇子,又是如何分封為王的?”

    饒是陳敏機靈聰明,能猜到我可能是以古喻今,卻仍是無法說出典故來。沉吟半晌,很巧妙的回答︰“貴人選中了大司馬,昔日衛皇後也應該有個不輸于大司馬的朝臣,向皇帝上疏進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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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我忍不住贊了句,指著那堆竹簡道,“幸而你讀書不多,不然那些博士、士大夫見了你,只怕也得羞愧得無地自容了。”

    陳敏赧顏一笑︰“貴人謬贊,奴婢叩謝。”說著還真給我行了禮。

    看著她曼妙靚麗的容姿,我忽然嘆道︰“再過些時日,必然也要替你尋個好人家。”

    陳敏臉皮子薄,聞言大窘,漲紅著臉不敢接話,半晌找了個話題岔開︰“貴人,到底當年是誰提出分封皇子的?”

    “你不是都猜對了麼?”我淡然而笑,一字一頓的說出答案,“大司馬——霍去病!”

    歷史的軌跡如此的相似,又或許是我和劉秀都在刻意仿效這種軌跡。昔日霍去病首先上疏奏請分封皇子,再由丞相率領群僚數次奏請,最終漢武帝在一種被朝臣們“逼迫”的姿態下破了例。如今,歷史似乎再度重演,步步為營下,由吳漢奏請,被拒,再奏請,再拒的拖了兩年拉鋸戰,最終的結果將在今天一錘定音。

    “你去卻非殿打听一下,陛下何時下朝。”

    “諾。”

    我伸了個懶腰。萬無一失,結果,即將在今天揭曉。

    ***

    “古者封建諸侯,以藩屏京師。周封八百,同姓諸姬並為建國,夾輔王室,尊事天子,享國永長,為後世法。故詩雲︰‘大啟爾宇,為周室輔。’高祖聖德,光有天下,亦務親親,封立兄弟諸子,不違舊章。陛下德橫天地,興復宗統, 律脫  啄讕拋澹 Τ甲謔遙 堂煞餼簦 嗍芄愕兀 蛄 糲亍=窕首永堤歟 蓯チ慮靼藎 菹鹿  巳茫 佷匆椋 k臣百姓,莫不失望。宜因盛夏吉時,定號位,以廣藩輔,明親親,尊宗廟,重社稷,應古合舊,厭塞心。臣請大司空上輿地圖,太常擇吉日,具禮儀。”

    建武十五年三月,大司空竇融、固始侯李通、膠東侯賈復、高密侯鄧禹等人聯合上奏,請求皇帝分封皇子。

    這一次,皇帝的批復簡明扼要,僅僅一字——“可!”

    四月初二,太牢告祠宗廟。

    四月十一,使大司空竇融告廟,建武帝十一個兒子,除皇太子劉外,包括尚在襁褓之中的十一皇子劉京在內,皆封為公。然而雖同列為公,皇子們各自受封的采邑卻高低不等,甚至相差甚大。

    右翊公劉輔,封地中山,位于雒陽北一千四百里。十三城,戶九萬七千四百一十二,口六十五萬八千一百九十五;

    楚公劉英,封地楚,位于雒陽東一千二百二十里。八城,戶八萬六千一百七十,口四十九萬三千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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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海公劉陽,封地東海,位于雒陽東一千五百里。十三城,戶十四萬八千七百八十四,口七十萬六千四百一十六;

    濟南公劉康,封地濟南,位于雒陽東一千八百里。十城,戶七萬八千五百四十四,口四十五萬三千三百八;

    東平公劉蒼,封地東平,位于雒陽東九百七十五里。七城,戶七萬九千一十二,口四十四萬八千二百七十;

    淮陽公劉延,封地淮陽,位于雒陽東南七百里。九城,戶十一萬二千六百五十三,口五十四萬七千五百七十二;

    山陽公劉荊,封地山陽,位于雒陽東八百一十里。十城,戶十萬九千八百九十八,口六十萬六千九十一;

    臨淮公劉衡,封地臨淮,位于雒陽東一千四百里。十七城,戶十三萬六千三百八十九,口六十一萬一千八十三;

    左翊公劉焉,封地左馮翊,位于雒陽西六百八十八里。十三城,戶三萬七千九十,口十四萬五千一百九十五;

    瑯邪公劉京,封地瑯邪國,位于雒陽東一千五百里。十三城,戶二萬八百四,口五十七萬九百六十七。

    除十位皇子之外,三位皇女亦有尊封——長女劉義王,封舞陰長公主;次女劉中禮,封涅陽公主;三女劉紅夫,封館陶公主。

    按漢制,皇女封縣公主,儀服同列侯。諸王女封鄉公主、亭公主不等,儀服同鄉侯、亭侯。

    自古以來,帝女皆封公主,帝姊妹尊崇者,方可加號長公主,儀服同藩王。我萬萬沒有想到劉秀會將長公主的尊號加給義王,這個年僅十歲的小女孩,居然當真如同她的名字一樣,成為不輸于藩王的長公主。

    “娘!”義王興奮得雙頰通紅,手里提著純縹深衣的長裾,因為跑得太急,頭上綁的發辮都散開了。

    “舞陰長公主……”陳敏才喊了一聲,沒等行禮,義王已一頭栽進她的懷里,笑聲咯咯逸出。

    “娘!父皇封我做長公主,我……是不是已經成人了?”

    我站在庭中,看著雲鬢散亂的笑臉,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小女孩有種破繭化蝶般的變化。

    “是長公主了呢。”我感慨的伸出手,替她把頭發重新編成麻花小辮,“你若改不了這毛毛躁躁的性子,始終都只能當個小孩子。”

    她不樂意的撅嘴,推開我的手︰“娘,你又教訓我,我是大人了。”叉起腰,她揚起下巴,擺出一副高貴的架勢。我正覺得她這副倨傲的神態瞅著有點兒眼熟,她已得意洋洋的笑了起來,“娘,我現在的爵秩可要比你高出許多呢,妹妹們也及不上我……”

    眼神一黯,這話像把利劍似的直刺我胸口。想起來了,她這副頤指氣使的神氣,活脫脫就是皇後的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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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我的口氣冷了下來,沉著臉靜默了會兒,隨後斂衽向她拜道,“貴人陰氏見過長公主殿下……”

    “娘——”

    “貴人——”

    陳敏及時扶住了我,我冷冷的望去,義王神情慌亂,語無倫次的念著︰“這……這……”

    我淡淡的吁氣︰“按制,理當如此。”

    義王呆呆的站在原地,面色煞白。我心有不忍,雖有心給她一個教訓,可瞧她似乎已是嚇糊涂的可憐樣,又不禁心生憐惜。嘆了口氣,正想說幾句安撫的話,讓她吸取教訓,以後不許再這般狂妄,門口驟然爆出一聲厲喝︰“劉義王!”

    猶如平地炸起一道驚雷,義王縴細的肩膀哆嗦了下,如鴕鳥般的低下了頭。

    那廂劉陽帶著一干弟妹正怒氣騰騰的踏進中庭。

    “撲通”!劉陽徑自跪在我跟前,由他起頭,劉蒼緊隨其後,之後劉荊、中禮、紅夫,甚至連劉衡也在乳母的指引下,像只小蛤蟆似的趴在了地上。

    我沒吱聲,作為兄長的劉陽要在弟妹們中樹立威信,要的正是這樣一個機會。

    “義王沖撞母親,是孩兒督導不嚴之過,母親切莫動怒生氣,但有責罵,孩兒替妹妹領受。”

    我垂首低目,鼻腔里淡淡的哼了一聲。

    劉陽扭頭怒斥︰“還不快過來給娘賠不是?你當了個長公主,便得意得忘了是誰生養你了嗎?長公主的封號很是了不起麼?娘當初為了生下你,昏迷了足足三日……”

    一通措辭嚴厲激烈的喝罵連恐帶嚇的終于將義王嚇破了膽,她從小就是個欺軟怕惡的主,面上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驕嬌女,可骨子里卻是個最沒用的家伙。

    義王跪倒在我腳下,抱住我的腿放聲大哭︰“娘,我錯了,女兒以後再也不敢了……”

    眼看教訓也受得差不多了,我瞧她哭得實在可憐,正想拉她起來,忽然心中一動,趁機問道︰“听說你總愛去找郎官梁松的麻煩?”

    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顫,哭聲稍頓之後,她的耳廓紅得像是能滴出血來︰“我……我沒找他麻煩,是他……他欺負我……”結結巴巴的說完,哭聲又大了起來,試圖掩蓋她的緊張。

    我暗自忍笑,卻听中禮聲音軟軟糯糯的說道︰“娘,梁松並不曾欺負大姐呢。”

    義王一听惱了,嗔怒道︰“就你討巧!娘,你不知道,上巳節的時候她和竇固玩在一處,還幫竇固祓禊沐身來著……”

    中禮也不生氣,仍是糯著聲,不緊不慢的說︰“是啊,我喜歡他,等我長大了,我要讓父皇賜婚,嫁給他!”
正文 分封5
    “羞!羞!”妹妹沒臊,她這個當姐姐的反而羞得手腳沒了擺放的去處,從我腳邊一蹦而起,“虧你還是位公主呢!”

    中禮笑吟吟的瞟了眼姐姐︰“大姐其實也喜歡梁松吧,既然喜歡,為什麼總愛去挑釁滋事呢?大姐難道不怕愈發惹人討厭麼?”

    姐妹倆你來我往的對話越來越八卦了,惹得弟妹們在一旁竊笑不止。我心里有了底,于是說道︰“今兒告廟祭祖,你們也都累了,回去歇著。義王,中禮,紅夫,你們既然有了封號,少不得也會有自己的公主傅,娘旁的不求,只求你們好好讀書,懂得規矩,少給父皇添亂,使皇室蒙羞。”

    “諾。”

    一大幫人忽喇喇走了,剩下劉陽沒有動,仍是跪伏在地上,我覺得奇怪,正想問他什麼事,他卻突然直起身說︰“孩兒爵邑已定,明日將隨父皇前往卻非殿听朝。”

    我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卻沒想居然會有如此之快︰“這是你父皇的意思?”

    “諾。”

    “除了你還有別人麼?”

    “還有皇太子。”

    心在不可抑制的怦怦狂跳,終于走到這一步了。如果從十個皇子的封邑上能看出劉秀對子女的喜愛和重視程度,那麼把庶出的四皇子放到嫡長的皇太子相同的位置上,這顯然已經不僅僅只是偏心那麼簡單了。

    “陽兒,你要好自為之。”

    以退為進,這向來是劉秀慣用的手段,皇子分封後,表面上看一切都似乎是漢武帝時期的分王翻版,但本質上最大的區別是,漢武帝分封的三皇子都已成人,所以馬上就得離京就國,不得朝廷奉召便不能入京。一個不在皇權中心的皇子,自然也就談不上會對皇太子存在威脅。

    然而,我的五個兒子,今年最大的,也不過才十二歲,離成年,尚有八年時間。

    八年,足夠衍生出很多很多意想不到的變數。

    “孩兒明白。”劉陽神采奕奕,那張眉開目朗的清爽面龐,在火熱的陽光下,竟泛出一層冰魄般的冷意。幽深的黑眸中倒映出我俯身的影子,透著一股堅毅的壓迫感。

    提起的心忽然略略放了下來,莫名的,我對這個孩子的能力有了種無比的期待。

    “去吧。”我長長一嘆,“朝上有听不懂的事,若是不便問你父皇,不妨去求教高密侯。”

    “娘。”劉陽神情猶豫,“高密侯說,他能做的都已盡了心,從此以後再不會插手朝政之事。”

    心沉了沉,我呆呆的望向宮外,高高的闕樓,重如山巒。樹梢上的夏蟬陡然鼓噪,尖銳的叫聲刺痛耳膜,我心里一陣悸痛,收回目光,緩緩說道︰“知道了。”
正文 分封6
    劉陽似乎看出我心情不佳,十分乖巧的討好說︰“孩兒若有不明,亦可請教娘。”

    我不禁失笑︰“娘有多少能耐,尚有自知之明。你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可向你二舅請教。”

    “諾。”行了禮,劉陽也出去了。

    我心情沉重,竟是比先前抑郁了不少。陳敏會錯意,上前小聲說︰“貴人大可放寬心,兩位公主年歲尚小,不至于做出逾禮的事來。”

    我嗤的一笑,掩蓋住自己內心真正慌亂的原因︰“別說她們年紀尚小,即便是真的,又有何不可?”

    陳敏不明所以。

    “正如中禮所言,我的女兒,漢的公主,想要喜歡誰不行?”

    陳敏聞言一頓,目瞪口呆的看著我。

    我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更何況,梁松是梁統長子,竇固是竇融佷子,這兩位是何等樣的家世身份?”

    “貴人這是……”

    “啊……”我淡淡一笑,吐出四個字,“樂見其成!”

    日頭實在太曬了,我轉身回殿,臨走再次瞥了眼宮牆外的雙闕,心里又被濃重的惆悵充塞。

    就這樣吧,就這樣……

    這樣……也好。
正文 度田1
    四月十七,劉秀追封大哥劉為齊武公,二哥劉仲為魯哀公。

    六月廿五,建武帝詔令天下度田。

    所謂的度田就是以清丈全國土地、核實戶口年齡為主的一項經濟普查。百姓在定居之後上報家中擁有的實際土地數目,朝廷通過戶口登記承認其佔有土地的合法性,並于每年仲秋之月定期檢核戶口、年齡,形成“案戶比民”的制度,以此作為賦役制度的基礎。

    因為戰亂時土地兼並加劇,以及地方上大姓豪強刻意隱瞞,使得登記在冊的墾田、編戶數目遠遠少于實際數目,致使國家的財政收入受到影響。為了盡快在戰後恢復農村經濟,解決一些無田農民的實際問題,劉秀詔令州郡官吏進行這次全國性的土地清丈和戶籍普查工作。

    簡單來說,這就是一項全國性土地資源大調查。當劉秀一開始向我提出他的見解時,我並沒有意識到這個決策背後意味著何等樣翻天覆地的驚世之舉,直到度田令公布後,遭到群臣誹議,甚至連久不入宮的陰興也氣急敗壞的殺到我面前……

    “別告訴我這道詔令,貴人也有份參與其中!”

    瞧他面色鐵青,額頭爆出青筋,渾身充滿了煞氣,我好心的讓陳敏奉上茶湯,供他解渴。可他卻不領情,居然一掌打翻湯。

    湯水濺翻,木落在席上,骨碌碌的打著轉。

    “真是瘋了你,不怪人主有這等念頭,他在乎的是天下社稷,自然不會再計較這些細微得失。但你不該如此糊涂,陛下欠考慮的地方,你更應該及時提點出來,而不該慫恿……”

    “你的意思,是責怪陛下做錯了?”我拔高了聲音,手按在書案一角,眸光冰冷,不怒而威。

    陰興倏然住嘴,愣愣的瞅著我,半晌,他哈的一笑,譏諷道︰“原來你從沒明白過!”說完,掉頭就走。

    我抽出案角的弓弩,搭箭扣弩,嗡的一聲破空振鳴,弩箭擦著陰興的肩膀釘在了他面前的門扉上。

    “當我這里是什麼地方?由得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我將弓弩啪的丟在案上,跳了起來,沖上前伸手搭上他的肩膀。

    陰興本被弩箭震住,這時我手扳他的肩,他順勢抓過我的手,竟然一個過肩摔將我背著摔出去。

    騰身離地時我貼著他的耳廓說了句話,他手勢一頓,竟然收了力,托住我的腰將我重新放下。我雙足一踩到實地,隨即飛出一腳,毫不留情的直接踢中他的下頜。

    陰興痛哼一聲,捂著下巴滾到了角落︰“你……”

    我拍手冷笑︰“隨口說了句我有孕,你居然也信?你也不動動腦子,我才生下小十一多久,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有孕?”
正文 度田2
    他從地上爬了起來,臉上一陣青,一陣紅︰“誰知道你們女子的……”

    “宮里確實有人又有了身孕了,但那個人,不是我!”我恨恨的咬牙,目露凶光,“听你的話,我多等了六年,眼看著宮里的皇子越來越多,最遲不過年底,宮里便會再添個十二皇子,你還要我等多久?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所以才說你糊涂!”他毫不客氣的指責,“陛下之前所做種種,尚不足以撼動士族利益的根本,皇帝要權,只要不奪利,底下人自然也能退而求其次。但度田事關重大,尚無先例可循,你以為陛下就一定能贏得了?”

    “為什麼贏不了?”我不敢說其實自己心里也是膽怯的,打架斗毆我是高手,但說到玩政治,我怎麼玩始終只能算菜鳥一只。我能依賴的不過是劉秀!相信劉秀,相信他選擇的時機和決策。

    陰興冷笑︰“看來你已經完全失去了判斷力,我連你都無法說服,又如何能說服陛下?也罷,道理講不通,你只靜待結果吧,只怕到時前功盡棄,你後悔也遲!”

    那一日,我和陰興鬧得不歡而散,最終我也沒能悟透他說的話哪里有理?既然之前的罷兵權、封皇子都能順利進行,沒道理度田會贏不了。更何況,無論從哪個角度分析,我都覺得施行度田令對國家,對百姓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然而,在我看來有百利而無一害的度田令,甫一推行,便遇到了巨大的阻力,而且這份阻力的強大程度遠遠超過了我和劉秀的預估。

    陰興之後再沒有進宮,但是影士傳遞回宮里的消息卻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令人心驚。度田令推出後,各州刺史,各郡太守,不敢得罪當地的士族豪強,便將丈量田畝的數目轉嫁到百姓頭上。他們以度田為名,把百姓趕出家門,把百姓的房屋、村落都算是墾田之數,以此擴大丈量數目,搞得百姓怨聲載道。

    拿著這些滴血涕淚的簡牘,我手抖得分外厲害,心里有個聲音反復的問自己,難道真是做錯了?

    可是,箭已發,斷難收回了啊!

    “娘,我跟你說件事。”劉陽掩飾不住喜悅,眼角眉梢都沾染了這份自得,“父皇審閱各郡奏章時,偶得一份陳留郡的吏牘上寫著‘潁川、弘農可問,河南、南陽不可問’的字句。今兒個早朝,父皇詰問那名相關的官吏,他卻唬弄說是在長壽街上撿來的,你說可笑不可笑?”

    我眼皮突突直跳,心悸的問︰“然後呢?”
正文 度田3
    “然後?然後躲在帷幄後听朝的太子哥哥也不明了,還問我知不知道原由,我就說,那木牘顯然是陳留郡吏對下臣的指令,讓他們打探其他郡縣田畝丈量的結果。我故意說得大聲了點,結果父皇和滿朝大臣都听到了,父皇就問我︰‘如果真是這樣,那為什麼又說河南、南陽不可問呢’,我答︰‘河南是帝城,多近臣;南陽乃帝鄉,多近親;田宅逾制,不可能核準。’結果父皇當場命虎賁將出列詰問那名官吏,嚇得他馬上說了實話,與我的推論並無二樣。娘,孩兒這回是不是很爭氣?父皇對我大加贊揚……”

    “河南……南陽……河南……南陽……南陽……”胸口郁悶得快要透不過氣來,眼前忽明忽暗,終于,我撐不住那股頭重腳輕的眩暈感,人直挺挺的往後倒了下去。

    “娘——”

    耳蝸里嗡嗡作響,在我倒下去的瞬間,我能清晰的听到劉陽的呼喚,以及隨之而來紛亂的腳步聲。

    為什麼……為什麼之前就沒想明白呢?

    “原來你從沒明白過!”

    原來你從沒明白過……

    從沒明白過!

    那樣嚴厲的斥責居然沒有敲醒我的榆木腦袋,原來我真的從沒明白過……
正文 福禍1
    雖然年少時身體曾受過重創,但入宮後因為將養得很好,除了心絞痛的毛病偶爾發作個一兩回,陰天下雨膝蓋風濕疼痛外,我的身體向來健健康康,即使小小的風寒也不曾患過。

    我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躺倒在床上,頭重腳輕,四肢無力,連續七八天想爬都爬不起來是什麼感覺。太醫診斷說是憂思過度,加上年少時不注意保養,落下了沉痾宿疾,為今之計適宜靜養。

    苦澀的藥汁喝了一接一,直到喝得令人作嘔。

    “你不是要去接見謁者麼?”黑  的藥汁盛在木中,紋絲不動的端在那只白皙的手中,藥汁黑亮得倒映出他的眼眉,一如以往的微笑中多了一份憂慮。

    “等你喝完藥就去。”

    固執的人!明明那麼固執的人,卻總能保持著那麼溫馨的笑容,讓人無法拒絕。

    人人都說他溫柔仁慈,又有多少人能夠了解他性格背後的堅忍與執著?

    我伸手接,他搖了搖頭,將手挪開。我沒法可想,只得勉強撐起脖子,就著木屏息一口氣將酸苦的藥汁強灌下大半。

    “呼——太難喝了,這樣一天三頓的灌水,哪里還吃得下飯菜?你讓太醫想想法子,下次能不能吃藥丸,不要喝藥汁?”

    他微笑著將再度遞到我唇邊,不理會我的絮叨。我五官緊皺在一塊,憋氣將剩余的殘渣一並喝盡,只覺得滿嘴的苦澀。

    “藥里已經加了白蜜了。”

    “吃不出來啊。”我砸吧嘴,仍是覺得滿口苦味。

    放下,劉秀輕輕的握住我的雙手,放到他的唇邊細細親吻。我平靜的望著他,勉強扯出一絲笑容︰“放心,我沒事,不是什麼大病。”

    他沉沉一笑︰“好生養著,萬事有我。”

    我點頭,不讓心里的酸痛流露在臉上,只是咧著嘴裝出一副笑得很開心的樣子︰“你去忙你的,無論你做什麼樣的決定,我和孩子們都支持你!”

    他扶著我躺下。

    枕著玉枕,我闔上眼,耳邊一陣,然後腳步聲漸漸走遠。本想躺下假寐,沒想到神志昏沉,居然意識模糊的當真睡了過去,等到再睜眼時,寢室內已點了宮燈,兒臂粗的蠟燭一排排的映得滿室光輝。

    眼前有個虛影在微微晃動,我無力的眨眼,舔了舔著干裂的嘴唇,只覺得嗓子眼都快冒煙了︰“你來了?”

    對面的人影聞聲晃了晃,跪于床頭,一干宮女侍從上前,遞案端水。

    “娘,今天好些了沒?”劉陽在床頭跪著端過水,用木勺舀著送到我嘴邊。

    溫潤的水沾上我的唇,我干渴的吞咽,身上時冷時熱,渾身肌肉酸痛。
正文 福禍2
    “無大礙。”解了渴,我大大的松了口氣,雖然全身發燙,精神不濟,卻仍撐著讓陳敏扶我起身。劉陽想上前幫忙,被我搖手制止,“都下去,我有話和東海公說。”

    陳敏想走,被我扣住手腕︰“你也留著,有些事還要你去辦。”

    劉陽面露狐疑的瞟了陳敏一眼,我喘氣︰“這女子我信得過……”肌肉酸痛得厲害,說完這一句,眼前竟是一陣兒發黑。

    我靠在陳敏身上,略略養神︰“陽兒,知道娘為什麼不讓你去听朝了麼?”

    “不是父皇讓孩兒這陣子用心服侍娘親,不用再去幄後听朝議的嗎?”

    “床前孝子……呵呵。”果然,再沒有比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再恰當的了,這一病還真是值了。我笑得十分虛無,心里又酸又痛。這孩子畢竟才十二歲,雖說IQ值很高,EQ值卻仍是不成熟的孩童標準。“為了讓你坐上卻非殿,你知道娘籌措了多少年,花了多少心思麼?”

    沉默半晌,床頭“嗯”了一聲。

    “不是你不爭氣,不努力,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只是……這一次,是娘的失誤,娘到底還是低估了她,低估了他們……”

    “ 啪”,床頭的燭花爆裂,響聲驚得劉陽驟然一顫︰“娘……”

    心律跳得太快,身上冷一陣熱一陣,我一動不動的闔上眼,心口疼得厲害,讓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身後陳敏在微微發顫,等了好一會兒,鼻端有東西慢慢貼了過來,冰涼如水。

    “死不了。”我陡然睜目,正跪爬上床,一點點膝行靠過來的劉陽嚇得往後跳起。陳敏飛快撒手,我雖然瞧不見她的神情,卻能清楚的看到對面劉陽蒼白的臉上一片驚慌。我情不自禁的心里一軟,淚意上涌。

    “不用怕,我不會那麼容易死的。”我啞聲安慰,伸出去撫摸他的頭頂,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實在不像話。

    劉陽一把握住我的手,埋首大哭︰“娘!你不能有事,我寧可不當太子,也不要娘你有事……”

    “胡說什麼!”我怒斥,顫道,“你的親人難道只有娘一個麼?你當初怎麼說來著,你的弟弟妹妹們……咳……”

    “娘!你別生氣!”他慌張的從案上重新捧過木,喂我喝水。

    我順了氣,胸口像是有團火在燒,逼得雙靨通紅,神志卻在這一刻無比的清醒起來。

    “你大舅舅以前常對娘說塞翁失馬的典故,娘那時少不更事,總是听過就忘。現下想來,只悔當初听他教誨不夠。”

    “塞翁失馬……淮南王劉安的《淮南鴻烈》?”
正文 福禍3
    這孩子飽覽群書,博學強記,然而迄今為止,似乎也止于此。雖然憐惜他年幼,不忍將他童年的美好盡數破壞殆盡,但皇子就是皇子,這實在是沒法逃避的事實。

    “你能明白它的道理麼?”

    劉陽愣了下,思忖片刻後答道︰“老子曰︰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好孩子,你的悟性比娘強多了。”我嘆了口氣,“這兩年來,無論是罷兵權,還是封皇子,娘都在背後支持著你父皇,一方面為的是你父皇皇權穩固,一方面也是為了讓你一步步登上卻非殿,與你大哥並駕齊驅。娘總以為,走到這一步,一直以來都是勝券在握的,卻不料禍福不過轉瞬,我在處心積慮算計別人的同時,其實也在被別人算計。”

    劉陽握著我的手微微顫抖,我知道他已有了懼意,卻沒法停下來不說,雖然現實是那麼的可怕和殘忍,一如六年前。

    “陽兒,父皇下詔度田,本意是好的,為江山社稷,理當如此。但正如你所言,河南是帝城,多近臣;南陽乃帝鄉,多近親;田宅逾制,不可能核準。你既能明白這樣的道理,應該也要明白,父皇能建國稱帝,打下這片江山,靠的是什麼人?我們母子能走到這一步,靠的又是什麼人?”

    劉陽呆若木雞。

    我忍著胸口的劇痛,長嘆一聲︰“南陽是帝鄉,何嘗不是為娘的故鄉,莫說那些士族豪強不滿度田,轉嫁百姓,就連你的舅舅們,也會不滿啊。國之根本在于民,這道理雖然不假,但是……國之支柱仍在于大姓士族啊!”

    我真傻,十五年前,隨劉玄從長安逃亡新豐,我尚能冷靜理智的將王莽改制失敗的原因分析得頭頭是道,為何過了這麼些年,年紀長了,人卻反而糊涂了?

    陰興說得對,劉秀作為帝王,考慮的是大局,但我卻沒辦法做到像他那樣。我不是皇帝,我只是一名後宮女子,如果追隨劉秀的腳步,我將失去一大批支持者。

    這就像是一柄鋒利的雙刃劍,使用不當便會割傷自己。

    “陽兒,你的確是個智力超群的孩子,可是你還不懂人心。如果你不懂人心,不懂帝王術,即使娘將你捧上那個高座,你也沒法坐得穩當。”我見他仍是一臉困惑,不禁嘆氣道,“你唯一的缺點就是太自負,太自信了,難道你以為你父皇真看不懂那木牘上寫的話是什麼意思,需要你來指點?你又怎能如此魯莽的斷定皇太子便一定看不懂那句話?”

    他渾身一震,端的手遽然一抖,中的水盡數潑出,濺濕床席。

    我垂下眼瞼,有氣無力的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拭那灘水漬︰“沒關系,輸了,認輸便是。怕的是輸了還不知道輸在哪里。”
正文 福禍4
    “娘……是孩兒無能……”他輕輕啜泣,哽咽聲透著濃濃的屈辱、不甘、傷心。

    “不要哭!娘教你拳腳時不是說過麼,從哪跌倒要再從哪爬起來!從這一刻起,你就留在娘身邊,我們母子遠離朝堂,遠離度田……撇清這些是是非非……”

    “可是……”

    “相信你的父皇,相信他有能力應付所有的變故。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先保護好自己,不要成為他的負累。”

    少年稚氣的臉龐透著蒼白,臉上猶掛著淚痕,嘴角卻已倔強的緊抿。須臾,他重重的點了點頭。

    我長長的舒了口氣,如果這一次能令他學到些東西,引以為戒,那也不失為是件好事。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這一次,郭聖通又教會了我一樣東西。

    “陳敏。”

    “諾。”

    “你挑兩個身手和反應都不差的人安置到東海公宮里,以後東海公無論去哪兒,干什麼事,都要貼身跟隨。”

    劉陽一凜,飛快的朝我身後瞥了一眼。

    陳敏輕輕應了一聲。

    胸口火燒似的疼,無法讓我安下心來,陳敏服侍我躺下,我卻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喘著粗氣說︰“你……你也去,以後你跟著他,我要你保證……”

    底下的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了了,我睜大眼,死死的瞪著陳敏。陳敏略一頓,便馬上磕下頭去︰“奴婢誓死守護東海公!”

    我虛弱的笑了起來,緊繃的神經終于得到放松,緩緩的閉上眼。

    得趕緊好起來啊!為了劉秀,為了兒女,我都得養好身體,不能在這個時候再被人有機可乘。

    我要保護他們!守護住他們……
正文 抑揚1
    因陳留吏牘事件使得度田令升級,建武帝派遣謁者大規模徹查各郡二千石官吏貪贓枉法的行為。這一查下去的結果委實駭人,十一月初一,第一位浮出水面的高層人物赫然是大司徒歐陽歙。

    歐陽歙出身士族,家族世代傳授《尚書》,八世為博士,代代出名儒,為世人所敬重。他在汝南任太守九年,僅他親自教授的學生便有數百人。謁者查出歐陽歙在任期間丈量田畝作弊,貪污受賄的錢數高達千余萬,這事被曝光後,歐陽歙鋃鐺下獄。

    其實也許歐陽歙並非枉法第一人,也絕對不是貪吏第一人,之所以首當其沖將矛盾沖突的目標鎖定在他身上,無非是因為他擁有位于三公之一的高爵。劉秀要的,正是拿這樣的典型人物開刀,以儆效尤。

    然而,要想將歐陽歙問罪,也並非是容易的事。朝政上的官吏抱著兔死狐悲的心態,默默抵抗著皇命,歐陽歙門下學徒一千余人集結在皇宮外,請求皇帝饒恕歐陽歙,甚至有人自罰髡剔之刑,把自己從頭到腳剃光光,以示決心。

    此等場面僵持數日,滿朝上下人心惶惶。我雖在病中,深居掖庭,亦能感受到這種暴風雨來臨前的緊張氣氛。

    “貴人請過目!”紗南不苟言笑的將手中的一封簡函遞了過來。

    “這是什麼?”陳敏去劉陽身邊服侍後沒多久,紗南便以采女的身份入了宮,撥到西宮當值。采女的年限是十三歲到二十歲,然而紗南的年紀顯然已經超出招收範疇了,這個其貌不揚的女子,有著常人無法形容的冷靜,就連說話都是一板一眼,絕不拖泥帶水。

    當然,我會將她調撥到近身,不是因為她的行事作風,而是因為她是個值得信任的人。紗南,全名尉遲紗南,乃尉遲峻的長女。

    她是一名影士,更是一名死士——六年前,她的夫君在陰家的那場血腥大劫中喪生,那一年,她才十七歲。從那以後,她苦練武藝,潛心求學,短短數載便躍身成為陰家影士中極少數的精英份子。

    原本要隱瞞身世,謊報年齡,以采女身份入宮的幾率十分渺小,不過她入選之時,恰逢郭聖通胎氣不穩,需要臥床保胎,而我這邊也病著,于是臨了挑選采女的事竟落到了許美人的頭上。

    “平原郡一個名叫禮震的少年,年**十七,不遠千里趕赴京城,想要上疏朝廷,替歐陽歙開釋罪名。”

    “哦?”接過木函,函上木槽內封泥完好如新,我輕輕搖了搖,函內嘩啦作響,“里頭寫了什麼?”

    紗南並不回答,徑直從發髻上拔下一根銅釵。木函重新回到她手上,我目不轉楮的盯住了她,卻仍是沒能瞧清她的手法。不過兩三秒的工夫,木函散成三四爿,一片木牘露了出來。
正文 抑揚2
    我又驚又喜︰“你怎麼弄的?”印泥完好無損,她居然能將木函拆解開而不動封泥。

    “奴婢學了一年。”她講話總是簡明扼要。

    我接過木牘,上面的隸書字跡十分工整︰“伏見臣師大司徒歐陽歙,學為儒宗,八世博士,而以臧咎當伏重辜。歙門單子幼,未能傳學,身死之後,永為廢絕,上令陛下獲殺賢之譏,下使學者喪師資之益。乞殺臣身以代歙命……”

    “居然想以身代命,他倒真是個有義氣的。”我將木牘扔開,冷笑,“這個叫禮震的人現在何處?”

    “行將河內郡獲嘉縣。”

    “找人絆住他,拖延他上京的腳程。”想了想,又補充一句,“這份奏疏遲些時日再遞到歐陽歙的同黨手里去。”

    紗南一愣,但轉瞬恢復常態,應聲︰“諾,貴人還有什麼吩咐?”

    我眯起眼,輕笑︰“這段時間我仍會臥床養病,外人一概不見,包括皇後那邊的使者你也想法子替我擋住了。”

    “諾。”

    “長秋宮那邊怎麼樣了?”

    “都安置好了,恰好皇後臨盆在即,宮內征募乳母看婦,這些人都是和奴婢一塊進宮的。”

    我冷笑道︰“這回倒真是欠了許美人一份大人情了。”

    紗南面無表情的回答︰“胭脂本是陰家奴僕,雖然做了美人,根底仍在新野。她父親已亡,如今寡母和弟弟都被接入陰家,佷兒許昌更是做了公子陰躬的入幕舍人。”

    我滿意的頷首,果然不愧是陰家的掌門人,陰識辦事滴水不漏,遠比我想的要周密。

    室內安靜,竹片摩擦聲嘩嘩作響。我一邊翻開一卷竹簡,一邊問道︰“歐陽歙的掾吏是不是叫陳元?”

    “是。”

    “他原先可是在固始侯的府上執事?”

    “諾,李通為大司空時……”

    “嗯,沒什麼事了。”

    四周重新回復寧靜,我埋首繼續翻看各類情報,許久,抬頭,紗南已不在跟前。我合上書簡,支頤微笑。

    ***

    禮震抵達河內郡獲嘉縣後,自縛上京,希望能夠代替歐陽歙一死,可是沒等他的奏疏遞到皇帝手中,歐陽歙已死于獄中。

    一年之內,先有韓歆,後有歐陽歙,兩名大司徒先後身亡,震撼朝野的同時,也讓天下士人對建武帝刮目相看。

    劉秀,絕對不是僅僅只會溫柔而已!如果沒有認清到這一點,那麼作為他的對手,無論是誰,都將一敗涂地。

    歐陽歙死于獄中的當日,由我親筆所書的一份密函經紗南的手遞出宮牆,再由尉遲峻面呈到了陳元手中。
正文 抑揚3
    翌日,陳元上疏替歐陽歙鳴冤追訟,言辭懇切,聲淚俱下。劉秀雖未赦免歐陽歙罪責,卻也法外開恩,下賜棺木、印綬,賻縑三千匹。這樣的結果雖未盡如人意,卻到底讓歐陽門下學徒忿忿的心也收斂了不少。

    “這套先抑後揚的計策真是不錯。”陰興面上淡淡的,他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即使我做得再好,也休想換來他一聲贊嘆。

    “只是陛下與我,各取所需罷了。”

    “貴人精神雖然不錯,面色卻還不是很好,平時還是多注意休息,不要太操勞為好。”

    我一頓,萬萬沒想到他會突然說出這麼句體貼人的話來,再打量他的神色,卻仍是冷冷淡淡,這副性子倒和紗南如出一轍。

    我收了竹卷,在床角尋了個義王練習女紅時縫制的靠枕墊著臂膀,懶洋洋的歪著半邊身子,似笑非笑的盯著他。

    陰興見我目不轉楮的直視于他,居然羞赧的撇開頭去,悶聲︰“舞陰長公主與梁統世子來往頗多,你也得注意些。”

    “嗯?”

    “若是可以,不妨讓陛下許了這門親事。梁統在河西那幫臣僚士大夫中頗有聲望,若能與梁家結為姻親……”

    我打斷他︰“義王年紀尚小,這事先順其自然吧。等她及笄成人,愛不愛下嫁梁松,都隨了她。”

    “兒女婚姻,事關重大,如何能隨了孩子的意?”陰興不滿的提高音量。

    我不咸不淡的說︰“當年大哥如何待我的親事,如今我也不過是依樣畫葫罷了,難道我畫得不像麼?”

    陰興面色大變,無語凝咽,默默的垂下頭去。

    我干笑兩聲,緩和氣氛的打起了圓場︰“說到親事,我倒想起一件事來。君陵,你可見過那個禮震?”

    “沒有。”陰興不解的看我一眼,又馬上將目光投向紗南。

    紗南隨即答道︰“奴婢不曾見過,但父親曾向奴婢描述過,稱此人相貌俊朗,頗有正氣。”

    “哦?能得子山如此贊許,應該不會相差太大。”

    陰興見我笑得怪異,不由狐疑道︰“可是又有了什麼主意?”

    “此人有情有義,若為夫婿,想必婚姻當諧。”我垂目輕語,“陳敏年歲不小了……”
正文 趙1
    繼歐陽歙之後,扯出來的第二位權貴人物乃是宗室劉隆。更始元年,劉秀持節北上,劉隆毅然棄官追到射犬投奔,他的妻子兒女當時都安置在洛陽。兩年後,劉隆隨馮異攻打洛陽,共拒朱鮪、李軼,李軼卻因此將他的妻兒盡數殺害。

    平心而論,劉隆對漢室江山所做出的貢獻和犧牲是不容忽視與抹殺的,他是功臣的代表,建武十三年的增邑,被封為竟陵侯。劉秀作為建武帝,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能夠舍得棄掉這只卒子,我作為東海公的母親陰貴人,卻不能不出面保他。

    是時,十二月初,皇後郭聖通臨產,誕下嫡皇女。我借此授意朱祜等一班老臣上疏求情,最終這次因度田不實,舞弊貪污者十余人誅死,唯獨劉隆以功臣之名,僥幸留下一條性命,貶為庶民。

    建武十五年十二月廿七,關內侯戴涉繼歐陽歙之後被任命為大司徒。同年,安平侯蓋延薨。

    建武十六年九月,河南尹張常 約捌淥 セ 厥 噯耍 恢縛卣閃刻錟段璞祝 斷掠  看λ饋br />
    為了將度田令有效的實施下去,劉秀使用了前所未有的強硬手段,打擊目標相當明確,先從位高權重的三公之一的歐陽歙下手,再是宗室代表劉隆,最後是相當于現代省長級別的太守以及相當于首都市市長的河南尹。各個級別的政客,盡數囊括其中,一時間,建武帝凌厲且堅決的手段讓朝廷內外臣僚皆是驚懼莫名。

    劉秀采用這等嚴刑酷法,殺了一批最典型的官吏代表,雖然有利于君主**,卻無法解決度田的根本問題,反而加劇激化了矛盾。各郡國不斷有百姓受不了因為度田造成的盤剝而奮起造反,除了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外,一些中小富豪地主也紛紛叛亂,抵抗中央的度田令。青州、徐州、幽州,冀州四處,尤為嚴重。

    劉秀肩上的壓力空前巨大,一面要推行度田,嚴打貪官污吏,一面又要派兵到各郡國征剿叛軍亂民。

    我雖然隱匿內宮,深居簡出,然而無論宮內還是宮外所發生的動向,卻是了若指掌。劉秀其實對自己殺了那麼多官吏一直耿耿于懷,他本不是個心狠毒辣之輩,雖然處在他這樣一國之君的地位,厲刑已是無法避免的一種手段。

    他在我面前有時候長吁短嘆,黯然神傷,我審度著滿朝如今能稱得上兩袖清風,與度田無利益之妨,置身事外之人除馬援外,再無第二位合適人選,便讓馬援伺機開導,但似乎收效甚微,劉秀在短短的半年內遽然蒼老。

    十二月初六,才剛滿四十五周歲的劉秀,雙鬢如雪,除了笑起時還保持著一份永恆不變的純真外,他看上去已宛若一位垂暮老者。
正文 趙2
    瘦削,清 ,蒼白,憔悴……

    我心疼他,疼得一宿宿的難以入眠,卻只能看著那長燃不熄的宮燈一遍遍的垂淚,恨自己沒能力能夠幫到他。

    他到底做錯了什麼?要將一個國家的重擔如此殘酷的壓在他瘦骨稜稜的肩膀上!如果當初沒有劉南陽起兵,他是不是就不用承受這些?他是不是能夠快快樂樂的在鄉下稼穡為樂?

    作為農夫,他的責任僅僅是養活他的家人;可現在成了皇帝,責任卻是要養活全天下的人!這樣的責任太重,太重了……

    ***

    大雪漫漫,新的一年來臨,元旦的喜氣沒能化開嚴寒的冰凍。建武十七年正月,上天送給劉秀第一份殘酷的新年禮物——趙公劉良病逝!

    劉秀九歲喪父,之後他便被母親送到了蕭縣,由叔父劉良撫養。可以說他的啟蒙導師正是劉良。劉良對他的涵義已不僅僅是叔佷的關系,在劉秀心里劉良勝于父親。

    如今,在這樣一個風雨飄搖的艱難時刻,劉良撒手人寰,劉秀再一次遭到親人離去的打擊。從劉良病中、彌留、離世到最後出殯,劉秀皆親歷親為。

    “別難過了,老人家年紀大了,這是難免的。”見他愁眉不展,我心里難受卻不敢有所表露,只得強顏歡笑的勸慰,“我听說叔父臨終尚有遺願?”

    劉秀神色一黯,長長的嘆了口氣︰“懷縣大姓李子春的兩個孫兒殺人害命,被懷縣縣令趙追查,那二人遂自殺,李子春亦被抓捕下獄。這事朕去年早有耳聞,李子春此人結交皇親國戚,當時雒陽京中替他求情之人不下數十人,皆被趙擋了回來。如今叔父臨終求情,要朕饒了李子春一命,你說這……”

    李子春的案子發生在懷縣,我雖有聞,了解卻並不深。劉秀這兩年為了度田,吏法甚嚴,我知道他早已心力交瘁,實在不忍他在情與法之間再兩難下去,于是勸道︰“法不可不遵,但殺人害命的是他的兩個孫子,又不是他本人。要我說,李子春罪不當死,最多也就追究一個督導不嚴之罪。李子春在牢里也有段日子了,這份罪也抵得過了。”

    “麗華。”他伸手摟我入懷,我順勢坐在他的腿上,“朕很想當個好皇帝……”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別太累了,你也該放松一下。趙這人不錯,辦事神速,將這樣的人才困在一個小小懷縣做縣令未免太屈才了。”

    “嗯。”他低下頭,將耳朵貼在我高高隆起的腹部。

    “平原眼下盜匪猖獗,不妨升遷他去做平原郡太守吧。”

    話音**落,劉秀已沉沉的笑了起來,連帶著我腹中的胎兒也興奮得踢騰起來︰“你啊你……”
正文 趙3
    “我怎麼啦?”我被孩子踢得難受,不自覺的提高了嗓音,蹙起眉頭。

    他抬起頭,在我眉心上落下一吻︰“公卿若有你一半聰明,朕不知能省卻多少心思。”

    “他們哪里不聰明了?只是他們的聰明都用在別處了。”說到這里,不禁動了情,心酸得幾欲落淚,“你瞧瞧你,都累成什麼樣了?”

    哽咽,我咬著唇撇過頭去,不讓他看我欲哭的難過表情。他卻捧起我的臉頰,扳正了,與我對視。視線一觸到他花白的發絲,含在眼眶中的淚水潸然落下,連眨眼的罅隙都沒有。

    “你即將臨盆,老是落淚對眼楮不好。快別哭了……”他替我擦眼淚,捧著我的臉細細端詳,“眼楮紅紅的,你晚上在床上總是翻來覆去,是不是孩子壓著你難受?”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緊緊貼在自己的臉上,淚流得更猛了︰“你最近總說頭暈,你怎麼不先顧及你自個兒的身體啊,你要再這麼拼命,累垮了怎麼辦?”

    “不哭,不哭……妊婦果然愛哭。”他親吻著我的眼瞼,吻去我的眼淚,“老讓我這麼吃你的眼淚可不行啊。”

    我忍俊不禁,流著淚笑了出來,伸手捶他︰“沒個正經,都一大把年紀了,還不知羞。”

    我從他腿上撐著要起身,卻被他雙臂托住一把從席氈上抱了起來。

    “哎,哎,小心你的腰!”我慌亂的吊住他的脖子。

    他抱著我有些搖晃,我身子沉,他使了全力才能從跪坐的姿勢抱起,只是臉色愈發蒼白,也虧他還能保持著微笑︰“相信我,有我在,定能護你母子周全!”

    “信你個大頭鬼啊!”我心有余悸的笑罵,“你還當自己是三十壯年啊……”

    “我有說過假話麼?”

    我順口反問︰“你有說過真話麼?”

    他將我抱到床上,悶頭不語,過了片刻,就在我忘記剛才那個小插曲的時候,他在我耳邊低低的說了句︰“我沒對你撒過謊,一次都沒有……”

    聲音很輕,像是羽毛輕輕滑過,在我意識到那是句怎樣的話語時,他已起身離開,笑言︰“你先睡,朕再看會兒圖讖。”

    我張嘴欲呼,可聲音卻哽在喉嚨里,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他朝我揮揮手,體貼的吹熄了兩盞宮燈,余下牆角一盞,微弱的發出熒熒之光。

    因為習慣二人相處時屏退奴僕,所以他一走,寢室內便顯得無比冷清。我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半個多小時,卻始終睡意全無,于是翻身下床,披了衣裳到外間找他。

    “怎麼了?”

    “睡不著。”我靠在牆上苦著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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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瞟了我一眼,終于吁了口氣,無可奈何的卷起竹簡,置于案角︰“知道了。”

    他撐著書案起身,順勢吹熄了案上的蠟燭。我嘻嘻一笑,等他走過來,挽住了他的胳膊。
正文 日食1
    建武十七年二月廿九,這一天是我出月的日子,所以天剛亮便讓乳母抱著尚在熟睡中的小女兒,跟著我前往長秋宮給皇後晨省問安。

    郭聖通只比我小三歲,但素來保養得不錯,不像我現在豐腴得臉都圓了,還添了層雙下巴,畢竟歲月不饒人,我本也沒什麼好怨天尤人的。不過人到中年還能像郭聖通這樣保持窈窕體態,宛若少女的,也由不得人不羨慕一把。

    我說了幾句例行的場面話,她讓乳母抱過孩子,細細端詳,贊了幾句,賞了兩樣金飾。我在長秋宮待了差不多小半個時辰,郭聖通留我用早膳,我稱謝領恩。才吃到一半,女兒餓醒了,哇哇啼哭,雖是才滿月的小女嬰,哭聲卻十分洪亮,郭聖通微微蹙眉,乳母急忙謝罪,抱著小公主慌慌張張的避讓到更衣間去了。

    我不便跟去,可郭聖通似乎已沒了食欲,擱了筷箸,漱口拭手。雖然我還沒吃到三分飽,卻也不得不跟著停下進食,結束用餐。

    沒等我的小女兒喂飽,那廂一婦人匆匆抱著啼哭的四公主劉禮劉走上堂來。劉禮劉一歲多,小臉養得肥嘟嘟的,肌膚雪白,小手不停的揉著眼楮,哽咽抽泣。

    郭聖通急忙從席上起身迎了上去,將女兒抱到懷里,親了親她的小臉蛋,柔聲問︰“怎麼了,不哭……你要什麼?哦,好的……不哭,母後在這……”

    郭聖通正柔聲哄著孩子,那邊又有侍女稟告︰“綿曼侯殿外求見!”

    適時乳母喂飽小公主出來,我不便再久留,于是請辭。這回郭聖通沒有挽留,說了句好生將養之類的話後,讓小黃門送我回去。我急忙帶著女兒匆匆閃人,領路的小黃門也是個機靈人,愣是繞著我從長秋宮兜了一大圈,等我出了殿走出老遠,再回頭張望,遠遠的看見郭況的身影步入長秋宮,除他之外,尚有兩個陌生男子隨從。

    因為距離太遠,我無法看清是何人,不過也不用心急,到晚上我自然能知道這兩個人是什麼身份。

    難得今天是個大晴天,清朗的陽光照射在身上,人也懶洋洋的,十分舒服。回到西宮,我讓紗南替我換了套淡紫色的襦裙,束腰,廣袖,長長的裙擺拖曳在青磚上,走起路來腰肢輕扭,人顯得分外妖嬈嫵媚。我拍了些粉,化了個最簡單的素妝,然後去了雲台廣德殿等劉秀下朝,想給他個驚喜,以補一月別離之苦。

    廣德殿的布置並沒有任何挪動,寢室內也收拾得縴塵不染,與我離開時沒什麼兩樣。我習慣性的走到劉秀日常坐臥的床上,只見床上擱了張書案,案上堆放著成摞的竹簡,足有二三十卷。不只是書案,甚至連整張床,也同樣堆滿了成匝封套的竹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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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看這架勢,我便猜到劉秀晚上肯定沒好好休息,又熬夜看東西了。我嘴里嘀咕著,隨手揀了其中一卷虛掩的竹簡,出于本能的瞟了一眼。

    很普通的書簡,竹片色澤陳舊,一厘米寬,二十三厘米長,標準的尺簡——這不是詔書,皇帝所擬詔書竹片需得一尺多加一寸,正所謂“尺一之詔”。既然不是詔書,我便很放心的將竹簡拖到自己面前細細看了起來。

    初看時我並不曾反應過來,只是略略一愣,有些狐疑的感到驚異,心里甚至還想著,怎麼這字體如此潦草,如此丑陋,如此……眼熟?

    上上下下通讀一遍後,我終于“呀”的一聲驚呼,恍然大悟,急忙拆開案上其余數卷來驗看。果然,答案一致,確認無誤。

    “貴人!陛下退朝了。”紗南突如其來的一句提醒,將我從失神中驚醒,我嚇了一大跳,手一抖,下意識的收了竹簡,匆匆塞進帛套中。

    “他……他人呢?”

    “往長秋宮去了。”

    “哦。”我神志仍在天上飄蕩,沒能及時回魂,好半天我才傻傻的問了句,“這些東西平日不是擱在西宮側殿的嗎?”

    “貴人說的是這些圖讖?陛下這段時間一直在苦讀,怕在側殿打擾到貴人休息,所以命人抬到雲台殿來了。”

    “圖……讖?”下巴險些掉下來,什麼時候我的《尋漢記》變成讖緯參考讀物了?

    “陛下說是圖讖,難道不是?”精明的紗南立即警覺起來,目光銳利的閃著猛獸般的光芒,“貴人可是發現了什麼?”

    “沒有。”我冷冰冰的扔下兩個字。正沒主張時,明朗的天色猝然暗了下來,殿內沒有點燈,所以那種急遽的光線明暗突變更讓人覺得突兀。

    “怎麼回事?”耳听殿外已響起一片吵嚷,我困惑的向外走。

    剛到門口,代n領著一名小黃門匆匆趕到︰“原來陰貴人早到了這里!貴人準備接駕吧。”

    我不解道︰“陛下不是去了長秋宮麼?”

    代n指了指天,笑道︰“今逢日食,天子需避正殿,是以長秋宮去不得了。陛下正折道移駕廣德殿,囑咐小人召陰貴人至廣德殿隨侍,可巧貴人先到了。”

    “日食?”說話間,天色已越來越暗。

    代n忙著人點燈,我趁機一個人走出殿外,仰起頭尋找目前太陽所處的方位。陽光明顯已經不再耀眼如初,一大半已被星體陰影遮擋住,剩下那點月牙光暈也躲進了雲層里,像個害羞的大姑娘一樣。

    我手搭涼棚,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身下有個稚氣的聲音問道︰“為什麼太陽會少了一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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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聞言莞爾,卻不低頭,用很驚訝的口吻重復道︰“是啊,為什麼呢?”

    “不是……不是我。”那聲音急了,連忙替自己申辯,“我只是有想過,太陽金燦燦的像塊餅……我只是想想而已,不是我吃的,我沒有吃掉它。”一只小手攀上我的胳膊,使勁搖晃,“娘,你要相信衡兒,真的不是我偷吃的……”

    我忍俊不住,撲哧一笑,彎腰猛地將小家伙抱了起來︰“哇,又重了,你還說沒偷吃?”

    “沒有!沒有!”他攤開一雙小手,五指張開,以此證明他的手上沒有任何東西,“衡兒沒有偷吃太陽餅!”

    白白嫩嫩的小手,帶著一種嬰兒肥,似乎還飄著淡淡的奶香,手背上各有五個小小的圓渦,如同盛裝著美酒一般,分外誘人。我忍不住撅唇吻了上去,笑問︰“這是什麼呀?”

    “衡兒的手手。”他很老實的回答。

    “手手有什麼用啊?”

    “可以撕餅餅,吃肉肉。”

    我在他臉上重重的親了口︰“想不想娘?”

    他伸手摟住我的脖子,使勁全身力氣摟緊,力氣之大險些沒把我勒死︰“娘——”他嗲著聲撒嬌,“娘,我愛你!”

    這三個字是我從小教他說的,比教他喊爹娘的次數都多,他也真不負所望,這三個字咬字比任何字眼都準確清晰。

    “娘也愛你!我的小寶貝兒!”親了親他的額頭,又親了親他的鼻子,然後是臉蛋,嘴巴……看著這張相似卻稚嫩的臉,我心中一動,不禁問了個很傻氣的問題,“你看娘是不是老了呢?”

    劉衡往後仰,盯著我看了會兒,伸手捧住我的臉一通亂摸,最後喜滋滋的說︰“不會!娘不老!”我心里一甜,這小家伙的馬屁功夫果然了得,勝過他老子百倍。正得意呢,沒想到他接著補了一句,“娘一根胡子都沒長呢……”

    我嘴角抽搐,一臉的哭笑不得。昏暗中,只听對面有人嗤嗤的悶笑,笑聲再熟悉不過。我抱著劉衡走了過去,故意裝作沒看到他,直接將他當隱形人忽略。擦肩而過,不出十秒鐘,他果然追了上來,這時一群內侍打起了燈,陽光已盡數被遮蔽,天黑得猶如寂夜。

    劉秀命人取來氈席鋪在廡廊之下,柔風陣陣吹在身上,並沒有真正寒夜中那般的冷峭凍骨。

    “你未經我允許,偷看了我的東西!”我沒打算繞彎,于是開門見山的表達出我的不滿情緒。

    “呵呵。”

    “少裝愣,裝愣可含混不過去。”我故意捏壓指關節,發出喀喀的聲響。

    “是朕不對。”他誠懇的說。

    沉默,一如突臨的黑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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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個……其實我……”

    “這套圖讖很有意思。”

    “啊?”

    “我花了大半年時間,除了看懂幾百字外,無法串聯出一個整句來。”他大發感慨,“看來我的悟性仍是不夠,麗華,不如你給我講解一下如何?”

    “啊?”我很夸張的擺了個暈倒的姿勢。那個用簡繁體交融寫就的《尋漢記》目前所載約五六十萬字,積少成多,把它們換成竹簡,足足可堆滿好幾間屋子,我沒想到劉秀竟會如此荒唐的認定這些文字記載的是讖緯。

    我很想講出實情,可話到嘴邊滾了三遍,最終也沒能吐出半個字來。

    “衡兒!”靈機一動,我拉過兒子的手,打岔道,“還記得娘生小妹妹前教你的歌嗎?唱一遍給爹爹听听。”

    劉衡咧嘴一笑,傻兮兮的撓頭︰“唱得不好你會打我嗎?”

    “不會。”

    “那好吧。”他很痛快的接受了娘親的考驗,于是站了起來,一邊比劃動作,一邊哼哼唧唧的唱道︰“一只……哈巴狗,坐在……哈巴狗,眼楮……哈巴狗,想吃……哈巴狗;一只哈巴狗,吃完……哈巴狗,尾巴……哈巴狗,向我……哈巴狗……”

    一遍听完,我完全傻眼,直到他很干脆的拍著小手大聲宣布︰“唱完啦!”我才從無數個“哈巴狗”中覺醒過來,然後——捧腹大笑。

    我笑疼了肚子,身旁的劉秀雖然不大明白兒子唱的是什麼東西,但一連听了七八個哈巴狗,也早被繞暈了,不禁笑問︰“你教的什麼歌,為什麼那麼多只狗?”

    我喘不上氣,趴在席上抽搐著,屢屢順氣卻又忍不住噴笑出來。

    劉衡再木訥也知道我是在笑他,扭捏著身體,退後兩步,小嘴扁成一道下彎的弧,他重重的吸氣,鼻翼翕張,一副瀕臨崩潰的前兆。我意識到後果的嚴重性,立刻停住笑聲,因為忍得不易,以至于漲紅了一張老臉,還得十分認真的裝出友愛可親的表情來,起身對他張開雙臂︰“來,寶貝兒,過來……”

    “嗚……”他喉嚨里發出貓叫似的咽聲。

    我頭皮發緊,趕忙站了起來,討好的撫摸他的小臉。他不領情的摔開我的手,癟著小嘴,十分委屈的含著眼淚瞪向我︰“不要喜歡你了,嗚……”

    “哎呀,不要這樣嘛!”我使勁摟住他,呵氣撓他癢癢。

    他怕癢的往後躲,嘴里救命似的哇哇尖叫,又叫又笑。我不敢鬧得太過火,適時收了手,這時日全食的時辰已過,天色正在逐漸放晴轉明。
正文 日食5
    我摟著劉衡不斷扭動的身體,嘴唇貼著他的耳朵,柔聲哼唱︰“一只哈巴狗,坐在大門口……”翻來覆去地清唱了四五遍,劉衡也不再鬧了,安靜的听我哼唱,然後嘴里還時不時的跟著我唱上幾句。

    我教他唱了幾遍,然後在他耳邊嘀咕了句,他馬上興奮的跑到劉秀面前︰“爹爹,你听我唱歌吧!”

    不等劉秀回答,他已上舉下蹲扭屁股的自顧自的表演起來,口齒雖然不夠伶俐,但比起剛才那一遍已經有了飛速提高。

    “一只哈巴狗,坐在大門口,眼楮黑黝黝,想吃肉骨頭……”兩只小手伸前,劉衡學著小狗模樣吐著舌頭汪汪叫了三聲,然後繼續很賣力的唱,“一只哈巴狗,吃完肉骨頭,尾巴搖一搖,向我點點頭……”他先是拼命扭屁股,然後還不斷猛烈點頭,這樣上下不協調的動作,結果是把自己晃得頭暈眼花,他嘴里尚在“汪汪汪”的學著狗叫,人卻跌跌撞撞的往前面僕倒,一跤摔到席上。

    我心里一緊,劉衡這一跤顯然摔得並不重,不等我上前扶他,他已利索的爬了起來,仍是瘋瘋癲癲的學著狗叫,四肢並用的向劉秀爬了過去。

    我莞爾一笑,淡定的望著那對容貌酷似的父子倆。

    “汪汪汪!汪汪——”劉衡用頭去頂父親,劉秀卻一動不動的端坐。

    我心中詫異,走過去坐到他對面,小聲問道︰“別小心眼嘛,不是我不說,我是實在不知道說什麼……”

    他面無表情的看著懷里嬉戲的兒子,我倏然住嘴,驚駭的發現他的鼻孔一側正不斷的滴下血來。

    “秀兒!”我失聲尖叫,剛想伸手去托他的下巴,他臉上肌肉微顫,眼一閉,端坐的身體突然向前癱倒,重重的壓在劉衡背上。

    “哇——”年幼懵懂的孩子不明原由,還以為父親在跟他鬧著玩,盡管被父親沉重的軀體壓得氣喘咻咻,卻仍是不停的發出咯咯的笑聲。

    心跳仿佛被震得停住了,下一秒,我發出一聲尖叫︰“秀兒——”手忙腳亂的將他抱起,他的頭無力的枕在我的腿上,面色灰白,半張臉被血跡污染,那樣驚心動魄的顏色令人毛骨悚然。

    “秀兒……”顫抖的用手撫摸著他的臉,觸手冰冷,“秀兒,你怎麼了?別……嚇我了……”

    守在雲台的宮人亂作一團,尖叫聲迭聲響起,我腦子里嗡嗡作響,眼前一陣眩暈。

    “你起來,不玩了,起來……”手心里全是濕濡的血,帶著一股余溫,我用袖子抖抖瑟瑟的去擦他臉上的血漬,眼淚簌簌落下,“起來,別開玩笑!這一點……都不好笑……”
正文 日食6
血漬越擦越多,我的頭眩暈得厲害,四周的景物似乎在天崩地裂的旋轉著。可是劉秀的雙手耷拉在席子上,手指正在不停的顫抖,四肢微微抽搐。這一切又是如此的真實,完全不像是場惡作劇!

    “爹爹!我們再來玩吧!”無知的孩子坐在他的腳邊,拍著小手笑得一臉天真,“爹爹,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他的體溫冷上一分,我的心便麻木上一分。天空正在漸漸轉亮,陽光重新普照向大地,可是我卻一點光明都感覺不到。

    “秀兒……”低下頭,我顫栗的吻上他冰冷的額頭,淚如泉涌,“別丟下我……”

    心中僅存的一點光明,在他重重倒下的瞬間,被殘忍的吞噬殆盡。
正文 中風1
    不記得是如何把他抬到了廣德殿的床上,不記得太醫是何時趕來的,我像個失去靈魂的空殼,唯一能做的,是緊緊的握住他的手,無論旁人如何勸說我都置若罔聞。

    “請陰貴人讓開,容臣把脈……”

    劉秀就躺在我面前,不清楚太醫在他鼻孔里塞了什麼東西,至少現在鼻血已經不流了。但他面色如雪,嘴唇發紫,雙眼緊閉,情況似乎比剛才更加糟糕,若非微張的口角尚有  的吸氣聲傳出,我早已精神崩潰。

    “陰貴人……”

    “貴人,請……”

    無論他們怎麼拉扯我,我只是不肯松手。我心里害怕,那種強烈的懼意充斥著我全身每個細胞,劉秀的手很冷,我固執的認為我能通過緊緊相連的這雙手給予他溫暖。

    “陰貴人——”清冷而尖厲的聲音劃空而起,然後一只白皙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木訥的抬起頭來,郭聖通站在我面前,睥睨而視。她的眼神是相當凌厲的,這一刻,我甚至產生出一種認錯人的恍惚。

    “退下!”簡短有力的兩個字,透著不容駁斥的威懾力,那是一個國母理應具備的氣勢。我茫然的看著她,第一次從那張神情復雜的美麗臉龐上讀出了一種徹骨的恨意。

    是的,她應該恨我!一如……我同樣嫉恨著她!

    我的無動于衷顯然更加激怒了她,覆在我手上的手微微用力,她的眼底透著一股決絕的狠戾。我的手指在一陣劇痛中,被她一根根的掰開。

    當最後一根手指也被剝離時,她猛地用力揮開我的手,用一種痛快的厭惡口吻說道︰“陰貴人產後虛弱,還需靜養。代n,擇人送貴人回寢宮!”

    代n面帶難色的俯下身,對跪在床下的我小聲央求︰“小人送貴人回宮吧。”

    心如刀絞,不容我再有抗拒,兩名黃門內侍沖了上來,一邊一個架住我的胳膊將我拽離床頭。我憤怒的掙扎,眼睜睜的看著自己離劉秀越來越遠,他被無數人一層又一層的包圍住,與我生生相隔……

    淚水洶涌而出,我張嘴欲嘶聲尖叫,可身前的代n眼明手快的及時捂住了我的嘴︰“貴人,求求你,莫為難小人!”

    我心里恨到極處,一口咬在他的手上,他悶哼一聲,卻不敢喊出聲來,忍痛催促手下將我拖出廣德殿。我繼續掙扎,無奈現在四肢無力,根本施展不開手腳,竟是被這一群黃門硬生生的強行拖到門口。

    代n一直沒有松開他的手,直至我嘗到了血氣的甜腥,松開了牙齒,他也沒有要放開手的意思。被帶離廣德殿的霎那,我只覺得天地為之失色,眼前再也看不到一絲光明,我停止了掙扎,像個死人一樣被他們拖著拽下階梯。
正文 中風2
    然後,前行的腳步突然停住,清脆的耳光聲伴隨著痛呼聲響了起來。很快,四周又重新恢復了安靜。

    我自始自終低頭不語,直到有個身影在我面前跪下,抱住了我的腿,帶著哽咽的哭腔喊道︰“娘……你醒醒!你不能垮,父皇需要你啊!”

    這一聲呼喊,猶如醍醐灌頂,我頓時清醒過來,也不知從哪生出的氣力,推開代n等人,往殿內跑去。

    代n在身後急道︰“東海公,這可是皇後的意思……”

    我跌跌撞撞的跑回廣德殿,奔到門口時,門前的郎官舉起手中長戟要擋,卻被其中一人上前阻止。我呼呼喘氣,抬眼見那人正是梁松。梁松沖我點點頭,拉著同伴閃到一旁,我顧不得道謝,一鼓作氣闖進門去。

    殿內此時正亂作一團,郭聖通的聲音不住驚慌高喊︰“陛下!陛下!你要對妾身說什麼?你看看妾身啊,你在找什麼……”

    太醫們跪了一地,太醫令急得滿頭大汗,皇太子劉跪在床頭,失聲痛哭。

    幽深的廣德殿內,響徹著一片淒惶哭聲,我步履蹣跚的踉蹌靠近。

    “陰……陰貴人……”有宮女發現了我,言語無措的瞪大了眼楮。

    郭聖通聞聲驀然轉身,像看怪物一樣盯著我,隔了許久,她突然高聲怒喝︰“代n——”

    我咬著唇,倔強的含著眼淚,慢慢的在她面前跪下︰“求皇後恩允,留賤妾在殿內照看陛下!”

