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碎碎冰
京城的天为什么不是蓝色的?苏冉冉趴在窗台上,单手支起下巴,望着头顶厚重的乌云,一张稚嫩娇俏的小脸儿上写满了惆怅。
她清楚记得,自从三天前跟随家人进京后,那原本记忆中湛蓝的天空就一直是这样撂着阴沉的脸,像是要下雨,但是连着如此三日竟然一滴雨水都没看到。
“爹娘为什么不让我出门啊?哥哥也整天忙得不见人影……”冉冉在心里悄悄地埋怨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已经瞄向了那一人多高的院墙。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那面墙下突然多了一个纤细柔弱的小小身影。
“翻墙?开玩笑,给我个梯子还差不多。”冉冉站在墙下踮着脚尖试了几次,还是放弃了最初的想法,她眉目流转,正好瞥见樱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家奴阿尧,唇角微微一弯,冉冉举起手臂朝着不知所措的那人儿招了招小手。
“小姐,您找老奴有事?”家奴阿尧费力地躬着腰,尽量保持仰视状态,谄媚地看着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大小姐。
“你去找个梯子来,帮我摘花。”冉冉吩咐道。
“是。”
年轻力壮的家奴都被管家调去整理新府邸了,考虑到阿尧年纪大,所以派了个最轻巧的活——看着大小姐,殊不知,这个活儿可没有想像中的清闲。
不一会儿后院里就响起了冉冉清脆的声音,与之交相呼应的则是阿尧心底的叫苦连连。
“我要那支!最高的那个!”
“小姐!那支太高了!老奴够不到哇!”
“你爬到树上就能够到了!”
“……”阿尧心中一颤,顶着头晕,两只脚慢慢地离开了梯子……
“小姐是这支吗?人呢?梯子呢……梯子怎么架到墙上了?不好了!来人啊!小姐出府啦!”阿尧苍老的声音逆着风向勉强飘到了前院……
将军府静谧的清晨就这样被无情的打破了,当睡梦中的人们揉着惺忪的双眼预备醒来的时候,我们的苏冉冉小姐已经一路狂奔到了京城最繁华的主街。
“哇,这里比边关热闹多了!”冉冉摇着柳枝儿在每一处卖点心,小摊前经过,除了热闹的街道,就是这些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的小吃最吸引人了。
冉冉自幼在边关长大,父亲是傲天国的北定将军,军营里的吃食都粗糙惯了,哪里见过这些精细的点心,不由得多站了一会儿。
“让开!快让开!……”
远处一阵人声嘈杂,然后几十名官差打扮的凶悍男子,端着长枪朝这边移了过来。所到之处人群纷纷后退,还好是早上,路上行人并不很多,没有发生什么拥挤踩踏事件。顷刻间,街道中间就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路。
冉冉个子小,随着人潮退到了后面的台阶上,她站得高,反而看得比挤在前面的人更清楚。
几声禁锣,原本熙攘的大街立刻安静了下来。紧接着由远及近过来一对人马,瞧那穿着打扮应该是宫里的侍卫。
浩浩荡荡地队伍簇拥着中间的一匹骏马,马上端坐着一位少年,看年纪还不到二十。
冉冉怔怔地看着那个男子的脸庞,那是她不曾见过的英俊的男人,瞳孔深邃,目色沉静,鬓如刀裁,唇角坚毅,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碧蓝玉带,金冠明珠,箭袖潇洒,玛瑙杂配凌风悠然……
这对人马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街上又恢复了原有的热闹。
冉冉久居边关,头一次见识到这种阵势,显然还没有缓过神来,她看着身边再次忙碌起来的人们,心里突然萌生了几许震撼。
这震撼不仅来自刚才肃静庄重的场面,还有现在百姓脸上一派无所谓的表情,她不禁发自内心的感慨道:“京城果然是京城啊!长见识,真长见识,回家一定要说给娘亲听。”
出来的时候太着急了,冉冉身上没有带银两,所以在美食面前只能干瞪眼,又逛了一会儿,就渐渐感觉了无生趣了。
“出来这么久了,怎么没见爹派人找我呢?”冉冉一边往回走,一边心里纳闷。
转过路口就是将军府了,冉冉不知道为什么皇帝要赏赐座宅子给他们,还要他们一家从大老远的边关搬进京城,虽然这里很繁华很热闹,但是总是感觉少了几分自在和悠闲,特别是父亲和哥哥,从离开边关那一天开始,冉冉就没有在他们脸上看到过笑容,现在更厉害,连个人影都捉不到了。
冉冉想着想着,已经转过了路口。
“这里被封锁了,闲杂人等不许靠近!”道口突然冒出两把长刀,交叉相格,拦在了冉冉的身前
“可是我要回家……”冉冉瞄了一眼明晃晃地刀身,弱弱地说道。
“你是将军府的人?来啊!把她抓起来!”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人使剑挑开格在一起长刀,剑尖稳稳地指在冉冉的鼻尖处,阴冷地命令道。执刀的两名侍卫恭敬地应了一声朝冉冉扑去。
“为什么要抓我呀?”这时冉冉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将军府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带进去!”面具男子一声令下,冉冉的身体忽悠一下就被两个侍卫架离了地面。
“放开我,我又没有犯法……”冉冉挣扎着,叫喊着,但是无济于事。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起她的双肘,连拉带拖地进了将军府的大门。
“娘——”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惊呆了正在拼命挣扎的冉冉,那是哥哥的声音。
出事了?!冉冉挺起身子就往主院冲去,拖拽她的侍卫反而被她近似疯狂的脚步带了几个踉跄。
一踏进主院,冉冉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地上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除了家奴和婢女,还有父亲的侍卫与亲信。抬眼朝主屋望去,冉冉顿时感到一阵眩晕,悲痛像潮水一般瞬间蔓延至全身。
房梁上挂着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具尸体,那清丽的容颜已经冰冷成了永恒,那满头花白下藏着还未来得及挑染的乌发。冉冉多希望眼前的一切是一场恶梦,可是那熟悉的脸庞,不正是她慈爱的娘亲,也只有她的娘亲才能同时拥有年轻的容颜与花白的鬓发。
是他!那个垂手站在娘亲尸身旁的凛凛男子,他冷傲的眉眼,他月白的华服,不正是那个刚刚在早市见识过的男人。
“苏将军还在犹豫什么呢?尊夫人已经在那边等你了。”冷傲男子唇角一翘,那嗜血的笑容竟然出奇的妖娆。
“爹!娘!”冉冉挣脱了两个侍卫的挟持,奔着主屋跑去,那悲伤随着脚步尽情释放,她不相信两个至亲的人就要这么离她而去了。
“冉冉……”跪在母亲身下的苏慎言,看到自己的妹妹突然出现,心里说不来的百感交集。看来今日他们全家是劫数难逃了。
“还有一个?”冷傲男子摩挲着下巴,看着自己的贴身护卫拦住了那个飞奔过来的女子,不,应该是女孩子。
“爹,哥哥,娘怎么了,娘怎么了?”冉冉凄厉地哭喊道。她奋力地推着拦在身前的男子,他戴着金色面具,与门口碰到那个穿着相同的黑衣服。
“你娘死了。”冷傲男子眯起眼睛徐徐打量了一遍冉冉的脸庞,冷冷地说道。
“是你杀的?”冉冉嘶喊道,眼前这个男子已经不复初见时的光芒,他眼中凌厉的冰冷深入骨髓,混淆着悲伤痛彻心扉。
“不是,不过她这样选择是对的,这般容貌做了军妓,肯定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淡淡的几句话从他微扬的唇角逸出,像是一个魔咒镇住了几欲疯狂的冉冉。
“你说什么?”鲜活的生命在眼前逝去,他竟然可以编造一个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
“烈,放开她,让她去问她的父亲。”一声令下,挡在冉冉身前的黑衣男子立刻躬身后退了两步。
“爹!娘为什么要死?家里出了什么事?他是谁?”冉冉已经哭成了泪人儿,她扑到父亲的脚下,哽咽道。
“冉冉,爹对不起你们。”两道泪痕缓缓滑过苏承文的双颊,痛失爱妻已经让他心如刀割,刚刚还庆幸自己的小女儿逃过一劫,没想到骨肉亲离的悲剧又要再次上演。
“姬君长生,当初是我们错信了你,今天落到这步田地,全是我们咎由自取,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动手吧。”苏承文仰起脸,眼中的怒火汹涌而出。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没想到却中了姬君长生的反间计,落得今日家破人亡的结局。
“真的没有话要嘱咐你的女儿?这美得像花儿的女子倘若到了那人间地狱……”姬君长生似笑非笑地看着冉冉说道。自从冉冉闯了进来,他的眼睛就离不开这个娉婷娇丽,秋水容姿的女孩儿了,尤其是她的双眸,滟如四月天的涟漪,闪亮的眼瞳内灿着星般的光泽。
“我不会让她去的!”苏承文豁然从腰间拔出匕首,使出浑身力气朝委顿在他脚旁的冉冉刺去。
“爹……”冉冉被眼前即要发生的事情吓傻了,她脑中一片空白,眼睁睁地看着锋利顷刻间挥到了头顶。
“叮——”白光一现,锋利带着鲜血在冉冉眼前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紧接着一声闷哼,苏承文伟岸的身体轰然向后仰倒,那透胸而过的长剑,此刻正颤颤巍巍地无风自抖。
“杀了我!姬君长生!”苏慎言疯狂的咆哮着,那声音震得满树的樱花都在微微战栗,跪在院子中的侍卫与亲信纷纷匍匐下身体,向着主人的方向做最后的道别。
一声疾风肆虐,满树鲜红骤然凛冽,雨水混和花瓣从天而下,片刻间,院落中绽放出的血腥被一片妖娆倾尽。
“苏慎言,虽然你罪已至死,但是皇上仁慈念你父亲曾经救驾有功,所以没有定株连之责,赶紧与你妹妹谢恩上路吧。”话毕,姬君长生拔出苏承文身上的宝剑,剑身光洁没有惹到半点血污。
“姬君长生,你不必假做好人,只要我不死,今日之仇一定找你血偿……”侍卫拉起癫狂的苏慎言,朝门口拖去。
“那你呢,小美人儿,以后也要找我报仇吗?”宝剑入鞘,姬君长生半蹲在冉冉身前,手指挑起冉冉的下巴,望着那一双极至恐惧后已然苍白无物的双眸,三分惋惜,七分嘲讽地问道。
“哥哥去哪儿了?”冉冉眼中空洞无光,她傻傻地问着,脑海里却是一片混沌。
“去很远的地方。”姬君长生一挥手屏退了半围住冉冉的侍卫,长臂一揽将那娇柔无助的小人儿纳入怀中。
“我要去哪儿?”冉冉麻木的问着,这个怀抱是她陌生的温度,可是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害怕。
“军营……”姬君长生迟疑了一下,淡然答道,臂弯中的人儿好轻,轻得好像没有重量一般。
冉冉窝在姬君长生的怀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天空,雨水落进她的双瞳,干涸的眼角忽然生出光泽,也许是雨,也许是泪,沙得眼睛很疼,很疼……
“可惜了,早知道是这样绝色的小人儿,当初请示父皇赏赐给我好了。”姬君长生深深望了一眼坐在板车上消失在路口的冉冉,连连惋惜道。
“主人……”站在姬君长生身后的秦烈听到如此感叹不禁心中一动,他家二皇子何时成了怜花惜玉的主儿了。
“我只是随口说说。封了这里,该潜的潜了。合葬苏承文与他的夫人,那些殉主的死士一并好好安葬,入土为安。”姬君长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口,立刻板回冷脸,一口气下达了一串命令。
“主人,这样做恐怕不好向陛下交代吧,叛国大罪,怎可建坟立碑,没有株其九族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听到主人的命令,秦烈慌忙上前一步,从旁提醒道。圣旨上清楚写着暴尸荒野,这样改了岂不是抗旨?
“各为其主,他们在我傲天是佞臣贼子,对于至尧来说却是无上光荣,苏承文也算一代将才,想当初为了博取父皇的信任为傲天做了不少事,只是这最后一击还未开始就被我扼杀了,他死不瞑目啊。”
姬君长生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杀戮血腥对于十六岁就征战沙场的他来说全部是小儿科,可是人间惨剧过后,他享受的荣耀加身,哪里见过冉冉眼中的悲痛欲绝,不能不说他的心被触动了,只是他习惯刻意深藏起感情,所以面上才会云淡风轻。
“主人,皇上放过苏慎言是纵虎归山,属下请命……”见主人心意已决,秦烈不敢多劝,姬君长生冷漠但不冷血,虽然这种转变只是时间问题。
“他跑不掉的。”姬君长生唇角逸出一抹狡黠的微笑,对待敌人他从来不会心软,何况还是一个会带来无穷后患的敌人。
“主人,那苏冉冉……”秦烈踌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建议道。
“唉,真是可惜啦!”姬君长生长叹一声,唤来坐骑,马蹄前翻扬,溅起一路涟漪。侍卫银火一提缰绳带着一对人马追随着姬君长生翻舞的衣袂也扬长而去。
久违的阳光冲破云层,在这场迟来的雨水之后,耀眼绽放。它暖暖地照在冉冉的脸上、身上,却再也照不进她的心里。
日落之前,侍卫将浑浑噩噩的冉冉交给了在城外等待接应的两名官兵。
当夕阳吝啬的收起最后一道光芒时,寂静的管道上行驶过一辆简陋的马车。车轮的辘辘声中夹杂着两个赶车人的对话。
“三哥,这丫头好俊哪!”手执马鞭的一个男子阴测测地说道,夜色下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有一双贼溜溜的小眼睛泛着**的光彩。
“来头还不小呢,她是北定将军苏承文的掌上明珠,只可惜现在成了人下人。”被称作三哥的男人沙哑着嗓子说道。
“反正送过去也是被糟蹋,不如咱们先乐呵乐呵。”执马鞭的男子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猥亵地笑道。
“小六子,你胆子不小哇,这种货色送过去肯定是队长先享用,你不怕一时偷了腥儿短了命啊?”带着几分佯恼。
“嘿嘿,美人裙下死,做鬼也风liu,你害怕就帮我盯着点儿,队长问起咱就说不知道。”男人越说越兴奋,一双小眼睛不时地朝四下扫去。
“也是,那你我兄弟俩就……”沙哑的声音噶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窃窃地淫笑。
笑声下了官道,荡进了旁边的树林里。一弯皎洁明月悬在树梢,清冷的光辉穿过枝叶,散了一地零星的斑驳。
yu望,从暗地儿里贪婪的滋长出来……
车厢里昏沉沉地冉冉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到身体突然随着车子剧烈颠簸起来。
“呜——”胃里猛然掀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折腾,冉冉捂住小嘴,眼睛骤然瞪大。
这是哪里?冉冉撑起身体,扒上车窗。此刻车子已然缓缓停住,借着月色,放眼望去,是一片无边无际茂密的林海。
“呦,醒了?”车帘被人挑开,一个黑色的人影闪身进到了车厢内。
“这是什么地方?你要干什么?”意识渐渐恢复的冉冉,猛然间想起了姬君长生的话,她一定是被送往军营的途中,可是这里不是官道,是森林。
“三哥,这丫头醒了,长幼有序,你先来吧。”
“嘿嘿,还是你这没经历过人事的小子先上吧,麻利着点儿啊。”
“好嘞!”
冉冉不是很清楚他们对话的内容,但是对面男子眼中的危险她却看了个明明白白。逃?门口有人把守;躲?一个弱女子怎么强过两个男人。
身前的男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宽衣解带了,冉冉盯着他一举一动,慢慢地朝角落挪动步子,豁出去了,试一次,如果逃不出去,就咬舌自尽。冉冉主意一定,微微的曲起膝盖,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哥哥教过她的防身本领。
“小美人,来吧!”男子**一声,直扑过来。
冉冉紧咬下唇,朝着男子扑过来的方向,狠狠地抬腿踹了出去。
“哎呀!”男子吃痛,弯下腰去。
“小六儿,怎么了……”门口的男人扯开门帘冲了进来。
等的就是这个瞬间,冉冉贴在门边的身子骤然跃起,与进来的男子擦着肩跳了出去。
“敢跑!”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车里传来。
冉冉慌而不乱,在地上打个滚儿,头也不回的地往树林深处奔去。
一个在前面疯跑,一个在后面狂追,林里栖息的鸟儿猛然受惊,乍飞而起。树影在月色下婆娑摇曳,只见两个不顾一切奔跑的身影,距离越来越近……
“救命啊!”瞧见不远处的官道,冉冉拼尽最后的力气呼喊道。
“呜——”在离官道只差几步之遥的地方,冉冉脚下一个不稳跌进了泥坑,摔了个大花脸。
“死丫头,让你跑!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后面追上来的男子,也顾不得这儿是什么地方,一屁股坐在冉冉身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撕扯冉冉身上的衣服,嘴上还不干不净,骂骂咧咧。
“不,不要——”冉冉双手死死地护在胸前,那凌乱不堪的衣物已经无法挡全她的身体,有一瞬间她好像突然明白父亲对她下杀手的用意了。
双手被人按在头顶的泥土里,冉冉的衣服已经被彻底撕碎,她痴痴地望着夜空那轮弯月,此刻它就像一张放大的笑脸,在天上肆意的嘲弄着冉冉的无助与软弱。
“咳咳。”两声咳嗽在这样死寂的夜中很不真实地从头上传来。
“滚远点儿,别耽误军爷办事儿!”埋在冉冉身上的男子猛地抬起头,哑着嗓子怒吼一声。
“您办您的事儿,我赏我的月,互不相干。”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宛如清凉的泉水,顷刻间注入了冉冉已经绝望的心。
“你小子找死……”沙哑的恐吓声还没有落地,就顿时消弭了气势。
冉冉只感觉压在身上的重量骤然加大,接着身上一轻,一凉,刚才那个作威作福的军爷已经变成了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躺在了她的身侧。月光打在他恐惧的眼瞳上,那景象本应该是骇人的,可是冉冉的心里竟然没有一丝胆怯,那胸中满满的是获救后的解脱。
“好久没做善事了,真是不习惯啊。”年轻男子说话间,已经解下了肩上的披风,轻轻地将冉冉包好抱起。
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料,而是草木的清香,这样的怀抱虽然陌生,但是让人打心里感觉安心。
上了官道,迎面晃过一辆马车,赶车的应该是位中年人,此刻正捋着腮下的胡须,悠闲地望着对面的两个身影。
马车停下,没有什么话语,更瞧不见眼神交流,冉冉只感觉身子一轻,就随着抱着他的人跃上了车。中年男子回手掀开车帘,一道暖暖的烛光在车帘后面缓缓展开,借着烛光冉冉看清了年轻男子的容貌。
只见他脸瘦鼻挺,睫毛浓长,皮肤光洁,温润如玉的眼中蒙着一层雾气,剑眉轻挑,性感的嘴唇抿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好似落入凡间的仙子一般。
车厢里不是很宽敞,但是每样布置却都彰显出主人的挑剔。车厢四壁嵌着雕花的黄金檀,镂空部分光滑细腻;中间是一张乌木的矮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蒙蒙亮光,隐约还飘散出清香;桌上摆着一只金漆手炉,小巧精致,上面的图腾更是一气呵成,就连那地上铺的毯子都是手工编织的,图案简单朴素,却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年轻男子搂着冉冉坐在桌前,随手从怀中摸出一方白帕,细致地擦拭起月亮脸上的污垢。
“你是怎么杀了他的?”刚才的一幕让冉冉印象深刻,她没有看到他出手,甚至连移动身体都没有,那个恶人就死了。
“嗯?你不害怕吗?”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男子温柔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喜。
“他还有同伙,如果他知道是你救了我,你会很麻烦,不如把他们都杀了,一了百了。”冉冉咬着唇,狠狠地说道。
“呵呵,你这个小妖精,还真对我胃口。麻烦?我慕容云海最不怕的就是麻烦了。”男子放肆的笑声在车厢内骤然响起。
“你的功夫很厉害?”冉冉没有生气的眼睛突然间神采奕奕。
“也许是吧。”慕容云海轻笑道。
“你可以帮我杀个人吗?”冉冉说的理直气壮,眼中没有一分哀求。
“怎么,还有人招惹你了?是谁?”擦去她脸上的泥痕,慕容云海看清了那张娇美的脸庞,即使现在还很青涩,但是他相信不久将来她一定会是个倾城美人。
“姬君长生。”冉冉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道。
“哇,你的麻烦果然不小呀。”慕容云海摇摇头,似笑非笑的说道。
“你不敢?”冉冉挑着眉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慕容云海。她知道眼前这个漂亮的男人很强。
“不用激我,他的价码很高的,你付不起。不过,只要你愿意跟我走,我会教你很多种杀他的方法,能亲手杀了招惹你的人不是更痛快吗?”慕容云海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不过稍纵即逝,没有留下一丝来过的痕迹。
“好,我跟你走。”没有犹豫,冉冉答应得很干脆。
从看到她的第一眼,慕容云海就已经确认了,这个女孩儿有着不寻常的经历。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强烈的求生欲与恨世的情感从她纤弱的身体里迸发而出;还有她获救后的沉着与淡定,连他这种行走江湖多年,看惯人世冷暖无常的人都忍不住想拍手称赞。
“告诉我你的名字,只要名字就好。”他不需要知道她的过去,他只想把她水样清澈的容颜与烈火顽拗的性格结合在一起,培育出一株最美最毒的花。
“我叫苏冉冉。”眼角几欲沸腾,今日发生的一切就像噩梦一场,现在终于到了要醒来接受现实的时候。
“算是个不错的名字。冉冉,我今天就带你回风吹别调,不过走之前,我要你笑一下给我看看。”他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会更美,于是静静期待。
“抱歉,我忘了怎么笑。”
“如果连笑都不会,怎么去麻痹敌人。你有倾城的容貌,如果再加上倾城的笑容,你成功的机会将是别人的两倍还要多。”望进她眼中的悲伤,慕容云海缓缓敛起笑容。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请不要今天,只有今天我做不到。”笑容对冉冉来说,曾经是最简单的事情,可是一日之间它已变得当初有多容易现在就有多困难了。
强人所难绝对不是慕容云海的风格,他微微眯起眼睛,笑着说道:“你能明白就好。”
冉冉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她好害怕因为自己不想笑,而被慕容云海抛弃,她再也不想一个人了。她将心底的仇恨偷偷地藏起来,连同那个让她热血沸腾的名字——姬君长生。
“巫堂主,给锦娘传个信儿,一会儿我要亲自给她送个尤物,让她准备一下。”慕容云海对着外面吩咐一声。没有人回答,片刻之后只听得一阵羽翅扑打的声音,直冲而上,愈来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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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赶在宵禁前驶进了城门,京城的主要街道已经不复白日里的繁华。
冉冉偎在慕容云海的怀抱中,一双杏目瞪得滚圆,再次踏进这座城市,心里已然跟翻了五味瓶一样,百感交集。
风吹别调,说不出来在京城的什么位置,冉冉只感觉车子一直在狭窄的地方拐来拐去,扭来扭去,偶尔车厢会碰到路旁林立的物体,发出金属的叮叮声,与姬君长生挑飞父亲手中匕首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行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车子缓缓停稳,当掀起车帘的那一刻,眼前出现的是一棵参天梧桐。
梧桐树下立着一位娇媚的女子,看年纪也就二十出头,姿态婀娜,腰身纤细,一袭胭脂色的长裙下莲步轻挪,几个眨眼间已经来到了近旁。
“楼主来得好快啊,就是这位姑娘吗?好俊的模样啊!”女子弯着一双烟水明眸细细在冉冉脸上端详了几个来回。
“锦娘,这人儿就交给你了。她叫冉冉,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好,不用改了。”慕容云海轻轻放下冉冉,伸手为她整理了一下裹在身上的披风。
“规矩是楼主定的,您说不改谁还敢说个不字啊。”锦娘似嗔似恼的说了一句,然后伸手扶住冉冉的纤腰,微微一笑,风情万种,“快跟我进去换身衣服吧,收拾妥当再来叩谢楼主的大恩大德。”
感觉腰上的手微微一使力,冉冉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前走去。她心中不免惊讶,这个锦娘好似风尘女子,但是却深藏不露。
梧桐对面就是成排的楼阁,雕粱砌玉,错落有致,虽然算不上金碧辉煌,但是也别有情调。
半晌功夫不到,一身纯白的冉冉出现在楼阁的中门,她缓缓步下台阶,朝着院中的贵妃椅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三千青丝垂在脑后,清水容颜不施粉黛,仿若一朵白莲幽雅纯洁。真可谓迷蒙凝月影,清冷聚冰心,倩姿比玲珑,悠然解风情。
冉冉盈盈地走着,直到树下的人儿愈见清晰,才稳稳停住脚步。她愣愣地瞧着慕容云海,不由得瞧出了神。
月辉,流淌出了疏桐,把慕容云海那张俊秀的面庞浸染得好像一片皓洁的浮玉,隐隐透出茫茫惬意的光亮来,唇角一抹漫不经心的微笑更添他的风华绝代,潇洒不羁。
“白天你跟锦娘学本事,晚上我来亲授你武功。我给你五年时间,学成后你便可以出了这风吹别调,外面世界任你遨游。你若无去处也可在我四方楼效力,到时候锦衣玉食自然不会亏待你。”
“谢楼主!”冉冉盈身就要跪下,锦娘刚刚已把慕容云海的来历介绍了个清清楚楚。震惊之余她又多出了几分希望。
“别脏了衣服,以后四下无人的时候你我师徒相称,礼节也能免则免。”慕容云海起身扶起跪到一半的冉冉,目光虽然还是温柔,但是眼底已经多了些许凛冽。
慕容云海,今年二十有三,是傲天最大的杀手组织四方楼的现任当家,风吹别调是四方楼专门调教女杀手的地方,锦娘则是风吹别调的半个主人,也是四方楼司琴堂的堂主。
也许今夜之前,冉冉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一个杀人的工具,但是今夜之后,她的人生将发生巨大的变化,她开始接受自己的命运,接受所谓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时间,徜徉其中时倘觉得缓慢,一旦驻足回望,不过弹指之间。
五年光阴,转眼间已经随流水远逝,只在所经之过处留下一些被冲刷圆滑的鹅卵石,就像梧桐树下那抹娉婷玉立的白色身影,已经掩藏起了五年前的锋芒与倔强,就连那滔天的仇恨也幻化成了一缕阴霾,被压在了心底的最深处。
“冉冉!”一个身着鹅黄色长裙的秀美女子,站在门口朝着梧桐的方向挥手呼喊道。
白衣女子悠悠转身,那张姿色平庸的脸蛋上嵌着一双顾盼生辉的明眸,不过只一瞬间,那眼瞳中流露的光辉就暗淡了下去,平凡的容貌顿时变得毫无看头,即使掉到人堆里也捞不到她。
“琴薇姐姐,有事儿?”冉冉浅浅一笑,淡若平常。五年前那晚之后,自己的头像就贴满了大街小巷,也是从那天开始,锦娘用人皮面具遮住了她绝色的容颜,风吹别调的女孩子通过层层考核是可以离开的,谁也保不准哪个会出卖这里的人。
“你被楼主大赦啦,今天就可以离开风吹别调了。”琴薇兴奋地跑过来,抱住冉冉,好像那个得到楼主特赦的人是她一般。
“看样子,姐姐也很想离开呢?”冉冉被琴薇抱得紧,气息有些微喘不稳。前几日过关的时候,她受了内伤,虽然慕容云海已经手下留情了,但是毕竟乱了内息。
“当然了,这里闷死人的,天天面对那些人皮、毒药、暗器,还要学琴,学舞,学易容,学轻功,我没有你聪明,学什么会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十有**我要在这里终老此生了?”