    “陛下不需要你照看!”像被踩痛了傷處,她厲聲高叫,平時那麼高貴端莊的面具正在一點點的崩潰。她用手指著我,面色慘白,雙目發紅,手指不斷顫抖,“還請貴人自重!”

    我悵然落淚。

    自重!我當然清楚自己的身份!這十幾年來,我每天都在努力的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在這個皇宮里,我只是個侍妾,郭聖通對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至少我們都在努力不剝下對方最後那點維持自尊的面具,彼此保持著面上應有的融洽和禮節。

    但是……

    這個時候,我不想離開!即使我不夠身份,不夠資格,我也要留在他的身邊!這個時候的我,已經沒辦法自重!

    “咚!”

    “咚!”

    兩聲沉悶的捶擊,在愁雲慘霧的廣室中,仿佛劈下一道驚人的閃電。

    “咚!”

    “咚!”

    郭聖通僵硬的扭轉頭,太醫令惶恐的說︰“陛下乃……中風發疾,臣等……無能,只……只能盡人事,听……听天命……”

    我只覺得兩眼發黑,險些癱倒在地上,那捶擊聲更響,如同敲在我心上一把鼓槌。驟然間,邊上“撲通”一聲,郭聖通仰面摔倒,竟是承受不住打擊,暈死過去。
正文 中風3
    眾人驚呼,殿內一通忙亂,趁著眾人忙于搶救郭聖通,我手腳並用的爬到劉秀床前,那些看顧的太醫不敢攔阻我。我淚眼模糊的爬到床頭,赫然發現劉秀直挺挺的仰面躺在床上,兩眼睜得老大,口角微斜,發紫的唇瓣不住哆嗦,卻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他就這麼神情木然的躺著,右手緊緊握拳,一下下的捶著床板。

    “咚!”

    “咚!”

    我撲上去,強忍住那種撕心裂肺的痛,顫抖的用雙手包住他的右手,那手一陣掙扎,這一次卻是重重的砸在了我的指骨上。

    淚流滿臉,我緊緊用手握住他的手,痛哭︰“秀兒!別這樣……”

    手一頓,掙扎的力道消失了。

    我哭著將他的手貼到自己的臉上︰“是我,我在這兒……”

    他的眼珠左右移動,很快找準焦距,對上我的視線。我看他面上肌肉僵硬,似乎根本無法做出任何表情,不禁又驚又痛,失聲慟哭。

    手中微動,他的手指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我睜開眼,淚眼模糊的看著他。他就這麼看著我,雖然面無表情,然而那般柔軟而疼惜的眼神,卻讓我更加肝腸寸斷。

    “為什麼會這樣?”我撫摸著他瘦削的臉頰,心里痛得陣陣痙攣,“我……寧可躺在這里的人是我。”

    淚眼婆娑,眼淚不受控制的滴上他的面頰,我慌亂的替他拭去,卻終是忍不住抱住他嚎啕︰“別丟下我!求求你留下來,我不能沒有你……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他表情木鈍的望著我,眼楮眨動,一滴淚水順著他的眼角無聲的滑落。我哭得愈發傷心欲絕,他的胳膊沒法舉起來,可是右手卻緊緊的攥住了我的手指,很用力,很用力的攥緊了。

    “讓她出去……”身後喘吁吁的響起一個微弱的聲音,郭聖通在劉的攙扶下掙扎著撲到床前,指著我,“出去!”

    于是三四個小黃門圍上來拉扯,我拼命抱住劉秀,歇斯底里的哭喊︰“我不走!我不走!”

    那些小黃門怕拉扯間牽連劉秀御體,所以都不敢使力,郭聖通直氣得臉色發白,靠在兒子肩頭,顫巍巍的叱道︰“不成體統……你、你要胡鬧到什麼時候?”

    我哪里還顧得上那些虛禮,這會兒我只知道劉秀就是我的命,要我離開他,就是要了我的命。

    我抵死不從,正鬧得不可開交,門外忽喇喇闖進一大批人來。不等郭聖通反應過來,當前已有人疾步向前,在她跟前跪下叩首︰“求母後開恩!念在陰貴人服侍父皇一場的份上,求母後讓她留下侍奉吧!”

    郭聖通扶著額頭,身子不禁晃了晃,于是劉陽再拜︰“求母後開恩!”
正文 中風4
    剛剛闖入的皇子皇女中隨即走出劉蒼、劉荊、劉義王、劉中禮、劉紅夫,劉衡六人,齊齊跪于劉陽之後,齊聲哀求︰“求母後開恩!”

    “母後,你讓我娘留在爹爹身邊吧!衡兒以後一定听母後的話,做母後的乖兒子!”年**四歲的劉衡怯怯的膝行上前,扯著郭聖通的裙裾,半是哀求半是撒嬌的說道。

    郭聖通緊閉雙唇,只是不答。

    劉衡急忙招手︰“哥哥姐姐們快幫幫忙啊,你們也求求母後好不好?我娘都哭了,不管我有多調皮,她從來都不哭的……哥哥姐姐……”

    一旁佇立的劉輔等人面面相覷,無所適從,不知進退。

    劉衡最後無奈的指向最邊上被劉英牽著,正在津津有味的吮著手指的劉京,一副急得快哭出來的表情︰“弟弟你來,你過來……”見劉京不理他,他很生氣的走過去,一把將他拖到郭聖通面前,把弟弟使勁摁趴在地上,“快給母後磕頭,求母後別罵娘了……”

    目睹這一切,我既心疼兒女,又悲慟劉秀,心里只覺得百轉千折,已盡數碎成齏粉。喉頭哽咽,無法言語,我泣不成聲的握緊劉秀的手。

    “母後,父皇的身體重要,暫且不必計較逾禮之事吧。”終于,劉小聲的開口求情。

    郭聖通痛苦的閉上眼楮,默默的流下傷心的淚水,她的雙手緊握成拳,指骨發白,不住發顫。

    整間殿閣內的人都在等待她的最後命令,我掉轉頭,看向劉秀。

    那雙灰褐色的眼眸黯然的流露出哀傷的氣息,我知道他一定能明白我現在的決心,就如同我能明白他承受的痛苦。

    “大司馬殿外求見!”代n熟悉的細長聲線在門外響了起來,引得殿內一陣騷動。

    我伏身在劉秀額上輕輕落下一吻,貼耳竊語︰“我說過的話絕對說得出做得到,你若不在,我必相隨,天上地下,誓死不離。你別想甩開我,知道麼?”

    這句話才說完,也沒听見郭聖通有什麼答復,就見吳漢一身戎裝的帶著竇融、戴涉二人走進殿來,武將出身的吳漢甚至連腰間的佩劍都不曾摘去,眨眼功夫便昂首闊步,雄赳氣昂的來到床前。

    三公齊聚,郭聖通顯然沒有料到會突然出現這麼一幕。劉秀的病情尚未向外公布,按理朝臣不該有所知覺才是。

    “大司馬臣漢,叩見陛下、皇後娘娘!”

    “大司空臣融,叩見陛下、皇後娘娘!”

    “大司徒臣涉,叩見陛下、皇後娘娘!”
正文 中風5
    殿內的氣氛頓時變得異常緊張起來,任是再白痴的人也能感覺出一些不對勁。三公之中撇開戴涉、竇融暫且不說,吳漢身為大司馬,手中卻還掌握著數十萬的兵權,況且此人行軍打仗,向來奉行屠殺血洗,聲名遠播,無人不曉,此時貿然攜劍出現在皇帝的病床跟前,怎不令人膽戰心驚?

    劉下意識的往父親的床前挪了挪,略略擋住吳漢的視線。我抬頭瞟了眼皇太子,這孩子心存仁厚,不管出于何種目的和立場,至少他心里還是惦記著自己的父親。

    郭聖通不出聲,不知道是不是嚇得沒了主見。

    按禮三公向皇帝行禮,皇帝原該離座起立,受禮後由侍從唱︰“敬謝行禮。”**算成禮。可這會兒劉秀別說起身,他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

    代n在邊上左顧右盼,一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模樣。事到如今,我也無所謂再做一件逾越的事,心里噓嘆著,從床前站了起來,啞聲開口︰“陛下聖體違和,諸位先請起吧。”

    吳漢淡淡的看了我一眼,從地上起身,我命人端枰賜坐,三人均婉謝。吳漢詳細的問了太醫令病情,竇融與戴涉听後均是一臉肅容,面色不佳,唯獨吳漢不以為然的嗤笑︰“臣以前也曾得過這等毛病,風眩而已,只需自強,當可痊愈。”

    听他說得不似有假,可口氣卻又似乎太過輕巧了些,讓人將信將疑。

    “陛下也不需吃什麼藥,只需要駕車出去走走,當可恢復……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眼見得郭聖通面露慍色,我心有所悟,壯起膽子說道︰“陛下口不能言,手尚能持筆。”

    吳漢虎目一睜,眼底精芒綻露,我並不躲閃,始終不卑不亢的與他直顏面對。最終他嘴角輕揚,似笑非笑的說了句︰“那便請陛下筆書示下。”

    代n反應最快,我的話才說出口,他已命人備下筆硯,等到吳漢張口吩咐,一片木牘已遞到劉秀跟前。我抬眼示意劉將劉秀扶起,我故意退開兩尺,以免落人口舌,惹下矯詔之嫌。

    劉秀雖然右手勉強能動,可手指關節畢竟仍不能靈活運用,我眼見他五指僵硬,形同雞爪一樣抓著筆桿,邊抖邊寫,眼中滿是痛楚之色,心口便跟著起起落落的抽痛。

    苦挨了十多分鐘,叭嗒一聲,筆桿從他手中滑落,劉秀終于閉了閉眼,額際的汗珠已經將鬢發浸濕。天知道這十多分鐘,他要強忍多大的痛楚,他一寫完,我再也克制不住的沖了上去,將他緊緊摟在懷里。

    郭聖通自恃身份,反倒不能向我這般無禮放肆,她挺直背脊,長身而立,面上敷的鉛華早被淚痕弄花,可這一切卻無法折損她的形象。
正文 中風6
    驕傲、高貴、美艷、雍容、端莊,她做到了一個皇後應有的禮數,而我,卻遠遠逾越了一個貴人應守的規矩。

    如果可能,我甚至不要做什麼貴人,更不會稀罕做什麼皇後,我只想和劉秀二人,守在蔡陽的那三間小夯土房里,安安穩穩的渡過余生。

    我只要他,我的秀兒……

    “皇後娘娘!太子殿下!”吳漢將木牘遞給竇融、戴涉閱覽,而後不疾不徐的對郭聖通稟告,“陛下認同臣的意思,打算御駕出宮離京,回章陵養病。”

    “什麼?!”異口同聲的,郭聖通和劉不敢置信的發出一聲驚呼。

    吳漢道︰“陛下命陰貴人隨行,皇後娘娘留在宮中主持掖庭內務……”

    “這……這怎麼可以!”郭聖通慌道,“陛下的病況如此凶險,輕易挪動不得,又怎能奔波如此長路?太醫令,你說,陛下……”

    太醫令囁嚅不敢答,竇融將手中木牘遞于郭聖通,她猶豫了片刻,才伸手接過。我沒看到木牘上究竟寫了什麼字,但我相信吳漢所言不會有假,因為郭聖通在看清木牘上的字跡後,神情大變,那副表情雖說不上咬牙切齒,卻也恨不能將木牘捏碎。

    我所認識的郭聖通,無論在何時何地都非常自律,能夠克制自己的情感,保持理智和冷靜。今日連番失態,想來也是因為劉秀的突然病危才讓她失去了理性的思維。

    “陛下!”她呆愣片刻後隨即跪于床頭,苦苦哀求,“陛下你不能拿自己的身體涉險啊,你的病唯有靠太醫們合力診治才是良策……”

    劉秀用右手輕輕拍了下床板,張開五指,沖她搖了搖手。

    郭聖通頓時語噎,滿腹委屈最終化作點點清淚,她癱軟的伏在床上,埋首低咽哭泣。
正文 求醫1
    初夏的風帶著一股青草獨有滯澀的香氣,迎面吹入寬敞的車廂。

    風是暖的,車輿微搖,劉秀閉目安靜的躺在車內,頭枕于我的雙腿上。我怕他吹風著涼,于是伸手去夠帷幕,想將卷起的車簾放下,卻始終差了些距離。

    養了大半月,宮中延醫無數次,卻僅能靠大量的藥物暫時控制病情不再惡化。劉秀被病痛折磨得面容憔悴,眼窩瘀青,皇後與******人畢竟在朝中有些分量,在他們的影響下,出行計劃一度被中斷,言語無緒的皇帝被當成傀儡似的擺弄,整天灌以無止盡的湯藥,那段日子簡直生不如死。

    這樣活生生的拖了二十多天,朝廷上大部分臣僚似乎已放棄希望,甚至其中有些人暗中打起了奉立新主的念頭,一時間,郭氏外戚勢力大漲。然而就在這個關鍵時刻,失語多時的皇帝突然恢復了說話能力,雖然口齒不是很清晰,但說話條理分明,交代事情時也絕不糊涂。

    將京都朝政的事宜做了簡單的安排後,重病未愈的建武漢帝毅然下令出乘南巡,這一次任是外戚、皇後黨眾再如何想方設法的阻止也已無濟于事。

    我向後傾倒上身,努力的伸長胳膊,用手指去撩撥車簾,一連試了幾次卻都沒能成功。

    “把……我……放……”

    我吃驚的回頭,劉秀正睜著眼楮,眸底盛滿笑意的瞅著我。

    “醒了?”我赧顏一笑,竟像是個被人無意中窺得心事的少女般,不好意思的囁嚅,“我怕你著涼。”

    他眯眼一笑,啞聲︰“扶我……起來。”

    我一手托著他的脖頸,一手托住他的腰背,將他扶了起來。正覺得腿麻,身邊“嘔”的一聲,剛剛坐起的劉秀身子歪側向另一邊,低頭嘔吐起來,車內頓時充滿了一股醺臭酸腐的氣味。

    “秀兒……”我一把扳過他的肩膀,他吐得掏心挖肺,許是被未吐盡的污穢嗆住了氣管,頓時面色發青,喘氣如風箱,邊吐邊咳,樣子十分狼狽。我心疼得眼圈紅了起來,順著他的氣,不停的拍撫著他的背,“頭暈不暈?暈不暈?你再堅持一天,明天……明天我們就到偃師了……”

    劉秀沒有答復我,面色卻是越來越難看,喉嚨里  的發出粗重的抽氣聲。眼見他喘不過這口氣,人便要就此暈厥過去。我來不及多想,快速捏住他的雙頰,吐盡胸中濁氣,然後對準他的嘴吸了下去。

    過了片刻,我將頭偏向一側,將吸出的穢痰吐到一邊。這時車外隨侍的代n、紗南听到動靜後放緩了車速,正探頭進來張望,見此情景,不由都呆住了。
正文 求醫2
    “拿水來。”我吐了兩口唾沫,將恢復自主呼吸的劉秀扶靠在軟墊上,因為怕他再惡心泛吐,便小心翼翼的將他的頭稍稍偏向一側,避免嘔吐時再嗆到自己。

    劉秀一直不說話,眼瞼無精打采的耷拉著,也不知有沒有清醒過來。

    “貴人,水……”代n低低的喚了聲。

    我看也沒看,回手從他手中接過木,湊到劉秀唇邊︰“喝點水,潤潤喉。”喊了幾聲都沒回答,我額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入頸脖,劉秀的臉色雪白,嘴皮干裂翹起。剛才他吐得厲害,我怕天熱造成他脫水,于是想了想,將木遞到自己口中,含了水,漱口,然後吐掉。一水都被我用來漱口,完了我見紗南提著水壺傻愣愣的毫無反應,便從她手里接過陶壺,直接捧著水壺喝了口,等喝到第二口的時候,卻並沒有咽下,而是側過身伏在劉秀身上,嘴對嘴的喂了下去。

    這樣喂了三四口,忽听車外響起一片嗚咽,原來車輦已經停下,車簾未閉,車外有宮人瞧見,竟是禁不住掩面哭了出來。

    紗南平素一貫冷面,這時候也不由動容,眼圈微微發紅。

    我無暇顧及他們的情緒,扶著劉秀挪到干淨的一側︰“把車內整理干淨。”

    “諾。”

    我跳下車,讓那些黃門宦臣爬上車去侍弄。

    站在田野里舉目四望,這里離雒陽其實並不遠,我們趕了兩天,卻並沒有走出多少里路。劉秀的病情一直反復,跟來的太醫除了煎藥、熬藥、溫藥,其他什麼用都沒有。

    “離偃師還有多遠?”

    “跑快些,一個時辰。如果走走停停,大約得夜宿,那就明兒才能到了。”

    太陽已經西沉,要不了多少時間便會沉到地平線下,到時候夜路肯定不好走。

    四下里無風,我站在曠野里,卻感覺像是置身在封閉的悶罐子里,憋屈得透不過氣來︰“偃師那邊安排得怎麼樣了?”

    “貴人要的人晌午已經到了偃師,只是……”紗南面現一絲難色,“那老頭脾氣倔得很,上門去請時我們的人與他發生了些口角,他原不肯來……這事是貴人下了死令的,河北的影士不敢怠慢,無奈之下便綁了來。”

    我淡淡的“嗯”了聲,紗南說話十分謹慎,大概以為我听了會發火,卻沒料到我反應如此平淡,不禁詫異的瞄了我兩眼。

    我回頭張望,看他們把車隊整理妥當,于是很簡略的說︰“催馬趕路!一個時辰之後……我要見到那人!”

    說完也不理會紗南是何表情,徑直走向馬車。

    車內的布置一應換了新的,只是剛才嘔吐後的酸腐氣味仍未能消散,車廂一角安置了薰爐,裊裊青煙帶著股馨香正飄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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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皺了眉,這股香氣可能會引起劉秀的敏感與不適,于是非常不悅的將薰爐直接抄起來扔到車外, 當一聲,也不知嚇沒嚇到車外的人。正覺得心里不痛快,身側響起一個熟悉的輕笑︰“還是……那麼暴躁。”

    聞聲嚇了一跳,我扭頭驚問︰“把你吵醒了?”

    劉秀躺在車內,頭枕著木漆枕,臉側向我,面帶疲憊的微笑︰“沒睡……一直醒著……”

    我俯下身去,將他凌亂的發絲撥到一旁,細細的梳理︰“我讓他們加快速度,一會兒跑起來我擔心你身子吃不消,倒還不如……”

    他舉起右手握住我的手,很用力的捏了下︰“醒著……看看你……多陪你……一會兒……”

    我捧著他的臉,一陣兒心酸︰“那你忍忍。”

    “嗯。”

    說話間,車速加快,車廂左右搖晃,即使是造價不菲、工藝最好的御輦,也不能夠完全避震。飛速奔馳下的車輛,搖晃的程度足以使一個身體康健的正常人暈得七葷八素,更何況是劉秀這樣奄奄一息的重癥患者。

    我將他緊緊的摟在懷里,他不說話,甚至連一聲低微的呻吟之聲都沒有,讓人感覺也許他已經被震暈了過去。

    “我不會讓你死的……”我神情恍惚的呢喃。

    “嗯,我……不死。”紊亂的氣息,強忍的吐氣聲,他微弱的聲音像是黑夜中升起的一點星芒,給予我繼續生存下去的希望,無比強悍的支撐起我那顆早已脆弱的心,“不——死——”

    ***

    四月初二,鑾駕夜宿偃師。

    館舍廡廊上的燈在夜風中變得冗暗不明,樹枝的陰影投射在緊閉的門扉上,搖曳著張牙舞爪的猙獰,壓抑得人透不過氣來。

    我命人打開門上的鎖,推門進去,但見室內蕭索,只簡單的擱了一張床,一張案,幾張藺席。案幾直接擱在床上,一位長須老者,佝僂著背脊,正趴在案上吃力的眯眼寫字,他寫得極慢,落筆遲疑,且頻頻出錯,不時用小刀將寫錯的字刮掉重寫。

    門打開時,他只是湊著燭光向門口下意識的瞥了一眼,卻並沒有在意我的出現,仍轉過頭繼續冥思該如何落筆。

    時隔十六年,我本也沒能料到他還能活于世上,看到他的一瞬間,似乎許多塵封的往事便不由自主的被重新翻啟。那一刻,我站在門口,竟有了種怯意,不敢再近步干擾。

    紗南從我身邊走上前欲先招呼,被我一把拽住胳膊。終于,我深深吸了口氣,拖著沉重的腳步上前,走到床前,撲通跪下。

    “哦?”床上的老者傾身相顧,“這是誰啊?何故行此大禮,老夫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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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妾身陰麗華,懇求程老先生寬恕怠慢無禮之罪!”

    床上老者沒有立即表態,我跪在地上,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面,感覺心里的傷痛也一點點在反復翻攪。

    “原來是……貴人請起吧,莫要折殺老夫了。”他行動遲緩的從床上下來,我隨即捧起身側的草鞋,恭恭敬敬的套在他的腳上。

    他慌忙縮腳,驚呼︰“你這是做什麼呢?”

    我不容他退縮,固執的替他穿上鞋,口中只道︰“旁的且不說,先生乃我故交,是為長輩,理當如此。”

    他腳踩實地,跺了跺腳,連聲嘆氣︰“沒想到十余年不見,你高居尊位,居然還能記得我等故人。也罷,也罷……你且請起。”

    我不肯起,仍是跪地求道︰“求程先生救我夫君一命!妾身願以身代命!”

    程馭顫巍巍的扶我起來,我執意不肯,他年老體邁,根本拗不過我,只得喘吁吁的道︰“老夫年歲大了,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心里一酸,燭光下這位年過古稀的老者,滿面褶皺,兩眼渾濁,就連說話的聲音都顯然底氣不足。我心里剛剛升起的那點希望,喀的聲碎裂開,只得含淚顫道︰“先生神技,但求一試。”

    事到如今,死馬當活馬醫吧!如果劉秀有什麼不測,我也萬萬不可能獨活。

    “唉。”他長長的吁氣,“果然被子陵言中,他這家伙溜得快啊,撇下老夫……唉,也罷,既來之,則安之。老夫姑且一試,姑且一試……”

    我重重的磕了頭,這才含淚起身,他笑眯眯的望著我,臉色這才變得和藹起來。

    我知道強行擄他來偃師,此等做法畢竟有失妥當,不覺羞愧的紅了臉。他細細的看了我兩眼,忽然長長的嘆了口氣︰“沒想到……唉,不說了,不說了,這就請貴人帶老夫去覲見陛下吧。”

    我忙扶著他的胳膊,攙他出去。眼見程馭從床上摸出一根木剩 餱挪 〉淖呷叫 徊劍 倚睦鋃偈庇至沽稅虢亍/div>
    程馭年紀雖老,醫術卻要比我想象的精湛,想來這十六年不僅僅只在江邊垂釣,隱世不出的同時,他對醫術的鑽研也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更勝往昔。

    劉秀顯然沒能認出眼前替他醫治的老頭便是當年在河北下博指路的“仙人”,時隔太久,一面之緣的記憶早已模糊,更何況程馭比起當年“仙風道骨”的風姿,現在的樣貌,更似垂垂老朽。

    歲月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刻畫下深刻的痕跡,每一筆都是如此的清晰和殘酷,絲毫沒有因為個人身份的不同而稍加留情。

    劉秀的情況在一天天的好轉,經過程馭的施針用藥,病情已相對穩定。他的言語已如常人,只是行動上仍有不便,中風造成的手腳麻痹,使得他左半身一度癱瘓,如今在程馭的悉心治療下,也正在慢慢恢復知覺。

    我已忘了自己曾暗自流了多少眼淚,程馭仍如當年一般,用藥急且猛,劉秀雖然康復有望,但這其中所受苦痛,卻比死還難受百倍。病痛折磨得他夜不能寐,夜里我爬起來替他翻身,總能見他疼得滿頭大汗,卻咬牙不吭半句。

    當我哭著問他,既然疼,為什麼不喊出來?他卻說怕吵醒我。自那以後每天夜里起來,我再沒見他醒著,總是安詳的閉著眼沉沉入睡,低鼾起伏,狀若酣然。然而熟悉如我,又怎麼沒有覺察到,他疼得微微打顫卻極力克制的細微表情。

    我懂他的良苦用心,所以在替他翻身,揉捏腿腳的時候便假裝不知情,眼淚在我眼眶中打轉,我卻得強忍著不讓它落下,這種滋味,只有他和我才能體會到其中包含了多少心酸。

    這一日天氣清朗,我用輪椅推他到庭院中賞花,他精神極好,指著荊棘雜草中的一株不知名的蘭草與我講解。可我的心思並不在這上頭,他講了好一會兒,我真正听進去的卻沒幾句。

    終于,我的愣忡換來他一聲低嘆︰“如果真要出事,也不是在這里長吁短嘆便能解決問題的。”

    我一凜,回過神來。劉秀坐在輪椅上,難掩憔悴的面容,帶著寬仁的微笑,只是眼神十分睿智明利。這讓我想起那個臨朝的建武漢帝,而非一個病痛纏身的中風患者。

    我跪在他面前,頭枕在他的腿上,低聲呢喃︰“如果我說一點都不擔心,那是騙你,也是騙我自己。”

    他用手撫摸著我的頭發,低沉的笑︰“太子留在京里,朕也甚是想念。皇兒們皆有爭當孝廉之心,也應為天下表楷。這樣吧,傳詔他們從駕南巡……”

    我倏地抬起頭,愣愣的瞅著他。

    劉秀看著我,含笑點了點頭,目光清澈。
    他果然不愧為一朝天子,雖然病了,對于政治的敏銳卻一點都沒有降低。皇帝病重,獨留皇後與太子在京中坐大,獨攬朝政,總有一日會惹出大麻煩。

    雖說京都有吳漢坐鎮,卻終不是長久之計。如果雒陽當真發生異變,只怕面臨這場驚天動地的變亂,我們也唯有眼睜睜的看著,鞭長莫及。到那時,也許恢復健康的劉秀有朝一日還能有翻雲覆雨的手段將這場****重新撥亂反正,但是當異變發生之時,我兒劉陽只怕已難逃一劫。

    “皇子從駕不是不可,只是……”只是皇太子若從駕,以我們現在的精力,誰又能鎮得住劉他們?郭氏外戚的人脈與勢力如今即使稱不上權傾朝野,也難保不會滲透到皇帝身邊。

    劉秀淡淡一笑,手掌一翻,掌心露出一塊金銅飾物,形同虎狀,虎身用金絲刻制銘文。他將這半枚虎符放到我手里,輕輕說了三個字︰“黎陽營。”

    我心頭劇震。建武六年合並郡國時,朝廷曾改革地方兵制,裁減並改善了郡兵的征調制度,全國一統後,撤銷郡常備軍,將原來地方上的一些營改編為長期駐守軍。這其中為保雒陽、長安兩京安全,分別在黎陽、雍縣東西兩地設置軍營——黎陽營位屬冀州魏郡,集幽州、冀州、並州三州精兵組建,駐屯黎陽,警戒黃河以北動向;雍營則是原先扶風都尉統轄的部隊,駐守雍縣,負責三輔地區,作為長安西部的軍事屏障。

    這兩支軍隊都由中央直接指揮,算是天子部署的嫡系精銳兵力。

    如果說我對雍營的軍備實力還不是太了解,那對于那支駐扎在黎陽,專門針對河北勢力而組建的黎陽營,卻不可謂不熟知。因為當年地方武裝力量裁員時,陰家安置在河北的突騎軍無處可去,考慮到作為外戚,蓄養如此一支精銳部隊委實太過扎眼,于是在我接受影士組織後,便將這支由我提議,陰家花了無數心血培養出來的騎兵,以地方零散兵的名義,拆整化零的慢慢融入進朝廷設置的黎陽營中。

    到如今,這種滲透已近十年,黎陽營中的一些將領,得力干將背後卻仍隱藏著另一種身份。

    我手中緊緊握著那半枚虎符,心里懸著的一塊大石終于穩穩落下。其實如果沒有劉秀這番提議,少不得我也已決定要破釜沉舟,動用黎陽營中的舊部,渡過眼下這個難關。

    “你派個得力的人送虎符去黎陽,征調一千騎兵速至章陵。”劉秀壓低聲音,附耳叮囑,“這事需做得謹慎,事先不能露了風聲。”

    我明白其中利害,于是點了點頭,起身︰“調兵的事你且放寬心,保管萬無一失。”

    他笑道︰“這點能耐用在你身上,實在大材小用。”
    我心中一動,听這口氣,竟像是知道些什麼似的。只是他這話說得模稜兩可,似有意又似無意,一時間倒叫我摸不準他的心思。

    ***

    劉秀病體稍和,一面下詔召皇子隨扈,一面勒令繼續往南行。待到進入南陽葉縣的時候,他已可以下地行走,身體復原之快,令程馭這樣的醫者也瞠目結舌,噓嘆不已。

    鑾駕在葉縣停留之時,皇太子劉、右翊公劉輔、楚公許英、東海公劉陽、濟南公劉康、東平公劉蒼,六人一起抵達南陽郡。因詔書所寫為南巡狩獵,所以這份詔書送抵京都時,想必引起了不少人好奇,同時也按捺下無數蠢蠢欲動的野心。

    這六位皇子在葉縣見到的父皇是非常健康的,至少面上如此。他如常人般跪坐在席上,侃侃而談,除了面色稍許有些蒼白,人瘦了一大圈外,一點都看不出這曾經是個中風的病患。為了這一場別開生面的會晤,事後,我和劉秀忙得整宿都沒合眼。當晚,在程馭的叱令下,我使盡渾身解數,一遍又一遍的給劉秀反復活血按摩。

    四月下旬,隨著天氣越來越熱,我們這行人總算拖拖拉拉的趕到了南陽郡章陵——劉秀的故鄉,在此之前,黎陽營一千余鐵騎兵已在章陵等候多日。

    從外觀上看,劉秀康復得已如同正常人一般無二,皇子們也很服帖听話,沒有搞出任何出格的亂子。但恰恰是這種時候,一位身體康健的皇帝需要靠武力來鎮壓住他的兒子們,這事本身的邏輯就已經非常耐人尋思。

    千萬別總以為自己是聖人,而別人都是傻瓜,連我們自己都覺得心虛的事,外人不可能看不出一絲端倪。

    于是,又一個大膽的計劃從劉秀口中吐露——他要將這場南巡狩獵變成名副其實。

    這個提議令我們每一個知曉內情的人心驚肉跳,程馭竭力制止,代n甚至誓死相勸,卻始終沒法動搖他的決心。

    “他這是去送死!送死!知道麼?就是去送死……”程馭惱怒的回屋收拾包袱,我默默的跟隨在他身後,他仍不盡興,一邊理東西一邊罵道,“老夫救活他容易麼?早知如此,當初何必救他?”

    “先生息怒。”我克制的低下頭,“陛下也是萬不得已。”

    “萬不得已,糟蹋自己的身體也是萬不得已?”

    我面色平靜的輕嘆︰“是啊,誰讓他是人主呢。”

    我慢慢展開笑容,程馭不可思議的拿眼瞪視我,我知道他心里氣惱,也是為劉秀的身體考慮,純粹出于一片好意。

    “求先生留下吧,陛下未曾痊愈,委實離不開先生……”
程馭背轉身不理我,可手中的動作卻停了下來,過了會兒,他悶聲道︰“如此作踐,真不知是福是禍。”

    我淡淡一笑︰“福也好,禍也罷,我們夫妻患難同當,至死不離。”
    定了狩獵的日期,苑囿的安全問題以及諸多細節也一並關照下去。等什麼事都籌備妥當,已是戌時末,為了明天能有體力,今晚的睡眠質量也是至關重要的,然而心里畢竟裝著事,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卻始終睡不著。

    劉秀受我所累,自然也沒法合眼休息。

    “秀兒,講個故事吧。”

    “講故事?”他側過身,面對向我。黑暗中無法看清他的面容,卻能感到那灼熱的目光,正牢牢的投射在我臉上,“真像是衡兒,睡不著嗎?”

    “嗯。”

    “想听什麼?”溫柔的聲音,怎麼听都覺得十分窩心。

    我一把抱住他︰“講什麼都好,听著你的聲音,會讓我心里覺得很踏實……”

    于是,那個低沉的聲音頓了頓,忽然在我耳邊吟唱起來。舒緩,動听,宛若一首安眠曲︰

    “我徂東山,還欏N依醋遠  閿昶鰲N葉 還椋 倚奈鞅 V票松岩攏 鶚啃忻丁M者,A在桑野,敦彼獨宿,亦在車下。

    “我徂東山,還欏N依醋遠  閿昶鰲9I之實,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蛸在戶。町畽鹿場,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懷也。

    “我徂東山,還欏N依醋遠  閿昶鰲p倜譙歟 咎居謔搖H魃 分希 藝黜倉痢S卸毓峽啵A在栗薪。自我不見,于今三年。

    “我徂東山,還欏N依醋遠  閿昶鰲2指詵桑 諞 漵稹V 佑詮椋 什燈瀆懟G捉崞溏剩 攀 湟恰F湫驢準危 渚扇韁 危俊br />
    這次我第一次听劉秀唱歌,沒想到他的歌聲如此優柔。我不由自主的閉上眼,沉浸在抑揚頓挫的歌聲中。

    劉秀像平時哄劉衡睡覺時一樣,伸手輕拍著我的背,一遍遍的低聲唱著。睡意沉沉,我昏昏欲睡,卻又舍不得這夢幻般的聲音,內心掙扎著不肯就此睡去,嘴里含糊嘟噥︰“好听……只是,歌詞听不太懂呢……”

    歌聲一頓,嘎然而止,我猛地睜開眼來,迷迷糊糊的問︰“怎麼了?”

    他連忙笑了起來,繼續哄我入睡,輕輕打起了拍子︰“沒什麼。快閉上眼,乖乖睡覺。”

    優越低沉的歌聲繼續響了起來,縈繞在我耳邊,我眼皮耷拉下來,終于全身放松的沉沉睡去。

    ***

    振臂放飛鷂子,翅尖呼嘯著劃破長空,一飛沖天。我一邊輕夾馬腹,一邊小聲叮囑︰“你別使力,一切有我!”

    腦後嗤笑,劉秀攬臂摟住我的腰,下巴擱在我的肩上,懶洋洋的說︰“這樣子,朕像不像是個昏君?”
    狩獵帶著姬妾,且二人同騎,當著皇子以及僕從們的面,卿卿我我的貼在一起,雖然面子上的確“昏庸”了點,但總好過他體力不支從馬背上摔下來。

    “狩獵本就是件玩樂奢靡之事,不值得提倡。”我不敢將馬催得太快。不遠處,皇子們正騎馬帶著僕從、獵犬、鷹鷂分散開去,身影迅速沒入苑囿的叢林中。

    為謹慎起見,我在劉陽和劉蒼身邊分別安置了十名突騎士兵,加以暗中保護,而劉秀身邊更是明里暗里塞了五六十名衛隊。

    “既然出來了,裝也得裝得像樣是吧?”我撥弄著手中的弓弩,吩咐代n帶上十來個人到林中驅趕獵物,“若是空手而歸,豈不被人笑話?”

    既然沒辦法當真策馬獵殺猛獸,那就設法讓那些獵物“主動”撞到箭弩上吧。雖然,這種投機取巧的手段並不怎麼光彩。

    我將箭裝進了弩括中,剛剛拉起弩弦,對著空曠之處試著瞄了下,忽然一陣狂風大作,緊接著一聲震天動地的虎嘯嘶吼從林中傳了過來。胯下坐騎受驚, 的聲撒開蹄子沒頭沒腦奪路亂躥,險些將我們二人甩下馬背,幸而紗南見機快,一把抓住轡頭,拼盡全力勒住馬韁。

    “怎麼回事?”我面色大變,怒道,“讓他們趕些獐鹿狐兔過來,怎麼反倒招來了老虎?”

    代n也是面色驚惶不定,好在他常年服侍在帝側,在宮里也算是久經歷練的老人了,這種時候勉強還能保持鎮定,大聲吆喝著打發那些小黃門去瞧瞧怎麼回事。

    這頭話還沒講完,那邊虎嘯聲排山倒海的一陣接一陣,越靠越近。呼啦一聲,叢林灌木分開,一頭吊楮猛虎從林中呼嘯著撲了出來,四肢騰飛,虎虎生氣。

    猛虎顯然受人驅趕,不但受了驚還受了傷,背上兀自插著一枝箭羽,隨著奔跑的動作不停的顫動。

    馬匹再度受驚,這一次,劉秀從身後一把勒住馬韁,雙腿緊緊夾住馬腹。駿馬嘶嘶鳴叫,總算沒有慌亂失措。大批的突騎軍聞聲圍攏過來,猛虎離我們還有一定的距離,隨著它從叢林中撲出,身後追逐的獵人也跟著冒了出來。

    一共十七八人,我眯眼一看,已瞧清為首之人正是皇太子劉。馬蹄聲再度紛亂的響起,劉陽帶著手下也從林中追了出來。

    苑囿空曠,猛虎被這兩隊人馬逼得無處可藏,只得咆哮著不斷繞場奔跑。恰在這時,劉輔、劉英等人也帶著手下一並趕到。

    突騎軍見狀,略略散開,劉秀笑道︰“讓孩子們玩吧,不必去搶他們的功。”

    我嗤笑︰“怎見得我就想去獵虎了?”
    劉秀勒馬繞開獵虎場地,欲往別處另覓狩獵戰場。不知道為什麼,我心里總覺得不是很安心,不自覺的回頭看了又看。那頭虎已是強弩之末,尤作困獸之斗,但觀此情形,想必也撐不了多久了。

    “別瞧了,若心癢,改日朕陪你去長安上林苑玩個盡興。”

    我嘿嘿偷笑,劉秀真是了解我的心思。笑聲未歇,一道靈光在腦中迅速閃過,我猛地一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緊張的扭頭︰“章陵……何來虎?”

    為了這次的巡狩“作秀”活動,我事先早將苑囿方圓百里都做了周密的篩查,絕不可能放入這等巨型的猛獸在此間任意出沒。

    一句話將劉秀的笑容完全擊潰,我二人面面相覷,片刻後,劉秀勒韁,策馬轉首。

    我的心禁不住顫栗,如果這場狩獵背後暗藏不可細說的陰謀,那麼……這將意味著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虎嘯、馬嘶、人呼,一切都在剎那瞬間。我眼睜睜的看著有人從馬上滾落,然後圍獵的人群像是陡然炸開的馬蜂窩,圍攏,散開,飛羽流矢宛若飛蝗。

    猛虎頃刻間被射死,無奈我眼力甚好,早已看到那個從馬背上滾落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劉陽。我肝膽欲裂,急欲催馬上前查看,才跑了幾步,忽听迎面破空聲起,一枝飛羽如流星趕月般襲來。

    “小心!”劉秀的大手摁住我的頭,壓著我使勁伏低了身。

    箭矢擦身而過,我毫發無損的跳了起來,厲聲尖叫︰“秀兒!”

    “我沒事!”他穩穩的握住我滾燙的手心,“別慌。”

    那枝箭沒有射中我們二人,卻余力未歇的射到我們身後的侍從群中,一時間也搞不清到底誰中了箭,只是鬧騰得讓人心煩意亂。

    我下意識的根據箭羽的軌道目測追蹤源頭,卻發現來處正是圍獵猛虎的狩獵隊伍,根本無法獲知到底是誰射的箭脫靶飛到了這邊,是有意還是無意……

    我從馬背上跳了下來,隨後代n與我一起將劉秀扶下馬。紗南辦事效率極高,不等我吩咐,已轉了一圈回來,向我報告最新情況。

    “東海公無礙,墮馬之時,陳敏那小女子拼死墊在了他身下。”

    陳敏護主之誠,讓我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少時,劉秀也得了回報,說是圍獵時,東海公的馬匹受驚尥蹶,東海公及時棄馬,身邊的侍從英勇護主,被馬蹄踏傷了胳膊。

    劉秀嘉許了幾句,這件事無從查起,只能當成普通的小意外含混了結。我正要叫代n收拾殘局,準備撤離時,紗南忽然擠到我身邊,一臉肅穆的說道︰“程老先生受傷了!”

    “什麼?”我大吃一驚。
    “他被亂箭射中,這會兒已說不出話來了,人一直昏迷著。他年紀大了,傷了血脈,只怕……”

    我頓時亂了陣腳,只覺得腦袋一個比兩個大,恨不能自己有三頭六臂,能夠顧及每一個人。好容易護著劉秀離開苑囿,來不及去找劉陽細問原由,便急匆匆的跑去探望受傷的程馭。

    果然如紗南描述的一樣,那枝沒射中我和劉秀的亂箭居然不偏不倚的射中了當時隨扈的程馭。這個年過古稀的老人,空有一身精湛的醫術,卻真是應了那句話——醫者不自醫。

    “這樣昏了有多久了?血止住沒?”我怒氣沖沖的質問太醫。

    太醫慌道︰“箭插在心脈旁側,臣不敢擅自拔箭。”

    對于太醫而言,醫得好是應該的,醫不好卻是要殺頭的,所以在謹慎再謹慎之余,往往瞻前顧後,延誤治療的最佳時機。

    眼見程馭躺在床上,出氣多過進氣,我又驚又怒,忍不住眼淚潸然而下。

    “你不敢拔箭,我不怪你,你想法子把程先生弄醒,保住一口氣,听先生如何說。”為今之計,我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太醫抖抖簌簌的下去熬了湯藥,黑  的藥汁能清晰的倒映出我的臉。好在程馭雖然陷入昏迷,還勉強能夠吞咽,一藥好賴灌下去了大半。我靜靜的守在他的床邊,心里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只覺得比那湯藥更苦,透著無助的淒涼。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程馭才呻吟著悠悠轉醒,眼楮總算是睜開了,可他卻仍是說不出話來,我只得捧了他的頭,將他略略抬高,示意他看自己胸前的傷口。沒想到他卻無力的擺手,喉嚨里沙啞的發出不連貫的音節。

    我听不懂他要說什麼,心里一急,眼淚反而落得更快。他哆嗦著抓住我的手,在我手心里寫了個字。

    等我意會到他反反復復寫的正是一個“莊”字時,他卻驟然撒手。枯槁的手從我手心中滑落,我愣愣的望著自己的掌心,只覺得這個瞬間,腦子里一片空白。
    狩獵歸來,皇帝陛下病愈的消息很快傳遍天下,同一時間,劉秀做出封賞,封郭皇後所出的嫡公主劉禮劉為U陽公主。

    另一方面,建武漢帝下詔召見莊光。找到莊光的蹤跡時,他正在富春山耕田,由于去請的人帶去了程馭的死訊,所以這一次莊光沒有任何推辭,很快便隨車趕到了章陵。

    程馭的死訊處理得很低調,按莊光的意思,是要將他的遺體帶回河北再辦喪事。自建武七年一別,迄今已是十年光景,歲月在我和劉秀身上同時刻下了不淺的痕跡,唯獨對莊光,上天似乎格外垂青。他除了所蓄胡須長長了些外,竟然看不出有太大的變化。

    劉秀想請莊光留下,隨我們回雒陽,入仕為官,卻再次遭到拒絕。他一心要走,我們拿他也無可奈何。劉秀身體尚未痊愈,所以設宴款待的重任便壓在了我的肩上。幾次話到嘴邊,可看著莊光一副洞察了然的神情,卻又終于咽了下去。

    “我以為,你早該坐上那個位置了。沒想到,蹉跎了十年,你居然還留在原地,甚至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狽。”

    毒舌果然是毒舌,劉秀在時他還稍許有些收斂,劉秀才一退席,他便開始原形畢露了。

    我沒好氣的自斟自飲,他不客氣的將手中的空酒鍾遞到我面前,示意我舀酒。我長長的嘆了口氣,手剛剛觸到酒尊內的木勺,卻突然被他冒出的一句話震得頓住。

    “你可有什麼心願尚需完成?”

    漫不經心的口吻,似乎說的只是無關輕重的話語。

    我慢慢的抬頭,詫異的看向他。

    “我想……”

    他略一擺手,咧開嘴露出白燦燦的牙齒︰“得是你的心願,不是陛下的。”

    “我……”一時語塞,我最想要莊光做的自然是求他留在劉秀身邊,以他精絕的智謀,輔佐治理天下。我低下頭,將木勺內的酒水小心翼翼的舀入他的酒鍾,但呼吸卻漸漸急促起來,內心無法平靜的我終于將酒水灑在了他的身上。

    我不言不語,咬著唇瓣默默的低頭盯著自己的膝蓋,直到眼眶又酸又痛,心里的惆悵與抑郁擴大到無法再承受的程度,眼淚即將墜落,我在席上驟然起身,向他鄭而重之稽首叩拜︰“望子陵不吝賜教!”

    低微的啜酒聲靜靜的在這間昏暗的斗室中回響,莊光的聲音清冷,擲地有聲︰“《孫子兵法》始計第一,作戰第二,謀攻第三,軍形第四,兵勢第五,虛實第六,軍爭第七,九變第八,行軍第九,地形第十,九地第十一,火攻第十二,用間第十三……”他側過頭來,平靜的看著我,一字一頓的說道,“孫子曰︰‘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夫眾陷于害,然後能為勝敗。’你既已被人逼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不妨死地重生吧!”
    我似懂非懂,但他說的那些話卻深深的震撼了我,使我那顆飄蕩恍惚的心不由自主的安定下來。

    “明天你召一百名心腹給我,我給你耍個好戲法。”他一口飲盡鍾中酒,故作神秘的輕笑,我雖不是很明白他的用意,不過凡是他的請求,對我而言卻是無有不允的。

    這之後,他便沉默下來,只顧低頭一鍾接一鍾的飲酒。室內的氣氛一度低落,不多時屋頂上忽然听到的聲響,竟是下起雨來。

    莊光停杯望向窗外,忽爾一笑,神情竟似有了幾分醉意。席側安放了一具築,本是劉秀想趁興擊築與之為樂的,無奈體力不支不曾用上。這時莊光將築拖到跟前,擱于腿上,左手按弦,右手執竹尺擊弦。

    “咿嗡”一聲,絲弦作響,他抿唇一笑,趁著酒興放聲唱道︰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淒淒,白露未。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濉K蔞G又  雷棖矣搖K縈未又  鷦謁 b。”

    莊光的聲音蒼勁有力,與劉秀的歌聲大相徑庭,一首《蒹葭》唱到纏綿處卻又有說不盡的悱惻動人。我于這首《蒹葭》卻是熟悉的,听他娓娓唱來,竟似透著無限柔情,宛若正對其在水一方的情人喁喁細語,不免感到有些尷尬。

    一等他唱完,我便連忙鼓掌喝彩,借此避開難堪。

    莊光一瞬不瞬的望著我,笑問︰“原來你真懂《詩經》?”

    掌聲一頓,他的話反而讓我更加無地自容。我壓低頭,很小聲的說︰“不是……很懂。”

    我所記得住的有限的古文知識里頭,也僅限于《蒹葭》、《關雎》這類的語文課必修詞句了。

    “貴人竟也有自謙的時候!”他哈哈大笑,手中竹尺在弦上撥了兩下。

    我心中一動,不禁問道︰“我這兒恰好有一首好辭,子陵可會吟唱?”

    “嗯?”

    細細回想,我盡量模仿劉秀的語調,唱了兩句︰“我徂東山,還欏N依醋遠  閿昶鰲  痹僂攏 冶慵遣蛔×耍 壞霉躍醯拇蜃。 媧 Φ耐蛩br />
    “調子不錯,詞用的是《詩經-豳風-東山》。”他沒太在意的試著在弦上撥弄了兩下,清了清嗓子,唱道︰

    “我徂東山,還欏N依醋遠  閿昶鰲N葉 還椋 倚奈鞅 V票松岩攏 鶚啃忻丁M者,A在桑野,敦彼獨宿,亦在車下。
    “我徂東山,還欏N依醋遠  閿昶鰲9I之實,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蛸在戶。町畽鹿場,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懷也。

    “我徂東山,還欏N依醋遠  閿昶鰲p倜譙歟 咎居謔搖H魃 分希 藝黜倉痢S卸毓峽啵A在栗薪。自我不見,于今三年。

    “我徂東山,還欏N依醋遠  閿昶鰲2指詵桑 諞 漵稹V 佑詮椋 什燈瀆懟G捉崞溏剩 攀 湟恰F湫驢準危 渚扇韁 危俊br />
    他唱的一字不差,只是調子略有不同,似乎經過了自組翻唱。我撓撓頭,窘道︰“就好比這首,我便不是太懂了。”

    他忽然笑得前仰後合,仿佛听了一個多麼好笑的笑話一樣︰“你不會不懂,你這是在假裝不懂呢。”笑聲稍止,他意味深長的看著我笑,這笑容太詭異,直笑得我脊梁骨發寒,“這是陛下唱給貴人听的吧?”

    我被他的讀心術嚇了一跳,吶吶的漲紅了臉,趕忙借著飲酒的姿態掩飾自己的尷尬。

    “昔日周公東征,將士不得不與新婚的發妻分離,三年後**得卸甲歸家,還鄉途中念及家中發妻……這首《東山》果然再貼切不過,真是述盡了陛下當年的相思情事……”他低頭調音,聲音悶悶的,似有萬般感慨,卻無從說起,“鸛鳴于垤,婦嘆于室。灑掃穹窒,我征聿至。有敦瓜苦,A在栗薪。自我不見,于今三年……自我不見,于今三年……果然一言難盡……”

    聲音逐漸低迷,沉默片刻後,他再次擊築,用一種很直白的方式幽幽唱道︰

    “自我遠征東山東,回家願望久成空。如今我從東山回,漫天小雨霧蒙蒙。才說要從東山歸,我心憂傷早西飛。家常衣裳做一件,不再行軍事餃枚。野蠶蜷蜷樹上爬,田野桑林是它家。露宿將身縮一團,睡在哪兒車底下。

    “自我遠征東山東,回家願望久成空。如今我從東山回,漫天小雨霧蒙蒙。栝樓藤上結了瓜,藤蔓爬到屋檐下。屋內潮濕生地虱,蜘蛛結網當門掛。鹿跡斑斑場上留,磷火閃閃夜間流。家園荒涼不可怕,越是如此越想家。

    “自我遠征東山東,回家願望久成空。如今我從東山回,漫天小雨霧蒙蒙。白鸛丘上輕叫喚,吾妻屋中把氣嘆。灑掃房舍塞鼠洞,盼我早早回家轉。瓠瓜葫蘆剖兩半,撂上柴堆無人管。舊物置閑我不見,算來到今已三年。

    “自我遠征東山東,回家願望久成空。如今我從東山回,漫天小雨霧蒙蒙。當年黃鶯正飛翔,黃鶯毛羽有輝光。那人過門做新娘,親迎駿馬白透黃。娘為女兒結縭裳,婚儀繁縟多過場。當年新婚有多美,重逢又該如何模樣!”
    他唱一句,我內心便跟著震顫一句,隨著他的歌聲,眼前的情景竟恍惚回到了更始二年,那場傷心欲絕的別離,最終造成了我和劉秀今時今日,乃至一生無法擺脫的苦痛。

    莊光刻意將話說得很簡樸,直到他說唱完,門外隱約傳來抽泣聲。我知道是紗南守在外頭,卻沒想到連她也會因此被打動,一時心里又酸又痛,竟無法再說出一句話來。

    莊光將築收起,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對我一揖︰“貴人不是不懂,是不好意思說懂吧。”他自以為是的搖頭大笑,“有夫如此,何愁絕處不逢生路!”說完,踉踉蹌蹌的扶牆而出。

    听那腳步聲走遠了,在門口似乎踫到紗南,兩人細聲說了幾句話,然後他突然嘔吐起來。我直挺挺的跪坐在席上,看著案上冰冷的殘酒,忍不住舀了一勺酒,直接潑到自己臉上。

    門外漸漸安靜下來,我深深的吸了口氣,忽然覺得臉上一陣**辣的滾燙,用手一抹,卻是不知何時淚已滿腮。

    回到寢室,劉秀早已安寢,跪坐在門口值夜的奴婢替我開了門,我放輕腳步走到床前,看著那熟悉的寬厚背影,忽然情難自抑的抽泣起來。

    世上再沒有比我更傻,更不懂風情的女子了。

    兩千年的代溝,使得我們兩個錯失了無數次溝通的機會。秀兒,和我在一起,你會不會覺得疲憊無助?

    “怎麼了?”啜泣聲竟然驚醒了睡夢中的他,劉秀從床上翻身坐起,整個人困得眼皮都撐不開,手卻已下意識的伸過來攬住了我,“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他一迭連聲的追問。我撲進他的懷里,哽咽著說︰“有句話我一直沒有對你說過。”

    “什麼?”他放開我,緊張的看著我,小心翼翼的替我拭淚。

    淚水是咸的,可笑容卻是發自內心的甜蜜。我吻住他的唇,舌尖舔舐的味道有苦、有甜、有喜,亦有悲︰“秀兒,我愛你……愛著你,一直都……”

    腰上的力道加劇,我被他一把拖入懷中,淺啄便成深吻,他很用力的吻住我,似乎想將我揉入他的骨血。

    “我知道。”他喘著吁兒輕笑,滾燙的唇落在我的額頭,眼角,眉梢,“知道,一直都……”

    眼淚像是扯斷弦的珠子,再也控制不住的嘩嘩落下,他細心的替我一一擦拭,不時的親吻我的臉頰,吮干我的淚痕,口中不停的低聲喚著︰“痴兒,傻女子……”

    ***

    程馭死後,劉秀的療程中斷,之後只得按照太醫的固本保元的方子來調理,但效果明顯要弱于前段時間。我擔心劉秀這次的中風之疾沒法得到根治,留下不必要的後遺癥,因此日夜憂心忡忡,劉秀卻是非常樂觀,時常反倒過來安慰我。
    劉秀大病初愈,下令修葺蔡陽舊宅。五月初一,正當舊宅修整完畢,劉秀帶著一干人等準備從傳舍搬回老屋居住時,潁川郡出現了千古難見的奇觀。

    上古傳說,有鳳棲梧。潁川並不多見梧桐樹,卻不曾想竟當真招來了鳳凰。

    當我見到那只高約八尺的碩大鳳凰的時候,險些噴笑出來。莊光花費了百人的工時,按他的意願造就了一只“假鳳”,整體構架為木造,上覆五色彩羽,用木輪推動而賴以行走——整個構造的基本原理其實和我當初設計的木輪輪椅沒太大區別,只是在外表的塑造上更耗費財力、物力、人力。

    借莊光的口吻說一句,這只鳳凰根本就是用錢堆出來,不過他不在乎錢,因為幕後出錢的人不是他,而是我大哥陰識。

    這只人造鳳凰自然不可能給人近觀,所以每當鳳凰現身,莊光便會使人放飛事先抓捕的各類禽鳥,據聞當時情景,天地為之色變,成千上萬的飛鳥繞鳳起舞,鳴啼不止,數目之眾,黑壓壓的覆蓋了一頃之地。

    潁川郡離南陽郡不遠,等到這個消息從潁川傳到南陽時,有關于鳳凰蒞臨的傳說恰好到了尾聲。在一些無知百姓的燻染下,鳳凰的出現被描繪得更加繪聲繪色,大家都說此乃祥瑞之兆。

    劉秀听聞後也甚為喜悅,他本是迷信之人,自然對這種祥瑞征兆、上天預示是確信不疑的。

    鳳者,鸞鳥朱雀也。鳳凰既出,頓時轟動整個河南,隨後各州各郡皆有使者前來覲拜。自劉秀推出度田令後,各地時有叛亂擾民,民心動搖。劉秀因此采用了一種緩和的手法,下令鼓勵叛亂民眾互相檢舉,只要五人中有一人檢舉揭發,則可以抵消五人的罪行。而對于那些曾經畏怯、逃避甚至故意放縱亂民的官吏,則一律不追究當初的責任,既往不咎。

    各地亂民內部因此產生內訌,官吏們也全心全意的開始征剿平亂,漢廷又有了新的朝氣。

    從整體而言,雖說劉秀對于度田令最終采取了息事寧人的退讓態度,但終因他強悍酷罰的手段,綜合朝廷內部的整風、尚書台架空三公,君主權利凌駕于朝臣,大權在握等各種因素,劉秀一手推行的這場變革終于也使朝廷內部格局有了嶄新的氣象。

    “我想好了,小公主的名字就叫劉壽,取其長壽之名,希望陛下能福壽綿長。”

    劉秀並不大在意,在兒女的名字上,他總順著我的意,不會有太大的意見。只是這一次,莊光提出他的獨到見解︰“不如換個音同字吧。”

    “哦。子陵有何高見呢?”劉秀對于莊光肯停留在蔡陽半月未去,甚是高興,平時說話的語氣對這個脾氣孤高狷傲的同窗老友也總添了幾分討好。
    然而我卻心如明鏡,莊光心中自有主見,絕不會因他人意願而更改自己的決定,他最終還是會選擇離開,永遠不會跟隨劉秀回到雒陽那個勾心斗角的朝政上。

    “這個字如何?”莊光書字于縑帛,笑吟吟的呈了上來,原來是個“綬”字。

    綬,乃是一種權利、地位的象征,與印璽同理。真難為莊光這樣的方外之人能夠想出如此妙字,劉秀喜上眉梢,我卻在心底暗暗嘆氣。

    果然,等劉秀應允後,莊光站起請辭,這麼突兀的決定讓劉秀一時有些難以接受,我只得出面解圍︰“程老先生的靈柩還是早日運回河北得好,這一路便有勞子陵了。”

    他終究不是我輩中人,無法強留,劉秀似乎也明白這個道理,雖心有不甘,卻也無能為力。

    莊光臨走那日,我奉天子令前往送行,一直送到程馭的靈車出了蔡陽,我的眼淚始終沒有停過。

    程馭不僅死得冤枉,就連冤仇也無法得以伸張。仇家不是不可尋,只是目標太大,即使尋到了一時三刻也無法替他報仇雪恨。我憎恨自己的無能,對于這位救過我們夫妻的老人,唯有報以愧疚的眼淚。

    “回去吧。”坐到車上的莊光,眼中有種篤定。旁觀者總要比我們這些當局者來得頭腦清醒,“只是需得小心提防狗急跳牆啊。”

    我作揖,誠心誠意的道謝︰“多謝你的幫助,如今河南人心歸一,扶持我的人不會少于郭後,這全是你的功勞。”

    他捋須頷首,毫不虛心謙讓︰“有朝一日,位立長秋,莫忘故人便是。”

    我心中感激,承諾道︰“故人之情,沒齒不忘!”

    他哂然一笑,揚起馬鞭喝了聲,高聲道︰“告辭,不必遠送!”

    我對著擦身離去的車尾再拜,忽然半空中有一團東西呈拋物線狀扔了過來,不等我反應過來,紗南已身手敏捷的凌空躍起,接在手中。

    她隨即將東西呈給我看,原是一方半新不舊的絲巾,像是家常用過的陳年舊物,染的色澤早已黯褪。絲巾打了結,里面還包了東西,打開一看,卻是一尊木刻的人俑,約有一尺多高,頭結巾幗,腰懸銅劍,衣衽飄飄,說不盡的婀娜英姿。

    這尊木俑刀痕十分陳舊,表面光滑,似乎經常被人撫摸。人俑的五官面容雖無法比擬真人相貌,然而那副身姿裝扮卻又是格外栩栩如生。

    正驚異間,滾滾紅塵中被炎炎熱風吹送,一個洪亮的歌聲在空曠的四野中蕩漾開去︰“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蒹葭淒淒,白露未。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歌聲撩人心弦,卻終成絕響,連同那車轍卷起的漫天塵埃,一起消失于茫茫天際。
    建武十七年五月廿一,建武帝御駕返回雒陽。

    盛夏的南宮,巍峨聳立的殿宇在陽光下安安靜靜的蟄伏著,車駕從朱雀門入宮,百官相迎。一行人繞過平朔殿、千秋萬歲殿、中德殿、經章華門,一路到達卻非殿。

    皇後攜眾靜候在卻非門,華麗的寶蓋下,盛裝打扮的郭聖通領著許美人,靜靜站在那里,縴細的腰桿挺得筆直,眼神卻異常空洞的看著我攙扶著劉秀從玉輅上走下。

    從巡的皇太子劉以及其他皇子紛紛上前與母後行禮,我緊挨著劉秀站于階下,面上維持著淡淡笑容,寶蓋遮頂,擋住了烤人的驕陽。

    眾卿在側,我扶著劉秀踏上卻非殿的石階,遠遠將後宮的相關人等甩下。

    回宮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馬上跑去見見我那個才出生沒多久的小公主劉綬,分別將近兩月,小丫頭長胖了,抱在懷里沉了不少。抱著女兒,我感到了莫大的滿足,之後劉京纏著我要我抱,我騰不出手,便讓劉衡帶弟弟玩。劉衡雖然才四歲,卻非常有兄長的架勢,把自己的玩具都塞給劉京玩,時不時的還教牙牙學語的弟弟唱歌。

    “明兒U陽公主出宮拜祭宗廟,算起來這才是正式的受封禮,你記得替我準備一份賀禮,到時候免不了得去長秋宮賀喜。”一邊哄著劉綬,一邊關照紗南注意回宮後各項事宜,最近幾個月過得太緊繃,讓我倍感疲倦,一時間竟有點腦子不夠用的迷惘,“我們不在宮里,皇後日常起居可有什麼變化?”

    “打探過了,這段時間皇後的母親一直待在宮里相陪,而且,綿曼侯郭況時常進宮問安,除他以外,還有兩個人也總是一起跟著出入。”

    “是什麼人?”

    “新侯郭竟、發干侯郭匡,這二人是皇後從兄。”

    我愣了下,不禁失笑︰“還當她找了什麼幫手,難道朝廷上無人了麼?”

    “貴人可別小瞧了這兩個人。不過,撇開這個,外人總不及自家兄弟可靠,有些事還是得靠自家人,朝廷上那些人哪個不是牆頭草,哪邊風大便往哪邊倒。如今眼瞅著貴人得了寵,風頭大漲,皇後要找心腹,自然少不得娘家兄弟幫忙。”

    “娘家兄弟。”我冷笑,“比兄弟,姓陰的難道還能輸給她姓郭的不成?”

    紗南被我逗樂了,忍笑道︰“是,這次貴人不是才從南陽帶了一人回來麼?”

    “你是說陰嵩?”對于這個陰識推薦的從兄,我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和粗略的見過一面外,對他的性格、能力完全沒有概念。我原本是希望大哥能到京城來幫我,不過這個可能性不高,就連陰就,大哥也不肯讓他涉足官場。
    陰家人的特質啊,不管做什麼都先顧慮明哲保身,為人低調到無法想象。

    “當啷——啷——”外間一陣巨響,似乎什麼東西掉地上打破了,緊接著小宮女慌張的發出一聲尖叫︰“殿下,你做了什麼呀?”

    我心里一緊,把手里的嬰兒塞給乳母,急匆匆的跑了出來。

    只見劉衡站在原地,右手空握成拳,原本握在手中玩耍的木劍不翼而飛。室隅擺的一盞雁足燈卻被打翻在地,燈油傾倒,火苗燒著了紗帷,一下便躥起老高。

    宮人慌作一團,紗南見狀一個箭步沖上去撲火。

    我見劉衡嚇得小臉煞白,人都像是傻了一般動也不動,不覺心疼的沖那些只會尖叫的宮女吼道︰“都站著干嘛,還不趕緊把小皇子抱出去!”

    這幫宮女這才如夢初醒般將嚎啕大哭的劉京抱了出去,有人剛想去抱劉衡,手還沒踫到劉衡的身體,他突然一個跟斗栽倒,額頭居然撞在了幾角上。宮女嚇得失聲尖叫,那孩子卻似乎當真受驚過度,額頭被撞得破了個血口子,他卻連聲哭鬧都沒有,瞪著一雙空洞的眼楮,連眨眼都不會了。

    “衡兒!衡兒!”我尖叫著搶上前將他抱在懷里,一手摁住他出血的額頭,一手緊緊摟住他,“別怕,寶貝兒,沒事的!”

    有機靈的趕緊遞了塊帕子給我,我心慌的叫道︰“宣太醫,都愣著干嘛,快宣太醫——”

    火勢並不大,紗南很快便把火苗給撲滅了,只是室內被煙燻得嗆人。紗南手里拿了一柄木劍過來︰“劍扔出去砸到了燈……”

    我沒心思听她報告,只是將不哭也不鬧的劉衡抱出房間。一只腳才跨出門,懷里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顫,忽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我的心跟著一顫,忙柔聲哄道︰“不哭,寶貝兒,娘在這兒!別怕……”

    哭聲尖銳,他一個勁的喊著疼,喊得我心都揪在一塊了。好不容易撐到太醫趕到,在孩子的哭喊聲中把傷口處理干淨。沒過多久,劉秀听到風聲後急匆匆的趕了來,他進門時我正抱著哭得嗓子都啞了的劉衡在室內團團打轉。

    劉衡見了父親,忽然停住了眼淚,也許是因為傷口已經包扎好。小孩子的心性,哭笑都如一陣風般,他依偎在父親懷里,眨巴著大眼楮,用一種怯怯的表情對我說︰“娘,我沒有扔寶劍,是它不乖,它不听我的話,自己飛出去的……”

    听了這話我真是好氣又好笑,眼見他闖了禍也因此吃夠了苦頭,不忍再責罵,于是用力捏著他的鼻子說︰“你以後再這樣不乖,不听話,我就把你扔出去!”

    他很委屈的辯解︰“我很乖,是它不乖,不是我不乖……”嘟嘟囔囔的撅著嘴,蒼白的小臉上尤掛著哭花的淚痕。
    我嘆了口氣,擔心劉秀剛剛恢復的身體抱不動孩子,于是說道︰“還疼不疼?不疼下來自己走,爹爹累,抱不動你了。”

    他嘟著嘴,悶悶的說︰“疼的。”表情不情不願的,小手還使勁巴著劉秀的脖子,更加摟緊了些。我故意板起臉,沖他搖了搖頭,他訕訕的放開手,從劉秀身上滑了下來。下地後,還不忘仰起頭,一本正經的對父親說,“爹爹你抱不動我,等我長大了,我來抱你吧!”

    我和劉秀相視一笑,齊聲道︰“好!說話算話!”

    ***

    這個小小的插曲很快便過去,隨著夏季里最熱的六月份來臨,各個宮殿都忙著用各種方法避暑。我在庭院里挖了個小小的游泳池,中午天太悶熱的時候,就教劉荊、劉衡兩個游泳。劉荊人很聰明,一教就會,但是劉衡似乎是年紀太小的緣故,卻是連續教了一個禮拜,仍是毫無半點收獲。

    “這孩子的四肢協調性可真差!”坐在陰涼處的我,一邊吃著冰鎮的水果,一邊無奈的嘆氣,“怎麼小的時候看著挺聰明的,兩個月不見,像是變傻了,經常莫名其妙的發呆……”

    紗南在我身後扇著扇子,劉秀听了這話,從泳池邊回轉︰“你也忒心急了些,他才多大點年紀啊。”

    我不以為意的撇嘴︰“陽兒像他這麼大的時候,都能揍得哥哥滿地找牙了。”說到這里,不由得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說起來,這還怪你。瞧著這孩子跟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心里便總偏心眼的向著,這下好了吧,太寵太嬌的孩子長不大,他一見你,馬上變得嬌氣十足,哪里還吃得了半點苦?”

    承受著我如此不講理的咄咄逼人,劉秀沒出言指責我對孩子同樣的溺愛偏寵,反而笑著承認︰“是我的錯。”

    我嬌嗔抿唇,劉秀剛坐下,我便用小刀叉一塊梨子遞到他面前︰“潤潤喉。”

    劉秀並不拘于在宮人面前與我親昵,好在在跟前伺候的除了紗南也沒別的外人,他笑著吞下水果,一面接過手巾,一邊對我說︰“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下,听听你的意思。”

    “什麼事?”

    “是關于……義王的。”

    我坐正了身子,目光明利的瞟向劉秀,他看著我溫和的笑著,我輕輕噓了口氣︰“她才十二歲。”

    “朕知道。”

    “她是長公主,但同時也是你的女兒。”

    劉秀遲遲不吭聲,好半天才說︰“我知道。”

    看著水中撲騰的劉衡與劉荊,我有些出神,歲月如梭,轉眼我們這些為人父母者竟然又要晉級為祖父祖母了,雖然有些不甘心,卻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老了。
    “听說皇太子新納的孺子有孕,妾身在此先給陛下道喜了。”我們不是貧賤夫妻,所以子女也非尋常百姓,他們生來便是皇子皇女,命中注定他們應該遵循這樣的生存法則。

    劉秀無奈的笑道︰“皇後與朕商議,正有意將此女晉為良娣。還有,宗正、太常上奏,皇太子將為人父,提議早行冠禮,建太子府,立太子妃……”

    他的語速十分緩慢,我卻終究還是被這樣的話語刺得心跳加速。劉若是行了冠禮,便代表著已經成人,獨立後的劉無論如何都不是未及束發之齡的劉陽可比,差距太大了,再加上劉一旦有了皇孫,子嗣更是無憂。

    我緩緩低下頭去,下巴抵在自己的胸前,背脊彎曲,就這麼沉重的叩下頭去︰“長公主……便由陛下全權作主吧。”

    劉秀攙扶我起身,柔聲安撫︰“你不用太擔心,朕瞧梁松這孩子長得極好,義王待他也極為親近。他們兩個相處如何,這幾年你不都看在眼里麼?”

    我幾欲垂淚,怏怏道︰“可她畢竟才十二歲,哪里懂得好與不好,若是將來發現自己喜歡的良人非是眼前之人,豈非……”

    “你放心,只是先定下親事,若是過幾年孩子大了,不喜歡結這門親,我們再另想他法。”

    雖然知道劉秀故意把話說得如此輕松,以便寬慰我這個做母親的不安,但以目前的局勢看,也唯有如此才能籠絡河西那幫臣子。雖然不情願將女兒作為棋子來利用,但作為長公主的義王,將來無論挑選什麼樣的夫婿,作為母親的我都不會百分百的滿意。

    這樣矛盾而復雜的心情,一如當初答允將我嫁給劉秀為妻的大哥陰識。

    心里正糾結到無法形容,忽然听見池邊看顧的宮女發出一聲尖叫,不等我抬頭,身側端坐的劉秀已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明晃晃的烈日下,原本在水中撲騰的劉衡突然沉到了水底,等到劉秀沖到池邊時,已有小黃門將劉衡托出了水面。

    我嚇得四肢無力,竟足足愣了兩三秒鐘才反應過來,手足發軟的由紗南攙扶著,半拖半拉的跑到池邊。

    劉秀早先一步抱住了孩子,可小劉衡卻面色青紫,兩眼失神的望著天空,嘴里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四肢不停抽搐抖動。

    劉秀嚇得連忙摁住了他,可他仍是不斷厲聲尖叫,瞳孔放大,嘴里也慢慢溢出白沫來。我驚駭的捂住嘴,手足無措的跪在池邊,劉秀怒道︰“宣太醫!”

    “衡兒!我的衡兒……”我手足並用的爬了過去,頭暈得厲害,心里一陣陣的抽痛。“你這是怎麼了?你別嚇娘啊!”我終于被劉衡突如其來的奇怪表現嚇得大哭起來。
    紗南在邊上突然說了句︰“臨淮公吐血了。”

    我一听頓時兩眼發黑,幸而劉秀馬上解釋︰“不是吐血,是他咬著舌頭了。”一手扣著他的牙關,試圖撬開他的牙齒,卻不曾想反被劉衡咬傷了手指。

    劉秀甩了甩手,手指上的血珠濺落在地上,代n心急的想替他包扎,卻被他一掌推開︰“都堵在這兒做什麼,還不趕緊去催太醫!”

    我已完全沒了主張,只是捧著孩子的頭,摸著還在不斷肌肉痙攣的冰冷臉孔,淚水嘩嘩直流︰“衡兒!衡兒!”除了一遍遍的呼喚著孩子的名字,我一籌莫展。

    細心的紗南取來毯子,將劉衡裹住,可手足冰冷的孩子仍不停的抽搐著,我和劉秀一人摁住他的一只手腳,心也隨著他的顫抖在不停的抽搐著。

    太醫趕到的時候,劉衡的痙攣體征已經不是很明顯了,短短十幾分鐘的折騰似乎耗盡了他的所有體力,安靜下來的劉衡蜷縮著單薄的身子,依偎在劉秀懷里,像一只可憐的小貓。

    劉秀拂拭著他濕漉漉的柔軟頭發,太醫診脈時也不肯將兒子交給他人相抱。太醫瞧得很仔細,也問得很仔細,不僅問了剛才的病癥,還將劉衡的乳母、看婦一並叫來問了日常飲食,及一些平時的喜好習慣等等。

    一直耗了大約一個時辰,疲乏無力的劉衡在父親懷中沉沉睡去,太醫才誠惶誠恐的宣布了最終答案︰“臨淮公得的乃是癲癇之癥。”

    此話一出,剎那間猶如頭頂劈下一道晴天霹靂,五雷轟頂般劈傻了我。
    癲癇俗稱羊癲瘋,發作的時候會有間歇性的抽搐,情況嚴重的甚至可能致命。

    劉衡才四歲,太醫說造成小兒癲癇的原因有很多種,以目前的狀態來看,他在這半個多月已頻繁出現走神、發呆,甚至痙攣性肌肉抽筋,情況很不樂觀。雖然能以針灸療法以及配合藥物控制病情,但孩子年紀太小,性情好動好玩,所以在看護上的要求也就格外嚴格,因為平時癥狀不明顯或者不發作的時候,他和正常的孩童沒有任何區別,照樣吃喝玩鬧,淘氣異常。

    從開春以來,先是劉秀中風發疾,好不容易挨到劉秀的病情好轉,沒容我緩過一口氣,劉衡又病了。經歷了太多次的打擊,我早已心力憔悴,之前生完劉綬滿一個月便忙著照顧劉秀,四處奔忙,搞得身體虧空。這就好比一座華麗的大廈,里面早已被白蟻蛀空,不堪一擊,所以當這一次打擊再次降臨時,我沒能撐住,一下子便病倒了。

    頭暈眼花,四肢無力,躺在床上休養的我,常常睜著眼楮不斷自我麻痹,幻想著衡兒健健康康,無病無災,那個被太醫確診得了癲癇的人是我,不是我的兒子。

    可憐天下父母心,也唯有在這樣的時刻,我深深體會到為人父母的心痛。

    “貴人,陳敏來了。”紗南在竹簾外低聲通報。

    窗外蟬聲幽幽,我倚靠在床上,有氣無力的說了句︰“讓她進來。”

    隔著稀疏的竹簾縫隙,隱約可見陳敏娉婷裊娜的走進屋來,低頭跪下不言不語,她那條右臂仍打著繃帶,僵硬的吊在脖子上,行動不是很麻利。

    我吸了口氣︰“章陵巡狩的時候你做得很好,我沒來得及賞你什麼,現在想問問你,可有什麼是你想要的?”

    她沒抬頭,隔了十幾秒鐘,才淡淡的回答︰“奴婢無所求。”

    “我曾說過,要替你尋個好人家。”頓了頓,簾外的陳敏紋絲不動,我繼續往下說,“平原郡禮震,年少有才,始弱冠,尚未婚配,你覺得如何?”

    陳敏微微一顫,揚聲道︰“可是兩年前為歐陽歙請命之人?”

    我笑道︰“你記性倒是真好,正是此人。難得他有情有義,陛下嘉許其仁義,拜官郎中。我縱觀朝中才俊,唯覺此人可作佳婿,托付終身,與你也是身份相當,堪稱良配。”

    陳敏沉思不語,紗南在邊上打趣道︰“貴人的眼光,挑人是萬萬不會錯的。”

    說笑了一陣,陳敏這才叩首,低低的說︰“奴婢全憑陰貴人作主。”

    紗南在簾外戲謔道︰“女子臉皮薄啊,才說到夫婿,臉便紅了。”
    能為陳敏解決終身大事,我心里也像是放下了一個包袱,于是長長的松了口氣,笑道︰“等你出嫁,少不了給你添置一份殷厚的嫁妝,等合了六禮,下個月選定吉日,便將你風風光光的嫁出去。”

    “貴人……”陳敏的聲音細不可聞。

    “去吧,這段時間你仍住在東海公那兒,可別偷懶怠工啊。”

    “諾。”

    紗南領著陳敏退下,我覺得頭有些暈,索性合衣躺在床上寐息,半明半寐間也不知道入了一個怎樣顛倒破碎的夢境,心頭總是空落落的。再歇了片刻,忽听耳邊有嬰兒啼哭之聲,我一個激靈,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汗濕薄衫,我驚魂未定,喚來簾外跪侍的宮女端水壓驚,一會兒紗南進屋,我問道︰“可曾听到有孩子在哭?”

    “不曾。”她神情古怪的瞅著我,“想是外頭的蟬聲擾了貴人好夢,誤听了吧?”

    我拍著胸口,只覺心跳異常得快,極是惡心反胃︰“太真切了,好似就在耳邊。”

    “貴人太多慮了,太醫說,貴人勞神思慮太過,需要好生靜養。你老這麼思前想後,如何能把病養好呢?”邊說邊服侍我重新躺下。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心有余悸,忐忑不安的說︰“去偏殿瞧瞧臨淮公怎麼樣了。”

    她笑著抽了手︰“才去瞧過,正睡著呢。睡前還賴著乳母扇扇子,不許歇手,說怕熱。”

    “是麼?”我松了口氣,“那等他睡醒了,我過去瞧瞧……”

    “貴人快別這麼著,大熱的天,你還病里掙著去瞧臨淮公,且不說自己受累,這萬一要是將病氣傳給了他,豈不糟糕?”

    我听了也覺說得在理,不由自嘲道︰“看來為了兒子,我也得趕緊好起來才行。”

    紗南取了床頭的羽扇,慢悠悠的替我扇起風,身上的汗意在涼風下漸漸散去。我閉上眼,繼續昏沉沉的睡去,恍惚間依稀仿佛看到劉衡蹦蹦跳跳的跑進了屋,滿頭大汗的扯著我的袖子,嚷嚷︰“娘,起來陪我玩!”

    我迷迷糊糊的沒法動彈,他拉不動我,不由急了,扭著身子又哭又鬧︰“娘,起來陪我玩!陪我玩!我要娘陪我……嗚嗚,我要娘陪我……”

    心里忽然一顫,悲痛欲絕,我掙扎著想哄他,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來,不由愈發著急起來。

    “衡兒——”

    眼前金星亂撞,我捂著胸口呼呼喘氣。

    紗南的手一抖,扇子跌落在我身上。我大汗淋灕的看著她,胸口不斷起伏,室內寂靜,簾外靜靜的跪坐著兩名侍女,知了在窗外的樹梢上吱吱的叫得甚歡。

    “紗南……剛才衡兒來過沒?”
    “沒……沒有。”她彎腰揀起扇子,面色煞白,手指緊緊的捏著扇柄,“貴人是魘著了吧?”

    我瞧她神情有異,心里忽然浮出一個不祥的念頭,于是不顧頭暈眼花,從床上爬了下來。紗南急忙攔住我︰“貴人這是要做什麼?”

    “我去偏殿瞧瞧衡兒。”

    腳剛踩到地,便覺得整個屋子都在旋轉,我“哎唷”一聲跌坐在地上,紗南一把抱住我,哽咽的喊了聲︰“貴人……”牙齒咬著唇,眼淚簌簌落下,竟是再也說不下去了。

    我驚駭的望著她,籠在心頭的陰影不斷擴大︰“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雖是不確定的質疑口吻,然而紗南的抽泣聲卻越來越大,她緊緊抱住了我︰“你別怪陛下,陛下也是怕你擔心,你現在身子那麼弱,怎麼還能……”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厲聲尖叫,眼前剎那間發黑,我緊緊的抓著她的胳膊,心里慌得像是溺在水中,無法透過氣來。

    紗南哽咽︰“昨兒個夜里臨淮公突發高熱,太醫們連夜救治,卻始終無法止熱。剛才偏殿來報,臨淮公因高熱驚厥,抽搐不止……”

    我一把推開她,使出全身的力氣站了起來,憋足一口氣顫道︰“我要去見我兒子!我要見我兒子!我要見我兒子!”

    “貴人哪!”紗南抱住了我,失聲慟哭,“奴婢……背你去!”

    ***

    偏殿的氣氛很是壓抑,進門的時候紗南不小心絆了下,我緊緊的攀著她的肩膀,手心里全是黏黏的冷汗。

    室內太醫們圍作一團,我在當中很輕易的便發現了劉秀的身影,一夜的疲憊,他滿面憔悴的坐在床上,見到我進來,平素一慣溫柔的臉上竟然流露出哀傷絕望的氣息。

    長久以來,無論面對怎樣巨大的困境,劉秀始終都能保持淡淡的微笑,即使再苦再痛,他的微笑予我是一種莫大的精神鼓舞,那是豎在我心里的一根巍立不動的支柱。然而現在那根支柱卻在瞬間轟塌了,與劉秀的這個照面,我分明听到了自己的內心有樣東西在清脆的碎裂開。

    劉衡被脫去了衣物,赤身**的躺在床上,太醫們給他一遍遍的用熱水擦拭著身體。那個白皙嬴弱的小小身軀正在太醫們一雙雙剛硬的手掌下微微震顫,四肢無意識的陣陣抽搐著。

    我目瞪口呆,已經完全忘了要如何發泄自己的情緒,只覺得自己的心在那一刻已經隨著孩子的震顫被抽空了。

    劉衡的小臉通紅,雙目緊閉,我眼睜睜的看著他的抽搐越來越強烈,眼睜睜的看著太醫們緊張的將軟木塞到他嘴里,眼睜睜的看著那麼多雙手強行按著他瘦弱的胳膊和腿腳,眼睜睜的看著……看著……
    “按住他!”

    “快施針!”

    太醫們驚慌失措的聲音喚回我的神志,抽搐中劉衡口中咬住的軟木掉了出來,劉秀毫不猶豫的將自己的右手塞到了他的嘴里。

    抽搐……

    抽搐……

    滿臉通紅的孩子,終于在那一刻安靜下來。

    太醫們無聲的退開了,劉秀將孩子抱了起來,小心翼翼的摟進了自己懷里。他的右手被咬傷了,掌緣上的牙印宛然,鮮血正汩汩的從傷口里冒出來。有太醫上前想替他包扎,卻被他猛地用力一掌推倒在地。

    那個**潔白的身軀,白嫩瘦小,一如軟綿綿的小羊羔,寂靜無聲的躺在劉秀懷中。我依稀記得那一年我將他生下來,他也是這麼軟軟的趴在我的懷里,**裸的,皮膚很滑,胎發很軟,小臉皺皺的,純潔美好得像個小天使。

    劉秀用手撫摸著孩子的臉,拂開那叢被汗水濕透的頭發,在那蒼白的小臉上輕輕落下一吻。

    我就這麼看著他抱著兒子一言不發的靜坐在床上,那雙始終盈滿笑意的眼眸中落下了滾燙的淚水,一顆一顆的滴落在劉衡的臉上。

    無力的從紗南背上滑落,我跪趴在他們父子二人跟前。隔了好一會兒才膽戰心驚的伸手去觸摸孩子的臉頰,指尖觸到一點冰冷,我嚇得縮了回來,顫抖著去摸劉秀的臉,擦拭他臉上的淚水,傻傻的問︰“你哭什麼?”

    劉秀抽了口氣,埋首嗚咽︰“是我對不住你!”

    “你說……什麼?”嘴角抽動,我居然笑了起來,一滴淚從我的眼角滑落,我笑著說,“衡兒是不是又淘氣了?你別生氣,等他醒了,我好好教訓他!”

    “我對不住你和孩子……我救不了他!”

    “你胡說什麼!”我突然拔高音,尖叫道,“我的衡兒只是睡著了!他睡著了!他睡著了!”

    太醫們忽然嘩啦啦的一起跪下,連同屋內屋外的宮女黃門︰“請陛下與陰貴人節哀,臨淮公已薨!”

    “你們胡說什麼!”看著滿地的人影,我怒吼著,憤怒的指著他們,“知道胡說八道的下場是什麼嗎?你們一個個的……都想死嗎?你們……”

    胸口像是有把火在熊熊燃燒,這把火一直燒到了我的喉嚨里,我啞著聲尖叫,當火燒到極處,心里又像是突然冒出一股寒意,冷得我渾身發抖,全身像被凍住了似的。我的尖叫聲被凍在了喉嚨里,紗南抱住我的腰,想將我拖開,我掙扎著,發瘋般的撲向那個已經沒了體溫,不再抽搐的孩子。
可我最終沒能成功,許多人圍了上來,哭著勸著將我拉開,把我從偏殿抬了出去,我仰著頭,看到劉秀像是石化成陶俑般,紋絲不動的跪在床上,緊緊的抱著兒子——那個活了還不滿四周歲的小人兒,那個愛纏著我講故事的小人兒,那個唱哈巴狗會忘詞的小人兒,那個會說長大了抱我們的小人兒……那個我十月懷胎生下,視若生命的小人兒。

    “我的衡兒——”

    暈過去的那一刻,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我听不見任何聲音,看不到任何東西,然而卻異常清楚的知道,我的心里有塊地方缺失了,再也填補不回來。

    衡兒!我的寶貝兒……
    建武十七年六月廿九,臨淮公劉衡薨,賜謚曰“懷”。

    按照《周書》中對謚號的解釋,“懷,思也,慈仁短折曰懷”。《尚書》記載,“傳以壽為百二十年,短者半之,為未六十;折又半,為三十”,然而我的衡兒卻僅僅活了三十年的十分之一。

    我整日以淚洗面,夜里躺下也像是一直都醒著,白天醒著時又像是在做夢。起初幾日,我連身邊的人都不大認得,恍惚中似乎看到劉秀帶著劉陽、義王等一干兒女站在我面前,那些孩子抱著我不是哭就是叫,但到底說了些什麼,我卻都記不起來了。

    按照風俗,夭折的孩子置于甕棺,不入成人墓穴,僅得一席之地叢葬于家族墓室之間。劉秀的先人皆安葬在老家章陵,所以不只太常、宗正贊同將劉衡的甕棺遷往章陵安置,就連皇後也表示暑熱夏季,宜及早遷葬。

    等我恢復清醒,在眾人的寬撫下勉強打起些精神時,劉衡的喪葬事宜已經安置妥當,因為是殤亡的小孩子,所以即使是臨淮懷公,也並不值得大操大辦。喪儀辦得極為低調,派了些人把孩子的甕棺帶去章陵安葬,這事就算了了。

    整個夏天,我待在寂靜的西宮里沒有邁出大門一步,每天都在那里痴痴的想,所謂的喪事根本沒有存在過,所以我的衡兒指不定還在宮里某個地方跟我躲著貓貓,等我去找他……找到他的時候,他又會像以前一樣,扯著我的胳膊,用那口齒不清的語調對我說︰“娘,再玩一遍!我們再玩一遍……你還來找我,好不好?”

    這段時間,皖城被叛民李廣攻陷,劉秀不得不抽身忙著調派虎賁中郎將馬援、驃騎將軍段志率兵前往討伐。這場戰事一直拖到九月,才總算以攻破皖城,斬殺李廣的結局告終。

    劉衡的死只在朝廷內外掀起了一點漣漪,但遵循兄弟悌禮,本已提上議程的皇太子成人冠禮因此暫緩延後。劉衡死後百日,宮內上下除服,那點小小漣漪終于擴散淡化,朝廷內外恢復如常。

    除服後,還是紗南提醒我,應該趁著這個時候將陳敏的婚事給辦了,畢竟已經拖了好幾月。我也知道這其實是紗南好心,希望我能找些事做,分散些思子之情,不至于每日待在宮里胡思亂想。

    我欣然默許,于是禮家納征,下了十萬錢做聘禮,婚禮的日期也定了下來,就選在十月初三。可真到了那一日,劉陽卻突然跑來告訴我,陳敏不見了。

    據劉陽描述,打從前天便沒有人再見過陳敏了,平時她在跟前服侍,除了出入更衣間,她都遵從我的指令,不離劉陽左右。陳敏失蹤後劉陽雖然覺得奇怪,卻並沒有驚動外人,等了一日仍不見她蹤影後,還曾派人來我宮里問過紗南。只是他們暗地里將皇宮搜了個遍,也沒找到陳敏的蹤影。
    眼看日已中天,我萬萬沒想到這場婚禮進行到此,竟然會搞成新娘落跑收場,不由又氣又急︰“她這是在胡鬧什麼?

    紗南急忙按住我︰“她不是愛胡鬧的女子,貴人應該信得過她的為人。”

    我雖病愈,到底體虛,一時間火氣上來,胸口竟覺得發悶,仍是忿忿難平︰“傳闢邪令,若是皇宮里頭找不到她,那就翻遍全城,即使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給我挖出來!”

    我說的也是一時的氣話,當時只考慮到婚禮無法如期舉行,沒法給禮家一個交代,所以特別惱火。哪知一語成讖,翌日有影士回報已找到陳敏的下落,紗南一大早就急匆匆的離開了西宮,一直忙到晌午才回來。

    “人呢?”

    紗南的臉色不大好看,杵在門口半天也沒答復一句話。

    我不禁來氣︰“怎麼?她不敢來見我了?既然做得出,又豈會怕我責罵?她若是不想嫁給禮震,當初大可直接……”

    “她死了。”

    我一愣,底下的話盡數噎在喉嚨里。

    紗南雙手握了握拳,抬頭又重復了一遍,字字清晰︰“陳敏死了!”

    “什麼?”我倒吸一口冷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了?怎麼……怎麼回事?”

    “闢邪令下,全城影士搜尋,最後在廣陽門附近的一口水井中找到了她……”

    我又是一震︰“水井?”

    “是!井水源自洛水,井口窄而井腹深,若非陳敏會些武藝,臨死用刀釘入井壁,使自己懸于井中,她的尸身一旦沉入井底,任是影士再有通天徹地之能,只要洛水水位一日不退便始終難以發覺。可真要等到井水下降,尸身只怕也早化作白骨了。”

    我忽然覺得紗南是在講一個離奇的故事,而不是在描述陳敏的悲慘遭遇。紗南雖然面色發白,可講解的每句話每個字都異常清晰,絲毫沒有摻雜個人感情,這個時候的尉遲紗南看上去是如此陌生,那種堅忍冷漠的表情,已經不再是一名普通宮女,而是變身成了一名死士。

    我突然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能讓紗南有如此表現的,必然事關重大。陳敏的死透著蹊蹺,這件事絕對沒有那麼簡單。

    “說下去!你們都查到了什麼?”我站起身來,聲音不由自主的開始顫抖。

    也許,陳敏之死只是個引子,由這個引子開始,將牽扯出一長串觸目驚心的內幕。
    “陳敏失蹤後,我們在東海公的寢宮外找到一些打斗的痕跡,循著那些細微的血跡,一路追出皇宮,最後獵犬把我們帶到了廣陽門。陳敏有令在身,需不離東海公左右,不可能貿然追敵出宮。那口井位于廣陽門附近,地處偏僻,卻也不是無人取水的廢井,她在落井之前顯然還活著,也不可能是自己要跳井尋短見。所以,父親與眾位叔伯分析後,認為對方劫持陳敏出城未果,最後就地將她推落井中滅口的可能性最大。”

    我抿緊唇不出聲,紗南飛快的瞟了我一眼,繼續往下說︰“她真正死因是失血過多,血盡人亡……但是尸體的姿勢很是奇怪,她一只手抓著匕首,另一只手手心里攥著一把縫衣針,另外在她頭頂發叢里,也找到了一些針,針尖已入腦髓……”

    我如遭雷殛,好半天才從齒縫里擠出一句森冷的話︰“你想告訴我什麼?”

    紗南忽然跪下叩首,哽聲︰“不是奴婢要告訴貴人什麼,而是陳敏拼死要告訴貴人什麼!”

    她伸出手來,掌心的十余枚明晃晃的繡針刺痛了我的眼楮,我退後一步,瞪著那些針,只覺得那樣雪亮的顏色正噬人般的從她掌心跳起來,一頭扎進我的心里。

    之後的十多分鐘里,我都處在一種神游太虛的狀態中,紗南始終高舉著手,沒有退縮,也沒有閃避。許久,許久,我終于重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很慢,也很沉重︰“陛下現在何處?”

    “雲台廣德殿。”

    我從她手中接過那些針,這種精鐵磨制的縫衣針,隨處可見。如果在平時,它只是縫制衣物的針黹用具,而現在,它成為了一種殺人凶器。

    抽身跨出門檻的時候,我落淚了。如果之前三個月我所流的淚水代表了緬懷與思念,那麼這滴淚,已經轉化成強烈恨意。

    ***

    十月初四晨,劉秀命謁者陰嵩持節前往章陵,以臨淮懷公誕日四年為祝祭。同時,雒陽城內外戒嚴,黎陽營出調騎兵兩千,雍營調步兵五千人,分別向雒陽靠攏,駐于城外南北各二十里。

    衛尉增加兵衛,梁松兄弟四人分別守衛西宮內外各處殿閣門戶,東海公劉陽稱疾,不再外出朝請,居西宮內休養。

    在這種緊張而又怪異的氛圍下,我守著我的八個子女,在煎熬中渡過了八天八夜。終于,十月十二,陰嵩一行返回雒陽。

    有些事背後的真相,我敢想象,卻不等于我敢去面對,所以,當我鼓足勇氣從劉秀手中接過那只漆盒,顫抖著打開,看到盒內鋪墊的雪色帛羅上靜靜擺放的那枚鐵針時,我已被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針約一指長,針尖和針尾已經生蛂A中間那部分則被一小團血肉緊緊黏裹住。
    我瞪著它,死死的瞪著它。

    “麗華!”劉秀一把抱住我。

    我不哭、不鬧、不嚷、不叫,甚至連呼吸都沒有,只是全身僵硬的盯住那枚血肉模糊的蚾w。

    “哭出來!”他拍打著我的臉頰,焦慮的捧著我的臉,“你哭出來……”

    我將針從盒燃鵪穡 盞剿矍埃 沮 奈剩骸熬褪欽飧齠 饕 宋葉擁拿 敲矗俊br />
    劉秀的眼神是灰暗的,他仰頭吸氣,然後重重的嘆氣,將我猛地拉進懷里,使勁全力抱住我。

    眼眶是干的,我無言的看著自己手中的這根針。

    記得程馭以前講解針灸之法,曾說起︰“若幼兒八歲以下,不得用針,緣囟門未合,刺之,不幸令人夭……”

    我的衡兒,是不幸中的不幸!那個令他早夭的癲癇之癥,不是因為他體弱得病,引起突發驚厥,才會不治夭亡,而是某些別有用心的人精心策劃的一出慘烈悲劇!

    雙指間一空,鐵針不翼而飛。十四歲的劉陽面無表情的站在我面前,手里緊緊握住那枚針。他的眼神怪異,眼瞳布滿血絲,像是要淌出血淚來。須臾,他將針細心的用帕子包好,放入懷中,默默的沖著我和劉秀一叩首,然後起身揚長離開。

    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漸漸遠去,我嘴角抽動著,冷然一笑︰“我不會哭的,仇恨的眼淚不該留給我的衡兒,但是……會有人記得的,永遠……永遠……記住這份至親骨肉換來的血淚!”

    劉秀不言不語,半晌低沉的喝了聲︰“代n!”

    “諾。”門外有個慌張的應聲。

    “詔三公、宗正至廣德殿。”

    “遵命。”

    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可想而知代n不是在走路,而是在疾跑。

    我萬念俱灰的跌坐在床上,那個經歷苦心策劃,籌措了無數年等待的結果即將來臨,我卻沒有感受到半分喜悅。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這話真是一點不錯,在這個大舞台上上演的這幕戲,不到最後誰都永遠無法猜到結局。

    可是……為什麼,最終促成我們達成願望的契機,代價竟是永遠帶走了我們的衡兒?

    為什麼?

    為什麼會是這樣?
    建武十七年十月中旬,建武漢帝提出召三公商議廢後事宜,舉朝震動。

    如果換作以前,我或許還會對這件大事有所期待和喜悅,然而現在,這顆心里除了麻木的痛之外,只剩下滿滿的恨意。

    十月十八,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劉秀將廢後的決定在早朝廷議時正式提出,之後,除少數人略有微詞,提出廢後有損帝德,懇請天子三思慎重外,二千石以上官秩的公卿竟無一人站出來表示反對。

    那日的廷議我早安置耳目,不等朝臣散朝,我便早將廷議的內容打探得一清二楚。

    我本想在廣德殿等劉秀退朝,沒想到今天有此想法的並非我一人,我前腳到雲台,還沒找榻坐下,便听門外黃門高喊︰“皇後駕到——”

    離開西宮時,我把紗南留在了宮里,名義上是照顧劉陽、義王他們幾個,實際上是不想再讓悲劇有重演的機會。莊光說的很對,現如今最重要的是要提防狗急跳牆——前車之鑒,我早已被狠狠地咬了一口,鮮血淋灕。

    廣德殿的宮女剛想應聲接駕,我搖手一擺,悄沒聲息的藏到一架屏風之後。屏風邊上是一堆摞成高塔狀的竹簡,從間隙中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前殿的一切動靜。

    郭聖通穿了一襲繒衣,身上沒有佩戴任何首飾,未經敷粉裝扮的面色顯得有些蠟黃,容顏雖然帶著憔悴,可目光卻是極其敏銳的。她剛進殿便立刻將殿內的宮人統統趕了出去,然後自己找了張木榻獨自坐下。

    她坐的位置是我平時最常坐的,因為我膝蓋受不得寒,所以每年入冬,劉秀都會吩咐宮人早早將厚厚的氈墊鋪在榻上。

    郭聖通坐上榻的那一瞬,神情有些愣忡,手指無意識的撥弄著氈墊。我冷眼在書堆後窺覷著她的一舉一動,完全沒有出去跟她照面的打算。

    少時,劉秀果然蒞臨廣德殿,或許是事先得到通報,知道郭聖通在殿內,劉秀進門時的表情不是十分明朗,濃眉深鎖,任何人都能看出他在極力克制和壓抑著某種情緒。此刻的劉秀在我眼里,正傳遞著一種非常危險的訊號,彼此共同生活了那麼多年,相信郭聖通也該有所體會,眼前站著的是朝堂上叱詫風雲的建武漢帝,而非平日和顏悅色的好好先生劉秀。

    郭聖通徑自從榻上起身,整了整衣裝,不等她跪拜行禮,劉秀已冷聲開口︰“皇後不在椒房殿里歇著,來這兒做什麼?”

    郭聖通面無懼色,動作絲毫不曾停頓,仍是按禮拜下,然後起身。
    劉秀卻不還禮,兩人面對面僵持的站著,殿內突然安靜下來,靜得只听到二人的呼吸聲,一急一緩。郭聖通微仰著頭,平靜的望著劉秀,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沖他一笑︰“陛下似乎很急著要將妾身趕出椒房殿,既如此,歇與不歇,何在乎這一天半天的?妾在長秋宮住了一十六年,原以為會一直住下去,就這樣無聲無息的守著陛下,直到薨死宮中。看來這終究是妾痴心妄想,陛下心里未必願意守著妾……”她面上雖淡淡的保持著微笑,可眼眶中卻無聲的滑下淚來,淚凝香腮,她的笑容終于在漣漣淚水中崩碎。

    她低頭啜泣,劉秀撇開頭,繞過她,拂袖︰“回去吧,朕無話可對你說!”

    郭聖通突然從身後一把抱住他的腰,泣不成聲︰“我做錯了什麼?你要狠心拋下我?昔日宋弘不娶湖陽公主,你曾贊他不棄糟糠,為什麼現在你又要拋棄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你……做錯了什麼?”劉秀用力推開她,眼皮突突的跳著,平時笑眯眯的眼眸此刻卻迸發出懾人的寒芒,“原來你什麼都沒錯!”他退後一步,冷冷的笑,“你可以用後半輩子好好思考這個問題,你到底做錯了什麼!朕自問從未虧待過你,尊你為後,立劉為太子,而你郭氏卻又回報給朕什麼?”

    “別再說什麼尊我為後的謊話!”郭聖通突然厲聲尖叫,之前的美好形象在瞬間崩塌,“你是真心要尊我為皇後的嗎?你若真心,何故又要在給陰氏的詔書中如此羞辱于我,你將我皇後的顏面置于何處?你又想過我將情何以堪?說什麼母儀天下,可你卻對你的臣民們說我這個皇後是靠一個貴人讓出來的,那我算什麼?我算什麼?自我嫁你,這十八年來,我娘家戚族扶持你登基為帝,我為你生兒育女……年少時我嬌憨不明事理,你也從不對我發脾氣,連我娘都說我找了個疼我愛我的好夫婿。你事事順從我,夫妻相敬如賓……你的確不曾虧待過我,可你也從未真心把我看成你的皇後,你的妻子……我不僅在你心里不算什麼,在天下人面前,我也不過是個惹人恥笑的可憐蟲而已!我算什麼皇後?算什麼皇後?”她痛哭流涕,扯著劉秀的胳膊,身子慢慢滑倒,“你明知我待你的心,明知道我要的是什麼,為什麼……我只是遲了半年而已,為什麼始終不肯給我一次機會?我做錯了什麼?我最錯的是不該嫁給你!不!我不後悔嫁給你,永不……”

    “你不是遲了半年……”劉秀幽幽的截斷她的宣泄,掙開她的拉扯,“為了等她長大,我用了五年!仕官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朕說過的話一定說得出做得到!當年真定納娶,朕曾言會盡最大的努力讓你衣食無憂,朕自問也做到了!”
    郭聖通淒然一笑,眼神絕望到極點︰“五年……原來我不只遲了半年,當初你願意用五年的時間去等她,所以現在也願意再用五年的時間作準備,目的不過是為了將我逐出長秋宮,好讓她當皇後,是不是?衣食無憂?你果然是我的好夫君啊……陛下現在打算把賤妾安置到哪里呢?陳阿嬌有長門,霍成君有昭台宮,陛下打算將賤妾遷到哪里?”

    “依你的所作所為,誅九族亦不為過……”

    “哈哈……”她仰天大笑,悵然道,“陛下何必非要給賤妾強扣罪名呢?廢後,難道僅僅是為了這個理由?陛下籌劃了整整五年,難道劉衡不死,陛下今日便不會廢我了?”

    劉秀目光陡然一利,我在書堆後不禁氣血翻涌,險些沖了出去。

    “衡兒才不過四歲,你可真是個好皇後啊,心狠手辣,當真堪比呂雉、霍成君!若朕駕崩,你當上皇太後,又將如何待朕幼孤?”

    郭聖通一直笑,不斷笑出聲來,她從袖中取了絲帕,慢慢的將臉上的眼淚擦干,然後收斂笑容,恢復回那個雍容冷靜的貴婦人模樣。

    “事到如今,陛下要皇後璽綬只管拿去便是!你我結縭十八年,難道如今為了廢後,陛下便要如此不擇手段的污蔑賤妾麼?這也太讓妾寒心了!妾作為後宮之主,統領掖庭,身為懷公嫡母,沒有盡到照拂之責,以至于皇子夭殤,陛下傷痛。妾有難辭之咎,陛下因此要廢謫妾,天經地義,妾實也無話可說!”

    劉秀不說話,只是看著她,她不躲不閃,仰著頭直顏面對。

    “朕的掖庭,你……哪都不用再去。”

    很平淡的一句話,卻讓極力維持鎮定的郭聖通為之一顫︰“陛下何意?”

    “你我夫妻情份,只到今日止!”

    郭聖通大叫一聲,向前撲出,劉秀退後一步,她猝不及防的摔倒在他腳下,慘然道︰“你……你居然這麼狠心,不止要廢我後位,還要將我休離……我和你做了這麼多年夫妻,生育了六個子女,難道你一點都不念夫妻之情嗎?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怎麼可以這樣——”

    劉秀一步步的往後退︰“你總把錯怪在別人頭上,怨懟之心如此強烈,總覺得是別人對你不起,欠你許多。你有沒有想過,若非念及情義,看在兒女的面上,朕大可誅你郭氏滿門!”

    二人糾纏不休,郭聖通只是憤怒的嘶喊,叫得嗓子都啞了︰“妾無罪——我的孩子,絕不能留給那個女人……那個狠心的毒婦,一定會挾私報復……”

    劉秀怒極︰“你自己心若鷹,才會以己心度人!”不再理會她歇斯底里的呼喊,拂袖轉身離去。
    郭聖通趴在地上失聲痛哭,哭到傷心處,起身將殿內的燈具、擺設一一砸掉。她滿頭大汗,一邊哭一邊咒罵,廣德殿內一片狼藉,最後她喘著粗氣向書堆走來。

    “陰麗華——我和你不共戴天……”

    嘩啦啦一聲巨響,擎天般的書塔在她的憤怒下被推倒,竹簡崩塌散落,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郭聖通在看到我時大大一愣,面上的表情十分復雜,瞬間閃過無數種,尷尬、痛恨、憎惡,更有屈辱。

    而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看待她的,雖然只是一眨眼的瞬間,但我相信從她眼中看到的我,不會比我看到她,好到哪里去。

    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肉里,我強忍著揮拳的憤怒,不冷不熱的說︰“不共戴天?原來我對皇後有殺父弒母之仇?感謝皇後教會了我這四個字……皇後的教誨,我會銘記在心,時刻不忘皇後與我,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這是第一次,我和她正面交鋒,完全撕破臉面,徹底決裂,很直接的展露出對彼此的嫉恨厭惡。郭聖通臉上還掛著未擦干的淚痕,鬢角松動,花容憔悴,她憤怒得像是渾身要燃燒起來,可是論起單打獨斗她遠不是我的對手,她雖然憤怒,卻還至于沒有腦子。更何況,她一直是那個驕傲的郭皇後,她不會選擇用潑婦的手段來與我爭鋒。

    “你很得意?終于還是你嬴了!”

    我冷笑︰“勝負還未有定論,在我看來,這才是剛剛開始!”

    “你……你還想怎樣?皇後是你的了,我把它還給你……”

    “錯了!不是你還給我的,是我的母親,我的弟弟,我的兒子,是我的親人們用鮮血換來的,這樣的不共戴天,我如何敢忘?剛才听你自比前漢孝宣霍皇後,這個比喻可真是貼切,霍成君與母共謀毒害太子,被孝宣帝廢黜,貶入昭台宮。你可知那一次霍氏族戚一共死了多少人?一千戶,無論少長皆斬!霍氏最後只剩下霍成君一人……”

    郭聖通瑟縮的抖了下,明明眼中已有懼意,發白的臉上神情卻依然倔強如初。

    “別怕!千萬不要畏懼,這場游戲才剛剛開始,以後會越來越好玩,越來越……有趣!在姓郭的死絕之前,你千萬別說不玩啊!哈哈……哈哈哈……”

    “瘋……瘋婦!你這個惡毒的……”

    笑容一收,我一本正經的說︰“差點忘了,以後我會好好照顧陛下的庶子,讓他們感受到嫡母的關懷和溫暖。就像郭皇後當初一樣……”

    “陰麗華!我不信陛下會寵愛你這樣心如蛇蠍的女子,陛下絕不會允許你傷害我的孩子……”
    我奇道︰“皇後你怎可如此惡意中傷賤妾?賤妾自然待陛下的子嗣視同己出!”

    郭聖通聞言一愣,然後才覺察出不對勁,倏然轉身。

    門口站著一臉陰沉的劉秀,身後還跟了一名臣吏,我剛才跟郭聖通對話時只是余光瞟到門口有人影晃動,這會兒細看才發覺原來是負責教皇太子《詩經》的郅惲。

    劉秀的去而復返讓郭聖通措手不及,大驚失色下竟是惱羞得不顧禮儀,直接從門口沖了出去。劉秀也不阻攔,眼里似乎沒有看到郭聖通似的,只是臉色慢慢放柔了,對我說︰“什麼時候來的?宮里可有人照看?”

    當著郅惲的面,我不便放肆,于是照足規矩行了禮︰“只是來瞧瞧陛下,送些點心。”

    “陛下!”郅惲在門外忽然高聲說道,“臣听聞夫婦之間的相處之道,即便是做兒子的也不該過問,何況做臣子的?所以陛下要廢後,臣不敢作任何進言。只是,臣希望陛下對于相關人等,能酌情處理,莫使天下對社稷有太多的議論。”

    劉秀身子一僵,我挽著他的胳膊很明顯的感受到了他的變化,不由得側目向郅惲多瞧了兩眼。

    郅惲不卑不亢,泰然自若。我心里說不出是何滋味,經過這麼多年的精心布置,朝中勢力,包括三公在內的官吏雖然經過一次次大大小小的反復洗牌,皇權已經比較集中,但郭聖通在位十六年,加上太子,總有那麼一股守舊勢力想極力保全他們。

    郭聖通雖然倒了,可是太子仍在。

    我瞟著郅惲暗暗冷笑,此人有勇有謀,心里跟明鏡似的將目前的局勢看得異常通透,知道廢後已是大勢所趨,無法挽回,便想退而求其次的保全太子。

    “郅惲最善推己及人,自然也該清楚朕做事絕不會失了分寸,一切自會以江山社稷為重!”劉秀緊握住我的手,漠然回頭。

    郅惲如釋重負,展顏笑道︰“陛下乃一代明主,自有考量,是臣多慮了!”說完,稽首頓拜後告辭離去。

    等郅惲一走,我整個人癱軟倒地,幸而有劉秀及時抱住了我,才免于摔倒。

    我渾身發抖,感覺冷得厲害,仿佛是從骨髓里拼命滲出那種要人命的寒意,奪人心智。劉秀緊緊的摟著我,我們彼此都不說話,卻能清楚的听到對方心跳聲。

    即使蜷縮在他的懷里,我也無法感受到溫暖,很冷,很冷,冷得刺骨。終于,我顫抖著開口︰“秀兒,我要真變成呂雉該怎麼辦?”

    仇恨蒙蔽了我的心智,仇恨的種子瘋狂的在我心里生根發芽,枝蔓已經緊緊的將我纏繞住,束縛住,無法掙脫。
    “沒關系,只要……我不是高祖就好!”他撫摸著我的頭發,用一種異常堅定的語氣,溫柔的安撫我緊繃的情緒。

    *******

    翌日,建武帝親書詔書,告三公曰︰“皇後懷執怨懟,數違教令,不能撫循它子,訓長異室。宮闈之內,若見鷹。既無關雎之德,而有呂、霍之風,豈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今遣大司徒涉、宗正吉持節,其上皇後璽綬。陰貴人鄉里良家,歸自微賤。‘自我不見,于今三年。’宜奉宗廟,為天下母。主者詳案舊典,時上尊號。異常之事,非國休福,不得上壽稱慶。”

    我一整晚沒睡,天不亮便被叫起來梳妝,紗南很是激動,我卻覺得心境十分麻木,完全沒有大驚大喜之感。

    事前我並不知道這份詔書的內容,等到大司徒戴涉與宗正劉吉帶人來到西宮,當眾宣讀詔書時,我才得以知曉這份出自劉秀親筆的廢立詔書的內容。當宣讀詔書開始,我的情緒終于開始起了波動,尤其是當我听到那句“自我不見,于今三年。”時,心里突然涌起一陣暖意,竟沖散了我的抑郁之情。

    劉吉將剛從長秋宮收繳來的皇後璽綬交到了我的手上,說了聲︰“請皇後娘娘移駕卻非殿!”

    我頷首點頭,剛要起行,劉陽帶著弟弟妹妹們急匆匆的趕來道賀,一起向我跪拜道︰“恭喜母後!”

    我忽然覺得“母後”這兩個字特別刺耳,好在人多喧鬧,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馬上被他們七嘴八舌的嬉笑聲給沖淡了。

    一行人簇擁著來到卻非殿,望著那綿延如天梯般的石階,我的記憶之門忽然打開,時光像是陡然間倒轉回十六年前,那一次我也是站在這個位置,帶著一種內怯的心情爬上了卻非殿的石階。

    十六年前,我在這里接受了貴人印綬,十六年後,同樣在這個地方,當著三公九卿、文武百官的面,我接受了皇後璽綬。

    劉秀從至高處走了下來,笑著向我伸出手來。殿內鐘磬之樂響起,我被他引領著,攜手走上屬于我的位置。

    今後要走的路還很長,也許前方還會有更多的坎坷等著我們,但我相信,只要我們彼此相愛,我們能一直攜手同行,永遠在一起。
    建武十七年冬十月十九,建武帝廢皇後郭氏,立貴人陰氏為皇後。

    對于廢後的處置,皇帝詔曰︰“不可以奉供養。”劉秀與郭聖通正式解除夫婦關系,將她的名號逐出劉氏宗廟,日後不得子孫供奉。

    恢復自由之身的郭聖通被遷出掖庭,安置于北宮居住。

    作為雒陽皇城的南宮以及位于南宮北側的那片宮闕,原是呂不韋所住的文信侯府,高祖劉邦當年定都雒陽城,將南宮修葺作為皇宮居住,之後雖遷都長安,南宮卻仍作為行宮得以完好的保留下來。再經歷了兩百多年,南宮迎來更始帝劉玄定都,照例又是一次翻新修葺,到劉秀為帝入住南宮,雖然生活簡樸,但宮殿樓閣卻年年都在整修。

    但是與南宮同年代遺留下來的北宮卻沒有那麼幸運,歷經風霜的北宮,那些殿堂高閣外觀雖然猶存,內里卻大多木制腐朽,破落衰敗得還不如雒陽城的一些富戶民宅。說它是冷宮尤不為過,但是北宮不屬于掖庭,郭聖通搬入北宮,名義上已經與皇室完全無關。

    按民間習俗,被休棄的下堂婦或喪夫的寡婦可隨長子贍養,所以按常理,郭聖通離宮後最恰當的去處是隨長子劉同住。但這個顯然不可能,廢後郭聖通絕對不能與身為皇太子的劉湊到一塊去!

    于是劉秀將劉輔提升為中山王,郭聖通作為中山王的母親則被封為中山王太後。這個尊號的賜予幾乎就是一種變相的諷刺,前一天還是漢室母儀天下的皇後,在今天卻成了個無關的陌生人,被尊稱為王太後——從此以後,她的身份,也僅代表是中山王劉輔的母親,與劉秀再無瓜葛。

    她的後半生,活動範圍將僅限于北宮一處充當中山王府的宮闕內,行動處處受人監視,不得隨意離府。因劉輔未曾成年,所以雖然封王,卻仍留在南宮掖庭,連同郭聖通的其他五個子女一起,歸我撫養。

    繼劉輔封王後,劉秀將其余九位皇子,也都理所當然的從公爵晉升為王爵——這個結果,算是劉秀在前幾年廢除王爵制的洗牌後,重新審時度勢發牌。相信隨著我這個陰皇後上位,日後朝廷內部的集團勢力也將會出現一場天翻地覆的大調整。

    紗南對于這樣的結果顯然不大滿意,但她性格內斂,從不曾多嘴抱怨句什麼,只是一整天都緊繃著臉,目光寒意凜冽,讓那些小宮女見了她,一個個如臨大敵。一直挨到日落,太官準備晚膳,她才因事問了我一句︰“椒房殿那邊已經清理完畢,留在長秋宮的宮婢和內侍,娘娘打算如何處理?”

    “那些不清不楚的直接送出宮,遣散回家。沒問題的,還留在長秋宮當值。”
    “諾。掖庭令剛才來問,娘娘準備何時搬去長秋宮?”

    “空著吧。”

    紗南一愣,我抬頭,淡然道︰“我沒打算搬,這里住了十幾年,慣了,長秋宮先空著吧。其實……住哪都一樣,不是麼?”

    “那……要不要將殿閣重新修葺一下,也布置成椒房?”

    “不必了。你跟了我這些時日,何曾見我是講究這些的?”

    “諾。那奴婢這就去回復掖庭令。”

    我見她要出去,突然叫住她︰“你等等。”

    紗南聞言回轉,我一瞬不瞬的盯著她看,直到她低下頭去︰“娘娘還有什麼吩咐。”

    “明天我和皇帝回章陵,你留在宮里照應諸位君王、公主,不得有半分懈怠。”

    “諾。”

    “太倉那邊已經安置了太子宮,敕令皇太子搬遷。我和陛下商議過了,等太子良娣明年產子,便讓太子行冠禮,納太子妃。至于中山王等人,一切用度照舊,不得有所縮減……另外東海王、東平王、山陽王、瑯邪王,殿內各加一名嘗膳小黃門。”

    紗南面上閃過一道抗拒式的悻色,雖然表情只是一閃的瞬間,卻一絲不差的落入我眼中,我知道她心中埋怨我厚待郭聖通的子女,不禁冷冷一笑,假裝什麼都不知情的繼續說道︰“我看U陽公主和劉綬歲數相仿,就讓她倆在一處住吧,吩咐乳母一並哺育,不得有差。平日無論小劉綬吃什麼,U陽公主便也吃什麼,不分嫡庶。你听明白我的意思沒?”

    聲音不高,卻讓紗南慢慢變了顏色,半晌,她答復︰“奴婢一定照娘娘吩咐去做,只是……奴婢以為既不分嫡庶,那以長幼為分,應當是U陽公主吃什麼,小公主才可吃什麼……”

    我微微一笑︰“既然知道,那就用心去做。”

    “諾。”

    門外有小黃門的聲音細細的提醒︰“皇後娘娘,陛下駕到!”

    我起身接駕,走到門口時,見紗南秀眉緊鎖,似在思索什麼,于是幽幽嘆了聲︰“紗南,皇後不是那麼好當的!”

    紗南不甚明了的看著我,我抿唇一笑。甬道對面,劉秀正踱步走來,我正了正色,快步迎向他︰“妾身拜見陛下!”

    不等我跪下,劉秀已扶住我的胳膊,順勢將我攬進懷︰“天冷了,以後加件衣服再出來。”

    凜冽的風刮在我的臉上,我眯著眼,細細打量他,那樣溫柔的笑容,猶如寶石般彌足珍貴︰“不冷!”

    “之前才大病了一場,如今天氣轉冷了,也要多注意保養!”

    “我知道。”我細語,“你放心,我會好起來的。”
    他緊緊摟住我,帶著我走進殿內,殿內熱氣迎面撲了出來,我一時受不了刺激,鼻頭發癢的打了個噴嚏,他不禁笑道︰“你瞧瞧你,還是如此逞強。”說著,讓代n取了一件長麾要替我披上。

    我忙閃開,眼神堅定的轉向他︰“不是逞強,我早過了那個逞強好勝的年紀。如今我是你的皇後,以後做事會更加有分寸,你放心……”

    他感慨的抱住我的肩膀︰“我知道,你會是個好皇後!最好的皇後!”

    ***

    雖然劉秀在詔書中說明皇後的廢立非國休福,勒令郡國不得上壽稱慶。但在我走馬上任,成為皇後的第三天,他卻急急忙忙的帶著我直奔章陵而去。

    此次回章陵的目的很簡單,祭祀劉氏父祖,祭廟拜祠。章陵老家連著今年年初的那次,這十多年我只隨劉秀來過幾次,但因為身份有限,每次都沒法踏進祠堂宗廟的大門,進行祭祀。

    四十六歲的建武帝破天荒的在老家換上了農耕時粗陋的短衣,下到農田里侍弄莊稼。這時雖是冬季,但隨著二年三熟制的普及,田里正忙著搶種冬麥,以期來年夏天能夠收獲。冬麥的推廣,使得百姓們在青黃不接時能夠起到接續的作用,不至于斷糧。

    這是我第一次全程目睹劉秀干農活,雖然他在麥田里播種時,搞得那些近臣、內侍們手忙腳亂,大大削弱了稼穡的樂趣。起初我只是站在壟上看著他忙活,時不時的還同一些膽大的農戶交流心得和經驗,時間久了,劉秀的興致卻沒有隨著時間而減弱,反而更加興致高昂起來。

    “這麥子種得晚了些。”

    “是啊,是啊,本該秋末便種上的,今年晚了,不過動作麻利些搶種,應該問題不大。”

    皇帝下田的消息像長了翅膀,飛快的在各個村落傳遞,很快,過去那些熟識的親戚便大著膽子尋上門來。

    當年劉在蔡陽征集宗室子弟起兵反莽,所有男丁皆從軍,之後死的死,傷的傷,章陵剩下了無數老弱婦孺。這些在當時留守的一代人,許多人從輩分上算來都是劉秀的伯母、舅母、姑母、嬸娘,劉秀設宴款待,席間殊無半分帝王架子,全然一副晚輩姿態。

    劉秀既如此,我自然也不會再是什麼皇後,當下按著族中禮節,向各位長輩一一行禮,倒是嚇倒了一大撥人。

    混在親戚堆里溫柔而笑的劉秀,突然給我一種強烈的熟悉感,仿佛又回到當年那個令我心動的儒雅青年,對人對事對物,皆是一副敦厚老實的淳樸模樣。

    “皇後不知,文叔小時候可淘氣了,還把我們家地里的麥穗拔出來玩,結果被狗追……”
    我咬著嘴唇,想笑又不敢太大聲,斜眼乜了他一眼,見他含笑,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不禁說道︰“嬸娘喚佷兒文叔,又何故對佷媳見外呢?”

    老夫人年過六旬,腦筋卻一點都不糊涂,當即拉著我的手笑道︰“我這不是不知道佷媳叫什麼名兒嘛!”

    “老嫂子!”邊上有人拿胳膊肘捅她,憋著滿臉笑意,“這麼有名兒的女子,你怎麼給忘了?當年為了她,文叔發下宏願,南陽郡可說無人不知……”

    她一說,頓時堂上的人都吃吃的笑了起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了然的笑意。

    老夫人猛地一拍巴掌,未語先笑︰“瞧我這記性!陰姬——麗華!陰麗華!娶妻當得的那個陰麗華!”

    她的調侃換來哄堂大笑,在這樣善意的笑聲中,我竟不自覺的紅了臉,回眸悄悄向他望去,他目光柔如海水,也正笑意盈盈的凝望著我,我心神一蕩,臉上愈發燒了起來,柔情蜜意,心中又甜又羞,居然像是回到了少女時期一般。

    老夫人感慨道︰“文叔年少時謹言慎行,待人誠信,從不與人敷衍,溫柔率真,想不到竟然能做皇帝!”

    劉秀笑道︰“我做皇帝,也是以柔道治國!”

    我與他相視一笑,老夫人嘆道︰“女子,文叔真是一位值得托付終身的良人啊!”

    我頷首,真心實意的說︰“嬸娘說的是,得嫁文叔為妻,陰姬此生足矣。他不只是我的夫,更是天下蒼生的君主,我定會一心一意的輔佐于他,做一個賢妻!”

    堂上諸人感動噓嘆,老夫人拍著我的手背,眼眶中泛起微光︰“文叔是一代明主,女子,你會是一代賢後!”

    ***

    我和劉秀過著尋常夫妻的貧賤生活,甚至偶然興之所至,我會親自下廚給劉秀煮飯做菜,雖然手藝不佳,可他卻連一句抱怨的話都沒有提起,每次都甘之如飴的吃得津津有味。

    在章陵住了一個多月,直到十一月底,陰識才遲遲登門拜訪。這麼些年,我與他從未斷過消息,但兄妹相見卻還是第一次。以前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總躲著我,這一次,我見到了他本人,卻終于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多年未見,陰識身上獨有的沉穩氣質更加成熟,像是一杯濃茶,在經過數次沖泡後,方才真正透出其中的醇香。跪伏在我面前的人,眉目依舊,只是右側臉頰從眼角下方延伸至嘴角,一道凸起的疤痕卻猙獰的霸佔在那張英俊無儔的臉孔上,讓我的目光無法避視。

    我心里大痛,喉嚨里啞著聲剛剛喊了聲︰“大哥……”他已對我吟吟一笑,面上肌肉抽動,附帶著那道疤也跟著扭曲顫動。
    “你到底還是坐上了這個位置!”

    他說得一派輕松,我卻如鯁在喉,忍了好久才將酸楚之意稍稍壓住︰“代價太大了。”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他笑了,眼神平靜,已沒了當初的鋒芒畢露,“毋需太過自責。”

    “福禍相倚,大哥,難道有些事真的是命中注定嗎?”

    “如果你一直糾結在喪子之痛中,只怕對每個人都不會是福!”

    他的目光很坦然,帶著一絲絲的柔和,雖然面上的疤丑陋猙獰,但附在他的臉上卻並不讓人覺得恐怖,反而讓我抑郁的心扉悄然開啟,只有在面對著陰識的時候,我內心緊繃的弦才會全然放松。

    “其實我遠沒有你稱贊的那麼好……”

    如果我當真機警,程馭死的時候我就應該覺察其中可能另有隱情,我還是把一些事想得太簡單了。莊光提醒我應該提防狗急跳牆,他這個局外人都留意到了,我卻仍是懵懵懂懂。

    自劉秀中風發疾,性命垂危,無論宮內宮外我處處設防,把什麼都考慮到了。卻還是忘了,這麼多年的相處之下郭聖通待文叔亦是有情,如此精心布置下的一個局,怎可能最後毀于毫無準頭的一枝飛箭?

    “你既已做了皇後,今後會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東海王的將來還要靠你繼續扶持!”

    我無奈道︰“大哥,即使同為廢後,郭聖通畢竟不是霍成君,無論我心中有多恨,郭氏都不可能像當年的霍氏一樣連根拔掉,畢竟霍成君無子,而郭聖通卻有五子一女。陛下以柔道治國,絕不可能像當年武帝那樣將衛子夫連同一子三女一並誅殺,郭聖通待陛下有情,陛下亦不是絕情絕義之人,要他殺妻滅子,這樣毫無人性之事我不敢想象會在他身上出現……”

    陰識笑道︰“你如今已經是個很好的皇後了!你能有這般領悟,大哥很是欣慰,原還以為今天要費上一番唇舌,沒想到你已能自己想明白其中的利害!”

    我大大一愣,詫異道︰“難道大哥此番前來,為的就是勸導我放下心結?”

    “心平才能心靜,心靜才能理智的看待周遭的人和事,你日後做為皇後,要權衡的利弊更多,如果太過執著糾纏于簡單的仇恨中,看不明方向,終會誤人誤己!******眾仍在,要扶持東海王成為下一任儲君,你這個皇後任重道遠,還需戒驕戒躁,不斷努力啊!”

    我听出他的話外之音,竟是一副欲置身事外的心態,不由急道︰“大哥,難道事到如今你還是不能幫我一把嗎?郭氏外戚在朝中如何,你不是不清楚,你為什麼不能也幫幫我呢?”
陰識笑容神秘,目光深邃︰“這個麼,未雨綢繆,我只是看得比你更遠了些而已,你以後自會明白的。”說完,竟是不再停留,起身離去。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我心生感觸,竟不由自主的落下淚來。都說帝王之家無親情可言,而我一路走來,卻得到了無數人的默默支持,愛情、親情、友情,我被這種種情感包圍著,使我永遠不會感到孤單。

    今後的路還很長,他們雖然不能在我身邊,但我相信,他們會一直關注我,支持我,守護我……
    年底的時候回了雒陽。這一年北方邊境上一直不安穩,匈奴、鮮卑、赤山烏桓聯合,不斷侵擾邊塞,殺掠吏民。劉秀將任職襄賁縣縣令的祭遵族弟祭肜調到遼東郡任太守,祭肜果然不負眾望,屢次擊敗蠻族入侵。

    然而北邊才稍稍安定了些,交郡又出現危機。交郡位于中國南方,按照現代版圖看,應屬越南地界,而在兩千年前的漢朝,交郡屬于茫茫原始叢林,很多地區未經開發,居住的人口以少數民族為主,風俗與中原迥異,經濟條件更是停留在母系氏族後期階段,百姓過著刀耕火種的原始生活,完全沒有教條律令的概念。

    漢吏治理這一片土地是相當困難的,所以沖突時常發生。而這一次,出現叛亂的始作俑者乃是一對名叫征側、征貳的姐妹花。據說這姐妹倆武藝高強,率領當地族人,一舉攻佔了交郡。九真郡,日南郡,合浦郡等地聞訊紛紛響應,偌大個南方,竟被她們連續攻陷了六十多座城池,前不久傳來消息,征側已然建國,自立為女王。

    這是個非常了不起的女性,比起當年的遲昭平,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有什麼看法?”劉秀簡單的把事情來龍去脈說完,然後靜默等我答復。

    我笑著眯起眼,有關征側的八卦,我遠比他知道得更多,于是將奏章推了回去︰“于私,這事起因原也不全是她們的錯,朝廷早有規定在交不施行漢律,交太守甦定非要用強硬的手段來強壓蠻夷,抓了征側的夫君指望殺雞儆猴,怎料征側非尋常女子,竟而反之。這事要擱我身上,只怕我會比她做得更絕!”

    劉秀嗤的一笑,已沒了剛才的愁雲。

    “于公……”話音一轉,我不免嘆息,“交、九真各郡乃我漢之疆土,不容國土分裂,所以叛軍必須鎮壓,征側姐妹忤逆朝廷叛亂之罪絕不可縱容!”

    “嗯。”他沉吟片刻,“朝上也在議論此事,你覺得讓誰去合適?吳漢已經請纓……”

    “不妥。大司馬還是留在京里好!”如果讓吳漢去,到時殺得興起,只怕交百姓又難逃屠城滅族之禍。交那個地方窮山僻壤,地形復雜,一旦進入地界有可能會化整為零,變成游擊戰,這對擅長整形戰陣的漢軍而言,是個極大的挑戰。要知道1961年爆發的越南戰爭,美軍那麼強悍的兵力也沒在越南游擊戰中佔到便宜。我左思右想,除了吳漢外,只有一個人適合打這一場,“馬援、段志破皖城、斬李廣有功,不妨讓他們一試。”

    劉秀笑道︰“原來你也屬意馬文淵!”
    “從雒陽到交,表面上看起來是陸路近些,但山道崎嶇,其實遠不如繞道走海路便捷……”他不吱聲,只是似笑非笑的盯著我看,我這才覺察到自己多了嘴,忙解釋道,“以前家中有賓客乃交人氏,故略有所聞。”

    劉秀失笑道︰“我瞧你興致勃勃,莫不是想親自掛印出征?”

    我感念他的體貼,沒有對我熟悉疆域的事情詳加盤問,不免調皮起來︰“征氏姐妹如此驍勇,我家義王名字中即便有個王字,也不過是個長公主。而征側身為女子,竟能統御兵卒,自立為王,怎不令人刮目?”

    他無奈的說︰“那可不行,你現在是朕的皇後!你得留在宮里陪著朕。這樣吧,朕授命馬援為伏波將軍,段志為樓船將軍,率兵兩萬人,取海路平交之亂!”

    “再加個人。”我眨眨眼。

    “哦,你還中意何人?”

    “庶人——劉隆!”

    劉秀微微一愣,笑道︰“也好,且讓他承你一回人情。朕重新啟用劉隆,封他為扶樂鄉侯,仕官中郎將,讓他做為馬援的副將隨征!”

    我大喜,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狠狠親了一下︰“我先代劉隆謝過陛下!”

    “如此謝禮,未免太少。”嘴里小聲嘀咕著,順手一抄,他將我撈進懷里,溫熱的唇隨後印了上來。

    ***

    建武十八年二月,蜀郡守將史歆叛變,攻打太守張穆,張穆翻城逃走,才苟且活得一命,可成都卻因此陷落,劉秀派吳漢率兵一萬前往討伐。

    馬援向交推進得十分順利,見山開道,行了一千余里輾轉到了交。征側顯然沒料到漢軍繞海而至,甫一交鋒,果然大敗,之後仗著地形,隱入叢林,與馬援率領的漢軍展開了一場游擊戰。

    因為對征側關注,我雖不能親至戰場,但心里對她卻有種說不出的好勝之心,所以對于馬援在交的戰事不免格外留心。馬援果然心存仁厚,他每攻下一座城池村莊,非但約束士兵不擾民,還幫助當地百姓收拾戰場,迅速恢復家園。在這樣寬仁的影響下,當地土著反抗的情緒很快被大大削弱,一些叛民甚至主動歸降,得到這樣的消息時,我不禁對當初自己的眼光和判斷得意起來,如果去的人是吳漢,只怕結果和美軍當初攻打越南別無兩樣,強硬的手段導致民眾反抗加劇,如此想要收復交的幾率實在微乎其微。

    當時劉秀不在宮里,正在長安巡狩,祭祀後土。我寫信與他,言辭難免自夸,他總也順著我的意,褒揚不斷。
    而另一面,吳漢的強悍也在成都發揮得淋灕盡致。他征調了廣漢、巴、蜀三郡兵力,圍攻成都,一直打到七月份,一舉拿下成都,斬殺史歆後,乘勝乘筏而下,直入巴郡。吳漢做派一如既往,那些反叛的首領,在他手里沒一個能存活,不僅如此,他還將叛黨的數百戶人口,全體遷到了南郡、長沙,然後才班師還朝。

    事後,劉秀還借此事向劉陽教授用人之道,知人善任,統御者眼光要準,擅于用人,收效才會事半功倍。

    ***

    這一日在宮中閑來無事教劉京寫字,劉禮劉也在一旁看著,時不時還懂事的給兄長磨墨,劉綬雖小,卻是個極淘氣的,不時的在邊上搗亂。

    因是夏天天熱,紗南取了冰湃的水果正要端過來給孩子們解暑,忽然門口腳步聲急響,劉秀匆匆走了進來,連個通告都沒有,唬得宮里的侍從慌忙起身接駕。

    我見他神色凝重,一時倒也吃了一驚,不等開口詢問,他已吩咐︰“換身衣裳與我出宮吧。”

    我瞧他眼中流露出些許哀傷,于是問道︰“什麼事?”