琴薇摇着脑袋,连连叫苦。其实也不是她笨,而是这个丫头学什么都不用心,贪玩好动,性格又热情爽朗,惹得锦娘一看到她就唉声叹气,真不知道杀手堂当初是怎么挑中这个活祖宗的。
“在这里起码可以性命无忧。”冉冉笑着安慰道。她其实是很羡慕琴薇的,她的笑是装出来的,而琴薇的笑是发自内心的。
“人生最怕的就是重复,每天的日子都一样,我就快要疯了,只要能出去见识见识,哪怕一天就死了,我也愿意。何况这么多年,我们的本事也不是白学的,楼主又是怜惜人儿的主子,那些执行任务的姐妹不知道多逍遥自在呢,我可没听说谁丢了命,或者缺个胳膊少条腿……”
琴薇说到兴起不免有些口无遮拦,当她意识到的时候,那些不该说的话已经都顺嘴溜了出去。
“好哇,你竟然敢私自打探外面的消息,不怕堂主知道剜了你的舌头?”冉冉凑到琴薇的耳边,小声提点道。
“好妹妹,我是瞎猜的,这里与外面隔了个那么厉害的阵法,我上哪儿去淘换消息去呀。”琴薇噘着小嘴,摇着冉冉的胳膊撒娇道。
“你紧张什么?我也是瞎猜的,哈哈……”冉冉抽出胳膊,吟笑着跑开了。
“坏丫头,别让我逮到你,否则看我不……”琴薇咬着牙,挽起袖子,迈步就去追,不料一抬眼正好瞧见伫立在门口的慕容云海,慌忙收住脚下,躬身施礼道:“楼,楼主……”
冉冉停在慕容云海的身前,眼中隐藏的光芒顿时肆无忌惮的释放出来。
“怎么?已经知道要出去了,乐成这样?”望着她突然灿烂起来的星眸,慕容云海的心神微微一荡。
五年了,他看着这个女孩子一点点的成熟,从不堪一击到势不可挡,又从锋芒毕露到收放自如,今天的她已经完全可以敛起光芒,只待瞬间绽放,如果说以前的她是一朵白莲,出尘无染;那现在的她就是一株曼陀罗,含苞待放。
“参见楼主。”冉冉低眉顺目,盈盈一拜。五年中,记不清有多少个等他的深夜,她都痴痴地守在香炉旁,脑海中反复镌刻着他的轮廓,心里荡漾的却是自己不懂的情绪。
“我是来接你的,快回去收拾一下跟我走吧。”慕容云海淡淡一笑,轻轻说道。
风儿撩起冉冉鬓角的碎发,那平凡的容颜漾出的笑容还是那样的平凡,却迷醉了凝望它的那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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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鸾坊是京城眠花宿柳地儿里的头一份牌子,坊中的红妆姑娘,更是□□之首,花魁鳌头,一曲《傲红尘》技压群芳,独树一帜,不知迷倒多少文人墨客,才子佳人。不过能够一睹芳容的除了那些一掷千金的富商豪客就是朝中显赫的达官贵人,平头百姓只能想一想,传一传。
夜幕微垂,华灯初上,路边的青楼暖阁里络绎不绝地传出女子的婉转莺歌,像珍珠散落在玉盘中的清脆,似清泉汩汩流过的悠扬,声音中还荡漾着甜丝丝的胭脂味儿,惹得垂柳更低了些许眉梢。
暗香浮动月黄昏,本应是百花斗艳的时候,红鸾坊却错过了挂灯的时辰,迟迟没有开门纳客,引得侯在马路对面的锦轿豪车里时不时地抛出几个焦急的神色,更有小童在道路中间来来往往,乐此不疲。
门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除了那通明的灯光之外,什么也看不到,听不见。
此刻,红鸾坊美仑美奂的大厅里,直挺挺地站了五个女孩子,她们各个眉头微蹙,表情凝重,手中清一色的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摆着酒皿。显然端的时间已经很久了,托盘都在轻轻的颤抖,器皿碰撞的声音,很微弱,但是在这样死寂的气氛下让听见的人都为她们捏了一把汗。
“哗啦!”犹如石块砸在平静的水面上,顿时溅起了层层波澜。
“没用的丫头,连个盘子都端不稳。拖下去!”红鸾院的老鸨宁无香指点着正对面的一个女孩儿,扯起嗓子,吱唤杵在她身旁的两个彪形大汉。
摔了盘子的女孩儿也就十六岁左右,一张娇美的小脸早就吓得没有了血色,傻在原地,任凭来人拖拽了下去。顿时一排女孩子中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第二项!”宁无香挥了一下帕子,立刻上来几个小丫鬟接过了余下四人手中苦苦支撑的托盘。
还没喘匀两口气,地中间儿就搬来了两把长凳,凳子之间搭上一条木板,宽度还不及女子的手掌。
托盘再次放回女孩儿们的手中,宁无香指出一个紫色女子,眉锋朝木板上一挑,那个女子咬着唇战战兢兢地就踏上了凳子。
“啊,啊,啊——”又是一阵瓷器摔碎的声音,只见那个紫衣女子身子一栽就从独木桥上折了下来,身体正好跌进了碎片,顿时鲜血淌了一地。
“哎呦,这怎么还摔毁容了?!快把人拖下去。”宁无香故作惋惜的咬着帕子,眼中却毫无担忧之色,甚至还悄悄闪过一抹看过笑话后的窃喜。
“妈妈,我的丫鬟还没挑出来吗?怎么比选个姑娘还费事啊。”一个女子娇嗔的声音从二楼飘下,大厅里立刻鸦雀无声,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得到。
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面上半遮轻纱的女子缓缓步下台阶,她身着一袭火红长裙,香肩微裸,腰间系着黑色缎带,发上入了一把黄金缺月簪子,珊瑚的串坠垂到鬓边悠悠打着晃,全身自然散发出一股天生的妩媚,双眸顾盼生采,万般风情皆在眉目之间流动。
“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别污了红妆姑娘的眼。”宁无香吩咐完,马上摇曳着身姿去搀扶已经下到楼梯口的舞红妆,眼角每一条细纹都举着献媚的牌子。
“继续吧。”舞红妆坐在小厮搬来的贵妃椅上,眼波柔柔地流过每个女孩儿的脸。
“下一个。”无香唤了一嗓子。然后恭敬的立在椅子旁,那卑微的神情好像自己是个丫鬟似的。也难怪她稀罕舞红妆跟稀罕宝贝儿似的,自从她来了以后,红鸾坊一夜之间就跃升成了京城的头一份子,别说恭恭敬敬,只要她高兴的话,宁无香都愿意拿板儿把这位姑奶奶供起来。
话说,看到第一个上去的女孩儿摔花了脸,后面的三个都开始有默契的连连后退。
“别磨磨蹭蹭的,把她们都拽上去。”无香一声令下,奴才们立刻一人拉起一个女孩儿往独木桥上推去。
有了第一个女孩儿的教训,剩下的几个都不敢快走,在桥面上端着托盘一个个眉头深锁小心翼翼的往前蹭着步子。
“你们想走到明天早晨啊?快点!”瞧着木板上颤颤巍巍的几个女孩儿,无香不耐烦的吼了一声。
走在第一位的女孩儿被这么一吓,顿时乱了频率,身体一晃,虽然没有掉下去,但是托盘上的东西唏哩哗啦地碎了一地……
一趟独木桥下来,四个女孩儿被淘汰了两个。
“最后一项,准备……”宁无香刚喊了开头,一个贴身小厮跟火燎屁股似的就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趴在她耳边叽咕起来。
宁无香的眼珠转了几转,连忙换上一副狗腿相,矮着半拉身子对着好整以暇的舞红妆谄媚道:“姑娘,时候不早了,外面的贵客都派人打探好几次了,您看……”
“哦?既然这样,那就不用比了,就她吧。”舞红妆难得没有反对,她素收一抬,指尖点着剩下两人中的青衣女孩儿。
“呃,这个丫头虽然通过了前两项,但是这相貌也太普通了,只怕与姑娘不配吧。”宁无香说得没错,那个青衣女子的确相貌平庸,虽然五官没有瑕疵,但是凑在一起实在是平凡得没有一点特色,远不如那个粉色衣裙的女子好看。
“妈妈,您怎么糊涂了,到这里来的客人是为了看我啊,还是看她呀?”红妆莺声流转,若吟若唱。
“呵呵,当然是看我们姑娘了。”无香嘴上逢迎着,心里却把牙咬得紧紧的,早知道这样直接选个最丑的好了,何必白瞎了那些上等的瓷器。
“收拾完送我屋里吧,我可不习惯旁边没人伺候。”
“是,是。”无香点头哈腰,把姑奶奶送回了楼梯口。
“都别愣着了,开门做生意啦!”目送舞红妆消失在拐角后,无香立刻换回一副欺压的面孔。
金漆大门缓缓展开,小厮点亮了门口的芙蓉灯,红鸾坊一切如常,并无异样。
“这个送去给媚儿调教,至于你,快跟我走吧。”无香短短交代了两句,转身就朝内院走去。
跟在无香身后的青衣女子偷偷抬眼瞧了一下舞红妆消失的转角,唇边似有似无的逸出一抹讥笑,眼中稍纵即逝的光彩,像黑夜中的一点寒星,凌厉孤傲。
冉冉记不清这次是离开风吹别调后执行的第几个任务了,她只知道那个男人派给她的任务她永远不会失手,因为他会在她出手之前替她清理掉一切麻烦。
“小月儿,这个玳瑁指甲是谁送的?”舞红妆把玩着手中的锦盒,漫不经心地问道。摘掉面纱的舞红妆更加妩媚妖艳,风情万种。
“回姑娘,是陈大人送上的拜贴。这个陈大人还真有诚意,弄到这么个稀罕玩意儿来讨姑娘欢心。”被称作小月儿的女子正是前几天通过丫鬟考试的那个青衣女孩儿,也就是已满十七岁的苏冉冉。
“确实难得,你去把琴取过来,我要试试。”舞红妆一边说着一边取出粘指甲的胶油,轻轻地涂抹在玳瑁指甲的背面,低垂的眼光中满满的都是骄傲。
“姑娘,琴来了。”冉冉抱起舞红妆的琵琶,笑弯着眉眼,却迟迟没有递送过去。
“你在磨蹭什么,快点给我啊?”红妆抬起玉容,嗔恼道。
“红妆姑娘,这把天宝琵琶果然名不虚传,弦音珠圆玉润,凤啸泉涌,只是落在一个风尘女子手中未免有些可惜了。”冉冉平凡卑微的眼中突然生出灵气,夹着几分傲然竟彰显出盛气凌人的架势出来。
“你说什么?谁给你的胆子,一个小丫鬟竟然敢直呼我的名字?”舞红妆拍案而去,身子兴许因为怒气骤升,忍不住晃了几晃。
“我不需要谁给我胆子。况且你这个名字我也不稀罕叫,舞红妆,风尘气太浓了,要本姑娘叫一个晚上实在觉得委屈。”冉冉轻笑一声说道。此刻她眼中的光芒已然完全不是一个卑微的丫鬟了。
“你是谁……”头晕,喉咙发滞,一系列的身体不适汹涌而来,舞红妆脚下一虚不由得跌坐回椅子。
“我是这把琴的主人,今天晚上它就要物归原主了。如果你聪明的话就乖乖配合,否则别怪本姑娘叫你香消玉殒。”眼中狠厉徒然一现,冉冉抱着天宝琵琶凑到了舞红妆的跟前。
“呼——呼——”喉咙处只能发出气体流动的声音,再看舞红妆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清高,惨白的小脸上一双瞪大的眼瞳里写满了恐惧。她眼前的小丫鬟怎么会突然变了一个人,那平庸的容颜仿佛因为有了那一双灵眸也变得生动起来,但是这种生动却是带着摄人心魄的阴狠。
冉冉端起桌上的茶碗,手腕一翻茶水尽数洒在了香炉上,那混着毒粉的香气顿时化成了一丝袅袅。余烟中,冉冉轻抚琴身,思绪万千。这天宝琵琶是母亲的嫁妆,没想到时隔五年了,自己还可以重新拥在怀里,虽然上面已经没有了母亲的味道与温度,但是每一根弦子弹出的旋律依然是那么的亲切,那么的心痛。
“这把琴,用过我就预备带走了;至于你的命,我还真怕脏了我的手……”冉冉眯着眼望着浑身战栗的舞红妆,嘟起小嘴,眼睛转得飞快。杀人?目前仅限于观摩,学的不少但没实际演练过,以前那些动刀子的活儿都是杀手堂干的,她不过是负责将人引入圈套而已。
看着舞红妆惊悚地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冉冉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次任务不用见血,只要从那位陈炎菁大人身上探到一样东西就可以,是什么冉冉不知道,只见过它的临摹,那是一块整玉,上面刻绘着一条锦鲤,鲤鱼的眼睛是用紫色宝石镶嵌的。慕容云海曾派人试探过,可惜全都一无所获。
将五花大绑的舞红妆塞到衣柜里之后,冉冉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人皮面具和药水,对着镜子细细的摘,慢慢的贴,表面上很悠闲,其实脑海里不知道反反复复地想了多少种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迷晕了都翻不到,难不成真的藏进了肚子里?冉冉一面寻思,一面插好金簪,定睛看向镜面时,镜中的女子已不再是那容貌平庸的婢女。而是模样与舞红妆一般无二的丽质女子,同样的秀发如云,娇颜如花,同样的眉如弯月,眸若春水,甚至同样的嫣红小嘴微微一翘,顿时媚态横生妩媚妖娆,只是那笑容委婉了一些,毫无风尘之染,却透着万种风情。
“姑娘,您要的银耳粥送来了。”轻轻两下叩门,一个青衣小丫鬟踏着碎步推门进了房间。
时间刚刚好,几乎是同时,冉冉整理完了身上的缎带。
来的小丫鬟也是事先混进红鸾坊的,现在已经易容成了小月儿的模样,她放下粥碗,抬头时眉眼对着冉冉轻轻一转,紧接着就规规矩矩地站到了冉冉的身旁。
宁无香甩着帕子,人未到,香味儿已经漫到了门口:“我的姑奶奶啊,陈大人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你在不去,红鸾坊都快被他掀了……”
“妈妈急什么,这粥刚送来,我还没动呢。”冉冉嗲着嗓子说道。
“活祖宗啊,一会儿陪完陈大人,我亲自给你熬去。”宁无香急得额头都下汗了,这个陈大人可是新提的侍郎,正得皇上恩宠呢。
“那好吧。”冉冉假装委屈地嘟嘟嘴,然后轻扯薄纱,遮住半张姣容,莲步款款,朝门口走去。
咦?这姑奶奶什么时候换的胭脂啊?宁无香噤了噤鼻子,心里暗自纳闷起来。她的名字可不是白叫的,无论什么味道,她都能嗅得**不离十。红妆身上的香味儿她最熟悉了,所以今天突然一变立刻有了感觉,不过只能偷偷地怀疑,质问舞红妆借她十副胆子也不敢啊。
再说这边的陈侍郎,他今年四十出头,军人出身,所以无论言谈还是举止都彪悍粗犷,此次进京受封,又得皇帝亲自召见,难免有些心高气傲。这不,在红鸾坊的雅阁里等了两个时辰之后,一张脸已经赛过了阎王。
“舞红妆也太他妈的能摆谱了,竟然敢把大爷撂在这里,还有没有能喘气儿的了,赶紧给我催去,再不来,本大爷就要……”陈炎菁骂骂咧咧地冲出雅阁,脚还没落实诚,就被对面的过来的一个姣影给迷酥了。
绿色从裙底开始向上蔓延,一路经过浑圆美臀,纤细蛮腰,挺立酥峰,颜色也由浓转淡,到达胸上的时候已然盈白似雪,薄纱下粉红色的内衣若隐若现,惑人无比。娇颜虽然遮了一半,但是那双水漾明眸却神彩熠熠,眉目弯得恰到好处,另人不禁心神荡漾。
“丫的,这小娘子怎么美的跟天仙儿似的?”陈炎菁使劲揉揉眼睛,看着那似月宫仙子般飘渺的女子越走越近,忍不住吞起了口水。
他就是陈炎菁。冉冉迅速的判断出对面男子的身份,然后一双眼睛就开始在他身上琢磨起来。
“陈大人啊,这红妆姑娘我可是给你带过来了。”宁无香媚笑着抢在了冉冉身前,挥着帕子就朝陈炎菁奔去。
“哈哈哈,有劳妈妈了。”陈炎菁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塞在了宁无香的手里,然后手肘一横,活生生地把宁无香推了个趔趄。
算了,谁会跟金子过不去呢,再说也没受什么大伤,宁无香咧咧嘴揉着腰朝冉冉使了个眼色,然后扭着屁股拉起愣在边上的假小月儿,连招呼都省了,脚底一抹油,溜啦。
能不溜嘛,那陈大人等得都快杀人了,现在美人一送来,当然是及时行乐,谁要是敢再多嘴肯定是撂下半条小命。
“姑娘的琴还在我这儿……”
“这位大爷不听琴……”
“可是我,我还得伺候姑娘呢……”
“留着小命儿以后多的是时间伺候……”
就这样两个人消失在了后院的门口。
“红妆见过大人。”冉冉眉眼含笑,盈盈一福身。
“免,快免。”陈炎菁前跨一步,伸手扶住冉冉的手臂。脸上的阴云早就散得无影无踪了,只有那腮下的虬髯随着笑容的放大有接凑的抖擞着。
“陈某送的东西,可还入了姑娘的眼?”陈炎菁措了半天词,终于憋出一句文绉绉地问话。
“十分合意。”冉冉悠然答道。
“好,那就好!”陈炎菁见此物已然取悦了美人的心,不由得手下放肆了起来,一双大掌缓缓攀上了冉冉的纤腰,轻轻一使力就想把美人揽入怀中。
薄纱下的红唇微微一弯,冉冉借着陈炎菁的力道,假装脚下不稳,顺势砸近了他的怀中,一双柔荑有意无意地探向了他的腰间,自然地摩挲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就连一块普通的佩饰都没摸到,只有一条兽纹的缎带,并且缎带也没有夹层。
果然棘手。冉冉微蹙了一下眉心,任凭陈炎菁扶着她的腰步进了雅阁。
“美人……”陈炎菁松开冉冉的腰,反手关上了门,一双桃花乱灿的眼睛在冉冉身上不住的游走,摩拳擦掌,已然一副迫不及待的架势了。
冉冉镇定自若,目光流动,不经意瞟到了桌上的酒杯,也不管那只雄性动物有没有这个兴致,斟满一杯就送了过去。
“大人,红妆先敬您一杯酒。”话未完,人先至,酒杯抵在陈炎菁的唇边,冉冉缓缓摘下面纱。
“好,真好,美,真美!”陈炎菁完全被纱下绝美的容颜震住了,不由得心花怒放,嘴里连连称赞。就着冉冉举着的酒杯,一口饮尽了杯中美酒。
啪地一声,酒杯在地面碎开,丢掉酒杯的陈炎菁抱起冉冉大步朝床走去。
夜色的浓黑衬托出月亮更加的清亮,寻花问柳的人们已经各自有了归宿,想必此刻正是闺里春深。
呼——,到底藏哪儿了?冉冉把碎发别到耳后,狠狠地踹了一脚药昏过去的陈炎菁。她已经翻了二十多遍,找了整整两个时辰,不仅衣服里,鞋子里,帽子里,甚至连头发里都没放过,就是没有。
难不成真要剖开来看看?冉冉取下发髻间的簪子,簪尾抵在陈炎菁的咽喉,却迟迟没有下手,一则她想起楼主说过不能伤他,二来自己没杀过人还真有些手软。
月亮的光华从窗户倾淌进来,铺在陈炎菁**的身体上,给黝黑的肌肤笼上了一层光晕,冉冉倒转金簪,用簪顶的金花叩打在陈炎菁的胸膛,小腹,脑后……
反反复复,力度忽轻忽重,冉冉附耳倾听,许久,许久……直到唇角重新展露微笑,那抹笑容在清亮的月色下无比的神秘诱人。
“这个带回去交给楼主。”重新换回小月儿装扮的冉冉,将包得跟颗粽子的手帕递给了垂手站在身侧的玄衣女子。
“是。”玄衣女子低着头,恭敬地接过东西,小心翼翼的塞进怀中。杀手堂在四方楼里地位最低,所以杀手堂里的杀手对待冉冉都是恭敬有佳。
“顺便带句话给楼主……”冉冉刻意的歪了歪脑袋,试图想看清玄衣女子的容貌,可惜,她歪得幅度越大,那名女子的头压得越低。
“是。”还是一样恭敬的回答。
“唉,四方楼该换个画师了。”冉冉活动了一下脖子,叹息道。
“嗯?”很轻的一声疑惑,玄衣女子刚要抬起的头立刻又垂了下去。
“就这么跟楼主说,他见了东西自然知道我的意思。”
“是。”
“紫衣,我们这么长时间没见了,你就不能多赏一个字给我吗?”冉冉嘟起小嘴单手支起下巴,手指无聊地沾着茶水在桌面划着圆圈。
“不能。”紫衣利索的答道,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中了冉冉的全套,顿时咬住唇一个字都不肯再说了。
冉冉的唇角调皮的一翘,望着这个一起在风吹别调长大的女孩子,心里不由得生出一分心疼。
“果然是巫堂主调教出来的手下啊。我好怀念昨晚那个废话连篇的小丫头呀?姑娘的琴还在我这儿呢,我还要伺候姑娘呢……”
“请不要取笑属下。”紫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冷冰冰的,硬邦邦的。
“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天黑之前我会设法脱身,明儿早四方楼见!”冉冉不是刻意为难她,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那个带着满腔仇恨入了四方楼,两年之前又执意离开风吹别调投身杀手堂的那个倔丫头。
玄衣女子朝着冉冉躬了一下身,然后迅速的跃出窗外,矫健的身影在晨雾中几个跳跃就缩成了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如果没有他,也许现在的我会比她还执拗吧。”冉冉心里想着,唇角不经意地逸出一抹苦笑。
关好窗,回过身,冉冉脸上的笑容已经发生了变化,不再苦涩,而是恶作剧的狡黠。
“呦,还没死呢?”拉开衣柜,冉冉好整以暇地看着里面的人。
“呜呜——”药力还没过,舞红妆仍不能说话。当她看清来人是冉冉的时候,一张刚兴奋起来的小脸顿时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我们来谈个条件好不?”冉冉拖出舞红妆,然后饶有兴味地蹲在她身边。
“呜——”舞红妆侧躺在地上,无力地呻吟了一声。
“我很喜欢《傲红尘》,你把它的谱子默给我,我就不杀你。”也亏得冉冉想到这么个放人的理由,摆明了是在耍舞红妆嘛。
不过这么轻松就捡条命的条件,舞红妆没有理由不答应,立刻点头如捣蒜。
“还有,这首曲子你以后不许再弹了,否则被我知道,还是会来杀掉你。”冉冉的脑袋瓜里净是歪点子。也难怪,慕容云海宠她都在四方楼宠出名了。
她是女霸王吗?为了一首曲子杀人,太恐怖了,舞红妆连眨眼的功夫都没犹豫到,又是一顿头捣蒜。
“成交!”冉冉打了个响指,伸手为舞红妆松了绑。
这样连饿带吓的绑了一宿,舞红妆整个人都虚脱了,趴在地上连撑起身体的力量都没有。
“写吧。”冉冉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她完全无视舞红妆的虚弱,端了笔墨纸砚,铺在舞红妆的眼前,自己则翘着二郎腿做在她的头顶,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单薄娇柔的人儿。
谁叫形势比人强哪,舞红妆只能咬碎银牙吞进肚子,挣扎着坐在地上,颤抖着手在白纸上一行字半行泪地默起谱子。
“字都花了,看不清,你再哭,我就让你血书了。”冉冉小小地威胁道。
舞红妆倒抽了一口冷气,赶紧锁住眼眶中的泪水,连眼皮都不敢多眨,她现在已经完全确认了,这个女子哪里是女霸王那么简单,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妖女。
“谢了。”冉冉把舞红妆写好的谱子塞进怀里,抱起已经裹了几层棉布的天宝琵琶真的就推门告辞了。
随着那噩梦般的娇俏身影消失在门后,舞红妆终于经受不住打击,华丽丽地晕倒了。
天黑之前脱身?那是扯淡,她要好好的在京城转一转,看一看,直到宵禁再回去。冉冉抱着琴下了楼,神色淡定,步伐轻盈,整理大厅的小厮跟丫鬟们都认得她是舞红妆的贴身婢女,自然没有人无聊到要去盘问和阻拦。
“哐!”一声震耳欲聋的摔门声从后院传来,那力度呼地传到大厅把人心都震得抖了三抖。
大厅中忙而不乱的那些人只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就各自忙活手底下的活儿去了,没有一个人出现什么别样的情绪。
八成是哪位姑娘惹恼了客人吧,冉冉滞了一下脚步,眼角不由自主地朝声音的来处瞟了过去。
一个紫色的身影从后院冲了出来,走的太快,冉冉又不是正对面,一时间没有瞧清样貌,不过单是那一身锦绣的华服就已经昭示出他身份的尊贵,再加上那盛气凌人的气势,此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富贾;他满头乌发束起一半,另一半潇洒不羁的垂在背后,显然是年轻人的打扮,这样的年纪也不会位居朝中位居重臣吧。
“主人!”紫衣男子前脚刚踏出大厅,后院立刻又追出两个身影。
冉冉带着疑惑,侧目观望,这一望不要紧,一前一后追出来的两个人她都认识,不,不能说认识,应该说见过,而且绝对错不了,那同款的黑色劲装,同样的面具,唯一的区别就是一金一银。
是他们?!压在心底的记忆铺天盖地的蜂拥而出,冉冉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翻滚,抱着琵琶的手紧紧的攒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顿时指缝间溢出了丝丝血痕。
不能慌!拳头一松,冉冉迅速地敛起所有情绪,她左右看了一圈,大厅中的人还在各忙各的,连抬头的意识都没有。
秦烈似乎感觉到周围有杀气,猛然滞住脚步四下环伺,却见大厅中一片忙碌的身影,并无异常。正在纳闷,忽见一个丫鬟装束,相貌平庸的女子抱着一样东西朝他缓步走来,目光清淡,呼吸平稳,自然而然地与他擦身而过。
“烈,怎么了?”火银凑到近前压低声音问道。
“好像不大对劲儿,你去里面悄悄警示一声,我去追主人。”秦烈说完转身追了出去。
“哪里不对劲儿呀?一天神叨叨的……”银火四地儿里瞧了几眼,小声的嘟囔着,朝后院走去。
冉冉垂着头,全神贯注地维持着均匀的呼吸,好不容易才把那涌上的恨意渐渐平息了下去。谁想出了红鸾坊还没走上两步就与对面的人撞了个满怀,冉冉不敢使轻功,只好故意向后倒退了两步,不料脚跟刚好磕在门槛上,身子一个不稳跌坐进了门里。
“你走路不带眼睛的吗?”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头上飘过。
冉冉假装委屈地抬起眼,一身华丽的紫袍赫然呈现在眼前,紫袍的主人已经不再是那个俊逸的冷漠少年,时隔五年再见面,他已经褪去所有的青涩,冷漠的眼神多了一层邪魅,俊逸的容貌无法遮掩冲天的霸气,剑眉如画,凤眸半眯,温润的唇瓣弯成一条弧线,通身上下都是王者气派。
“主人!”秦烈架起轻功从冉冉的头顶跃出,挺身护在姬君长生的身边,警觉地四下张望。
“本王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姬君长生一瞬不瞬地盯着冉冉,那个跌坐在地上的普通女子竟然敢直视他的双眼,还看了这么久。
眼见仇人尽在咫尺,冉冉有一瞬间差点想要出手,可是敌人的底细她不清楚,贸然出手不仅报不了仇,没准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飞快地权衡了一下轻重,冉冉将琵琶轻轻地搁在身侧,卑微地跪倒在地,颤抖着声音唱道:“奴婢参见……”
参见谁?他自称为“本王”,那他岂不是……
“哼,真是晦气!”正在冉冉不知如何往下称呼的时候,姬君长生长袖一甩,潇洒地转身离开了。
冉冉跪在地上,迟迟没有动弹,表面看去像被吓傻了一样。
“死丫头,你干嘛非往刀口子撞上哪,幸好靖王没计较,否则你的小命今天就交代了,快起来,该干嘛干嘛去,别挡着客人的道儿。”宁无香不知道在哪儿听到的风声,心急火燎地赶了出来,二话不说扯起冉冉的领子,一使劲把她推出了门外。
假意一个踉跄,冉冉勉强收住脚步,再想回身去取琴的时候,却见宁无香已经抱起琵琶上楼了。
“靖王?靖王姬君长生……”冉冉在心底默念着,身子已然潜到了舞红妆的窗下。
但见四下无人,冉冉双膝微曲,跃上窗台,双掌一推,团身翻进了房间。
刚刚苏醒的舞红妆正扒着凳子要往桌面够,猛然听到身后的响动,一回头,却见是冉冉,顿时连声都没出又晕死过去了。
“这倒省事儿。”冉冉瞧了一眼舞红妆,唇角逸出一丝讥讽。
“女儿啊……”宁无香的喊声合着脚步从门后传来。
易容来不及了,冉冉掀起裙角,从小腿外侧抽出一把锃亮的短刀,在门被推开的一刹那飞身闪到门后。
“女儿……红妆?”宁无香没有留意到晕在桌底的舞红妆,一面唤着,一面抱着琵琶进了房间。刚迈了两步突然瞄到大开的窗子,心中隐约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可是想跑已经来不及了,一把锋利瞬间抵在后腰,凉意倏地一下从头顶降到脚后跟。
“别出声,刀可没长眼哪。”冉冉莲足后踢带上了房门,手下短刀顺势往前送了半寸。
妈呀,宁无香顿时感到那冰凉已经刺在了肌肤上,痒痒地疼着。
“女侠饶命,要什么尽管说。”宁无香也是见过世面的,她压着嗓子用极低的声音哀求道,一双眼睛已经瞟到了地上的舞红妆,心疼得差点老泪纵横,她以为她的摇钱树已经被杀掉了。
“先说说你来找舞红妆干嘛?”冉冉坏坏地拧着刀把,那锋利就在宁无香的腰上左右旋转起来,不大一会儿就有血丝渗了出来。
冷汗刷地一下浸湿了宁无香的头发,这丫头明明就是在消磨她的意志嘛,她想不通自己是怎么得罪到这个女魔头的,心里寻思着,嘴上却不敢怠慢:“后院天香阁里有位贵客想听琴。”
“贵客?和那个靖王是一伙儿的?”来红鸾坊寻乐的客人大多数都会选择留宿在姑娘的房间里,只有那些身份尊贵或者异常特殊的才会被安排到后院的四大暖阁。
“应该是,昨晚一起来的,没叫姑娘,只下了一夜的棋。”无香的眼珠飞快地转着,那与靖王一起来的人神秘极了,连模样都不许人瞧。半夜三更直接坐着华轿从后门抬进了后院。
“到这种地方下棋?你骗鬼呢?”冉冉不太相信宁无香的话,这个老鸨圆滑着呢,于是手下短刀不留情,又往前送了半寸。
“无香哪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真的只是下棋,好像还定了什么赌注,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整个天香阁两侧的两间暖阁都被他们包了下来,旁人不许靠近。”无香急了,吓得连吞了几下口水,言无不尽起来。
他在搞什么鬼?冉冉收回短刀,手腕一翻,刀柄砸向了宁无香的后脑……
出了城门三十里,下了官道,眼前是一片茫茫草原,此时草地上正悠闲地逛着三骑人马。
“主人,您真的要娶那个舞红妆吗?”骑马走在姬君长生左侧的秦烈微低着头,态度谦卑地问道。他没想到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靖王竟然在小小的棋盘上栽了跟头。
“认赌服输!”姬君长生冷冷地回了一句。他心中虽有不服,但是言而无信比娶一个青楼女子更让他觉得无法接受。
“可是,娶个风尘女子做王妃,属下恐怕主人会被……”银火说了一半就不敢再吱声了。依靖王的性子是没有人可以强迫他做任何事的,只是这次的对手不一般,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不就是娶个青楼女子嘛,大不了娶完了再休,这些还不都是本王说了算!他想看笑话,那本王就演场笑话让他看个够!”姬君长生气呼呼地带起缰绳,双腿一夹马肚子,快马当先绝尘而去。
秦烈与银火交换了一下无奈的眼色,纷纷纵马追了上去。三匹骏马,一前两后疾驰而过,如风似电,洒脱不羁……
昏迷了半盏茶功夫的宁无香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她皱皱眉。咧着嘴,一面揉着脑后,一面缓缓地张了双眼。
“妈妈,我们走吧。”易容完毕的苏冉冉,收起搁在无香鼻翼下的小瓷瓶,笑眯眯地看着一脸诧异的宁无香,嗲起嗓子说道。
“你,你,你……”一睁眼看到的竟然是舞红妆,宁无香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别装了,快带我去后院。”冉冉敛起笑容,眼中寒光一现。
“是,是,是……”在嗅到冉冉身上的香味儿时,宁无香就已经知道自己着了别人的道儿,不仅自己,还有摇钱树舞红妆和今早莫名失踪的陈大人。
“一会儿放聪明点儿,否则我就叫你的摇钱树跟你一块儿陪葬!”