    他先不答,只是很用力的扯開身上的深衣,我忙叫人過來替他寬衣。他脫了頭上的通天冠,才長長嘆了口氣︰“固始侯薨了。”

    我一愣,腦筋竟然沒能馬上轉過來。直到听他吩咐代n︰“準備車乘,輕車即可,不必安排太多人跟從……”我才如夢初醒,不敢置信的低呼︰“李通!怎麼……他今年才多大歲數啊!怎麼就……”

    “他素有消渴之疾,以前也老發毛病……”

    我心里一陣難過,不覺悲傷道︰“那可如何是好,伯姬她……”

    劉秀身子一僵,愈發惆悵起來︰“趕緊換了衣裳……”

    我忙一迭聲的喚紗南替我換衣梳妝,匆匆忙忙的一通收拾,臨出門紗南還問了句︰“娘娘不吃午膳真的不要緊嗎?”

    “哪還顧得上這些啊。”想到劉伯姬,心里愈發添堵,哪里還有胃口吃得下飯。

    到固始侯府時,門口已經聚集了許多同樣前來吊唁的官吏,我跟著劉秀下車,一面與眾人招呼,一面心里像火燒似的記掛著里頭的情形。

    果然,才踏進門,便听到淒厲的哭聲響作一團,斷斷續續傳了出來。等到了停尸的堂前,除了出來相迎的家丞,十數人皆是全身縞素,披麻戴孝的伏在地上嚶嚶哭泣,其中有一婦人身穿粗麻喪服,頭、腰皆扎帶,胸前綴布,足穿麻鞋,手扶棺柩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一旁的女眷又拖又拽,卻始終難以讓她的情緒平穩下來。
    劉秀暗中握了握我的手,我會意上前,將傷心欲絕的劉伯姬從棺柩上拉了下來,她起初只是痛哭,雙手緊緊抱著棺柩,怎麼也不肯松手,等看清是我時,才哆嗦著嘴唇,絕望的松開手。

    我將她緊緊摟在懷里,她扶著我的肩,許是哭了太久,聲音早已喑啞︰“麗華!我要怎麼辦?他就這麼走了,我要怎麼辦?他怎麼可以丟下我一個人……”

    我眼眶頓時濕了︰“你怎麼是一個人?你還有兒女啊。”她頭發散亂,一雙眼又紅又腫,我心酸的撩開她額前的亂發,細聲的安慰,“想想你的李音啊,他才替你生下長孫;還有李雄,他是你的幼子,雖然陛下體恤,封他做了召陵侯,可他畢竟還未成年,你難道不管他了嗎?”

    我一邊說,一邊招手從堂上哭靈的孝子賢孫堆里喚出李雄。才五六歲大的李雄扁著嘴,臉上掛著大把眼淚鼻涕,沖上來一把抱住劉伯姬,哀痛的喊了聲︰“娘——”

    幼子的一聲孺慕呼喚,將劉伯姬震醒,她哭著抱住兒子,母子倆頓時哭作一團。

    我不忍再看,眼淚止不住的嘩嘩流淌。

    少時,劉秀賜下賻錢,由李通長子李音接了。

    在固始侯府待了足足兩個時辰,我見喪家事忙,反為了招待帝後多費周折,內外皆有不便,于是對劉秀提議︰“先回宮吧,我們待在這里,也幫不上忙。”

    劉秀也明其理,唏噓嘆道︰“也好。”

    我扶他起身︰“等出殯之日再來送葬,也算全了你們之間的情分。”

    “旁人不了解,你卻是知道的,當年若無次元襄助,何來我今日?”

    回想當年情景,仿佛歷歷在目,少年意氣風發,拔劍在手,英雄出世,誰也沒有預料,時光易過,猶如白駒過隙,轉眼我們都已經老了。

    回宮的路上,我坐在車里,腦子里反反復復地浮現的皆是當年的情景,那個面如冠玉的年輕男子,如今卻毫無知覺的躺在棺木之中,任由親人為他哭斷肝腸也無濟于事。

    其實何止是李通,細細回想起來,當年與我們並肩作戰的同伴,到如今,還活在世上的也僅寥寥數人。年華消逝,我們……都在慢慢變老。

    “秀兒……”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是溫暖的,讓我覺得很是安心。我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傷感的說,“你會一直陪著我吧?”

    五指箕張,他的手指與我的手指相互交纏在一起,牢牢握住︰“會的,一直陪著你。”

    “即使我們老去……也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是,即使我們老去……”他側首凝望,那般柔軟溫潤的眼神似一把鎖,牢牢的扣住我,許下一生一世的承諾︰“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即使我們老去……也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交之戰一直持續到建武十九年春,才有消息傳來說馬援斬了亂黨之首征側、征貳兩姐妹的首級,如今正繼續追繳殘余黨羽。

    那麼難打的交居然只花了一年多時間便輕松獲勝,伏波將軍居功至偉,聲名大噪。

    若論起我當皇後的這兩年,遇到最大最多的收獲,那便是國內亂黨四起,叛民滋擾不斷,總有小股勢力在地方上伺機搗亂,不得安生。比方說這一次,河南又有一伙以單臣、傅鎮為首的亂民,攻佔了原武城,自稱將軍。

    “稟皇後娘娘,太子來了!”門外有宮女小聲通稟。

    我原在內室舒展拳腳,听了這話**歇了手,紗南給我遞來巾帕的同時對外頭吩咐說︰“請太子殿下到堂上坐候。”

    我喘氣︰“讓他不用天天來報備了,怎麼總是不听呢?”

    “此乃為人子的孝道!太子乃儲君,自當為天下人表率,這麼做是對的。”紗南絮絮念叨,替我選定一襲青色曲裾深衣,我默認的點了點頭,然後脫下濕透的內衣,換上干淨的中衣,伸開雙臂,套上深衣袖子。紗南低著頭,忙前忙後的繞著長長的衣襟,最後束上腰帶。

    “這孩子稟性厚道,且不問他來瞧我的這份心里含了多少孝心,至少面子和禮數上實在沒有缺失。”換好裝,我想了想,回首對紗南莞爾一笑,“你還別說,我呀,真怕了他的沒有缺失。”

    紗南明了我的意思︰“世上哪有完人?他再謹言慎行,也總能尋到不是。”

    我正往外頭走,听到這話,不覺停了停︰“這孩子待我不錯,我倒不想平白往他身上潑髒水。”

    “其實依奴婢看,娘娘心里只怕早拿定主意了!”

    真不愧是紗南,這幾年沒有白白跟著我。

    門口簾子卷了起來,宮女跪坐在地上給我套上鞋子。門外陽光耀得人晃眼,我的心情卻十分愉悅。到前堂時,果然不出所料的看到劉恭恭敬敬的正襟危坐,見我進來,忙起身行禮,舉手優雅,投足不苟,完美得挑不出一絲錯來。

    我嘴角不自覺的翹了起來,他等我坐上枰,方才拜道︰“兒臣給母後請安,母後今日可好?”

    “好。”

    好!當然好,神清氣爽,哪可能有什麼不好的呢?

    其實我與他之間實在無話可說,他不是我親生的,長到十九歲,除了這一年半以來天天上我的宮里跑進跑出之外,我和他打小從沒親近過。這種毫無感情交流的繼母與嫡子間的尷尬關系,讓我有點點郁悶,又有點點犯愁。

    按照劉的習慣,不管他願不願意,有話沒話,他總會在我這里待上半個時辰,無非也就是例行問些家常,實在無話的時候,我也會主動詢問些他的生活。
    “劉丘滿周歲了吧?”

    “是。”

    “听說太子妃有喜了,真該恭喜你啊,你之前一連得了兩個女兒,真希望太子妃這一胎能添個男丁,也算是陛下的長孫了。”

    劉的臉色慢慢變了,眉頭輕顫,好一會兒他才勉強透出口氣︰“但願如此。”

    我知道他在畏懼什麼——太子妃昨天黃昏才請的脈,事出突然,他還沒來得及上報宗正,我今天卻慢條斯理的隨口說了出來,怎不令他膽戰心驚?

    “我挺想劉丘那孩子的,什麼時候你把她抱來我瞧瞧……另外告訴太子妃,好生將養著身子,初一、十五別急著進宮給我問安,我明白她有那份孝心就夠了,還是養胎要緊。”

    “多謝母後體恤。”他神情木鈍,顯然受驚不小。

    “太子太傅張湛抱恙快兩年了,總是歇在家里,太子的課業可別因此耽擱了。”

    劉又是一哆嗦,低下頭囁嚅︰“有郅惲督導兒臣……兒臣不敢懈怠偷懶。”

    我也不忍再為難他,于是微笑道︰“你能明白這個道理就好,這便去吧。”

    “兒臣告退。”

    我讓小黃門送他出去,等他身影消失在盡頭,紗南不以為意的冷哼︰“張湛擺明是和娘娘作對,擺譜給陛下和朝臣看。娘娘不如索性給他點厲害瞧瞧,直接廢了他的官職,貶為庶民,逐他出雒陽。”

    我嗤的一笑︰“原來紗南也有沉不住氣的時候。”

    “奴婢不是沉不住氣……以娘娘之尊,難道還要看他們那幫******的臉色不成?”

    我起身走向隔間的書房,紗南尾隨。

    “張湛德高望重,素有賢名,我們刻意動他反而不得人心,要收拾他其實易如反掌,我從不擔心郭聖通被廢後,太子余黨們還能在朝廷上咸魚翻身,搞出什麼花樣。”

    書案上擺放著一堆的竹簡,這些東西都是最近兩年的卷宗,我讓紗南花了兩天時間特意整理出來︰“只怕真正的風暴在這里!你可瞧出什麼端倪沒?”

    她不明所以的搖頭,滿臉的困惑︰“奴婢不明白。”

    低頭冷眼看著摞疊的竹帛,我從當中抽出四五份資料扔給紗南,紗南一一看完,面上困惑之色不減,納悶的說︰“單臣、傅鎮劫持官吏,在原武城內自稱將軍,這事陛下不是正打算調兵征剿嗎?還有,那個曾經自稱‘南岳大師’的李廣,不是早在建武十七年便被伏波將軍給砍了嗎?娘娘想讓奴婢看什麼呢,難不成這兩起叛亂之間還有什麼聯系不成?”

    我哈的一笑,這女子雖然政治觸覺不夠敏銳,但她的機警卻恰到好處的彌補了這一缺點。
    “難道……真有什麼不對勁的?”她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有關這兩起叛亂的消息,奴婢都有看過的,沒發現什麼……”

    “可你忽略了一個人——維汜!”我大聲打斷她的話,一針見血的揭開謎底,“此人在民間十分有名,他裝神弄鬼,妖言惑眾,說自己是神仙下凡,廣招弟子,形成一個龐大的派系。建武十七年初陛下中風,朝上曾有人提議召維汜進宮為陛下驅鬼除病,被郭聖通采納,若非陛下當時恢復言語,嚴詞拒絕,你我可能還有幸在宮里一睹這位傳奇巫師的風采。不過,之後維汜這個妖巫越來越神乎其技,吹噓過火的下場當然是難逃一死,當時連坐了他的弟子數百人,也算得上是轟動一時的大事。”

    紗南屏息,神情凝重的看著我。

    我微微頷首,笑道︰“其實兩年前在皖城鬧事的李廣,正是維汜的弟子,當時他打的旗號是維汜未死且已經得道成仙,倒也誆騙了不少愚昧百姓,跟著他一塊兒造反。同樣的,現在正鬧得火熱的單臣、傅鎮二人,與李廣師出同門,都是維汜的弟子!”

    “啊……”她悚然動容,“那麼,這些年的****,難不成都是有預謀的?是有人在背後……蓄意……”

    我笑得分外燦爛,明眸微微眯起,淡然悠閑的說︰“現在可再也不比兩年前了,你說呢,紗南?”

    “娘娘打算怎麼做?”

    我笑問︰“你覺得臧宮合適否?”

    “去年娘娘求陛下拜他為太中大夫,難道那時候娘娘便已謀算好了?”

    “比起******羽,最值得我信任的也只有那些與我有過患難之交的老臣了,只可惜……”

    底下的話我沒有說出來,紗南卻也明白,老臣死去的已經太多,我這個皇後做得太晚了。建武十五年,侯杜茂落下截斷軍需,唆使手下殺人的罪名被免官,削減戶邑,貶逐參蘧鄉為侯。我本想調他來京,沒想到今年年初得到消息他已撒手人寰。除杜茂之外,更令人扼腕的是外放到豫章做太守的李忠,劉秀調他上京的時候,沒想到他已重病在身,他抱病奉詔,抵達京城後終于一病不起,杜茂去世的消息傳到京城後沒多久,他也隨即病逝。

    當年隨陛下東征西討,如今又能為我所用的老臣實在少之又少。

    ***

    建武十九年春,劉秀派遣太中大夫臧宮率領北軍包圍原武城,除了北軍之外,還出動了黎陽營騎兵,共計數千兵力。

    沒過多久,臧宮遞回奏疏,稱敵兵糧草充足,久攻不下,請皇帝示下,于是劉秀召集公卿、諸侯、藩王一起至大殿商議對策。
    日頭漸漸偏西,我站在廡廊下逗弄著手中的飛奴,信鴿咕咕叫著,伸著堅硬的喙,一口口啄著我掌心的黍米粒,頸脖的翎毛不停的抖動,我愛惜的撫著它柔順的羽毛。

    余光瞥處,看到有小宮女匆匆忙忙的跑上西宮殿前石階,然後在門口找到等候多時的紗南,附耳低語。

    我收了手,振臂將飛奴放上天。忽喇喇的扇翅聲過後,灰鴿一飛沖天,身影漸漸縮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瓦藍的天空中。

    紗南上了樓,嘴角含著笑意。

    我歪著頭笑問︰“都妥了?”

    紗南像是松了一大口氣︰“娘娘料得真準。大臣們都說要重金懸賞,唯獨東海王提議放松包圍,打開一個缺口後誘敵出城,陛下也很贊同大王的建議,只是奴婢也不免擔心,萬一不成可如何是好?”

    “不成?”我嗤然一笑,“怎麼可能不成?小小妖巫算得什麼,只要陛下願意,黎陽營的突騎軍將整個原武城踏平都不在話下。這是樁有賺無賠的買賣,臧宮知道該如何應付。”

    “是,想不到陛下和皇後娘娘考慮得如此周全,是奴婢多慮了。”

    “你想得對,世事無絕對,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這一次,索性趁此機會,直搗黃龍!”紗南有些听不懂我的說詞,我呵呵一笑,也不多解釋,只是關照,“找個機會,去請郅惲來一趟。”

    “郅惲?他可是太子的人……”

    “正因為他是太子的人,而且是太子身邊最具洞察力,最懂得揣摩聖意的人,所以,才更要找他。”

    “娘娘是想……”

    “有時候,對太子施壓,不如對他身邊親近之人施壓來得容易!”

    正說著話,忽听廊上傳來一片嘈嚷,小黃門滿臉尷尬的在門口探頭回稟︰“皇後娘娘!舞陰長公主與涅陽公主來了,小的們想攔,但是挨了長公主打……”

    這句話還沒說完,就听有個嬌滴滴的聲音叱道︰“果然是惡奴、刁奴!好你個閹貨,居然敢在我母後面前搬弄是非!”口里說著,粉拳已不停招呼在小黃門身上。

    她小時候跟我練過些拳腳,雖不是學得十分好,出手卻也比尋常女子要有力得多。這時只听那小黃門蹲在地上抱頭“哎唷!哎唷!”大叫,一時也分辨不清是真疼還是假嚎。

    “住手!”不管真假,女兒驕縱忘形的模樣卻總是我所不喜的,“你這像是什麼樣?”

    義王縮了手,一臉忿忿,想張嘴替自己爭辯,卻被身邊的劉中禮及時拉住胳膊。

    “娘!”中禮笑嘻嘻的拖著姐姐進門,“我們不知道娘在休息,不讓人打擾,才會誤以為是這小黃門誆我們!娘你別生我們的氣!”
    她故意不喚“母後”而喊我“娘”,我哪能猜不出她賣的這點小小的乖,心里雖然氣惱,卻仍是被她哄得消了大半︰“又上哪淘去了?”

    義王額頭上的汗把額際的發絲都打濕了,中禮雖然故作平靜,其實也好不到哪去。

    “這麼急急忙忙的跑來找我,到底哪里又不順心了?”

    義王扭頭看向中禮,眼神示意妹妹說話,沒想中禮咬著自個的嘴唇卻始終不開口,有些蒼白的面頰浮起一片紅雲。

    我大為驚訝,對于我這個二女兒,向來可是敢說敢做,性格爽朗磊落,行事不拘一格,可從來沒見她有過這副扭捏羞澀的模樣。

    義王見狀,突然高聲嚷嚷︰“二妹流血了,流了很多血……唔!”

    中禮一把捂住大姐的嘴巴,一張小臉窘得通紅。

    我稍稍一愣,轉眼有所領悟,眼楮瞟向紗南,紗南會意,揮手將殿內的宮女黃門一並驅逐出去,然後關上了門。

    “你堵我嘴做什麼?快憋死我啦!”

    “誰讓你胡說八道的!”

    “我哪有胡說八道,我明明說的是實情,你……”

    中禮氣得直跺腳,捂著臉不住的扭動身體。我樂呵呵的將她拉過來摟在懷里︰“原來是我們中禮長大了呀!”

    細細看這個二女兒,五官細致,眉眼嬌柔,已非當初稚嫩的孩子,忍不住感嘆,果然時光如梭。

    “娘,二妹會不會死啊?”義王一臉擔憂的問,“宮里的女醫說不要緊,可我見她和中禮嘰嘰咕咕不知道說了什麼,嚇得中禮臉都發白了……”

    “少渾說。”中禮紅著臉爭辯,“你什麼都不懂。”

    “我不懂?難道你就懂了麼?”

    我噗嗤一笑,原本女孩子來初潮這檔子事,我私底下更留心大女兒義王,真沒想到中禮會後來者居上。

    “這是好事呢,沒什麼好害羞的。”我摸著中禮的小臉蛋,她的臉色真的不是太好看,“肚子疼不疼?”

    她搖頭︰“乳母給我熬了糖水,現在好多了。”

    難得這孩子能如此鎮定,我心里歡喜,忍不住笑道︰“中禮長大了,這算是個喜事,你想要什麼,告訴娘……”

    她眨巴眼,黑白分明的大眼楮亮了起來︰“要什麼都可以嗎?”

    “是啊,只要娘能辦到的。”

    “娘一定能辦到。”她興奮的拉住我的胳膊,激動的說,“只要娘開口去求父皇,父皇一定會听娘的話!”

    我詫異起來,正待細細詢問,一旁的義王也跳了起來︰“是啊!是啊!娘你快去救救梁松吧!”

    我被她們兩姐妹不住拉扯,腦袋都快晃暈了︰“你們……總要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吧?”
    “都怪那個伏波將軍多事!說什麼杜保不是好人,讓佷兒不許跟杜保來往,搞得父皇現在很生杜保的氣,順帶還訓斥梁松和竇固。他們兩個好可憐,听說今天在朝上不住磕頭謝罪,都磕出血了……”

    我目光轉向紗南,紗南沖我微微點了點頭,悄悄走向殿外。

    義王仍在喋喋不休,我听了半天也理不清個頭緒,于是制止她再呱噪,轉頭問中禮︰“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一五一十的跟我講清楚,不許有絲毫隱瞞,若有欺瞞,我也幫不了你們。”

    中禮神情晦澀,目光閃爍,過了片刻,她斂衽跪在我面前,拜道︰“女兒不敢有所隱瞞,但求母後看在女兒的面上,讓父皇網開一面,饒過梁松與竇固吧。”

    她口齒伶俐,說話有條有理,遠比義王的浮躁片面之詞來得理性。原來,事出之因在于身在交的馬援寫給佷兒的一封信,教導兄長的兒子馬嚴、馬敦二人,告誡他們與人交往要慎重。信中舉例提到兩個人,一個名叫龍述,時任山都縣令,一個名叫杜保,時任越騎司馬。馬援叫佷兒寧可學龍述,也不要學杜保。

    這原是封十分普通的信,可不曾想有人在皇帝面前參奏杜保行為輕浮,禍亂群眾,奏書提到了馬援訓誡佷子的信,借此彈劾梁松、竇固二人與杜保結交。劉秀將馬援的信和奏書一並給梁松、竇固看,把這兩個年輕人嚇得不住叩頭流血。

    听完我並沒有馬上表示什麼,故意岔開話題,戲謔道︰“義王氣憤,我能理解是為了梁松,中禮這麼緊張,又是為了什麼?”

    義王偷笑,用手肘悄悄捅著妹妹,哪曾想中禮一點也不羞怯矯情,反而很大方的說︰“母後,你也說女兒已經長大了,女兒心里喜歡竇固,自然偏向于他。”

    我失聲而笑︰“听你的口氣,難道還想請父皇賜婚不成?”

    “女兒很小時便說長大要嫁竇固,如同父皇當年發願說娶母後一樣,絕非狂言虛話!”她說得非常認真,我收了笑容,有些發怔的瞧著她,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女兒,當真長大了。

    “母後知道了。”愛憐的拍了拍她們的手,我瞥眼見紗南去而復返,于是說道,“先回去,母後心中自有計較。”

    二人大喜,拜伏後攜手離去,一路上兩姐妹有說有笑,十分開心。

    紗南來到我跟前︰“叫人查過了,與剛才涅陽公主說得並無不同,只是伏波將軍的原話與那告詰奏書上的轉述有些出入。伏波將軍在家書中對龍述與杜保的評價都甚好,贊龍述忠厚謹慎,夸杜保行俠仗義,只是告誡佷兒若仿照龍述的言行,雖學得不像,卻也能學到一些謹慎嚴肅,好比雕刻的天鵝不成也能仿得像只野鴨;但是若學杜保,學得不像,卻可能畫虎不成反類犬,變得為人輕浮,所以讓佷兒們不要學杜保。”
我沉吟不語,眼望著窗外,明亮的光線從窗外照射進殿內。紗南靜靜的侍立在我身側,沒有出聲打攪我的思緒。

    過了半晌,我噫呼一聲,從榻上站了起來︰“這件事,無論誰對誰錯都不值得我們大驚小怪,只是……有個問題令我覺得很是想不通,為什麼馬援的家書,會落到上奏書彈劾的人手中?這原也只是一封家書而已,這整件事原也只是孩子們交友的小事而已,值得如此大費周折麼?”

    我回眸沖紗南淺淺一笑,她沒料到我會提出這麼奇特的問題,一時無言以對,竟也呆了。
    四月,臧宮按照東海王獻的計策攻下原武城,斬殺單臣、傅鎮後班師回朝,論功行賞,臧宮升任城門校尉。

    另一頭,在江山輿圖的最南側,馬援追擊征側余黨,一直追到居風,直到嶺南地區全部平定,獲得全勝。

    喜訊傳到京城,恰是閏四月底,劉秀趁著興頭上,把叔父劉良的嫡子劉栩,佷子劉章、劉興,一齊由公擢升為王。

    隨著盛夏的來臨,劉越來越惶恐不安,上西宮請安時,時常恍惚走神,滿腹心事,郅惲的勸導對他的影響十分巨大,最終他向皇帝提出辭讓皇太子之位,願任藩王就國。劉秀先是不允,這事便拖了幾個月。

    “想給劉陽改個名諱。”坐在床上批復奏疏的劉秀,忽然向我提了個很奇怪的建議。

    “為什麼?”孩子的名字好好的叫了十五六年,怎麼會突然想起要改?

    “上個月給陽兒做生日,我便在想……當初惡日產子,取名‘陽’字本意為避邪除惡——這名諱不好,日後孩子承繼大統,難免要被人嚼舌根。所以,趁著這個機會,不妨改個名字。”

    我本對他的說法嗤之以鼻,但他說得一本正經,倒令我收起了不屑之情︰“真要改名?”

    他點了點頭︰“還是改了好。”

    我想了想,忽然問道︰“皇帝的名字,史官是否會因此避諱?”

    他愣了下,大約沒想到我會把問題繞到這個奇怪的地方去,不由笑道︰“是有這麼一說。”

    我點頭,嘴角不由自主的勾了起來︰“我想好了,就讓陽兒改名‘莊’!”

    “莊?!”他又驚又奇,但轉瞬已然明了,難以自抑的笑了起來,“果然是個淘氣的,你與他斗氣究竟要斗到什麼時候?真像是個小孩子……”

    眼波流轉,我橫了他一眼,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不是喜歡改名字嗎?不是喜歡孤雲野鶴,鄉野垂釣,不問世事嗎?自然也不會稀罕名垂竹帛!我這不也是成全了他的心願麼?這回索性讓他把姓兒也一並改了吧!”

    劉秀眼神溫柔的望著我︰“你是否還想借此逼他出來?”

    我長長嘆了口氣︰“也只是奢念罷了,我想……他大概是再也不會離開富春山了。”

    劉秀也黯然的點了點頭,我倆心意相通,不免一起唏噓感慨。我依偎進他的懷里,誠心祈願︰“但願,今後平安順心,再無煩憂之事!”

    “但願……”

    ***

    建武十九年六月廿六,建武帝詔曰︰“《春秋》之義,立子以貴。東海王陽,皇後之子,宜承大統。皇太子,崇執謙退,願備藩國,父子之情,重久違之。其以為東海王,立陽為皇太子,改名莊。”
    劉帶著自己的妻女搬入了北宮,與其母郭聖通所住的殿閣相隔不遠。劉恪守孝道,每五日入宮向我問安,風雨無阻。

    “那母子二人可還算安穩?”

    “東海王與中山王太後來往並無不妥!”

    殿外在下著傾盆大雨,那一聲接一聲的滾地雷,讓我的心也跟著一塊炸響。久久的,我望著那昏暗深厚的雲層,嘆了口氣︰“未雨綢繆,有些事還是謹慎些好。大哥何時能來京城?”

    陰興的臉色陰郁得一如外頭的惡劣天氣︰“詔書已經下了,自然不敢輕忽懈怠,不日內即可抵達雒陽。”

    “怎麼?還在怪我多事?”

    “臣不敢。”

    “你們是我手足兄弟,如果連你們都不幫我,那我們母子又能怎麼辦呢?這麼多年,大哥在家也該歇夠了,這一次順便把陰就也一並帶到京城來吧。”我見他面上淡淡的,眉宇間竟是有種隱憂,不禁又好氣又好笑起來,“不過是讓大哥做個執金吾,統轄京城警備,讓你做個衛尉,負責皇宮警備,這算得上什麼要緊官職,竟把你倆嚇成這樣?我的用意也不過就是想讓你們保護好皇太子,不想讓一些居心叵測之人有機可乘。朝廷上的事,你們自然不必插手……”

    “皇太子的事,我們做舅舅的,自當竭盡全力!”

    陰興對待朝廷政務,以及人際關系等方方面面的態度,竟是比昔日郭況更加小心謹慎,從不落人把柄口舌,以至于劉秀也時常稱贊于他。

    ***

    陰識先到京城赴任,沒多久陰就帶著家眷一並來了雒陽,我在西宮側殿接見了柳姬以及一群陰家的佷女。這些佷女有好些我才是頭一次見,年齡都在十歲以下,身量雖小,卻一個個都已盡顯美人胚子。柳姬與我寒暄時,指著其中一個靦腆的小女孩兒說︰“皇後可瞧著這孩子有幾分眼熟?”

    那女孩兒含羞低垂著頭坐在角落,柳姬將她拖了出來,推到我面前,托著她的下巴使她的臉蛋一覽無遺的呈現在我眼前。

    瓜子臉,雙眼皮,劍眉英氣勃勃,鼻梁高挺,雙靨緋紅,唇形飽滿,稜角分明。說實話,她並不是眾多女孩子里頭長得最出色的,但她的長相卻令我心中怦然一動。

    “這是……誰……”

    “是二弟媵妾琥珀生的女兒,閨名素荷,今年九歲……”

    “素荷?”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是記得有這麼個孩子,沒想到長這麼大了!”

    我伸出手將她再拉近些,素荷有些害羞,卻也睜著一雙好奇的眼楮,烏溜溜的不時偷偷用余光打量我。

    “你瞧瞧這孩子的眉眼,長得別提多好了,你看看她的嘴,那模樣,那神情……我一見著她呀,就覺著她和……”
    我微微一笑,漫不經心的接口︰“是啊,真不愧是我們陰家的女子!”

    柳姬清了清嗓子,笑容里添了幾分曖昧︰“皇後娘娘的幾位大王也生得甚好,眉清目秀的,特別是皇太子……”

    我不著痕跡的插了句︰“大哥身體可還好?前日我見他嗓子有些啞,今天可好些了?若是吃藥不見好,我讓太醫令丞去府里瞧瞧!”

    柳姬興致勃勃的勁頭被我硬生生的打斷,臉上一陣泛紅,急忙窘迫的搖頭︰“不……不要緊,有勞皇後娘娘掛心,夫君他……已經無大礙了。”

    “畢竟上了些歲數,比不得年少時了,平時也該多注意休養,當然,這還得靠嫂子時時提醒……你們一家子人才搬來京城,車馬勞頓的,家里一定有許多事情等著嫂子主持內務,我也就不耽擱你了。我們家的女孩兒,即使不沾國戚這層親,走出去也必然是人見人夸,斷沒有輸給別人的。”

    柳姬欲言又止,最後只能訕訕的領著佷女們拜別。我讓小黃門送她們出去,等她們出了殿門,紗南才從隔間後走出來。

    “其實夫人說的話在理,皇後娘娘為什麼不考慮親上加親呢?”

    我不說話,只是看著她微笑,須臾,她被我怪異的目光盯得別開眼,很不舒服似的聳了聳肩。

    “親親之義……有利有弊。”我不願多做解釋,于是將話題扯開,“方才听柳姬提及,進宮時在宮門口見著湖陽公主的油畫車了,怎麼過了這麼久,也沒見她上我這來敘敘話?”

    “奴婢讓人去打听一下,怕是去了陛下那里。”

    “最近風聞湖陽公主的家丞,在京城里仗勢欺人,鬧得怨聲載道,有官吏夫人進宮將話帶到我這里。你也是知道的,她是皇帝親姐,陛下對待家人素來重情,他姐妹兄弟如今只剩下一姊一妹,更加憐惜百倍。去年妹婿又沒了,他對李家以及寧平公主的賞賜你不是沒看見,湖陽公主早年喪夫,寡居至今,她即使驕縱,皇帝也不會忍心太過責難于她——皇帝家的事,說小是家事,說大了也是國事,于國體我是皇後,于家禮卻還是湖陽公主的弟妹,不便多插手其中,他們姐弟的事,還是由得他們姐弟去解決得好。”

    紗南點頭道︰“也是,娘娘若是對湖陽公主有所約束,她必然心懷怨懟。”

    主僕二人正對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嘮著嗑,忽有小黃門引著中常侍代n急匆匆的走了進來。代n侍奉皇帝多年,隨著年歲的增長,機靈之余更添了穩重,像現在這樣慌張的表情倒是不常見。

    我才讓紗南給他讓席,卻不料他已滿頭大汗的說︰“皇後娘娘還是趕緊去前殿說和說和吧,老這麼鬧下去,可如何了得。”
    我心中一動,已猜到他說的事十之**與劉黃有關,于是無視他的著急,故意裝傻笑問︰“子予,我听說陛下已經定了由議郎桓榮教導太子詩經,左中郎將鐘興來教授太子以及諸位君王《春秋》。不知道桓榮與鐘興這二人有何等學問,你且說與我听听!”

    汗水浸濕了他頭頂巧士冠的冠沿,他舉著袖子擦了擦鬢角淌下的汗珠,苦笑道︰“娘娘,此事容後再稟不遲——倒是那湖陽公主,這會兒正與陛下……”

    我將目光移開,擺出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態,代n愈發急了,跪下拜道︰“這事只有指望皇後娘娘出面調解了,娘娘也不忍見陛下生氣吧,若是氣壞了身子……”

    他搬出劉秀來,倒還真讓我硬起的心腸馬上軟了下來,不由嘆了口氣︰“這究竟又是怎麼一回事啊?”

    “是、是這樣的……這件事全賴雒陽令董宣的不是!今天早起公主出門,路經夏門外萬壽亭,董宣帶人強行攔截公主車駕,態度傲慢無禮至極。他不僅攔了車駕,還拔刀畫地,謾罵公主,甚至……殺了公主隨乘的一位家丞……公主受了屈辱,進宮說與陛下……”

    我從榻上騰身站起,唬得代n住了嘴,呆呆的看著我。

    “紗南!”

    “奴婢在。”

    “困了,去焚個燻爐,我先歇個午覺……”

    代n大驚失色,忙膝行至我跟前,高叫︰“卑臣錯了!卑臣說實話!實在是湖陽公主的家丞白天當街殺人,事後一直藏匿公主府,董宣為緝拿賊凶,不敢擅闖公主府,便在夏門外守候……所以,這才……”

    我呆了呆,站在原地駐足,過了一分多鐘才緩過勁來︰“你說前殿在爭吵,誰和誰吵?”

    “是……是那個董宣……陛下听了公主的哭訴很是生氣,所以剛剛傳喚了董宣,預備棰殺。那董宣卻死活不肯認錯……正鬧得不可開交……”

    我低低的噫呼一聲,心里卻像煮開的開水咕嘟咕嘟沸騰起來,若換作以前,說不定我早拔腿沖出去了,可現在卻由不得我不沉下心來反復思量。

    不是不想主持正義,按照律令,殺人者償命,董宣的做法不僅不應得到懲罰,反而應該對其行為大肆表彰。然而……偏偏他得罪的人是劉秀的親姐姐,我的大姑子,劉黃待我並不薄,我若在這份上出面與她相悖,于情可實在說不過去。

    正自為難,代n低低喚了聲,態度十分之哀懇。

    我扭頭對紗南苦笑︰“你瞧瞧,這皇後可是容易當得的?”

    我趕到前殿時,距離董宣奉召入宮已過了半個多時辰,本以為爭吵最激烈的**部分早已過去,我進去時只需過過場也就罷了,誰料到一腳才跨進門檻,便目睹了一幕驚心動魄的場面。
    眼前呼的有道黑影閃過,竟是對準門口的頂梁大柱撞去,我下意識的沖過去拉住那人的腿,只這麼阻得一阻,卻仍是沒能制止那股強大的沖力。只听得砰的聲巨響,屋頂撲簌簌掉下一片夯土灰,嗆得我不住咳嗽。

    “麗華!”劉秀在我身後喊了聲,我定了定神,卻見自己面前躺了個須發花白的老者,估計是腦袋撞在門柱上了,冠歪了不說,還搞得一腦門子的血。

    我“哎唷”叫了聲,劉秀已攙著我的胳膊將我拉開。有兩名小黃門麻利的將那老者扶了起來,雖然額頭磕破了,好在我拽著他的腳,緩了下沖力,他的神志還算清醒,寒著臉色沉聲說︰“陛下聖德中興,而縱奴殺人,將何以治天下?臣不須棰,請得自殺!”

    說話間,他推開兩名小黃門,挺直了脊背,一副大義凜然的神情。我萬萬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等慘烈的局面,回頭看劉秀臉色也變了,面色煞白,劉黃卻是氣得渾身發抖,被自己的丫鬟扶著,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陛下!”我低低的喊了聲,硬生生的卡進這個不算和諧的氣氛中,含笑說,“這都是在做什麼呢?董大人,凡事不必太較真!湖陽公主畢竟是帝姐啊,你沖撞公主算不算是失禮之舉呢?不妨給公主賠個禮,磕個頭也就是了,公主大人大量,哪里會和國之棟梁多計較呢?”

    劉秀與我心意相通,听了這話,立即配合默契的說︰“皇後說得極是,大姐也絕非是要阻攔你履行公務,只是你不分尊卑,沖撞了公主,所以今天才會有此糾紛。你給公主賠個不是,這事就此揭過吧!”

    沒想到董宣哼了一聲,竟是看都沒看劉黃一眼。我和劉秀頓時尷尬起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代n連忙打手勢讓那兩名小黃門摁住董宣的脖子,將他強行按倒在地。

    董宣跪在地上,雙掌撐著地面,卻是死活不肯低頭,小黃門急得大汗淋灕卻也完全沒有辦法,他只是憤怒的瞪著眼楮,挺著僵硬的脖子,誓不低頭。

    劉黃氣得沖劉秀直嚷︰“文叔你為白衣平民時,大哥在家里藏匿逃犯,官員連大門都不敢探下頭,而今你當了天子,難道連一個小小縣令都鎮不住了?”

    劉秀听了,不怒反笑,對姐姐攤了攤手,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天子和白衣不一樣啊!”

    我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看董宣。那個年近七旬的老者,還在與小黃門做著頑強抵抗,一張橘皮縱橫的臉上滿是倔強不屈的硬氣表情。我忍不住在心底喝了聲彩,卻又對他這種不會拐彎取巧的性格感慨唏噓,這樣的人,即使是個好官,也可能因為不懂官場人際之道,時時將自己逼入絕境,不斷踫壁吃虧。
    “果然是個硬脖子的家伙!”劉秀笑罵了聲,拂袖,“強項令出去——”

    此言一出,已算是給了董宣一個大大的赦令。

    眼瞅著劉黃臉皮抽搐,張嘴欲呼,我急忙大聲笑了起來,拉住劉黃的手將她扯到一邊︰“太子最近有沒有到你府上去拜望?這孩子整日念叨著姑姑……”我一邊扯話題,一邊將左手負在背後頻頻打手勢讓董宣走人。

    我不清楚董宣明不明白我的用意,好在那兩個小黃門並不算笨,從地上架起董宣,快速往門外走了出去。

    劉黃被我巧舌如簧的家常話給絆住,幾次想對劉秀重提董宣之事,卻總被我找話題不著痕跡的繞了過去。劉秀與我配合得更是天衣無縫,直把劉黃哄得暈頭轉向,最後也乖乖的帶著奴僕離開了大殿。

    她一走,我立馬癱倒在榻上,肩膀垮塌著,一副無精打采的倦怠模樣,劉秀走到我身後,替我捏壓發酸的肩膀︰“好在……總算是把兩邊都擺平了!”

    我回首與他相視而笑,心有戚戚焉︰“強項令!好個強項令啊!你打算怎麼褒獎這個強項令呢?”

    劉秀莞爾一笑︰“今天這事,的確是委屈他了。”想了想,喚來代n,“替朕擬個詔書,賞雒陽令董宣三十萬錢!”

    “諾!”代n應聲到隔壁去擬詔。

    這事好在沒鬧大,總算得以解決。我慶幸之余大大的松了口氣,正要開口說話,不曾想身後的劉秀突然迸出一句︰“你瞧,這皇帝可是容易當得的?”那口氣說詞,竟與我剛才對紗南所做的抱怨之詞如出一轍,我大大怔住,轉瞬難以自抑的掩面大笑,雙肩震顫不止。
    建武二十年四月初三,太倉令犯法,大司徒戴涉牽扯其中,下獄身亡。同時,劉秀為避免三公連任,權勢坐大,于是將竇融從大司空的位置上撤了下來。

    竇融撤下後沒多久,吳漢便病倒了,且病勢嚴重,太醫前往診治後斷定時日無多。到了五月初四,吳漢病逝。

    對于吳漢,我在私底下對他的評價總是不大好的,雖然他功勛卓越,功績顯赫,為漢室的中興做出了不可磨滅的巨大貢獻,但在我心里始終存在著一個疙瘩,他的殺戮與他的功勛同等。

    我曾經不太理解劉秀為何獨獨對吳漢如此偏心,不管吳漢犯再大的錯,劉秀總是對他極度信賴,在那些老臣中,也唯有吳漢,從建武元年任大司馬起,至今歷時二十年,絲毫沒有動搖他的地位,一如既往的執掌著全國最大的兵權——迄今為止,三公之中,大司徒從第一任鄧禹算起,已經換了六人,大司空亦是自王梁起,連換四五人之多。

    細數這些被替換下的三公們,鄧禹如今已經撒手不管政務了,伏湛、侯霸均已病逝,韓歆、歐陽歙、戴涉三人更是身居高位反遭皇帝忌憚,最終皆是不得好死;宋弘不肯娶劉黃,做了五年大司空,後來因為涉險誣告上黨郡守被免職回家,數年後病死家中,因為沒有兒子,他的爵秩也無人繼承。相比而言,李通貴為國戚,卻深明高處不勝寒的道理,早早的退避辭官,如今雖然身故,但家族榮華依舊長盛不衰。

    作為一個馭人有術的皇帝,劉秀會對竇融的連任產生顧忌,卻似乎永遠不會對吳漢產生懷疑,他對吳漢的信任感始終讓我感覺有些莫名,這樣的困惑直到吳漢離世,看到劉秀賜予的謚號之後,我才恍然大悟。

    回想起當年在河北追繳王郎,更始帝安插心腹謝躬到河北,名為助攻,實則是監視劉秀,怕他功高震主。劉秀對此只能面上與謝躬虛與委蛇,二人同在邯鄲卻分城而治,最後是吳漢充當了劉秀的那把利刃,趁著謝躬被尤來軍擊敗,在鄴縣伏擊,將退走中的謝躬殺死。劉秀封了蕭王,當眾人皆以為他已死的時候,也只有吳漢跳出來扛起了堅定不移的大旗,預備奉我為王太後,劉秀之佷為王,繼續未盡大業……這樣的事例比比皆是,劉秀信任他,不僅是因為他能征善戰,更是因為他的一片赤膽忠心。

    他對劉秀的忠心,無人能出其右,旁人或許忠的是國家,忠的是社稷,忠的是大義,忠的是節孝,忠的是萬民,唯獨吳漢,忠的……只是劉秀一人。

    于是,吳漢死後,劉秀賜謚“忠”,是為“忠侯”,下詔書悼念,出殯時派出北軍五校、輕車、甲士送葬,一切葬儀參照前朝大將軍霍光葬儀舊例置辦,榮寵之崇,創開國之最。
    天下大定後,臨朝恢復為五日一朝,但自吳漢故世後,劉秀一度心情低落,竟連朝會都空了兩期。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昔日老友在自己眼前一個個死去,這種滋味換誰都有點難以承受,我勸他出去走走,要是嫌悶,可以帶著兒子們去長安上林苑狩獵游玩,散散心。

    他沒反對,卻也沒說什麼時候啟程,夏天暑氣重,他一直悶聲不響,有幾天甚至始終躺在床上發呆。這麼拖了三四天,我看他沒精打采的狀態有增無減,心里不免著急起來。有幾次見他下床去更衣間,似乎連走路都沒什麼力氣,腳步虛浮,最近幾次居然要小黃門攙扶才可勉強走路。

    我怕他中暑,便召太醫令入宮給他診病。沒想到太醫令還沒來,卻已遭到他的極力反對。

    “為什麼要避醫?”我不理解他的做法,太醫令明明已經受到傳喚,在殿門口等候著了,為什麼還非要固執己見的不肯看病?

    今天的劉秀似乎變得十分不可理喻起來,他不肯就醫,無論我浪費多少唇舌都沒用,他只是躺在床上閉目不答。我生氣到極點時硬把太醫令從門口召了進來,誰知道他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吼叫著又把太醫令趕了出去。

    太醫令慌不擇路的逃了出去,既不敢違抗聖意,又不敢輕易離開,于是守在門口躑躅,分外為難。

    我被劉秀的言行氣到跳腳,極力保持的好脾氣頓時蕩然無存,我上蹦下跳氣得破口大罵,只差沒掀案,他卻老神在在的躺在床上閉目養神。罵得狠了,他不怒反笑,眼神溫柔的望著我,那種能將人溺斃的如水目光剎那間將我的怒火給澆滅了。

    我注定拿他沒轍,我屬火,那他鐵定就是能滅火的水。

    “秀兒,讓太醫進來瞧瞧好不好?”最後無計可施,我甚至用上了無賴戰術,不顧自己四十高齡的臉面,黏住他,學著小女孩兒般不住撒嬌。

    “我沒事。”他溫柔的笑答,看我的眼神愈發柔軟,但除此之外,對于診治一事卻絕口不提。

    翌日,劉秀開始變得異常嗜睡,一天十二個時辰,他卻有九個多時辰都在睡覺。有時候我守著他,覺得他睡覺的姿勢很是奇怪,不打鼾,不翻身,直挺挺的一躺就是好幾個時辰,中間偶爾醒過來,卻是神情疲憊,連說話都細不可聞,有氣無力的樣子實在不像是個睡眠充足的人。

    我越來越驚疑,于是終于忍耐不住,趁他熟睡的時候,勒令太醫令進殿給他診脈。太醫令先還有所猶豫,見我面色不佳,便不敢再推阻。診脈的時候,我也擔心劉秀會驚醒,所以和太醫令二人跟做賊似的,躡手躡腳,不敢發出聲響。萬幸並沒有吵醒,他睡得極沉,呼吸輕緩,听不到一點鼾聲。
    太醫令靠近床側,乍見之下,突然變了臉色,急急忙忙的跌坐在床頭,屏息診脈。我見他神情凝重,心猛地被提到嗓子眼里,眼皮不住的跳著。

    “怎麼樣?”

    “請……皇後容臣再請左脈!”

    我咬著唇,點了點頭,于是太醫令爬上床,從另一邊將劉秀的左手托了起來。我心跳得非常快,殿內靜得連跟針掉地上都能听見。好一會兒,太醫令才小聲的詢問︰“陛下最近可有頭痛目眩之感?”

    我怔住,一時不知從何答起︰“他……一直躺在床上歇息,很少下床走動。”

    太醫令頷首,拇指掀開劉秀緊閉的眼瞼,左右各查看了半分鐘,這才從床上爬了下來。我看這麼大的動靜,劉秀都沒有醒來的跡象,一顆心倏然沉到了無底深淵。

    “皇後娘娘!”太醫令跪到我面前,語氣沉重,“恕卑臣直言,陛下病情不容樂觀,乃風眩宿疾發作,像這樣昏迷太久,會……”

    耳蝸里嗡的一聲鳴響,四周的擺設似乎都在不住的晃動,太醫令的嘴在我眼前放大,一開一合,我卻听不進一個字,只是無力的囁嚅︰“不是……已經好了麼?不是都已經治好了麼?怎麼會……”

    眼淚刷的滾落衣襟,我終究無法令自己自欺欺人,三年前的那場中風終究淘空了劉秀的身體。

    腦子里很亂,我撲倒在床頭,抓住劉秀的右手,緊緊攥著。他的手,表皮粗糙,掌心結著厚厚的繭子,手背上青筋高高凸起。這手,曾經抱過我,曾經摸過我,曾經牽著我的手,說要伴我一生……我低下頭吻著那只手,眼淚含在眼眶里,胸口似要炸裂開的疼。

    也不知哭了多久,朦朧中有只手輕輕的摩挲著我的頭頂,然後一個虛弱的聲音在我耳邊笑問︰“怎麼了?”

    我抬起頭來,對面那雙溫潤的眼眸正柔軟的注視著我,心中不禁大慟︰“為什麼要瞞我?你明明病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說完,眼淚又洶涌而出。

    劉秀用左手撐起身子,半躺半臥,身後過來一人伸手欲扶,竟是劉莊。劉秀擺擺手,虛弱的吩咐︰“朕和皇後有話要說,你們都先出去。”

    我這才注意到原來室內已擠滿了人,我的幾個子女都趕了來,烏壓壓的跪了一地。听到劉秀如此吩咐,劉莊看了我一眼,率先領著弟妹們出去。

    “別哭。”粗糙的指腹滑過我的臉頰,擦去我的眼淚,“你也知道,吳漢說過,這種病藥石並不見得有多效用,最重要的還是靠自己的意志力。我原打算自己挺一挺的……”

    我哭道︰“別再提什麼吳漢了,他人都不在了,說過的話哪里就比太醫還有用呢?”
    劉秀笑了笑,臉色很是蒼白,浮腫的眼袋透著憂郁的憔悴,半晌他細細的說了句︰“世上沒了勸導自強的吳漢,同樣也沒了醫賽扁鵲的程馭!”說完,沖著我滿是無奈的一笑。

    我的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痛得淚眼模糊,緊緊抓著他的手,反復的念叨︰“不會的,你不會有事的……”我揉搓著他冰冷的手背,神經質的碎碎念,“即使沒有程馭,沒有吳漢,沒有任何人,至少你還有一個我……”

    “麗華……”聲音很輕,輕得像根好不著力的羽毛,縹緲的漂浮在空中。他緩緩闔上眼瞼,像是在安慰無助哭泣的我,“你別怕,我只是累了,睡一會兒就會沒事的。別怕……不會離開你……”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終于混成一片含在口中模糊的低咽,我著急的搖晃他,大叫︰“別睡!你別睡啊!你早就睡夠了,趕緊起來……別睡了……別睡……”我趴在他胸口,听著他微弱的心跳聲,滿心的恐懼,哽噎得難以自抑,“我很怕……秀兒,我很害怕,你別這樣嚇我行不行?我很怕啊——”

    我很怕,很怕,很怕,很怕,秀兒,你知不知道,我膽子其實很小,唯一能讓我留在這個世上,留下來面對這一切的勇氣全來自于你的微笑!

    如果失去你,我便等于失去了一切!

    “不要睡了,求求你,真的不要再睡了……”

    ***

    太醫令、太醫丞急召太醫入宮,十余名太醫齊聚會診,開出的藥劑比平時重了兩分,然而即使如此,劉秀的病情也不見有絲毫好轉。隨著他陷入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公卿朝臣紛紛詢問皇帝起居,太常進言,依禮應請大司馬至南郊祭祀祈禱,請大司空與大司徒告請宗廟,告祭五岳,請求諸神保佑。

    然後此時的三公位置皆已空置——吳漢病歿,戴涉犯案誅死,竇融免除連任,三公竟已無一可用之人。

    劉莊向我討主意,我不敢擅自作主,只得趁劉秀稍加清醒的時候,伺機詢問相關事宜。劉秀雖然病重,腦筋卻不糊涂,馬上報了一個人名出來。我當即醒悟,于是命代n代擬詔書,詔張湛任大司徒。

    我不知道劉莊對于劉秀做出如此決定有無疑慮,是否能體會其中的良苦用心,但他是個能沉得住氣的孩子,對于這樣的安排沒有提出任何疑問,只是照辦。

    我的這些孩子里頭,最先跳起來的是劉荊,這個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直言不諱的追問我,為何父皇要如此抬舉廢太子的人?

    他這一開口,義王、紅夫二人也按捺不住,紛紛表達出她們的不滿情緒。我這幾天被劉秀的病情加重折磨得頭痛欲裂,根本無心回答他們的問題,正想讓大長秋帶她們回中宮時,身後有個清朗卻不失穩重的聲音回答說︰“明為退,實為進!”
    我大吃一驚,回頭搜尋才發現原來說話的人是平常話最少的劉蒼,這孩子從出生到如今十年間都沒讓我太操心,他總是很安靜,也很乖巧懂事。我這些子女里頭,頭一個讓我操心最多的自然是長子,其次長女,其余人或多或少從小都少不得頭疼腦熱,調皮搗蛋,唯有劉蒼這個孩子,始終安安靜靜的,以至于有時候忙起來,我經常會忽略掉他的存在。

    “蒼兒。”我招手喚他靠近。

    他乖巧的喊了聲︰“母後!”

    我忽然發覺這孩子瘦了,下巴略尖,皮膚更是白皙得不輸女子,小時候看他的臉型長得有些像陰興,如今再看,倒有了幾分陰識的味道,只是那雙眼眸很冷峻,乍看像陰興,細看又有陰識的穩重。

    我憐惜的將他拉到身邊,這孩子具有典型的母舅家的氣質,不像是劉家人︰“能跟娘解釋一下,什麼叫‘明為退,實為進’嗎?”

    他抿著唇,扭著脖子從周遭的兄弟姊妹間一一看了過去,其他人都屏息等答案,他的目光未曾停留,最後落在了劉莊身上。

    兄弟倆略一對眼,劉莊沖他微微頷首,劉蒼便笑了,笑容里多了幾分靦腆,那雙眼眸卻更亮了︰“母後,孩兒年幼無知,斗膽妄言揣測,若有說錯的地方還請母後寬恕——孩兒以為,此時朝中三公懸空,其中更以大司徒為甚,自建武十三年起,連任大司徒均以罪人之身橫死,韓歆、歐陽歙,及至戴涉……張湛原為大哥屬官,父皇此時將他拜為大司徒,張湛若真是有見識的人,必不敢接任……”他說到這里,又瞟了劉莊一眼,劉莊贊許的笑了起來。

    義王臉上一片茫然,紅夫略有所悟,中禮則笑而不言,剩下劉荊年幼,低頭不語,也瞧不出他是什麼反應,兄弟姊妹幾人表情各一。

    我既詫異于劉蒼敏銳的洞察力,又從內心深處感到一陣寬慰。這幾個孩子或嬌憨可愛,或聰慧過人,到底都已漸明事理,這樣也好,能省去我好多牽掛。

    念及此,心中一陣激動,忍不住抓著劉蒼的手交到劉莊手中,讓他們兄弟姊妹幾人手拉手團團抱住,我擁著他們,熱淚縱橫︰“你們都很好……娘很是為你們驕傲!往後……你們幾個骨肉連心,要相互扶持,即使……即使娘不在你們身邊,你們也……也要……”

    我泣不成聲,劉莊、劉蒼同時面色大變,一齊喊了聲︰“母後!”

    我搖搖頭,示意他們噤聲。劉莊面色雪白,劉蒼心軟,終于還是沒能忍住流下淚來。其他幾個孩子都沒反應過來,只以為我是在為劉秀的病情悲傷難過。
    張湛果然如劉蒼所講的那樣,不敢接手大司徒這個燙手山芋,這幾年劉秀的強硬手段,讓朝中所有人都見識到了帝王**的決心和手段。張湛不敢違抗詔命,便裝瘋賣傻,公然在朝堂上大小便失禁,說自己身體差,病入膏肓,無法勝任三公這樣重要的職責。于是,拜張湛為大司徒一事最終不了了之。

    當然,影士那邊也另有消息透露給我,私底下,張湛為了面子,仍對這些親信好友夸口,他不願承我的情,他的心仍忠于舊主郭聖通。

    我對這樣毫無實際效用的言語自然不會放在心上,事實上更多的輿論認為,皇帝能在病危之時,不計前嫌的委任廢後僚屬,實乃有情有義之人。這也說明,皇帝寬仁,皇後賢德,即便對廢後郭氏及廢太子從屬,也肯量才施用。

    到六月初,劉秀已連續昏迷兩天三夜,病勢沉痾,每天只能靠米漿湯藥續命。太醫稟明,劉秀的病情已由起初的風眩引發黃疸病,體內熱毒積聚,導致他的眼珠發黃,慢慢的全身肌膚也將轉為黃色,到時神仙也回天乏術。

    我日以繼夜的守著他,心里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于是將前朝的事宜交托皇太子處理,因為朝中無三公支撐,便讓劉莊但凡有不明的地方自去找幾位舅舅商議。

    六月初六,東方漸白,當更漏里面的細沙即將漏盡時,昏迷多日的劉秀發出了一聲呻吟。廣德殿內分外安靜,我跪坐在床上,安詳平靜的望著他。

    “醒了麼?”我在他耳邊低語,“是不是有蚊子咬你了?”

    手指觸到他的臉頰,有點燙手,我一邊輕笑一邊將他扶了起來,把他的頭輕輕挪到自己的大腿上︰“秀兒,一會兒太陽就要升起來了,真想讓你陪我上邙山看日出啊!”

    床頭那對銅鳳燈發出微弱的光源,光線打在劉秀臉上,顏色蠟黃得驚人。他的眼瞼閉合,長長的眼睫覆蓋著,除了依稀可以分辨出眼珠正在闔著的眼瞼下微微轉動,居然沒法听到他的呼吸聲。殿內仍是很安靜,空氣中混進了朝陽的燥熱,許久過後,他的胸腔震動,悶悶的傳來一聲咳嗽。

    我從懷里掏出準備好的篦子,低聲問︰“替你梳個頭好不好?你看你睡了這麼多天,頭發都亂了。”

    他沒出聲,我默默的將他的發髻拆散。長發頓時披瀉下來,發絲很長也很稀疏,發色白多黑少,我捧著一綹長發,牙齒緊緊咬著唇,用篦子小心的將發絲梳通。

    “疼不疼?你常笑我粗手粗腳的,也是……我連孩子們的總角小辮都梳不好,義王常說讓我梳頭不如直接拔頭發……你放心,我輕點梳……可不敢下手重了,你瞧你,頭發那麼少,哪里……還經得起我扯啊……”自言自語的說到這里,忽然哽了聲音,我吸了吸鼻子,強顏歡笑道,“疼不疼?疼你可得吱個聲,不然把你的頭發都給扯光了,我可不負責哦……”
    他又是一聲悶咳,身子隨之劇烈的抖了抖。我忙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扯,不扯……最多扯光了,我負責……”頓了頓,眼淚忽然簌簌滾落,“我會對你負責,一輩子……負責給你梳一輩子的頭,這樣你可滿意了?”

    他的額頭滾燙,我已分辨不清是他的體溫還是我的體溫,強打著精神將他的發髻盤好,又問︰“今天戴什麼冠子好呢?其實,我還是喜歡看你戴巾幘……我跟你說啊,我一直都記得呢,那年你穿著短衣麻鞋,站在田里笑得那麼滿足……唉,不許笑我,听到沒,不許笑……”

    他一直沒出聲,眼瞼始終緊閉著,整個空蕩蕩的大殿內,只有我自言自語的聲音在幽幽回蕩。

    我俯下頭,在他額上輕輕印上一吻,抬頭看了看他的臉。他的表情很安詳,呼吸時快時慢,天色漸漸亮了起來,光線從窗外透了過來,我和他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周身似有無數塵埃在盤旋飛舞。

    “又睡著了呢,怎麼那麼貪睡?你還說今年是我的整歲,要替我做大壽的!怎麼能耍賴呢?”低低的嘆了口氣,我寵溺的呢喃,“睡熟的樣子,還真像個孩子呢。”我撫摸著他的臉頰,手指滑過那熟悉的五官輪廓,貪婪的望著他,然後俯身在他蒼白的唇上用力吻下,深深吸吮。

    淚水,順著鼻梁,最終滑入口中。舌尖舔嘗到的,是一種決絕的心痛。

    天色大亮,陸續有太醫進來問診,**丞一如既往的拿著藥方交給藥丞督管太醫煎藥,然後將熬好的湯藥交給代n,按例,作為近侍的中常侍會先嘗過藥,再喂給皇帝服用。我直接省了這道環節,無論是嘗藥還是喂藥,都由我親力親為,我不願假手他人。

    劉秀在與生命賽跑,我在和他賽跑,不管他打算跑去哪,我都已決定要和他永遠在一起,並肩作戰,永不分離。

    從日升到日落,劉秀再次昏睡了十三個時辰,第二天天亮,我正累得歪在床側蜷縮休息,忽然感覺有人在邊上盯著我看,我一個激靈,從昏沉中跳了起來。眼皮才勉強撐開,便听到有個聲音沙啞的在笑︰“這回蚊子該咬你了!”

    我眨了眨眼,瞪著空洞的眼楮,好半天才對上焦距,看清楚面前的人影。

    “秀兒!”

    他平躺在床上,顴骨處有一抹異樣的緋紅,眼線眯成一道縫,笑得十分惹人心疼。

    “你好了?”我又驚又喜,劉秀的精神不錯,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是個重癥垂危的病人。

    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他的笑容還是那麼迷人,我歡喜得險些要跳起來。他卻突然握住我的手,輕輕捏了捏,很小聲的說︰“幫我做件事。”
    我愣住,總覺得他的語氣不同尋常。

    “把太子和陰興喊來,朕……有話要說……”

    剎那間,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心里凍得結成了厚厚的冰。我神志恍惚的看著他,他的眼神慢慢轉變成一種尖銳的疼痛,不舍與無奈像許許多多糾纏交錯的荊棘,緊緊的勒住了我,讓我痛得無法呼吸。

    紗南就守在門外,她很快轉告大長秋,大長秋分別派人傳喚皇太子和侍中陰興。劉莊正守在雲台的側殿,所以聞訊趕來得十分迅速。

    劉秀極力保持清醒,等到陰興氣喘吁吁從宮外趕到廣德殿,已是過了半個時辰後。這半個時辰內劉秀只略略對劉莊說了兩三句話,他似乎一直在等……維持著僅剩的體力,苦等……

    這段時間,我已說不上是悲傷還是哀痛,心里麻木得已經體會不到任何感覺,劉秀緊緊握著我的手,使我不再感到害怕,情緒也漸漸恢復平靜。

    “君陵……”劉秀伸出手,才半個多月工夫,手腕便足足細了一圈,腕骨稜稜突起,他用手顫巍巍的指了指跪在床側的劉莊,“這孩子天賦聰穎,稟性純善……朕不擔心他將來不會做一個好皇帝,只是他現在年紀尚小,偶爾難免會使小性兒。做皇帝的兒子或許能使性兒,但是假如做皇帝,行事往往身不由已,萬萬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兒來,當心懷天下,多為社稷蒼生著想……你是他的親舅舅,從小看著他長大,他的稟性你最熟知,你的為人朕也最熟知,所以……所以……朕今天便將他托付給你了!”

    陰興從進殿開始臉色就一直陰沉著的,等到劉秀強撐著一口氣說完,他的表情已變了數變。劉秀吩咐代n將剛才的話記錄下來,這才大大喘了口氣。我在他頸下塞了只軟枕,讓他將身體的重量靠在我的身上,我從背後支撐住他。

    劉莊嗚咽聲逐漸響起,這個時候,他更像是個無助的孩子,雖然打小就出類拔萃,才智過人,但他畢竟也才是個虛歲十七的少年。在父母眼中,孩子永遠只是孩子,永遠有操不完的心。

    陰興叩拜︰“陛下!恕臣……恕臣不敢從命,臣無才無德,如何輔佐太子殿下?陛下不以臣外戚之身,委以重用,臣感激涕零。既如此,陛下何不將太子托付皇後娘娘照拂更為妥貼?”

    我微微一笑,搶在劉秀之前答道︰“本宮無法照拂太子!”

    我說得很冷靜,陰興一愣之際,劉莊已膝行到床前,放聲嚎啕大哭。陰興與我目光對視,我不閃不避,對他頷首︰“陽兒以後就拜托給你了,我相信你和大哥不會辜負陛下與我的期望!”

    “皇……皇後!”
    我的手在腰間一陣摸索,最後用力摘下系在腰上的闢邪掛墜,遞給陰興︰“這個……物歸原主!我希望……它會庇護我的孩兒,保佑漢室!”

    “皇後——”陰興顫栗的大叫。

    我嘴角含笑,目光平靜︰“弟弟,請你帶你外甥出去,我和陛下……還有些體己話要說。”

    陰興顫抖的接過那枚闢邪令,雙手握拳,沉痛的彎腰跪伏。劉莊哭得聲音都啞了,遲遲不肯離去,嘴里只是喊著“父皇”、“母後”,一聲聲撕心裂肺,催人斷腸。

    我不忍再看,撇開頭揮揮手,示意陰興趕緊拖他出去。大長秋與中常侍代n等人皆是機敏之輩,馬上配合默契的將殿內的閑雜人等全部清離,但又不敢當真走遠,于是成堆人都擠在寢室的外間候著等動靜。

    我知道他們心里都在想些什麼,但我不在乎,經過剛才那番折騰,劉秀似乎累了,躺在我懷里沉沉的闔上雙目。

    我輕輕的抱住他,嘴唇貼附在他的耳邊,細語呢喃︰“秀兒,天這麼熱,你一直這麼睡下去,連澡都懶得洗,嗯……你身上都有味了……”我咯咯一笑,“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嫌棄你!我很好吧?你如果肯親親我,我便給你撓背!”

    他沒有反應,我嘴角抽動一下,哂笑︰“我跟你說哦,這輩子你能娶到我,可真是你最大福分!你要懂得惜福,要記得永遠對我好,知道麼?”我把手伸進他的衣領,熟練的替他抓撓背部。他很瘦,背上沒有多少肉,我不敢撓太用力,只是輕輕的上下來回撓騷,邊撓邊問,就好像平日那樣與他彼此閑聊,“舒服吧?舒服的話要記得說出來啊,我告訴你啊,還是照老規矩辦,我給你撓多久,你要翻倍撓還給我……嗯,還要再給我捶腿……”

    眼淚潸然而下,我沒有哭出聲來,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笑著繼續和他說著話︰“我這麼好,你怎麼能離開我呢?你年紀不小了,離了我你可怎麼辦?找不到東西怎麼辦?誰陪你聊天?誰給你撓癢?所以啊,你怎麼能離開我呢?你去哪不得帶上我呢?你說是不是?我最了解你了……你舍不得丟下我的……就像我也最舍不得你,我們兩個……怎麼能夠分開呢?怎麼能夠……分開……”

    殿外陽光明媚,我和劉秀的影子重合在一起,被拖曳出老長老長。那影子從房間的左邊一點點的移到右邊,我僵直的坐在床上,懷里緊緊抱著我這一生摯愛的男人,不停的與他說著話,仿佛他也正在與我說著話一樣。
    六月初八,人人都道皇帝不行了,私底下連棺槨都已預備下,還有人上奏擇地趕造壽陵,忙得跟什麼似的。那頭東海王劉也帶著同胞兄弟進來問安,卻被擋在了寢室外,只在外間,隔著竹簾子給父皇磕頭盡孝。我倒也沒分什麼彼此,連皇太子也一並趕了出去,不讓在跟前伺候。

    听說外頭已經連棺槨都備妥後,我開始絕食,誰勸都不理,皇太子、東海王等十名皇子跪在殿外哭求,我只讓紗南轉了六個字︰“生同衾死同穴!”

    這句話一轉出去,殿外霎時響起一片嗚咽之聲,我抱著劉秀一坐就是一天,紗南帶著小黃門送膳食進來,我只取了米粥,細細的喂給劉秀,其他的踫都不踫。

    如此過了兩日,我腹中空空,餓得連胳膊都抬不起來,最後只得渾身無力的躺倒在劉秀身側。起初我還能側著頭一直看著他,又撐了兩日,神志卻逐漸渾噩起來,反復做著同樣一個夢,夢里依稀看到劉秀竟好了,身上的黃疸熱毒也退了,開始由小黃門進些米粥,太醫道喜,室內跪滿了人。

    我也覺得很高興,流著淚卻說不出一句話,很想抱住劉秀放聲大哭,可渾身無力到連大哭的氣力也沒有了,只能默默無聲的淌著眼淚,心里卻是無限歡喜的。

    但我也知道這終究不過是場夢境罷了!

    漢人崇尚的靈魂不滅,究竟是真是假?如果這種信仰是真的,那麼死亡並不代表結束,也許我死了,便能永遠和劉秀在一起了。不僅如此,那些曾經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們,又能重新聚在一起……每每想到這里,我都會感到一股輕松的愉悅包圍著自己。

    秀兒,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秀兒……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好,永遠在一起!”夢境里,他緊緊抱著我,語音哽咽,情難自抑。

    子女齊聚滿堂,跪了一地,每個人都在哭泣,卻又像是帶著一種難以描述的欣喜。

    “可算清醒了。”太醫令噓嘆著抹了把額頭的汗。

    我趴在劉秀的肩上,舉目掃視,紗南端著一只跪爬上床︰“娘娘用些巾羹吧,熬稀了,正好潤胃。”她含著熱淚,用木勺舀了勺遞到我嘴邊。

    我下意識的往後躲,無力的呻吟︰“拿開……”

    紗南哭笑不得,劉莊走了過來︰“我來吧。”接過木後,跪著爬上床膝行向我靠近。

    我只覺得眼前金星亂撞,滿心困惑,使勁全身力氣,我推開劉秀,瞪著眼仔細看了看,他形容雖然憔悴,卻目光清淨。

    “這是……怎麼回事?”勉強說出這六個字,我胸口一陣發悶,險些緩不過勁來。

    劉秀輕輕噓了聲,安撫道︰“別說話,好好休息。”
    劉莊舀了勺子遞到我唇邊,含淚顫道︰“娘,沒事了,父皇無恙,已經醒來了,你吃點東西吧。”

    我又驚又喜,迷惘的轉頭去看劉秀,只見他靠在軟枕上,雖然滿身疲憊,卻是非常真實的正瞅著我吟吟而笑。我兀自不信,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臉,啞然︰“我不是在做夢吧?”

    邊上有人噗嗤一笑,但轉瞬已鼻音濃重的哭喊︰“母後,這是真的,父皇昨天就醒了,你也要快快好起來!”

    目光從義王身上移開,我看了看中禮、紅夫、劉蒼……一個個看過去,每個人眼楮都是紅紅的,淚光中情不自禁的帶著一抹欣喜。我長長的松了口氣,身子一軟,往後倒去,幸而紗南眼明手快的接住了我,與此同時劉秀也緊張的伸出了手。

    我順勢握住劉秀遞來的手,未語淚先流。雙手交握,劉秀懂我心意,輕聲說了三個字︰“舍不得……”

    ***

    靠著自身堅強的意志力,劉秀的病情一天天好轉起來。而我,因為只是體力透支造成的昏厥,所以一旦恢復進食,身體自然比他好得要快很多。六月十四,尚在病中的劉秀任命廣漢郡太守蔡茂為大司徒,太僕朱浮為大司空。六月十六,從交前線聞訊趕回的劉隆,以功補過,被封為驃騎將軍,代理大司馬之職——這個位置,原本劉秀有意留給陰興,卻被他以無功無德之名謙遜卻堅決的推辭。

    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來後,我和劉秀皆平添了一分惜福感恩之心,回首往事,滄桑廿載。

    期間有官吏上奏,皇長子東海王既已成年,理當令其往封地東海居住,不應滯留京都,別居雒陽北宮的東海王府。這之後,朝廷上蠢蠢欲動,有不少廢******眾紛紛要求劉就國,劉秀就此事與我商議。

    就目前形勢看,為了鞏固皇太子的地位,防患未然,最好的辦法是將廢後與廢太子的勢力連根拔起、一網打盡、斬草除根、永絕後患——歷朝歷代的廢後哪一個不是最終跟隨政治勢力的破滅而灰飛煙滅?但劉秀是絕對做不出殺子滅孫這樣滅絕人倫之事,他不是漢武帝劉徹,能不顧親情,狠心將衛子夫連同衛太子全族殺個精光。既如此,若想保住劉莊的地位,我們要做的,必然也得動足腦筋。

    我的想法其實很簡單,既然誅殺不能,那便唯有禁錮——封國那麼遠,一旦把人放了出去,離開雒陽,身為皇子的藩王們會在背地里搗鼓出什麼樣的事來,誰也吃不準。

    “既放不得……那便懷柔重賞吧。”我嘆了口氣,說出自己的看法,“也希望他們能夠有些自覺,懂得收斂。”

    只要他們不步步進逼、欺人太甚,處事低調不張揚,我也並非是沒有容人之量的。只要他們乖乖的,不要總想著一些不該想的……
    “除了賞賜外,朕還想……將郭況提升為九卿……”

    我蹙眉,情緒中瞬間流露一絲不滿,但轉眼瞧見對面斜躺在床上的劉秀笑得甚是淡定,腦中靈光閃過,已然明了,不禁嗔笑︰“虧你想得出。”

    劉秀見我不反對,便笑著招來代n,擬下詔書,一一交代。

    六月十九,建武帝下詔將劉輔從中山王的封邑改封為沛王,放出宮去,與母郭聖通一並住在北宮,郭聖通改稱“沛太後”。與此同時,大加厚賞郭況,官封大鴻臚。

    大鴻臚這個職位,位于九卿之一,官秩為中兩千石,名頭听起來的確不錯,主管的卻是諸侯及四方歸附的蠻夷。只要是有關諸侯藩王的事都歸大鴻臚管,除此之外,還兼管四方夷狄來朝進貢的使者以及那些在京充當質子的諸侯子弟。

    郭聖通的五個皇子既是藩王,又是質子,讓郭況當這個大鴻臚看管外甥再好不過。這算是一種提醒,也算是一種警示,讓那些得了封邑卻暫時無法就國的皇子,有所自覺,假如藩王在京有所錯失,追究起責任來首當其沖的便是大鴻臚。

    郭況升為九卿之一,外人瞧著感覺是皇帝顧念舊情——郭聖通雖然被廢,郭家卻仍得到異常榮寵,大病初愈後的皇帝數次臨幸郭況府邸,賞賜金帛,豐盛莫比,以至于百姓給郭況家送了個響亮的外號——金穴!

    聖寵如斯,京師民聲無不稱贊天子有情有義,是位寬厚仁君!
    建武二十年秋,九月里伏波將軍馬援從交班師回京,從交帶回一尊高三尺五寸、圍四尺五寸的銅馬,此馬乃用在南方繳獲的駱越銅鼓所鑄,意義非凡。劉秀分外歡喜,將銅馬立于宣德殿下。不出兩月,因烏桓、匈奴屢次犯邊,匈奴甚至頻頻襲擊天水、扶風、上黨各郡縣,不斷滋擾邊塞百姓,馬援再次主動請戰,劉秀恩準。

    馬援出發時,劉秀命文武百官送行,據聞當時梁松、竇固二人在其列。

    早年因為內亂,無論從軍隊兵力還是民生國情,剛剛建立的漢朝都不足以應付周邊的少數民族,特別是匈奴。為此,劉秀采用的仍是忍辱負重的懷柔政策,建武六年,委派歸德侯劉颯出使匈奴,饋贈大量金錢,當時匈奴單于對使者傲慢無禮,劉秀絲毫不動聲色,待之如初。

    到了十二年,留守五原的盧芳部下隨昱歸降了漢廷,逼得盧芳舍棄輜重,僅余十來騎人馬逃入匈奴。盧芳的勢力瓦解雖是好事,卻也在某種程度上造成了北方各郡的漢軍被迫與匈奴正面接觸,兵戎相向。至那以後,匈奴向河東等地大舉入侵,漢軍的守軍根本無力抵擋。

    迫于匈奴南犯的強大壓力,劉秀采取的措施是重兵設防,遷徙邊民。

    在較短的時間內,劉秀調集了大量的軍隊,在北方各郡構築防線,這條向內地收縮的防御線貫穿了西河、渭橋、河上、安邑、太遠、井陘、中山、鄴城等地,綿延數千里——當時朝廷正分封功臣,以卸甲收兵權,但杜茂、馬武、朱祜、馬成、王常、王霸等人卻仍駐防在在這道防御線上,抵擋外敵入侵。因為國家才剛剛收復江山,所以重心必須首要放置在恢復經濟生產上面,而漢室兵力有限,實在無力控制廣闊的邊遠地區,為此劉秀審時度勢,采取退避三舍的防御戰略,陸續放棄幽州、並州一部分土地,將那里的居民遷徙到內地居住。

    馬援駐守北方邊境後,曾于建武二十一年秋率三千人主動向烏桓進攻,可惜無所收獲。而遼東郡守祭肜,卻打敗了一萬余鮮卑騎兵,這一仗直打得鮮卑再不敢靠近邊塞。

    這一年的冬天,匈奴再度襲擊了上谷、中山兩郡,馬援率眾誓死抵抗。

    就在匈奴和漢頻頻發生摩擦和激戰之際,西域各國卻因為忍受不了莎車王的騷擾,而紛紛向漢廷求助。

    西域位于大漢的西北方,對于漢廷而言,西域距離原本便隔得甚遠,如今為了應付匈奴,更是放棄了北面的幽州、並州的一些土地,造成匈奴進一步深入。西域境內的車師前、鄯善、焉耆、精絕、龜茲等十八個小國懼怕被強大的莎車國吞並,于是期盼著中國能伸出援手。他們各自將自己的王子遣送到雒陽充當質子,表示只要中國肯出兵,在西域設置都護府,使得莎車國不敢再在西域稱王稱霸,有妄動之念,那他們便願意從此向中國俯首稱臣。
    面對這樣的請求,朝臣們有人認為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有人則不以為然,以泱泱大國自居,聲稱不必將那些蠻邦小國放在眼中。

    這是一項涉及國家政治外交的決策,公卿們討論了無數次,也沒有得出最終的結論。而十八國質子的相繼抵達,倒是著實忙壞了大鴻臚郭況,質子們皆是帶著珠寶進朝貢奉的,僕從多則數十人,少則也有十余人,這一並加在一起,需得安置的人口委實不少。再加上連日降雪,天氣驟冷,少不得又得添置衣物棉被,炭爐柴火之類日需用品。

    相對于朝廷上的火熱朝天,劉秀的反應似乎稍顯冷淡了點。我冷眼旁觀,即使他不開口表態,于他心中所想也能明了幾分。

    這一日風雪交加,我一手牽著劉綬,一手牽著劉禮劉,從西宮往雲台殿走去,這一路雖有廡廊遮掩,卻仍被劈面的雪片兒刮得迷了眼。兩個孩子倒是不亦樂乎,面對白茫茫的雪景分外雀躍。

    廣德殿內備著炭爐,甫一進門便覺得暖意襲人,我呵著氣兒,拉著兩個孩子走了進去。劉秀正伏案看牘,見我進屋,忙站了起來,劉綬笑嘻嘻的喊了聲︰“父皇!”便張開雙臂撲了過去,倒是劉禮劉年長略懂事些,乖巧的站在地上,嬌滴滴的說︰“孩兒拜見父皇!”

    這當口劉秀已將劉綬抱在懷里,我怕劉秀受累,急忙打發乳母去將劉綬抱下,她卻不依不饒的反緊巴著劉秀的脖子,怎麼哄也無濟于事。

    這全因劉衡年幼夭折,故此之後劉秀特別溺愛這個小女兒,今年初還將酈邑縣劃為劉綬封地,號酈邑公主。

    雪珠子撲簌簌的砸在窗戶上,天色卻又暗了些,我瞧殿內雖然點著燈,光線卻終究不夠亮堂,不由嗔道︰“讓你不要太過費神,你總是敷衍我……如今你這身子可不比少年了。”

    劉秀莞爾一笑,連道︰“是,是,謹遵皇後之命。”說著,抱了劉綬向內室走了進去。

    寢室內為了保暖,在門口掛了厚重的帷幔,人一進去便有覺得身上又暖了一成。我才念叨著︰“怎麼不把外間的書案搬里頭來?”就听身後“阿嚏”一聲,卻是劉禮劉捂著嘴打了個噴嚏。

    我回過頭,見她站在門口,身上還披著貂鼠麾衣未曾脫去,灰色的貂毛掖在頸口,反襯得她一張小臉膚白如雪。她年幼身小,臉蛋兒還略帶著童稚的嬰兒肥,但細長的眉睫,忽閃的眼眸,卻在剎那間令我恍惚起來。

    “母後……”許是我盯著她的眼神太過異樣,她有些羞怯的低低喚了聲。

    我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緊繃的臉慢慢松弛,嘴角也彎了起來︰“怎麼不脫了外衣?”她見我神色緩和,便也笑了笑,伸手解了麾衣,轉身交給宮女,我伸手給她,她笑吟吟的將手放入我的掌心。
    觸手很暖,五指白皙且修長,我將那小手擱在掌心里搓了搓,柔聲笑道︰“指甲可又長長了,等會兒讓紗南姑姑給你剪一下。”

    “我也要。”不等劉禮劉答話,劉綬在父親懷里高聲揚言。

    劉禮劉靦腆一笑,那樣純粹無暇的笑容再次令我的心為之一顫︰“多謝母後,母後待我真好。”

    嘴角抽搐了一下,我迷瞪著眼不說話,室內忽然就靜了下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劉秀在身後推了推我,輕聲喚道︰“麗華……”

    我才如夢初醒般回神,身後摟過劉禮劉,笑道︰“盡說傻氣的話,你是我的女兒,母後不疼女兒又疼哪個?”

    劉綬听了,一連迭聲的嚷道︰“那我呢,母後可疼我呢?”

    我笑著回頭︰“一樣!你和姐姐都是母後的心肝寶貝兒!”

    劉綬似乎並不滿意這樣的答案,不悅的嘟起了嘴,劉禮劉卻笑了起來,笑靨如花,洋溢著滿滿的幸福。我沖她輕輕一笑,她拉著我的手使我的身子伏低了些,然後踮起腳尖,在我臉上重重的親了一口,赧顏而笑︰“我最喜歡母後了!我要做母後最最乖的女兒,長大了也要像太子哥哥和長公主姐姐一樣孝順母後。”

    “好孩子!”我笑著摸了摸她的臉,隨手從案上拿了一只鞠球給她,“和妹妹一塊兒到外間蹋鞠去吧,母後和父皇說些話兒,一會兒再來陪你們玩。”

    劉禮劉應了,劉綬見有得玩,便也順從的劉秀身上溜了下來,姐妹倆攜手歡歡喜喜出門而去。

    我在床上坐了下來,有點兒愣忡,紗南端了盆熱水來給我泡腳,劉秀卻打發她出去,然後挽起袖子親自動手。

    我也沒推辭,兩只凍成冰坨似的腳一入水,感覺整個人也似活過來般,暖洋洋的說不出的愜意。

    水聲嘩嘩作響,我伸手撫觸他花白的鬢角,一時唏噓︰“真不知這樣做,是對是錯?”

    他聞聲抬起頭來,雙手濕答答的,眉眼卻笑如春風︰“只要你覺得是對的,就堅持下去,不要顧慮左右……”

    我又是一嘆︰“如此說來,西域的事,你已有了主意?”

    他神色一正,我拉他起身一同踞坐于床頭。

    “朕……打算送西域諸王子歸國,另外備些厚禮讓他們帶回去……”

    我聞言一震,靜默不語。

    我和他兩個人都不開口說話,彼此目光膠著對視,眼眸烏沉,黑亮的瞳仁清晰的倒映著我的臉龐。盆中的水漸冷,我猛地提足,嘩啦水珠四濺。

    “如此甚好。”

    他“嗯”了聲,仍是彎腰替我擦干腳,然後用手緊緊握著,掌心微涼。
    我忽然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記得那年饑民流浪到我家中,大哥和二弟都不在,我硬逼著三弟收容難民,三弟嘴上不敢說什麼,心里卻是不大樂意的。我其實也知道,家中人口眾多,在那種時局下,能顧得上族人溫飽已屬不易,如何顧得上旁人?又再者……活人一時易,活人一世難,我看似救活了那麼些人,卻不想最終累人累己……”

    劉秀輕輕喊了聲︰“麗華……”

    我抬頭沖他一笑︰“連年的戰亂,國民更需要休養生息,恢復經濟,這些才是當務之急。西域離中原太遠,要我們派兵駐扎,設置都護,維護那些國家的利益,共同抵抗莎車國的欺凌,說實話,這個擔子太重了些。邊境上地廣人稀,你寧願舍棄幽州、並州,將邊境上的百姓撤離到內里,縮小疆域,擔心的不正是國家財政有限,照拂不到那麼多的地域嗎?既如此,如何還能再有多余的精力顧忌到更深遠的西域去?”

    他放開我的腳,又是一嘆︰“麗華,朕實在不是個好皇帝。”

    “你這樣都不算是好皇帝,我真不知道衡量好皇帝的標準是什麼了。”我笑著套上襪子,“依我愚見,武帝晚年時對匈奴、西域用兵,窮兵黷武,揮霍軍餉,置萬民于水深火熱之中,也實在算不得是什麼好皇帝。”

    劉秀微微變色,愣了半天才啞然說了句︰“朕如何比得武帝……”

    我失笑道︰“是,原該拿文帝、景帝來與你作比,但我仍不希望我們的陽兒將來成為劉徹那般的皇帝,哪怕……他將來能名垂竹帛,永留青史。”我不由自主的繃直了腰板,“我這人魯鈍,沒有什麼仁德的大智慧,在我看來,西域對于我們漢朝的意義實在微乎其微,昔日張騫出使西域,為的是聯合大月氏夾擊匈奴,這是出于軍事戰略考慮。如今看來,西域于我們有何用?它的土地,它的物產,它的百姓,對我們既沒有用處,又非是兵家必爭之地,那些大大小小的屬國要來有何用?設置都護,耗費國力,勞民傷財,得不償失。你倒是還念著情分備了禮物,若換作是我,早將他們打發回老家了……”

    他嗤然一笑,摟住我的肩膀,將我攬進懷里︰“謝謝。”

    “謝我什麼?”

    “謝你替我辯解,還費心用了那麼多說詞贊我。”

    我大笑︰“那你不如將那些預備給西域諸王子的大禮省了,直接送給我吧!”

    劉秀聞言,不禁也忍俊不禁的大笑起來︰“果然是財迷!”

    我回道︰“非我財迷,是你摳門!我倒還記得前年你去汝南南頓縣,那里的父老百姓如何說你來著?”
    他眼中笑意更盛,我抿唇竊笑,“公公曾任南頓令,所以你免了南頓一年的賦稅,吏民們讓你索性減免十年,你卻說什麼都不肯,最後討價還價的,才勉強又加了一年。”那年的事之所以讓我記憶猶新,是因為當時君臣百姓一塊樂著,那些吏民瞧著劉秀脾氣好,竟打趣揶揄皇帝,說皇帝小器,明明舍不得那十年賦稅,還假作大義凜然。

    這件事回想起來,至今仍能讓我大笑不止。我的秀兒,有時候看著還真不像是個皇帝,絲毫沒有皇帝的架子不說,作風氣派,也仿若當年莊稼地里鋤禾稼穡的樸實青年。

    “朕的確是摳門。”他收起笑容,忽然眼中添了一分愧疚之色,拉起我的手說,“雖然貴為皇帝,卻沒能讓你過足錦衣玉食的奢華生活。你貴為皇後,無論吃穿用度,卻遠遠及不上前朝皇後,是我累你受苦……”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幸而你不似前朝皇帝那般奢華,若也搞得後宮佳麗三千,我非一頭踫死在這雲台閣廊柱上!”我故意說得醋意濃烈,得以沖淡了他的愧色,“不貪你的金,不圖你的銀……只要你的人,你的心……”

    室外的風雪似乎更加大了,呼嘯的風聲在窗外盤旋,然而我的心卻是異常溫暖。我們依偎倚靠,無需過多的言語,彼此間互相守望,偶爾的一個眼波交纏,那個瞬間,便已經是永恆。

    ***

    建武二十一年冬,漢建武帝婉言謝絕西域各國,遣送充當人質的王子歸國,並致送厚禮。十八國在听說中國不肯派遣都護後,大為恐慌,于是向敦煌太守發出檄文,請求王子留在漢境,希望能夠以一種中國同意派遣都護的假象來阻嚇莎車國。

    敦煌太守裴遵如實奏報後,劉秀應允。

    建武二十二年,劉英及冠,從宮中搬了出去。其實比起劉、劉輔,他在宮里住的時間已經算長的了,可即使如此,許美人與唯一的兒子分別時仍是哭得死去活來——我恩怨分明,念著許胭脂在宮里的這十幾年還算老實本分,劉英亦是乖巧听話,于是吩咐大長秋,以後每月的初一十五,楚王劉英進宮拜見我之後領他去許美人宮中,讓他們母子小聚半個時辰。

    許美人自知後半生的倚靠盡在兒子身上,而在這之前,這些倚靠卻又全在我的一念之間,于是愈發在後宮謹言慎行,閉門不出。

    正是這一年秋末,九月里的一天下午,我尚沒從午睡中醒來,卻听到宮中一片驚慌的尖叫聲。我被尖叫聲吵醒,沒等睜開眼,便感覺身下的床在不住晃動,飄飄忽忽的床倒不像是床,而像是一艘漂浮在海面上的小船。起初我以為自己在做夢,可是四周緊接著響起喀喀的聲響,我睜開眼,看到屋子里的擺設都在顫動,案幾上的成摞的竹簡滑塌僕倒,最終跌落在地上。
    下一秒鐘,我條件反射式的從床上跳了起來,寢室內沒有人,但屋外頭卻很吵,夯土牆的牆粉在簌簌往下掉,嗆人的石灰粉彌漫在狹小的空間內。

    我捂著口鼻正打算往外沖的時候,迎面沖進來一個人,差點撞到我身上。

    “娘娘!”紗南的身手相當不錯,她見我無恙,不由松了口氣,忙拉著我的手說,“趕緊出去!屋子里不能待了……”說話間就听啪的一聲,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從頂上掉了下來,摔碎了。

    千鈞一發,我哪還顧得上去瞧是什麼東西碎了,忙反手拉住紗南,兩人一同跑了出去。

    出了西宮主殿,才發現園子里已經站滿了人,或蹲或站,有不少宮女宦者害怕得相互抱成一團,也有些膽大的抬頭對著屋頂指指點點。

    腳下仍在不住晃動,天搖地動也不過如此,不斷有人從西宮內跑出來,嘴里恐怖的尖叫著︰“地震了——”

    我心里驟然發緊,這才意識到情況的嚴重性,叫了聲︰“我的孩子——”心中著急,險些厥過去。

    紗南見我六神無主,忙拉住我說︰“娘娘別慌!太子和幾位大王、公主都沒事,娘娘也趕緊退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所謂的安全之所,左右不過是些空曠的平地,我回頭順著紗南手指的地方瞧去,並沒有見到劉莊等人的影子,卻依稀看到另外有個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的跑了過來。

    “麗華——”地震得太厲害,人勉強能站得住,劉秀幾乎是跌跌撞撞的從外頭跑了來,好幾次他都幾乎跌倒。

    我“哎唷”叫了聲,趕忙喊道︰“你別動!別動!趕緊蹲下!”可他哪里听我的,硬是踉蹌著跑到我跟前,代n等人慌慌張張的尾隨其後。

    地震持續了約莫五六分鐘,隨後便靜止了。安靜下來的皇宮,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我和劉秀攜手並肩的站在一起,那些原本害怕到哭泣的宮女抽泣了兩聲,在帝後面前也不敢太過怯弱,紛紛止住了哭聲。

    然而那一刻,我卻很真實的從劉秀眼中看到了懼意。

    ***

    建武二十二年注定是個多災多難的一年,九月突發的地震,震中心不偏不倚的位于南陽,據南陽太守上奏,南陽房屋倒塌,地面開裂,百姓被壓被埋,死傷無數。除南陽郡外,此次受到地震波及,受災的郡國多達四十二個,佔全國郡國總數的五分之二。

    劉秀的懼意不是沒有道理的,如此毀滅性的天災造成了龐大的傷亡人數,巨大的經濟損失更是不可估量,這對于正在恢復農業經濟發展的漢朝而言,無疑是一次最沉重的打擊。另外,換個思維角度去想這件事,令劉秀感到恐懼的還有他骨子里的迷信思想在作祟,由于缺乏正確的科學論證觀念,古人往往會把天災想象成為是上天的懲罰,常人如此,更遑論劉秀這個老迷信?最為要命的是,這次地震的震中在南陽,那可是帝鄉,所以劉秀更加深信是上天在對他的所作所為有所警戒。
    我當然不可能苟同他的胡說八道的唯心主義論,于是據理力爭,搶在他帶人告祭上天之時,讓大司農及時調撥賑災糧款。

    全國各郡縣的賑災救助很快便發動起來,皇帝詔書︰“日者地震,南陽尤甚。夫地者,任物至重,靜而不動者也。而今震裂,咎在君上。鬼神不順無德,災殃將及吏人,朕甚懼焉。其令南陽勿輸今年田租芻稿。遣謁者案行,其死罪系囚在戊辰以前,減死罪一等;徒皆弛解鉗,衣絲絮。賜郡中居人壓死者棺錢,人三千。其口賦逋稅而廬宅尤破壞者,勿收責。吏人死亡,或在壞垣毀屋之下,而家羸弱不能收拾者,其以見錢谷取佣,為尋求之。”

    十月十九,負責營城起邑這塊土木工程的總負責人——大司空朱浮被免職,翌日,光祿勛杜林被任命為大司空。

    地震發生沒多久,青州又突發蝗災,全國上下頓時再度被陰霾籠罩。

    恰在此時,留居敦煌的西域王子們忍耐不住思鄉之情,紛紛逃回西域,莎車國王因此獲知中國不會派遣都護到西域去,于是帶兵攻打鄯善,甚至斬殺了龜茲國王。鄯善國王上書漢廷,表示願意再派王子到中國當人質,請求中國一定要委派都護到西域去,鎮壓莎車王的猖獗氣焰。

    這道奏疏除了懇切之詞外,末了附加了一句不輕不重的話——如果中國不派都護前往,他們便只能去投靠匈奴了。

    正被國內災情搞得焦頭爛額的劉秀听聞此事後,不咸不淡的回復了一句︰“現如今使者與軍隊都不可能派到西域去,如果諸國力不從心,則東西南北自在,听憑爾等抉擇!”

    好一句“東西南北自在”,把鄯善國王言語中如同兒戲的脅迫論調盡數還擊了回去。鄯善國踫了一鼻子灰,最終迫于無奈,與車師國一起降附匈奴。
    年底的蝗災,不僅造成青州受損,甚至也波及到匈奴。匈奴不僅遭受蝗災,更有旱災,赤地數千里,人畜饑疫,死耗太半。

    彼時匈奴老單于過世,傳位于自己的兒子左賢王烏達侯。原本按照匈奴人兄終弟及的傳位習俗,應該由老單于的弟弟知牙師繼承,但老單于在位時,為了讓自己的兒子繼位,不惜下毒手殺害了自己同父異母的兄弟。知牙師的死,讓下一代子佷輩中的右日逐王比心存懼意,因為按照兄終弟及的方式,應該是知牙師繼位,如果按照傳子的方式,他才算是第三代中的長房長子,屬于首選。

    比不滿老單于霸道的做法,卻有懼怕這位叔父以對付知牙師的手段同樣來對付他,于是明哲保身,帶著自己的人馬遠離王庭,極少參與庭會。

    然而烏達侯即位後沒多久便也死去,他的弟弟左賢王蒲奴繼位做了大單于。比得知後心中更加怨恨,恰逢匈奴旱蝗不斷,他趁機向漢廷示好,派使者到漁陽郡,向漢朝提出和親。

    漁陽太守將奏書送交到雒陽時,正是新年伊始,朝臣們為了要不要答應和親進行了一番激烈的討論。

    匈奴的和親要求就像是一滴水,濺落到一鍋沸油中,宮中宣揚得沸沸揚揚、繪聲繪影,都在背地里議論說皇帝有意和親,欲將皇室公主許嫁匈奴。

    謠言一天未經證實,我便一日不會輕信,但是義王、中禮顯然不會這麼想,兩姐妹雖然都已過了及笄之年,但我心里總還想著她們未滿二十,年紀尚幼,是以至今還留在宮中未曾出閣。我沒想到和親的事對她們影響如此之大,直到這兩個孩子跑來找我哭訴,我才意識到女大不中留,若是還將她們留在自己身邊,只怕她們心里反倒會埋怨我這個做母親的太過不通情理。

    “陽兒今年也該行冠禮了,你有何打算?”

    劉秀將宗正的奏書遞給我瞧,我沒看,隨手擱到一旁︰“按照禮儀規格辦,就讓太常和宗正負責好了。”比起劉莊的成人禮,現在我更關心女兒,“太子及冠後也該納妃了……這倒也提醒了我,我們的兩個女兒早已成人,是時候出嫁了。另外,今年也是紅夫的及笄之年,雖不想這麼早將她嫁出去,但我也想給她挑個人品好的夫君,我瞧著駙馬都尉韓光為人不錯……”

    “麗華。”他伸手握住我的手,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你不用這麼急,和親的事朕還沒最終決定。”

    我淡淡的回應︰“那陛下又能中意何人呢?與陛下血緣近些的王侯中並無待嫁女子,唯獨齊王劉章有女……”

    “正是要與你商議此事。”劉秀揉了揉眉心,神情疲憊中帶著一絲哀痛,“才接到謁報,齊王薨了。”
    劉章……

    我愣住,一時忘了該說什麼。

    “朕下詔賜謚哀王,按禮他的子女當守孝三年。”他停頓了下,然後為難的看著我,“朕想……”

    我下意識的縮手︰“我馬上讓梁家和竇家下聘,另外,韓家那邊也會納征……”

    “麗華……”他反而更加用力的握住我的手。

    我急躁的用力一掙,大聲道︰“我辛辛苦苦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不是用來當和親的犧牲品的!”

    劉秀長長的嘆了口氣︰“你誤會了,我沒有要把女兒送去匈奴和親的意思。”

    我怒火上涌,哪里還听得進去,推案而起︰“這事沒有商量的余地,我不是不愛國家,不愛社稷,不愛黎民百姓!但我做不到那樣胸襟偉大,能親手將自己的女兒送入火坑!”

    我欲走,他卻從身後拉住了我︰“自漢始,中國便不斷與周邊番邦和親,高祖、惠帝、文帝、景帝、武帝、宣帝、元帝,歷代均不能免,朕……”

    我心里又氣又痛,不等他底下的話說完,便急慌慌的掙開手,奪門而逃。

    這一路上腦子里紛亂的想了許多許多,想到連年的戰爭,想到邊境萬民的淒苦,想到地震坍塌,想到蝗災赤地。

    從廣德殿回到西宮,怒氣已消去大半,整個人也冷靜下來,忽然覺得有說不出的無奈和沮喪。

    紗南了解我的倦意,扶我到床上休息,才躺下沒多久,就听窗外有人在嚶嚶哭泣。

    “誰在外頭哭呢?”我心里煩,于是口氣也跟著不耐起來。

    紗南急忙叫人出去查看,沒多會兒小宮女回報︰“是U陽公主在廊下哭泣。”

    我聞言翻身從床上起來︰“又是誰欺負她了?快把她領進來。”

    少頃,眼楮紅彤彤的劉禮劉怯生生的走了進來,見了我,不曾說話便跪下磕頭,然後又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

    我見她小小的身子跪伏在地上,肩膀不住的顫抖,心里最後存的一點不耐也隨之散了,忙讓紗南扶她起來。

    “這是怎麼了?好好的又哭什麼?上學被師傅責罵了?哪個宮人服侍得不好,沖撞了你?還是哪個嘴碎又胡說了什麼,惹你傷心了?”

    我連猜七八個原因,她總是抹著眼淚不說話,只是一味搖頭。

    “公主!”紗南跪坐在她身邊,面帶微笑的安撫她,“你這樣只是哭,不說明原由,如何叫皇後娘娘替你作主呢?”

    劉禮劉聞言果然愣了下,然後紅腫著眼楮抬起頭來,懦聲問︰“大姐……大姐她們是否都要出嫁了?”

    我揚了揚眉,目光移向紗南,紗南沖我微微搖頭。
    劉禮劉一邊抹淚,一邊抽咽︰“大姐、二姐要出嫁,三姐也有了合適的夫家,他們說……他們說宮里只剩下我和小妹沒有夫家,所以……所以蠻子來求親,父皇要把我送給蠻子……”勉強說到這里,已是聲淚俱下,哭得氣都喘不過來了。

    我恍然,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就為了這個傷心麼?”

    她連連點頭,哽咽︰“我不想去那麼遠的地方,他們說匈奴很遠,去了那里便再也見不著父皇母後了!”

    我鼻子一陣兒發酸,嘆氣道︰“傻丫頭,怎麼那麼傻,你才多大?母後怎會舍得將你送去虎狼之地?”

    “可是……可是他們都說……我不是母後親生的,母後不喜歡我的生母,所以、所以……這次一定會選我去和親……”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滿腹委屈。

    我對她又氣又憐,叱道︰“你若要這麼想,豈不是將母後這麼多年待你的心都一並抹殺了麼?”說到動情處,聲音不禁哽咽起來。

    劉禮劉渾身一顫,急忙跪下,磕頭謝罪︰“孩兒錯了!母後對孩兒疼愛,撫養多年,與眾姐妹並無二樣……”見我傷心落淚,她又驚又急,“我錯了!母後,你別哭,都是我不好!”她用手胡亂的替我抹淚,我酸澀的別過頭,她激動的張開雙臂一把抱住我,放聲大哭,“娘啊——你就是我的親娘啊——”

    “禮劉……傻孩子!你個傻孩子!”我被她哭得心酸不已,一時間母女二人抱作一團,痛哭不止。

    紗南費了好大的勁,說了一籮筐的笑話,才終于勉強減了些許悲傷的情緒。我又好言安慰劉禮劉,讓她放心,這才哄得她依依不舍的回去了。

    等她一走,我稍稍平復心緒,屏退開左右,對紗南道︰“去查清楚,到底是什麼人在U陽公主跟前搬弄是非,離間中傷!”

    許是我語氣太過嚴厲,紗南竟被嚇了一跳。

    我咬牙冷道︰“是哪些人,我心里也有數,你直接去找掖庭令,叫他查清楚U陽公主今天都見了什麼人,若是宮中奴婢,直接送交暴室!”

    紗南應諾後離開,她前腳剛走,後腳中黃門在外稟報︰“陛下駕到!”

    我心里不悅,卻也只得站起來接駕,劉秀慢吞吞的走進寢室,看到我時一怔,嘆氣道︰“都到了做祖母的年紀,如何還這般沖動?你瞧你,又哭得眼楮都腫了。”

    我不願提剛才發生的事,只是低頭不語,這時殿外又報︰“涅陽公主來了!”

    我和劉秀互望一眼,我下意識的往床內挪了些許。

    劉中禮進門時懷里竟還抱著一具箜篌,她目光平靜,面帶笑意,脫去外麾後向劉秀和我分別請了安。我怕被她看出我哭過的痕跡,然後問東問西引出一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特意將臉撇開。
    “女兒新學了一件樂器,練得有些心得,想請父皇與母後指點一二。”

    劉秀含笑點頭。

    中禮略略頓首,退後兩步坐在榻上,將箜篌橫臥在自己的腿上,先不緊不慢的挑了兩個音,然後忽的縴縴玉指一撥,悠揚的絲弦之聲如流水般傾瀉而出。

    中禮抬眼飛快的向我倆瞥來,眼波流轉,朱唇輕啟,婉轉嬌柔的唱道︰“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遠托異國兮烏孫王。穹廬為室兮氈為牆,以肉為食兮酪為漿。居常土思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歸故鄉。”

    歌聲清亮,卻帶著一種幽深的哀怨。歌詞一經唱出,室內眾人均在瞬間變幻了臉色,我亦是頗為震動的抬起了頭。

    如果沒記錯,這首《黃鵠歌》應是漢武帝時被嫁到烏孫和親的江都王之女劉細君所作,歌詞中所包含的怨恨之意,悲苦之情,當真聞者落淚,唏噓難抑。

    劉細君嫁的烏孫王老邁,年紀堪當她的祖父,烏孫王後來又把細君送給自己的孫子,細君受不了這種番邦**的習俗,向漢武帝求訴,結果卻被皇帝告知國家要與烏孫聯合對付匈奴,讓她乖乖听從當地的習俗,听之任之。細君最終嫁了兩代兩任烏孫王,在烏孫郁郁而終,而自她死後,武帝又送了一位公主劉解憂到烏孫和親,劉解憂一共侍奉了兩代三任烏孫王……

    自漢高祖起,記錄在案的和親公主有十六人之多,這其中包括帝女、宗室女、宮女,這些女子雖然從大義上成全了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利益,但是作為個人而言,她們的命運皆是慘不忍睹。

    中禮唱完《黃鵠歌》後,從榻上起身,懷里仍是緊緊抱著箜篌,一動不動的盯住了自己的父親。她膚色瑩潤潔白,宛若一尊白玉雕塑,只那雙眼像是有兩簇火苗在熊熊燃燒著,不知為什麼,看到她如此表現,竟然不由自主的聯想到當年的自己。

    許久後,劉秀伸手鼓起掌來,笑道︰“中禮彈得真是不錯。”頓了頓,回過頭對我說,“之前朕的話還未說完,你便走了,朕想告訴你的是,即使和親歷代均不能免,朕作為漢皇帝,卻絕對不會犧牲自己的女兒,亦不願犧牲我漢家女子!”

    我睜大眼,一時間忘了是該哭還是該笑,咬著唇百感交集的望著他。

    “你放心……”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朕已命中郎將李茂前往匈奴報命,兩國可以交好,不過和親一事不會再提起。”

    我感動的赧顏一笑。

    中禮叩首︰“多謝父皇憐恤!女兒替妹妹們謝過父皇母後!”

    我爬下床去,伸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手心里全是濕冷的汗水︰“你也是個傻孩子呢!”說著,我轉身對劉秀說,“我們的孩子們,都很善良友愛,是不是?”

    劉秀溫柔一笑,毫不猶豫地答道︰“是。”
    玄武卷第七章七節已全部補齊,沒看過的大人可以從這頁開始看︰http:\/\/bookapp.book.qq.\/in\/workintro\/1015\/30711\/chp_info_86665.htm

    ◇◆◇◇◆◇◇◆◇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以歲之正,以月之令,咸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無疆,受天之慶。”

    隨著太常一聲聲的贊詞,劉秀將最後一頂爵弁戴上劉莊頭頂,劉莊換上太子服飾,依禮向文武朝臣作揖行禮。

    太常高聲︰“皇太子莊,冠字子麗!”

    全場喝彩,君臣主賓間歡笑祝賀,鐘磬管弦之樂響起,劉秀站在離我七八步遠的地方,拉著兒子的手,向我緩步走來。

    子麗——劉子麗!

    眼眶倏地濕潤起來,我分明還在咧著嘴感動而笑,可熱淚卻已不可控制的盈滿眼眶。

    ◇◆◇◇◆◇◇◆◇

    建武二十三年春,太子及冠,遷太子宮,按制配官署太子少傅一人,太子率更令一人,以及太子庶子三人、太子舍人五人、太子家令一人、太子倉令一人、太子食官令一人、太子僕一人、太子廄長一人、太子門大夫一人、太子中庶子五人、太子洗馬十六人、太子中盾一人、太子率一人。

    一個月後,舞陰長公主、涅陽公主先後嫁給梁松、竇固,置公主府,宗正按制配設公主家令一人、公主丞一人、公主主簿一人、公主僕一人、私府長一人、直吏三人,從官二人。

    宮里似乎一下就冷清下來,子女們一個個成家立室,讓我有種雛鳥離巢的失落。這種很明顯的失落情緒一直延續到了夏天也始終沒能擺脫。我相信劉秀或多或少也有這樣的感覺,只是做父親的畢竟不如做母親的那樣,總把孩子看得很重。

    我突然感到無聊起來,每日里捧著竹帛,卻時常走神。

    紅夫許了韓光,我的本意是要再留她四五年,畢竟她才十四歲,可是這孩子自從兩個姐姐出嫁後,竟吵鬧著也要馬上嫁出去。十四歲的年紀在這個時代而言,也確實具備了成家的條件,何況紅夫向來早熟,生得亭亭玉立,生理發育一點也不輸給她的姐姐們。劉秀是個很開明的父親,一向依從女兒,更何況在他眼里,十四歲嫁人並不算什麼大事。

    我最終拗不過女兒的哭鬧懇求,手心手背都是肉,她的一句“母後偏心!”比任何實際行動都具備殺傷力,于是,婚期定在了今年秋天。

    五月初七,大司徒蔡茂去世,劉秀心里本屬意讓朱祜接這個位置,沒想到還沒等提到台面上,朱祜病危,拖了一個多月病情越來越沉重,最終撒手人寰。

    八月份,大司徒之位尚未決定誰來接替,大司空杜林又逝去。
    老的一代正在不斷離開,新的一代逐步取代上一代。我忽然有種長江後浪推前浪的感慨,但對于前浪死在沙灘上的理解,詼諧之余不免又生出一種冷冽的悲涼。

    月底館陶公主劉紅夫出嫁,婚禮辦得甚為隆重,我和劉秀兩個沒有因為一年內連辦三場婚禮而輕忽了這個三女兒,一切禮儀排場均按照前兩場婚禮置辦。紅夫甚為歡喜,我卻在婚禮上再次情不自禁的流了眼淚,說起來這孩子也許把嫁為人婦當成是脫離父母管束的一個台階,出嫁那天黃昏,她興高采烈的踏上油畫車揚長而去,居然連句分別的寬心話都沒有留下一句,真是有點沒心沒肺。

    婚禮上照例有許多夫人內眷入宮幫忙,我也因此再次見到陰識、陰興、陰就等一些娘家兄弟。只是這一次陰興給我的印象太過震撼,我萬萬沒有料到短短半載時光,他竟變得如此消瘦,寬大的曲裾深衣束腰裹在身上,仍是顯得有些寬松。容顏不止憔悴,而且蒼老,明明才三十九歲,看上去感覺卻好似一個小老頭,背脊佝僂,一只手握拳攏在唇邊,借此掩飾寒暄招呼時的咳嗽失禮。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于是讓大長秋召來陰興妻子詢問,但陰夫人見了我言談舉止總是分外拘謹,家常的話倒問出了些,不過都是報喜不報憂,實在探不到我真正想听的,于是只得讓紗南另外找了琥珀來見我。

    一見之下,發覺琥珀也瘦了許多,見到我時她按禮給我磕頭,末了卻伏在地上直接哭了起來。原來陰興病了快一年了,起先只是偶得風寒,藥也吃了好多,卻仍是時常感到心悸無力。最近半年病情加重,惡心反胃,吃什麼吐什麼,折磨得漸漸沒了人形。

    她邊哭邊說,我越听越心驚。

    陰興為了不讓我擔心,所以隱瞞病情,其實這不單單是他一個人的意思,陰識、陰就等人也都沒在我跟前提過只字片語。如此過了這麼久,若不是陰興病得脫了人形,只怕我會被永遠蒙在鼓里。

    若按我以往的性子,自然恨不能即刻跳起來沖到前殿去,把陰興從人堆里揪出來痛斥一頓。但我終究已非當年的無知少女,婚禮結束後,我和劉秀商議,最終由劉秀出面敕令太醫令屬下太醫們前往陰興府邸瞧病。

    既然他的心意是不想讓我擔心,我若出面,反而白白辜負了他的一番好意。于是仍是假裝不知情,暗中卻讓琥珀和紗南彼此保持聯絡,互通消息。

    如此過了一個月,劉秀在朝上任命了陳留郡玉況為大司徒,又對我說,陰興的病情大有起色,他準備將大司空一職留給陰興擔任。

    听到這麼說,我懸了一個月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十月初二一大早,我才起床梳洗,大長秋便進門稟報︰“侍中陰興媵妾柯氏在宮外求見!”

    我先是一愣,還沒開始生出什麼想法頭皮上便是猛地一陣劇痛,紗南慌得丟開梳篦,道了聲︰“奴婢失手……”

    我更感到莫名其妙,狐疑的瞥了眼面色發白的紗南,答復大長秋︰“領柯氏進來!”

    大長秋立即著人安排西宮配殿作為接見室,小半個時辰後,琥珀蹌蹌踉踉的走了進來,進門時她腳步虛浮,我注意到她的一雙眼又紅又腫,像是才哭過的,走到我跟前果然結結巴巴的卻連話都說不連貫了︰“夫君命賤妾……請皇後娘娘鳳駕……”

    我不禁失笑道︰“怎麼就被君陵識破了呢?不過你也算不簡單了,能瞞他一個月……”

    琥珀期期艾艾,不知該說什麼好。

    我繼續笑道︰“他罵完了你,難不成還要把我找去再說一通麼?可沒這麼便宜的事,我不去,你讓他想秋後算賬只管自己進宮來見我。”

    琥珀臉刷地白了,就連唇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淨淨,站在室中央,無助的望著我。

    紗南插嘴,很小聲的喊了聲︰“娘娘!”喊完卻又欲言又止,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

    我正覺得奇怪,廊上黃門高喊︰“皇帝駕到——”唬得琥珀腿一軟,竟撲通跪倒在地。

    我愈發覺得琥珀今天的表現異常怪異,思忖間劉秀已從外面走進來,素來溫柔的臉上卻有了一絲沉靜的神色,見到琥珀的一瞬間,他面上閃過一絲了然。

    “麗華,你且去!朕令門侯替你守著中東門,你不用急著按時回來……”

    劉秀的話漸漸讓我收了笑意,我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到了琥珀身上,又從琥珀移到了紗南,每個人的神情都帶著一種淡淡的哀傷。事到如今,我即使再木鈍也能覺察到一二分不對勁出來。

    “君陵他……”

    “他想見見你……”劉秀長嘆一口氣,“趕緊去吧!他,在等你!”

    話音剛落,我已條件反射般跳了起來,倉惶的從室內奔了出去,全然不顧紗南在身後頻頻呼喚。

    ◇◆◇◇◆◇◇◆◇

    車停在了門口,不等黃門通稟,我已急匆匆的下車步行。開門的下人明顯帶著困惑的表情,我沒時間跟他多解釋,直闖而入。

    長長的裙裾拖曳在地上,雖然我已奮力疾行,無奈深衣束縛住腿腳,無論走多快也邁不開大步。胸口像是有把火在燒,火旺到一定的燃點,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感覺。

    中黃門開道,一路上被呵斥的賓客僕人嚇得紛紛避讓行禮,我無暇顧及,直接登堂入室。

    正室的房門外也擠滿了人,許多人在廊下徘徊,有些人面熟,有些人卻面生得很,我秀目一掃,頓時許多人矮下身去。
    第一重門被打開了,我邁了進去,昏暗不明的室內跪坐著大大小小的陰氏族人,包括陰興的妻妾子女,在我進門之前,他們這群人不知道在討論著什麼,及至我進門,聲音倏地停了,然後所有人一齊轉過頭來看向我。

    “皇後娘娘——”場面有些混亂,顯然這些人也沒料到我會出現得如此突兀。

    我站在門口很努力的平息著紊亂的呼吸,目光穿過這些族人,直接落到緊閉的二重門上。

    “都靜一靜!”很平淡的聲音,音量不高,卻出奇的有力度,將嘈雜的人聲頃刻間壓了下去。

    我循聲望去,卻見面東的上首席位上,端坐著一臉沉靜的陰識。

    他約束住族人後,沖我微微頷首,然後視線轉向二重門,跪坐在門邊的小丫鬟立即卷起了竹簾子。我緩步向里走去,簾內濃郁的藥味撲面襲來,幔帳虛掩,床前跪坐著一女,正端著藥,一勺勺的將湯藥喂到陰興嘴里。

    陰興半倚在床上,精神委頓,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身子嬴弱的撐在偌大的床上。我忽然怯步,不敢再往前走,小腿肚的肌肉抖個不停。

    藥喂了一半,只听“嘔”的一聲,陰興身子一顫,竟是將才喂下去的湯藥盡數吐了出來。嘔吐物濺了滿床,床頭的少女也不能幸免。陰興吐得精疲力竭,仰頭躺在床上呼呼喘氣,少女咬著唇,默默的用自己的袖子抹去床上的污穢。

    我看得熱淚盈眶,心里又酸又痛。

    陰興長長吸了口氣,忽然啞聲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只喜歡陰就,同樣是弟弟,為什麼偏對我愛理不理?”

    我渾身一僵,才要邁出去的步子頓時有停在了原地。那少女顯然早已習慣,柔聲說︰“沒有的事,爹爹你快別這麼想……”

    陰興呼吸如同拉風箱,進出氣息甚為急促。他面朝上躺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覺得他的語氣像是突然回到了孩童時代,少年心性甚重。

    “爹爹早亡,我們一母所出,為什麼現在你待就兒比待我親厚?”他忽然強掙著撐起上身,然後枯瘦的右手如鷹爪似的一把攥住素荷的手腕,素荷吃痛,手中的藥骨碌碌的滾到地上。

    陰興吃力的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分外復雜,許久之後,他才軟聲說︰“好吧,我錯了,不該罵你是個無用的人!對不起……我不是真的要罵你,只是生氣你為了劉秀不懂自愛,總是糟蹋自己……你別再愛理不理的跟我慪氣了,我們還和以前一樣好不好?你以前待我……待我……”

    一口氣接不上來,換來的卻是一通撕心裂肺的大咳。

    素荷慌亂的站起身來,手足無措的看著渾身顫抖的父親。
    我急忙跑上前,只見陰興兩眼翻白,手腳僵硬的抽搐著。素荷見到我慌得跪下,我一把抱住陰興,小心翼翼的拍著他的胸口,一邊替他順氣,一邊對素荷吼︰“還不去叫太醫來!”

    素荷被我吼得一顫,哆哆嗦嗦的解釋︰“爹爹……爹爹他……”

    說話間陰興呻吟一聲,順了那口氣,悠悠轉醒。

    我扶著他,他慢慢轉過頭來,眼眶深凹,眼袋瘀黑。他看了素荷兩分鐘,然後又繼續轉過來看我,渾濁的眼神一點點的回復清晰。

    “皇後娘娘!”他艱澀的吞咽唾沫,頸部突起的喉結滑動分外明顯。

    素荷听到後,雙眸一亮,姣好的面龐上閃現出一絲期盼︰“爹爹!是皇後……是皇後來瞧你了……爹爹你可算清醒了,我這就去叫太醫——”

    陰興伸手想拉她,卻沒拉住,素荷像陣風似的刮了出去。

    陰興的手無力的垂了下來,我小心翼翼的將那副瘦骨嶙峋的身軀放倒,陰興倚靠在被褥和軟枕上,也不說話,鼻端的呼吸時而緩慢,時而急促。

    “君陵……”我舔著唇,試探性的喊他的字。

    陰興又是一聲呻吟,然後閉上雙目︰“有勞皇後特意來探望臣,臣感激不盡,不過皇後出宮多有不便,還是早些回去的好。”他似乎非常疲憊,勉強說完這句話便不再有任何動靜,偌大的室內靜謐得只有他細微的呼吸聲存在。

    我守著陰興過了半個多時辰,直到確定他當真熟睡後,踮著腳尖無聲的走出寢室。

    簾子重新被人卷起,外間的情形與我來時別無分別,有婦人在掩袖啜泣,也有子女伏地默不作聲。等我從里面走出來,一屋子的婦孺頓時用一種不可名狀的依賴眼神緊緊鎖住我。

    我被這些期冀的眼神狠狠刺傷,那一刻其實我和他們的心境是一樣的,完全無助。因為就目前的情形觀測,陰興的病情看來無法保持樂觀。

    我深吸口氣,徑自繞過人群,走到陰識面前。陰識剛想要行禮,立刻被我使勁摁住了肩膀,他象征性的掙扎了兩下,也就不再堅持。

    “君陵到底得的什麼病?”我盡可能的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可話說出口才發覺原來聲音早已發顫。

    陰識讓出席位,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強按住激動,擺出一個皇後應有的優雅姿態,端坐于席子中央。陰識選了下首的另一張席坐定,這才面無表情的開口︰“能拖到現在已屬不易,太醫雲,左右不過是拖時間罷了。陛下垂恩,這一個月來也曾來過數趟,君陵的意思,陛下亦是明白的……今日皇後能來這一趟……我想君陵也該知足了。”
    我只覺得腦子嗡的聲響,思維在那一刻停頓了︰“你們……你們居然一起欺瞞我……”言語哽咽,心痛到極處,底下的話已再也說不下去。

    雖然從早上看到劉秀、琥珀等人異常的反應起,我已隱隱覺察不祥之感,到了這里見過陰興病得神志不清,胡言亂語的情形,心里愈發涼了半截,但我不到最後總不願相信這是真的,他才三十九歲!正當人的一生中最鼎盛的壯年啊!

    想到此,我從席上騰身站起,慌得那些才剛剛落坐的晚輩又急忙起身。

    “皇後可是要回宮?”陰識的聲音不緊不慢的響了起來。

    我腳步不停,沒有向門外走,卻反而又走向內室。門口的小丫鬟沒料到我有這樣的舉動,一時間連簾子都沒來得及卷,我也不做理會,自己掀了簾子走了進去。

    這回床前換了個人服侍,不是丫鬟,也不是素荷,而是陰興的正妻曹氏。我進去的時候,陰興正低聲對曹氏囑咐什麼,曹氏只是哭泣,傷心欲絕。

    等我走到床前時,陰興忽然精神一振,對曹氏說︰“就這樣吧,你先出去,照顧好孩子……我還有話要對皇後說!”

    曹氏雖然傷心,卻也不敢拂逆夫君的意思,于是顫抖著走了出去,剛走到門口,她的兩條腿一軟,整個人癱軟的倒了下去,幸而門口的丫鬟眼明手快,及時抱住了她,這才免于摔倒。

    “瞧她那笨手笨腳的樣啊,二十年來未有長進……”陰興看著妻子的背影,忽然半嘲半諷的笑了起來。

    我無語凝咽,胸口像是塞滿了棉絮,實在堵得慌。陰興表現的越輕松,我的心情便越沉重。

    “我想……這個東西是時候還你了。”陰興試著抬手,可胳膊一直在抖,卻始終無力抬手,最後他只得用眼楮不停的瞄著床頭。

    我隨即會意,伸手在他枕下摸索,很快便摸到一件冰冷的長條形器物。抽出一看,果然是只白玉雕琢的玉匣。看著分量很重,入手卻遠沒有表面那麼笨拙,我當著他的面打開玉匣,毫不意外的看到了那塊闢邪玉墜吊牌。

    “以後還請皇後娘娘自己妥善保管為好!”

    我想他正試圖笑得雲淡風輕的,可病中的他早已身不由己,勉強擠出來的笑容竟比哭還難看。

    “君陵……”我也想笑,最終嘴角抽搐著,也只能扯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意。

    他看著我,眼楮瞪得大大的,大約過了十多分鐘,就在我錯覺的以為他昏睡過去時,他忽然啞聲開口︰“姐姐,我要是死了,你會不會記掛我?”

    我渾身一顫,眼淚刷的落了下來。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那麼毫無顧忌的喊我姐姐,我一陣激動,喉嚨里嗚咽著點了點頭,然後又馬上搖了搖頭︰“你不會死!你不會死的……姐姐不會讓你死,你別胡思亂想……”
    他笑著搖了搖頭︰“何必自欺……”

    “你不會死的!陛下還要拜你做三公,太子還需要你的輔佐……”

    他繼續搖頭,重重的喘了口氣︰“太子已經成人,自然會自己拿主意了……你今後地位將更尊崇,但有件事一定要牢記,切莫讓陰家人卷入朝政的漩渦……”

    他越說越低聲,說到最後,像是睡著了一般,消音匿聲。

    我捂著嘴,眼淚流得更凶,不知過了多久,陰識踱步來到我的身側,用一種空洞的聲音說︰“讓他好好去吧!”

    我一跤跌坐在地上,放聲號啕大哭,頃刻間,室外起了一陣騷動,然後整座宅院像是醒悟過來,哭聲驟響,我被淹沒在了一片傷心欲絕的哭泣聲中,猶如浸泡在無邊無際的海洋,海水冷得徹骨,透著無止盡的絕望。

    陰識走上前,伸手在陰興額頭摸了下,然後托著他的背,把他身下的軟枕抽走,將那具已沒了生息的瘦弱身軀擺放平整。做完這一切後,他坐在床頭,默默無聲的看著這個弟弟。

    沒多久,陰興的嫡長子陰慶扶著母親哭喊著走了進來,身後緊隨陰慶的弟弟陰博、陰員、陰丹等人,最後是一大群其他族佷親戚。

    陰識這才顫抖著雙腿站了起來,一手扶起哭泣的我,一手向門外一揮︰“入殮——發喪——”

    眼淚,順著他黯淡的面龐,緩緩滑落……
    陰興的大半生皆跟隨劉秀鞍前馬後,鞠躬盡瘁,默默無聞,得到的最高爵位不過是關內侯,此等封號空有其號,卻沒有國邑。

    事後我才得知病中劉秀去探望陰興,曾問及政事以及三公朝臣各色人等,陰興自知難以痊愈,向劉秀舉薦見議郎席廣、謁者陰嵩。陰興歿後,劉秀果然依從他生前之薦,擢升席廣為光祿勛,陰嵩為中郎將、監羽林軍。

    陰氏一族因我之故,本應榮耀到極致,然而上至兄長陰識,下至胞弟陰就,為人處世皆是低調到不能再低調,明明身為皇親國戚,但是陰氏一族的榮耀威望,卻還不及廢後郭氏金穴的十分之一。

    我銘記陰興臨終遺言,尊重陰識、陰就等人的意願,未曾大加賜封,只是念及陰興一脈寡幼可憐,遂動了心思,將年滿十三歲的陰素荷歸于采女之列,接入宮中與我朝夕為伴。

    紗南見狀,曾數次探詢我的用意,我只是緘笑不語。

    建武二十四年春,匈奴八部大人共同決議擁立比為呼韓邪單于,與蒲奴南北分立,自此北方匈奴分為南北兩部。南匈奴呼韓邪單于比向中國通款,表示願永為藩蔽,扦御北虜。朝上百官議論紛紛,皆說蠻族不可輕信,只有五官中郎將耿國獨排眾議,認為可以參照漢宣帝的前例,接收歸附,命南匈奴部落抵擋東邊的鮮卑,北方的北匈奴,作為四夷標榜,維持沿邊各郡的秩序。

    這一年的秋天,武陵郡雄溪、門溪、西溪、溪、辰溪的蠻族攻打臨沅,朝廷先是派出武威將軍劉尚率軍征伐,結果全軍覆沒,後又派出謁者李嵩、中山郡太守馬成,仍無法取勝。于是,在這種情況下,伏波將軍再次請命出征。

    馬援的年歲比劉秀長了九歲,今年已六十有二,劉秀憐其年老,沒有答應。沒想到馬援竟不服老,堅持出征,劉秀只得同意讓他率領中郎將馬武、耿舒等人,統軍四萬人,南下攻打五溪。

    十月,匈奴南單于比再次派使節到中國,請求歸附,朝上百官各持己見,意見不可統一。

    同月,皇太子劉莊得長子,取名劉建。

    知道我盼孫心切的劉莊特意命人將嬰兒抱進宮來,那天我從乳母手中接過孫子,懷里那個軟乎乎的小東西正眯著眼,嚅著嘴在吧唧。頃刻間一種從未體會過的驚喜瞬間充盈遍我的全身,我激動的對正往這探頭張望的劉秀喊︰“你這人,還杵在那裝什麼?還不趕緊過來看看孫子!”

    劉秀笑得有幾分困窘,卻沒說什麼,慢吞吞的踱過來。我抱著嬰兒湊近他,笑得只見牙齒不見眼︰“你看看這孩子,這眉,這眼……哦,還有這嘴巴,像不像我們子麗?”

    劉秀只是一味傻笑,我抬頭看了眼他,試探的問︰“要不要抱抱?”
    他捻著胡須,微微搖頭。

    我嗔道︰“做什麼?嫌棄我們建兒不是你的長孫?”

    他嗤的一笑︰“你呀你,腦袋里盡是胡思亂想……朕是擔心孩子太小,朕抱得不好……”

    我眼珠一轉︰“怕什麼,我們建兒豈是尋常小孩!”說著,不由分說的將嬰兒塞到劉秀懷里,嘴里還不忘咋咋呼呼的尖叫,“抱好啦!我可放手了——”

    劉秀本就緊張,這下更亂了,手足無措的托住孩子︰“等……等下……”

    我其實心里有數得很,右手仍是牢牢托著孫子的小屁屁,不曾完全放手。但劉秀卻還是嚇壞了,劉建的身子包在襁褓中,仍是軟得叫人不忍用力。一通手忙腳亂後,劉秀終于抱住了孫子,額上卻滲一層細密的汗珠。

    我這才放脫手,用帕子替他擦汗,大笑︰“瞧你,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抱個孫子而已,難道竟比上戰場還可怕嗎?”

    劉秀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宮里服侍慣的宮人對我倆的相處方式早已見怪不怪,倒是那些太子府的僕婦一個個都驚得目瞪口呆,大約從未想到皇後竟敢如此大膽奚落皇帝。

    劉建在劉秀的懷里不哭不鬧,我心里又添上幾分歡喜,轉頭問起那乳母小皇孫的日常生活習慣。劉秀抱著孩子,不急不躁,分外有耐心的在房間里踱著步。紗南悄悄領其余人出去,室內頓時冷清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劉秀忽然走到我身後,用手肘撞我肩膀︰“睡著了……”

    我聞聲扭頭,只見劉建躺在爺爺的臂彎里,眼瞼似睜似闔,留著一道縫隙,紅嘟嘟的嘴微張,口水正順著嘴角流下,熟睡的小模樣真是說不出的可愛。

    我忍不住低頭在孩子臉上親了一口,感慨︰“連睡覺的姿勢都那麼像子麗小時候。”

    劉秀輕輕噓聲,示意我低聲,我抿嘴沖他一笑。那邊乳母見狀,忙跑過來接,劉秀怕吵醒孩子,不肯給,仍是自己抱著,一時搞得乳母甚是尷尬,手停在半空中,伸也不是,縮也不是。

    我笑道︰“快給了她抱下去擱床上睡,哪能讓小孩子睡在手里的,天長地久養成習慣了那還得了?”

    劉秀這才哂然一笑,小心翼翼地將孫子抱還給乳母。兩人正將孩子換手,忽听室外 的一聲巨響,劉建睡夢中受到驚嚇,身子猛地一顫,嗓子里咳咳的哭了兩聲,眼看就要哭醒,乳母趕緊將他摟在懷里,不住的拍哄。

    劉秀不滿的蹙起眉︰“這外頭是誰在當值?”

    我走到門口,侍女打起簾子,我向外走了幾步,恰好踫見廊上一步三回頭的紗南。

    “這是東張西望什麼呢?”

    紗南未說先笑,扶著我的胳膊,將我拉遠了些︰“太子殿下來了!”
    我听她口氣曖昧,不禁問道︰“來了又怎樣?今天皇孫都抱了來,他理當進宮,我正嘀咕怎麼這麼久還沒見到他人影呢。”

    “不是,不是……”她笑著搖手,見左右無人,才忍俊不住似的小聲說,“剛才太子撞到素荷姑娘了!”

    我一愣,半晌眯起眼來︰“哦?”

    “娘娘不去瞧瞧麼?太子看見素荷姑娘,眼楮都發直了。”

    我本來打算去瞧熱鬧的,听她這麼一說,反打消念頭,含笑轉回寢室。

    寢室里乳母正抱著劉建不住呵哄,劉建受了驚嚇,且加上覺沒睡夠,所以哭鬧不止。劉秀也甚為著急,不時的在邊上團團轉悠。乳母見他如此,不敢放肆,反而更加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站在門口看了會兒,招手喊人抬來一架屏風,豎在床後,吩咐乳母到屏風後給孩子喂奶。

    劉秀站在屏風前沉思,我挨近他,手肘撞了撞他的胸口,回眸飛了他一眼。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我見左右只有紗南一人在遠處靜候,于是肆無忌憚的叉起腰,手指戳著他胸口,小聲的指責︰“我生了五子四女,將他們一個個養大成人,你怎麼到現在連這點自覺都沒有?”

    他笑著握住我的手指,連聲稱是︰“你生兒育女,勞苦功高,實在不易,為我受累了……我在這里給你作揖拜謝!”

    終于念得我受不了他的貧嘴,快速拉他起身,嬌嗔︰“不要臉,紗南可都瞧著呢,你也不怕失了身份!”

    “我的身份是什麼呢?”他裝腔作勢的抬頭想了會兒。

    “你說呢?”

    他樂呵呵的低下頭︰“不就是陰麗華的夫君,劉子麗的父親,劉建的祖父麼?”

    我噗嗤一笑︰“那我就是劉文叔的妻子,劉子麗的母親,劉建的祖母!”

    他摟住我︰“是啊,可見我們兩個真是天作之合!”

    我大笑︰“越說越貧了,你個老頭,今天偷吃蜂蜜了吧?”