“啊——”舞红妆没死呀。
宁无香在脑袋里迅速的盘桓了几个来回,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奶奶,靖王不是好惹的,跟他一起来的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子,您要真是对他们下死手的话,整个红鸾坊的人都甭想活了,我们还不如死您手里痛快……”
“我只是去瞧瞧,不会给你惹麻烦的。”冉冉白了宁无香一眼,淡淡地说道。她想去见识见识到底是什么人敢招惹姬君长生。
宁无香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出了这个房间就是她的天下,先假意答应,一会儿出去随机应变,寻个机会通风报信,没准能逮到这个丫头邀个功……
“把这个吃了!”冉冉掐着宁无香的下巴,丢进她嘴里一颗小黑丸。
“啊——什么东西?”说话之际,药丸已经被宁无香不经意地吞了下去。
“毒药!事情顺利的话,我会给你我的独门解药。”冉冉遮上薄纱,完全无视宁无香已然惨白的脸色,抱起琵琶踩着碎步子出了房门。
最毒妇人心。宁无香咬着唇,垂头丧气的跟在冉冉身后,神情凄惨地挪着步子,一步比一步沉重。
一踏进后院,迎面就是装潢精美的天香阁,雕梁画壁,漆金砌玉,唯一不协调的是那两扇香檀木雕花的房门,此刻已然碎成了四块躺在台阶下无声地诉说着它的无辜。
“来者何人?”守在台阶下的两名男子拦住了冉冉的脚步。他们虽然穿着仆人的衣服,但是身材高大,体格健硕,内行人搭眼一看就知道他们炼了一身绝佳的功夫。
“奴婢舞红妆。”冉冉盈盈一拜,细声软语道。
“红妆姑娘进去,宁无香在外面侯着。”前半句稍微谦和些,后半句干脆就是生冷的命令。
宁无香撇撇嘴,退身到了旁边。敢情这两个人知道她是谁啊,不过这个待遇也太悬殊了吧,让她这个老板在太阳底下晒着,她手下的姑娘却能进去伺候,啧啧,这个正主厉害是厉害,但是再厉害也想不到这个舞红妆是个冒牌货吧……
“糟糕,那个主儿可是要听琴的,这丫头进去不得露馅了?啊呀!我的命啊,我辛辛苦苦经营的红鸾坊……”宁无香想着想着,脚下开始朝着门的方向一寸一寸的忙活开来。她打定主意,万一真出什么事儿,她撒丫子就往跑,能跑了更好,跑不了就一头撞柱子上,一了百了,免得被靖王抓回去折磨。
伸手挑开珠帘,冉冉低着头轻挪莲步,踩着直线向前小心翼翼地走着。之所以走得如此慎重,是因为这个房间的周围隐藏了许多高手。房顶,隔壁且不说,单是这个房间里就站了不下十位身怀绝技的男子。
镇定,冉冉在心里暗暗地命令着自己,五年所学不由得在这几米的距离上全部派了用场,隐藏起气息与眼神,敛起所有的锋芒,仿若一株恬静的莲花,稳稳地立在了地儿中间。
“你就是舞红妆?抬起头来!”一个沉稳的男子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力压了过来。
冉冉慢慢地抬起头,眼睛却不敢乱瞟,只是把目光落在对面男子的明黄锦袍上,既不敢看得太深也不敢过于飘忽。
“这样的姿色也算配得上他了。”男子轻笑一声,刚才慑人的威力骤减了几分。
冉冉不懂他的意思,但是目光却自然地流转了一下,不经意间瞄到了男子的样貌,那是一张英俊不羁的容颜,神风俊朗,气度华贵,鼻高眉重,双目炯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尤其是眉目间的狂妄清高像极了一个人。
“朕的样貌红妆姑娘可还满意?”男子肆意一笑,缓缓说道。
他自称为朕?冉冉不敢细想,裙摆一动抱着琵琶俯身跪倒,柔声吟唱道::“奴婢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朕听说你的琴弹得不错,等了这么久也是想听听你的那曲《傲红尘》。”这名男子就是傲天的新皇姬君南瑾。只见他微微抬起手,还没有什么动作,杵在他身旁的一个女里女气的男子就夹起嗓音高唱道:“赐座!”
冉冉怀里抱着琴坐着椅子上,架势十足。在风吹别调的时候学过琵琶,弹得也说得过去,只是这《傲红尘》是舞红妆习了几个月才熟练的曲子,突然让她一下子如行云流水般的弹出来,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红妆姑娘可以开始了。”见冉冉坐了半天没有反应,姬君南瑾身边的墨公公忍不住催促道。如果不是因为这名女子马上就要成为靖王妃了,他才不会如此上心,任凭皇上责怪下来瞧热闹就好。
《傲红尘》指定熬不出来了,冉冉暗自一咬牙,指甲往琴弦一拨,管他什么该死的《傲红尘》,这个皇帝八成也没听过,胡乱弹一首应付过关再说吧。
冉冉指下流淌而出的是在风吹别调里习得最熟练的《出水莲》,虽然气势跟节奏与《傲红尘》差很多,但是旋律婉转优美,琴音玲珑剔透,一曲下来也算是诠释得完美无缺,无可挑剔。
“呃,还算不错。”姬君南瑾牵强地点点头,这首《傲红尘》实在让他有点儿失望,跟他平日里在宫里听那些琴师弹得差不多,估计是民间传闻言过其实吧。
“奴婢谢皇上夸奖!”刚才冉冉算是超长发挥,只要没露出马脚就相当满意了,现在见姬君南瑾没有什么怀疑的表情,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姬君南瑾没料到自己随意应付的一句话,这名女子竟然当真感激起来,不免心中好笑。转念又想风尘女子幕客无数,自然处事圆滑,不由觉得冉冉的逢迎还是虚假了些。
“曲是好曲,琴是好琴,只可惜美人流落风尘,埋没了技艺,小墨子,替朕拟旨,舞红妆才色兼备……赐予靖王为妃,明日入宫完婚!”姬君南瑾想多说点儿好话,但是一个青楼女子既算不上有德行,又不能说贤惠,只好自嘲地摇摇头,硬着头皮把旨意拟了下去。没办法不给靖王来点狠料,怕是他又要跑去边关开战了,给他府邸送个活宝让他头疼一阵也好。一想到姬君长生的那张气得好似烧焦了的脸色,姬君南瑾忍不住在心底偷偷地乐出声来。
舞红妆嫁给姬君长生?她没有听错吧。冉冉抱着琵琶傻站在原地,脑海中一时间混乱不堪,直到瞧见墨公公眉飞色舞的眼色时,才勉强回过神,跪地谢恩。
“今天先给你消去娼籍,晚上住在轩王府。明早你就以轩王义女的身份嫁到靖王府邸,以后要好好伺候王爷。”姬君南瑾端着皇帝架子,缓缓说道。
“奴婢遵旨!”冉冉嘴上应付着,心里已然开始盘算起她的刺杀大计。
机会来得太突然,她一时间理不出个头绪。直到躬身退出天香阁后,冉冉才敢抬起头瞅着暖阁上的牌匾一阵一阵地发呆。
“小姑奶奶!”已经挪到后院门口的宁无香忽然见到毫发无损的冉冉,立刻换上一张笑脸奔了过来,还离着一段距离就开始压着嗓子喊起来。
冉冉回身瞟了一眼宁无香,那眼神像冰冻的一样,无声地把宁无香僵在了原地。
敢在御前大呼小叫的,这老鸨怕是活腻歪了。冉冉转过身,绷着花容,走得那叫一个迅疾。
“一会儿不许乱说话。”冉冉经过宁无香身前的时候,狠厉地威胁了一句。
什么?宁无香完全搞不清状况,被威胁了个莫名其妙,正对着冉冉的背影纳闷着,天香阁里忽然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嗓音:“宁无香进来伺候!”
看来鸡窝里飞出金凤凰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这不,红鸾坊今晚就要飞出一只凤凰了。青楼女子要嫁进靖王府为妃的消息在宁无香还没出天香阁的时候就已经传遍了整个红鸾坊,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必须是苏冉冉小姐了,唯恐天下不乱,她要让靖王娶□□的事情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传遍整个傲天国。
“喂,你明天就是靖王妃了!”冉冉弯着腰,对着依在床边双目无神地舞红妆欢眨了几下眼睛。
“我不要,你杀了我吧!”舞红妆眼珠子连转都没有转,呆呆地答了一句。
“怎么有王妃不做,愿意**?”冉冉在回来的路上想了个主意,那就是把舞红妆控制成傀儡,自己扮作陪嫁丫头跟进王府,伺机……
“整个傲天都知道靖王不近女色,我可不想老死在王府?况且靖王好战,动不动就请命出征杀敌,我可不想命丧战场。”舞红妆一脸凄惨,好像事情真的如她说的那样糟糕。
“不近女色?谣传吧。再说了哪有上战场杀敌带女眷的。”冉冉可是清楚的记得,那个姬君长生曾经抱过自己。怎么会不近女色,鬼话。
“你不是傲天人吗?”舞红妆白了一眼冉冉,讥诮道。
“呃——别磨蹭,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冉冉佯恼道。
“靖王曾经奉旨娶过两个妃嫔,但是没多久就让他赏赐给手下的将士了。”舞红妆委屈地抽了一下鼻子。
“把自己的妃子送人?他疯了?”冉冉揪起眉头,一脸狐疑地望着舞红妆。
“何止,据说那两个妃子送过去的时候都是完好的,靖王根本没有碰过。”舞红妆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当她听到冉冉说自己被赐婚给靖王的时候,唯一的念头就是死,她这样青楼出身即使削籍也改变不了她的曾经,嫁到靖王府肯定没好儿。
“他有病。”冉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得出一个十分肯定的结论。
“所以我不嫁,别说我了,那些差点被御赐到靖王府的女子不是疯了就是含冤自缢。皇命难为,妈妈待我不薄,我不能连累红鸾坊,即使你不杀我,我也会在明天上轿之前……”话说到一半舞红妆突然泣不成声,那梨花带雨的娇俏模样看得人心里直痒。
“她不嫁,我怎么混进王府,难不成让我嫁进去?”冉冉揪起眉心,冥思苦想。想着想着,突然想明白了,既然舞红妆死都不肯嫁,干脆她替嫁过去好了,做了妃子下手更容易些,没准明天就可以手刃姬君长生,大仇得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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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黄昏,京城一家高档酒楼的顶层厢房内。
“参见楼主!”古天行抱拳躬身一礼,眼角微微瞄了一眼对面书桌后的俊逸男子。
“古堂主,打探陈炎菁底细的人是新来的吗?”慕容云海放下手中的书卷,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倦意。为了这桩买卖四方楼已经先后派了几批人,延误了不少时间,如果不是冉冉找到了东西,恐怕就要亲自出马了。
“回楼主,这种大生意属下怎么敢用新人。”古天行嗤笑一声回答道。论辈分他是四方楼的□□,论能力,他掌握着专门搜集资料和打探消息的灵机堂,可以这么说,四方楼每笔生意的成功都与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哦?你详细跟我讲讲,那件信物的临摹是怎么得到的?”慕容云海神色淡然地看着古天行,假意随口一问。
“这个,那个是见过此物的人口述,灵机堂画师手绘的。”古天行愣忡了一下,推搪道。说到这件事他还真是心里没底儿,手下几乎没有探到任何蛛丝马迹,他又不肯认输服软,最后拼拼凑凑总算对付上了一副临摹。他知道只要从陈炎菁身上搜到东西给雇主一看就必定认得真伪,自己何必叫得那么准儿。
“如此说来这件事还真是难为灵机堂了。”慕容云海话中有话,虚夸实贬。
“是有些困难,见过此信物的人太少了,属下的人花费了很多精力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古天行再说话已然没有了刚才的傲气。
“那个人呢?”慕容云海明知故问。
“用完之后自然是让他消失了。”古天行垂着头不敢直视慕容云海的双眸。这个年纪轻轻就接管四方楼的男子,表面上温雅谦和实则手段凛冽。
“还死无对证了。”慕容云海捋着耳后的长发,唇角似有似无的噙着一丝微笑。
“属下不明白楼主的意思。”不经意扫到慕容云海的表情,古天行的心立刻慌了。
“你自己过来看。”慕容云海指点着桌面上的一样东西,淡淡地说道。
古天行皱着眉心,摇着步子晃到桌前,低头一瞧,顿时脸色变了几变。
桌上除了那张出自灵机堂的临摹画像外,还有一样东西,他双眼几乎要贴上了才看了个明白,那样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是一块四方玉石,四面精雕细刻了四条栩栩如生的锦鲤。没错,这就是冉冉在陈炎菁身上搜到的东西。若要问这东西藏哪儿了,呵呵,没有人会想到它竟然在陈炎菁的耳朵眼儿里吧。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古天行一直以为信物是一块玉佩,没想到竟然会袖珍到如此模样,还是四面的,八成是以讹传讹,传到最后虽然合乎情理了,但是却大相径庭。
“如果不是口述的人有问题,那就是画师不称职了。”慕容云海若有所思地望着古天行,那清淡的目光之中赫然多了几分凌厉。
“楼主明鉴。”古天行见事情败露,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一掀衣袂单膝跪在慕容云海的桌前。这个罪过可大可小,谎报资料,免了他这个灵机堂堂主都不为过。
“画师剁手,逐出四方楼。”慕容云海端起桌上的茶碗,轻啄一口,缓缓说道。
“属下领命,”没有任何帮手下开脱的意思,古天行深施一礼,退出房间。
慕容云海搁下茶碗,轻咳了几声,手里摆弄起那枚玉石块,俊朗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会心地笑容。
“她还没回来?”慕容云海眼光未动,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回楼主,她说今晚天黑之前一定会设法脱身。”一个黑色的人影从与内室相隔的屏风后门现身而出。恭敬地回答道。
“天黑之前?早点儿吧,明儿能逍遥回来就不错了。你下去吧。”慕容云海一挥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是!”紫衣身形一晃消失在屏风旁边的窗口。
“那个丫头还真是个机灵鬼儿,没白疼她一场……”慕容云海笑弯着眉眼,满满地宠溺都快从眼底溢出来了。
他多想这样宠她一辈子,可是她心底藏着恨,即使脸上的笑容再无邪,也不是发自内心的,如果能让她忘记仇恨,他不惜用一切去换。
乌云避月,夜色无边,一顶藏青小轿颤颤巍巍地出了红鸾坊的后院,轿子旁小心伺候着一个女子,碎步紧倒,腰肢乱摆,一方帕子甩得香气四溢。
“快点,快点,到了还有很多事要做呢,别误了明天的时辰。”跟在轿旁的女子正是宁无香。一行人趁着更深直奔向轩王府邸。
“王爷有令,一会儿人到了不许走正门,直接送后院客房去。”轩王府的管家张顺吩咐完府上的家丁婆子就回书房复命去了。
这皇上也真奇怪,赐个青楼女子磕碜靖王也就罢了,干嘛把他家王爷还扯进来,收什么义女,啊呸,真是造害自己人上瘾了。张顺心里骂着,脚上的步伐不禁慢了下来。
“该不是那个新登基的皇帝对咱家王爷起了戒心,使计试探呢吧……”张顺越想越不对劲儿,忍不住扭头瞧了瞧大门的方向,这时辰那个女子八成到了吧。
可巧,说到还真到了。宁无香一行人刚好被拦在府外,虽然宁无香心里不满意,但是人家是王爷不敢得罪,连个争辩的话儿都没有就跟着家丁找后门去了。
“红妆啊,别怪妈妈狠心。只要他一句话,别说嫁人了,就是让咱们死咱们哪个敢说不字呀。”宁无香泪眼八叉地替易了容的冉冉上头绾髻,心里是说不出的难过,就好像嫁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
“妈妈真懂怜惜人儿。”冉冉媚笑着说道。
啪地一声,宁无香手中的梳子在地上碎成了两半。这个声音不是舞红妆的,而是那个……
“姑奶奶,您,您……您这不是要我老命嘛……”宁无香认出了是冉冉,她不敢声张,颤抖着嗓音问得那叫一个惨兮兮。
“要不到你的命,你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就好。趁着夜黑风高回去收拾东西吧,明晚之前解药会送到你手里,还有啊,好好照顾我红妆姐姐返乡归农。”冉冉漫不经心的说道,手里也没停,对着镜子挨个排儿的比量起发簪。
“我的红鸾坊岂不是要关门啦?”宁无香苦着老脸,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那种祸害人的生意不做也罢,你回去好好想想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何况你挣得够多了,人千万不能太贪心。”冉冉一边教训着,一边往发髻里送了一支雀尾银簪。
我怎么会遇到这个倒霉小祖宗?宁无香咬着唇,心疼的斯拉斯拉地。她是既不敢怒也不敢言,物极必反,谁能想到红鸾坊会在最昌盛的时候关门大吉了。只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不,小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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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如期而至,晨光下的轩王府格外的肃穆庄严。当今皇上的亲叔叔,轩王姬君无极背着手臂在院子里心事重重地踱着步子,他旁边站着管家张顺,脸上的神情也是一般无二的凝重。
“迎亲的队伍出发了吗?”姬君无极收住步子,仰头望向天空,随口问道。
“禀王爷,刚从靖王府出来。”张顺立马恭敬地回答道。
“怎么着,这小子还真想娶个青楼女子做王妃。”姬君无极的嘴角一扯,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容。
“应该是逼不得已的吧。皇上下旨赐的婚,怕是全傲天的百姓都知道了。靖王就算明知丢人,也不敢抗旨啊。”
“好哇,既然他肯娶,那我不妨就认下这个义女,看看这皇室到底要演一场什么笑话给天下人看。”姬君无极哼着鼻子,箭袖一甩,阔步朝后院走去。
天哪!王爷竟然认了那个丫头,早知道昨晚不饿她一宿了。张顺拍着脑袋瓜子,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冉冉已经梳妆完毕,准备妥当。她摘了舞红妆的人皮面具,换上了小月儿的那副,平凡的容颜乍看上去,似乎与华丽的喜服有些格格不入。
“参见王爷千岁!”候在门口的丫鬟婆子见自家王爷绷着脸大步走过来,立马跪倒行礼,规规矩矩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在屋里伺候,都杵在门口干什么?”轩王虎目一瞪,吓得地上的奴才连气都不敢喘了。
“每人十板,天黑前去管家那里领!”轩王怒斥道,回身推开房门,衣摆一撩迈过门槛。
冉冉穿着喜服,正靠在床头打着瞌睡,隐约听到门外有人说话,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却见一个蓝袍男子踏进了房间,再看来人相貌,应该四十有余,可是岁月不但没有给他带来衰老,反而增添了成熟的魅力和威严,尤其是那双电光隐现的眼眸,冷酷之外仿佛还具有透视人心的魔力,让看见的人不寒而栗。
“谁?”冉冉腾地站起身,明知故问的同时还不忘做出惊恐的表情。能拥有这般神采的人必定是王府的主子了。
“本王就是奉旨收你为义女的傲天轩王姬君无极。”这冷傲威慑的模样连姬君长生都稍逊几分。
“参见父王!”冉冉盈身一拜,莺声婉转。
“不必了,本王来就是想嘱咐你几句话……”咦?这个女子怎么生得这般姿色,连姿色都谈不上,太平庸了。轩王走了几步突然站住,冷眼打量起冉冉来。
“请父王明训。”冉冉不敢贸然去直视姬君无极的双目,她微垂着眼眸,乖巧地站在原地,轻轻地呼吸,连心脏的跳动都调节到最均匀的速度。
“呃,就这样吧。”姬君无极见眼前的女子虽然出自风尘,但言行得体,况且这容貌实在是太困难了,盘算一路的那些教训的言词实在说不出口。
轩王扁着嘴,又细细地端详了一遍冉冉,心中不由得想:“姬君长生那嚣张小子倘若知道皇上赐婚给他个这么丑的女人,管保把嘴都得气歪了,好,真好,这下子有热闹瞧了。”
想到这里,轩王的唇角不禁逸出一抹冷酷的微笑,袖口一甩朝门口走去,步伐明显比来时轻盈多了。
“恭送父王。”冉冉甜腻的唤了一声,然后对着轩王离开的背影调皮的吐了一下舌头。刚才轩王的表情变化她看得清清楚楚。嫌她长得丑?正好,今晚去吓吓那个姬君长生。
遮上红绡,冉冉在喜婆的搀扶下从后院慢慢腾腾地晃到正厅,拜别了所谓的义父义母,踏上直铺到喜轿的红绸,凤冠上的佩饰随着脚步叮当作响,仿佛在为她的出嫁鸣奏。
本应该喜悦的心情却压着沉重,在冉冉看到红纱下那人的轮廓时,苦苦克制的一颗心竟然莫名的紧张起来。
“看我今晚怎么收拾你这个祸害。”冉冉的手被喜婆递到姬君长生的掌心,一个冰凉,一个比冰还凉,各怀着水火不容的心,迈着貌合神离的步子……
“王爷,喜轿在这边。”喜婆颤抖着声音小心提醒道。
“本王喜好戎装,王妃自然嫁夫随夫与本王同乘一骑。”姬君长生挑起眉眼,嘴角噙上一抹鄙夷。
喜婆哪敢有什么异议,反正新王妃无论乘轿还是骑马,自己都是跑腿儿的命,王爷说啥就是啥,照办才不会出人命。
骑马?冉冉的小脸在红绡下微微有些难看。弹弹琴跳跳舞,下下毒易易容,这些她都在行,使个轻功跑个路也难不倒她,与个功夫三流的江湖人士过上几招勉强也能混个平手,可是骑马这个活计在风吹别调的时候没人教过啊,她连马都没近距离瞧过,只瞅过慕容云海办完事儿骑马回四方楼,很威风很潇洒……
“啊——”正想着,冉冉突然感觉一只大手握住了自己的纤腰,她本能地惊呼一声,声音还没落地,自己的双足已然蹬空了。
一瞬间而已,冉冉镇定下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马上了,确切的说是在姬君长生的怀里。
“哈哈哈……”姬君长生笑得很大声很放肆。他是故意的,先骑上马,然后探臂捞起新娘,听她惊叫不已,吓得她丢了一半的魂儿,最后再肆无忌惮的嘲笑她。
混蛋!冉冉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表面上却不敢有什么异常。
姬君长生单手一提缰绳,断喝一声,身下坐骑得到主人的指示,立刻长嘶一声,翻开马蹄疾驰而去。
冉冉绷紧身体,双手不自觉地拽上姬君长生的喜袍,一颗心脏随着那急促的马蹄声,越跳越快……
靖王是来迎亲还是来抢亲哪?杵在轩王府院中的接亲队伍顿时没了一点儿响动。所有的人目光都集中在姬君长生消失的方向,久久无法回神。秦烈扶着额头朝银火使了个眼色,两人即刻心领神会,默契十足的各自带领十几个护卫追了上去。
再说姬君长生,一手驭马,一手抱着冉冉,坐下快如闪电般的穿过大街小巷,惊得那些起早看热闹的百姓若潮水一样的后退,硬生生把京城大街挤出一条近似两丈宽的道路。
骏马狂飙,转眼间已然看到靖王府邸的轮廓。姬君长生缰绳顿收,马儿骤然降速。冉冉只感觉身体猛然前冲,眼瞅着就要摔下马去。刚才还乱跳的心刹那间停住。
姬君长生要谋杀亲妻啦!冉冉死咬着唇瓣,没有惊呼,暗地里运起轻功,只待姬君长生一松手就腾空跃起,也顾不得什么刺杀计划,先逃出命再说,来日方长,不争这一时之勇。
冉冉想得快却没有姬君长生动作快。不过眨眼功夫而已,轻功还未施展,冉冉已经人在半空了。
姬君长生抱着冉冉驾起脚下功夫舍马跃上院墙,飞檐走壁,几个跳落,稳稳地站在了王府的当院。
“王、王、王爷回府了!”管家陆绍擦了几把眼睛扭头朝正厅里面喊道。
话音刚落,刷拉拉,厅里涌出一帮人。有丫鬟婆子,有家丁护卫,还有前来贺喜的宾客。首当其冲的是一个戴着红褐色面具的白衣男子,面具下的一双眼眸闪过一丝惊诧的神色,不过稍纵即逝。
“拜堂!”姬君长生沉声命令完,松开手臂,放下冉冉。这个女人身上有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那些恶俗的胭脂水粉,而是淡淡的草木香。本来狂躁的心情竟然在嗅了一道这奇妙的香气后渐渐平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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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是王府娶亲,从昨天中午接到圣旨开始,全府上下总动员,又在外处借了不少丫鬟婆子,张灯结彩忙活了一宿,好不容易在天亮前把死气沉沉的靖王府打扮得有点儿喜庆的模样了。
吉时已到,冉冉拉着红绸的一端在喜婆的搀扶下迈进了大厅。从现在开始她这个假冒的青楼名妓就真的登堂入室做了靖王府的王妃。不为什么荣华富贵,更不是情投意合,红绸揉在掌心,唇角的微笑在红绡的遮掩下凛冽绽放。
“一拜天地!”随着喜乐声,喜婆扯起嗓子喊道。
姬君长生端着手肘,冷眼瞧着冉冉独自跪在蒲团上俯身拜倒。
喜婆从未见过拜堂的时候只有新娘子一个人在磕头,不由得愣在旁边傻傻地盯着靖王,接下来的话不知该如何喊出,喧嚣的喜乐声也随着宾客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容消失得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看什么看,继续!”姬君长生一敛眉,一瞠目,冷冷地说道。
前来观礼的朝中大臣与王公贵族忍不住抬头瞄了一眼伫立在大厅中央的靖王,心里顿时一阵唏嘘。姬君长生身上艳丽妖娆的喜袍更加衬托出他尊贵倨傲的风liu邪肆。
“二……二拜高堂!”喜婆颤着嗓音继续高喊。“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婚礼就这样匆匆的结束了。冉冉优雅的站起身,一点儿犹豫的情绪都看不出来,扯起红绸朝门口行去。
“你竟然敢走到本王的前面?”姬君长生幽深的眸子猛然一凛。那眼光看得周围刚刚松了口气的宾客不自主地又紧张起来。这个靖王纯属找茬,刚才撇下新娘子一个人拜堂,现在新娘子一个人进洞房他反倒不乐意了。
方向没有变,脚下的频率也没有变,冉冉抬起手,腕子一抖,红绸顺势抛了出去。喜婆吓坏了,竟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无意识地伸手接住了绸子的一端。
完了!喜婆摸到红绸的一霎顿时感到头晕目眩,随手丢下大不吉利,自己拿着,嫌命长了不是,干脆两眼一翻假装晕死,昏倒前还不忘把红绸铺在胸前,万不敢惹上尘土。
冉冉走得潇洒,看的人却是心惊胆颤。靖王是当今皇帝的亲弟,不仅是皇亲国戚更是兵权在握,平日里连与他说句话都要再三斟酌,小心翼翼,哪里敢有人甩他的面子。
“反了!”姬君长生剑眉微挑,怒喝一声,刷地从腰间抽出流光宝剑,迈开步子就朝门口冲了出去。
大厅里的气氛忽然紧张起来,胆小的文官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戴着红色面具的铜燃离门口最近,瞧着自家王爷浑身杀气执剑而来,也来不及考虑什么身份尊卑,疾步拦在门前,单膝跪倒在地。
“王爷请三思!”铜燃豁出去了,就算王爷真要斩下他的头,他也要阻止。皇上赐婚,全国皆知,如若王爷一时冲动在婚礼上杀了新娘子……
“让开!”姬君提剑指向铜燃,怒不可遏地咆哮道。
“倘若王爷非要杀了王妃泄恨,就请先处死属下吧。”铜燃一边说一边朝秦烈与银火使了个眼色,他二人在姬君长生长剑出鞘的时候就已经尾随了上来。
“王爷请息怒!”秦烈与银火都不是糊涂人,连忙与铜燃并排跪在姬君长生的身前。
“你们也反了?”姬君长生咬牙说道,脸上一副恶相,心里的愤怒却已然消减了一半。该死的女人,她有恃无恐,仗着皇兄赐婚竟然无视本王,本想给她个下马威,不想反被她摆了一道。
“王爷请息怒!”陆绍一挥手,府里的侍卫家丁,丫鬟婆子立刻跪了一地。就连那些前来贺喜的朝中大元也纷纷跪倒,莫名其妙的替新王妃求起情来。
有台阶自然下,姬君长生当然知道事情的利害轻重,长剑一收,朝着冉冉消失的方向呼喝道:“陆绍,多派些人三天之内给我教明白她,以后如果还敢这样没规没矩的就算是皇上赐婚,本王也照样休了她!”