    “沒。”他否認,“不曾偷吃,只早起在嘴上抹了些蜜。”他笑吟吟的看著我,聳肩,“沒辦法,人老了,怕夫人嫌棄,實在不得以而為之啊!”

    我听他越說越不像話,再加上劉建的哭聲越來越響,便揮揮衣袖,丟下劉秀,往屏風後走去。

    劉建哭得又急又喘,小臉漲得通紅,乳母抱著他,試著將**塞他嘴里,他卻只是啼哭,始終不肯俯就吸奶。見我進來,本來就滿頭大汗的乳母更是窘迫。

    “小……小皇孫不肯……吃奶……”

    我橫了她一眼,年紀很輕,約莫不到二十歲,不禁問道︰“你生了幾個孩子?”

    她不提防我會問這樣的問題,半晌才期期艾艾的回答︰“賤妾生的是頭胎,當初太子家丞征召乳母,要的就是頭胎產子的……”
    我點點頭,為了讓皇子皇孫得到最好的哺育,所以都會這麼嚴格要求乳母的條件,只是這些被選進官邸王府的乳母本身都是年輕少婦,自身缺乏養育嬰兒的經驗,乳汁雖好,在帶孩子上面卻欠缺良多。

    見我沉默不語,那乳母更加膽怯心慌,加上劉建的哭鬧始終沒有止歇,搞得屏風外的劉秀也按捺不住出聲詢問︰“建兒怎麼一直在哭?”

    乳母愈發慌張,一張年輕的臉孔嚇得毫無半分血色,顫抖著眼睫可憐兮兮的望著我。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哭鬧不止的孫兒,不假思索的從她手里抱過小劉建,一手托著他的小屁股,一手輕輕拍打著襁褓,輕輕晃悠,口中不自覺的哼唱起來︰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天上的星星流淚,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風吹,冷風吹,

    只要有你陪……

    蟲兒飛,花兒睡,

    一雙又一對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東南西北……”

    哭聲漸止,當最後一個音符隨著我的吟唱消散在寂靜的室內,小嬰兒再次闔上眼瞼,甜甜沉入夢鄉。

    食指輕輕拂過劉建頭頂柔軟微卷的胎發,我心生憐愛,輕輕俯下頭在他額頭親吻。抬頭時,卻發現劉莊正站在我面前,臉上滿是感動,眼中充滿柔軟的笑意,隱隱似有瑩光流動。我朝他撅嘴噓聲,甩頭示意他出去,然後轉身將劉建交還給涕淚縱橫的乳母。

    看到乳母將劉建哄放在床上,我才放下心來,繞過屏風,只見劉秀正坐在榻上,一手支頤,眼瞼下垂,一臉安詳。劉莊坐在他下首,手里捧著一份份的竹帛,正逐一念給父親听。

    見我出來,劉莊急忙起身,臉上真誠的笑了開來︰“這首歌謠記得小時娘時常唱來哄我和弟弟妹妹們睡覺,這些年弟妹年紀都大了,也是許久不曾听娘唱了。剛剛听到,真是忍不住心緒澎湃,倒令我想起許多小時候的事來。”

    我笑道︰“你可算知道你小時候有多淘氣,有多鬧我心了!”

    劉莊被我說得不好意思起來,舔了舔唇,向我作揖頓首︰“孩兒讓母後操心了!”

    我低頭瞄了眼那些竹帛,伸手去推劉秀︰“孫子睡著了,難不成你也睡著了?若是想睡,不妨去老老實實補個覺,好過在這坐著犯困。今兒朝會,你可是一大早就起了。”

    劉秀低哼一聲,睜開惺忪的眼眸,舒展四肢︰“果然歲月不饒人,說到精力,朕倒確是輸給馬文淵那老兒了!”

    我轉到他身後,替他揉捏僵硬的肩膀,隨口問道︰“又在為匈奴的事煩心?”
    劉秀未答,劉莊已搶先解釋︰“今日父皇拿此事詢問朗陵侯,他卻說願領五千鐵騎去立功!”

    我一愣,轉瞬大笑︰“臧宮這廝居然放出此等夸口大話?五千騎兵也想去對付匈奴?這竟是比樊噲還要會吹牛了!”

    當年匈奴冒頓單于寫信侮辱呂後,呂後與群臣商議,樊噲曾夸口率十萬漢軍去掃平冒頓,以此出這口惡氣。

    當然,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事,所以當年呂後最終也沒有對匈奴用兵,而是采用了平和的外交手段化解了這件事,由此可見呂後身為女子卻非同一般的胸襟,以及高于群臣的卓識政治遠見。

    “陛下是何看法?”我轉頭看向劉秀,劉秀目光炯炯的反看向我。

    劉莊道︰“父皇已婉言謝絕了朗陵侯……”

    我“哦”了聲,正待坐下,忽听劉秀拾了枝尺簡,一面敲打書案,一面朗聲念道︰“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

    我猛然一顫,先還有些不置信,待听他把整句詩念完一遍,又咬字清晰的重復了遍最後四句“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才徹底清醒過來。

    “你這是……”

    劉秀突然伸手一拉,手上加大力,將我摁在席上,然後起身,對著我作了一揖。

    “這是做什麼?”今天這對父子先後拜我,搞得我臉皮再厚也有些承受不住了。

    “妻賢夫之福啊!”他毫不掩飾的贊賞讓我更加心虛,愧不敢當。

    劉莊趁機使勁拍馬屁︰“母後母儀天下,乃天下婦人楷模!”

    我雖有些自知之明,卻也在這父子倆甜言蜜語的馬屁中被吹捧得有點暈乎了,不免得意的咧嘴笑了起來︰“你這小子,如此討好為娘,自然是有所求。”

    劉莊裝傻,只是淺淺一笑,卻沒有說什麼,我見他並不開口,索性也假裝不知,一家三口隨即換個話題聊了開去。
    建武二十五年,馬援討伐武陵蠻夷,大軍進抵下雋,有兩條路可以通向敵營,一條從壺頭深入,路雖近但路況不好,沿途凶險,危機四伏;另一條從充縣取徑,路雖好走可戰線拉得很長。當時副將耿舒建議走充縣,馬援認為補給路線拖得太長,糧草消耗太大,不利于戰事,所以選擇從壺頭深入蠻夷腹地。

    正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況行軍打仗,若有分歧自然听從主將,沒想到這事還真僵持不下了,最後兩項決策都呈報到了朝廷,擺到了劉秀面前。

    我對這種事事都非要劉秀親力親為的做法感到十分厭惡,雖說劉秀是個能干的好皇帝,但不管屁大點事,都要呈報上來,非搞得讓皇帝來一一指定該如何做,手把手的教導,這實在跟劉秀親征沒太大的區別。

    劉秀的身體若好,管他多少折騰我也不會有多大的意見,可如今他的身體真是拖了一天算是掙一天,經歷過兩次中風後,他哪還有再多的精力和腦力事事親為?這些富有作戰經驗的將軍,不僅不能分憂解勞,還事不分大小,動不動向朝廷稟告,滋擾皇帝,在我眼里簡直就是無能的表現。

    劉秀最終準了主帥馬援的戰略,大軍從壺頭深入。就在我以為事情已經解決時,一日朝會,耿m向劉秀呈上一封信,信的內容是耿舒寫給兄長的,大致說的是之前他上書獻策應走充縣,補給路線雖長,可保人馬安全無虞,如今卻被困在壺頭,進退不得,數萬將士忍受酷暑炎熱,不久便會死傷殆盡,全軍覆沒,使人痛惜。而之前在臨鄉,蠻夷忽然集結于大營前,原本趁夜偷襲,可將敵軍殲滅,但馬援卻像個做小本生意的西域商人,每到一處皆要停頓,以至于良機錯失,倍受挫折。如今中暑疫情蔓延,和他當初料定的一樣,這全因馬援不听他的諫言之故。

    說實話當劉秀將這份信轉給我看完後,我有那麼一刻特別郁悶,四萬人的性命啊,居然在高溫炎熱的赤白之地全被困的壺頭,進退兩難。但也不能因為耿舒的一面之詞而偏听偏信,一味認定馬援有錯。在我個人意識里,總覺得這二人一個是主將,一個是副將,意見或有相悖,但爭吵翻臉到如此地步,也真是叫人對這兩人如同兒戲的行為無法產生好感。

    “朕打算派梁伯孫去武陵,質問馬援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暫代監軍!”

    我表示贊同,同時也提出建議︰“我看這事不管是馬援還是耿舒,太過糾纏誰對誰錯只怕難以得出一個準確的結論,此次出征尚有另一名副將,不如讓伯孫也去問問馬武的意思。”

    劉秀默許,于是翌日梁松告別妻子,乘坐驛車前往武陵。
    梁松抵達武陵後數日,從武陵傳回消息,馬援確如耿舒所言,且罪證鑿鑿,將士們對他早已不滿,軍心大為受挫。之後陸陸續續又有消息傳回,上書奏曰當年馬援南征交,班師回朝時裝載了一車的明珠犀角,另外附加了馬武與侯昱的證言。此事一經捅出,舉朝嘩然,朝中官吏紛紛上表,例證確有此事,只是當時伏波將軍軍功赫赫,鋒芒太盛,無人敢言。

    這番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詰終于令好脾氣的劉秀動了雷霆,下詔收回馬援新息侯的印綬。詔書發出去沒多久,梁松傳回消息,馬援已死,言辭中隱射其實乃畏罪羞愧自殺。

    盛夏酷暑,馬援的尸體從武陵運了回來,馬援妻兒前來收尸,卻不敢將馬援的棺柩運回祖墳安葬,只是在城西買了幾畝地草草掩埋。

    一代名將最終竟會落得如此下場,死後不僅難以棲身,且還搞得身敗名裂。唏噓之余,不禁想到當初多虧有他,才能拉攏隗囂,他自投靠漢朝,歷戰無數,軍功累累,只是一時貪念之過,才惹來如今的大禍。

    念著往日的交情,我倒有心留意起他的身後事來,有道是人死如燈滅,他既已死,那些罪過也算抵得過了,不應再累及家人。不曾想我還沒派人上門查訪,馬援的妻兒早已自己登門。

    一連數日,馬援的妻兒皆跪在宮闕口請罪。宮闕口乃百官上朝等候列隊的必經之路,據聞馬援的佷子馬嚴用草繩將自己和馬援的妻子藺氏、馬援的四個兒子、三個未出嫁的小女兒一並捆系在一起,跪在朱雀門宮闕下。如此酷暑,尋常人躲在室內都覺得悶熱難當,那幾個婦孺跪在毒辣辣的太陽底下又如何吃得消?

    劉秀迫于無奈,只能命人將梁松的奏章送到他們跟前,告知馬援罪行。原以為此舉可以打消他們的愚行,沒想到他們晚上回家後,竟然上書訴冤,白天仍是浩浩蕩蕩一行人跪于宮門,如此反復,接連上了六道訴冤狀。

    我對此感到驚訝萬分,如此鍥而不舍的卯勁真讓我對馬援家人刮目相看之余也起了些許困惑。

    劉秀對訴冤仍不予理會,沒想到前任雲陽縣令朱勃,也一並跪在宮闕,上書為馬援辯護。朱勃的奏書遞到劉秀手里,劉秀雖然沒說赦免馬援的罪行,卻同意了馬援家眷所求,恩準回祖墳安葬。

    這之後劉秀夜里睡覺總不踏實,時常天不亮就醒了,偶爾閉眼躺在床上,卻總能听到他不留神逸出的噓嘆之聲。我愈發覺得可疑,于是著人將朱勃的奏書全文抄錄下來,讓素荷通讀,然後一個字一個字的講解給我听。

    全文七百余字,字字珠淚。這個年紀六旬的老人,為了知交不惜跪在宮闕請書,其心之誠,絕不亞于當初禮震舍身為歐陽歙請命。
    素荷很小聲的講解完,我知道自己臉色不大好看,所以這個孩子讀完後連聲都不敢出,我不忍嚇著她,示意她出去,然後將紗南喚了進來。

    “馬援究竟是怎麼死的?朱勃的奏書上稱,當時軍中暑疫嚴重,不僅士兵得病,就連馬援也不能幸免。如果他真是病死的,又何來畏罪自殺一說?”

    紗南靜靜的听我說完,低頭想了半天,才訥訥的說︰“依奴婢看,此事已了,不必再去追究,既然陛下已認定其罪,那他自然有罪。”

    我一愣,這話听得可真耳熟!想當年歐陽歙一案也頗多疑點,我不也照樣睜一眼閉一眼的混過去了?

    可是……

    “不一樣啊……”回想劉秀輾轉反復,難以安眠的樣子,我無奈的嘆了口氣。上了年紀的人,總會不自覺的回顧過往,年輕時做過的一些錯事,當年看來也許並不怎麼樣,可隨著年歲的增長,往往會難以抒懷。早年為了架空三公,劉秀對付韓歆、歐陽歙等人的手段確實狠厲了些,之後劉秀也時常郁悶,結果當時還是我讓馬援去勸導他,寬他的心,沒想到如今因果循環,這樣的事竟會輪到馬援自己頭上。

    三年前南陽大地震,劉秀更加認為是他早年推行度田,酷政造成上蒼震怒,才會引來災禍。馬援若是罪有應得自然最好,但如果是冤枉受屈,只怕劉秀會因此難過一輩子。

    “娘娘!”紗南不能理解我的想法,于是再次好心的提醒,“那可是你的女婿啊!”

    我一震,頓時呆住了。

    這真是一個無法逃避的嚴峻問題啊!

    朱勃的奏書已使這檔官司的疑點初露端倪,如果真要深挖下去,勢必會挖到一些不堪入目的東西。至于到底會挖出些什麼,這還是未知數,但有一點卻是現在就可以預料到的——如果馬援無罪,那麼查證說馬援有罪的梁松便難逃罪咎。

    我左思右想,反復考量了半天,終于決定放棄。我想令劉秀輾轉反側的原因只怕也正是在此,如果馬援無罪,那有罪的人又該是誰?是梁松,是馬武,是侯昱,是滿朝文武,還是一國之君的皇帝?
    “皇後娘娘!”素荷入宮與其說是服侍我,倒不如說成是我在照顧她。

    “要叫姑姑。”其實這孩子性子像極了琥珀,心腸軟,脾氣好,但也或許是因為她的長相,我對她又別有不同。

    自她十三歲入宮,到現在已近兩年,眼見得個子長高了,眉目間的熟稔感卻越來越強烈。閑暇時,我常常喜歡把她叫到身邊,什麼都不做,只是靜靜的看著她,听她說話,看她替我研磨,忙前忙後……

    我也曾興起說要教她跆拳道,只是一來我年紀大了,作為皇後在宮里舞刀弄劍的也極不方便和雅觀,二來素荷這孩子喜靜不喜動,我教了兩回,發現她的根底並不太適合習武,身體柔韌性和四肢的協調性遠不如劉綬。

    但我終究不死心,心底深藏了某種執念,因為太過渴望以及急切,總是不舍得讓它就此擦肩而過。就如同世上千千萬萬的母親一般,總希望在子女後代的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寄托自己已經逝去的美好年少時光。

    素荷的五官長得十分像我,這在宮里早已成了公認卻不敢隨便拿來議論的秘密,而且我正一直努力在使她越來越接近那個年少時神采飛揚的陰麗華,可惜卻總不大如意。

    唯一能察覺我心中這股的執念的人,只有那個與我同床共枕數十年的丈夫,但他對此卻沒有任何表示。有次我試探著向他提起素荷,他卻只是笑著反問我︰“世上安得兩個陰麗華?”

    世上如何不能有兩個陰麗華?至少,我這個管麗華,迄今已經冒名做了三十幾年。

    雖然劉秀對素荷的存在不在意,但宮里卻少不了對她在意的人,劉蒼、劉荊等與她年紀相仿的皇子,都削尖了腦袋借故接近素荷,待她也比對待其他宮人大不相同,不僅如此,就連住在太子宮的劉莊入宮請安時,也時不時的會把視線移到素荷身上。

    記得剛入宮時,素荷為人老實,所以常常被頑劣的劉荊欺負到哭鼻子。那時候我讓劉蒼教素荷拳腳,一面半開玩笑的對她說︰“如果你肯扇他一巴掌,踹他一腳,他以後肯定不敢再欺負你,反而會死心塌地的听你話!”

    我心里實指望著素荷能豪氣干雲的說一句︰“好!下次我一定揍他小樣的,給他好看!”可結果仍只能得到委曲求全的一句話︰“這如何使得?奴婢不敢僭越!”

    不能不說失望,失望之余,剩下的全是滿滿的失落。

    我期冀從她身上找回當年那個任性天真的自己,卻始終只是徒勞,也許,她最像的那個人不是我。

    但我仍縱容素荷在宮里放肆,賦予她許許多多其他宮人無法得到的特權與恩寵,以至于有時候劉綬會很嫉妒的抱怨說我對待佷女比對待女兒還要好。
    “昨天你娘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了?”我歪在床上,她在床位替我拿捏著小腿。

    “哪能有什麼好東西比得過宮里的?”她心不在焉的回答。

    這孩子心里藏不住事,什麼心事都擺在臉上呢。

    我不動聲色︰“的確家里有什麼能比得上宮里的,回頭告訴你娘,讓她少操心,你只說你的親事全由姑母作主呢,憑你愛嫁哪個便嫁哪個!”

    素荷蒼白的面頰忽然紅了起來,那雙水汪汪的眼楮亮了起來,熠熠動人。她朝我飛快的一瞥,含羞下按捺著一種興奮,但口中卻仍是低聲說︰“娘娘真愛拿陰姬取笑。”

    我笑了,喜歡听她自稱“陰姬”時的口氣,喜歡看她羞紅的雙耳,喜歡看她雀躍的表情,喜歡看她嬌憨懷春的模樣,我貪婪的從她身上找尋著歲月逝去的痕跡。

    “娘娘!”

    “都說了幾百回了,無人時,你只管叫我姑姑。”

    “姑……姑姑,奴婢……”

    “也不必用謙稱。”

    她臉更紅了,胡亂的尋找話題化解自己的窘迫︰“娘說,昨天在宮門口沒看到馬家婦孺……”

    笑容驀然僵在唇邊,馬援的事是我心底的一根刺,目前是觸踫不得的。我刻意忽略接觸這件事,相信劉秀也已決定息事寧人,所以朱勃被遣送回了家鄉,大臣們對此事的態度也都冷清下來。

    但素荷顯然不會知道我心中所想,她繼續講道︰“听說是因為馬援的幼子病了,正四處尋醫救治呢。想想也是,那麼毒的太陽,跪上一整天,皮都掉幾層了……”

    我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素荷沒提防,嚇得趕緊縮手。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拍拍她的肩膀︰“乖女子,你先出去,姑姑想打個盹。”

    素荷自然不會反駁,順從的出去了,我躺在床上發了會兒呆,過了會兒,听見紗南的聲音在外間很小聲的問︰“娘娘歇了?”

    我猶豫了片刻,終于還是起身將她叫了進來︰“馬家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紗南一愣,下意識的垂下眼瞼,緘默不語。

    我嘆氣︰“我不是想要追究些什麼,我知道權衡輕重,只是這心里始終掛念。”

    紗南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遲疑了許久才說︰“馬援的小兒子馬客卿醫治無效,昨夜已經夭折了……”

    我心里猛地一涼。

    紗南擔憂的看了我一眼︰“馬援之妻藺氏悲痛,哭了一整晚,听說人有些不太清醒……”

    心里愈發糾結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听紗南敘述的時候,我腦海里竟浮現出劉衡的影子。

    “這事陛下知否?”

    她搖了搖頭︰“京城之中已無人關注馬家,平日與馬援交好的人也不再上門,家中門客散盡,真是……”
    底下的話她沒說下去,我卻完全能明白她要說什麼。樹倒猢猻散,這等世態炎涼古今無有不同。

    “我……”那句話哽在喉嚨里,我怔怔的看著紗南。馬援的死不能打動我硬起的心腸,然而馬客卿的夭折卻像是在我心上深深扒開了一道舊傷痕,“我想去馬家看看。”

    紗南一副不敢苟同的眼神,她嘴里不敢說什麼,心里只怕認為我也瘋了。

    打鐵尚趁熱,我心里想什麼便做什麼,于是起身換衣服︰“只說去太子宮,從上東門出宮,然後轉道去馬家。不必鋪開隨從儀仗,免得引人注目!”

    ◇◆◇◇◆◇◇◆◇

    馬援的府邸並不在城中,位置有些偏,我在宮外換乘了一輛裝飾樸素的馬車,輕裝簡騎的去了馬家。

    宅院門可羅雀,夯土牆面焦痕斑駁,院牆外種著幾畝秸稈植物,約莫一米來高,非谷非稻,不知為何物。

    我想走近些看清楚,于是下車,素荷急忙打著傘替我遮擋陽光。

    紗南則上前叫門,沒多會兒有人出來開門,一身的大功麻衣。

    “你們……找誰?”那是個年紀還比素荷小幾歲的女孩兒,面容清秀,臉上淚痕未干,眼楮和鼻頭都是紅紅的,看到我們一大群人站在門外,驚訝之余不禁也警惕起來。

    “我家夫人……特來拜會馬夫人。”紗南側身讓開,使那女孩能看清楚我。

    我沖她微微點頭一笑,她虛掩著門,狐疑的打量了我兩眼︰“我娘……不便見客!”

    紗南上前一步欲解釋,那小女孩像是受到很大的驚嚇,猛地將門關上。

    紗南無奈的回頭向我瞄了眼。

    我不以為忤的笑了笑,繼續走到牆根下看那些雜草一般的植物。泥土被太陽曬得裂開無數到細口子,秸稈已發黃發蔫,我正要探下身細看,那大門嘎吱一聲打開了。

    從門里出來一個女孩兒,也是披了一身的大功,但身量卻要比剛才那位高出許多。

    “方才可是這位客人要見家母?”女孩說話語調很慢,謙和中又帶著一種韌勁,沒有半分懼怕生人,眼神清澈坦蕩,倒頗得幾分馬援的真傳。她目光在眾人身上打了個滾,最後落到我身上,然後停住,彬彬有禮的對我作揖道,“剛才多有得罪,還請貴客海涵。”

    明晃晃的陽光照射在她烏黑的秀發上,白皙的肌膚微微沁出一層汗珠,她不抹也不擦,任由汗水順著脖子滑入衣領。

    “客人先請堂上坐!”她側身做了個請字,面上雖無歡笑,卻又讓人覺得她待客真誠,毫無怠慢之心。

    “多謝!”紗南道了聲謝,率先進入馬府,素荷扶著我進入府內,只見樹木幽幽,院中栽了杏樹、桑樹、榕樹等好幾株參天大樹。主宅就建在樹蔭下,人一走進去,迎面便感受到一種與世隔絕般的陰涼。
    我無意中瞥見那個將我們拒之門外的小女孩正縮在一棵榕樹後,瞪著烏溜溜的眼珠,仍是一臉戒備的盯著我們。

    給我們開門的女孩領我們上了堂,我在階下一邊脫鞋,一邊故作輕松的搭訕︰“剛才那位是你的妹妹吧?”

    她頓了頓,回首看了眼樹下的女孩,然後回答︰“不是。那是我的異母姐姐,只比我大一歲。”

    我大為驚訝,眼前這個女孩身材修長高挑,雖然長相稚嫩,但舉手投足氣度從容,待人接物自有一股穩重的氣質,一點也不像是小女孩所有。我來之前便知馬援尚有三個未曾出閣的女兒留在家中,原以為她會是三女中的長者,卻沒想到會完全料錯。

    “女子。”趁隙我抓住了她的手,樂呵呵的拍著她的手背,漫不經心的問,“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了?”

    她果然不怕生,大大方方的回答︰“我叫馬澄,今年整十歲。”說完,手指向階下的一個小女孩,“這也是我異母姐姐,名叫馬姜,今年十二歲!”又指向堂外樹蔭下怕生的女孩,“那是馬倩……”

    說話間馬姜正拾階而上,听聞妹妹介紹,她靦腆的沖我們勉強一笑。相對于馬姜有些生疏的禮貌,馬倩卻仍是死死的盯住我們,令人有種背心發癢的感覺。

    “家慈臥病在床,不能見客,還請夫人見諒。”馬澄以晚輩禮向我稽首,讓席西側面東。

    我正驚訝她的知禮,馬姜已很小心的探詢︰“請問夫人如何稱呼?”

    我正準備瞎編胡謅,那邊馬澄已脆生生的開口︰“二姐,你且先帶三姐去照顧母親,吩咐管家好生看顧夫人的隨從,這里由我照應即可。”

    她年紀小,且是庶出,在家中本應地位卑微渺小,做不得主,插不上話,卻不想馬姜的反應出乎意料,非但沒有反駁,反而當真听從的下堂去領著馬倩走了。

    待馬姜、馬倩一走,馬澄又屏退開丫鬟,正在我們詫異她小小年紀,行事作風宛若大人般成熟時,她忽然推開身下的席子,斂衽跪地,向我拜道︰“罪臣女馬姬叩見皇後娘娘!”

    這下子,不僅我驚嚇,就連紗南等人也俱是變了臉色。

    “你怎知我是皇後,不怕認錯人麼?”我和顏悅色,微笑相詢。

    馬澄鎮定自若的回答︰“去歲臘日我在太子宮觀儺戲,曾有幸見過娘娘儀容,自問不會認錯。”

    “太子宮?”

    “諾。我家大姐有女賈氏,選入太子宮為良家子,去歲有孕,晉孺子。臘日我正是陪大姐入太子宮探望賈孺子。”
    “賈孺子……”劉莊成人後,太子宮按例遴選良家子,他這孩子稟性也不知道隨了誰了,竟是今日愛這個,明日愛那個,雨露均佔,納了不少侍妾,僅這兩年工夫,便接二連三的添了兩女一男。我說了幾次,他卻總是面上答應,背地毫無收斂,依然我行我素。

    如果沒記錯,這個晉封孺子的賈氏乃是我的第二個孫女劉奴之母。

    “原來竟也是親戚。”

    馬澄又磕下頭去,這次抬頭時眼眶已經紅了︰“不管出于什麼原因,娘娘能微服蒞臨寒舍,已足以令我等感激涕零。”

    她雖然強忍熱淚,但面上悲淒之意卻難以掩飾,再如何堅強能干,到底還只是個十歲的孩子。

    “你的兄弟呢?”

    “堂兄帶著他們四處奔走,替先父鳴冤……”說到這里,聲音發顫,那個削瘦的肩膀也在細微的打著顫。但她始終不卑不亢,從識破我的身份到現在都不曾開口求過我半句。

    “你難道不想替你父親申冤麼?”

    她一顫,淚珠潸然而下︰“為人子女者,孝道為先,替父申冤乃天經地義之事,不容退怯。但我認為皇後自有主見,非我哭訴便可動搖一二,既如此,不必再提只字片語。”

    我對她發自內心的生出好感,這孩子思維敏捷,條理清楚,難得是家中遭逢如此劫難,居然還能像現在這般冷靜理智,別說她還只是個十歲的小女孩,即便是成年人恐也難得做到這一步。

    “今日能識得馬援之女,也算不虛此行。”我沒做出任何承諾,她也沒有開口求過我任何事,我倆彼此心照不宣。這樣冰雪聰穎的女孩兒如何不教人喜歡?

    臨去時,馬澄送我到門口,素荷與紗南安頓我坐上了車。馬澄先只安靜的站在門口遙遙相望,就在我們準備離開的那一刻,她忽然沖到牆根下拔下一叢秸稈,飛快的向馬車沖來。

    “娘娘——”她臉色蒼白的望著我,那雙通透明亮的眼眸中飽含懇求的婉轉眼神,雙手顫巍巍的將那把秸稈遞到我跟前。

    因為拔得太過心急,她的手被批針葉片割傷,白皙的手背上縱橫交錯著數條血紅條印,分外刺眼。

    “這是什麼?”我笑吟吟的問她,“女子,是要送給我做禮物麼?”

    “這是……這是……”陽光下,她的臉卻出奇的白,毫無血色,汗水打濕了她的秀發,碎發黏貼在她的面頰上。她囁嚅許久,終于鼓起勇氣,將秸稈放到我的車上,“這是我爹爹從交拉回來的一車明珠犀角!”

    我眼皮突突的跳了兩下,面上卻絲毫未有改變,只靜靜的瞅著馬澄。她呼吸急促,大大的眼里盛滿希冀和渴望,雖然她嘴上什麼都不說,可是那雙玲瓏剔透的眼楮卻將她心底要說的,想說的,全部說了出來了。
我暗自嘆息一聲,淡然頷首︰“如此,多謝你的禮物!”

    馬澄的手縮了回去,竹簾隨即放下,我沒再去留意她的表情,那雙眼只是死死的瞪著面前那叢干蔫的植物。

    馬車晃晃悠悠的開始起步,我木然的伸手,從那秸稈上捋下一把穗子,雙手合十,細細一搓,落下許多黃褐色的種皮來。過了片刻,掌心便只剩下一粒粒的細小種子,比麥粒大,一端鈍圓,另端較寬而微凹,背面圓凸,腹面有一條縱溝深深凹陷。

    素荷驚訝不已,不由好奇的問︰“這是什麼?”

    我默默的揀起一顆塞入嘴里,牙齒慢慢嚼動,種粒被磨成粉狀︰“薏米……”
    “結果怎樣?”

    紗南面帶難色的覷視我。

    我不冷不熱的放下狠話︰“在我跟前不準說半個謊字!事情輕重我自個兒拎得清,不用你來決定哪些該做,哪些不該做!你若故意說謊來誆我,別怪我翻臉無情。”

    紗南這才取出一只黑木匣子,遞給我︰“交遍布瘴毒,南方產果薏米,食用後能輕身省欲,壓制瘴氣。馬援在軍中常和士兵以薏米為主食,且因南方薏米果大,是以班師回朝時,特意拉回一車薏米果種,希望在京師附近播種養植。馬援拉回的薏米種子未曾相送于朝中權貴,外人不識薏米,故此紛紛猜度為奇珍異寶……”

    我咬了咬牙,冷笑︰“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明珠犀角,奇珍異寶。哼,一群沒見識、沒眼沒皮的東西!有道是三人成虎,如今果真如此!”我執起木匣,狠狠的砸在地上,“查!我要徹底查清這背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究竟有哪些人自作聰明,敢將帝後當作愚翁蠢媼來欺耍!”

    木匣被摔裂,紗南這才明白我動了真怒,氣性沖頭,馬援的事不查個水落石出,明明白白,我定不肯善罷甘休。

    陰家的影士力量經過這些年的培養,觸角早已遍布全國各地,若非陰識再三叮囑不可毫無節制的發展,有可能我會讓這股諜報力量直接插入到匈奴、烏桓以及西域各國腹地去。

    如今影士的效率之高常人難以想象,不過短短數日,一卷卷的竹帛捆扎著擺放到我的書房案面上。真是不看則已,越看越怒,即使我早有心理準備,知道梁松曾經因為馬援沒少挨劉秀的責備,然而馬援作為他父親的同輩,他心中不滿也無可奈何,畢竟尊長乃是禮儀美德。

    梁松是我的女婿,也就是半子,不管他在這件事里頭夾帶了怎樣的私心,我心里總是偏向于自己的孩子。但我千算萬算,也絕料想不到梁松所作所為並非幸災樂禍、落井下石那麼簡單——事實上早在他被派往武陵做監軍時,馬援便已經感染暑疫身亡。所謂的罪證確鑿,馬援最後羞愧自殺雲雲,純屬子虛烏有。

    朱勃說的好,一個人說某人是壞人尚不足信,但三個人一起說某人是壞人時,卻會使人信服。劉秀和我都不是聖人,在無法得知真相的情況下,自然更容易接受周圍的一些輿論觀點,更何況提供這些觀點的人都是素日最親近的心腹老臣,以及是最信賴的兩個女婿。

    “馬家原與竇家有姻親之義,但近日馬嚴已令藺夫人向竇家提出解除婚約!”

    我點頭,馬援冤屈,竇固也有份參與,馬嚴如此做法,也算得是有骨氣的。
    但細細想來,馬援之所以落得如今這般收場,未見得就不是這素來骨子里的傲氣作祟,終釀此等苦果。馬援確實有才,能文能武,但他為人太清高孤傲,使得滿朝之中,竟出現那麼多人見不得他的風光,在他落難之時,未見多少權貴替他及他的家人伸出援手,反而一個個爭相落井下石。

    人緣竟是處到如此差勁的地步!馬援若是在天有靈,看到自己的遺孀孤兒求告無門,落魄如斯,不知會否有所感悟。

    “梁松在壺頭暫代監軍,如今那邊將士軍心如何?”

    “還不是很清楚詳細情形,只知蠻夷圍困,步步進逼,將士耐不住暑熱病倒的人越來越多……”

    “可見得速戰速決!”我沉吟片刻,問道,“那里可有值得信賴的人手?”

    紗南回道︰“有。原監軍宗均乃是南陽人,可信。”

    “既如此,依我計行事……”

    ◇◆◇◇◆◇◇◆◇

    梁松查完馬援事件後,武陵郡壺頭已成一處死地,將士相繼傷亡數字超過大半,義王掛念夫君,懇求父皇詔令梁松回京復命,劉秀應允。

    梁松前腳離開壺頭,後腳宗均便與剩下的將領商議,戰事持久不下,預備矯詔向蠻夷招安。耿舒、馬武等人伏地不敢吱聲,宗均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論調,假傳皇帝制書,將伏波軍司馬呂種提調為任沅陵縣的代縣令,再派呂種手持假詔書,前往蠻夷大營。

    明面上行招安之舉,暗里大軍悄然尾隨,以防不測。

    十月份有消息傳到京師,蠻夷部眾殺了自己的主帥,向漢軍投降。

    宗均親自前往蠻夷之地,將亂民解散,各自遣送回原籍,然後委派地方官員就任,做完這一切後才班師回京。

    宗均班師從武陵動身的那天,我盛裝穿戴,跪在了西宮的大殿之上,向劉秀坦承指使宗均矯詔之舉,卻刻意瞞下了梁松、竇固等人對馬援的污蔑手段。

    空蕩蕩的大殿,劉秀蹲下身,扶著我的胳膊,眸底布滿濃郁的憐惜。我與他兩兩相望,知我如他,一如知他如我,二人心意相通,早已無需多做解釋。

    宗均未曾抵京,自劾矯詔之罪的奏書已先一步送到,皇帝非但未曾怪責,反嘉許其功,派人出城迎接,賞賜金帛,特準其不需回京復命,可先行衣錦還鄉祭掃祖墳。

    馬武回京後,我派人將一株薏米稈送到他府上。三日後朝會,馬武在卻非殿上親自交出印綬,卸甲而去。

    “母後這回未免太過托大了,這麼大的事也只有父皇才會任由母後自作主張!”
    面對劉莊的擔憂,我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言語來對他講述這其中的枝枝節節。這孩子如今已經成年當了父親,在劉秀的教導下,朝政的事情他也漸漸能夠摸熟。宗均矯詔,不罰反賞的內情能瞞得住公卿,卻不能完全瞞得住他,所以劉秀對他的解釋是,因為自己的身體原因,故此授意由我全權處理。

    《太史公》書上很清楚的記載著歷代後宮女子參政的例子,無論是高皇後呂雉,還是文皇後竇姬,最終都不為史家所喜。想當然爾,自然也不會被新帝所喜,哪怕……新帝是自己的兒子、孫子。

    我忽然有些領悟到陰識長久以來的良苦用心,雖然嘴上仍不願承認這在帝王之家其實是種很現實的平常事,但心里卻已隱隱生出一股莫名的惆悵。

    ◇◆◇◇◆◇◇◆◇

    建武二十五年末還發生了一件令我們夫妻傷心的事——我的表哥,西華侯鄧晨故世。

    當初劉元慘死小長安,劉秀稱帝後追封她為新野節義長公主,立廟于新野城西。鄧晨死後,劉秀特派中謁者前往料理喪事,招引劉元孤魂,使夫妻二人得以合葬邙山。

    出殯那日,劉秀與我一同送靈柩上山,親眼目睹地宮墓道關閉,最後墳塋之上覆蓋住厚重的封土,想到昔日親密無間的人終于長眠地下,心里說不出的感傷。

    那日劉秀站在山頭,遲遲不去,我挽他手的時候,發現他雙眼通紅,臉色白得驚人。這些年我最擔心的就是他的健康,最怕的就是他太過勞累,大喜大悲,情緒波動太大引起風眩舊疾。是以見他如此,忙出聲安慰︰“別難過,二姐等了表哥這麼多年,如今總算是夫妻團聚了……”

    我本意是想安慰他的,可是看著眼前荒涼高聳的厚重封土,心里忽然也覺得空了,說到這里聲音哽咽,低著頭竟不知道怎麼再把話接下去。

    山上風大,除了新夯的封土裸露著黃色的泥土,四周盡數被皚皚白雪覆蓋。劉秀呵了口氣,白色的霧氣在他唇邊飄散,和他縹緲的聲音一起,冷清的飄散在冰削的空氣中。

    “麗華,如果有一天……”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驚懼的瞪大眼楮,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就這麼低著頭,目光柔軟的注視著我,臉上帶著濃濃的不舍。

    我的手開始不由自主的發顫,他握住我的手,放下。

    風刮在臉上,刀割般疼,他的掌心拂過我的面頰,拇指輕輕摁住我的眼角,我這才醒悟過來,原來竟已在不知不覺中落下淚來。

    “別這樣。”他忽然笑了起來,滄桑的眼角魚尾紋褶疊,可他的笑容依然那麼溫柔無敵,眼神依然那麼醇如蜜酒。他這一笑,似乎又將這幾十年的時光都化在彈指之間,“這是早晚的事,與其逃避,不如坦然面對。”
    我狠狠的咬著唇,倔強的呢喃︰“我不……”

    他撫摸著我的面頰,憐惜之情盡顯在臉上︰“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希望……你能堅強。因為你不僅是我的妻子,還是孩子們的母親!”

    我低垂下頭,慢慢的又嗚咽變成啜泣,然後聲音越來越大,終于到最後,他雙手稍稍一用力,將我帶入懷中,狠狠的勒住我的腰︰“別哭……你只要記得,我是不會離開你的。即使將來陰陽相隔,我也會守在原地,一直等著你……”

    天空開始飄雪。

    碎絮般的雪片在風中不斷旋轉飛舞,逐漸迷離了雙眼。

    ◇◆◇◇◆◇◇◆◇

    建武二十六年正月,建武漢帝選址建造壽陵。

    生老病死乃人生規律,那日自鄧晨墓前听了劉秀的一番話後,我也知這事難以避免,一個人的最終歸宿皆是如此,不可能長生不老。

    從風水看,邙山最具氣勢,乃帝陵最佳選址,但我只要一想到西漢的那些帝陵便不寒而栗,無論帝陵建造得如何華麗奢侈,也難逃赤眉軍一通狂盜。尸骨無存且不說,最可怕的是將來淪落成呂雉那樣的下場,百年後還要被狂徒凌辱。

    我把我的意思說給劉秀听,劉秀表示贊同,于是對負責建造帝陵的竇融表明態度,壽陵規格不講求有多富麗堂皇,他本是白衣皇帝,一生勤儉,死後墳塋若有陪葬,也只需安置一些陶人、瓦器、木車、茅馬,這些東西容易腐爛,最好使得後世找不到皇陵所在,沒有盜墓之擾。

    最終陵址棄邙山不用,選在了邙山山腳,黃河之濱,以現成的地形作枕河蹬山之勢。朝臣們雖訝異,然而帝後一致決定了百年歸所,他們便只好無奈的閉上了嘴。

    我又另外關照竇融,前漢皇陵的建造風格,或是帝後不同陵,或是同陵不同穴,皆是分開安葬,但本朝雖也稱漢,卻不可與前朝風俗同等。竇融明白我的意思,自去督造不提。

    我卻仍是不放心,時不時的找來劉莊,在他面前碎碎念的提到陵寢的事,劉莊卻很不願意听我念叨那些死後會如何如何的事,總是借故岔開話題,顯得不是很有耐心。這樣的情況經歷了幾次,還真把我逼急了,有一次直接拉住他不放,大聲訓斥︰“你個孽子,難道要我死不瞑目嗎?”

    “娘——”我料不到這麼一句急話,竟將這個一貫孝順的大兒子逼得在我面前跪了下來,涕淚俱下,“你能不能不要總是想著百年以後的事?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繪聲繪色的在我面前講,百年後可得清閑,能與父皇一起登邙山看旭日,攜手黃河邊散步,日落棲身帝陵,過著清清靜靜的尋常百姓夫妻生活……娘啊,兒子不願你離開,我還沒好好侍奉你,你每次這麼說,都讓兒子覺得心上很疼啊——”說到動情處,他抱著我的腿,哭得像是七八歲的小孩子,毫無形象可言。
    建武二十六年,合肥侯堅鐔亡故。

    建武二十七年五月十一,劉秀下詔,三公更名,大司徒與大司空皆去掉一個“大”字,大司馬則改稱太尉。

    同年,北匈奴單于蒲奴派使者前往武威郡,請求和親。朝會上皇太子劉莊力排眾議,認為南匈奴單于比新附,北匈奴懼怕中國攻打,所以才求軟依附,但如果接受北匈奴的和解,則恐怕南匈奴心生疑懼,到時候弄巧成拙,反而得不償失。

    劉秀贊同劉莊的看法,下令武威郡太守不接待北匈奴使者。朗陵侯臧宮、揚虛侯馬武見此,趁機上書,請求皇帝出兵攻打匈奴。他們認為匈奴分裂,今非昔比,此時出兵恰好可以借此創下流芳百世的豐功偉績,垂名竹帛,比肩衛霍;而劉秀作為皇帝,若是趁此機會一舉滅掉匈奴,功德更可蓋過漢武。

    劉秀認為漢人在邊境開荒墾田,只是為了防御敵人,如果貿然發動戰爭,以消耗半個國家的資源來做一件未必一定能做到的事,只不過窮兵黷武罷了。與其博後世美名,不如在當世做仁君,讓百姓休養生息。

    劉秀的堅決表態,就此讓那些期望借此有所建樹的將領從此不再提起攻打匈奴。

    這一年,劉秀的舅舅樊宏逝世,謚號恭候。劉秀重用趙,並詢問他要如何才能使漢室江山穩固長久?趙提議將封王的皇子,盡早送到各自的封地去。

    皇子們成人後羈留在京,本意是為了就近監視這些皇子的動向,然而劉、劉輔、劉英甚至提前遷出皇宮的劉康與劉延,五王一齊住在北宮,時間久了,在北宮進進出出的三教九流也多了起來。這些擁有各自豐厚食邑的諸侯王,平日里無所事事,除了斗狗遛鳥外,還愛收養賓客。

    他們一個個都是閑賦在家的諸侯王,享受著封邑,錢多的最好用處就是蓄養門客。古有呂不韋門客三千,今時今日五王所居北宮處所,門下之客加起來何止三千?

    五王里面又以沛王劉輔最得人心,他矜持嚴厲,遵守法度,禮賢下士,散盡家財招攬人才為門下客。他還喜好經書,常與門客一起講解京氏《易經》、《孝經》、《論語》以及圖讖。昔日呂不韋與門客為博聲譽做書《呂氏春秋》傳于天下,劉輔也作一書曰《五經論》,時人將此書通稱為《沛王通論》。

    北宮五王居所,向有眼線安插其中,劉輔所作所為我無所不知,《沛王通論》一出便在權貴之間爭相傳遞稱頌,人人贊譽劉輔為賢王。

    我對古論一竅不通,那卷已成籍的《沛王通論》由底下人完本抄錄後進獻至我的案頭,我一個字都沒翻閱過。在我而言,《沛王通論》里頭到底寫了什麼內容並不重要,就好比《呂氏春秋》對于呂不韋而言,真正的目的絕非為了只是為了要傳世後人他的思想與覺悟。
    呂不韋要的只是世人對他“一字千金”信諾的贊許,而劉輔要的也只是一個賢王的美名。

    “我都想就這麼算了,得過且過,眼不見為淨,偏有人不願清靜!”歷朝歷代都不會少了這類皇子奪嫡的戲碼,郭聖通若是肯安守本分,我也不願欺人太甚,自然予她頤養天年,得享天倫的晚年。

    “可見得人心始終是不足的……”我深深嘆息。

    那一年的歲末,宮里照例迎來了臘日逐儺大戲,整個南宮熱鬧非凡,皇帝、皇後與膝下的十位皇子、五位公主,以及皇孫們齊聚一堂,共享天倫之樂。也正是這天夜里,少府奉皇後詔令,將沛太後郭氏從沛王府邸另遷入北宮一處偏遠角落的殿閣居住。

    與此同時,劉秀下詔命魯王劉興、劉章的長子齊王劉石往自己的封地就國。

    到了第二年開春的正月,劉秀又將劉興改封為北海王,把魯國的封地並入東海王劉的采邑,對劉格外恩厚。

    到這份上,劉秀仍是希望用懷柔手段令諸位皇子有所收斂,在我看來其實很不以為然,懷柔在前幾年還有些效用,如今郭聖通的兒子們一個個都大了,即使少了其母在背後挑唆煽動,但多年的執念早已在心里扎根,難免不對皇權有所期冀和妄想。

    住在北宮的五位諸侯王現在拼命培植自己的勢力,招攬黨羽,沽名釣譽,聲望蓋過皇太子,若是再這樣放任下去,後果將是什麼,已經可以清晰預見。

    “只希望他們兄弟幾個能懂得孝悌之德,能體諒我這個做父親的良苦用心,實在不願看到他們彼此手足相爭!”劉秀說出這句的話時候,滿臉的無奈。他年紀大了,老人的思想,更看重家庭和睦,子孫同樂。

    我原有的不滿,終于在他無奈而頹然的嘆息聲中盡數化為烏有︰“但願如你所願,子孫孝悌,互敬友愛,手足無傷!”

    ◇◆◇◇◆◇◇◆◇

    是年,祝阿侯陳俊逝世。郭聖通遷居一隅後半年,賓客之爭始終沒有消停,五位諸侯王甚至為了拼比人氣,開始互相搶奪能人賢士。據說京城太學里有位精通《五經》的賢才,名叫井丹,五王曾經先後輪番派人去請。井丹天性清高,倒有幾分當年莊光的傲氣,劉等人踫了不少壁,卻都沒有死心,先是慕名邀請,到後來搞得倒像是競賽了,都以能請到井丹為堂上客為榮。

    紗南告訴我,京城中已經有人開設賭圍,看誰最終能贏得井丹青睞。眼看這事鬧得越來越不像話,劉秀固然生氣,但除了訓斥幾句,也別無他法。
    我一面要寬撫劉秀,照顧他的身體,一面還要煩惱這幫唯恐天下不亂的混賬庶子,也是疲乏得一個頭漲做兩個大。也許真是上了年紀,最近我睡眠時間明顯減少了許多,每晚挨著枕頭要等上一個小時才入眠,但是第二天天不亮就醒了。周而復始,搞得我精神狀態也不是很好,太醫開了方子調理,需要每天服藥,可我又嫌中藥味苦,所以這藥吃得也是斷斷續續的,沒個定性。

    好在身邊還有個乖巧听話的素荷相陪,這孩子比劉禮劉和劉綬更讓我覺得貼心——劉綬是個頑劣淘氣的,任誰瞧見她都覺得頭疼;劉禮劉雖然溫順可人,但畢竟非我親生,我雖然有心待她好,但每次只要一看到她越來越形似生母的相貌,我總會不舒服。所以相比之下,我還是更喜歡陰素荷這個佷女。

    轉眼素荷已經長到十八歲,她雖是宮人,卻沒人把她看成是皇帝的女人,所以自及笄起上門向陰興孀妻曹氏提親的權貴也不少。曹氏不敢隨意作主,就這麼拖了三年。

    這日陰就進宮問安,眉宇間有股難掩的喜色,我旁敲側擊的問了三四遍,他才終于透了口風。

    “姐姐應該知道井丹吧?”

    井丹的事鬧得那麼大,京城上下不知道他的還真沒幾個,

    我淡淡的點點頭,沒表露任何情緒,陰就臉上卻流露出竊喜之色︰“我對那五個家伙詭稱有法子能請到井丹,只需一千萬錢即可,那些家伙還真信了……”

    我驚訝的瞪大了眼,這下可再難保持平靜的樣子了,忙問︰“你這又是在胡鬧什麼?之前有人在陛下跟前說你狷狂,要不是我攔著,還不知陛下會如何看待你呢!”

    陰就滿不在乎的揮揮手︰“陛下愛怎麼看便怎麼看,我一不求功,二不求名,無所謂旁人如何詆毀我。”他樂呵呵的湊過身,壓低了聲,“姐,我可听說北宮里的那位,怕是快不行了呢,這事是真是假?”

    我下意識的縮了縮手,榻上正擱著一卷太醫令送來的太醫出診記錄。

    “你又哪听來的風言風語,可別又傻兮兮的中了某些人的計,給人當槍使。”

    他皺了皺眉︰“不是真的嗎?那真可惜了,害我白高興了一場,得錢千萬,也比不得這個叫我高興。”他在我跟前可真是一點都不會懂得掩飾,即使人過不惑,還天真得像個初出茅廬的孩童。

    “姐姐的事你別亂操心,倒是你自個兒的事……”說到這里,我突然想起一事,便順口問道,“陰豐今年也有十七了吧?”

    “十八了。”

    我心里默算,笑了起來︰“可有中意的女子?”

    陰就瞪眼︰“這我哪知道?這得去問他娘!”
就知道這些當爹的沒心沒肝,我問了也是白問︰“你回去記得問問陰豐,若沒有意中人,立廟及冠後先別忙著給他娶親。”

    陰就倒也不是糊涂人,听我這麼一說,轉瞬明白過來,拊掌笑道︰“婚姻大事由姑母作主也是好的!”

    送走陰就後,我坐在原處動也不動的發呆,拿起那卷竹簡又細細看了遍,無非是說什麼積慮成疾,病人情緒消極,有厭藥之舉。

    反反復復地將竹簡看了三四遍,心里如火似炭的煎熬輾轉,猶豫再三,終于放下竹簡,揚聲召喚門外守候的宮女︰“去把U陽公主叫來!”
    儀仗出行,浩浩蕩蕩的隊伍幾乎拖曳了二三十丈。

    北宮的建築雖然古舊,但自從劉秀的五個兒子搬到這里居住後,都已在外部裝潢上大有改善,各處府邸的大門口皆修了漢白玉的石階,門柱包金,夯壁粉白,馬車經過時朝外一瞥,最覺得這些門面金碧輝煌,大有富貴之氣。

    “這是你哥哥們的家,你要是在宮里住著悶了,也可以出宮找他們玩。我記得大鴻臚家也住得不遠,那是你舅舅家,平時親戚間也該多往來走動。”

    劉禮劉咬著唇瓣,頷首低胸,手指撥動著自己腰上的佩帶,始終不發一語。我一路指著窗外的王府指認,她連頭都沒抬一下。

    車停了下來,我含笑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冰涼,這在酷熱的夏季還真是罕見︰“到了!一會兒可得和你娘親熱些,她見了你,一定會很高興,別太生疏,叫她失望。”

    “母後……”

    “乖孩子,她是你娘啊,你別扭什麼呢?”

    竹簾卷起,我拉著蔫巴巴的劉禮劉下了車,早有負責看顧殿宇的家令站在門口迎接。

    其實這只是座門面不起眼的配殿,房間並不算多,空間倒也寬敞。進門庭院裙饌和旱牧 鞫濟揮校 鉤グ誦磯嗖蕁br />
    “這是怎麼了?”我指著那些雜草叢生的地方,厲聲叱責家令,“住人的地方居然弄得這般死氣沉沉,這屋子里的家丞奴僕都上哪去了?手爛了還是腳爛了,連根草都撥不動了?”

    家令嚇得雙腿打顫,急忙跪下道︰“皇後娘娘恕罪!小人知錯了。”

    我怒道︰“別以為你不歸少府管便可任意妄為,官家是不給你薪俸,但你別忘了,這里所有的人手,薪俸可都是從沛王食邑里支出的。花錢養著你們這幫人,難道就為了使你們這般憊懶敷衍的對待沛太後麼?”

    家令愈發嚇得連話也說不出了,只得伏在地上磕頭,我四處看了下,拉著劉禮劉往正屋走,才跨上石階,就听身後家令哆哆嗦嗦的回道︰“皇後娘娘……沛太後,住在偏廂……”

    我收回腳步,回頭問︰“怎麼好端端的不住正屋,反住到偏廂去?”

    “沛太後自從搬到這里,便一直住在偏廂,她曾言,自己配不得住正屋……小人自然遵從沛太後的意思。自抱恙後,太醫也說偏廂不夠通風,陰暗潮濕,不宜養病,但沛太後堅持不搬到正屋去,我們也實在沒辦法。”

    我拂袖轉向偏廂,到門口時,勒令隨扈侍從留在門口,只帶著劉禮劉一人推門而入。

    偏廂果然如家令所形容的那般,即使在盛夏高溫,甫一踏入,仍能感到一陣陰涼之氣撲面襲來。屋內家具簡陋,角落四隅各點了盞銅燈,以此照亮室內不太明亮的逼仄空間。
    床幔低垂,走近些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藥草味。

    “誰?”帳內有個沙啞的聲音警惕的叫了起來。

    我不出聲,只是靜靜的看著那幔帷帳。少頃,咳嗽聲起,有個影子在帳內坐了起來︰“來人——”

    我回身拉劉禮劉,示意她過去。劉禮劉蹙著眉拼命搖頭,我沉下臉來,努了努嘴,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她磨磨蹭蹭的挨到床邊,幔帳內的人還在不停的咳嗽,她慢吞吞的伸手將帳子撩起一角。

    我站在七八丈開外,看到那掀起的一角露出郭聖通枯槁憔悴的臉來。劉禮劉瞪大了眼,手忽然一哆嗦,撒手向後彈跳了三四步。

    “啊……”郭聖通驚呼一聲,急急的揮開帳子。輕紗飛舞,帳內帳外的一對母女隔著幾步之遙互相對視著,“你……你是……”

    劉禮劉又往後縮了幾步,郭聖通側身趴在床沿上,尖叫︰“別走——禮劉,我知道是你!禮劉——我的女兒……”右手筆直的伸向劉禮劉,滄桑的臉上淚水縱橫,“你過來,讓娘好好瞧瞧你,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啊……”

    禮劉似乎被這種場面嚇到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復面前這位涕淚俱下的老婦人,惶恐的側首求助似的看向我。

    我沖她安撫的點頭笑了笑,劉禮劉蒼白緊繃的臉孔終于舒緩下來,對著我是勉強一笑。

    郭聖通注意到女兒的異樣,順著她的視線慢慢轉過頭來,我與她目光相接,一瞬不瞬的盯住她,眼瞅著她的表情由傷心變成錯愕,再轉變為驚怒,眼中強烈的恨意似乎要在我身上燒灼出一個洞來。

    “陰麗華——”她尖叫著一掌拍在床板上,狀若瘋癲,“你……你又安的什麼心?你把禮劉怎麼了?你這個心腸惡毒的女人,你奪了我的後位,搶了我兒的太子位,如今又想使什麼陰毒無恥的手段謀害我的女兒?陰麗華,你個下作的賤人,你不得好死!我詛咒你不得好死——我詛咒你陰家滿門全都不得……”

    “啪!”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在幽冷的斗室內驟然響起,打斷了郭聖通瘋狂的咒罵,也徹底打碎了她瀕臨崩潰的心。

    劉禮劉高舉著手,渾身顫抖的站在床邊。郭聖通高仰著頭顱,臉上除了震驚,還是震驚。

    “你……”她捂著臉,不敢置信的呢喃,“你不是禮劉……你是……那個賤人的女兒……你是劉綬!”

    我走上前,將愣忡得除了顫栗說不出話來的劉禮劉拉到身後︰“她是禮劉!”

    “你胡說——”郭聖通震怒,“咳咳咳……”一通咳嗽過後,她好不容易才緩過一口氣,卻突然大叫︰“我知道了,你這個居心歹毒的賤婦,想用這種法子來挑撥我們母女的關系,你把禮劉教化得連親母都不認,你……你好毒的心思……”
    “你……你閉嘴!”劉禮劉突然從我身後躥了出來,喘著氣,小臉漲得緋紅。她的聲音在顫抖,縴細的背緊緊貼在我胸前,雙臂卻下意識的張開,護住我,“不許你……不許你再詆毀母後!母後將我辛苦養大,視如己出,從沒因為我是庶出而輕視我,但凡姐妹們有的,我亦盡有。妹妹比我小,又是母後親生,可母後從未因為偏心她而冷落我!你……你怎可如此侮辱我的母後?”

    “你的……你的母後?”郭聖通倒吸一口冷氣,臉上似哭還笑,淒然悲憤到了極處,一口氣深深的壓在喉嚨里,然後猛然爆發出來,她瘋狂的拍著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你看清楚,我才是你的親娘!是我生了你,我懷胎十月把你生下來,難道為的就是讓你這樣幫著外人來羞辱我麼?”

    郭聖通像是瘋了一般,舉止癲狂,我將劉禮劉重新拖到身後,叱道︰“生病了就該好好養病!有什麼不滿你只管沖我來就是,何必嚇著孩子?”

    郭聖通只是嚎啕︰“你是我的女兒!我盼了一輩子才等來的女兒啊!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認奸作母,掌摑生母,你可還有半點為人子女的孝心?”

    劉禮劉狠狠咬唇,臉上神情閃爍,一半是害怕,一半是倔強。我把她摟在懷里,輕輕拍打著她的背,她忽然掙脫開來,指著郭聖通抖抖簌簌的說︰“憑你是誰,我只認父皇和母後兩個人!我有眼楮,有耳朵,有心,會看,會听,會想,早年父皇為何廢黜你,你到底對我九哥做了什麼你自己心里明白。母後這十多年來從未在我面前講過你一句不是,她總是教導我,我的舅家姓郭,讓我不可忘本,要恪守孝道,她真心待我,你卻惡意揣測,可見你這人的心地本就不正。父皇乃一代仁君,再沒有比他更溫柔心慈之人,他跟你做了十幾年夫妻最後都對你忍無可忍……你有什麼臉面自稱是我的娘?我告訴你,我娘只有一個,我心里永遠只認她一個,我舅舅家姓陰,不姓郭!”

    這番絕情的狠話從她嘴里說出來後,郭聖通驟然止住了哭聲。

    劉禮劉厭惡的瞟了她一眼,挽住我的胳膊︰“娘,我們快些走吧……你好心勸我來探望她,其實還不如不見呢。”

    “禮劉,這話可說不得,這畢竟是你的……”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一通急驟的劇咳後,郭聖通手捧胸口痛苦的蜷縮起身子。

    劉禮劉愈發急著拉我離開,口中只說︰“人心污穢,這間屋子也沾染了晦氣,娘還是不要在這里待了,免得過了病氣!”

    我剛要勸解幾句,就听郭聖通躺在床上沙啞的呻吟︰“別走……咳咳咳,禮劉,咳咳,禮劉……禮劉……咳咳咳咳,把我的女兒還給我……還給我……咳咳咳……咳……”
    劉禮劉听見,氣得一跺腳,蠻腰一扭,調頭跑出門去。

    昏暗幽冷的斗室內,撕心裂肺般的咳嗽聲與風箱般的喘氣聲交迭回響。

    雙手攏在袖管中,我握緊了拳,腳步沉重遲緩的踏近床邊,看著她面容憔悴、披頭散發的淒慘模樣,我忽然覺得那口長久以來一直壓抑在我心上的怨氣終于發散出來,我居高臨下的睥睨她,冷眼望著她在生與死的邊緣掙扎、哀號。

    “太醫說你的五髒六腑都出了問題,即便天神降臨也救不了你了。”

    她拼命捂著嘴,瞪大的黑色瞳仁配上一圈瘀青的眼圈,說不出的詭異︰“咳咳……咳咳……”

    “你咳血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我听你身邊的婉兒形容,說你現在喝下去一黑色的藥汁,能咳出來半鮮紅的血液。這孩子說話真愛夸張呢,你說是不是?”

    “咳咳……咳咳咳……”

    “我替你撫養這個女兒整整十一年,你瞧著怎麼樣呢?是不是很漂亮?長得就跟當年的郭皇後一樣傾國傾城呢,而且啊,她還很乖,很听話,十分的溫柔孝順,善解人意。我想有她陪著我,今後頤養天年的生活應該會很有趣味。”

    她悶咳的瞪視我,鮮紅的血絲正從她的指縫里絲絲縷縷的溢出來。

    我忽然一拍手,笑道︰“對了,還有你那五個兒子,這五個兄弟里頭啊,我瞅著劉焉勉強算听話,其他四個做哥哥的,卻沒一個有做哥哥的樣兒啊!唉,我現在天天替他們發愁,平日里還有你在後頭指點約束,這一旦你不在了呀,那四位藩王沒了腦子,一犯渾,也不知會做出什麼傻事來呢,想想都覺得提心吊膽的。郭妹妹,你說是不是?”

    “咳咳……”指縫里的血液流淌得非常快。

    心中的怨氣發泄完後,我忽然沒了興致,長話短說道︰“也罷,你先忙著吧,時辰不早了,陛下要是找不著我,又得念叨上半天。我走啦,想罵的話最好趁我沒走出這扇大門之前,把握好機會吧。”

    我施施然的轉身,才剛走到門邊,就听身後“撲通”一聲悶響,似乎有什麼重物落地。我一腳跨出門檻,身後猛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

    門內門外,仿若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我手搭在額前,避開刺眼的陽光,心里有些沉重,有些酸澀,又有些空洞,在不知不覺中,一滴眼淚已從腮旁滾落。

    “母後!”劉禮劉撐傘過來替我遮陽,“別難過了,不值得。”

    我噓了口氣,勉強一笑,借故左右張望︰“素荷呢,在車上麼?這傻女子,車廂里多悶熱啊!”

    劉禮劉忽爾抿唇一笑︰“表姐不在車里,她在哪兒我知道,可我怕說出來母後會不高興。”
    “哦?我為何會不高興?”

    她笑得愈發歡了,我仔細觀察她的神色,發現她是當真沒把郭聖通的事絲毫放在心上,郭聖通在她眼里只怕與無關緊要的陌路人沒太大區別,重要性還及不上一個素荷。

    “母後,你來——”她招手讓我附耳,很小聲的說,“表姐溜去高密侯府了。”

    “什麼?”

    她忽然得意的笑道︰“我一直以為母後無所不知,卻原來還不知道表姐與高密侯的六公子暗通款曲久已。”

    “久……有多久?”我急匆匆的穿過院子,直奔殿外。

    禮劉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曾無意中听表姐對她娘哭訴,擔心母後不肯成全她與鄧公子。”

    鄧公子……高密侯的六公子……

    我驟然剎住腳步,禮劉險些撞到我身上。見我變了臉色,她才開始意識到不對勁︰“母後!難道……你真有意要讓表姐做太子哥哥的太子妃?”
    建武二十八年六月初七,那日雨下得特別大,因為濕氣太重,我的兩條腿又犯了宿疾,膝蓋疼得連路也不大好走,劉秀怕我無聊,索性也不忙著批審奏章了,兩個人坐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閑話。

    “高密侯為六子鄧訓求親。若說年紀,鄧訓比素荷大了兩歲,論家世人品倒也相當。”

    劉秀替我拿捏著腿,漫不經心似的說︰“子麗也不過比素荷大了六歲。”

    我抿嘴笑道︰“說起來年紀長幼尚在其次,難得是鄧訓為人老實敦厚,家中連妾侍都沒有,素荷嫁過去後,他自然也會待她一心一意。”

    劉秀馬上反駁︰“那倒也未必。鄧仲華妻妾成群,家風如此,鄧訓也未必能……”

    我斜睨著眼偷笑,他有所覺察,忽爾低頭一笑,底下的話便沒再說下去。

    我推了他一把,謔笑道︰“你這老頭,老了老了,醋勁還這麼大。這都是哪個年頭的陳醋了,你聞聞,酸不酸哪?”

    我故意把手湊近鼻端扇了扇,劉秀大窘,卻仍是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我倆正說笑,門外代n的影子微微一晃,似乎想進門,探了下頭卻又縮了回去。

    “帶子魚!”我大聲招呼,“老東西,一把年紀也學頑童捉迷藏不成?還不趕緊進來!”

    代n這才訕笑著走了進來︰“娘娘真愛說笑,卑臣瞧陛下正和娘娘說話,所以不敢打攪。”

    “到底什麼事?你若報的是急事,我便饒你,若是報些無關緊要的事,看我不罰你!”

    代n叫道︰“哎唷,我的皇後娘娘喂,自然是大事才報上來的——京城發生命案了!”

    劉秀聞言斂了笑容,我奇道︰“命案就該上報廷尉!哪能報到皇帝這里?”

    “死的那個是原趙王郎中劉盆子的兄長劉恭,殺人的那個則是壽光侯劉鯉!廷尉不敢擅斷,上報宗正。這會兒宗正在宮門外侯著,卑臣進來討個聖意,看這事要如何了結?”

    劉秀尚沒什麼明確反應,我卻從床上跳了起來︰“劉鯉殺了劉恭?何故?”

    “呃……”代n猶豫了會兒,才回道︰“據廷尉報稱,劉鯉記恨當年父親為劉恭所害,是以結客襲殺劉恭,以報父仇!”

    “胡鬧!”我氣得一掌拍在床上,“劉恭何曾害過劉玄性命?這個劉鯉,小時候我還抱過他,打量他一副聰明樣,怎麼如今大了,做事這般糊涂?當年劉玄投降赤眉,若非有劉恭以性命擔保,劉玄早已喪命。謝祿害死劉玄後,是劉恭替他收了尸身,之後又不惜以身犯法殺死謝祿替劉玄報仇,若非陛下法外開恩,念他重情重義,劉恭早已抵命。這個劉鯉啊,愚不可及,竟然錯將恩人當仇人!如此蠻橫行事,忘恩負義,怎不叫世人心寒?”
    劉秀見我激動,忙出聲寬慰,一邊又細細的詢問︰“奏報說結客襲殺,難道劉鯉還有同黨不成?”

    代n面露難色︰“這事還真叫人犯難了。近年北宮諸王結納賓客,劉鯉依附沛王,這些黨眾,正是沛王賓客!”

    “ 啷!”劉秀面色鐵青,一揮手把床上的酒鍾扔得老遠,鍾內酒水淋灕的灑在床上,“這個不听教誨的忤逆子!”