“是!”陆绍犹豫了一下回答道。规矩?王府的规矩就是顺着王爷,新王妃出身青楼,本该是逢迎讨好的祖宗,可是从今天的行为来看实在不像,想不通啊想不通。
喜宴准备了多少就剩了多少。别说热闹到深夜,昏黄还未到,来的宾客就一个不剩地全部告辞了。
姬君长生瞧了半天大厅正对面贴的大红喜字,眉心一拧,对着身边的秦烈吩咐道:“天黑前全拆了。”
“是!”秦烈回答得干脆利索。他早已见怪不怪了,王爷以前娶那些个侧妃的时候纯属皇上逼急了应付一下,过不了几天就找个理由降成妾,降成奴,然后带到边疆赐给那些骁勇善战的将士。这样也好,断了那些朝中大臣想使美人计拉拢靖王的念想。
与前厅的萧索比起来,后院可算是“人声”鼎沸了。
伺候的丫鬟婆子围在院中的槐树下,小声嘀嘀咕咕的。
“新娘子好奇怪啊,不让人进去伺候……”
“八成是心里有气,拿咱们使性子呢吧……”
“不就是楼子里头来的嘛,猖狂什么啊?”
“你不要命了,敢在这里说?她现在可是攀上高枝的凤凰啦……”
“什么高枝啊,我敢打赌过不了三天就摔下来了……”
“三天?依我看过得了今晚也过不了明晚儿……”
“……”
外面聊得火热,里头却是几支红烛守洞房,一抹红销挂罗帐,喜装下面盖鸳鸯,新娘躲在房顶上。
冉冉代嫁之前已经把姬君长生以往娶亲的情形打听了个清清楚楚,这新房他是不会来的,所以要报仇的话只能自己去找他。
虽然只见识过他的轻功,但是冉冉可以肯定单打独斗自己绝对不是姬君长生的对手。如果下手只能用毒,既然用毒就要知道姬君长生的书房在哪儿,趁他没回去或者中间离开的空当,神不知鬼不觉的做上手脚。
夜色渐浓,冉冉探出头瞧着院中聒噪的女人们已经疲了,有的倚树站着,有的干脆坐在花池边摇着手中的帕子纳凉。想是都在等管家的一句话——王爷今晚不过来,不用伺候,都散了吧。
晚风习习,吹得天边的云彩慢慢地移向那一轮银白,冉冉矮着身子,在乌云蔽月的一刹那骤然腾空而起,几个跳跃已经离开了后院。她没有来过王府,望着前院几排整齐的房屋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儿找起。
这里怎么这样大?冉冉犯愁地皱起眉心。她哪里知道姬君长生与属下的关系异常亲近,连吃睡都在一处,所以才会有眼前这番前院比后院大出好几倍的景象。
早知道这样今天就不惹恼他了,没准明晚还能来找一趟。冉冉纵身跳下房檐,码着墙边朝就近的一排厢房移去。
咦?没走几步冉冉猛然收住身体,凭她这几次执行任务的经验,附近好像埋伏有人。想法刚出,就见一个黑影嗖地一下从头上飞过,瞧那速度轻功绝不亚于姬君长生。
好险!冉冉倒抽一口冷气,屏住呼吸藏进不远处的草丛里。
刚才还死寂的前院顿时灯火通明,显然是早有防备,一队队的护卫令行禁止,按照事前策划好的方案有秩序的开始行动起来。
冉冉瞧着那些突然从暗地儿里,假山后冒出来的侍卫,猛吞了几下口水。刚才自己要是再往前走几步就进了埋伏圈,十有**成了那名刺客的替死鬼。
“禀金主儿,来人已经被困在府内。”
“挨处搜!耗子洞也不许放过!”
“遵命!”
冉冉轻轻扒开草丛,举目观望,那名被称作金主儿的人正是脸遮金色面具的黑衣男子。
吓?!挨处搜?那后院新房岂不是也在搜索范围内,冉冉咬着唇,心中暗叫一声苦哇,看来今晚注定是无功而返了,趁着大批人马没到后院,赶紧溜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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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容易回去难,冉冉憋着一口气,使出浑身能耐,历经几回有惊无险,终于爬回了新房的屋檐上。这时后院已经陆陆续续地涌进来几队护卫,惊得那些个丫鬟婆子都畏缩成一团堆在院子的正中。
还好来得及,冉冉扒着房檐,手臂用力一撑,将身体从后窗荡进了新房。红烛早已燃尽,冉冉不敢耽搁借着院中火把的光亮,几步跃到床前。手脚并用,脱去夜行衣,换回喜服,散开的青丝来不及重新绾好,只能简单的用簪子在脑后别了个发髻。
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冉冉才气定神闲的转回身,等待管家来叫门。
侍卫越聚越多,火把已经映红了头顶的天空。王府里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已经都搜遍了,只剩后院这间新房,而这里不同于别的地方,至少今晚是,新王妃的房间没有王爷亲自下令谁敢进去搜。
屋里屋外两重天,外面是火把燃燃热火朝天,房里则是对立僵持寒气逼人。冉冉一转身正好瞧见门口杵着一个身影,黑衣蒙面,身材颀长,不是那个刺客还能是谁?
冉冉气的不是刺客躲进她的房间,而是刚刚噼里啪啦一顿换装,全部被他看了个干干净净。
对视,冉冉的目光冷得吓人,那样犀利的眼神出现在这样一张平凡的容颜上实在有些让人费解。
她竟然不害怕?冉冉对面的男子轻挑眉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冉冉的眼,身后的火光愈发明亮,铺在窗纱上的那些人影陆续朝门口拢了过来。
“王妃,府里进了刺客,王爷请您移步院中,以免受到伤害!”门口传来了管家陆绍的喊声。
刺客明显愣了一下,不过立马身形一晃逼到冉冉的身边,接下来却没有什么动作,例如挟持,威胁……只是淡淡地看着冉冉的脸,神色里露出几分难以抑制的诧异。
“我已经睡下了,不方便出去,这里没有什么刺客,你们去别的地方搜吧。”冉冉懒懒地说着,眼神依然死死的瞪着黑衣男子。
“王爷……”陆绍不敢带人硬闯,面露难色的扭头望向铁着脸的姬君长生。
“哼!既然不想出来,本王还懒得管你死活了。来人啊!把这里围起来,不许人出入!”姬君长生一声令下,身后的王府护卫齐齐地围拢了过来,把后院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连苍蝇看到这阵势都要三思而后行。
“姬君长生……”冉冉从牙缝里忿忿地挤出三个字,然后怒视着黑衣人的眼神更加猛烈起来。
肯定不是因为冉冉的眼神太凶悍了,刺客竟然扯下面纱。借着房外的火光完全可以瞧清楚他的样貌,很简单一句话就能概括他的相貌,美得无法形容,长得完全跟刺客这个行当不靠谱。
冉冉眨了两下眼睛,敛起一半愤怒。男子的容貌让她想起了慕容云海,莫非他是四方楼派来的?
俊美男子瞄到冉冉眼中的怒火少了一半,立刻压着嗓子低声说道:“在下琴无伤……”
“无上?还无下呢!”冉冉刻薄的回瞪了他一眼。别说四方楼了,哪里来的杀手也不会自报姓名。冉冉的唇角向上弯出一抹鄙夷,冷冷地问道:“你要杀姬君长生?”
“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只是想去他的书房找样东西。”琴无伤长得不像杀手,说话更不像,文绉绉的,一副饱读诗书的模样。
“你知道他的书房在哪儿?”听到书房二字,冉冉的眼睛立刻光彩熠熠。
“嘘——”琴无伤连忙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冉冉捂上小嘴,一双大眼睛灵动的转了几转,最后停在琴无伤的手背上。
“你受伤了?”冉冉小声问道,音调里听不出半点担忧,倒是夹杂了不少兴奋。
“书房里有机关,你要是去的话小心点儿。”琴无伤低头瞧了一眼已经凝固的伤口,轻声说道。
“呃?”冉冉仿佛有一瞬恍惚了,这样关切的语气像极了慕容云海。“你偷到东西了没有?”冉冉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把自己唬了一跳,她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外人来了。
“嗯。”琴无伤点点头。
“这里被侍卫围得死死的,恐怕你跑不掉了。”冉冉翘着唇角,笑眼弯得好像被云遮住了一大半的月亮。
“他抓不到我的。”琴无伤轻笑道,眉目清澈得仿若冰山之水般的凛冽。
“呃,我虽然是王妃,可是对他一丁点儿威胁都没有……”靠她来要挟姬君长生就范,最好想都别想。
“我知道。”琴无伤笑得更深了一些。
“你很了解他嘛。”冉冉并不生气,一是因为她并不难看,二是因为她没有兴趣做姬君长生的王妃。
“你很了解他嘛。”冉冉并不生气,一是因为她并不难看,二是因为她没有兴趣做姬君长生的王妃。
“靖王无情,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你?你要带我走?为什么啊?”
“刚才无伤冒犯了姑娘,虽然是无意……”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无伤愿意弥补姑娘……”
“怎么弥补?”冉冉饶有趣味地望着琴无伤。
“呃——”琴无伤迟疑间,不免有回想起刚才的情景。自己正在门口观察外面的动静,忽然从后窗飞进一个身影,他刚要冲过去制服对方,不料来人竟然开始宽衣解带,那薄薄一层内衣裹出的是一副玲珑曲线,那如瀑的青丝滑落于腰际,顷刻间乱了他的心神。
“把你偷来的东西借我瞧瞧,我就考虑不计较你刚才的所作所为了。”冉冉眼中忽现一抹狡黠。
琴无伤犹豫了一下,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方小小的锦盒,置在掌心上还不到掌面的四分之一。拨开机关,里面铺的是金色的绒缎,缎子上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小东西,别说房间里没有光源,即使有,估计也要把眼睛贴到近处才能瞧个清楚吧。
“这个是……”冉冉只凑近瞄了一眼,就完全确认了这个东西是什么。巧了,自己前儿刚偷的东西,现在竟然又出现在了眼皮子底下。
“至尧的传国玉玺。”琴无伤也不隐瞒,低声说道。
冉冉摇着头完全无语了。估计慕容云海也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吧,恐怕世上也没几个人知道这么丁点个小东西竟然关系到一个国家的命运。
“姬君长生藏着别国的玉玺干嘛?你又为什么来偷它?”冉冉喃喃地问道,她明知道自己知道的越多越危险,但是好奇心真的很难抑制。
“那你先告诉我,你假扮舞红妆嫁进靖王府是为什么?夜探姬君长生的书房又是为什么?”琴无伤收好锦盒,笑眼弯弯地看向冉冉。
“算你厉害,我困了要去睡觉,你能逃就赶快逃,千万不要连累我!”冉冉一扭头,再也不理会琴无伤,真的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果然是个有趣的女人,琴无伤倒进床边的长椅,瞧着冉冉的睡容,唇角不经意地逸出一丝微笑。没有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床上的人儿立刻变得平庸无奇,但是那平凡的容貌却无伤她的天真可爱。他哪里知道那份天真下潜藏了多少恨,那份可爱下又压抑了多少痛。
“嗯?我怎么睡着了?”冉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阳光透过纱窗洒在梳妆台上,照得那些琳琅细软笼上了一层淡淡地光芒。
琴无伤呢?冉冉从床上弹起,眼睛飞快地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目光所及的地方别说人影了,连有人来过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身喜袍的姬君长生提着长剑,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你要干嘛?”冉冉算好分寸,身体往前一送正正的将胸口迎向了姬君长生手中的流光。
这个动作顿时把随后冲进来的秦烈吓出一身冷汗,但是想伸臂去挡已经来不及了……
“他在哪儿?”姬君长生硬生生地收出剑势,流光宝剑的锋利稳稳的停在距离冉冉胸口半寸不到的地方。
“妾身愚钝,不明白王爷的意思。”冉冉故作惊恐地望向姬君长生,微微颤抖着声音说道。
“怎么是你?”姬君长生的眼神恐怖得好像要吃人,面前的女子根本就是那天早上撞到他的丑丫头,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昨天竟然敢卷了他的脸面,胸中的怒火腾地一下燃了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闯进来是抓刺客的。
冉冉扶着床头慢慢起身下地,逼得姬君长生的长剑寸寸后退,她低眉顺目,盈盈一拜,完全没有了昨天婚礼上甩喜绸的气势。
“妾身参见王爷!”冉冉细声软语道。目的没达到,她还想继续留在姬君长生的近身,只好选择委屈自己频频示弱了。
“你怎么会是舞红妆?”姬君长生无法相信这个毫无姿色的女子竟然就是红透京城的花魁,难道那些男人的眼睛都是瞎的吗?还是皇兄故意找个丑八怪来刁难他?
“妾身……”冉冉低着头,刻意嗲起嗓子。
“够了!”姬君长生一听到冉冉娇嗔着“妾身”两个字浑身的鸡皮疙瘩就都能抖掉一层。他剑眉一挑,冷冷地问道:“本王问你昨晚的刺客在哪儿?”
“刺客?妾身没有瞧见什么刺客。”冉冉抬起无辜的眼,开始装傻。
“你敢包庇他?!王府所有的地方都搜过了,除了这里他还能藏哪儿去?”姬君长生目光一凛,紧紧地盯着冉冉的眼眸,不断的输送着压力跟威慑。这个女人搞什么鬼,昨天装清高,今天装可怜。
“妾身不敢,王爷不信的话尽管搜就是了。”冉冉委屈地眨眨眼睛,然后趁着姬君长生目露凶光前,把头压得要多低有多低。
“你敢顶嘴……”姬君长生袖袍一抖,正好甩在冉冉的身上,力气大得当即把冉冉撞了个趔趄。
“啊——”冉冉假装惊呼一声,故意脚下不稳,扑倒在地。
“嘶——”跟在姬君长生后面进来的侍卫们都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冷气,胆小的丫鬟们更是惊恐的捂上小嘴,眼睛瞪得仿佛看到了魔鬼一般。
王爷生气了!王妃要倒霉了!
姬君长生瞧着摔在地上的冉冉,那无助的模样瞬间刺进了他的心里。一定是自己气昏头了,才会对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下了重手。但是骨子里的傲气不允许他说任何软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叱咤道:“什么才貌兼备,依本王看分明就是一个奸细!刺客进了这里就没了踪影,如果不是你存心包庇,他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冉冉把牙咬得咯咯直响。姬君长生小题大做无非就是想找借口给她个下马威。小不忍则乱大谋,这笔先记下,迟早要讨回来。
“给本王仔仔细细的搜!”姬君长生一声令下,房间里的侍卫立马忙活起来。也不管能不能藏人,愣是把偌大个新房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王爷的命令,丫鬟们不敢去扶地上的冉冉,只是尽量垂着头不去看那个样貌平平、纤弱可怜的新王妃。
冉冉撑着上身,委坐在地上,一边假装无声的抹泪,一边偷偷的从帕子间隙去瞧那些护卫们在她眼前翻腾。她也好想知道琴无伤是怎么逃掉的。
“回王爷,没有刺客的踪迹。”秦烈附耳在姬君长生的身旁低声说道。
刷!两道狠厉的目光猛然射向了冉冉的脸庞。
“他真没来过?”姬君长生的脸色异常难看,声音里满满地全都是危险。
“妾身,妾身真的没见着什么刺客。”冉冉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凄惨兮兮。乍一看还真像个被丈夫冤枉的小妇人。
“陆绍,传本王命令,舞红妆降为侍妾,立即执行!”姬君长生丢下一句冷话,连多瞧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转身离开了新房。
“遵命。”陆绍朝着姬君长生的背影恭敬地答道。
侍妾?帕子擦得眼角生疼,冉冉见姬君长生带着怒火离开了立马停下自虐,冲着门口噤了噤鼻子,算是表达自己卑微的忍受下来了。
“呃,王妃,啊不,红妆夫人,请收拾一下跟我搬去厢房吧。”陆绍三十出头,身材清瘦,面容清瘦,双目深陷却很有神,虽然一身下人打扮,但遮不住他清雅的气质。
“没什么可收拾的,我只有一把陪嫁过来的琵琶而已。”冉冉僵着脸,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
本来就平淡的容貌再缺失了表情顿时索然无味,瞅得那些丫鬟忍不住偷偷咧嘴,这个舞红妆是怎么迷倒那么多男人的,随便从王府里抓个丫头出来都比她长得耐看。
普通太普通了,失望太失望了,除了这些之外好像还有种叫做沾沾自喜的感觉在心头缓缓萦绕。忍不住离开的脚步都多了几分偏见。
天宝琵琶内有夹层,夜行衣与冉冉干活的行头都暗藏其中。所以姬君长生搜房的时候一无所获。
至于那个琴无伤,冉冉有预感,他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因为昨晚顺手牵羊从他腰间摸了块雪花玉,瞧那玉石玲珑剔透的模样和里面如雪花般完整的杂质就知道绝对价格不菲。
好吧,姬君长生就让你再逍遥一个白天。冉冉把晚上要用的东西清点完毕,合上琴盒,盘起长发,换上丫鬟准备的衣服,推开门,单手提着裙角刚要迈出厢房的门槛……
“夫人要出门?”陆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微微躬着身与冉冉目光平视。
“房里闷,我到院中走走。”冉冉换上一副受气的神情,弱弱地说道。与其晚上乱闯,不如白天去前院转转,摸摸路线。
“呵呵,不行。”陆绍干笑两声后,立刻板起面孔断然拒绝了冉冉的要求。
靖王府实在奇怪,下人竟比主子强,她好歹也是王爷的侍妾,不算半个,十分之一的主子总该有吧,怎么每个人都能欺负到她头上。丫鬟不照面也就算了,现在连个管家都能禁她的足。
“我想见王爷。”冉冉脑中一转立马又转出个法子。妻子见夫君合情合理,你就算不带我去,也得去请示一下你家王爷吧。
“呃?”陆绍愣在门口,半天回不了神。以前那几位主子躲王爷都躲不及呢,这个可好要亲自送上门去找挨骂。
“麻烦带路。”冉冉颌首垂眸,不再多言,摆出一副你不带我去,我就跟你耗到底的架势。
“既是这样,请夫人随我来吧。”陆绍面露难色,偏偏又没有理由拒绝。王爷只是交代不许她到处乱走,并没有说过不见,罢了,先带过去,请示之后如若不见再带回来就是。陆绍一面想一面带着冉冉朝前院姬君长生的书房走去。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冉冉抬眼望着房门上的牌匾,心里的欢喜差点表露在脸上。
云溪书苑。好幽雅的名字,可惜它的主人却是一介狂妄的武夫,暴戾,野蛮,冷血,无情……
“不见!”姬君长生咆哮的声音震得房子都颤了三颤。
冉冉唇角噙着一抹讥诮,悠然转身,朝着来路步伐轻快地折返而回。
就料定他不会见,不见最好,以免脏了彼此的眼。
冉冉回到厢房,真的就乖乖地没有再出房门。陆绍派丫鬟以送茶点为名进去试探了几次,回复都是一样的,夫人在睡觉。
从晌午到黄昏,又从黄昏到深夜,冉冉整整睡了饱。成败就在今晚,养精蓄锐只为专心对付姬君长生。
下毒的方法有很多,考虑到书房机关重重,冉冉决定使用毒烟。这样可以不必进入书房就能设下毒瘴,纵使姬君长生武功再高只要吸入一点,即便不死,内力也会消减大半,到时自己再出手,必定事半功倍。
昨晚经过琴无伤一番搅合,王府上下一定是疲惫不堪,今夜偷袭正是时机。冉冉飞身跃上房顶,踏着夜色毫不犹豫地朝云溪书苑奔去。
前院很静,偶有夜巡的侍卫经过,踩出一阵整齐的声音,然后愈来愈远,一个纤细的黑影合着那渐远的脚步声落在了云溪书苑的门口。
冉冉摸出注满毒烟的竹管,小心翼翼地迈上石阶,矮着身子把半边脸贴近窗纱,双眸警惕地环伺了一圈周边的环境,确认一切安全后,她快速地拔掉竹管顶的竹冒,用空心针管刺破窗纸,鼓足腮力对着竹管的尾端吹了一口长气。嗤地一声轻响,毒烟尽数冲进了书房。
冉冉掩住口鼻,抽出竹管,飞快的向后退了几大步,将下毒的家伙丢进了院中的草丛中。
而她则抽出小腿外侧隐藏的短刀,找了处最有利的伏击位置,静静的等待着房里的异动。以姬君长生的能耐他应该很快就发现房中有毒气,然后不顾一切的冲出来呼救……
可是直到皎月由亮转淡,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里面依然没有动静,冉冉有些不安了。
姬君长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毒死了吧,或者他根本不在书房里。
想来想去,还是第二种可能性最大。
过了这么久,毒瘴的毒性应该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冉冉捂着口鼻轻轻地挪到窗边,用食指在窗纸上破了一个窟窿,探目朝里面望去。天还没有完全大亮,冉冉只能瞧见个大概,书房里出了书桌和整面墙的书架外还有一个巨大的屏风,屏风后面有什么看不到,想必是休息的内室吧。
要进去看看吗?只有进去才能确认姬君长生是生是死。冉冉在心里默默地鼓动着自己,可是脚下却一动没动,如果昨晚没碰到琴无伤的话,她一定毫不犹豫的进去探探,可是现在她知道里面有很厉害的机关了,反而迟迟做不了决定。
“苏冉冉,亏你还是四方楼出来的人,做事如此畏首畏尾真是丢尽了师傅的脸!”冉冉咬着牙心里暗暗骂道。离开风吹别调时,那些危险重重的关卡都能过,眼下一个布满机关的书房有什么好怕的,就算丢了命在这儿,做鬼也不会放过姬君长生的。
主意一定,冉冉不再迟疑,握紧掌中的短刀,挑翻门闩,屏起呼吸,推开房门,身子一侧从缝隙闪进了书房。
冉冉一只脚刚落地,立刻警觉地挥舞短刀遮住自己的要害,以免触发那些冷箭暗器之类的机关,可是两只脚完全踏实地面后,书房里却一点异常的响动都没有。
呃?难道琴无伤吓唬人。冉冉试探地朝前迈了一步,随着脚尖脚跟逐次着地,周围仍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又试了几步还是没有异常。冉冉诧异的眨巴眨巴眼睛,开始小心翼翼地顺着墙边往屏风后面移起步子。
眼看到了跟前,只要稍微探下头就能瞧见里面的情况了,冉冉的耳边突然□□一阵疾风。有机关,冉冉脚下不动,身子向后一仰,一只羽箭嗖地一声擦着她额前的刘海飞过,噗地钉进了书架里。
小意思嘛,冉冉直起身子细细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如果机关触动肯定会在下次来袭前有声音的预兆。
嗯?就一支箭?冉冉侧耳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心里正犯着嘀咕,突然从刚才那支箭射过来的方向发出了特别的响声,那响声好熟悉,好像是……
糟了!冉冉再想闭气已经来不及了,一股香气冲进了鼻腔。使毒的人都知道这东西最要命,嗅到它就等于是鱼肉上了砧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了。
“姬君长生你这个卑鄙小人,竟然……”冉冉话没说完,人已经失去了知觉。迷香她用过不少,解药也随身携带,只是那药都是消遣别人用的,她哪里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着了道,阴沟里翻个船啊。
书房所有的门窗在冉冉昏迷后骤然全开。门口赫然立着一个伟岸的身影,那一身的气派与冷傲的气质不是姬君长生还能有何人。
“王爷英明,这个女子果然有问题。”铜燃瞄了一眼昏厥的冉冉,说道。
“这种相貌怎么可能是舞红妆,那红鸾坊一夜之间从京城消失八成也跟她脱离不了系,带到暗牢,本王要亲自审审。一个偷本王的东西,一个要本王的命,他们当靖王府是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哼!”
姬君长生嘴角噙着讥笑,目光阴冷地扫过冉冉那张样相貌普通的脸庞。这副模样假冒王妃,还想蒙混过关,真当自己瞎了眼不成。
“呜——”身体突然一阵凛冽的疼痛,昏迷的冉冉猛然惊醒,张开眼睛进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
银火!冉冉愣了一下立刻认出了对面的人。但是还没想通发了什么事,但见一道黑影奔向了自己的身体,紧接着又是一阵更凶猛的疼痛。
这次冉冉紧咬住唇没有吱声,但是身体的痉挛和那愤恨的眼神已经看进了银火的眼里。
“回王爷,她彻底醒了。”银火挽起长鞭,转身一礼节,恭敬地说道。
这里是……周身阴冷的感觉让人不寒而栗,幽暗的灯光使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阴森可怖。
眼前除了银火,还有一脸不屑的姬君长生,和他那些人不人鬼不鬼戴着面具的贴身护卫。现在还多了一个眼生的,那人戴着纯白面具穿着纯白长衫,身型比起那三个略显清瘦。
“谁派你们来的?”姬君长生绷着脸冷冷问道。
“要杀就杀,哪儿来这么多废话?!”冉冉哼了一声,咬牙说道。她没挨过打,有慕容云海撑腰,四方楼谁敢动她,现在身上火辣辣地疼,真有点儿生不如死的感觉。
“说了就给你个痛快。”姬君长生冷笑道。让他不好过的人绝对没有活命的机会,只是定个什么死法可以酌情考虑。
冉冉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瞪着姬君长生,那激烈的眼神仿佛火焰一般正汹涌地吞噬着眼中的仇人。
“银火,打到她说为止!”姬君长生一眼就瞧出冉冉是没受过刑责的人,只是徒有好胜倔强的性子罢了。
银色面具突然狰狞起来,手里的鞭子顿时幻化成黑色的闪电,铺天盖地的招呼到了冉冉的身上。
凛冽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措不及防,冉冉死撑着没有呼痛,任凭每一寸肌肤都在苦苦的挣扎,直到触动底线的时候,她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
哗!一桶冰水从头顶冲下,所有的痛感瞬间恢复,冉冉猛地张大眼睛,咬得血肉模糊的下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谁派你们来的?”阴狠的声音夹杂着不容抗拒的威力忽然在耳边响起。
她想怒视姬君长生,告诉他自己不会服软。可惜心有余力不足,试了几次,头反而越抬越重,身上也越来越痛。
“好倔的丫头”姬君长生用食指挑起冉冉的下颚,歪着头准备搜寻冉冉的眼光,不想指下突然传来异样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微微有了移动。
易容?姬君长生眼中掠过一丝讶然,唇角噙着狡黠的微笑,伸出另一只手抚上了冉冉湿哒哒的脖颈,手指轻轻向衣领内挪动,最后停在锁骨的下方。
他要干嘛?透过水雾,冉冉望见姬君长生墨染的双眸闪动着异样的光芒,心里顿时一阵没着落的惶恐。
为了易容效果更加真实,人片面具与肌肤的粘合处并不在颚下,而是延伸到了锁骨下三寸的地方。此刻那里经过冰水一激,已经翘起白皮,再加上冉冉出了一身冷汗,黏接的药水受到浸泡,粘连处开始有分离的趋势。
“铁焰,把她脸上的人皮摘掉!”姬君长生微微扯了一下翘起的人皮,发现粘得还是很紧,如果真的不管不顾扯下来,可能这个女人的脸要被扒下一层面皮了。
冉冉暗暗吁了一口,如果姬君长生用强的话,她真想立刻死掉。
被称作铁焰的正是那名戴着纯白面具的男子,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瓶,倒了点无色的液体在掌心,然后细细地顺着冉冉面庞的边际开始涂抹,人皮面具在药水的作用下,开始慢慢脱离冉冉的肌肤,铁焰看好时机,手指捏着一角,微微一拉,整块面具就这样完好的被摘了下来。
人皮面具脱落的一瞬间,地牢中所有的人都怔了一怔。那两张脸的差距太大了,眼前这仿若白莲花般的少女简直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素颜的冉冉无比清纯,好似一块白玉,洁净清澈,倾城容颜虽然不施粉黛,苍白无力,却格外惹人怜爱。
“可惜了。”姬君长生摇头轻叹道。他已经不再是五年前那个会轻易心动的少年了,现在任何对他动了杀心的人都不可以留在世上,即便她是如此绝色的女人。
“姬君长生,我今天杀不了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冉冉哑着嗓子说道,嘴唇微张,鲜血立刻连成一条细线顺着唇角滴了下来,滴在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裙上,浸染,凝固。
“这么美的女人打死了真可惜。”姬君长生再次挑起冉冉的下颚,细细地端详起来。真美,连那充满怒火的眼神都带着迷惑人的光彩。
“你想干嘛?”姬君长生满眼的邪气让冉冉心中一阵忐忑。
“使毒如此厉害,一定知道这是什么吧。”姬君长生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漆红的小瓶,他托着瓶底将瓶口移向了冉冉的鼻翼下。
清冽的香气里包裹了厚重的yu望,冉冉怎会不知,但看到盛它的瓶身那份诱人的朱红就料到了里面的邪恶与龌鹾。
“本王再问你最后一遍,是谁派你们来的,东西呢?”姬君长生眯起细长的眼睛,冷冷威胁道。
“姬君长生,你不是人!”冉冉含了一口腥咸,随着话音,出其不备地啐向姬君长生的脸颊。
微微一侧身,姬君长生躲过偷袭,再扭过脸的时候,那邪恶的眼中已然多了几分怒气。
“你信不信本王现在就给你灌下这东西,然后丢到大街上!”姬君长生手下一用力,冉冉的下颚上立刻捏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
“呵,比这更没有人性的事情你都做的出来。”冉冉轻蔑地笑道。
“找死!”姬君长生怒喝一声,捏开冉冉的嘴,整瓶媚药倒了个精光。
“呜——”冉冉挣扎着摇晃着脑袋,可惜力量不够,只好含着药水拼死都不肯咽下。
这一幕看得围在边上的四大护卫忍不住频频交换起眼神。这个女人好大的胆子敢挑衅靖王,那样的死法还不如被活活打死了。
“咽下去!”姬君长生一手掐着冉冉的脖子,以防她低头吐药,另一只手嵌向冉冉的肩膀,想要错开她的关节,逼她呼痛。
王爷好久没气成这样了!连刑逼个犯人都亲自动手了。平时镇定自若的四人瞧见这无所不用其极的场景,不约而同地在面具下都拧起了眉头。
鱼上了砧板,除了任人刮皮剔骨,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腕上的绳索一松,冉冉绝望地倒进身下的一滩潮湿,那湿透的感觉压不住体内立刻蹿起烧灼般的刺痛,冉冉蜷成一团,痛苦地浑身抽搐。
“怎么样,不好受吧,你现在就是说出本王想知道的事情也不可能饶了你!”姬君长生蹲在冉冉的头顶。冷笑道。
“畜生……还我家人的命来……”左臂已经被姬君长生活生生地捏脱节了,冉冉只好拼命控制着右手,抽出短刀使尽最后的力气刺向了姬君长生的面门。
位置虽然准确可惜少了力道,姬君长生轻而易举地就避开了锋利。
“你不要胡说八道,本王何时害过你的家人?!”冷眸一挑,姬君长生伸手抓住了冉冉的右手腕。
“苏……”冉冉想说出父亲的名字与和炼狱对质,可是体内的媚药突然发作,顿时奇痒难当,也顾不得身上有伤,不由自主抓挠起自己的皮肤,身体里的一团火愈烧愈旺,冉冉现在就一们心思的想把衣服扯烂。
“你是苏冉冉……”姬君长生托起冉冉异常绯红的脸,那俏媚中透露的绝望,那眉眼间清涩的涟漪与记忆中的苏冉冉还真有几分相似。
“铁焰,解药!”姬君长生焦急的喊道,连他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知道她是谁的时候竟然从灵魂深处□□一个不想让她就这么死去的想法。
虽然喂下解药,但是冉冉身上还是滚烫。姬君长生只好擒住她的双手,不让她去拉扯自己的衣服,可是冉冉口中娇媚的呻吟和不停蠕动的身体却告诉大家她的身体正经受药物的折腾,而且越来越不能自抑了。
“麻烦!”姬君长生嘟囔了一句,然后将冉冉的身体纳入怀中,急匆匆地奔向了地牢的门口。
呃,现在这么麻烦好像是王爷自己造成的吧。秦烈朝其他三人眨了几下眼睛,带头追了出去。
再说姬君长生,他抱着冉冉出了地牢后直奔后院,一边跑一边命令巡逻的侍卫迅速提凉水到后院的浴室里。
哗啦!姬君长生不敢轻易松开冉冉的手,只好抱着她一起跳进了浴池。
“啊——”伤口浸到冷水顿时就是一阵刺骨的疼痛,冉冉神智不清完全没有了抵御疼痛的自制力,放纵般地喊出声来,那声音凄惨得紧,听得姬君长生直皱眉头。
“清醒了就告诉我!”姬君长生盯着冉冉浑浊的眼瞳,掌心握住她娇柔的手腕,心里漾起的莫名情绪让他忽然感觉心烦意乱。
身体的颤抖从剧烈到微弱,冉冉瘫在水里的身体终于渐渐凉了下去,瞳色恢复清澈,却少了那开始的恨意,只剩下与疼痛一样的麻木。
“你好了没有?”姬君长生一手提着冉冉的双臂,一手握着她的纤腰拖出了浴池,轻轻地放在玉石砌成的地面上,沉声问道。
“别碰我……”冉冉的双唇微微抖动,牙齿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听得真真切切。
“本王偏要动你!竟然敢联合外人偷本王的东西,你还真不知死活!”姬君长生一回手扯下浴室的纱帘,不由分说围在冉冉的身上。虽然他一直握着冉冉的手腕,可是一顿鞭刑下来再加上水泡撕扯,冉冉身上的衣裙已经勉强蔽体了。
“我没偷你的东西,我只想要你的命……”冉冉咬牙切齿道。
“偷没偷本王自会查个水落石出,你不用急着狡辩。”姬君长生不顾冉冉的挣扎,一意孤行地抱着她出了浴室,两人湿哒哒地朝厢房的方向走去,在经过铁焰身边的时候,姬君长生滞了滞脚步,用只有他俩听得到声音吩咐铁焰把伤药送到厢房。
“啊——,啊呀——”冉冉的呼痛声从厢房里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守在门口的银火眉锋一挑嗤笑道:“呵,我以为她多厉害呢,打得时候一声没吭。瞧她叫得这么欢实,看来没事儿。”
“呃……”秦烈想说什么,但是听到银火那幸灾乐祸的口吻,又咽了回去。王爷今天十分不对劲儿啊,竟然给那个想杀他而后快的女人亲自敷药,完全颠覆了靖王的风格嘛,唉,看来王府的天要变了!
“啊——你杀了我吧!”冉冉一手抱着被子遮着胸口,一边往床里面缩着身子,直到后背都贴到墙,无路可退,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姬君长生拽着自己的左手臂使劲一扭,脱臼的关节复原了,冉冉也疼得尖叫起来。叫声还没停姬君长生又开始往手臂的伤口上敷起药粉。
那是药还是盐啊,本来已经疼到麻木的伤口一接触到那白色粉末立刻疼得冉冉浑身冒冷汗。
“那只手给我!”姬君长生命令道。
冉冉才不要。这该死的姬君长生刚把她放到床上就开始脱她的衣服,惊得冉冉拉过被子就要往外逃。可是身子还没冲出床去就被姬君长生一把抓住左臂,不由分说的开始治疗涂药。
“你出去,我自己来!”委屈的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顷刻间冉冉就哭了个泪眼模糊。连悲愤的话语都说得凄惨兮兮。
“别人求本王给他上药本王都不肯,你竟然不知好歹撵本王出去,你……”姬君长生给冉冉敷药也是为了自己心安,他相信冉冉不是谁指派来的,从知道她是苏冉冉那一刻开始。他不会说对不起,即使误会了眼前的女子,让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就是不知好歹,我就是不稀罕你给我上药,姬君长生,你要么现在就滚出去,要么就杀了我!”冉冉抹了一把眼泪哭喊道。
靖王的脸面全部摔在了地上,屋里的铁焰,门外的秦烈与银火,所有人的心都微微一颤,如果冉冉这次还不死,老天都没长眼睛。
“铁焰,给本王寸步不离的看着她,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她出这个房间!”姬君长生把药瓶攥在掌心狠狠地砸向桌面,眨眼间金丝楠木的桌面顿时碎成了好几半,药瓶却完好的立在木屑中,像是在宣告着自己的不满,极度的不满。
冉冉透过泪眼看着那另人憎恨的身影摔上了房门,噶然停止了抽泣。咦,她没死,怎么回事?
“你要干什么?”身上一凉,冉冉猛然发现遮在胸口的被子让人扯了下来,胸前春guang顿时一览无余。这个男人竟然如此无礼,羞愤的冉冉用双手飞快地遮住胸前,瞠视着对面的铁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铁焰连看都没有多看冉冉一眼,随手把被子丢在地上,一举一动连半点尴尬的感觉都没有。
冉冉惊诧地瞧着铁焰,从他拾起地上的药瓶,到走到自己的跟前,雪白的长衫衬托出他儒雅的气质,虽然面上遮着东西,但是神色中独特的悠然,却让他显得特别出尘脱俗。
“嗷——”冉冉轻叫一声,右臂已经被铁焰托在掌心开始敷药了。
“你是宫里出来的?”男人色迷迷的眼神冉冉见过不少,可是铁焰的眼神太正经了,好像对女人一丁点儿兴趣都没有。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个男子八成是宫里出来的太监。
铁焰没回答,手下的工作也没停止,于是他的沉默被当成了默认。
虽然是太监,但是冉冉也不喜欢自己身体的某些部位被人摸碰,所以在敷完手臂、双腿和后背以后,她死活不肯翻过身,即使身下的床单已经被身前的伤口蹂躏得血迹斑驳。
“我自己来,你转过去!”冉冉羞红着脸颊,头埋在枕头里闷声喊道。
铁焰用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盯了冉冉许久,见执拗不过,果真搁下药瓶转过身去了。
呼——这个太监还真听姬君长生的话,让他寸步不离的看着就真的连男女授受不清都丢一边的死盯上了。冉冉撑起身体,一面呲牙裂嘴吸着凉气,一面泪眼八叉地往那些狰狞的伤口上倒药。这横七竖八的伤口只怕要在冉冉的冰雪肌肤上留下永久的疤痕了。
“唉——”冉冉长叹一声倒进枕头,脸上的泪水顿时把枕面打湿了。仇人安然无恙,自己反倒搭进来了,不知道姬君长生要怎么处置自己,如果处死还好,如果不是……
姬君长生留着她命是不会是为了要折磨她吧。冉冉抬起煞白的小脸,眼中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恐惧。不过这真实的情绪只停留了一个眨眼,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然换成了小小的邪恶,冉冉蹙着眉心,心里默默地开解着自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来之则安之。姬君长生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我就不信你强到一点儿弱点都没有。”
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苏冉冉自然不是什么君子,可能连好人都谈不上,但是她赢在比姬君长生年轻,就算什么也不做,干使命来靠也能靠到他死。
床上躺了三天,冉冉的身子越睡越乏,心情也越来越烦闷。可是那个铁焰好像性子极好,不但没有不耐烦,反而变本加厉的注意起冉冉的生活起居。就连解个手都要守在屏风外,有时冉冉解手的时间长点儿他甚至不避嫌的探进脑袋,搞得冉冉气得一边跺脚,一边咒骂他下流无耻。至于然后嘛,基本就是冉冉牵扯起浑身的伤口丝丝拉拉地疼起一片,而铁焰就跟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该品茶品茶,该看书看书。
七月的天气一到中午就异常闷热,冉冉穿着单衣倚在床边拼命的挥动着扇子,手臂上的伤口顿时在白色的长袖上惹起几丝血痕,黏糊糊地贴合着衣衫与肌肤。
“我受不了了,我要洗澡!”冉冉对着铁焰喊道。
铁焰从书卷中抬眼瞄了一下冉冉,目光微微流转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合上书卷,起身推开房门,门口伺候的家丁立刻恭敬的奔了过来,铁焰对着他比划了几个手势后就关上了门。
“是太监就罢了,还是个哑巴太监,难怪在宫里待不下去了……”冉冉刻薄的嘟囔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让铁焰听个清清楚楚。冉冉本不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姑娘,只是铁焰招惹到了她的底线,让她糗得颜面全无,所以说话句句带刺,唯恐不是字字见血。
铁焰也不生气转回到原处继续看他手里的医书。那安静的模样与烦躁的冉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洗澡你也要看吗?姬君长生他是存心的是不是,特意派你来气死我的是不是?好,好,你看吧,本姑娘不怕你这个假男人!”差点气结的冉冉一边说,一边真的就当着铁焰的面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个精光。命都不要了,清白的名声算什么。
铁焰的目光丝毫没有躲闪,细细地看着冉冉身上的每一道伤痕,他才没兴趣看冉冉洗澡,只不过想确认一下她身上的伤是不是可以沾水而已。
“嘶——”伤口沾到水还是那样钻心的疼,不过相比姬君长生抱她跳进浴池那次已经好多了。冉冉揪着眉头朝身上轻轻的撩着水,双眸仍然一瞬不瞬的盯着铁焰,满腔怒火在他那毫无冒犯之意的神情中渐渐消了一半。
算了,他也是听命于主人,况且又哑又残的,也是个可怜之人。冉冉想着想着,暗自叹了一口气,不再怒视铁焰,专心洗澡了。
“哐——”厢房的门被人踹开,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来人是姬君长生那个败类。
铁焰脚下疾速移动,探臂够下屏风上的白衫,手腕一抖,甩向了浴盆中的冉冉。
“姬君长生,你都是用脚开门的吗?”冉冉挺身出水抓出长衫,遮住身体的一瞬间姬君长生已然踏到了屏风的入口处。
姬君长生看到浴盆中的冉冉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眉头一挑,假装兴师问罪道:“苏冉冉,你胆子不小哇,竟然敢直呼本王的姓名。”
“治罪是吗?随便你,是杀是剐,还是灌了媚药丢大街上本姑娘都奉陪。”冉冉豁出去了,她的赌注好危险,因为很不巧,它只能是姬君长生摸不透的心。
“那些不适合你。本王刚下的命令已经把你降为最低等的女奴了。铁焰你的任务结束了。苏冉冉,明天你就开始伺候本王的一切日常生活!”姬君长生交代完毕,朝铁焰使了个眼色,然后大步一摆,冷傲地转身离去。姬君长生心情大好,笑容爬上唇角都不自知,脑海里满满的都是冉冉惊讶的模样。
话说这个主意可是他冥思苦想了三天才想到的,想杀他,好啊,他给她机会出手,但是出手失败了就不要怪他变着法儿的责罚了,一想到以后身边多了这么个乐子,姬君长生不由得唇角弯得更明显了。
“姬君长生——”
以后靖王府恐怕没有安宁了,单是那从厢房传出来的声音,和那声音里的怨恨就知道,那个女人跟他家王爷对上了。秦烈揉着耳朵远远瞧见铜燃推开厢房的门飞快的蹿出身子,心有余悸地回头瞅了好几眼。
都降为奴婢了还能住在厢房,冉冉再一次证明了自己的特别。
铜燃走着走着,忍不住又回头张望了一眼。王爷下令让自己打造了一副玄铁镣铐原来是为了锁住这个女子啊。可是锁着她为何呢,难道王爷怕伤在她的手里。转瞬间,铜燃就否定了这个念头,能伤他家王爷的人目前只有一个,而那个人还没出生呢。
“为什么要锁着我?!”冉冉双手扯着脚链,愤愤地说道,可是无论怎么使劲,那看起来才两指粗细玄铁链都是纹丝不变。
铁焰瞧着冉冉的衣襟已然浸上了血水,连忙上前紧紧地握住冉冉胡乱用力的双腕。
冉冉猛然顿住不能活动,却没有抬头怒视铁焰,反而垂着头一声不吭,不大一会儿,豆大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了铁焰的手背上。
她不想哭,不想示弱。如果房间里有姬君长生在的话,她绝对不会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心里的委屈胀得胸口难受,就让她在这个既陌生又气人的男子面前落一次泪吧,否则她会憋屈死滴。
翌日,太阳刚探出半张脸就有丫鬟来拍冉冉的房门了。
“从今天开始你去伺候王爷更衣。”小丫鬟年纪与冉冉相仿,眉清目秀中透着一股子清高劲儿。也难怪,女人嘛,总是容不得别人比自己漂亮出好多。
“这么早,开什么玩笑……”冉冉揉着惺忪的睡眼瞧了一眼窗外的朦胧。
“叫你去就快去,哪有那么多废话!”小丫鬟嘟着嘴白了冉冉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走的时候连门都没有关上。
“阿嚏!真是人善被人欺……”清晨的风儿带着凉意灌进房间,冉冉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更衣,好哇,衣物里面加点料,不死也让他脱层皮!冉冉唇角一翘,计上心来。
脚脖儿间连了铁链,两脚间的距离也就一只小臂的长短,冉冉走路万分小心,碎步倒换到胯部酸疼,终于从后院挪到了云溪书苑。
“姬君长生,你起来了吗?”冉冉站在房门口,没好气儿地朝里面喊道。
“进来!”姬君长生压着怒火命令道。这个女人太放肆了,竟然一再挑战他的忍耐底线。
脚下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冉冉端着托盘绕到了屏风的后面。
屏风后面的空间竟然比书房还要大,尤其是那张通体黑亮的大床,不知道是什么名贵木材制作的,隐隐飘出一阵淡香。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快点过来伺候本王更衣!”姬君长生穿着一身雪白的内衫,半坐在大床的正中,一条腿随意的弯曲在黑绒床单上,另一条腿竖着蜷在臂弯内,裸露的小腿肌肉纵横,泛着古铜色的光芒,唇角肆意的讥诮,眼中迷蒙的暧mei,在黑色的陪衬下,整个人无比的妖娆魅惑。
这样俊美中带着几分邪气的男子最是让女人倾心。若如他不是冉冉的仇人,也许冉冉会由衷称赞他的风华绝代,可惜,他的美艳在冉冉心中却似一朵狼毒花,纵然锦绣天下,也是嗜血芳华。
又一阵脆响,冉冉的纤腰距离大床已不到半尺,托盘就手搁在床边的矮凳上,冉冉抖开绛紫色锦袍,随意地挂于手臂之上。
“更吧。”冉冉眼光淡淡地瞧着姬君长生,悠悠说道。
姬君长生手臂一撑床沿,随着身体一腾一落,双脚稳稳地站在了冉冉的身前。高大修长的身影完全把娇柔的美人罩了个密不透风。
“脱吧。”姬君长生双臂平伸,享受般地眯起狭长的双眸。
冉冉银牙暗咬,极其不情愿地伸手解开内衫旁侧的缎带。随着衣衫的滑落,姬君长生健硕的身材脱颖而出,每一处肌肉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冉冉冷眼瞄了一下,顿时忍不住在心里啧啧赞叹,姬君长生位高权重,相貌堂堂,功夫好,本事大,如果不是人品太差,还真算得一表人才,绝世英豪。
“怎么样?”姬君长生捕捉到冉冉神色中稍纵即逝的敬慕,嘴角不由得掠过一丝得意的微笑。
“还不赖。”冉冉眉目一沉,淡淡地说道。一边拉开锦袍服侍姬君长生入袖。
“嘶——”双肩猛然一阵刺痛,姬君长生皱起眉头,双臂飞快的抽出衣袖,侧目一看,两只肩膀已经分别通红成了两块巴掌大的血印,并且随着血印的不断扩张,疼痛越来越剧烈。
姬君长生把锦袍狠狠地摔在地上,单手捉起冉冉的手腕,目光凛冽,耍狠道:“这是什么鬼东西?苏冉冉,你嫌命长了不是,第一天服侍本王就敢……”。
“腐肌粉而已,小玩意儿,你何必大惊小怪的。”冉冉眨眨无辜的眼睛,柔声说道,心里早已乐得跟朵喇叭花似的。
“你这个妖女!”姬君长生手下毫不不留情,用足力气一甩,冉冉整个人顿时砸向了床沿。
绝对不能暴露出自己的功夫底子。冉冉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一直没有显露的功夫,她咬着牙,避开要害,硬生生地把左半边身子撞实在床沿上。
咔嚓一声,冉冉的左臂被活生生地错开了关节,可想而知姬君长生的怒火有多大。
姬君长生捉起书案上的茶水,尽数倒在了肩头,一阵清凉顷刻间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药粉受到稀释,伤口停止了恶化。
“呜——”冉冉紧锁住眼中的泪水,怒视着同样愤怒的姬君长生,气势上毫不逊色。
“铁焰!”敌视了许久,姬君长生突然发泄般的高喊一声。
一个白影从屏风外飘然而至,铁焰没有行礼,而是直奔姬君长生的伤处查去,瞧着那大片的伤口,神色间微微有些慌乱。
“是腐肌粉。”姬君长生咬牙说道。
铁焰的功夫在四人中最弱,但是专习医术,是靖王的贴身御医。听到自家王爷报了伤情,铁焰不敢怠慢,立刻从怀里取出生肌止痛的药膏小心敷上。
“她房间里不知道还藏了多少算计人的东西,你跟本王去搜出来。”疼痛稍微减弱了一点,姬君长生就气冲冲的出了书苑,直奔后院厢房。
铁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冉冉,然后摇摇头追随姬君长生的脚步也出了云溪书苑。
“糟了……”冉冉扶着脱臼的左臂,蹒跚起脚步,一路叮铛地朝后院赶去。姬君长生那个疯子一定会把厢房翻个底朝天来泄愤,搞不好真的就搜到自己干活的家伙,毁了那些不要紧,倘若碎了娘的天宝琵琶……
冉冉的脚下的步伐不禁又急了些,可是现在不同于平常,多了玄铁链的束缚,速度完全不受控制,每走上三五步,冉冉就得摔一次跟头,等到了厢房门口,冉冉的膝盖已经破得血肉模糊了。
“砰——”冉冉跪在门槛外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了,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姬君长生挑着剑,在床上g下,衣橱里,抽屉中不断的翻找着,最后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墙上挂着的琴匣上。
“拿开你的脏手,不要碰我娘的琴!”冉冉声嘶力竭地呼喊道。
“这是你自找的。”姬君长生话音刚落,举剑劈开了琴匣。
随着一串激愤无章的旋律,天宝琵琶拦腰折断,琴身内藏着的东西顿时散落了一地。小瓶哗啦哗啦地滚得到处都是。
“铁焰,把这些带回去,查查都是些什么东西,怎么个解法,三日内报给本王。”姬君长生盯着瘫坐在门口的冉冉,沉声命令道。
收了东西简单打个包裹,铁焰躬身一礼,倒退出房间,在经过冉冉的时候脚步也没敢有所停留。招惹了姬君长生的下场如果不是死,那就是生不如死。他有心帮这个可怜的女子,但是却没有立场与自己的主人抗衡。
“你……你……”冉冉气得说不出一句整话。姬君长生实在欺人太甚,竟然当着她的面把她最珍视的母亲的遗物劈成了两半,这一剑就像破开了她的心一般,痛不欲生。
“再有下次,本王碎的就不是琴了。”姬君长生嘴上虽然如此威胁,可是心里却明白得很,这个女人不仅不会就此放手,还会变本加厉的跟自己最对。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不对了,竟然会一再的对她手下留情,就算她父母的死与自己脱不开干系,他堂堂的靖王又何苦为难自己去就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冉冉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瞪着姬君长生,她现在终于知道底线是可以一再压低的。当心中的仇恨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它反而会战胜冲动,清醒地不想瞬间迸发了。
“呵,那丫头果然厉害,进府不到十日,竟然惹得王爷裸奔了……”银火难以抑制的乐出声,手中的茶杯都愉悦地颤抖起来。
“你最近胆子真是越来越大,都敢随口对王爷评头论足了。我可听说,乌图木格那里又闹腾起来了,清闲日子也就这两天,你老实瞧热闹就好,别口无遮拦,惹祸上身。”秦烈转着手中的茶碗漫不经心的说道。
“不会吧,又要去那里?”银火顿时没了生气,呆呆地举着茶碗,怎么也送不到唇边。
乌图木格位于傲天的最北端,与至尧隔水相望,虽然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臣服于傲天国,但是因为种族差异与生活习惯不同,没有傲天的官员愿意到那里为官,纵使逼不得已去了也是形同摆设,所以整个乌图木格部落一直处于放羊状态。