    我肅容道︰“不听教誨、死性不改的又何止他一個?不過,這個賢王,結黨縱凶,不分青紅皂白,害人性命,也未免太猖狂了點!”

    正生著氣,門外大長秋又十萬火急似的有要事稟告,等不得讓代n退下,他已激動的報道︰“回陛下與娘娘,才北宮來報,沛太後——薨了!”

    ◇◆◇◇◆◇◇◆◇

    這年夏天,伴隨著雷雨陣陣,雒陽城內卷起一片血雨腥風。沛太後郭聖通薨逝後數日,棺柩尚擱置在靈堂未曾出殯,沛王劉輔便被抓捕入獄,囚禁牢中。劉秀同時下詔各郡縣,搜捕諸侯王所有賓客,處決殺害劉恭的凶手。入獄連坐的賓客互相招供,一共牽扯出一千多人涉案,最終除這一千多人盡數處死外,其余人等也各自按輕重罪名遭到處罰。

    三日後,被劉秀叱責痛罵的劉輔從牢中放了出來,與同胞手足料理母親喪禮,將郭聖通靈柩送上邙山安葬。

    八月十九,居住于北宮的五位諸侯王——東海王劉、沛王劉輔、楚王劉英、濟南王劉康、淮陽王劉延,受詔離開雒陽,前往各自的封地居住。

    十五歲的左翊王劉焉以年幼為由被留在了雒陽皇宮,雖然結黨聚眾的藩王被驅逐回各自的封地,但我不能不留一手,即使如今郭聖通已經不在了,威脅太子的賓客勢力也被皇帝連根鏟除,但成年後的藩王們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遠放在外,即使不掌兵權,也實難叫人心安。

    五王就國後,劉秀召開廷議,要替皇太子劉莊尋覓師傅,朝堂上的臣公察言觀色,一致推薦陰識,只博士張佚一人反對︰“陛下立太子,是為陰家?還是為天下社稷?若是為陰家,可拜原鹿侯,若是為天下社稷,就該舉賢納才!”

    劉秀听後,覺得張佚能直言,便拜他為太子太傅,另拜博士桓榮為太子少傅,賞賜輜車、乘馬。

    這件事決定後,有許多陰氏內眷借著進宮請安的機會,在我面前表現出諸多不滿,認為陛下這是在防範陰家。

    我對這些抱怨置之不理,而陰識那邊更是一點動靜也沒有,再過了一段時間,那些陰家夫人們也都沒了聲息,進宮時再不提及此事。

    這一日得閑,我對劉秀提議︰“鄧訓與素荷這兩孩子年紀都不小了,難得他們情投意合,不如就選個日子替他們辦了這門親事吧。”
    劉秀沒有馬上答復我,只是坐在案邊,一鍾接一鍾的喝著悶酒,直到我實在看不下去,上前去奪他的酒鍾,他才紅著眼,喃喃的對我說了句︰“對不起。”

    我有些心酸,更多的卻是坦然。

    “你也是為太子好!在我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塊我都無法割舍,一面是自己的兒子,一面是自己的兄弟。可太子畢竟還年輕,人情世故遠沒有你看得通透。你為了他,能殺一千多賓客,驅逐其他成年的兒子,我為什麼不能做這點?何況,我大哥向來看得也遠,你想得到的,他很早就已經想到了,所以不用多慮,陰氏子弟從不是爭這點意氣的小家子。”

    “是,陰次伯向來……看得比誰都透徹!”劉秀搖頭一笑,“不過,還是要多謝你能體諒我!”

    我笑道︰“子麗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可他怎麼說也是我的兒子,你難道要為了我的兒子來謝我不成?萬萬沒有這樣的道理!難道只許你替兒子考慮深遠,就不許我這個做娘的多替兒子考慮周全些?”

    劉秀感慨︰“娶到你,果然是我最大的福氣。”

    他伸手攬過我,我靠在他懷里,直接在他手上喝了鍾酒,甜中帶辣的酒氣差點嗆出我的眼淚︰“以後酒還是少飲為好,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支持你,你用不著犯愁。你不是高祖,我也不是高皇後,夫妻間沒什麼事不好攤開講,不用擔心我會為了這樣的事生氣,我早不是那個任性沖動、總給你惹麻煩的陰麗華了。”頓了頓,我心生感慨,不由嘆息,“誰讓我們是帝後呢,帝王之家只能如此,我們已經盡力了……素荷還是更適合鄧訓,子麗要不起她,我也舍不得委屈她,那孩子……我是真心喜歡她。”

    劉秀點點頭,伸開雙臂將我緊緊摟在懷里。

    ◇◆◇◇◆◇◇◆◇

    劉臨走,將他的長女劉丘留在宮里與我作伴,說是替他在母後面前略盡孝道。我讓劉秀破例封劉丘為縣公主,將a陽縣劃為她的食邑。一入宮就收到這麼一份大禮,令那個虛歲也才十一歲大的小女孩頗為受寵若驚。

    八月正是歷年招納采女之期,三年孝期滿,這一次馬嚴將他的三個堂妹的名字也報了上來。宗正入宮將所有采女名單呈上時,我特意從當中勾出了馬澄的名字。

    “這個馬澄,選入太子宮吧!”

    隔著一層竹簾,雖然看不清宗正的表情,但听他的口氣卻是並不滿意的︰“回稟皇後娘娘,此女年**十三,臣以為不入選為好。”

    “采女選的不正是十三歲到二十歲的女子麼?她既然年齡符合,為何不能選呢?”

    “皇後有所不知,此女乃馬援幼女,臣以為不宜納選。”
    “馬援雖革去爵祿,但馬援的姑姐妹曾入選前朝成帝的婕妤,同葬延陵。論家世,馬家女子當可入選。”

    宗正也不是個糊涂人,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自然也听得出我在偏幫馬澄,于是稱了聲︰“諾”便不再反對。

    我思忖片刻,又道︰“算她是太子宮的人,不過先撥她到我宮里服侍,陰素荷正好要出嫁,就讓她先補上這個缺。紗南,吩咐少府,也不用拘了哪份,就把雙份兒的俸祿都一起算在這位馬姑娘頭上便是,也免得麻煩。”

    說是麻煩,其實也不過是推辭,真要做起來哪里會被這點小事煩住。紗南明白我的心思,大聲答應了,這下別說宗正,就是外頭听候的大長秋,以及身邊隨侍的黃門宮女們也都明白了我的心意。

    這個馬澄,不管她身家原是馬援之女,多麼遭人不待見,但有我今天這句話放出去,她在宮里宮外便是一位比陰素荷更值得呵捧的新寵。
    建武三十年是劉秀稱帝第三十年,二月里朝中官吏上奏皇帝封禪泰山,被劉秀嚴詞拒絕。

    四月初九,劉秀將劉焉的封號從左翊王改為中山王,從皇宮中遷到宮外居住,卻只字不提讓他就國的事。

    是年冬,膠東侯賈復薨,謚號剛。

    到了建武三十二年,朝臣雖不敢在皇帝面前說起,背地里卻一直議論著封禪的事,于是一本寫著“赤劉之九,會命岱宗”的《河圖會昌符》送到了劉秀手里,信奉讖緯的劉秀立即讓大女婿梁松去查,然後《河圖》、《洛書》又冒了出來,條條框框都在暗喻劉秀應該去封禪。

    恰在這個時候,司空張純提出封禪之事,劉秀當即準了。下詔令一切禮儀參照武帝劉徹的規格辦理。

    我對泰山封禪一事,非常不贊同,封禪之舉,非但勞民傷財,且要經歷長途跋涉,劉秀的身體如何吃得消?無奈底下梁松等人一個勁的煽動,堅信讖緯的劉秀又覺得非常有理,于是一場建國以來消耗最大,也是最為隆重的祭祀活動——封禪開始了。

    劉秀帶著文武大臣是正月二十八離開的雒陽,大軍浩浩蕩蕩向東,我本不願去泰山看他們窮折騰,但又實在放心不下劉秀的身體,于是只得同行。

    二月初九隊伍抵達魯國,在劉的靈光殿內休息了兩天,才又繼續趕路,不過臨走,劉秀讓劉也一塊跟著前往泰山封禪。二月十二到達奉高後,劉秀令虎賁中郎將率部先上山整治道路,接著讓侍御史、蘭台令史率領工匠上山刻石。

    二月十五,天子、王侯、三公,以及文武百官分別在館驛、汶水之濱齋戒,十九日車駕才算到達泰山腳下,我和劉秀居于亭中,百官列于野外,從山腳往上看,只覺得山腰雲氣繚繞,氣勢迫人。

    二十一日夜祭祀過天神,天一亮便正式開始攀登泰山,向泰山之巔進發。

    剛剛上山的一段路,尚可騎行,但不久山路就變得崎嶇難行,必須經常下馬牽行,到達中觀,已離開平地二十里,馬匹無論如何也上不去了,只能將所有馬匹和車輦都留在中觀。

    從中觀仰望泰山之巔,天關如視浮雲,高不可及,其間山石奇崛,石壁,道路若隱若現。大部分的官吏平時日養尊處優慣了,何曾受過這等苦楚?不少人體力不支,倒于路邊小憩,老弱者更是僵臥石上,過了好久才緩過力來。

    原本整裝齊發的隊伍,到這里成了一盤散沙,漫長的隊伍散布在彎曲的山道上,連綿二十余里,形如盤蛇。

    劉秀站在山崖陡壁間,花白的須發被風一吹,似要隨風而去一般的縹緲感。站在他身旁的我忽然很害怕,緊緊的拉著他的手,也不管身邊有沒有大臣在關注,只是拽住他不放。
    “別怕。”他喘著氣,回頭給我打氣,“一會兒就到山頂了。”說著,托住我的手肘,攙扶著繼續往前走。

    “我不是怕累……”不知為什麼,眼淚忽然不爭氣的涌入眼眶,不由跺腳道,“你都六十好幾的人了,不好好待在家里享清福,為什麼偏偏要來爬泰山?這要折騰出個好歹來,我……我……”

    他挽著我的手,笑道︰“朕活了這六十一年,值了!”

    山上空氣稀薄,越往上越冷,快到天關的時候,我只覺得膝蓋發麻,無論如何都邁不開腳步,只得嘆道︰“不中用了!你且去吧,我在這里等你們下山!”

    劉秀默默的看著我,眼中又憐又愛,然後背轉身彎腰蹲下。

    我又酸又喜,在他背上拍了一記︰“你哪里還背得動我!”

    劉秀道︰“不試一下怎麼知道?”

    我執意不肯,身邊伺候的人急忙搶著要背,卻都被劉秀攔了下來。正僵持著,山上有三四個人影沖了下來,一路高叫︰“讓兒子來背!”

    劉莊帶著弟弟們從山頂返轉,紛紛搶道︰“兒子們背父皇、母後上山!”

    到達天關,只見山頂岩石松柏,郁郁蒼蒼,若在雲端。仰視天門,如同穴中觀天。再直上七里,逶迤的羊腸小道只容單人攀索而過,劉莊、劉蒼等人輪流背負著我和劉秀直上天門。

    泰山之巔,鳥獸絕蹤。再往東行一里,**看到新築的祭天圓台,在這圓台南北兩側,是當年秦始皇與漢武帝封禪的遺跡。

    圓台高九尺,直徑三丈,台上是一丈二尺見方的祭壇。等到文武百官全部到齊後,于壇邊次第就位,手持玉笏,面北而列,虎賁軍執戟列于台下,氣勢威嚴,封禪大典正式開始。

    劉秀從東階緩步走上祭台,面北而立,尚書令手捧玉牒,由皇帝用璽印親自封訖。將玉牒封入祭台的方石下。劉秀對天而拜,群臣同拜,高呼︰“萬歲——萬歲——萬歲——萬歲——”

    聲震山谷,久久回蕩,我再也難以抑制激動的情緒,眼淚奪眶而出。

    ◇◆◇◇◆◇◇◆◇

    立于泰山之巔,世間風雨皆在腳下,四顧遙望,山霧彌漫。遠處山巒隱約可見,千里錦繡,萬里江山。

    劉秀一手摟住我的腰,一手指向遠方︰“皇天庇佑,一統四海,造國改物,撫民定業,風調雨順,人神易听……但是麗華,這片江山,是秀的,也是你的——這是我們的秀麗江山!”他牢牢的抓住我的手,十指緊緊纏繞。

    天地融于一處,這一刻時間仿佛全部停止,自來到這個神秘的時空,與劉秀初識、相遇、相戀,一幕幕如同電影殘舊的片段,飛快的在我腦海里閃現。

    這是我們的秀麗江山!

    我們的——秀麗江山!
    封禪完畢後,御駕于四月初五返回雒陽,四月十一大赦天下,改年號為中元,將建武三十二年改為中元元年。

    從泰山回來後,劉秀的身體便一直不大爽利,而我的兩條腿更是時常疼得厲害,偏偏這時候又傳來全椒侯馬成的死訊,只讓人覺得諸事不順,于是索性一連辦了好幾場婚事用來沖喜。

    先是將U陽公主劉禮劉嫁給了郭況的兒子郭璜,一個月後又將酈邑公主劉綬嫁給了陰就的兒子陰豐——禮劉原本不肯嫁,她不認郭況是自己的舅舅,是以死活不肯,我好說歹說,她才勉強答應,臨出嫁還對我說,若是舅舅家敢有不敬,她便與郭璜立即休離。

    把劉綬嫁給陰豐,我考慮最多的是這孩子從小被嬌寵壞了,吃要吃好的,用要用好的,小時候覺得孩子年幼,她出生的時候宮里的物質條件已經不像早期那般苛刻了,所以也由著她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物質滿足的同時又助長了她許多公主氣焰,這樣的女孩兒,不是我這個做娘的要偏心,她實在是不適合嫁為人婦,做人的好兒媳。我不願看到她將來在婆家受委屈,以她的脾氣肯定會把家事鬧得比國事還大,所以早幾年我就有了準備,嫁外人不如嫁熟人,我的娘家人當她的婆家人,也算是自家人,彼此有個照應。

    劉綬是個長不大的小孩子,情竇未開,即使已經十七歲,心性卻遠像個小孩子,吃喝玩樂才是她的生活重心,對于夫君是何等樣人,她根本不在乎。

    東海王劉參與封禪後沒有回到魯國,反而一同回到了京城,他在雒陽待了大半月之後上書要求返回封地,卻被劉秀把奏書退了回去,不予批復。于是,嫁完兩女兒後,我又替a陽公主劉丘物色了一位夫婿——竇融的孫子竇勛,打著為劉丘籌措婚禮的借口,暫時有了挽留東海王的合理理由。

    劉秀笑稱我有保媒的癮,老愛替人牽線搭橋,搭配婚姻,而且還忙得不亦樂乎。

    “丘兒是劉家的長孫女,把她嫁出去,也許到了明年,我們就能當上曾祖了!這難道不比你帶著數千人馬去爬那勞什子的泰山來得更有意義嗎?”

    我知道我的嘮叨很沒實質性的價值,甚至還有點強詞奪理,但我管不住這張嘴,就愛跟他抬杠。

    如今他老了,我也上了歲數,年過半百,眼也花了,牙也松了,但話卻比平時多多了。幸而劉秀的脾氣沒改,永遠都是溫吞吞、笑眯眯的稟性,無論我嘮嘮叨叨重復念它多少遍,他都始終不會厭煩。

    “一會兒擔心自己老得快,一會兒又惦記著要當曾祖,你呀,顧得上哪頭呢?”

    我搶白︰“這是兩碼事!”

    劉秀笑而不語。
    停了會兒,我又忍不住念叨︰“阿澄那女子,我瞧著子麗待她也親厚,兩個人一見面就如膠似漆的黏一塊,子麗還求了我很多次,讓我把她撥回太子宮去,也好早定名分。我才不傻呢,他現在貪戀著阿澄才每天往我這宮里跑,我要把阿澄給了他,我還能天天見到他?”

    “你也別把太子說得如此不堪,他可一直是個孝順的孩子!”

    “嘁!”我笑啐,“誰還不知道你們男人的心思,假模假樣!子麗現在在盤算什麼我不是不知道,他啊,就想把阿澄的肚子搞大了,然後名正言順的把她從我這里帶走……唉,劉老兒,我問你,這兩孩子在一起的時間也不短了,怎麼阿澄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呢?倒是那個她的外甥女賈氏,宗正來報,又有孕了。”

    劉秀輕咳一聲,掩飾著尷尬,窘道︰“兒子兒媳的事,我這個做公公的如何知曉?你也糊涂了,拿這事來問我。”

    我一愣,轉瞬哈哈大笑起來︰“你少在我面前裝正經,你那點花花腸子,我早摸得一清二楚了。”

    他別開頭,急忙插入其他話題︰“我說,陰老夫人,你的腿好些沒?”

    “好什麼呀,好不了了!就這麼著吧,還能指望跟年輕時候那樣生龍活虎麼?現在骨頭都硬了,膝蓋疼的時候連腿都抬不起來,更何談抻腿了!”說到這里,不免又傷感起來,上了年紀才知道年少時的沖動,是多麼的無知與魯莽。

    劉秀笑吟吟的挨近我,替我輕輕拿捏小腿肌肉︰“一會兒泡泡腳吧,爬岱岳那麼高的山巔,你也辛苦了。”

    我撇了撇嘴︰“跟你在一起,哪一天又是不辛苦的?”頓了頓,抬眼看他又愛又憐的眼神,不禁嘴角勾起,莞爾一笑,“可我不後悔,我想如果時光倒轉,讓這四十年重新再來一遍,我還是會選擇和你在一起。”

    他忽然一把將我拉進懷里抱住,用盡全力的抱住我,直到我快被他勒得喘不過氣,大叫︰“劉老兒你吃錯藥啦!勒死了我,看還有誰能給你撓背!”

    劉秀噗嗤一笑,並不放手,只是力道放松了許多。

    我和他彼此相依相偎,一時無語。

    ◇◆◇◇◆◇◇◆◇

    年底,明堂、靈台,闢雍建成,這也算是劉秀這輩子唯一花錢建築的殿宇,卻仍與自身享受無關。

    隨著這三處宮殿建成,劉秀的健康狀況開始急遽衰退,可即使如此,他反而比平時更加勤勉辛勞起來。每天天一亮便上朝听政,直到中午才散朝,回來後也不休息,不斷接見三公、郎將,談論朝事,直到半夜才肯就寢。如此周而復始,劉莊實在看不下去了,找了個機會規勸父親愛惜身體,注意休養。
    沒想到劉秀和藹的回答兒子︰“這樣的忙碌令我自得其樂,因此並不覺得辛苦!”

    劉莊欲再勸,卻被我攔了下來。

    夜深人靜,看著他挑燈與公卿長談,神采飛揚的神情,我唯有將眼淚強咽下肚︰“這是他的最後時光了,讓他做他喜歡干的事吧。”

    劉莊很是震驚,我唯有含淚沖他微笑寬勉︰“你的父皇,正在用他最後的力量,教導你成為一個合格的皇帝!”

    “母後!”

    “就這樣吧!讓他高興點,孩子,你要努力呢!努力讓你的父皇放下心……”

    民心日趨穩定、經濟逐步繁榮的漢帝國,進入了嶄新的一年。作為皇後,我開始十二時辰寸步不離的守在皇帝身邊,即使上朝,我也堅持坐在帷幕後等待,靜心聆听他與公卿們的爭辯。

    我和他彼此交流的話語並不多,他把更多的時間留給了公卿大臣,留給了幾個兒女,留給了國家的繼承人。我所能堅持的,只是不離不棄的默默守候在他身邊,陪伴著他,注視著他,聆听著他……

    二月初一,劉秀終于無法再起身上朝,但他堅持要待在前殿,我二話沒說,讓人打包搬了些許行李,陪著他一起住進了前殿。

    前殿分前後進,前面就是上朝的議會之所。劉秀病後,太醫令、太醫丞攜諸多太醫進宮,太尉趙到南郊祭祀,司空馮魴與司徒李欣告宗廟,拜諸神。

    從頭至尾,一切都進行的井然有序。

    我整宿的不合眼,只是陪伴在他的身邊,每天數著朝陽升起,夕陽墜落。

    如此過了五天四夜,劉秀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這日正是初五,晚霞灑遍前殿的每寸角落,金燦燦的映照在壁柱上,煞是耀眼。

    劉秀忽然口齒清晰的說了句︰“真好看!”驚得殿內守夜的人全都站了起來。

    我跪坐在他身邊,握著他枯槁的右手︰“是啊,很美。”我笑著回答他,就像這幾十年來中的每一次問答一樣,輕松而隨意。

    劉秀笑了起來,雖然滿面塵霜,老態龍鐘,但在我眼中,卻仍似當年在農田里乍見的那個笑容一樣,純粹無暇,知足幸福。

    我扶他坐了起來,他不看底下烏壓壓跪了一地的公卿與朝臣,只是拉著我的手︰“秀麗……江山,以後要麻煩你了……他們……未必不是好孩子,希望你能……多多扶攜……”

    我點頭︰“我知道。我一定把秀麗江山完完整整的交到太子手上,那是你的心願,也就是我的。”

    他輕輕一笑,我擁著他坐看夕陽,直到光暈在殿內逐漸黯淡下去,他才從枕邊摸出一只兩尺見方金瓖玉的匣子,當著所有人的面遞給我。
    我單手接過,只覺得入手一沉,我的心也跟著這份沉重的分量往下一沉。

    看著我接過玉匣,他忽然長長的噓嘆口氣,緊皺的眉頭舒展開,表情變得異常輕松起來。

    眼瞼慢慢垂下,我只覺得那個倚靠在我肩膀上的身子越來越沉,越來越沉。

    “我等你……”他低低的說了三個字。

    眼淚不禁奪眶而出,我泣不成聲,抱住他大聲哭道︰“男子漢大丈夫,說過的話不能反悔,你既說了等我,那就得一直、一直、一直等下去!哪怕你是得道的聖君,也不許撇下我偷偷成仙!哪怕等到海枯石爛,地老天荒……你都得等著我!一日等不到我來,你便一日不許登遐飛仙!你听到沒有?听到沒有?”

    我哭得淒慘,底下更是一片嗚咽之聲。半晌,才有一個細不可聞的聲音貼在我的耳畔,氣息微弱的說︰“秀……等,陰姬……記得……後會有期……”

    肩上一沉,耳畔的氣息突然斷了。

    我如墜夢中,抱著他癱軟沉重的身體,不敢輕易挪動分毫。

    殿內僅剩的一點霞光也終于黯淡下去,我緊緊摟住劉秀,淚水無聲的滴落在他的臉頰上。

    太醫立即上前探息診脈,然後一陣竊竊私語,最終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殿內響起代n強忍悲痛的一聲高呼︰“皇帝駕崩——”

    “皇帝駕崩——”

    “皇帝駕崩——”

    “皇帝駕崩——”

    響亮的高呼聲次第傳將出去,殿內一片哀號之聲,劉、劉莊、劉蒼、劉荊、劉焉、劉京以及一干皇孫放聲大哭。

    少頃,三公聞訊從前殿朝議處趕來。代n在我身後請示,我只是抱著劉秀痛哭,並不理會,他只得哽聲向外喊了句︰“皇後詔請三公典喪事!”

    趙、馮魴、李欣三人魚貫而入,皆是一身白色衣,頭戴白幘而去冠。趙躬身稟告︰“回皇後娘娘,依制城門、宮門皆閉!虎賁、羽林、郎中各署戒嚴!皇城內外戒嚴!”說話間,門外有大批近侍中黃門手持兵器涌入殿內,站立兩旁,嚴守以待,嚇得跪在地上的一些尚在哭泣中的皇子皇孫們都驚慌失措的站了起來。

    我低頭最後看了眼懷中安詳閉目的劉秀,輕輕在他額頭親吻,啞聲︰“你放心,這片江山我會繼續替你撐起來!你可以好好休息了……記得,要等我!”

    趙上前一步,從我手中接過劉秀,我從床上下來,腳剛踩到地面,眼前突然一片漆黑,若非紗南眼明手快的扶住我,我早摔在地上。

    “娘娘!你要保重身子啊!”

    我咬緊牙關,憋氣點頭︰“是,我明白!”口中雖然要強,眼淚卻止不住簌簌滾落。
    淚眼婆娑間,眼看著趙、馮魴、李欣三人將劉秀的尸身平放在床上,把他的手足四肢拉開擺正,然後脫去身上的衣物開始做最後的洗浴,我像是在被利刃攪割,痛徹心肺,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喊著撲了上去︰“秀兒——秀兒——秀兒——”

    聲聲熟稔的呼喚,卻再也喚不回他的答復。

    紗南使勁拽回我,我痛心疾首,滿屋子的人都在哭,哭聲震動整座皇城。

    片刻後,三公清洗完畢,有守宮令奉上黃綿、緹繒、金縷玉柙等物,趙將一枚白玉i蟬放入劉秀口中,然後取過一緞黃錦,一層層的將尸體包裹起來。

    我哪里還能承受得住,嘴里含糊的叫了聲,仰頭厥了過去。耳邊嗡嗡聲不斷,漸漸的聲音從模糊又變得清晰起來,是劉莊在抱著我痛哭。

    我悠悠轉醒,發現自己正半躺半坐在榻上,回頭一看,衣斂已畢,床上四平八穩的擺著一具外裹金縷玉柙的尸身,劉秀臨終給我的玉匣正擺放在尸身邊上。

    趙走到我跟前跪拜,口中說道︰“請皇後宣大行皇帝遺詔!”

    我被人攙至床邊,手一觸到冰冷的玉匣,眼淚便再次滾滾而下。玉匣雖未上鎖,鎖扣處卻有皇帝親蓋的紫色璽印封泥。破開完整的封泥,打開玉匣,里面露出一層黃色錦緞,緞面上整齊的擺放著一塊白色縑帛。

    我顫巍巍的取出,交給趙。趙攜同馮魴、李欣三人齊拜,殿外階下的百官亦同拜。

    趙展開縑帛,揚聲道︰“大行皇帝陛下詔曰︰‘朕無益百姓,皆如孝文皇帝制度,務從約省。刺史二千石長吏皆無離城郭,無遣吏及因郵奏。’”

    遺詔剛讀完,階下百官已齊聲慟哭。

    我捧著玉匣,哭得連氣也喘不過來了,這時紗南在邊上忽然說道︰“咦,這玉匣底下好像還有東西……”

    我低頭一看,卻見那塊墊底的黃錦有些凹凸不平,像是底下還鋪了什麼東西,于是伸手去掀。黃錦掀開,底下果然還有一層,是件疊得非常齊整的衣衫,布料雖然精細,顏色卻已褪淡泛黃。

    劉莊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匣底的衣衫捧出——劉莊提領,劉蒼與劉荊二人各托一只衣袖,劉京跪伏在地上,拉直裾角——衣衫在我面前展開,卻是一件陳舊的女式直裾深衣

    直裾深衣一經打開,便听“簌”的一聲,有團東西沿著布料滾下,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徑自跌落在我的腳邊。

    我僵直著一動不動,劉京離得最近,彎腰伸手要去撿,我大叫一聲︰“不許踫它!”嚇得他趕緊縮手。

    我撐著床沿,身子一點點滑落到地上,顫抖的手剛伸出去,淚水便已模糊了雙眼。掌心緊緊握住那束枯黃的谷穗,飽滿的穗粒隨著我雙手的顫栗在微微搖晃。
    “秀……等,陰姬……記得……後會有期……”

    陰姬……記得……後會有期……

    “這個送你。”

    “陰姬,後會有期!”

    陰姬,後會有期……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笨女孩脫下自己的深衣忘了取回來,只顧沒頭沒腦的拉著弟弟落荒而逃……然後,有個笑得很好看的青年追上她的車,送給那個笨女孩一束剛剛收割的谷穗……

    一睫九穗,秀出班行!

    “這個送你……陰姬,後會有期!”

    “啊——”我嘶聲哭泣,將谷穗緊緊貼到心口,慟哭著彎下腰。

    那是個很笨、很蠢、很遲鈍的女孩,但他卻真的為了一句“後會有期”執著的等了很久很久……他給了她一生的幸福,她總以為是自己先愛上他,總以為是自己先對他付出了感情……卻從不知道因為自己的笨拙,讓他苦苦等待了那麼久。

    秀……等,陰姬……記得……後會有期……

    “秀兒……秀兒……我的秀……”我彎著腰,緊緊的捂著那束谷穗,無助的喚著他的名字。
    遵照大行皇帝遺詔,喪禮遵照文帝舊制,一切從簡,除發竹節告知郡國各諸侯王之外,詔令二千石官吏皆不需趕赴京城奔喪,也不必遣使吊唁。

    喪禮由太尉趙主持,皇宮內外早已戒嚴,北軍五校的兵力將皇宮圍成銅牆鐵壁。大行皇帝小斂,尸身裝入棺槨,之後便是大殮。

    我和皇子們都換了白衣,五官、左右虎賁、羽林五將各自率兵,手持虎賁戟,駐守在大殿台階的左右側,內闈之中仍由中黃門持戟守備。接近更漏時分,稍作休息後的群臣再次入宮。大鴻臚郭況設置九賓位置,由謁者領著皇太子及各諸侯王立于殿下空地,面西而立,左手順次往左,從北到南依次為劉莊、劉、劉蒼、劉荊、劉焉、劉京……再往南則是宗室諸侯王,站在最末的乃是樊氏、陰氏、郭氏等外戚諸侯。

    空地中間位置則分置百官,統一面北排成一列隊伍,依次先是三公,然後是兩千石官吏,再是特進侯、列侯、六百石官吏、博士……最底下的人數眾多便分為兩列站立,以西首者為尊。

    我站在西側位置,面東而立,身後按等級跟著劉義王、劉中禮、劉紅夫、劉禮劉、劉綬五位公主,許美人列于公主之後,最後面才是宗室內眷。

    等到眾人全部就位後,郭況一一清點人數,由謁者報與趙知曉。夜風陣陣,更深露重,四周火把照得殿下宛若白晝。趙環顧所有人,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躬身。

    我隨手抹了把臉,把眼淚擦干,頗覺疲憊的閉了閉眼。正是在這眨眼的瞬間,趙突然轉身,他的身後石階之上正站立著一名中黃門,趙動作飛快,右手握住中黃門腰間長劍的劍柄,鏗鏘一聲抽劍出鞘。

    四下里響起一片抽氣聲,人群里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但有好些人立即注意到我對此並無反應,馬上冷靜下來。趙橫劍殿階,指著劉等諸侯王厲喝︰“咄!目無尊卑!諸王豈可與太子爭列?”

    劉當先打了個哆嗦,嚇得臉都白了,涕淚縱橫的臉上只剩下驚駭之色。

    劉蒼最先反應過來,向趙一拜︰“諾。”往後退了一步,身子側向北,遵臣禮。劉焉與劉京隨即也退後一步,轉向北面。趙右手手持長劍,疾步走到呆若木雞的劉跟前,左手挽住他的胳膊,沉聲︰“請東海王遵禮法!明尊卑!”

    劉又一哆嗦,雖然他與我隔了一段距離,我卻分明看到他眼中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恐懼。趙不由分說的扶著他退後,支配著他的舉動,直到符合禮節為止。劉歸位後,趙斜視掃了眼劉荊,劉荊一言不發,沉著臉朝趙稽首,也依禮向後退了一步。
    趙點頭表示贊許,重新回到殿階上,將長劍還給中黃門。少頃,郭況循禮揚聲高呼︰“哭——”

    場上的人頓時一起跪伏于地,放聲嚎啕慟哭,只剩下劉莊一人,以太子之尊仍可站立,卻是哭得捶胸頓足,傷心欲絕。

    趙、馮魴、李欣三人踏上高階,在淒厲的哭聲中一步步走向殿閣。我跪在殿下,前額觸地,不敢去看那高殿的入殮儀式。大概過了小半個時辰,殿內燭火全滅,我的心隨著那一下沉重的棺木合蓋聲,再次被震裂開。

    我無力的抬起頭,哭的時間太久,早已聲嘶力竭。眼眶是干涸的,眼淚不再盛裝在眼眶里,而是如決堤的洪水般在我心里橫沖直撞!我把傷口浸泡在咸津津的淚水中,那種傷痛,只有自己能夠體會。

    東園匠用錘子將一枚枚鐵釘敲打著釘入梓宮,那一聲聲叮叮當當的擊錘,仿佛正將釘子直接釘入了我的骨肉。

    入殮完成,火把重新燃起。靈堂、梓宮布置就位,先由太常奉上豬、牛、羊太牢祭奠,然後按照順序,太官食監、中黃門、尚食等官吏依次獻祭。

    哀號陣陣,趙從殿上匆匆下來,走到我跟前,叫了一聲︰“皇後!”

    我如攤爛泥般無力的跪在地上,義王與中禮等人將我從地上攙了起來,我虛弱的揮手︰“太尉公依禮行事便是!”

    趙稱諾,走上殿階,高聲︰“《尚書?顧命》曰,太子即日即天子位與柩前,故臣等請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後為皇太後!”

    我強忍眼淚,勉力擠出一字︰“可。”

    趙對著黑壓壓的人群揮手,于是群臣起立,依次退出。劉莊含淚從對面走到我面前,跪下喊了聲︰“母後……”聲音悲切,哽咽得再也說不出其他。

    我撫摸著他的頭︰“你的父皇,東西赴難,以車上為家,傳榮合戰,跨馬操兵,身在行伍,自而立之年建起這個國家,為百姓、為黎民、為江山、為社稷,兢業三十余年。而今你亦三十為帝,母後希望你不要辜負你父皇的期待,做一個好皇帝……”

    “母後……母後!”劉莊抱住我的腰,失聲痛哭,“兒子不敢功比父皇,但也絕不辜負黎民社稷,必然做一個心懷天下的仁德天子!”

    我們母子抱頭痛哭,邊上立即有人上前勸慰,拉開我們兩個。避入內室,紗南取來衣物,替我一一換上。我任她支配,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宮女取來銅鏡與我自照。

    鏡內婦人身穿曲裾深衣,蠶絲織就,上紺下,隱領與袖緣都用帶瓖邊,頭戴剪郵b,耳垂珠,瑁制成的尺長`簪橫插入發髻,`端飾花雕鑄成鳳凰于飛,鳳以翡翠作羽,口餃白珠釧,釧末墜以黃金鑷。左右又各有一根橫簪插入內,賴以固定結。
    衣飾華美,氣度雍容,我第一次穿戴上了太後的品裝,心里卻痛得連話也說不出來。鏡中人眼楮虛腫,神情憔悴,但經過紗南的巧手修飾,已掩去不少垂暮之色,我撫摸著鬢角的白發,淒然一笑。不知道秀兒看到我這樣裝扮,可還會笑著贊我一句?

    回到前殿,劉莊也已穿戴完畢,頭戴旒冕,玄衣裳,日月星辰十二章繡于衣上。

    恍惚間,我似乎又看到那個步履穩健,英姿勃發的熟悉身影迎面向我走來。一時感懷難抑,我站在廊下,視線逐漸模糊,淚水漣漣,濺濕衣襟。

    大臣們陸陸續續返回,皆是身穿吉服,手持玉笏,按照平日朝會時的次序依秩列位。

    殿內靈柩前設置御座,趙攜劉莊登上台階,站在御座前面北稽首,宣讀策皇帝書。讀畢,右轉面東,將傳國玉璽與六枚皇帝印璽跪呈新帝。劉莊雙手接了,登御座上坐下,命中黃門將玉具、隋侯珠、斬蛇劍跪著授予太尉趙。

    交接完畢,中黃門宣禮畢,殿下群臣拜伏高呼︰“萬歲——”

    新帝即位,尊我為皇太後,遣使宣詔打開城門、宮門,撤去屯衛兵。

    四更後,百官退去,紗南等人扶我回宮休息。

    卸去妝容,我疲憊不堪的和衣躺在床上,明明已經累到極致,可是闔上眼卻始終難以入眠,眼淚不自覺的從眼角滑落。床畔空了,平時同床共枕的人如今卻在前殿的靈堂上,安靜的躺在冰冷的梓宮內。

    我翻身坐起,驚醒了床下打盹的馬澄︰“太後想要什麼?”

    我掀開被子︰“我想到前頭去看看!”

    她急忙伸手按住我,柔聲道︰“靈前有陛下及三公、太常以及諸王照應,太後請安心歇息吧!”

    我顫道︰“我睡不著,想去看看他,陪他說說話!”

    馬澄一愣,轉瞬才明白過來,垂淚跪在我面前︰“太後!陛下還要仰仗你的扶持,大行皇帝駕崩,陛下已是傷心欲絕,若是太後再……陛下該怎麼辦呢?”

    她的哭聲驚動了外頭,紗南匆匆忙忙的跑了進來,見我披頭散發的赤腳站在床下,低呼一聲,哽咽道︰“太後!”

    我茫然的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右手緩緩放在自己的心口——這里,就像這間房一樣,也是空的……
    大行皇帝停靈發喪,全國哭喪三日,大司農從國庫中撥錢,每戶貼補六丈粗布錢,舉國服喪。劉輔、劉英、劉康、劉延等諸王接到符節後,入京奔喪吊唁。

    朝臣草擬大行皇帝謚號與廟號,商議了許久,最終奏了上來。劉莊向我請示︰“《周書》雲,能紹前業曰光,克定禍亂曰武,是以尊大行皇帝謚曰‘光武皇帝’,廟稱‘世祖’!母後可有異議?”

    能紹前業曰光,克定禍亂曰武——光武皇帝——光武中興!

    做了三十幾年的夫妻,親眼看著他一點點將江山從四分五裂到統一完整,看著他使百姓停止流浪,安居樂業,雖然我無法得知現在發生過的事與我存在過的那個時代的歷史是否完全吻合,歷史的軌道有沒有因為我的存在而被顛覆、偏離……但我真真切切的知道,光武皇帝,光武中興,不論在哪個時空,唯有他能擔得起“光武”這兩個字!

    “漢世祖光武……”我撫摸著縑帛上的字跡,眼淚一滴滴的墜下。

    ◇◆◇◇◆◇◇◆◇

    因距離遠近不同,諸侯王抵達京城的時間也分先後,但每一個都是從城門外一路哭到宮里。

    吊唁哭靈,宮門除早起和晚上會開放外,其余時刻一律嚴令諸王回各自的住處休息,不得在宮內無故逗留。治喪期間,一切娛樂活動均被禁止。

    這日正獨自坐在宮里發呆,劉莊忽然來了,自他靈前就位以來這十幾天,我還沒機會與他踫面,他要忙著吊喪,忙著接手政務。

    “母後!”劉莊瘦了,臉上胡須剌茬的,雖然瞧著落拓,但雙目銳利,舉手投足也添了少許霸氣。

    他終于不再是那個在我懷里撒嬌嬉戲的小孩子了!

    “有事麼?”如果不是大事,他大可與趙商議著辦,而且他原先在太子宮里頭也養了一批親信,這會兒都提拔了起來,如果不是發生了事非要我出面,他也不用來找我。

    “有份東西,想請母後過目。”他坐在我對面,屏退開所有人,甚至連紗南也被請了出去。然後他掏出一只綠綈**底口袋,慎而重之的遞給我。

    袋內是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巾帕,帕上留有燻香,一看就知不是常人所用之物。淺灰色的底,黑色的隸書小字,密密麻麻的寫了一整面。
    “君王無罪,猥被斥廢,而兄弟至有束縛入牢獄者。太後失職,別守北宮,及至年老,遠斥居邊,海內深痛,觀者鼻酸。及太後尸柩在堂,雒陽吏以次捕斬賓客,至有一家三尸伏堂者,痛甚矣!今天下有喪,已弩張設甚備。間梁松敕虎賁史曰︰‘吏以便宜見非,勿有所拘,封侯難再得也。’郎官竊悲之,為王寒心累息。今天下爭欲思刻賊王以求功,寧有量邪!若歸並二國之眾,可聚百萬,君王為之主,鼓行無前,功易于太山破雞子,輕于四馬載鴻毛,此湯、武兵也。今年軒轅星有白氣,星家及喜事者,皆雲白氣者喪,軒轅女主之位。又太白前出西方,至午兵當起。又太子星色黑,至辰日輒變赤。夫黑為病,赤為兵,王努力卒事。高祖起亭長,陛下興白水,何況于王陛下長子,故副主哉!上以求天下事必舉,下以雪除沉沒之恥,報死母之仇。精誠所加,金石為開。當為秋霜,無為檻羊。雖欲為檻羊,又可得乎!竊見諸相工言王貴,天子法也。人主崩亡,閭閻之伍尚為盜賊,欲有所望,何況王邪!夫受命之君,天之所立,不可謀也。今新帝人之所置,強者為右。願君王為高祖、陛下所志,無為扶甦、將閭叫呼天地。”

    我匆匆一瞥,已氣得四肢冰冷,手足發顫,待看到那句“上以求天下事必舉,下以雪除沉沒之恥,報死母之仇”,氣得一掌拍在案上︰“一派胡言——這是哪個寫給劉的?”劉莊一言不發,我氣得將帕子捏在手里,幾乎揉成團,“郭況?”

    劉莊仍是不說話,我知道自己猜得不假,愈發氣得渾身發抖︰“他們這是在自尋死路!”

    劉莊這才慢吞吞的開口︰“東海王正在殿外候傳……”

    “他還有臉來?這種大逆不道的亂臣賊子,直接誅九族都夠了!”

    “母後息怒!”劉莊一面寬撫,一面宣召劉入殿。

    劉是一路哭著爬進門的,手足並用,狼狽至極,幸而劉莊有先見之明,將閑雜人等全部屏退開,不然任何人看到我現在發狂的模樣都會被嚇破膽。

    一見到劉哭哭啼啼的那副衰樣,我多年培養的涵養盡數被擊潰,怒火中燒,指著他破口罵道︰“原來這麼多年,你們心里就是如此以怨報德的!說什麼‘君王無罪,猥被斥廢’,什麼‘太後失職,別守北宮,及至年老,遠斥居邊,海內深痛,觀者鼻酸’,早知你們這些混賬東西怎麼養最後都會變成白眼狼,當初不如狠狠心將郭氏滿門抄斬,一個不留!也好過留下幾只不識好歹的狼崽子,放任你們現在甥舅幾個聯合起來密謀造反,活活氣煞我!”

    劉嚎啕大哭,言語無序,不斷趴在地上磕頭︰“不是……不是……兒臣不敢……”
    見我氣得不輕,劉莊過來扶住我,無奈的喊了聲︰“母後,你先別動怒,听東海王把話說完。”

    我只覺得胸口糾結,郁郁作痛,捂著胸口喘氣道︰“這個該死的孽障,嘴里還能吐出什麼好話來?”

    劉哭道︰“不是……臣不敢……臣待陛下忠心耿耿,絕無貳心!”他指天詛咒,面無人色,滿臉涕淚。

    “母後,此書正是東海王交予朕的,朕相信此事與東海王無關!”劉莊的語氣淡淡的,談不上悲哀,更談不上歡喜。

    我雖然氣憤,理智尚存,听劉莊這麼一說,即刻問道︰“這可是你舅舅寫給你的?”

    劉一怔,轉瞬流淚道︰“臣委實不知原委,匿名無落款,臣收到投書後不甚惶恐,當即抓住了送信使者,願听憑母後聖裁……先皇崩亡,兒臣未在母後跟前略盡孝道,反因此累得母後氣惱,實乃罪過,難辭其咎!請母後責罰……”說著,脫下喪服,肉袒請罪,顫抖著跪伏于地,重重磕頭。

    見他悲泣如此,我的頭腦反而冷靜下來,抬頭看了眼身邊的劉莊,問︰“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尊母後示下!”

    我嘆氣︰“這事先別宣揚出去,即使要查,也需暗訪。光武皇帝尸骨未寒,你們兄弟幾個若是當真犯下這等忤逆大罪,或因此搞得兄弟反目,兵戎相見,涂炭生靈,真是叫亡者何安?”

    心里傷心,忍不住又落下淚來。劉莊與劉只是賠罪,我哭累了,也罵累了,這才讓劉莊領著劉出去。

    我爬到床上躺了會兒,挨著枕頭想到劉秀臨終囑托,傷痛之余又重新升起一股勇氣,于是努力從床上撐起,將紗南叫了進來。

    我把唆使謀反的信提了提,紗南雖然驚訝,面上卻淡淡的,處變不驚的姿態已深入她的骨血,這一點上我永遠及不上她。

    “太後想讓奴婢查什麼?”

    “送信的使者被當場抓獲,無論如何刑訊逼問,只一口咬定是大鴻臚差使。這信不管是否偽造,雖匿名不具,但口吻確實是郭況不假。陛下質問大鴻臚,他卻矢口否認,聲稱並不認識此人,願以死明志,以證清白。這麼多年來,眼見得郭、陰兩家外戚相爭,明里是郭氏添光,實則郭氏遠不如陰氏懂得先帝的心思。外戚就是外戚,皇帝是君,外戚是臣,哪怕是再器重、親近的親戚,君臣這條底線也絕不可越界。郭氏雖然一向囂張,但我不信郭況行事會如此愚蠢。先帝在時,雖然懷柔重情,但也正如信中提及的那樣,皇權神聖不可欺,一旦越界,必然予以重擊,絕不容情。同理,封禪之後,作為前太子的劉被扣京師,先帝的用意是不想看到他們兄弟反目,所以留了這一手防備,同時也算是給郭氏的一個警告。先帝駕崩,留下太尉趙主持喪儀,趙的為人,想必劉已領教到厲害,君臣之禮,尊卑有別,這當口新帝已立,兵權在握,郭況若是看不透這一點而妄想在虎口拔牙,他既沒兵又沒人,豈非自尋死路,枉送全族人的性命?”紗南並不插嘴,安靜的听我分析完。
    我頓了頓,目光明利,發出闢邪令︰“這事蹊蹺,不管真相如何,我堅信空穴來風,事出有因,順著這條線給我挖!我不管背後到底是什麼人在搗鬼,只要威脅到皇帝的人,我都不會姑息養奸!”

    我答應過劉秀,要守護好這片秀麗江山,要將它完完整整的交到兒子手上!為了這個目的,我會親手替劉莊掃平一切阻礙!

    哪個敢覬覦,我便滅了哪個!

    ◇◆◇◇◆◇◇◆◇

    “啪!”一記耳光甩在臉上,將他打得一個趔趄,險些趴在地上。我尤不解恨,抬腿一腳踹在他胸口,“你這個孽障——”

    劉荊跪在地上,不躲不閃,被我踢了個正著,卻仍是神情倔強的高昂著頭顱。他的臉上被我撓出的五指印通紅,顴骨瘀青紅腫。

    長這麼大,除了小時候他們調皮淘氣得太過分時我會用藤條抽打他們的手心外,我從沒動過他們一下,雖有痛罵,卻從沒像現在打得這般狠,更何況如今劉荊早已成人,早有了自己的兒女。

    我氣得頭暈眼花,手指指向他,直戳到他的腦門︰“你……腦子里裝的難道全是豆腐渣?你到底想做什麼?寫匿名信栽贓嫁禍,東海王到底還是你的大哥,雖非一母所生,總也是你的兄長,你難道要害死他不成?”

    我對劉荊又打又罵,劉莊不勸也不拉,只是靜靜的站在那里看著,臉色肅然,目光深邃,喜怒難辨。影士的調查結果固然讓我傷心欲絕,但我也實在不願看到自己的兒子自相殘殺,所以雖然恨到極處,言語間卻仍是有所維護。

    實指望他能有所悔悟,將錯就錯,向自己的皇帝哥哥認個錯,可沒想到他根本不領我的情,反而昂著頭,冷笑道︰“同樣是父皇母後的兒子,憑什麼四哥能當皇帝?論長相,諸子中我最肖似父皇,我哪點輸給四哥?為什麼我只能做人臣,他卻能繼承父皇的衣缽,成為人主?”

    腦袋轟地聲炸了,血液逆流,手腳發冷。

    我千方百計替他掩飾,騙劉莊同時也是在騙自己,總希望能給劉荊的逆行編造一個解釋的借口,一個讓我不至于絕望到心碎的借口。

    然而……為什麼非要這麼殘酷的講出來?為什麼非要讓我親身面對這樣殘酷的真相?

    我提防郭聖通的兒子們,提防郭氏外戚,小心謹慎的提防了十幾年,防他們心生貳心,防他們勢力坐大,防他們打著前太子的旗號東山再起……我防這防那,防東防西,唯獨忘了防自己的兒子!

    右手舉起,又無力的垂下,全身顫栗。

    劉荊滿臉傲氣,全然不知悔過的表情再次刺上我的心。

    我只覺得萬念俱灰,傷心到了極處,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若早知生你出來如此不孝,不如不生……”我放聲大哭,滿心的絕望。

    劉荊雖然倔強傲氣,但見我哭得傷心,也不免有所動容。劉莊緩步走到我跟前,跪下道︰“母後,事已至此,傷心無用啊。”

    他說話語氣平靜,毫無波瀾,似乎不帶絲毫個人情緒。我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戰,猝然抬頭︰“你想做什麼?”

    劉莊深吸口氣,瞥了眼劉荊,神情已不像剛才那般冷淡,只是難免疲憊與惆悵︰“朕又能怎樣?母後在擔心什麼呢?他是朕的胞弟,他有錯,朕這個做兄長的也有責任……”他攙扶著我從地上站了起來,“母後放寬心吧,兒子知道該怎麼做,這件事交給朕來處理。”

    我驚疑不定,既痛恨劉荊大逆不道,又擔心劉莊會對自己的兄弟秉公辦理,內心矛盾,猶如放在火上煎熬一般。

    ◇◆◇◇◆◇◇◆◇

    劉莊將這件事秘而不宣,不過劉荊罪孽深重,雖念及手足之情,不予追究,卻仍是將他調離皇宮,勒令其住到河南宮去,出入都有人嚴加看管。

    三月初五,是出殯的正日。夜漏二十刻,由東園匠人抬著皇帝靈柩上了靈車,太僕御者駕駛四輪殯車,身邊站立頭戴黃金面具的**相,殯車上插著“天子之柩”的旌旗。

    靈車上縛著六根白絲挽成的挽繩,長約三十丈,每根挽繩由五十人牽引。大駕儀仗出城廓,一路往原陵而去,那一日,舉城嗚咽,哀號漫天,天上飄著小雨,似乎連天都在哭泣。

    東園匠將靈柩抬入地宮,又將隨葬明器一一擺入,隨葬品五花八門,吃的、穿的、用的,應有盡有,一切仿照生前所需安置,雖多卻都不精貴,沒有一件奢華之物。擺到最後,我揮了揮手,示意列在儀仗最後的幾十輛輜車上前。東園匠人以及隨行武士數十人一起動手,在眾人困惑的注視下將車上裝載的一千余冊《尋漢記》盡數搬入地宮。

    光武帝終于永眠于枕河蹬山的原陵,墓道合攏的那一霎,我沒有流淚,只是對著原陵呢喃的應下承諾。

    “後會有期……”
    喪禮完後,劉、劉輔、劉英等人開始陸續返回封國,許胭脂以楚太後的身份跟隨她的兒子回楚國,頤養天年。胭脂臨走時,到我宮里請辭,我沒見她,她跪在殿門口千恩萬謝,聲淚俱下,執著的隔著兩道門給我磕了頭、謝了恩後,才離開了這個困守了她三十幾年的皇宮。

    藩王們雖然順利離去,但出了劉荊那件事,即使對外刻意隱瞞,也免不了流言四起。經此一鬧,新帝雖然即位登基,但能否如同先帝一樣將朝中的那般老臣操控自如,盡在掌握,還需要一個艱辛的磨合期。

    新帝要培養自己的領導班子成員,同時也要與老臣們融合,新舊交替的時代,極大的考驗著一個帝王堅忍的素質和強勁的手腕。

    劉莊的脾氣有點像我,年輕氣盛,干什麼事都風風火火、雷厲風行,眼里摻不得一粒沙子。這樣的行事作風,適合嚴打整風,卻不適合現在這個過渡階段。

    一個月下來,劉莊瘦了許多。但他一日不開口,我便一日不聞不問,終于有一天他下朝後直奔西宮,雖然仍是什麼話都沒有,但他卻忽然像小時候那樣,把頭枕上我的膝頭。

    我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扶他直身,替他將頭上的通天冠戴正,憐惜之情溢于言表︰“你首先要摸清楚他們的意圖,然後才可以和他們討價還價……一味強來,豈不是只會讓他們對你這位天子失望麼?一旦少了他們的扶持,後果是什麼,你應該也是清楚的。所以,有時候脾氣還是收斂些,多想想你父皇以前是如何應付他們的。做皇帝,和大臣們打交道,也是門學問呢。”

    劉莊彷徨而惆悵的嘆氣,眼中有了受挫後的郁結與不甘。

    看他愁眉不展的樣子,我真替他心疼,忍不住嘆道︰“你弟弟……荊兒不爭氣,不代表著你的弟弟都不爭氣,你考慮下看看。”

    他緩緩點頭︰“朕有想過,但即使讓劉蒼幫朕,一些老臣也未必肯真心相信朕,全力輔佐……”說到這里,他恨恨的以拳砸掌,“那幫狡猾的老東西,跟朕虛與委蛇,總有一天朕非……”

    “孩子話!”我搖了搖頭,好氣又好笑。

    劉莊赧然一笑︰“唉,朕也知這只能在母後跟前說說氣話而已。”他頓了頓,“其實……朕不是沒經過深思熟慮,放眼滿朝文武,若論資,論功勛,論威望,再無一人能出高密侯之右。朕幼時還曾蒙他授業,高密侯有多少能耐,朕深信不疑。而且鄧家有子十三人,個個德才兼備,皆可為朝廷所用。朕有心請高密侯輔佐朝政,相信高密侯一出,諸事皆可平,但他卻以年事已高為由謝絕,朕現在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劉莊和我說話的當口,恰好馬澄前來請安,她竟也是一臉憂郁,滿腹心事,但她隱藏得極好,面上淡淡的,既保持著守孝時應有的節制,又不缺兒媳侍奉婆母應有的柔順。

    我和他倆閑聊扯了小半個時辰,馬澄見我神情疲倦,便巧妙的使了眼色給劉莊,二人極有默契的一起告退。

    他倆走後,我失神的坐在榻上一動不動,連紗南何時走到我跟前的都沒留意到。

    紗南喊了好幾聲,我才回過神來,詫異的反問︰“你說什麼?”

    “眼見得天要黑了,太官打听你今晚宵夜要吃什麼,他那邊好先預備食材。”

    我無意識的“哦”了聲,仍是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心里百轉千折,思緒紛亂。我又憋了好一會兒,才抬頭對紗南說道︰“你到雲台廣德殿去,把東閣櫃子上格里的一只妝奩匣子給我取來。”

    紗南一怔,隨即答道︰“東閣櫃子上格是鎖著的,鑰匙不在奴婢這兒,太後可是交給馬貴人保管了?”

    我搖了搖頭,顫巍巍的起身,抖抖瑟瑟的爬到床上,然後在床頭的暗格里一通摸索,最後摸出一把黑沉沉的鑰匙。那一刻我居然沒勇氣去細看,直接遞給紗南︰“拿去……”

    紗南接過鑰匙,在我身後玩笑似的調侃︰“太後藏了什麼好東西呢?那櫃子里頭原來滿當當的裝了你娘家給的陪嫁,這麼些年,你老讓奴婢開櫃子取東西打賞人,櫃子都快搬空了——原來還有好寶貝藏著呢。”

    我沒回頭,沒好氣的啐道︰“叫你去拿就去拿唄,哪來那麼多廢話!”

    紗南察言觀色,馬上听出不對勁,收了聲,轉身就走。腳步聲快到門口時,我打了個激靈,神經質的喊了聲︰“慢!”

    紗南停了下來。

    我胸口憋得透不過氣來,用力吸了口氣,才萬般艱澀的開口︰“取了匣子,不必拿回來給我,直接叫人送到高密侯府去。記住,叮囑送去的人,一定要交到高密侯手里,不得假他人之手轉交……”

    “諾。”

    “等等!”我仍是不放心,轉過身,直視紗南,“還是你親自走這一趟,旁人我不放心。記得要高密侯親自打開匣子,你等他看過東西後就回來,不必等答復,也不需轉告任何話!”

    “諾。”不管我用意為何,紗南懂得規矩,不該問的絕對不問。

    她走後,我待在房間里坐立難安,宮女伺侯我吃宵夜,我也是食不知味。大約到二更天時分,紗南才回來。

    “匣子交到高密侯手上了,東西也打開看了,高密侯一句話都沒說,奴婢交了差便直接回來了。”

    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听了紗南的話,忽然平靜下來,像是亂到了極處,心境卻是空了。于是淡然一笑︰“已經很晚了,趕緊回房睡覺去吧。”
    ◇◆◇◇◆◇◇◆◇

    一宿無眠,腦子里渾渾噩噩的想起了很多片段。

    明明上了年紀,明明有些事情距離現在已經過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漫長歲月,但是那些零碎的片段卻能夠清晰如昨般的印在腦海里。

    天蒙蒙亮的時候,听到大長秋的聲音在門外小心翼翼地詢問︰“太後可起了?”

    我一個激靈睜開眼,嗓子里干得像火在燒︰“什麼事?”

    外頭听到我的問話,起了一陣騷亂,有三四名宮女趕緊進來伺侯,大長秋在外頭回道︰“高密侯宮外求見!”

    宮女正遞了熱帕子給我擦臉,听到這句我閃了神,帕子沒接牢,叭嗒掉在地上。

    我在宣德殿南側的廡廊下接見了鄧禹。旭日才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加上廡廊前後通風,坐在廊下也不覺得氣悶。這些年,我時常看見鄧禹,只是大多數情況都是在節慶朝賀上打個照面,更多時候甚至只是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遠遠驚鴻一瞥。次數並不多,每回都覺得他變得厲害,特別是這幾年,須發半白,明顯見老。

    我想,這種情況不僅他是如此,比他小兩歲的我亦是如此。

    歲月催人老,轉眼,我們兩個都已是白發蒼蒼的老人了。

    鄧禹穿著素色衣,迎面走來時,寬大的衣袍被風吹得鼓了起來,兩袖盈風,他整個人看似要迎風飛到天上去一般。

    “高密侯臣禹拜見太後!”

    我眯起眼,鄧禹離得遠,我竟無法看清他的臉。寬綽的廡廊下,故人相見,卻礙于身份有別,尊卑中透著濃烈的尷尬。

    紗南機靈,使眼色將廊下的宮女黃門統統帶走,退到十丈之外的天井中去等候,如此一來,既不違禮制又能暢所欲言。

    廡廊下只剩下我和鄧禹,我欲言又止,不知道該如何啟口打破僵局,只得尷尬的將目光投放在遠處十幾個黃門宮女身上。

    猶豫間,忽然覺察鄧禹靠了過來,離我居然只有數步之遙。我猛然一驚,忙指著面前的蒲席︰“請坐!”

    他依言坐下,卻在坐下前把席子挪近了些,這下我跟他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促膝可踫。我有些慌亂,他卻毫不在意,坐下後,雙目平視,一瞬不瞬的盯著我看,那個眼神說不出的怪異,似要將我看穿。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咧嘴一笑,因為笑得突然,我根本就沒心理準備,考慮過各種各樣的開場白,卻萬萬沒想到他會沖著我笑。他這一笑,我下意識的便也回了他一個笑容,兩人同時笑了起來,尷尬的氣氛居然一掃而空。

    他從袖管內取出一樣東西遞了給我,我迷迷糊糊的伸手接過,低頭一看,卻是半支白玉斷釵。我心里一涼,脫口道︰“你不願意?”
    他仍是看著我笑,只是笑容里多了一份難以描述的酸楚,像是在笑我,又像是在笑自己。

    話一出口,我便後悔的只想咬掉自己的舌頭。當初鄧禹送了這支半釵,允諾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我願意都會帶我離開……可是如今滄海桑田,我卻要用這半釵之約來央求他答應其他的事。

    卑鄙如我,又有何面目問他願不願意呢?

    正羞愧難當,鄧禹當著我的面伸出左手,掌心竟然也躺了半支斷釵。他一言不發的將兩股斷釵拼在一起,冰冷的玉器踫撞,發出一聲碎冰般的“喀”——分離了三十四年的白玉釵終于合到了一起。

    鄧禹痴痴的望著席上的那支玉釵,眼神又愛又痛,半晌後,他徑自離席起身。

    我抬起頭,呆呆的仰望于他。

    “傾禹所有,允你今日分釵之約,一生無悔!”他淡淡的念了句,稍頓,稽首向我深深一拜,鄭重的說出四字,“如爾所願!”

    旋身,離去。

    廡廊的風勢強勁,衣袂在裂帛般的呼嘯聲下颯颯作響,那個振袖欲飛的卓然姿態漸行漸遠,逐漸淡化成一個模糊的輪廓。那個瞬間,我的心口異常脹痛,眼眶不自覺的濕了。
    中元二年四月廿四,新帝劉莊詔曰︰“予未小子,奉承聖業,夙夜震畏,不敢荒寧。先帝受命中興,德侔帝王,協和萬邦,假于上下,懷柔百神,惠于鰥、寡。朕承大運,繼體守文,不知稼穡之艱難,懼有廢失。聖恩遺戒,顧重天下,以元元為首。公卿百僚,將何以輔朕不逮?其賜天下男子爵,人二級;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級;爵過公乘,得移與子若同產、同產子;及流人無名數欲自佔者人一級;鰥、寡、孤、獨、篤癃粟,人十斛。其施刑及郡國徒,在中元元年四月己卯赦前所犯而後捕系者,悉免其刑。又邊人遭亂為內郡人妻,在己卯赦前,一切遣還邊,恣其所樂。中二千石下至黃綬,貶秩贖論者,悉皆復秩還贖。方今上無天子,下無方伯,若涉淵水而無舟楫。夫萬乘至重而壯者慮輕,實賴有德左右小子。高密侯禹,元功之首;東平王蒼,寬博有謀;並可以受六尺之托,臨大節而不撓。其以禹為太傅,蒼為驃騎將軍。大尉告謚南郊,司徒欣奉安梓宮,司空魴將校復土。其封為節鄉侯,欣為安鄉侯,魴為楊邑侯。”

    劉秀在位時,為掣肘三公,所以對三公絕不另外封侯。劉莊即位後打破劉秀的慣例,將三公封了侯,卻另外捧出了一個驃騎將軍置于三公之上——方法雖不同,用意卻是一樣的。

    劉蒼數番謙辭,都被劉莊攔了下來,不僅如此,劉莊又特別下詔,令劉蒼設立單獨的驃騎將軍府,可任命長史、掾史等官員四十人,且位在三公之上,真正使劉蒼居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而拜為太傅的高密侯鄧禹,皇帝更是令其在朝議時不必與群臣一樣面北而坐,特許其上尊位,面東參議。

    在以劉蒼、鄧禹為代表的新舊兩派勢力的共同努力下,漢室的江山終于再次恢復了新的生機,一切又重新趨于平靜。

    然而到了秋天,隴西郡又發生亂民騷動,沿邊的羌族官兵紛紛叛變。劉莊先是命謁者張鴻征調各郡兵力圍剿,孰料鎩羽慘敗,漢軍全軍覆沒。

    于是這一回,仍是由我出面找到馬武——自馬援死後,馬武卸甲去印,賦閑在家。我去找他出山,重新領兵打仗時,這個打了一輩子仗、年過六旬的老家伙竟然當著我的面,痛哭不止。按他的原話形容,這幾年他憋在家里,感覺英雄無用武之地,就快發霉了。

    十一月,劉莊委派中郎將竇固、捕虜將軍馬武,率兵四萬人討伐亂民,照例又是新老搭配、干活不累的模式。

    朝廷的運作在新舊搭檔中順利過渡,劉莊對于日常公務的處理漸漸上手,我有心放手,慢慢的不再多過問政事。
    “你是說把賈貴人生的五皇子過繼給馬貴人撫養?”馬澄自入宮,已經過了五年,可始終一無所出。我知道她也十分想要孩子,每次看著宮里頭其他貴人生的孩子,她面上不說,暗里卻為自己不會生育哭了很多次。

    “賈貴人是馬貴人的外甥女,都是親戚,過繼個孩子也沒什麼大不了。”劉莊說得輕描淡寫,我卻很不以為然。不是女人如何能夠體會自己的孩子被人奪走的滋味?賈貴人雖然另外還有一女,但五皇子劉乇暇掛彩撬程Ю 濾碌摹br />
    劉莊站在我面前,時不時回眸瞥覷馬澄,頗多憐惜維護的模樣,而馬澄則誠惶誠恐的站在他身後,低著頭不發一語。我本想反對,看到這里,卻頓有所悟,我這個兒子,一向風流成性,如今竟會為一個不會生養的貴人操起心來。

    如此煞費苦心的折騰,到底為了什麼,我已能猜得一二,于是笑道︰“只要賈貴人願意,也沒什麼不可的。”

    劉莊十分高興,馬上回頭對馬澄說︰“母後允了,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說話間,門外乳母將襁褓中的劉乇 死礎A踝 焓紙庸 諾鉸沓位忱鎩br />
    馬澄瞪大了眼,姣好的面容漲得通紅,眼圈里含著眼淚,又是激動又是感恩。

    “人未必非要自己的親生子,只要你真心疼他,愛他,撫養他就夠了!他將來待你必然比親生子尤為孝順,你若不信,且看看母後,她一手帶大了U陽公主,U陽公主奉若親母,其孝心之誠,哪里又比不上其他公主了?”

    我沒想到劉莊竟然拿我作比,一時愣住。劉卦諑沓位忱鋝豢薏荒鄭 鱟盼諏  拇笱劬σ壞愣疾慌律目醋潘 ゥ 醚劾岫枷呂戳耍 弊盼液土踝 拿婀螄魯櫧骸岸嘈惶 螅《嘈槐菹隆     沼謨卸恿恕  詠褳螅  俗櫻 厥尤艏撼觶 br />
    她哭得淚流滿面,劉莊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突然一把摟進懷里,長長的嘆了口氣。

    “別……壓著孩子了……”馬澄緊張的騰出手,下一秒才意識到我還在跟前看熱鬧,一張哭花的臉頓時漲得要爆了似的,連耳根子也血紅一片。

    我笑吟吟的看著他倆,劉莊只有一瞬間的羞澀,轉瞬便又恢復如常,對著我拜謝道︰“多謝母後成全!”