偏偏那里的墨云海山脉盛产一种矿石,用特殊方法提炼后加入铁水之中,可以使打造出来的兵器更加锋利坚韧,因此墨云海就成了傲天的一块心病,既不能驾驭的得心应手,又不能拱手让给虎视眈眈的至尧。
去年冬天乌图木格发生了一次内乱,部落族人无故围攻官府,烧了衙门,杀了官员。靖王请旨带领三千精兵前去平乱,结果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平息了,三千精兵却只回来了不到三百人,而且人人挂彩。
“是吗?那我跟陆先生可有的忙了,得多给你们准备点儿干粮,这一别不知何日再见面哪。”铜燃抿了一口茶水,拉着长音悠悠地唱道。靖王以往出征,都会留下铜燃在后方做照应,当遇到棘手的问题时可以有个自己人随时联络与支撑。
“我的牙又要受苦了!”银火哀嚎一声,手臂一抬,半碗龙井灌进喉中,连滋味都没来得及尝就咽了下去。
皓月当空,晚风送凉,冉冉拖着脚链,一步几响地挪到墙角,半蹲着身体单手将琵琶残骸费力地埋进土里,又拔了几束野花整齐的铺在上面,就这样贴着院墙垒了个琴冢。
冉冉正独自惆怅着,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异常的响动,那是习武之人踩在草地上发出的微弱响声,虽然不大,但是同样习过内功的冉冉却听得十分清楚。
不能回头,权当没听到好了。冉冉心里明白,能在王府里自由走动的人必定不是外人,她不可一时冲动暴露了自己会武功的事情。
脚步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清楚,一个身影慢慢地罩上了冉冉的背影,遮住了她身后的一片月影清亮。
看到墙上的身影,冉冉故作惊讶的转回身,进入眼帘的是铁焰那张纯白色的面具,此刻正散发出与月光同样的冷辉。
“是你?”冉冉暗自松了一口气,与铁焰相处了几日,不知不觉间冉冉已经把他加入了“熟人”的行列。
铁焰没有什么异常的表情,只是以同样的姿势半蹲下来,一手扣住冉冉的肩头,一手拉住冉冉的手肘,微微运力,脱臼了一天的关节处顿时发出了阴森的响声……
“嗷——”冉冉忍不住轻呼几声,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襟。
铁焰握着冉冉的手腕,托着冉冉的手肘,带动她的手臂缓缓地活动几下,确认完全接上后,才轻轻地松开冉冉的手。
“谢谢你……”冉冉实在不善于表达感激,犹豫了半天,终于微微抬起头,用难得含蓄的眼神瞧着铁焰,低声说了一句。也是在这抬头的一瞬间,冉冉偶然瞄见不远处的槐树立个一个身影,那飘渺的身姿仿佛月中仙子……
是他吗?冉冉的唇角不经意地逸出一抹若隐若现的微笑。可是欣喜刚开了个头,就见一道银线泛着淡蓝色的光芒射向了铁焰的后心。
“小心……”冉冉提醒的话脱口而出。伴着话音铁焰飞快的将冉冉搂在怀中,就地一个滚身,护着冉冉一直滚到了长草里。
树上的身影飘然而下,只感觉一阵劲风疾走,丝毫没给人喘息的机会,那人已然抽出腰中软剑,剑身笼着青光直奔铁焰刺了过来。
“别伤他!”冉冉可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声音中的焦急。
看着剑锋生生地停在铁焰的头顶,冉冉长吁了一口气。
“他欺负你。”慕容云海温润的双眸闪烁着冷峻的目光,黑发如墨,风雅翩翩,站在月光里恍若仙人。
“你误会了,他帮我疗伤……”没想到还能再听到他的声音,冉冉只感觉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倏地一下就软了下来。
“哦?即是如此……”慕容云海敛起软剑,一边说一边蹲在了铁焰的身前。
“啊,你受伤了?”顺着慕容云海的目光,冉冉惊讶的发现铁焰的胸前不知何时已经殷红一片。
“你师傅的暗器何时虚发过。”慕容云海从怀里摸出解药,另一手自然的去解铁焰的衣衫。暗器上煨了毒,中招的人会先失去反抗之力,然后就全身腐烂痛苦死去。
刚才铁焰抱着冉冉这么一滚,虽然躲过了后心的要害,但是右胸却中了暗器,身体顿时一阵酥软倚在了冉冉的肩头,两人对话时还感觉有些力气,现在已经完全瘫在冉冉的身上,无法动弹半分,只能眼巴巴地瞅着那个美得不像话的男子来解自己的衣衫。
“你放松点儿,越紧张毒素扩张的越快。”冉冉支撑着铁焰的身子,感觉到他身体逐渐僵硬,于是柔声安慰道。铁焰出手保护她的举动完全在自己的意料之外,他完全有能力及时闪开身体让自己中招,可是他却没有,这个人有点让她摸不透。
“啊?”慕容云海突然收回手,愣愣地看向冉冉。他没看错吧,这个男人的胸部竟然缠了几圈白布,即使这样,白布下的隆起也无法掩盖她身份的诡异。
“你,你是女人?”冉冉也完全惊呆了。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接过慕容云海手中的解药,松开了铁焰胸前的白布……
铁焰是女人,货真价实的女人,冉冉的脑袋里嗡嗡直响。她就是一白痴,相处了这么多天竟然没发现铁焰是女的,难怪她在看到自己□□的时候没有一丁点反应,难怪骂她下流无耻的时候她会毫不介意,原来她把自己当小丑耍呢。
“不要告诉别人。”上完药,铁焰恢复了些气力,她拉着冉冉的手,弱弱地请求道。
“妈呀,你还会说话啊!”冉冉眼前的金星比头顶的夜空还要多,还要闪。
“这里不安全,先送她回房间。”慕容云海探下身子伸臂就要去抱依偎在冉冉怀里的铁焰。
“别管我,你快带她走……”铁焰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那是女子特有的气质,与她冷酷的面具很不相称。
“你这样做是……”慕容云海用探究的眼光扫视着铁焰的脸。面具可以遮住她的容貌,但是却遮不住那双秋水凝眸。
“她留在这儿会威胁到我的主人,而我的职责就是用我的一切去保护主人周全。”铁焰大义凛然,一番话铿锵有力,尽显忠义。
“我不走,好不容易才逮到个报仇的机会,错过这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再接近他了。”冉冉倔强地瞧着慕容云海。虽然她现在浑身都是伤,浑身都在痛,可是她知道靖王身边高手如云,凭她的能耐别说伤了他,就是靠近他都难于登天。
“呃……”这可难住了慕容云海。要他现在强行带走冉冉,没有问题,可是以后怎么办,她恨自己怎么办,她会不开心怎么办……
气氛胶着的同时,王府巡逻的一行侍卫已经进了后院。慕容云海身在江湖,此次夜探只为冉冉,纵使不考虑自己,也要为自己身后偌大的四方楼着想。此地不能再耽搁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冉冉,驭起轻功,身型一晃,仿佛一只冲天的雄鹰,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还好他不是主人的仇家……”铁焰捂着胸口,勉强站起身子,低头细细地查了一下周围的草丛,确认没有血迹后,才拉起冉冉朝厢房走去。
铁链叮当,引起巡逻的侍卫纷纷侧目,但是瞧清两人是谁后,又回复了正常的步伐,转向了后院的别处。
才刚憋着一口气息,铁焰强撑着身体的不适回到了冉冉的房间。没想到刚掩上房门,铁焰突然感到胸中一阵难以抑制的灼热,紧接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眼瞧着铁焰痛苦的弯下腰,冉冉一下慌了,连忙快走几步扶着铁焰上g躺下。
“毒不是解了吗?”冉冉小心的浸湿了面巾,轻轻地擦着面具上的血点,以及面具与肌肤相扣的缝隙处不断流出的冷汗。
“是我旧伤发作,不碍事,休息一晚就好……”铁焰有气无力的说道,一边缓缓合上了眼眸。
姬君长生除了生在皇室之外,他还有何德何能竟然让这么多人甘心为保护他而献出一切。冉冉守在床边,默默地看着铁焰,听着她紊乱的气息渐渐平和,不知不觉地,一坐就坐到了东方微亮。
“砰!”冉冉端着衣服一脚踹开云溪书苑的房门,门闩顿时碎成两段砸在地上,冉冉的脚踝也因为铁链的突然拉扯,勒出了两条血痕。
“啊,铁大人……”小丫鬟无意间瞄见平躺在床上的铁焰,一双杏核眼瞪得比杏子还要大。
“你又来干嘛?”冉冉没好气的说道。
“哈,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勾引铁大人!”小丫鬟很快缓过神来,叉起腰,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样,一脸兴奋地尖叫道。
“我?我勾引她?”冉冉眨着无辜的眼睛,脑海中顿时显现出一个屎盆子当头扣下的情景。
“你说怎么办吧,是我去禀报王爷呢,还是……”小丫鬟鬼精地朝着冉冉伸出手心讨赏。
王府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丫鬟?冉冉不由得头疼起来。她哪里知道姬君长生从不需要奴婢伺候,所以新婚之后那些个丫鬟婆子都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了。这个之所以没赶走这个,也是考虑到府上多了个麻烦的女人,万一有什么事女孩子总是方便点儿,倘若陆绍现在瞧见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估计早就把她扔出院墙了。
“我没有值钱的东西给你。”冉冉鄙夷地说道。
“那你就等着倒霉吧。”小丫鬟冷哼一声,撂下盛着衣衫的托盘,屁股一扭走人了。
“呵,还不知道谁要倒霉呢。”冉冉眉眼一挑,抬脚就要追出去教训她。前脚刚迈出房间,一道白影就擦着她的身体飞了出去。
“小心点儿……”冉冉压着嗓子朝冲出去的白影喊道,然后利落地退回房间关上门。
刚刚小丫鬟一进来就把床上的铁焰给吵醒了,她闭着眼把二人的对话听了个真真切切,心里与冉冉一样恨得直痒痒,所以赶在冉冉出手之前就飞身奔了出去。
铁焰之所以能站在姬君长生的身边,那就绝对不会对看不惯的人有什么妇人之仁,冉冉相信那个小丫鬟一定会被教训得服服帖帖,再也不敢乱嚼舌根。
“砰!”冉冉端着衣服一脚踹开云溪书苑的房门,门闩顿时碎成两段砸在地上。
“什么人?”姬君长生怒喝道,一手扯过床边的锦袍披在身上,一手拾起流光宝剑冲出了屏风。
“你自己更完衣了?那我走了……”冉冉的声音绝对在零度以下,冻的姬君长生那张俊逸非凡的脸都青了。
“回来!”姬君长生近似咆哮的吼了一声,整间房子就这样在声音中颤了几颤。
冉冉揉着耳朵转回身子,冷冷地看着姬君长生,恨不得用眼神把他生吞活剥了。
“你……你明天早上与本王一同去乌图木格平乱!”姬君长生气得指点冉冉的手指都在发抖。世上敢踹傲天靖王房门的人她是第一个,千刀万剐了都难平心中的愤怒。
“呃?去就去吧,还有别的事儿吗?没有我走了。”冉冉说完真的就端着托盘退出了姬君长生的房门。
“苏冉冉!你这天杀的女人,本王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姬君长生的咒骂声伴着瓷器砸在地面的脆响从云溪书苑豁然传了出来。
“你说王爷为什么不杀了她?”秦烈若有所思的望向棋盘对面的铜燃。
“该杀的时候没杀,现在杀又太轻而易举了,王爷嘛,不同于我们这种俗人。”铜燃手执白子琢磨着落棋的位置,说着话也没抬头。
“不太懂。”秦烈摇摇头说道。
坐在他身旁的银火从棋盒里摸出一枚黑子递给秦烈,一边说道:“我给你解释,一只吃饱了的猫捉到耗子怎么办?当然是耍着耗子玩了,立马整死有什么意思?”
“你说王爷是……”秦烈接过棋子,恍然大悟。
“诶,我可没说什么啊,你别胡说八道,小心惹祸上身哪。”银火赶忙岔开秦烈下面的话,拍拍屁股走出凉亭,迈着大步摇下台阶,唇角的笑容因为远处那两抹身影愈见加深。
“那个乌什么格的是哪里啊?”冉冉环着膝盖坐在池塘边,小声问着身边的铁焰。
“离墨云海最近的一个部落。”铁焰以同样小的声音回答道。
“你说的是大海吗?”冉冉听得一头雾水,部落都在广袤的内陆,怎么会跑到海边去呢,海边的不都是渔村吗?
“不,墨云海是几座连绵的山脉,因为山上生长了很多奇怪的植物,四季更替依旧长青不败,每当有风吹过的时候,远远望去就像起伏的海面一样,因此得名墨云海。”
“哇,听起来是个很美的地方。”冉冉眼中闪过一抹期待的兴奋。
“是很美,也很可怕。”铁焰怎会忘记她的内伤就是从哪里得来的。
“可怕?为什么?”冉冉疑惑地望着满眼沉重的铁焰。
等了一会儿,铁焰仍旧没有回答,冉冉刚要再问,突然感觉有人正在悄悄的接近这里,脑筋一转,眼神瞬息变成一片淡漠。
“唉——”冉冉故意把叹息的声音拉得很长,“跟你说话还不如对牛弹琴了,真是无趣!”抱怨着站起身,冉冉昂着头,脚下的链子被她拖得叮铛直响,一直响过了银火的身旁,响向了厢房的方向。
“这个女人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呀,铁焰,你觉得呢?”银火笑弯着唇角看着坐着池边的白色背影懒懒地说道。
铁焰没搭理银火,起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的走了。她讨厌男人聒噪,如果这个男人不是跟她一起拼死保护主人的同伴,她早就毒哑他了。
日当正午,冉冉摇摇晃晃的杵在茶几边上,眼皮偷偷开始打架。姬君长生不知道抽哪门子的疯,大中午的要练剑,还指名要她伺候茶点。昨晚守着铁焰一宿没睡,现在的冉冉已经头重脚轻了,只好时不时的掐一下身上那些还隐隐作痛的伤疤来提醒自己别睡过去,可是……
“哐!”茶几连带着几面上的茶点全部摔在了地上,当然,还有扑倒在茶几上的苏冉冉。原来冉冉迷迷糊糊中一个没站稳,脚下踉跄两步,引得玄铁链骤然绷紧,身体便不由自主地绊向了茶几。
“废物!”姬君长生收住剑势,斜眼睨着冉冉,冷冷说道。
混蛋!冉冉想辩驳,可是这一跤摔得结实,疼得她冷汗直冒,张开嘴只想唤痛,为了不示弱,只好紧紧地咬住下唇,可是眼底满满的委屈却无法躲得过姬君长生犀利的双眸。
“想报仇?你差得远呢。没有本事伤到本王之前,你最好安份点儿,如果惹到本王出手,你就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了。”流光剑挑起冉冉的下颚,姬君长生冰寒的目光像两把利刃刺进了冉冉的眼中。
剑身冰凉,却凉不过姬君长生的眼神,那眼中明明没有愤怒,却惊得冉冉打了一个冷战。这才是真实的靖王吗?不怒而威,冷峻凌厉。
僵持了许久,还是姬君长生先收了长剑。虽然这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惹到自己,但是他除了警告以外实在下不了手去伤害她。望着她摔一下就挂彩的衣衫,长剑在手中顿时消弭了声势。
“技不如人就好好用用脑子。”姬君长生披上长衫,箭步如风,衣袂飘然而去。
“我确实太着急了……”看着姬君长生潇洒的背影,冉冉喃喃自语道。复仇的冲动让她乱了章法,一味的轻敌让她伤痕累累。她好怀念跟慕容云海一起的日子,那个男人会帮她计划好一切,千算万算地将她安排在一个最安全,最容易脱身的地方,可是现在她没有人可以依靠,可以商量,只能全部靠自己,到底要怎么做,她想她有必要学着计划一下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就有人来敲冉冉的房门。
“进来!”合衣躺在床上的冉冉不耐烦地喊道,那个姬君长生的更衣一天比一天早了,她努力压抑了一宿的怒火差点又要迸发些出来。
“你没睡?”来人当然不会是那个刁钻的小丫鬟了,而是铜燃。
“怎么是你?”冉冉猛然坐起,讶异的看向铜燃。
“那个丫鬟病了,所以我代劳。”铜燃放下手中的托盘,幽幽地说道。
“既然你这么好心,为什么不把这些直接给你家王爷送去?”冉冉嘟着唇,喃喃道。
“呵呵,我家王爷可不好女装。”铜燃哑然一笑,说道。
冉冉愣了一下,低眼去看托盘。可不是嘛,托盘上摆了两件女款的衣裙,一粉一蓝,都是同样的淡色系。
“这是做什么?”冉冉迷惑了。
“给你准备的衣服,天一亮,你就要随王爷去乌图木格了。呃,还需要别的吗?”铜燃问道。冉冉的
“真去呀……”冉冉一脸惊愕,她以为姬君长生只是一时气话。听说那里正在闹□□,姬君长生带着个危险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冉冉这厢犹豫着,铜燃已经蹲下身子解开了她脚腕上的玄铁链。
“他不怕我跑了吗?”冉冉水漾明眸露出一丝惊奇。
“跑?你走之前最好打消这个年头,否则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铜燃收起铁链,撇下一脸狐疑的冉冉离开了。
神神秘秘的,绝对没有好事。冉冉蹙着秀眉,百思不得其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算一步吧,谁让她打心里也没动过想跑的年头呢,更何况她怎么会轻易放过如此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搞不好趁着姬君长生忙于平息□□,无暇留意她这个危险时,嘿嘿,她就可以暗中……
得意劲儿只持续到了天亮,当冉冉瞧仔细眼前那匹威风凛凛的骏马时,她的头顿时一个变成了两个大。
“别磨磨蹭蹭的,快上马!”姬君长生牵住缰绳稳稳地停在冉冉身前。
“我,我,我……”冉冉唯唯诺诺地“我”了半天也没“我”出句整话,如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自己不会骑马,会不会被耻笑?头可断血可流,面子不能丢,尤其是在姬君长生的面前,她得死撑着。
“本王行军没有给人准备马车的习惯,如果你不骑马就到队伍的最后跟干粮挤在一个车厢里吧。”姬君长生一如既往的对着冉冉露出鄙夷的微笑。
“我骑马!”冉冉狠狠地白了姬君长生一眼,从士兵手里扯过缰绳,把包袱挂在马鞍旁,踮起脚尖单手扒上马鞍,左脚踩着马蹬,暗中运气内力,愣是姿态潇洒的上了马背。话说这个活计并不是很难,只要有胆儿就能成,但是有胆儿上去是一回事,跑起来是另一回事了。
姬君长生嗤笑一声,马鞭一挥,示意士兵全部蹬上坐骑,一行五千人的队伍就浩浩荡荡地铺向了城门的方向。
如果知道有一天要骑马的话,冉冉一定会老老实实,极其虚心的向慕容云海讨教,那样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苦不堪言了。
从靖王府到出了城门,冉冉的屁股在马鞍上颠的已经吃不消了。眼瞅着上了官道就要快马加鞭的赶路,冉冉终于忍不住朝铁焰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铁焰收到冉冉可怜兮兮的眼光后,寻了机会靠拢过来。
“喂,我不会骑这个,屁股好痛……”冉冉愁眉苦脸地对着铁焰连比划带对口型。
心领神会后,铁焰微微点点头,垂下眼光,落在自己身下的坐骑,示意冉冉看清楚她的动作。
冉冉有样学样,不再直挺挺地坐在马背上,而是学着铁焰的姿势,压着上半身距离马背一段距离,然后逐一调整双腿的弯度和双手间的距离……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聪明的冉冉一趟整改下来,还真模仿了个八分像,当然这一切都是两个人偷偷进行的。
上了官道不久,果然队伍开始逐渐加速了,五千训练有素的轻骑兵,踏着滚滚烟尘,顿时成了一道壮观的景象。
冉冉小心翼翼地跟在铁焰的后面,竟然不间断的行了一个时辰也没掉队。
穿过林海,眼前豁然开阔,轻骑纷纷驭马出了官道踏上一望无垠的草地,刚才还是流线型性的队伍顷刻间发生的变化,五千轻骑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同时变换速度和方向,围成一个阵型,将姬君长生等人护在中心。
虽然冉冉的父亲曾是傲天的北定将军,但是由于母亲不喜自己习武,所以尽管在边关生活了十二年,冉冉却从未去过校场。看着眼前这么大的阵势和整齐划一的令行禁止,她的心被深深地震撼了………………………………
被围在队伍中间后,冉冉更不敢偷懒了,她咬着牙关,死死的拽着缰绳,任凭身下的骏马把自己颠得几乎散架,也苦苦坚持着与铁焰齐头并进的速度。
一声尖锐的长啸从前方猛然传来。
“轻勒缰绳,缓缓降速!”急促的马蹄声里突然传来了银火的喊声,那声音好像就在冉冉的耳边,就像说给冉冉听的一般。
冉冉现学现卖,不敢轻易动转动身体,但是那声长啸她听到了,也知道里面是有含义的,既然银火好心提示,她没道理一直疯跑,就照着银火的话轻轻勒起缰绳,这一勒不要紧,冉冉顿时感到掌心一阵火辣辣的疼,原来自己的手掌已经被缰绳磨出了血泡,轻轻一动就是一片血肉模糊。
刚才一直猛跑不觉得,现在一旦有了感觉就是铺天盖地般不可抗拒的疼痛。
好疼啊!疼得冉冉没有勇气再去紧紧握住缰绳,掌心的血泡被粗糙的缰绳一遍遍的刮着,像是凌迟一样,身体也因为疼痛紧绷起来。
队伍的速度开始有节奏的下降,可是冉冉已然乱了方寸,她身下的坐骑在冉冉双腿越夹越紧的同时,反而跑的越来越快,最后像疯了一样冲出队形,朝着前方四蹄翻飞,狂奔而去。
“喝!”姬君长生瞅着真切,提起缰绳怒吼一声,追了出去。身旁的秦烈、银火和铁焰不敢怠慢也各自驭起身下坐骑追随而去,身后远远抛下大眼瞪小眼的五千轻骑兵待在原地侯命。
不行了……
冉冉感觉自己的手再也握不住缰绳了,她脑中一片空白,忘记了铁焰示范的所有的动作,任凭上身在马背上乱晃,仅靠双腿的力量努力维系平衡,可是她心里清楚,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脱力坠马,身体砸在那急闪而过的草地上,即便运气好拣条命,也是终身残废。
马儿烈起性子,任是谁也阻拦不下。姬君长生瞧着前面那一人一骑,不由得眉心紧锁,人烈马也烈,冉冉那样狠狠夹着马肚子,马儿不疯才怪,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趁着她还有力气赶紧让她身下的坐骑慢下来。
“秦烈,射马!”姬君长生断然命令道。
射马?王爷说的是射马吗?那可是万里挑一的战马啊,在军队里,一匹优秀战马的生命甚至比一名副将还重要,王爷竟然为了一个卑微的女奴要射杀战马。心里虽然舍不得,可是秦烈还是弯弓搭箭,朝着马屁股就射了出去。
烈马吃痛,骤然降速,扬起前蹄哀声嘶鸣。情况突变,冉冉来不及反应,一个身体失控,掉下马背,虽然摔得浑身疼,但是命保住了,也不会残废了。
受惊的烈马落下前蹄,回身就要去踩踏冉冉的后背,突然一只羽箭夹风而来,正正地射穿了烈马的咽喉,一声巨响,战马轰然后倒,溅起的尘埃迷得冉冉难以自制地泪水涟涟。
“呜——”冉冉想撑起身体,可是手心一碰到草地就是让人痉挛的疼痛,浑身也好像散架了一样,怎么动怎么疼,只能趴在地上默默地抽泣,委屈极了。
“你到底会不会骑马?”姬君长生翻身下马抱起冉冉,漆黑的眼瞳里写满了焦急。
“不会……”冉冉抽噎地说道,她知道姬君长生又要讽刺她了,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手藏好不要让姬君长生看到,然后滚到粮草车里去哭死。
“不会逞什么能?!”姬君长生恼怒地吼道。他的气生得很奇怪,他在气这个女人为什么不知道爱惜自己,为什么总在他面前轻易的受伤。
“我愚蠢,我自不量力,行了吧,你快把我扔到装粮草的车厢里去吧。”冉冉哭喊着,想要挣脱姬君长生的怀抱。
“你想躲着本王?你……”姬君长生抓起冉冉的手,目光逼向冉冉水汪汪的眼眸。
“啊——”冉冉刺耳的惨叫声引得秦烈等人不由自主地笼了过来。
“手怎么了?”姬君长生瞧着冉冉的手心猛然震住了。那血淋淋的一双柔荑竟然像扒了一层皮般的惨不忍睹。
“痛啊——”冉冉凄厉的哭喊着,泪水刷地一下冲出眼眶。
姬君长生揪起眉头看着冉冉惹人心疼的模样,那颗冰冷的心没预兆地跟着抽痛了一下,面子上好不容保住了麻木的状态,故作镇定地说道:“这点儿伤至于叫痛嘛,铁焰过来看看她!”,
嘶——,铁焰只瞧了一眼就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呵,这丫头手伤成这样还能跑那么久,真是脾气犟到家了。
给冉冉喂了一颗止痛的药丸,铁焰开始小心翼翼地研究起她的手伤,难怪碰一下就疼得哇哇大叫,原来伤口里支棱着不少绳屑,想必是抓缰绳抓得太紧了,毛刺儿扎进皮肤都不自知。
止痛药里加了催眠的成分,很快,不住抽噎的冉冉都昏睡在姬君长生的怀里了。
“你轻点儿……”说话的是姬君长生,他瞧着铁焰每拔出一根,冉冉的身体就抽搐一下,他的心立刻难受的好像那刺儿是从他身体里拔出来的一样。
王爷是在关心这个女奴吗?除了昏迷的冉冉,在场的所有人都产生了这样的质疑,就连姬君长生本人在无意间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都愣住了。不过很快所有人的想法都被靖王那凌厉的眼神给扼杀到了肚子里,是啊,这句话最好立刻马上烂在肚子里,眼前的这一幕最好也立刻马上从脑海中剔除。
冉冉的双手缠上了厚厚的白布,额头,手肘,膝盖擦破的伤口也都经过了处理包扎。姬君长生望着怀里的娇柔的人儿,怎么看怎么像刚从战场上九死一生逃出来的士兵。
“唉——”姬君长生长叹一声,默默地抱着冉冉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虽然这个女人留在他身边是有目的的,但是在外面好歹也算是自己的女人,离京第一天就弄得伤痕累累,惨不忍睹,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今晚无风,月亮都懒得释放清亮,乌突突地挂在夜空,照得一地寂寥。五千轻骑在空旷的草地上支起了一座座军帐,放眼望去就像连绵的小土丘,此刻正是夜静人静时,偶有巡夜的士兵穿梭在军帐间,脚步整齐的落在草地上,沙沙地,像是在安抚谁独处的忧伤。
“呃——”冉冉嘤咛一声,缓缓苏醒过来。借着帐篷内的燃着的烛光,她慢慢地移动着眼球,环伺起这个陌生的环境。
帐篷里的空间还算宽敞,除了自己躺的床铺外,还放了一张矮桌,桌上有书卷,有蜡烛,有文房四宝,还有一只食盒。矮桌后面是张包着厚羊皮的躺椅,前面是一块空地,空地上铺着毛毡,毛毡很大,一直延伸到冉冉的床底……
“醒了?”姬君长生阴冷的声音猛然在头顶响起,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冉冉眼中的大片烛光。
“你,你怎么在这儿?”冉冉沙哑着嗓子问道。
“这是本王的军帐,本王当然要在这儿了?”姬君长生没好气儿地说道。
“我不要待在这儿……”冉冉莫名其妙闹起别扭。
“没有多余的帐篷,难不成你想睡外面?”姬君长生挑眉道。
“铁焰在哪儿,我要去她那里。”冉冉理直气壮地瞪着姬君长生,眼看着他的眉心越蹙越紧。
“本王的女人跑去跟别的男人睡一个帐篷,成何体统!”姬君长生怒不可遏地吼了一声。
“我,我……”冉冉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与杀父仇人睡一个帐篷她不愿意,与陌生的男人睡一个帐篷她也不愿意,咬着唇,犹豫,犹豫,再犹豫,最后冉冉斩钉截铁道:“我去睡外面!”
“你敢?!”姬君长生怒目圆张,干脆利落的拒绝了冉冉的要求。
“……”冉冉迷惑了。刚才不是他说不想睡帐篷就睡外面吗,怎么当她决定睡外面的时候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本王的意思是……”姬君长生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干咳两声,转移话题道:“铁焰说你醒了要先喝药……”
冉冉目不转睛地盯着姬君长生的眼,心中不禁奇怪,为何他的眼神里不仅没有了平日的气势,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躲闪起自己的目光。
这个女人要看穿自己的心吗?姬君长生眨眼的频率越来越快,眼珠随意转动,就是不定在冉冉的脸上,最后实在尴尬地忍无可忍了,干脆一转身,视而不见。用后背顶着冉冉探究的眼光走到矮桌处,从食盒里端出药碗,捧在手中迟疑着要不要回头。
冉冉咬着牙关忍着痛,一点一点撑起身体,瞧着自己包得像两粒粽子的手掌不由得发起呆来。她还记得迷迷糊糊中,有人紧紧地抱住她的身体,那种久违的安全感与五年前被慕容云海救起的夜晚一样。
“哎呀,算了,再伺候你一次吧,谁让是本王的战马伤了你这个没用的奴才!”姬君长生终于想到了一个端药过来的理由。他一边埋怨,一边走到床边,手臂一伸,把药碗递到了冉冉的眼前。
冉冉机械地抬起头先是瞧了瞧姬君长生那深邃的眼眸,然后低头瞧了瞧药碗,又瞧了瞧自己的手掌,一时间不知所措。他要自己接药碗吗?这样的手怎么接?
冉冉愣忡的当间儿,姬君长生已经坐在了她的身后,一只手扶住冉冉的肩头朝着自己的方向微微一用力,冉冉整个人便倒进了他的怀里。
“姬君长生,你要干什么?”
“喂你喝药……”
“不需要,快滚开!”
“本王还非喂不可了……”
“呜——”
寂静的夜里,靖王的帐篷中传来了一男一女的喊话,从声音听起来,两个人似乎脾气都不怎么好。
第二日清晨,五千轻骑拔营出发,队形依旧不变,只是队伍的中央比昨天多了一辆马车,车厢里铺了厚实的毛毡,毡子上昏睡着一个少女,再瞧那女子的样貌,黛眉似柳,睫如蝶翼,俏鼻樱唇,肤若凝脂,仿若白莲花样的清纯圣洁,又似芙蓉般的含羞娇艳,纵然双目微合,依旧楚楚动人。
铁焰担心冉冉醒了会闹腾她家主人,所以在伤药里多加了些有助安眠的药材,至于结果还是比较明显的,那就是冉冉浑浑噩噩地在车厢里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骄阳似火,烤得车厢里闷热难耐,冉冉的眼睫毛微微颤动几下,缓缓张来双眸,一股热浪立刻冲进了眼中,仿佛要热熟眼睑一般,灼烧的疼着。
“好热啊……”冉冉用头顶着车厢壁,朝着车厢的门口挪了几下,然后伸出裹着白布的手去掀车帘。
妈呀,这是哪里啊?冉冉眼光所到地方是除了疲惫的人马就是一望无尽的黄沙,炽热的沙子散发出的热量扑面□□,像要烤化这天地间的所有。
“大家坚持住,过了这片沙漠就有水源了。”秦烈的喊声在燥热的天气中传得异常迅速,不过对于汗流浃背,疲惫不堪的人马来说,他的话远不如一碗清水来得有效。
五千轻骑训练有素,虽然环境恶劣,但是所有的人都较着劲儿,整齐划一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硬是一步一步地牵着马,踩在滚热的黄沙上,没有人退缩,更没有人抱怨。
“王爷,日头太毒了,请您到车厢里去吧。”银火牵马走到姬君长生近前恭敬地请求道。
“不用!”姬君长生不仅断然的拒绝了银火的好意,还翻身下了战马,同所有人一样,牵马步行。这样的天气人受不了,马匹也是一样的。
从晌午到黄昏,没有中途休息,没有水分补充,浩浩汤汤地队伍就在落日的面前,在沙漠上踏出一条长痕,曲曲折折,蜿蜒向北。
直到最后一抹毒辣的阳光终于消失在了地平线以下,疲惫不堪的大队人马才得到了就地小憩片刻的机会。
铁焰扶着冉冉出了车厢,搀到姬君长生的身旁。虽然冉冉的身份是女奴,但是常年跟着靖王的将士都明白,女奴只是王爷的一个借口,无论什么绝色佳人只要进了王府,很快就会被当作礼物或者是奖励送给他们中的某一个人,所以在啃着手中干粮的间隙,都忍不住偷偷地瞄上冉冉几眼。
“这是你的。”银火把一块石头样的东西丢进了冉冉的怀里。
“什么东西……”冉冉诧异地嘟囔道,眼光流转却见秦烈手里正掰着一个类似的物件儿,一块一块的往嘴里送。
吃的?冉冉突然有种崩溃的感觉,难不成这些人都是疯子,竟然吃石头,还吃得津津有味……
“咔嚓!”铁焰用手刀劈开自己的干粮,啪地掰下一小块送到冉冉的唇边。
“能吃吗?”冉冉张大眼睛望着铁焰,质疑地小声问道。
在看到铁焰肯定的点点头后,冉冉犹豫着张开了樱桃小口……
丫的,铁焰骗人,这个东西咬得牙齿都快要断掉了也没有一点裂痕,冉冉掩口吐出那块奇硬的干粮,杏目含露的跟铁焰抱怨道:“我看我是无福消受了,我还是饿着吧。”
“今晚我们一定要走出这里,你不吃就算了,干嘛糟蹋东西?”银火几步走了过来,伸手抢过冉冉怀里的干粮抛给了围拢在一处的将士们。
“你……”冉冉跟银火的仇算是结大了,先是被银火往死里抽了一顿鞭子,现在又当着这么多人奚落她,新仇旧恨,她一并记下了。
“继续赶路!”姬君长生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刻牵起自己的战马,有规律的分批动作起来。
铁焰扶着愤怒的冉冉回到车厢,将自己没有吃完的半块干粮和水囊放在车厢里,压低声音对冉冉说道:“这个东西就着水就能咽下了。”
冉冉目不转睛地望着铁焰离开的背影,心中不由的想,也许没有姬君长生她们俩个会成为一对儿异姓姐妹,可是……
正想着,冉冉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浑身散发着阴郁的身影。那是姬君长生背对着冉冉用身体完全挡住了铁焰。
“哼!”冉冉对着姬君长生的背影很大声很清楚的表达了自己的不满。随手放下车帘的同时,马车渐渐行驶起来,车轮压在黄沙上几乎听不到一点儿动静,唯有冉冉饥肠辘辘的声音时不时的响几声,不和谐地替代了车轮滚滚而过。
“铁焰是不是热糊涂了?这些东西我根本无从下手嘛……”冉冉欲哭无泪,只想仰天长叹自己的命运多舛。
要命的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队伍已经来到了这片沙漠的尽头。不眠不休一天一夜,筋疲力尽的将士们在远远看到一片青绿时,眼睛同时放出了异样的光彩。
这条路虽然艰苦,但是却比走村庄和城镇要快上不止十天,况且这么多士兵战马浩浩荡荡地经过百姓居住的地方势必会引起骚乱。这些细节将士不清楚,秦烈等人却是明白得很。
“哈,终于能吃点正常的东西了。”银火唇角一咧苦涩地感慨道,那暴晒后的干粮简直快要把他的牙齿折磨疯了。
牙掉了也比饿死强,冉冉虚脱地靠在车厢上心里忍不住抱起委屈。
又饿了一个白天,几欲昏迷的冉冉在马车停住的一霎那猛然间清醒过来。
“可以休息了吧,可以吃饭了吧,铁焰在哪儿?”冉冉几乎是爬出车厢的,手也不痛了,身上也不痛了,唯一的感觉就是身体轻的已经跟一缕青烟差不多了。
“吃饭?等会儿吧,人全去河里洗澡了。”赶马车的小侍卫爱答不理地说道,一边说还一边擦着湿哒哒地头发。
啊?冉冉差点儿昏厥。最后只好有气无力的趴在车厢门口听着远处的人声,马声和水声反复做着咽口水的动作。
羡慕,羡慕死了。看着陆续回来的士兵,看着他们脸上满足的笑容,冉冉只能暗中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铁焰这个女人不会也去了吧?冉冉苦苦等了好久也没搜寻到铁焰的身影,心里不免闪过一丝失望。
“我们捕了很多鱼,可惜了,你身上有伤不能沾腥啊。”银火笑嘻嘻地奔着冉冉走过来,得意地将手中活蹦乱跳的鱼儿展示给冉冉看。
“铁焰呢?”冉冉怒视着银火,冷冷地问道。
“铁焰?还真没注意到他……哎呀,河岸弯弯曲曲的,谁知道他在哪里凉快呢,你耐心等吧,会回来的。”银火支吾着冉冉,提起鱼招呼伙头军支锅生火,准备开荤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的光线又暗了一半,只有不远处燃起的一堆堆篝火把树林上空的天映成了一片通红。
“怎么没吃东西也没喝水呢?”铁焰的声音仿佛天籁一般在冉冉耳边轻响起。
“喏——”冉冉头都没抬,伸平双臂,把手递到了铁焰的方向。
“……”铁焰瞧着冉冉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两只小手,忍不住在心里擦了一把冷汗,她竟然忘了,冉冉的手不能动弹。
恶苦的药汤对于现在的冉冉来说都是填饱肚子的好东西,就着铁焰端着的药碗,冉冉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见底儿。
“你带我去河边吧。”冉冉舔着唇上的药渣要求道。
“十天之内你碰不得水的。”铁焰一边帮冉冉换药一边断然拒绝道。
“手不行,身上总该可以吧。”冉冉嘟着小嘴撒娇道。
“……”铁焰抬眼看了看远处围着篝火吃得兴起的将士,又看看冉冉求乞的眼神,迟疑着点点头。
“铁姐姐人最好了!”冉冉小声地在铁焰耳边欢呼道。
铁姐姐?这是什么称呼?铁焰不由得皱起眉头,心底却漾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情绪,淡淡中带着让人不能自己的情怀。
难得的夜凉如水,月色清亮,晚风轻轻拂过河面,带起一层粼粼的波光。冉冉把身体完全浸在微凉的河水中,只露出头和半只小臂,月光流淌过她白玉般的面庞,铺向肆意浮在水面上的黑发,从岸边望去,仿佛一只蛰伏在月影中的精灵。
铁焰默默地守在岸边,一瞬不瞬地望着水中安静而美好的女子,心底竟然悄悄地荡起几分羡慕。铁焰太专注了,甚至当姬君长生走近她背后都没有察觉。
“你在做什么?”姬君长生沉声问道。
幸好不用说话,铁焰只是慌忙转身,用谦恭的姿态垂下她的头,仿若忏悔一般。
“你想要她?机会一定有,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还是本王的女人,退下!”姬君长生的唇角勾勒出一抹放肆地邪佞,他随手拾起地上的衣衫,大步朝水中走去。
这个女人真是妖精,白天那些将士看她的眼神就已经让姬君长生万分不爽了,现在又瞧见铁焰这副模样,他简直要抓狂了。
冉冉微蹙着眉头沉身在浅水中,鞭刑留下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完全,河水一激,沙沙地疼成一片。
铁焰目送着姬君长生趟下河水的背影,突然在脑海里而过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念头。她家王爷不会是……不会,不会的,铁焰一边否定着自己不切实的想法,一边服从命令朝军队驻扎的河边挪着脚步。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打动靖王的心,他是绝情的,女人对于他来说就是工具,替他去讨将士们欢心的工具,甚至会是帮他去麻痹敌人的工具。越是他喜欢的女人,下场越是悲惨。
水中的冉冉正一门心思的享受着片刻清凉,完全没有留意到铁焰已经离开岸边,直到身边的水流声猛然发生了变化,冉冉才懒懒地张开眼,正好瞧见踏水而来的姬君长生。
他要干什么?冉冉杏目圆睁,愣愣地看着姬君长生一步一步逼近。
“过来!”姬君长生站住脚步,对着距离自己只有两三步之遥的冉冉伸出手臂。
“姬君长生,你疯了?快滚开!”冉冉惊恐地喊道,这个时候也顾不得手上有伤,连忙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本王让你过来,你……你跑?往哪儿跑……”姬君长生居高零下,上前一步就要去拽冉冉的臂弯。不想前脚刚踏出一步,冉冉就像鱼儿一样潜进水里,踩着水花,瞬间就蹿出了两米远。
“会水?好啊,本王好久没游过水了,今天正好陪你练练……”姬君长生丢下手中的衣物,双臂一探潜入水中。
河水不深,最深的河心也就刚好没过姬君长生的头顶,可是水流比较湍急,越是到河中央越是感觉到水流的阻力逐渐增强。冉冉**着身体没有自身阻力,所以刚开始速度明显比姬君长生快,但是游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冉冉就感觉力不从心了,身上的伤,手上的伤不断消磨着她的意志,疼痛反复地在她体内咆哮而过,拼命游了几下,虽然拖开了与姬君长生的距离,但是冉冉也有些撑不住了。
“快停下……”姬君长生的声音仿佛又近了几分。可是冉冉实在没有力气再加速了,只能靠着惯性盲目的向前扑腾着四肢。
“小心!前面有漩涡……”
听到姬君长生提醒的话语时,冉冉已经无力变换方向了,只能两眼一闭,屏住呼吸,直冲向了漩涡的中间。
最近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的受伤?冉冉死死的咬着唇,苦楚的眼泪顿时打湿了心底每个坚强的角落。不用想也知道,漩涡肯定卷起了很多河底的石子,她这样进去必定是要讨一层伤回去了……
如果在姬君长生挺身相救与弄个浑身伤二者之间选一个的话,现在的冉冉宁愿选择伤痕累累。
虽然是在水里,虽然预期的痛苦没有落在她身上半点儿,但是冉冉仍然不喜欢这样赤_裸裸地被姬君长生纳在怀中,清楚的感受到他的体温,听到他的心跳。触碰到他纠结的肌肉让她莫名脸红,嗅到他成熟男子的气息会让她无法呼吸,最让她受不了的是离开水面的一瞬间,一阵淡淡的血腥从姬君长生的身上忽然飘来,在她努力维系平静的心底溅起了无数波澜。
他受伤了?冉冉的心里像闯进了一只小鹿,不知该如何镇静,只能尽力不做拖累,老老实实地任凭姬君长生搂着她的腰游向岸边。
“你没事吧?”姬君长生抱着冉冉上了岸,一低头恰好瞧见怀中女子疑惑的眼神。
“呃?”冉冉还在发愣,刚才发生的一切让她彻底迷糊了。
姬君长生皱着眉头,被冉冉更加疑惑的表情弄得不知所措。漩涡里飞速旋转的石子刚给他来了个小凌迟,密密麻麻的伤口估计数都数不清,也不知道这个女人受没受伤,如果再伤到的话……
“我已经尽力了,若是这样你也会受伤的话,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姬君长生在岸边寻了一块表面平滑的大石,手臂一送轻轻地放下冉冉。
月光皎洁,毫无保留地洒在冉冉的身体上,那玲珑的曲线顿时在姬君长生眼前一展无余。莹白的皮肤上横七竖八的林立着几道伤痕,与紧紧贴在肌肤上的湿发呼应出一幅瑰丽的图案,不仅没有损伤到整体的美好,反而更添了几分诱惑。
“啊——”冉冉惊呼一声,一双手顿时忙活起来,上上下下遮了个手忙脚乱。包裹手伤的白布早就不知道丢到了何处,此刻血水正从掌心涌出,延着小臂蜿蜒流下,汇聚于双肘,然后一滴一滴落在白皙的双腿之间……
面对如此活色生香的场景,姬君长生不由得连吞了几下口水,身体里隐隐的躁动让他血脉沸腾,几乎不能自己。
“姬君长生,你要做什么?如果你敢冒犯我,我现在就咬舌自尽……”在看到姬君长生一边隐忍着急促的呼吸,一边开始脱下湿嗒嗒的衣衫时,冉冉无力地威胁道,声音在颤抖,身体也在颤抖。
冉冉微微颤抖的身体和恐惧的眼神,让姬君长生恨得牙痒痒,顿时加快了手下的速度。
“把这个穿上!”姬君长生手腕一抖,湿透了的长衫借力落在了冉冉的腿上。
有衣服总比没有强,哪怕是件湿的,哪怕上面有他斑驳的血迹。冉冉拾起长衫快速的穿在身上,很快她的血就与姬君长生的融在了一起。
“嘶——”尴尬就这样被两人同时倒吸冷气的声音打破了。冉冉手掌上的伤口碰了水疼得要命,姬君长生那些小伤口也渐渐引起了他的注意。
“本王是洪水猛兽吗?伤得这么重还跑得那么快,不要命了吗?”姬君长生拉过冉冉血淋淋的双手,轻声地斥责道。
“你不追我能跑吗?”冉冉委屈地嘟囔道,泪珠在眼底难以抑制地沸腾起来。
“你不跑我能追吗……”姬君长生说得明显没有底气,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没有药,甚至没有裹伤的布料,冉冉的双手一直不住地颤抖,血水顺着指缝越流越慢,颜色也越来越深。
“很疼吗?”姬君长生看着冉冉那张比夜空皎洁的明月还要白上几分的小脸,突然担忧地问道。
“不知道……”冉冉从牙缝里勉强挤出三个字。
“不知道……”冉冉从牙缝里勉强挤出三个字。
“怎么会不知道?”姬君长生轻皱起眉头。
“不知道……”还是不情愿地说了三个字,然后只听见冉冉啊地惨叫了一声,倔强在眼底的泪水刷地一下冲了出来。
“还有知觉,看来不能残废。”姬君长生只是用食指戳了一下冉冉的掌心,没想到立马就听见了一声刺耳的尖叫,而且还是中气十足的尖叫。
他是傻子吗?又不是断了骨头,怎么会没有知觉。冉冉一面咬着唇哭得梨花带雨,一面不顾形象地歪过头在姬君长生的衣衫上狠狠地蹭起眼泪。
她在姬君长生身边待了还不到十天,竟然被他欺负了一次、两次、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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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真是凉爽透了,刚刚在水里泡完一遍,现在身上的衣衫还没全干,竟然又下起雨来,冉冉可怜巴巴地仰头望向夜空,心里苦苦地思量起来,头顶上那一团团黑乎乎的乌云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究竟是我的遭遇感动了苍天,还是他的罪孽太深?”冉冉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两个人,可是她却从心底感觉到孤单无助,异常凄凉。
“雨要下大了……”姬君长生抬头瞧了一眼那厚厚的云层喃喃自语道。
“都是你害的。”冉冉对着姬君长生发泄起自己的不满与烦躁。
“天要下雨跟本王有什么关系?”姬君长生一脸狐疑地问道。
“我现在遭受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我恨你,恨死你,我恨死你了……”
“找个避雨的地方你再接着恨吧。”姬君长生也不管冉冉愿不愿意,抱起她就朝最近的一棵树下奔去。
大雨说下就下,顷刻之间仿佛从天上倒下来的一样,在这样的夜里根本就无法看清雨水的线条。
“离我远点儿……”
“你听到没有,滚开!”
“别碰我……”
“你……”
当姬君长生弯着身体伸展双臂把冉冉护在身下的时候,那个狂吼的女人再也喊不出来话了,只有傻傻地看着姬君长生眼中的坚毅,久久不能回神,也许她该明白,可是偏偏她不愿意那么去想。
雨下了多久,姬君长生就撑了多久。直到完全停下,他才缓缓坐下,背对着冉冉盘膝盖在边上休息。
冉冉倚着树干委坐在地上,望着那抹曾在心里恨过千百次的身影,此时却一丝恨意也生不起来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暖暖地从姬君长生的肩头铺下,数不清的伤口在阳光下豁然炽热起来,直灼得冉冉双眸生疼。
都是石头的棱角划伤的吧,有深有浅,有长有短,手臂与后背最重。虽是伤在皮肉,可是看得人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
“疼吗……”冉冉哑着嗓子问道。
“你说什么?”姬君长生转回头,一脸诧异的问道,他似乎听到了关心的话语,但是不很确定。
“我说……”看着姬君长生的眼睛,冉冉突然莫名的紧张起来。
“王爷!王爷……”银火的喊声突然飘渺而来。
“你刚刚说什么?”姬君长生没有回答银火,反而依然一瞬不瞬地望着冉冉。
“我没说什么,银火来找你了,你的伤需要尽快处理……”声音越来越小,冉冉躲闪着姬君长生的眼光,一本正经地望向银火声音传过来的方向。
如果冉冉的眼神没有躲避,她兴许会看见此刻姬君长生的唇角正噙着一抹灿烂的微笑,那灿烂从不曾为谁,但是此刻竟然为她。
“王爷在这里!王爷在这里!嗯?”银火一马当先的奔了过来,可是当看清了两人的装束时,顿时傻了眼。紧接着,冉冉与姬君长生的身前就陆续排成了一只由十几个人组成的队伍,他们用清一色异样的眼光傻傻地瞧着他俩,嘴巴张得完全可以撑下一只拳头。
“都愣着干嘛?我们还有半个月的路程要走,立刻集合队伍准备出发!”姬君长生板着脸,冷冷地命令道。
“是,王爷!”所有人整齐划一的行礼回答。
银火飞快的褪下长衫准备披在姬君长生的身上,但是当他看到姬君长生身后密密麻麻的伤口时,手中的动作顿时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不许声张。”姬君长生低声吩咐完,接过长衫盖住所有的伤口,若无其事的迈着大步从将士身边经过。
一道凌厉的眼神刷地落在了冉冉的身上,银火怒气冲冲地瞪着冉冉,那眼神似乎想要撕了她一般。
敢伤他家王爷,这个女人八成是活腻歪了。不行,他绝对不允许这么危险的事情再发生一次。银火探手摸出腰间的利刃,手臂一挥,运起五成内力朝着冉冉劈了过去。
冉冉才不会傻到等着被人劈成两半,一边脚下迅速地挪动步子,一边故作惊恐地大声呼喊着:“杀人啦!杀人啦……”
一刀落空,银火惊奇不已,眼看着冉冉貌似狼狈地追向他家王爷的身影,不由得轻蹙眉头。心里暗暗肯定道:“这个女人有问题。”
姬君长生完全没理会冉冉的惊叫,跟着带路的士兵,默默地顺着河沿坚定的走着。他知道冉冉不会有事,更相信银火不会擅自出手。
趟过最浅的河床又步行了几里路程,整装待发的军队就像山一样的挺立在了眼前。
“铁焰!”冉冉最先瞄到铁焰的位置,狂喜地喊了一声,就要扑过去。
“你要做什么?”姬君长生伸手拉住冉冉的臂弯,使劲一拽就把冉冉拖回了他的身边。
“呃……我……”冉冉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理由。她太冲动了,竟然忽略了铁焰在别人眼中是名男子的事实。
“出发!”姬君长生断喝一声,然后拖起冉冉的手臂,威风凛凛地穿过人马,目不斜视地登上了马车。
王爷乘车?没看错吧……疑惑归疑惑,可没人敢有异议,至少那自然的表情看不出半分心底的猜测。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男人的心要是深起来,连根汗毛都摸不到。
“到底哪个是伤药?”姬君长生将挂在铁焰马鞍旁的药包顺手牵进了车厢,对着一堆的瓶瓶碗碗,只看得眉头越聚越深。
“这个是。”冉冉用手背碰倒一只白色瓶子,淡淡地说道。
“你知道?”姬君长生眯起眼睛,却难以掩饰神情中的惊喜。
“不信算了!”冉冉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旁。
“哼,试过才知道……”姬君长生话音刚落,随手打开瓶塞,捉起冉冉的一只手腕,倒了些药粉在她的掌心。
“嗷……”冉冉惊叫一声,就要往回撤手臂。
“别动!”姬君长生手掌一紧,差点把冉冉的眼泪握下来。
“你出去,我要铁焰帮我敷药。”
“一个奴婢还敢挑人伺候,本王一会儿就去下令,以后铁焰不许踏进这个车厢!”
“……”冉冉愣了愣,看着姬君长生无比坚定的眼神,她相信这个男人绝对是说话算话的,可是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姬君长生趁冉冉愣神之际,飞快的帮她敷药包扎,然后像欣赏战利品一样的瞧着他包扎的杰作,心里美滋滋地。
“唉——”冉冉轻叹一声,收回双臂,不忍再去看自己的双手。勒得这么紧,只怕过不了今晚这两只跟了自己十七年的手就要香消玉殒了。
“换你了!”姬君长生把药瓶摆在冉冉身前,转过身褪下长衫,露出后背一片狰狞的伤口。
“我的手动不了,你去找别人吧。”冉冉扭过头,眼神却偷偷地瞄向姬君长生的背后。
“如果他们知道本王受伤了,你猜你会怎样?本王的五千轻骑军绝对不是摆设。”姬君长生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像是简单的威胁。
姬君南瑾曾经特意拟旨给靖王身边的死士,无论是谁,只要是对靖王的生命有威胁,都要不惜一切代价,想尽办法除掉。如若冉冉不是穿着靖王的衣衫,银火劈下的那一刀也不会手下留情。
凉风飕飕地从背后飚起,冉冉望着姬君长生深邃的眼,只感到一阵直透心灵的寒冷。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靖王,跟他的生命比起来自己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以前冉冉还单纯的以为她的敌人只有一个,现在竟然发现姬君长生的身前还立了一面铜墙铁壁,倘若她敢出手,结果只有一个,就算她死上一万次,也许都伤不到姬君长生的半寸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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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君长生每天都会趁着队伍小憩钻进冉冉休息的车厢,两个人也愈来愈有默契,连一句废话都不会多说,默默地为对方换药包扎。
姬君长生的伤好得很快,几天下来结痂的部分开始有脱落的迹象了。冉冉的手心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在姬君长生卑劣的包扎下好得很慢,只能形容为停止溃烂并有愈合的趋势。
急行军十天后,五千人的队伍终于抵达了位于墨云海最南边的扎潭部落。
“靖王要来墨云海事先怎么没有派人通知烨亥呢?”扎潭部落的首领克布烨亥看见姬君长生的队伍踏进了自己管辖的草原,立马收起满面愁容,换了一张笑脸驾马迎了上去。
冉冉微微挑起车帘,举目望出,只见一个年纪三十多岁的彪悍男子骑着一匹同样彪悍的骏马停在了姬君长生的马前。
张扬的墨发随意的披在脑后,在他下马的一瞬间,烈烈狂舞,透着整个人的潇洒不羁。
男子虽然肤色略显黝黑,但是浓眉大眼,棱角分明,相貌堂堂,尤其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自然带着一股凛凛的气势,而那气势分明就是沙场上磨练出来的军人气息!