    我知道這句話背後真正的潛台詞是什麼,于是回道︰“有些事,水到渠自成,操之過急反而不好。”

    劉莊沖我欣然一笑,眼角眉梢已布滿喜氣,興沖沖的扶著馬澄,兩大一小三口一起離去。

    看著這兩人相依的背影逐漸遠去,我唏噓著向身後的紗南嘀咕︰“我真的老了,是不是?”

    紗南不回答,只是軟軟一笑,笑容里也帶著一種難言的寂寞。
    ◇◆◇◇◆◇◇◆◇

    按禮,天子守孝,一日抵一月,所以普通人三年的孝期,天子只需要守三十六天即可除服。但是劉莊不干,他不以自己的帝王身份為尊,仍是堅持替劉秀守滿常人的三年孝。于是這三年里,他不幸姬妾,禁止娛樂,飲食茹素,于是按照這種邏輯,本該早立的後位也因此懸空。

    中元二年末,慎侯劉隆薨逝。

    劉莊即位後第二年,始建新年號,改元永平,是為永平元年。

    轉眼夏天來臨,宮里宮外正忙著避暑防蟲,卻忽然有消息傳來,說東海王劉病了。他年紀輕輕的生場病,這樣的小事我原沒放在心上,可沒多久卻又有傳報,說劉病勢沉重,似乎藥石無救。我這才警覺起來,暗中派人前去打探虛實,得到的回報卻是真假難辨。正在困惑時,劉莊卻派遣自己近身的中常侍、鉤盾令護送太醫令、丞乘驛車前往魯城靈光殿,同時下詔命沛王劉輔、濟南王劉康、淮陽王劉延一起到魯城去。

    這樣的陣仗,其用意幾乎就是斷定劉不活,讓他們幾個同胞兄弟趕去見最後一面了。我尚在懷疑劉病情的真假,但是劉莊卻甚為篤定,完全不擔心這幾個異母兄弟聚在一堆會否鬧出事來,他的這份篤定令我心生疑竇的同時也感到一陣心寒。

    我有心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搞清楚,但這時偏偏鄧禹也病倒了,因為年事已高,所以鄧家甚至已替他準備好後事。素荷日日進宮向我及時匯報公公的病情,我牽掛著鄧禹,也就無心再去關注劉。

    這日素荷又進宮,沒想到同行的居然還有鄧禹的妻子李月瓏,我正納悶,李氏已哭哭啼啼的求道︰“夫君眼瞅著不行了,撐了口氣,卻非說要見見太後,否則死不瞑目。妾實在無法,斗膽求太後移駕,念在夫君為朝廷效命,操勞數十年,了了他的心願吧!”

    我如遭雷殛,雖然心里早有了些許準備,但真到了這一步,卻發覺自己還是無法承受。

    到了高密侯府,那樣肅殺的氣氛緊緊勒住了我的喉嚨,我害怕得喘不過氣來。李氏一路領我進了主室,發現鄧禹已經被抬到了外間,堂屋上甚至連棺材都已經備好了,一屋子的子孫含淚相守。

    鄧禹還沒咽氣,果然如李氏所形容的那樣,他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已是出氣多進氣少,但那雙眼楮卻仍是瞪得大大的,無神的望著頭頂的承塵。

    進屋的時候我幾乎是踉蹌著撲到床前,完全沒了太後應有的儀態。鄧禹似乎感覺到我來了,轉過頭來瞟了眼,忽然傻呵呵的一笑。

    我原是要哭的,眼淚都已含在了眼眶里,卻仍是被他的笑容所感染,眼淚迸出的同時我也笑了起來,但緊接著下一秒,我便忍不住嚶嚶的哭了起來。
    鄧禹向我身後瞄了一眼,緊接著門嘎吱一聲闔上了,屋子里靜悄悄的,只听得到我的抽泣聲。

    “嗨……”他輕輕的打著招呼,滄桑的臉上依然掛著淡淡笑容,“我現在很高興……很高興你能來……我以為……以為又是一場空等……”

    我流淚哽聲︰“你還有什麼心願……你說……可要我封賞你的子女?”

    他柔柔的看著我,笑著搖頭。

    “不要封侯拜將,那就金錢萬貫?”

    他仍是搖頭。

    我哭道︰“那我還能做些什麼呢?”

    “麗華……”他輕輕嘆息,“我只要……你別怪我……我以前就曾說過,這一生,功名利祿也好,亂臣賊子也好,都只為你……所以,只求你到最後不要怪我……”

    我呆呆的看著他,他的眼神中除了歉意,更多的是堅定。我忽然醒悟過來,頹然的歪倒在床邊,像只泄了氣的皮球,我不敢置信的喃喃︰“是你……原來是你……”

    “即使我現在不坦白,相信……你以後也會明白,我從沒騙過你什麼,也不願看到你為難……劉,不得不除……”

    我猛然一震。

    劉,不得不除!

    我其實比誰都清楚他說的是實話!真真正正的大實話!

    我不是沒動過這樣的念頭,特別是當去年那封栽贓信捅出來時,我真想殺了劉一了百了。那件事固然是劉荊做得不對,但是劉收到信後的反應超出常理,他馬上抓了使者,把信上交,他如果不是事先早就知道那封信不是他的舅舅所寫,而只是一封借刀殺人的偽信,他如何敢將這樣的罪證交給皇帝?他如何敢把自己舅舅全家的性命大公無私的交到皇帝手中?我不信他有這麼愚蠢,為了向皇帝表示自己的清白,不惜告發自己的親舅舅。

    劉一向不是個絕情的孩子,從小敦厚,為人膽小,無太多主見,擅于听從旁人勸解。這樣的孩子,如果真收到一封號稱是舅舅給的密謀信,第一反應會是害怕,不敢當真成事,第二反應會是燒掉信件……但劉當時的反應顯然已經超出了他的性格,就好像當年推行度田時他讓劉莊故意搶了風頭一樣,告發栽贓信的背後,何嘗不是他們在反告劉荊呢?

    這樣的人,即使不是大奸大惡之人,即使他敦厚老實,但因為他是先帝長子,又擁有著前太子這個耀眼的光環,僅僅基于他的身份,便能被許多人趁此利用,而劉荊只是其中之一。

    劉不是禍首,但他卻是禍源!只有除了他,才能真正消除隱患,否則,以後會有更多個“劉荊”不斷的冒出來。
    我想過要除掉劉,這個念頭在我腦子里盤恆了無數個煎熬的日子,但我只要想到劉秀的臨終囑托,心腸便再也硬不起來了。最終,我放走了劉,讓他和他的兄弟們一樣,回到自己的封國。

    “皇帝知道麼?”

    鄧禹不答,呼吸聲漸漸急促。

    “皇帝他知道麼?”我繼續追問。

    “別問了……”他喘氣,很無奈的看著我,“知道與不知道,都不重要……”

    “我……”一口氣噎在心里,只是覺得疼,疼得難以呼吸。

    “我就是……不想讓你再操心……你還是這麼傻啊,為什麼……為什麼不能糊涂一點呢?試著放手吧……要相信天子,他可是……你和光武帝的兒子啊……”

    我腦子一片空白,無助又彷徨的看著他。

    鄧禹沖我虛軟的一笑︰“你……你……”他忽然說不出話來,聲音憋在喉嚨里,嘴唇嚅動,卻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我又驚又急,連忙半爬上床,把耳朵附在他嘴邊,緊張的直掉眼淚︰“你想說什麼……我听著呢……”

    等了片刻,除了粗重的呼吸聲,卻仍是听不到一個字,我急得汗都滴下來了。倏地,我右側臉頰一涼,柔軟卻微冷的唇瓣貼著我的鬢角滑過。

    我悚然一驚,錯愕的轉過頭來。他睜著眼,心滿意足的笑了,但笑了沒多久,眼神卻又迅速黯淡下去。

    “麗華……”他低聲喚我。

    我沒回答。

    “麗華……”聲音里透著哀求。

    我心一軟,輕輕“嗯”了聲。

    “麗華……”他仿佛沒有听到,仍是繼續一遍又一遍的喊著我的名字,“麗華……麗華……麗華……”

    聲音越來越低,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里,他忽然笑著閉上了眼︰“年少時,我以為那是四年,如今才知,那其實就是一生……”

    我靜靜的守在他的床邊,無聲的落下淚來。

    屋子里很靜,能听到夏蟬的呱噪聲,我仿佛回到了那個炎熱沉悶的午後,當我揉著惺忪的睡眼從午睡中醒來時,那個幘巾束發的俊美少年手持黏蟬的網兜,傻兮兮的站在我的窗外,汗流浹背,烈日下的笑容卻依然燦若星辰。

    “鄧禹……”我低聲念著他的名字,“你怎麼那麼傻?”

    他靜靜的躺在床上,無聲無息的仿佛睡著了一般。

    “你才是……真正的大傻瓜……”我捧著他的臉頰,眼淚一滴又一滴的滾落在他臉上,有一滴滴在了他蒼白的唇上,很快滑入他的口中。我顫抖著在他額頭親了一下,繼而是面頰,最後是冰冷的唇……

    年少時,我們以為那是四年,卻不知,那其實就是一生。
    永平元年夏五月,高密侯鄧禹薨,終年五十七歲,謚號元侯。

    五月廿二,東海王劉薨,臨終前上疏謝恩︰“臣蒙恩得備蕃輔,特受二國,宮室禮樂,事事殊異,巍巍無量,訖無報稱。而自修不謹,連年被疾,為朝廷憂念。皇太後、陛下哀憐臣,感動發中,數遣使者太醫令丞**伎道術,絡驛不絕。臣伏惟厚恩,不知所言。臣內自省視,氣力羸劣,日夜浸困,終不復望見闕庭,奉承帷幄,孤負重恩,餃恨黃泉。身既夭命孤弱,復為皇太後、陛下憂慮,誠悲誠。息政,小人也,猥當襲臣後,必非所以全利之也。誠願還東海郡。天恩愍哀,以臣無男之故,處臣三女小國侯,此臣宿昔常計。今天下新罹大憂,惟陛下加供養皇太後,數進御餐。臣強困劣,言不能盡意。願並謝諸王,不意永不復相見也。”

    字字血淚,令見者傷心,難以自抑。遺書中劉謹小慎微的婉言提到他子嗣稀少,男丁薄弱,希望能將之前劉秀多賞的封地退出,讓還未成年的兒子劉政帶著家人退回到原來的東海郡去,他的真正用意無非是想以己命換得家人平安。

    劉的喪禮辦得異常隆重,除了我親自帶著皇帝出城至津門亭舉哀外,皇帝還特命司空馮魴持節,前往魯城治喪,破例詔令楚王劉英、趙王劉栩、北海王劉興、a陽公主劉丘前去奔喪吊唁。劉莊本來還讓U陽公主劉禮劉隨劉丘一塊去魯城,但是劉禮劉以身懷有孕的說辭拒絕,只轉托平時交情最好的館陶公主劉紅夫代替前往。

    我並不清楚鄧禹到底用了什麼法子逼死了劉,但是看到這樣的遺書,除了感到愧疚外,實在想不出別的。我曾答應劉秀盡量保全他的子嗣,但這場奪嫡之戰仍是比我意料中的要來得殘酷數倍,最後到底還是傷了很多人。

    縱觀劉這一生,最悲哀的就是做了太子,使他成為這場政治爭斗中最不幸的犧牲品。

    政治,如此殘酷,如此絕情……叫人不忍卻又無可奈何。

    每每看著御座上的皇帝,看著他越來越成熟的運用帝王心術,將文武百官、天下民生一一操縱在手中,我除了唏噓之外,只剩下無言的感慨。

    七月,馬武等人攻打西羌頗見成效,但是拘禁在河南宮里的劉荊卻又開始不安分起來。經過劉之死後的我,在某種程度上早已領悟到這個國家的第二代漢帝,性情上絕對與他的父親天差地別,就如同以前常將劉秀的政治手腕比作是武當太極,那劉莊就是實打實的少林絕學。

    兩個都是我的兒子,即使劉荊不爭氣,倒行逆施,可他畢竟還是我的兒子,我沒辦法眼睜睜的看著他成為第二個劉。
    “我不管你要怎麼當這個天子,但凡我在的一天,你都別再叫我看到你們兄弟相殘!除非你現在就想氣死我!”

    劉莊雖然強悍,但對我還是極為孝順,我不再插手國事,幸而陰家也從不涉足朝政,現在想想,愈發覺得陰識當初的決策有多英明,預見性準得叫人生畏。

    劉荊最終被改封為廣陵王,即日前往封地就國。

    原先的山陽國距離雒陽八百一十里,廣陵離雒陽卻翻了一倍不止,整整一千六百四十里,差不多相等于現代的江甦一代。這樣的沿海地帶,在現代看來是座非常富饒的城市,但在兩千年前的漢代,那里瘴氣重,濕氣濃,根本不適宜生活,基本屬于蠻荒地界。

    我雖然心疼劉荊,但是想到他的所作所為,又忍不住生氣,劉莊不殺他,已是法外開恩,顧惜了手足之情。

    是年,好侯耿m、朗陵侯臧宮薨。

    ◇◆◇◇◆◇◇◆◇

    永平二年,已經二十二歲的中山王劉焉得以就國。

    年底,護羌校尉竇林貪贓枉法,被捕入獄,最後死于獄中。竇林乃是竇融的佷子,當時竇氏家族在京城炙手可熱,屬于名門望族,族中之人除了竇融做過三公外,還娶了三位公主,竇家在雒陽的私宅,官邸,從祖父輩到孫子輩首尾餃接,佔地廣袤,十分驚人。竇林死後,劉莊不斷下詔責備竇融,最終嚇得竇融辭官回家養病。

    對于這樣那樣的事,雖然還是不斷有人到我面前哭訴,但我已決意不再過問朝事,所以常常裝聾作啞,反正我這個太後年事已高,這幾年的記憶力正在不斷衰退,偶爾忘些事情,干出些老糊涂的蠢事,也很正常。

    原本以為日子就是在等死中慢慢煎熬,萬萬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當初考慮到自己刁蠻的小女兒嫁不出去,所以將她許配給了佷子陰豐,親上加親,彼此也好有個照應。可沒料到劉綬的脾氣太過任性,陰豐又是個倔強暴躁的性子,兩人互相不能謙讓,整日為了雞毛蒜皮的事起爭執,搞得整天家無寧日,直至鬧到最後,陰豐一怒之下竟然將劉綬殺了。

    殺公主是滅族大罪,陰豐嚇得隨即畏罪自盡。兩個孩子就這麼枉送了性命,陰就覺得愧疚,對不起我,對不起陰家,竟而與妻子二人一同自殺謝罪。

    一家子,四條人命,宗正將命案呈報到我面前時,我抖得兩只手連木牘都拿捏不住。

    白發人送黑發人,這四個人,其中有我的親生女兒,有我的手足兄弟……我痛心疾首,悔不當初,可這一切換不來他們鮮活的生命。
    陰家上下一片淒惶,他們這些族人戰戰兢兢的過了幾十年,在陰識的領導下,家族繁衍得極其迅速,資產也頗為豐厚,然而我這個從陰家出去的太後,卻並沒有給這個家族帶來多大的榮耀。相反,陰家為了避嫌,一味的低調再低調,搞得外戚不像外戚,甥舅不像甥舅。

    陰識終于為此累得病倒了,年過六旬的他寫了份帛書給我,可我當時正沉浸在傷心難過的情緒中無法自拔,沒有理會他給我的信函。直到過了好些天,我才緩過神來注意到有這麼一卷東西壓在了鎮玉石下。

    看完那封帛書後的第一反應,我即刻趕到了原鹿侯府,但這時的陰識已經陷入昏迷。我帶著滿腹的疑問和焦慮,足足等了三個時辰,太醫們用盡一切法子,才終于讓陰識暫時醒了過來。

    當他看到我手里的帛書時,黯淡無光的眼眸忽然有了神采,我舉著手里的帛書問︰“這是真的?”

    他點點頭。

    我激動的吐氣︰“原來這麼多年,你什麼都知道!”

    他不作聲。

    我有些憋屈,看著他蒼老的臉,臉上的刀疤卻沒有因為歲月的流逝而被消磨去。我深深的吸氣,然後呼氣,努力使自己激動的情緒平復下來︰“這麼多年來,你到底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既然你一早就知道真相,為什麼還要對我這麼好?”

    “我記得……那年冬天天特別冷,一場接一場的雪,幾乎沒有停過。”他雙眼的焦點並不在我身上,視線穿越過我的身體,仿佛望向了未知的遠方。“麗華一遍又一遍的翻閱著《尚書》,情緒越來越不穩定,她哭的時候還好些,如果哪天不哭了,我心里反而多了份擔心。我整天提心吊膽的,讓小子丫鬟看緊她,可即使這樣仍是出了事。臘日那天本來要逐儺,家里人多手雜,天剛黑,儺戲還沒等開始她就不見了,所有人都出去找,家里亂成一團……我找到她的時候……找到她的時候……”他頓了頓,似乎在努力回憶,又像是沉浸在回憶中,忘了再繼續表述。

    我在他床頭坐了下來,很平靜的看著他,在他沉穩的敘述中漸漸找回了理智。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踩裂了結冰的河面,整個人掉進了冰窟里……”

    我微微一顫,雖然已經有所覺悟,但听到這樣悲慘的事實,仍是有點心酸。

    “我在河面上發現了你……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從哪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麗華長得很像,如果不是你們身上穿的衣物不同,我幾乎分辨不出你們兩個誰才是我的妹妹。麗華被封在了冰河下,你卻躺在冰面上,星光下,你倆就像是水鏡中的兩個交相輝映的對影……那天是我把你背回了家,是我替你換上了麗華的衣裙,是我……親手把你變成了我的妹妹——陰姬麗華!”
    我緊抿著唇,眼楮漲得酸痛,不管陰識出于什麼樣的目的將我背回了家,我都得感謝他。是他救了我,給了我第二次生命,待我視若親妹。

    “你昏迷了好幾天,醒來後卻說自己忘了一切,不管是真是假,在我看來這都是一件好事。確認你馬上適應了自己的新身份後,我獨自一人到河邊將麗華從冰河下挖了出來,將她掩埋在陰家的祖墳里。她才十三歲……情竇初開,花一般的年紀,卻就這樣過早的凋謝了。雖然她的死不是劉秀親手所為,但要我不遷怒記恨,我實在辦不到的……”

    我知道他說的是實情,在最初很長的一段的時間,他對劉秀的感情都帶著一種難以描述的矛盾,既賞識他,又厭惡他。

    “麗華雖然不爭氣,但家人都很關心她,在乎她,我不敢想象如果她的死訊公開後,家里會亂成什麼樣,君陵……也許會拿刀沖到蔡陽劉家……”他的眼神忽然放柔了,眼底有深深的無奈和惆悵,“把你取代麗華,這個決定雖然是我一時之念,但事後看到大家越來越喜歡你,漸漸的連我自己都糊涂了,時常產生錯覺,以為你真是我的妹妹陰麗華。這麼多年後,我對當初那個麗華的印象早已模糊,完完全全被你所取代,所以……真也好,假也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是陰家的一份子,是我們所有人都喜愛、敬佩的那個陰姬麗華!”

    我早已泣不成聲,我的身世來歷,在這個時代而言就是一個神奇的謎,連我自己守了這四十幾年都覺得是件不容易的事,可他卻獨自一個人堅守著這個秘密,默默的看著我這個外來的入侵者,一點點的取代了他所心愛的小妹,無怨無悔。

    “大哥!”淚流滿面,我在他床頭跪了下來,額頭觸踫冰冷的地面,“你永遠是我的大哥!不管我和你有無血緣,我永遠是你的妹妹,是你看顧了一輩子的陰麗華!”

    “你起來!”病床上的陰識忽然掙扎著用手肘半撐起身子,沖著我厲聲喝道,“你這成何體統?堂堂天子之母,如何在這拜我?你起來——”

    我被他罵得直打哆嗦,他雙眼通紅,紅得像是要淌出血淚來,我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忽然感覺不知所措起來。

    陰識半側身軀,伸手顫抖著指著我,啞聲︰“畢生最大的心願,唯守護陰氏族人,我不求功名,不求利祿,但是……陰家……不能垮……”

    我馬上明白他的意思,哭道︰“陰姬無能,但一定竭盡所能,保全陰家!”

    他深深的看著我,最終頹然的倒下,躺在床上喘息,聲音喑啞低迷,似在自語︰“三弟自殺謝罪,你念在他子嗣單薄,千萬別讓他這一脈斷了……”
    我頻頻點頭,哽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陰識再度陷入昏迷,我喊了太醫進來,灌湯逼藥,折騰到了晚上,陰識又醒了一次,這回他召集陰氏子孫說了一番話,最後把嫡長子陰躬喊到跟前,交代了臨終遺言。

    更漏時分,陰識撇下濟濟一堂的陰氏子孫,懷著無限遺憾,與世長辭。

    ◇◆◇◇◆◇◇◆◇

    料理陰識喪事的同時,皇帝對于陰豐弒殺公主的處理結果也出來了,念在甥舅一家的情分上,準予不追究旁人,這件事就算不了了之。

    是年,淮陽侯王霸薨。

    永平三年二月,三年孝期滿,皇帝除服,公卿提出當立皇後。皇帝對此沒任何表態,最終由我出面,提議︰“馬貴人德冠後宮,就立她吧!”

    皇帝並無異議,于是二月廿九,擢升貴人馬氏為皇後,立馬氏之子劉匚 侍 印br />
    四月十七,皇帝封皇長子劉建為千乘王,次子劉羨為廣平王。
    永平三年劉莊動起了腦子,想要把北宮推倒重建,大興土木,充做後宮之用。時逢大旱,尚書僕射鐘離意冒死進諫,劉莊本來听不進去,我得知後,將他喊到西宮,耳提面命一番。

    “先皇一生節儉,不樂享受,現在國家雖然稍見起色,但也實在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天子怎可以為了自己的私欲而任意揮霍?”

    劉莊羞愧,伏地認錯,北宮重建一事就此擱淺。

    也就是這年的年底,我帶著他去了趟章陵,拜祭劉氏先祖。從章陵回來,我的腿腳便再不利索,及至後來,連日常行走都十分困難,所以更多的時間我都待在寢宮里不出去,但因為有影士的存在,我對劉莊的一些作為還是了若指掌。

    永平四年春,劉莊出宮觀覽城第,打算到河內郡去游獵,劉蒼上書規勸,劉莊知曉後,馬上知錯返回。

    我觀察了他好幾年,發覺這孩子雖不是個創世皇帝,但在守成上,也算是個有為之君,雖然脾氣太過剛烈,但國家的經濟民生在他手里,確確實實在突飛猛進。

    有感于這幾年我身體狀況越來越差,腦子也不比原來活絡,于是找了個機會,我把劉莊找來,慎重的將闢邪令交到他手中。劉莊並不清楚影士機構的來龍去脈,我也說得含糊其辭,只假托這是他的父皇留下來的東西,念在他治國有方,現在一並交給他全權負責。

    我不知道將影士交給劉莊會引發什麼樣的後果,但他是我的兒子,是我和劉秀兩人寄予了厚望的接班人,秀麗的江山要靠他一肩挑起來,國家的未來要靠他去創造!

    正如鄧禹所說,我要相信他,要學會放手,因為他是我和劉秀的兒子——我和劉秀的使命已經完結,剩下的,就只能看他自己努力了。

    是年夏,楊虛侯馬武薨。之後沒多久,千乘王劉建夭折。到了年底,兩年前因向地方索要賄賂被免職的梁松,因為四下傳播匿名書被捕,作繭之人終自縛,盡管義王哭著求我和劉莊,但是梁松最終仍是死在了獄中。

    梁松死後,劉蒼請辭驃騎將軍一職,希望能就國回到封地。我雖然舍不得兒子離開,但也知道他老架在這麼一個重要的位置上,功勞太大也始終是個禍端,于是忍痛放行。劉莊卻仍是替弟弟保留了驃騎將軍的職位,虛席以待。

    永平五年二月十六,東平王劉蒼歸藩就國,天子賜錢五千萬,布帛十萬匹,與劉蒼同時就國的還有我的ど子劉京。

    是年冬,陰就亡故後滿三年,劉莊特召陰就之女入宮,封為貴人。

    永平六年二月,王洛山挖出寶鼎,有人呈現給皇帝,借機阿諛奉承,結果反被劉莊斥責。
    劉莊為帝的政治手腕雖然強硬,與劉秀的寬仁手段大相徑庭,但是我相信他是一個好皇帝,沒有辜負劉秀對他的期待。

    永平七年正月,劉蒼、劉京返回雒陽慶賀元日,劉莊感念前世中興功臣,于是下詔替二十八位功臣畫像,然後將畫像懸掛于雲台殿。

    又有人傳言說此雲台二十八將乃天上星宿下凡,拯救蒼生,匡助光武皇帝,創下赫赫功績。此言雖訛,卻是那些愚昧百姓對功臣們的一片仰慕欣羨所至。

    雲台二十八將以鄧禹為首,依照生前爵秩與民間四象二十八宿傳說,依次排序為︰

    太傅高密侯鄧禹————————————————青龍角宿

    大司馬廣平侯吳漢———————————————青龍亢宿

    左將軍膠東侯賈復———————————————青龍氐宿

    建威大將軍好侯耿m—————————————青龍房宿

    執金吾雍奴侯寇恂———————————————青龍心宿

    征南大將軍舞陽侯岑彭—————————————青龍尾宿

    征西大將軍陽夏侯馮異—————————————青龍箕宿

    建義大將軍融侯朱祜——————————————玄武斗宿

    征虜將軍穎陽侯祭遵——————————————玄武牛宿

    驃騎大將軍櫟陽侯景丹—————————————玄武女宿

    虎牙大將軍安平侯蓋延—————————————玄武虛宿

    衛尉安成侯銚期————————————————玄武危宿

    東郡太守樂光侯耿純——————————————玄武室宿

    城門校尉朗陵侯臧宮——————————————玄武壁宿

    捕虜將軍楊虛侯馬武——————————————白虎奎宿

    驃騎將軍慎侯劉隆———————————————白虎婁宿

    中山太守全椒侯馬成——————————————白虎胃宿

    河南尹阜成侯王梁———————————————白虎昴宿

    瑯邪太守祝阿侯陳俊——————————————白虎畢宿

    驃騎大將軍參蘧侯杜茂—————————————白虎參宿

    積弩將軍昆陽侯傅俊——————————————白虎觜宿

    左曹合肥侯堅鐔————————————————朱雀井宿

    上谷太守淮陽侯王霸——————————————朱雀鬼宿

    信都太守阿陵侯任光——————————————朱雀柳宿

    豫章太守中水侯李忠——————————————朱雀星宿
    右將軍槐里侯萬———————————————朱雀張宿

    太守靈壽侯邳彤————————————————朱雀翼宿

    驍騎將軍昌成侯劉植——————————————朱雀軫宿

    ◇◆◇◇◆◇◇◆◇

    今年的元日朝會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熱鬧,子子孫孫齊聚一堂,我的兒子,我的孫子,我的曾孫子,所有人都圍繞在我身邊,承歡膝下……作為一個老人,能在晚年含飴弄孫,也算是一件幸福的事了。

    記得很久以前和劉秀閑聊時,曾經有一次聊到彼此最喜歡什麼樣的死法。當時年少,曾玩笑說,好女子當不輸男兒,死也要死在疆場。

    劉秀那時候是怎麼回答的呢?嗯……隔得太久,原話我已記不清了,但他的意思我是明白的。他說我是個有福之人,即便將來辭世,也會是壽終正寢,會躺在床上,身邊環繞子嗣,然後在眾人的眷戀不舍與深切祝福中毫無遺憾的離開。

    關于生與死的話題,于少年是百無禁忌的玩笑,于中年則是敬畏懼怕的禁忌,隨著年齡逐漸的增長,對于這個,或避諱、或坦然,想法各不相同。

    無力的望著眼前哭泣不止的劉莊,目光穿梭至他的身後,義王、中禮、紅夫、禮劉、劉蒼、劉京……乃至孫子、曾孫輩的,大大小小在我床頭跪了一地。

    紗南托著我的背,扶起我喂了口湯藥,我覺得胸口郁悶,且藥汁苦得叫人惡心反胃,含在喉嚨里沒能咽得下去,又從嘴角溢了出來。

    紗南抽泣,太醫看了看我,又回頭看了看皇帝,終于耷拉著腦袋,頹然的搖了搖頭。

    一屋子的人哭得愈發傷心,我卻笑了起來,顫巍巍的抬起胳膊,像以前無數次常做的那樣,撫摸著他的額發,軟聲哄道︰“陽兒不哭,娘很高興……娘終于能遵守約定了。”

    視線越來越模糊,眼皮沉重的直想耷拉下來,我听到劉莊痛哭的粗重抽氣聲,以及一屋子沉悶的哭泣,忽然也覺得難過起來,于是故作輕松的說道︰“把窗戶打開透透氣……”

    紗南看了看皇帝,然後走到窗邊將窗戶打開。冷氣從窗外迅速涌入,隆冬的夜,窗欞上掛著冰稜,夜空卻格外璀璨。

    我呵了口氣,眼淚順著眼角無聲滑落︰“好美……”話音才落,只見夜空中陡然劃過一道光芒,一顆流星從東向西迅速墜落。

    我有些恍惚起來,記憶中似乎也曾這樣看過流星隕落。

    二十八宿歸位之日,便是歸去之時……不知道為什麼腦海里忽然冒出這麼一句,我轉過頭,看著啼哭不止的劉莊,柔聲說︰“別哭,我知道你舍不得娘,可是娘……更舍不得你的父皇。”我揉著他的發,又看了眼劉蒼等人,噓嘆,“西域有神,曰‘佛’。佛說靈魂不滅,人生有輪回……如果我們有緣,我希望下一世還能做你們的母親,照顧你們生生世世……”
    “母後——”

    “母後——”

    “母後啊——”

    聲聲哭泣斷人心腸,我睜眼看馬澄領著劉毓蛟諶撕螅 謔巧焓終偎缸詠啊N銥戳慫芫茫 芯跣睦鎘星 醞蠐鏌 擔 苫暗階轂呷匆桓鱟忠蠶氬黃鵠礎br />
    馬澄是個冰雪聰明之人,見我如此,流著淚說︰“妾當不負母後厚望……”

    我長長的嘆了口氣︰“孩子……皇後,不是那麼容易當的,你……以後,要好自為之啊……”

    年幼懂事的劉卦詒呱現善牟遄歟骸白婺福 惚鸝蓿囟慍 贅琛  br />
    我微微一笑,他站了起來,低低的唱了句︰“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

    我心中一動,感慰至極。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天上的星星流淚,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風吹,冷風吹,

    只要有你陪……

    蟲兒飛,花兒睡,

    一雙又一對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東南西北……”

    眼前時而微亮,時而昏暗,我轉頭看向那片看似遙遠又似觸手可及的夜空,視線漸漸模糊。

    朦朧間,天空群星閃爍,光芒耀眼,夜空扭曲旋轉,星辰流轉,逐漸交織成一幅幅瑰麗的圖形。

    青龍盤旋,騰爪箕張!

    白虎咆嘯,奔騰如雷!

    玄武交頸,猙獰糾纏!

    朱雀翔翼,烈焰焚空!

    神志一陣恍惚,四神獸的光芒斂去,天空中浮現出一個個熟悉的身影,他們或長衫、或短衣、或披鎧、或佩劍……那一張張熟悉的臉上全都洋溢著開心的笑顏。

    鄧禹、馮異、耿m、吳漢、朱祜、馬武、馬成、臧宮、賈復、寇恂、岑彭……

    每個人的笑顏都是那麼輕松愜意,無聲的朗笑從他們嘴里逸出。慢慢的,他們向兩側分開,讓出一個通道。通道的盡頭現出一位白衣青年,白淨無暇的臉孔上,他的雙眼微微眯彎,嘴角揚起,笑容略帶孩子氣,將手中一株金燦燦的嘉穗遞向我……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天上的星星流淚,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風吹,冷風吹,

    只要有你陪……

    蟲兒飛,花兒睡,

    一雙又一對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東南西北……”

    屋子里的人一齊哽聲吟唱,哭聲被嗚咽的歌聲所取代。我在輕柔的歌聲中安詳而滿足的笑了起來,眼瞼眨了眨,終于再也無力支撐,沉沉闔起,眼中飽含的淚水無聲的順著眼角滑入雲鬢。

    ◇◆◇◇◆◇◇◆◇

    (第四卷朱雀卷完)

    (全書四卷劇終)

    ◇◆◇◇◆◇◇◆◇

    寫了篇番外,名為《永平紀事》,有興趣的大人可以移步這里觀看︰

    http:\/\/blog.sina..\/s\/blog_4b469f920100bymf.html
    先要申明,我不是什麼歷史學家,只是就史書上的一些記載做一番自己的看法和論述,有不同意見者大可拍磚——

    關于郭聖通的史書描述︰

    “光武郭皇後諱聖通,真定人也。為郡著姓。父昌,讓田宅財產數百萬與異母弟,國人義之。仕郡功曹。娶真定恭王女,號郭主,生後及子況。昌早卒。郭主雖王家女,而好禮節儉,有母儀之德。更始二年春,光武擊王郎,至真定,因納後,有寵。及即位,以為貴人。

    建武元年,生皇子。帝善況小心謹慎,年始十六,拜黃門侍郎。二年,貴人立為皇後,為皇太子,封況綿蠻侯。”(《後漢書•皇後紀》)

    從這里不難看出郭聖通的家族關系——父親郭昌,母親是前任真定恭王劉普的女兒,號稱郭主,舅舅是現任真定王劉揚,家里還有個親弟弟郭況。

    有很多人把郭聖通和三國曹魏時期的郭女王混做一人。

    郭女王︰(184年-235年)名鄭 峙   財焦闋諶耍 俏何牡鄄苃H幕屎螅 趾盼 牡祿屎蟆br />
    郭聖通和郭女王雖然都做過皇後,卻是不同時代的兩個女人,完全不可混談。

    介紹完郭聖通的大致出身背景,接下來回歸正題,在這里只是想探討一下,郭聖通在更始二年(公元24年)由舅舅做主嫁給劉秀,從時間上推論,應該是在三四月份的樣子。有很多人說這一場政治婚姻直接把劉秀的原配妻子陰麗華趕下了堂,陰麗華從這一刻成了妾,而郭聖通成了妻。

    那事實到底如何呢?雖然最後登上皇後寶座的那一個人的確是郭聖通沒錯,陰麗華由妻成妾的最終命運也的確是事實。但是縱觀史書,卻從沒斷論說是從這一刻,妻妾互換的。

    “時真定王劉揚起兵以附王郎,十余萬,世祖遣植說揚,揚乃降。世祖因留真定,納郭後,後即揚之甥也,故以此結之。乃與揚及諸將置酒郭氏漆里舍,揚擊築為歡,因得進兵拔邯鄲,從平河北。”(《後漢書•劉植傳》)

    郭聖通與劉秀的婚禮排場的確不小,由史書描述可以看出,是劉秀親往真定迎親,且婚禮就直接辦在了真定郭聖通住的漆里舍,且劉揚還為此高興的擊築歡歌。這種感覺怎麼看都像是倒插門,且讓人想起了劉備娶孫尚香。

    應該說這場婚姻算是隆重的,既有大媒劉植,又有嘉賓雲集的盛大婚禮,如果由此推論郭聖通一舉把陰麗華趕下正妻地位也無不可,但是事實當真如此嗎?
    婚禮過後沒多久,劉秀便去打仗了,郭聖通也許是被留在了真定,隨軍的可能性很小。等到劉秀被更始帝封做了蕭王,打敗了王郎,住進了邯鄲王宮溫明殿,這個時候把郭聖通遷到宮殿同住的可能性很大。但是劉秀還是得四處打仗,親征,所以說一直住在溫明殿的幾率不大,大部分情況下郭聖通應該是獨守空閨的。

    嫁給劉秀後沒多久,郭聖通便有了身孕,按照史書記載,長子劉出生于建武元年(公元25年),出生于幾月份不可考。我之所以執著于劉的出生日期,是因為在建武元年大致四月份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值得推敲的事。

    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劉秀因為出去打仗,然後遭到伏擊,最後從前線傳到後方的消息是蕭王同志不幸身亡。

    這個消息一傳回來,跟隨蕭王劉秀打天下的將士們就亂了套了。不過人如果死都死了,最現實的問題便是該如何給這支隊伍找個主心骨,也就是所謂的蕭王繼承人。

    “蕭王北擊尤來、大槍、五幡于元氏,追至北平,連破之;又戰于順水北,乘勝輕進,反為所敗。王自投高岸,遇突騎王豐下馬授王,王僅而得免。散兵歸保範陽。軍中不見王,或雲已歿,諸將不知所為,吳漢曰︰“卿曹努力!王兄子在南陽,何憂無主!”眾恐懼,數日乃定。”(《資治通鑒》)

    這個時候,吳漢的一句話很費人深思。安撫眾將的言語不是把劉抬出來繼任王位,而是說劉秀的大哥劉的兒子還在南陽老家,大家不要慌,不怕沒領導人可以捧。

    好吧,也許有人要說劉小朋友這個時候可能還沒出生,那麼就算沒出生,這會兒也該落胎在娘肚子里了吧。

    漢人奉行宗族,講究子嗣傳承,不到萬不得已,這一脈血統不會選擇旁系。如果說郭聖通這個時候當真是嫡妻的話,那她肚子里的那團肉不論男女都該享有優先權,更何況她背後還有十萬兵馬的舅舅撐腰。劉揚嫁外甥女的目的是為了什麼?難道這會兒真有便宜佔會白白放棄大好機會?

    除非只有一個可能性,那就是這個時候的郭聖通,身份僅僅是妾室。按規矩,子憑母貴,老媽的身份決定兒子的身份,劉如果是庶子,那麼在繼承權上不僅不享有優先權,還有可能會徹底踢出局。吳漢最終的選擇是忽視劉的存在,而選擇劉秀的佷子們,而眾將居然沒有反對。我不禁想問,如果那時候劉秀真的死了,這個蕭王太後,到底是郭聖通來當呢,還是陰麗華來當呢?
    有人常常說劉秀薄情,有了新歡廢了發妻,但是從這樣小小的細節可以推出一個理想的結論。在娶了郭聖通後,陰麗華正妻的地位並沒有動搖,這個時候陰麗華仍為妻,郭聖通不過是妾。真正把陰麗華名分降了一級的時候,是在劉秀稱帝後,當時沒有明確這兩女人到底誰當皇後,且封後也是件大事,劉秀在征戰中就先把這兩老婆都封了貴人。之後沒幾個月,劉秀在洛陽安定下來,可以騰出時間和精力來封後的時候,他是很明確的要把這個後位封給陰麗華的,可沒想結果卻被陰麗華給拱手讓了出去。

    這麼一看,如果陰麗華封貴人之時,是她由妻變妾的開始,那麼在建武二年五月推辭後位,以致緊接著的六月份郭聖通榮登後座,便是陰麗華親手將自己的身份改變,由妻變妾的最終定局。

    寫到這里忍不住要埋怨一句,我說,陰麗華,你腦子到底是什麼做的?賢也不是你這種賢法吧?簡直就是吃飽了撐的,沒事搞自虐!
    年十歲通春秋,上循其頭曰“吳季子”。陽對曰︰“愚 無比。”及阿乳母以問師傅,曰︰“少推誠對。”師傅無以易其辭。

    ——選自《東觀漢記?顯宗孝明皇帝》

    [注釋]

    上︰光武帝劉秀

    循︰撫摩

    吳季子︰吳國季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劉秀口中的“吳季子”是何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吳子使札來聘(1)。”

    吳無君,無大夫,此何以有君,有大夫?賢季子也(2)。何賢乎季子?讓國也(3)。其讓國奈何?謁也(4),餘祭也(5),夷昧也(6),與季子同母者四。季子弱而才,兄弟皆愛之,同欲立之以為君。謁曰︰“今若是迮而與季子國(7),季子猶不受也。請無與子而與弟,弟兄迭為君,而致國乎季子。”皆曰諾。故諸為君者皆輕死為勇,飲食必祝,曰︰“天苟有吳國,尚速有悔于予身(8)。”故謁也死(9),餘祭也立。餘祭也死(10),夷昧也立。夷昧也死(11),則國宜之季子者也,季子使而亡焉(12)。僚者長庶也(13),即之。季之使而反,至而君之爾。闔廬曰(14)︰“先君之所以不與子國,而與弟者,凡為季子故也。將從先君之命與,則國宜之季子者也;如不從先君之命與,則我宜立者也。僚惡得為君乎?”于是使專諸刺僚(15),而致國乎季子(16)。季子不受,曰︰“爾殺吾君,吾受爾國,是吾與爾為篡也。爾殺吾兄,吾又殺爾,是父子兄弟相殺,終身無已也。”去之延陵(17),終身不入吳國。故君子以其不受為義,以其不殺為仁,賢季子。則吳何以有君,有大夫?以季子為臣,則宜有君者也。札者何?吳季子之名也。春秋賢者不名(18),此何以名?許夷狄者,不一而足也(19)。季子者,所賢也,曷為不足乎季子?許人臣者必使臣,許人子者必使子也。

    選自《十三經注疏》本《春秋公羊傳》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作者小傳]

    本篇節選自《春秋公羊傳》。《公羊傳》的始作者是戰國時齊人公羊高,他受學于孔子弟子子夏,後來成為傳《春秋》的三大家之一。《公羊春秋》作為家學,世代相傳至玄孫公羊壽。漢景帝時,公羊壽與齊人胡母子都合作,方才將《春秋公羊傳》定稿“著于竹帛”。所以《公羊傳》的作者,班固《漢書?藝文志》籠統地稱之為“公羊子”,顏師古說是公羊高,《四庫全書總目》則署作漢公羊壽,說法不一。但比較起來把定稿人題為作者更合理一些。今本《公羊傳》的體裁特點,是經傳合並,傳文逐句傳述《春秋》經文的大義,與《左傳》以記載史實為主不同。寫作方法多以設問、自答展開傳述。如本篇“吳子使札來聘”即是《春秋》襄公二十九年經文中的一句,以下部分都是《公羊傳》對這句話的“微言大義”所作的傳述和解釋。
    [題解]

    魯襄公二十九年(公元前544),吳國派公子札訪問魯國,《左傳》對經過情形有詳細記載。當時的吳王餘祭是公子札的二哥。吳國在公子札的父親壽夢就位時(公元前585年)就已稱王。但中原諸國還是視吳國為蠻夷之邦,《春秋》記事稱之為“吳子”,“子”的爵位在公、侯、伯之下,所以實際上是貶稱。而《公羊傳》出于“諸夏”的民族偏見和地域偏見,甚至否認吳國“有君、有大夫”,對《春秋》記事用語理解為抬高了吳國的地位。本文就是《公羊傳》解釋《春秋》為什麼用“吳子”肯定吳國“有君”,用“聘”肯定吳國“有大夫”的。全文層層設問,步步深入,以事實說明公子札的賢、仁、深明大義,使吳國在諸夏心目中的地位得到了提高。

    [譯文]

    (《春秋》記載︰)“吳子派札來(魯國)訪問。”

    吳國本無所謂國君,無所謂大夫,這則記載為什麼承認它有國君,有大夫呢?為了表明季子的賢啊。季子賢在哪里呢?辭讓國君的位置啊。他辭讓君位是怎麼一回事呢?謁、餘祭、夷昧跟季子是一母所生的四兄弟,季子年幼而有才干,兄長們都愛他,一起想立他做國君。謁說︰“現在如果就這樣倉促地把君位給他,季子還是不接受的。我願不傳位給兒子而傳位給弟弟,由弟弟依次接替哥哥做國君,最後把君位傳給季子。”餘祭、夷昧都說行。所以幾個哥哥在位時都勇敢不怕死,每次就餐必定祈禱,說︰“上天如果讓吳國存在下去,就保我們早點遭難吧。”所以謁死了,餘祭做國君。餘祭死了,夷昧做國君。夷昧死了,國君的位置應當屬于季子了。季子出使在外,僚是壽夢的庶長子,就即位了。季子出訪回國,一到就把僚當作國君。闔閭說︰“先君所以不傳位給兒子,而傳位給弟弟,都是為了季子的緣故。要是遵照先君的遺囑呢,那麼國君應該季子來做;要是不照先君的遺囑呢,那麼我該是國君。僚怎麼能做國君呢?”于是派專諸刺殺僚,而把國家交給季子。季子不接受,說︰“你殺了我的國君,我受了你給予的君位,這樣我變成跟你一起篡位了。你殺了我哥哥,我又殺你,這樣父子兄弟相殘殺,一輩子沒完沒了了。”就離開國都到了延陵,終身不入吳國宮廷。所以君子以他的不受君位為義,以他的反對互相殘殺為仁,稱許季子的賢德。

    那麼吳國為什麼有國君,有大夫呢?既承認季子是臣,就應該有君啊。札是什麼呢?吳季子的名啊。《春秋》對賢者不直稱其名,這則記載為什麼稱名呢?認可夷狄,不能只憑一事一物就認為夠條件了。季子是被認為賢的,為什麼季子還不夠條件呢?認可做人臣子的,一定要使他象個臣子;認可做人兒子的,一定要使他象個兒子。(言外之意是︰季子是夷狄之邦的臣子,是夷狄之王的兒子,就要在用語遣詞上顯示出這一點來。這就是所謂“《春秋》筆法”。)(王維堤)
    [注釋]

    (1)聘︰古代諸侯國之間派使者相問的一種禮節。使者代表國君,他的身分應是卿;“小聘”則派大夫。

    (2)賢︰用作以動詞。季子︰公子札是吳王壽夢的小兒子,古以伯、仲、叔、季排行,因此以“季子”為字。《史記》稱他“季札”。

    (3)讓國︰辭讓國君之位。據《史記?吳世家》記載,壽夢生前就想立季札,季札力辭,才立長子諸樊(即謁)。壽夢死後,諸樊又讓位季札,季札棄其室而耕,乃止。

    (4)謁︰壽夢長子,一作“遏”,號諸樊。《春秋》經寫作“吳子遏”,《左傳》、《史記》稱“諸樊”。

    (5)餘祭︰壽夢次子,《左傳》記其名一作“戴吳”,馬王堆三號墓出土帛書《春秋事語》作“余蔡”。

    (6)夷昧︰壽夢三子。《左傳》作“夷末”,《史記》作“餘昧”。

    (7)迮(z 責,又讀zu 做)︰倉促。

    (8)尚︰佑助。悔︰咎,災禍,這里指亡故。

    (9)謁(y )也死︰謁在位十三年,魯襄公二十五年(公元前548)在伐楚戰爭中,中冷箭死于巢(今安徽巢縣)。

    (10)餘祭也死︰餘祭在位四年(《史記》誤作十七年),魯襄公二十九年(公元前544)在視察戰船時被看守戰船的越國俘虜行刺身亡。

    (11)夷昧也死︰夷昧在位十七年(《史記》誤作四年),魯昭公十五年(公元前527)卒。

    (12)使而亡︰出使在外。《史記?吳世家》所記與此不同︰“王餘(m i)卒,季札讓,逃去。”認為季札是為讓位而逃走的。

    (13)僚︰《公羊傳》這里說他是“長庶”,即吳王壽夢妾所生的長子,季札的異母兄。《史記?吳世家》則說他是“王餘之子”。以《公羊傳》為是。

    (14)闔廬(l 閭)︰公子光即吳王位後的號,《史記》說他是諸樊之子,《世本》說他是夷昧之子。

    (15)專諸︰伍了胥為公子光找到的勇士,吳王僚十三年四月丙子,公子光請王僚喝酒,使專諸藏匕首于炙魚之中,進食時取出匕首刺王僚胸而殺之。

    (16)致國乎季子︰把王位給季札。《史記?吳世家》謂闔廬刺殺王僚後即承吳王位,無讓國于季札之意。

    (17)延陵︰春秋吳邑,今江甦常州。季札食邑于此,所以又號“延陵季子”。

    (18)不名︰不直稱名。古人生三月取名,年二十行冠禮,另取字。對人表示尊敬,就稱其字而不稱名。

    (19)不一而足︰不因為一事一物就認為夠條件了。與今義不同。
    說起光武帝典故與傳說,除了一個“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外,還有一出有名的莫過于“王莽攆劉秀”了。

    “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這句話史載于《後漢書•皇後紀》中,說起陰麗華的皇後紀,短短數百字,滿篇記錄的盡是劉秀對老婆大人肉麻兮兮的纏綿情話,這里不想討論他倆的情事,想說的是那個上到評書、戲曲,下到傳說、野史,無不演繹得繪聲繪色的“王莽攆劉秀”。

    最出名的版本是單田芳的《劉秀傳》,那里頭的劉秀被王莽趕到河北,一路難逃,狼狽至極。話說劉秀上河北是不假,可人家上河北不是去逃難的,身份上頂的可是漢朝大司馬(三公中掌兵權)的官職,當然他手上其實是沒兵權的,但至少初去河北時他可沒那麼狼狽。真正讓他變成喪家之犬的人,不是王莽,而是王郎。

    王郎這人,在史書中記載原名叫王昌,人稱王郎,冒名孝成帝的後代劉子輿,在河北集結勢力。王郎的身份是真是假不作考慮,至少劉秀會在河北如喪家之犬般一路往北逃難的始作俑者是他沒錯。而所謂的王莽同志,按照史書記載,早該在劉秀奉了更始漢帝劉玄之命渡黃河持節北上前就掛了,尸首示眾,舌頭都被人拔了,死得那叫一個淒慘啊。

    王莽生前和劉秀沒有直接接觸,兩人之間的聯系那叫一個八竿子打不著。因為王莽在時,天下大亂,作為亂軍中一支的舂陵軍,若能被王莽惦記在心的,也只有劉秀的大哥劉一人而已,怎麼輪也輪不到劉秀頭上。到了劉玄稱帝,王莽記恨的首要對象更是轉向了劉玄,作為更始漢朝的大司馬劉則順次排列,而劉秀這會兒仍是籍籍無名的更始漢朝一員小將(太常偏將軍)。

    王莽與劉秀最大的一次交集,應該要屬那場著名的昆陽之戰了。如果王莽會注意到有劉秀這號人物的存在,應該也是那場以昆陽為主戰場的兩萬對四十二萬的戰役之後。其實那場戰役起初本是劉預備攻打宛城,王莽傾國而出,試圖解圍宛城的同時滅掉綠林軍。劉秀當時在昆陽,就好比劉把宛城當成主戰場,那麼周邊的小城鎮就成了次戰場,當然劉秀也不是領導綠林軍攻佔昆陽的領袖,他只是個小人物,很小,很小的小人物。但問題是新朝四十二萬人的軍隊浩浩蕩蕩從北南下前往宛城解圍,經過的第一站偏偏是小小的昆陽城。面對大軍壓境(新軍號稱百萬雄師),昆陽的領軍人物紛紛選擇跑路,當時劉還沒打下宛城,如果昆陽這邊撤退了,宛城那邊也不用打了,綠林軍就準備等死吧。劉秀這個小人物,正是在這個關鍵時刻站了出來,從而站到了歷史的巔峰上,如果一個舞台上對于主角都會刻意打上聚光燈的話,那這一次,劉秀讓所有的聚光燈一下子都打到了自己身上。
    昆陽沒有失守,劉秀領導兩萬人擊敗了四十二萬人,確保劉有時間妥妥當當的拿下了宛城。也因為如此,主戰場本該在宛城的這場戰役也變成了主場昆陽,于是史書上將這場綠林軍與新軍的決戰性一仗稱之為“昆陽之戰”。綠林軍大獲全勝,王莽可謂傾家蕩產,再沒有任何能力抵抗全國各地的起義軍,于是綠林軍乘勝追擊,最終搶先滅了新朝,砍了王莽。

    昆陽大戰的聚光燈下,不僅王莽第一次注意到了“劉秀”這個年輕人,也讓劉、劉玄,乃至綠林軍全體首腦人物都注意到了這個不起眼的年輕人——劉秀!

    這里還要再順便補上一個話題,很多人認為北上後的劉秀已經狼狽到姥姥家去了,也確實,他有那麼一段時間被王郎的追兵追得連飯都沒得吃,當時劉玄忙著遷都,也根本不會理會這個掛名大司馬的死活,所以很多人認為北上後的劉秀娶了郭聖通佔了大便宜。其實不盡然,劉秀娶郭聖通時,境遇已經得到了極大的改善。應該說被王郎追攆的日子隨著劉秀抵達信都郡後已得到了扭轉,《後漢書》記載為“光武即馳赴之,信都太守任光開門出迎。世祖因發旁縣,得四千人,先擊堂陽、貰縣,皆降之。王莽和成卒正邳彤亦舉郡降。又昌城人劉植,宋子人耿純,各率宗親子弟,據其縣邑,以奉光武。于是北降下曲陽,眾稍合,樂附者至有數萬人。”當時劉秀靠著信都郡人馬為基礎,又有上谷、漁陽兩郡相附,七七八八算下來兵力上已有了不小的規模,可以說那時候掛名的大司馬頭餃還是幫他招攬到了一批人馬。而且以劉秀“昆陽之戰”的威名,手頭上有了“數萬人”,難道不足以叫人刮目嗎?再且,真定王劉揚下嫁郭聖通之前,劉秀靠著這點兵馬已經開始有了自己下一步目標與策劃。《資治通鑒》載︰“秀以二郡兵弱,欲入城頭子路、力子都軍中,任光以為不可。乃發傍縣,得精兵四千人,拜任光為左大將軍,信都都尉李忠為右大將軍,邳肜為後大將軍、和戎太守如故,信都令萬修為偏將軍,皆封列侯。留南陽宗廣領信都太守事;使任光、李忠、萬修將兵以從,邳肜將兵居前。任光乃多作檄文曰︰“大司馬劉公將城頭子路、力子都兵百萬眾從東方來,擊諸反虜!”遣騎馳至巨鹿界中。吏民得檄,傳相告語。秀投暮入堂陽界,多張騎火,彌滿澤中,堂陽即降;又擊貰縣,降之。城頭子路者,東平爰曾也,寇掠河、濟間,有眾二十餘萬,力子都有眾六七萬,故秀欲依之。”城頭子路有二十余萬人,力子都有六七萬人,這樣佔山為王的野寇勢力,劉秀當時的想法是聯合他們。而任光則更絕,對外發布“新聞稿”,聲稱劉秀已經與這兩路人馬聯合,擁兵百萬。于是在這樣的輿論與公眾媒體宣傳的大前提下,真定王劉揚帶著他的十余萬人馬屁顛屁顛的在史書中首次亮相。
    這場政治聯姻,其實無關乎誰佔了誰的便宜,劉揚也不是傻子,會白白把個外甥女嫁給劉秀,讓“一文不值”、“一無所有”的劉秀佔自己便宜。劉秀在劉揚眼中,就是一個世界五百強企業,而劉揚就好比一個銀行總裁。銀行會承諾巨額貸款的同時,也必然會要求受貸企業得是五百強啊。否則的話,誰又會理睬誰呢?劉揚不做這筆投資,自然有其他人爭搶著做這個投資(當然投資是有風險的,不能保證百分百營利,投資失敗的話也沒法怪到任何人,只能說最後真定王的慘敗取決于他在關鍵時刻太不懂進退)。在劉揚(集團)眼中,劉秀是個績優股,在劉秀(集團)眼中,劉揚是宗室,宗室的名頭怎麼說都要比野寇來得正統和響亮,于是一拍即合,大家成了親密的合作伙伴,而劉秀和郭聖通的婚姻,就成了這次合作的一份協議書。

    有些人倒也想到了劉揚對這場聯姻的功利性,不過好像又想得過歪了,說劉揚不嫁女兒而嫁外甥女,就是不存好心。這一個論據讓我覺得很搞笑,漢人注重宗親本家,話說別說真定王劉揚在宗譜上是報得上名姓的皇族子弟,就算是野溝溝里的劉氏子弟,也沒法和劉秀結成兒女親事的。因為從父輩血統看,他們是本家,是宗室,是一脈相連的,三國時的劉備靠的就是這樣十萬八千里的族親才能自居為“皇叔”的。所以,如果劉揚不姓劉,我想他會很樂意嫁自己的女兒的,非常非常的樂意。
    永平七年正月初五,流星大如杯,從織女西行,光芒照地。同月廿十,皇太後陰麗華崩,終年六十。柩將發于殿,臣百官陪位,黃門鼓吹三通,鳴鐘鼓,天子舉哀。

    皇帝欲尊謚號,公卿上奏曰︰“漢世母氏無謚,皇後以帝謚為稱即可。雖呂氏專政,上官臨制,亦無殊號。”

    皇帝駁道︰“呂氏、上官豈可與朕母比制?”

    眾臣無言以對,遂定謚號——光烈!

    冠帝謚曰“光”,有功安民曰“烈”,秉德遵業曰“烈”。

    司空告光烈皇後謚號于祖廟。

    光武原陵,山**三百二十三步,高六丈六尺。垣四出司馬門。寢殿、鐘皆在周垣內。堤封田十二頃五十七畝八十五步。

    二月初八,原陵墳土啟封,墓道開通,羨道開通,皇帝于便殿拜謁,太常引導光烈皇後靈柩進入墓道,除去喪杖。帝後靈柩左右並列,同穴共寢。中常侍手持喪杖,皇帝至光武帝、光烈後柩前,伏地跪哭。

    永平八年,冬,十月,北宮改建完成。

    北宮與南宮比肩相望,各宮殿奢華氣派,亭台樓榭,元泉冽清,宛若人間仙境。北宮落成後,皇帝詔令掖庭遷入北宮居住,南宮內原先光烈皇後居所西宮封存,光烈皇後生前所用之物,一概遵照原樣擺放,宛如在生。

    是年,使者出使西域返回,迎天竺沙門佛學,傳布中國,雒陽始建佛家第一寺——白馬寺。

    永平九年,廣陵王劉荊言行放肆,意欲造反,皇帝念在手足之情,不予追究。

    永平十年,二月,廣陵王劉荊畏罪自盡。

    永平十一年,春,正月。

    沛王劉輔、楚王劉英、濟南王劉康、東平王劉蒼、淮陽王劉延、中山王劉焉、瑯邪王劉京進京來朝。

    劉蒼至雲台拜謁二十八功臣像,見二十八人之後又添加了王常、李通、竇融、卓茂四人的畫像,一共三十二人,卻唯獨不見馬援。

    當年馬援蒙冤,在朝外或許是個不可言傳的秘密,但在他們,早已是心知肚明的事。

    “當年涉及之人,如今俱已不在,何不趁此替馬援平反?向天下昭告馬援功德,以顯皇後一片孺慕孝心?”

    皇帝听後並不回答,只是看著那些畫像,回眸沖東平王意味深長的一笑,笑容頗為含蓄。

    東平王先是一呆,隨即恍然。

    永平十三年,楚王劉英謀逆謀反,群臣奏誅,皇帝不忍為之,遂廢劉英王爵。特赦許太後仍留住楚宮,賞賜湯沐邑五百戶。新侯郭嵩、發干侯郭峻,連坐出獄,皆國廢。
    永平十四年,押解至丹陽郡時,前楚王劉英自盡。因劉英一案牽扯入獄者,從雒陽皇親至侯爵,到各州各郡的鄉紳豪杰,多達數千人,或誅殺,或貶逐,時世人稱之為“楚獄”。

    五月,封已故廣陵王劉荊之子劉元壽為廣陵侯。

    永平十五年,淮陽王劉延,大逆不道,詛咒天子。

    罪名查實,群臣奏請誅殺劉延,皇帝感念劉延罪名較劉英輕,改封劉延為阜陵王,食邑僅為兩縣。

    永平十六年十二月三十,夜。

    漏壺內的沙礫無聲無息的滴落,皇帝站在西宮廡廊下的台階上,靜靜的仰望蒼穹繁星,默默無語。

    馬皇後從身後走來,屏退開侍女,輕手輕腳的將一件貂裘披在了他身上。皇帝沒有動,仍是痴痴的凝望著潑墨似的夜空。

    世事繁華,一息轉瞬。

    原來已過了十年。

    他的掌心中緊握著一塊闢邪掛玉,潤滑的表面不知被他粗糙的指腹磨過多少次,每次端坐朝堂面對公卿們紛亂的奏諫,無法得出一個令他滿意的結論時,他便會不自覺的撫摸這塊玉佩。他知道他們每一個人在私底下所做的小動作,有些令他感動,有些令他惱恨,靠著小塊小東西背後龐大的力量,他甚至將外戚勢力監控得不敢輕舉妄動。世人皆說,這位漢朝繼任光武的天子,政察奸勝,帝性褊察,喜好以耳目隱發為明,公卿大臣無不遭到斥責。

    他的脾氣很大,無法做到像父親那樣寬厚溫柔,不論遇到什麼樣的事總能微笑示人。他更像母親,踫到大臣做錯事,甚至會忍不住拿手杖打人。也難怪被打的那位郎官藥崧會在捱不住打的時候鑽到床下和他對質,說從沒見過有哪個皇帝居然會親自動手打郎官的。

    掌心的玉被捂得滾燙,他不禁無聲的笑了起來。

    他的母親……光烈皇後陰麗華。

    小的時候,他常常和弟弟妹妹們埋怨,說母親的脾氣太烈,如今看來,自己身上的流淌血液真的全是拜她所賜。

    他的確是很像母親的吧?可他自問為帝十七年,兢兢業業,上對得起列祖列宗,下對得起黎民百姓。他永遠不敢忘父母臨終囑托,一生的追求都在努力做一個好皇帝,無愧做這個秀麗江山的主人。

    “陛下,該歇了。”夜涼風寒,近年來皇帝的身體一直不大好,馬皇後時時掛懷。

    皇帝回眸看了她一眼,她永遠這麼端莊,這麼多年後宮安寧和諧,她功不可沒。他做不到父親那樣專情,也害怕獨寵她一人,她心知肚明卻總能寬仁體諒。馬氏作為外戚,就和陰氏一樣,低調不爭,她的兄弟叔伯並沒有因為她做了皇後而飛黃騰達。

    至于外戚郭氏……
    他永遠記得在自己十四歲時,曾用那枚帶血的鐵針發過的誓言。他有他的手段,有他為帝的準則,性格雖是天生,與父親迥異,但是耳濡目染,父母對他的影響,已經無法用簡單的話語來概括。

    “什麼時辰了?”夜漏未盡七刻,便是新的一年,即將迎來百官朝賀的元日。

    “去打個盹吧,天不亮就要早朝,緊接著要去原陵拜祭,休息不好,會精神不濟的。”

    想到自己一副憔悴,病容懨懨的模樣去見父母也甚為不妥,于是他點了點頭︰“不必回北宮了,你陪我在母後的寢宮里待會兒。”

    馬皇後順從,挽住他的手,二人攙扶著走入西宮。

    是夜,他躺在西宮寢殿的更衣別室,听到窗外傳來咕咕、咕咕的飛奴叫喚,他從床上坐起身,那飛奴棲息在門檻上,一邊跳躍一邊頻頻回頭張望,靈動異常。他忽然起了好玩之心,翻身下床,那一刻他忘了平素召喚飛奴的法子,竟像個孩童似的張開雙臂,躡足悄然跟隨。

    飛奴起起落落,一直飛到了寢宮,他合臂一撲,飛奴噗噗噗張開翅膀飛入房內。他嘻嘻一笑,掀開珠簾,繞過屏風。

    光影朦朧,橘黃色的燭光在眼前跳躍,母親陰麗華踞坐在床上,周身堆滿了木牘書簡,秉燭書寫,父親劉秀在一邊默默的替她脫下絲履,念叨道︰“別寫了,歇會兒。”

    麗華一揚眉,那種俏皮的笑容隨即像會發光似的散發開來︰“你欺負我字寫得不好看,我非練出一手好字讓你信服不可。”

    “我服,服……夫人說好便好,我豈有不服之理?”劉秀將她的腳泡在熱湯中,問,“燙不燙?”

    “剛剛好。”她咬著下唇嗔笑,臉兒紅撲撲的。她忽然丟開毛筆,俯身在他耳邊說了句話。

    劉秀仍是淡淡的一笑,笑容寵溺,麗華卻不依不饒的強行將他的身子轉了過去,左手抓住他的衣領,右手呵了口氣,快速的伸入他的領內,嘴里發出桀桀的怪笑聲。

    劉秀“ ”的吸了口氣,無奈的搖頭。

    “哈哈哈,果然好暖和。”

    “這麼冷的天,手都凍冰了,讓你歇會兒還不听。”

    麗華慢慢替他撓背,面上的笑容促狹,果然沒多久,劉秀渾身顫栗起來,忍不住叫道︰“麗華別胡鬧……”

    “還說不怕癢癢……哈哈……”

    劉秀忍不住發笑,扭動著身體避開她的搔擾,麗華哪肯輕易罷手,兩人嬉鬧著扭抱在一起,滾到堆滿書簡的床上。

    皇帝看得目瞪口呆,正欲上前請安,忽听 當一聲,床上的一捆書簡被踢到床下,打翻了盛水的金盆。

    燭火噗的熄滅,四周一片漆黑,耳邊只剩下幽幽的咕咕聲,他大叫︰“父皇!母後!”
    馬皇後急忙將皇帝推醒,皇帝睜開眼,呆呆的回首望著昏暗的房間。須臾,兩行清淚無聲的從腮旁滑落。

    永平十七年正月初一,元旦,百官、諸侯藩王朝賀。

    晝漏上水時分,皇帝、皇後率文武百官上原陵祭拜。其時霧氣凝重,氣溫極低,原陵高聳的封土上栽滿了杏樹,皇帝站在陵前仰望,只見千樹萬樹凝結甘露,猶似梨花開遍原陵。

    佛家有雲,甘露乃不死永生。

    皇帝遂命百官采集陵樹上的甘露,進獻給先父母。

    那一夜,當白天的熱鬧喧嘩盡數散去,皇帝沒有回到北宮與眾姬妾歡慶節日,仍是去了西宮的寢室,靜靜的跪伏于床前。

    床上擺放著一副陰太後生前所用的鏡奩,他將奩內的飾物一件件翻出來拿在手上,看著那些熟悉的舊物,回想起昨日如栩的夢境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馬皇後與一群侍女黃門皆跪伏于地,悲泣難忍。

    永平十八年六月初六,永平皇帝劉莊崩于東宮前殿,時年四十八歲。

    是日,皇太子劉せ次唬 鷳 屎笪 侍 蟆br />
    尊先帝謚號為“明”,廟號“顯宗”。

    顯宗孝明皇帝自稱無德,遺詔曰︰不起寢廟,將朕的神主牌位存放于光烈皇後的更衣別室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