“烨亥!好久不见了。”姬君长生似笑非笑,笑还不是好笑的随意打了声招呼。
“不久,弹指三年而已,只是靖王千岁相比三年前又威武了不知道多少倍,可是烨亥却一点儿进步都没有,真是惭愧哪。”话虽卑微,可是烨亥脸上除了虚伪的微笑,看不出一点儿难堪。
“烨亥将军何苦贬低自己呢,这偌大的墨云海有一半都是你的天下,别人要想进入,只怕是不扒层皮下来都别想出去哪。”姬君长生冷嘲热讽地瞧着克布烨亥。来到墨云海的第一战已经悄然开始了。
“靖王千岁过奖,比起您……”
“无聊!”冉冉冷哼一声,落下车帘,一见面就互相吹捧的男人真是让人作呕。
冉冉不再去听外面的对话,而是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在手上的几层白布,瞧着已经结痂的伤口,唇角逸出一抹欣慰的微笑,这伤终于见好了,等回到四方楼再找巫堂主要点祛除疤痕的药膏就更完美了……
“哈哈哈……”在两个男人狂妄的笑声中,车轮再次滚动起来。
今晚虽然不用睡帐篷了,但是依然摆脱不掉那个男人。冉冉站在烨亥替靖王安排的毡房里,眼光先是停在床铺上华美的衣裙,然后又流转到妆台上的胭脂水粉与簪花细软。
“这些不是给我准备的吧,我可是靖王府的奴婢啊……”冉冉轻蹙娥眉,恍然无措。
“发什么呆?快点儿换上,本王不习惯等人!”候在门口假装赏月的姬君长生终于耐不住性子推开了一条门缝,探头瞧见冉冉还杵在原地,忍不住朝里面轻叱一声。
“下流!”冉冉恨得牙痒痒,一边骂一边脱下鞋子朝门缝砸去。
“哐——”鞋子砸上门框的同时,房门也狠狠地被人关上。姬君长生自知理亏,只好把升腾起来的怒气全发泄在了门上。
姬君长生按捺着心中的急躁又等到月亮爬高了一段距离,终于等到了房门开启。他攥着拳压下心中的愤怒回头去望,不想只一眼而已,整个人就痴在了原地。
冉冉一身胭脂色的罗裳,眉目如画,发髻云松,神态娇懒,嫣红的密唇微微弯出一个弧度,娇艳丽质,美不可言。
“走吧。”冉冉白了一眼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姬君长生,摇曳起碎步,走了几下不见姬君长生追上来,不由得原地停下,回眸观望。
美人婷婷,嫣然回眸,苏冉冉仿若一朵夜放的海棠,在姬君长生眼中妖娆绽放,倾尽芳华。
心再想平静已然不是那么容易了,姬君长生抿着唇瞧着眼前的绝代佳人,脚下的步子都比平时慢了几分。
今夜的扎潭部落注定是无法安宁了。不仅是因为克布烨亥在他的毡房前设下盛宴款待突然造访的靖王,也是因为扎潭周围的草原上对峙列营了五千轻骑的行军大帐。
姬君长生心知肚明,今晚的宴会绝对会遭到烨亥的挑衅。早在三年前他带军收服了墨云海,收服了乌图木格,他就知道烨亥臣服的只是他的人,而不是他的心。所以乌图木格才会在三年内经历了多次内讧,最终分裂出扎潭单系,烨亥被推崇为扎潭的首领,气焰一天天猖狂起来。
“主人为什么不直接杀进乌图木格,反而来淌扎潭这潭浑水呢?”银火压低声音在秦烈身边耳语道。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去年来乌图木格平乱,主人可以特意绕过了扎潭。
“烨亥早就想吞掉乌图木格,然后坐上墨云海大当家的位置,想必目前时机成熟,主人预备下死手了。”
“你的意思是主人想利用烨亥的野心彻底平了乌图木格?”银火把双眸张得老大,眼光满满地都都难以抑制的兴奋。
“如果说乌图木格的赤臻是条狼,那扎潭的烨亥就是只狐狸。只是不巧遇上了猎人谁也别想独自称王了。”秦烈幽幽的说着,平和的语调竟然听得人热血沸腾。
“哈,今晚有好戏看了……”银火忍不住讪笑道,当他无意间瞄到跟在姬君长生身后的冉冉时,嘴角的笑意不由得又加深了许多。
烨亥奢华的毡房前已经燃起了熊熊的篝火,年轻的男女十指相扣正围着炽烈的火焰跳着看起来十分欢乐的舞蹈。毡房前的矮桌上摆满了水果与烤肉,碗中的美酒就想火光映红女子的脸庞一般,娇艳欲滴。
“靖王请上座!”烨亥捧着笑靥,伸手相让,目光却不知在冉冉脸上已经打量过多少个来回了。
“嗯。”姬君长生也不客气,拉着冉冉的臂弯一同在主位坐下。烨亥则坐在主位的左下手的矮桌后,与冉冉的桌子相距一步的距离。秦烈与银火同坐在靖王右侧的矮桌后,随来的侍卫整齐的从姬君长生身后开始站成一个孤形,一直排到银火的背后。
草原上的盛宴完全是以热闹尽兴为主,百姓可以随便上来献艺,在宴会上可以没有等级之分,只要对坐在主位上的贵宾表示出特别的恭敬就可以了。
场下刚刚进行完的一场摔跤表演顿时把宴会的气氛掀到了一个□□,这样欢呼雀跃的场面与冉冉的镇定自若反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见她举着酒杯,悠闲的晃弄着里面的酒水,看起来十分惬意。没用纱布遮盖的素手,光洁白嫩,纤细优雅。
“靖王千岁,接下来要表演的可是我们墨云海公认的大美人儿,不知道您对她还有没有印象了?”烨亥手掌轻叩,兴奋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静得都能听见篝火燃烧的噼啪的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一连串节奏强烈的手鼓声带着女子娇蛮的气息从人群后传了过来。道路让开,一个红衣女子当先摇曳着身姿打着手鼓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紧接着两个,三个,四个……同样装束的女子一共十人,踏着鼓点走进空场,排成一个倒三角形,跳起了带有异国风情的舞蹈。
为首的女子眉黛春山,肤凝似脂,一双明眸灿若星辰,身上的舞裙红艳似火,手臂与腰间是一层薄纱,绮丽下清晰可见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裙下露出白白的两截小腿,如藕似玉,赤着脚,纤足秀美,脚踝上的响铃和着鼓点欢快的好似跳跃的火花。
这里的女人好风liu呀!冉冉举着酒杯,微眯双眸淡淡地盯着那红衣女子的眼神。如果她没瞧走眼的话,那个女人的眼睛里闪烁着明显的挑衅,而且这个挑衅竟然莫名的是冲着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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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这只舞蹈的虽然都是年轻的女子,但是没有半分娇柔,倒是霸气十足。早就听说扎潭部落的女人同男子一般强悍,这亲眼所见才知所言非虚啊。姬君长生赞许的点点头,为首的女子他早已认出,正是烨亥的亲妹子见筝。
他还隐约记得收服墨云海,赤臻俯首称臣的时候,提过要送给他一个绝色女子为妾,但是被他断然回绝了,直到回到傲天才知道那个在他毡房外等了一夜,第二日清晨满目恨意望着他离去的美貌女子就是克布见筝。
“好——”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除了见筝之外,其他跳舞的女孩子们列成一排恭敬地朝着主位的方向躬行一礼,然后忍不住偷瞄着姬君长生的相貌,神情不舍得跑离了空场。
“民女见筝参见靖王千岁!”见筝微微一福,行得竟然是傲天的礼数,整个人沉静下来完全没有了刚才舞蹈时的狂野。
“见筝姑娘的舞蹈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啊。”姬君长生由衷的称赞道。
“草莽之技,靖王谬赞了。”见筝垂着眼眸,含蓄有礼。
这名女子动如脱兔,静若处子,定有不寻常的本事。冉冉偷偷地观察着见筝,她没忘记刚才那些眼神,对她是挑衅,对姬君长生则是挑逗,现在又低下眼眸必然是在心里做着盘算。
说话之际已然有人抬上一架筝琴,孤零零地支在场地中央,好似热烈中注入一丝婉约,刚毅中添了几分柔情。
“见筝听闻靖王新妃乃是器乐中的高手,所以特备了一架俗琴,希望今夜能够有幸欣赏到王妃的绝世琴技。”见筝抬起娇美的小脸,眉眼中流露的敌意不仅冉冉,就连姬君长生都看得十分清楚。
冉冉笑而不答,缓缓地将手中的酒杯贴近朱唇,她早就不是什么王妃了,况且掌心的伤就是最好的推辞,等着见筝咄咄逼人的架势减了威风,她只要竖起手心,自然不必跟她硬碰。
“她不会!”姬君长生抢在冉冉的前面打消了见筝的挑衅。烨亥想要给他难堪,直接对他出招即可,何必挑他的女人来为难。
“噗——”听到姬君长生的话,冉冉含在嘴里的一口酒全数吐回了杯中。他直接说她手上有伤就行了呗,干嘛说她不会,这不是存心让她被众人瞧不起嘛。
“哦?难道是传闻言过其实……”见筝用不屑的眼光把冉冉从头开始凌迟了一遍。不管是靖王护短,还是那个女人果真是绣花枕头,反正这局她赢定了。
“传闻嘛,总是不可信的。”姬君长生顺着见筝的话下了台阶。见筝心高气盛在墨云海是出了名的,别说他身边的丫头一看就没有弹琴的天赋,就算会弹几下子也绝对不是见筝的对手,人家明显是有备而来嘛。
“民女实在不明白,这样的女人除了摆出来好看之外,有什么本事坐着靖王的身边。”见筝一边娓娓地道来,一边踱着步子来到琴前,双手轻轻一拂琴面,一段行云流水般缠mian的旋律顿时从指下流淌而出,仿佛一缕清亮沁进每个人的心底。
曲子很短,但是基本囊括了所有的高难度指法,看着见筝的指尖在琴弦上优美的飞舞,围观的人好像突然明白了,他们墨云海最美的女神为何名字里有个“筝”字。
琴声一停,雷鸣般的掌声立刻如潮水般的涌了过来。墨云海一直被傲天认为是蛮夷之地,今晚见筝一曲足以打破傲天人的观念,蛮族女子照样可以演绎委婉的器乐,甚至演绎的比傲天的女子还要完美。
“好,真好!”冉冉在掌声退去后,缓缓地站起身,挪着步子走下空场。
“王妃听得懂吗?”见筝目视着冉冉,眼光里全是鄙夷。她承认冉冉的容貌不输于自己,但是看着她堂皇地坐在姬君长生的身边就是浑身不爽。
“我说的是这架琴好。”冉冉低眸望向那架古筝,这琴别说风吹别调了,就连红鸾坊里随意拿出个不入流的货色都比它昂贵。
“呵,王妃看来是真不识货啊,这琴是古筝中的低品,连头乳羊都比它贵。不过话说回来,弹琴这东西也怪,只要技艺超群就算再普通的琴也能弹成仙乐,但是技术不行的话,弹再好的琴也是惘然。”见筝的话句句带刺,针芒直指冉冉。
“这话说得有理……”冉冉嘴上应承着,一双眼睛却已经飘向了姬君长生。刚刚起身的时候姬君长生扯住了她的衣裙,她瞧见了姬君长生眼中的担心和不许,但是见筝实在是欺人太甚,竟然说她不配坐在姬君长生的身边,哈,真是笑话,她不是不配,而是不得已好不好。
“王妃若是喜欢,见筝就把这把琴送给你好了,以后回到京城可以寻个师傅好好学习一下。”见筝得意洋洋,笑靥如花,对着烨亥身后的侍卫吩咐道:“过来帮王妃把琴包好。”
“慢着!这琴与见筝姑娘才相配,送给我糟蹋了。”冉冉一边说,一边用指尖缓缓地划过琴弦,当手指停在琴尾的时候,猛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弦音,冉冉用指甲掐断了一根高音弦。
“你……”见筝星眸微嗔,不解冉冉何故要毁了这琴,就算是气不过自己也不必拿一架她本不稀罕的物件儿撒气啊。
“啪,啪……”接连又是几声弦断的声音,好好的一架琴硬是让冉冉掐断了一半琴弦。
“呀!这琴不知道还能不能弹了?”冉冉对着见筝甜腻一笑,手下一勾一抹拂了个难成调子的旋律。
“就剩六根弦了,还弹什么……”见筝好像听到了什么噪音般的揉揉耳朵。
“月夜弹琴,弦断难续。知己来兮?鸢鸟长鸣。匪为相思。实难相弃。”冉冉朱唇轻启,悠然道来,和着诗文指下潇洒地勾抹出一段流畅的旋律,恩恩切切,千回百转。
话音刚收到尾声,手下指法忽快,赫然就是见筝才刚弹的那一段曲子,手指在六根琴弦飞舞的速度明显比见筝翻了一倍。
围观的众人无不目瞪口呆,这等技艺就算是不懂琴律的人也看出来了,这靖王妃比见筝要厉害不知几倍啊。借着火光,人们也看清了抚琴女子的相貌,只见她略施粉黛,淡雅脱俗,风liu尔雅,芳菲妩媚,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倾世间之色,绝一代之丽。
世上竟然有如此佳人,只看得人心神荡漾,春心萌动。
一曲终了,冉冉迅速地将一双微颤的小手收回袖内,掌心握紧袖角,将血水尽量地氲进袖口。
琴音飘向月光,徒留一地寂静,静得人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冉冉的琴技就像那遥不可及的皓月,让听到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那琴、那诗、还有那弹琴默诗的女子,这一切不是梦吧。
“啪!啪!”两下击掌的声音唤回了人们已经飘渺的意识。
“哗——”惊天的掌声轰然而起,那发自内心的敬佩随着掌声齐齐送给了人们心目中的胜利者。
“好!靖王妃果然是真人不露相,烨亥佩服你!”刚才击掌的人正是克布烨亥,他站起身竖起拇指大声地称赞着冉冉。他承认有那么一瞬他的确被冉冉的琴,冉冉的人迷住了,他想要得到这个女人,但是他没有忘记这个女子是姬君长生的女人,只要击败了姬君长生他可以得到他想要的所有,当然包括如此出色的女子。
“靖王妃,单论琴技这一项,见筝输得心服口服,可是其他方面……”眼瞅着冉冉抢尽自己的风头,好强的见筝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见筝姑娘,依本王的意思,今晚就这样吧,我们一路劳顿需要休息调整,不如改日再比试可好。”坐在主位上的姬君长生突然打断了见筝的话,别人没注意,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丫头的手心只怕此刻已经是惨不忍睹了。
“王妃的意思呢?”见筝挑衅的望着冉冉,眼中已然有了敌意。
“我不是什么王妃,只是靖王府的一名奴婢罢了,王爷说改日自然就改日。”冉冉莞尔一笑,笑的同时还不忘倒抽几口冷气。好汉不吃眼前亏,再比手就废了。
“你不是靖王妃?!”诧异的见筝与同样诧异的烨亥几乎是同时脱口呼出,然后四道惊讶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姬君长生的脸庞。
“呃——,她现在确实是本王的奴婢。”姬君长生吞吞吐吐地解释道,一双黑眸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愤怒的小亮光扑向了看似一脸淡定的冉冉。
“我竟然输给了一个奴婢!”见筝一跺脚,眼光狠狠地剜了一下冉冉,便头也不回的跑进了人群。
“是奴婢?不是王妃?”烨亥在心里反复念叨着,唇角不经意地逸出一抹狡黠的微笑。
让人期待的宴会什么意外也没发生,最后在精彩的斗琴表演后匆匆结束了。
“首领,真的要让他们如此轻松的离开这里吗?”站在烨亥身后的都护冥答怒视着靖王一行人潇洒离去的身影,在烨亥耳边低声询问道。
“离开?不留下我想要的东西谁也别想走。”烨亥眼中闪过一抹锋芒,直插向冉冉的后心,就像是猎手的羽箭嗖地刺穿猎物的心脏一般,准确犀利。
“手伤了不知道吗?怎么又逞强?”姬君长生捉着冉冉的手,瞧了瞧她手心的一片狼藉,忍不住一边涂药,一边喝斥道。
“我的事你管不着!”冉冉没有勇气抽回手,但是鸭子嘴硬偏不服软。
“本王是你的主子,你是本王的奴婢,你说本王有没有资格管你?”姬君长生瞄了冉冉一眼,继续埋头处理伤口。
“谁是你的奴婢?”冉冉咬着唇辩解道。
“刚才你当着那么多人承认是本王的奴婢,不会这么快就翻脸不认账了吧。”姬君长生连头都懒得抬,幽幽地答道。
没想到冉冉的权宜之计被姬君长生抓住了把柄,急得她只想澄清却找不到理由,只好支吾起来:“我……我……哎呦,姬君长生你个混蛋,轻点!”
“苏冉冉,从来没有人敢对本王大呼小叫的,你今天虽然立了一个小功,但是并不代表你可以直呼本王的姓名,这里不是傲天,你的性子给本王收敛点儿。”姬君长生单手挑起冉冉的下颚,一双漆黑的眸子深深地望进冉冉的眼中。
这个男人为什么严肃起来这么恐怖?冉冉在姬君长生中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惶恐的表情。他的眼睛好像能看穿人心,那中隐藏的威力常常让冉冉在偶然想起的时候都会不寒而栗。
这个女人含着泪水的眼为什么总是让他莫名的心疼?她很漂亮,甚至是姬君长生见过的女人中最漂亮的,今晚她不仅绽放了她的美丽还展示了她的才华,那些男人看她的眼让姬君长生有种想杀人的冲动。她是妖精吗?他要把她藏起来还是毁掉?为什么当初没杀了她?!姬君长生的心狠狠的纠结在一起,挑着冉冉下颚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你要杀掉我吗?”冉冉冷静地问道,她在姬君长生的眼底看到了嗜血的光芒。
“你说什么?”姬君长生愣了愣,眼中的狠厉顿时换成了疑惑,他疑惑于冉冉眼中无尽的沉静,恍如一汪无澜的潭水,清澈冷冽。
“如果你不想杀我,就拿开你的手。”冉冉用手背轻而易举地打掉了姬君长生挑着自己下颚的手指。
“苏冉冉,你敢……”
“姬君长生,没有什么事是我不敢对你做的,你欠我的是活生生地人命。”冉冉冷笑道,看着姬君长生,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就这么紧紧地盯向他的眼睛。
“苏承文和苏慎言是至尧的奸细,是傲天的敌人,他们死有余辜!”姬君长生深深地看着冉冉,冷冷答道。我行我素惯了,他从不屑于向别人解释他的行为,但是今天他为了这个女人竟然破例了。
“那我娘呢?我呢?我们做错了什么,要被送到那种地方去?!”说完,冉冉痛苦的闭上眼睛,任凭泪水默默的滑过那张无助悲伤的面容。
“……”看着冉冉流泪的脸,姬君长生一时间慌了神,连辩驳的话语都不知从何说起,他是傲天的臣子,保护国家不受外敌的侵犯是他的义务。从来没有人敢指责他滥杀无辜,他也认为斩草除根才是解决后患的最好办法。为什么今天起了动摇这个想法的念头?眼前的女子对他施了什么魔咒吗?
“姬君长生,我恨你!”冉冉张开迷蒙的双眸,恶狠狠地说道。
“不许恨!”姬君长生捉着冉冉的手腕,逼视着她的泪眼濛濛。
“呵呵……”冉冉突然笑了,笑得很凄厉很悲凉。她没有听错吧,这个男人竟然叫她不要恨,他是傲天最出色的靖王又怎么样,就算他能管天管地,难道还管得着人心里的爱与恨吗?
“苏冉冉——”姬君长生摇晃着冉冉的双肩,一字一顿地念着她的名字,好似要把这个名字刻进他心里一样。
冉冉停止了笑声,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神色淡然地看着姬君长生说了一句:“我累了。”然后挥着手肘挡掉了姬君长生的扶在她肩膀上的手臂,站起身朝对面的躺椅走去。
姬君长生被冉冉突然的转变弄得一头雾水,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纤弱的背影踉踉跄跄的晃了几步就徒然倒在了地上。
连续三天高烧不退,冉冉病得一塌糊涂。糊里糊涂的这几天,冉冉隐约感觉到铁焰来过,因为有熟悉的人带着熟悉的味道帮她换衣擦身,那味道是铁焰身上的药香,她也好像有些懂了,为何自己会愿意跟铁焰亲近,因为慕容云海也是一身的药香,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再见他一面,冉冉觉得自己就要病死了,如此这般想着想着,眼角竟湿润起来。
“她醒了?”姬君长生瞧见冉冉的眼角滑下一颗泪珠,忍不住探下身子问向坐着床边把脉的铁焰。
铁焰摇摇头,心中十分确定:“我的药很有准头儿,药劲儿还没过,不会醒这么早。”
“那怎么哭了。”姬君长生继续问道。
铁焰又摇摇头,心说:“我是大夫,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这个丫头为什么事落泪?”
“治不好她,本王就把你退会天书崖!”姬君长生像个孩子似的要挟道。
铁焰的身子微微战栗了一下,连忙默默地点了点头。要是连这点儿病她都治不好的话,哪里还有颜面待在靖王身边五年,早就回去跳崖了。
又过了一晚,冉冉火热的身子终于降下温来。铁焰看着冉冉缓缓张开的双眸,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铁焰……真的……真的是你吗?”像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困了好久,突然看到一个熟人,冉冉不由得把欣慰都写在了脸上。
铁焰点点头,眼底已然泛起了泪花。军队进入扎潭后,她奉命留在了军营大帐,说来也怪,白天里少了这个精灵古怪的丫头,她反而清净得连医书都看不进去了。更没想到当天夜里就得到消息说冉冉病倒了,她不敢耽搁,趁着夜浓冒险潜进了扎潭腹地,还好冉冉只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不退。
“接下来是不是按时服药就可以了?”姬君长生瞧着两个人的对视,怎么看怎么含情脉脉,于是冷冰冰地问道。
铁焰敛起目光垂手立在床边,点了点头。
“嗯,那你下去吧。”姬君长生板着脸命令道。
铁焰不敢违抗,拎起药箱,对着姬君长生行了一礼,不敢多瞧一眼冉冉,匆忙地奔门口走去。
“铁……”冉冉眼巴巴地看着铁焰出了毡房,想唤已然唤不回了。于是将一双水汪汪地眼睛瞪向了姬君长生。
“你现在是本王的女人,别的男人不许碰,如果他不是给你医病不得已,本王早就挖了他的双眼,剁掉他的双手了。”姬君长生霸道的说着,唇角却是掩不住的喜悦。没有人注意到,姬君长生在看到冉冉醒来的时候嘴角就不自觉地挂上了微笑。
“真是枉费了她对你的一片忠心。”冉冉听着姬君长生残忍的话,不由得替铁焰抱屈,然后趁着姬君长生还没开口反击,合上眼眸假寐起来。
姬君长生刚才就是随口说说,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动那些忠心耿耿的属下一根汗毛,如果他怕铁焰欺负冉冉,当初在靖王府的时候也不会留下铁焰去照顾冉冉了。他完全了解铁焰的忠心,相信铁焰的人品,但是看着冉冉瞧铁焰的眼神,他从心底里感觉很不舒服。
整天无所事事,吃饱了睡,睡醒了吃,连房门都不让出,不胖才怪呢?冉冉站在镜子前一边在心里埋怨姬君长生的囚禁政策,一边用手比量着腰身。原来穿在身上稍显宽余的衣裙现在竟然合体的不得了。
“不能再躺着了。”冉冉绾起头发,随手拣了只海棠花雕尾的玉簪别进发髻。稍稍整理了一下妆容,对着房门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迈出了第一步。
“咦?没有人把守……”冉冉推开一道门缝,探出脑袋四下看了看,确定门口附近确实没人之后,打开门走了出来。
草原风光不同于繁华的京城,倒是与记忆中的边关十分相像,尤其是头顶那镜湖水面般的天空,好像蓝得真能淌下水来的。
“听说红妆姑娘病了,现在身体可好些了吗?”一声问候突然从背后传来。
是他!冉冉缓缓转回身,果不出她所料,来人正是克布烨亥。
烨亥面带微笑,在冉冉略显惊诧的目光下一步步走近,最后停在冉冉的身前,将这个娇小的人儿完全笼进了自己的身影。
“好多了。”离得太近,冉冉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但是依旧没有退出烨亥修长的影子。
“真香啊!”烨亥看着自己影子里如白莲花一般的少女,轻轻闭合了一下眼睛,装模作样的把头低向冉冉的胸前深吸了一口气,再张开双眸时,眼中已然多了些暧mei。
这名男子好无礼。冉冉赏了他一记漂亮的白眼,一转身朝着姬君长生的毡房疾步走去。
“奴婢跟主人睡一间,靖王还真会想齐人之福啊!”烨亥嘲讽的话语顺着风向不仅飘进了冉冉的耳朵里,也恰巧被从军帐大营议事回来的靖王纳进了耳中。
冉冉收住脚步,银牙咬得咯咯做响,如果不是掌心的伤还没好利索,估计小拳头都能攥出水来了。
“睡一间怎么了?本王带她来就是为了让她随军服侍的。”姬君长生讪笑着走到冉冉身前,一把揽过冉冉的香肩,硬是把冉冉的身体扭了个一百八十度。
“啊?”冉冉轻唤一声,身体顺势跌进了姬君长生的怀中,与烨亥再次打了个照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三年前墨云海战败,赤臻要将见筝送与靖王为妾,王爷说不喜女色,愣是把我妹子丢在军营外站了一夜,次日清晨半句话都没有留拔营回了傲天京城。怎的三年不见,靖王千岁就改了嗜好,竟然也喜欢美女服侍榻前,夜半相拥而眠了?”烨亥眼中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深深的鄙夷。
“胡说八道!”冉冉抖开姬君长生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臂,却不知这一言一行无意间道破了姬君长生欲盖弥彰的动机。
“哈哈哈,原来如此,想必这位降为奴婢的妃子不久也会被靖王赠予他人了吧。”烨亥放肆的笑道。他想要知道的事情已经得到了验证,接下来该是与靖王谈条件的时候了。
他要把她送人?冉冉抬头望向姬君长生,不想这一望正好与姬君长生愤怒的目光对在了一处。
“你生的哪门子气?生气的应该是我吧。”冉冉心里想着,狠狠的瞪了过去。
“死丫头,你平时的机灵劲儿都滚哪儿去了,人家下套你就往下跳啊?!”姬君长生也不示弱,心里骂着,立起眉毛又瞪了回来。
“靖王千岁这几日天天来往与扎潭与外围的军帐大营,难道是乌图木格那边的□□已经无法控制了?”烨亥得意洋洋地看着姬君长生,唇角翘的角度都快能挂衣衫了。
“乌图木格那边的情况,你比本王清楚,何必多次一问。”姬君长生敛起目光,对着烨亥冷冷笑道。
“靖王此次平乱没有直取乌图木格,而是绕路驻军扎潭,难不成是有什么需要烨亥效力的?”话说得好听,但是烨亥眼眸中放出的光彩,要多邪恶就有多邪恶。看得姬君长生身后的秦烈直皱眉头。
靖王在扎潭待到第五天,这只老狐狸才想起来问问作甚何来,烨亥的勃勃野心可见一斑。若不是墨云海山脉凶险,又霸着一处神奇矿藏,他们真恨不得一下子踏平这里。之所以留着烨亥也是为了牵制赤臻,没想到这个烨亥越来越放肆,不仅见到靖王不行傲天礼节,说话间更是没有半点恭敬,狼子野心昭然天下。
“乌图木格之所以连年□□,就是仗着它背后有一座天险宝地,本王此次来就是想彻底解决那里的事情,不让墨云海的百姓再因为某些人的私利私欲饱受□□牵连。不知烨亥可有良策?”姬君长生压着火气,沉声询问道。
堂堂傲天国都是姬君皇族的天下,墨云海从乌图木格归附傲天国那天开始自然也是他姬君皇族的掌中之物,这个烨亥竟然在扎潭脱离乌图木格之后自立为王,企图分割他傲天国的地域,真是万死都难以抵过他的罪责。
“既然靖王如此看得起烨亥,不如我们坐下来谈谈条件如何?”烨亥眼珠一滚,灿然笑道。
“谈谈又何妨。”姬君长生话音没落,捉起冉冉的手肘,生拖硬拽地把冉冉拉扯到了怀里。
“哈哈,靖王请。”烨亥手臂一伸,请向了自己毡房的位置。
“放开我!”冉冉仰着头在姬君长生耳边低声的叫嚣道,一双水漾的眼眸死死地怒视着姬君长生的脸。
“再不听话本王就把你丢到草原上喂狼!”姬君长生低着头咬着冉冉的耳朵说道,箍在冉冉腰间的大手也威胁般的紧了紧。
喂狼?这是什么惩罚?冉冉愣神之际已经被姬君长生拖进了烨亥的毡房。然后极不情愿地被姬君长生抱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疯了吗?竟然当着外人和属下的面让一个奴婢坐在他的怀里,他是傲天的王爷呀,怎会在他人面前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冉冉想挣扎,无奈姬君长生的力气比她大,身体动弹一点儿都十分困难,更别说起来了。
“靖王想要彻底解决乌图木格的问题只缺一样东西而已。”烨亥笑看着脸颊潮红的冉冉,悠悠说道。这个女子羞赧的模样真是风娇水媚,惹人怜怀。
“什么东西?”姬君长生全然不顾冉冉可以杀死人的眼神,瞧着克布烨亥明知故问道。
“墨云海山脉的地图。”烨亥也不避讳,完全挑明了说。姬君长生怀里的女子真是越看越让人心里痒痒。
“哈哈哈……”姬君长生狂放地笑出声来,震得冉冉直皱眉头。
“嘿嘿嘿……”比起靖王的狂妄,烨亥的笑声里多的是奸险,一双眼睛更是肆意地在冉冉身上反复游走。
“你想要什么?”姬君长生猛然收起笑脸,一瞬不瞬地望着克布烨亥的眸子。那双眼瞳里绽放的神采让他十分不悦。他心中早有预感,烨亥看上了他的东西。扎潭的第一晚,烨亥那双眼睛就钉进了冉冉的身体。
“靖王爽快,我想要她!”烨亥伸手一指,指尖正对着冉冉的额心。
“我?”冉冉诧异的看向烨亥,眼前的男子不难看,甚至还算得上英俊,但是她不喜欢烨亥的,甚至比讨厌姬君长生还要讨厌他。
“靖王身边的女人迟早都要被送人的,扎潭部落女主人的身份不会让你感觉委屈的。”烨亥势在必得的笑着,笑得人心里直发毛。
“我不稀罕!”冉冉干净利落的一句话顿时让烨亥的得意僵在了脸上,然后渐渐扭曲,阴沉……
气氛一下子胶着起来。冉冉把头扭向外侧,一副瞧烨亥嫌脏了眼的架势。
烨亥则把拳头攥得咔咔直响,好像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样,不揍谁一顿就不痛快。
倒是姬君长生摆出一副为难的虚伪样儿,一会儿瞧瞧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心里着实已经被烨亥吃瘪的模样逗开了花儿。
这丫头真是好样的,整个一天不怕地不怕嘛。姬君长生虽然心里乐开了花,但是表面却没动。
烨亥跟赤臻不一样,他的威信全是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其中的辛苦和付出自然与子承父业的赤臻没法想比,这个人的自尊心极重,容不得别人挑衅他的尊严,质疑他的能力,可以这么说,在烨亥看来面子甚至比生命还要重要。
“靖王千岁,她是您的奴婢,您说一句话,送,墨云海的地图烨亥双手奉上;倘若不送的话,烨亥丑话说在前面,扎潭往北随意行走,但是想回傲天就要看扎潭的勇士愿不愿意了。”烨亥咬着牙撂下狠话。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撕破脸了,也好,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在靖王心里究竟几两重。
“哈哈哈,烨亥急什么?一个女人而已嘛,只要条件双赢,送谁不是送呀。”姬君长生眼中一片坦荡,爽朗的笑声听得守在毡房外的都护冥答一头雾水。
靖王同意了?怎么可能?都护冥答皱起眉朝着身后的两名勇士拜拜手,二人双手一松长刀还鞘,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远处的一片毡房中。
吓?冉冉猛地扭回头,她听舞红妆说过靖王喜欢把身边的女人当做礼物送人,但是没想到这么快她就要被送出去了。
“烨亥是真的很喜欢红妆姑娘,如果靖王愿意割爱的话,什么条件都好商量。”冉冉的强烈反对完全出乎烨亥的预料,姬君长生的毫无疑义更是他所料不及,事先准备好的挟持计划竟然没用上,烨亥眼珠一转,立刻又计上心头。
“姬君长生,你不是吧……”冉冉揪着眉从牙缝里有气无声挤出几个字。
“既然如此,那本王就再加一个条件,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成亲吧。”姬君长生眼珠都没动,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嫁的是他闺女一般。
“好,那地图就算是烨亥的聘礼,待红妆姑娘入了我的毡房,就送到靖王千岁的手上。”
“姬君长生,你不会吧……”冉冉急了,那双灵动的眸子一个劲儿地朝姬君长生耍狠色,他凭什么给自己做主。
“一言为定!”姬君长生唇角一弯,俊得掉渣儿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
“烨亥的承诺就像墨云海的雪宝顶一样永远不会消失。”铿锵有力的话语与烨亥棱角分明的轮廓似乎在印证这个承诺必定会兑现。
说是五雷轰顶可能有些夸张,但是晴天霹雳绝对是有了,冉冉在姬君长生怀里几度失神,这两个男人竟然信誓旦旦地把她给买卖了,一点儿都没有考虑她意愿的想法。
“靖王千岁,大婚就在眼前,烨亥希望红妆姑娘能搬到见筝那里去。”
“这个没有问题,新娘子嘛,当然要好好打扮一番。本王虽然算是她的娘家人,但是穷得一个丫鬟都没有,只好有劳见筝姑娘了。”
……
后面那些客套虚伪的对话,冉冉都没听进脑袋。直到一阵轻快的脚铃在毡房外响起时,她才稍微回了些神,侧目观瞧,见筝已然推门进了毡房。
“你现在就跟见筝姑娘回去吧。”姬君长生单臂一提,双腿一收,冉冉两只脚顺势落了地。
“我……”冉冉刚要开口说她不要,却突然睨见姬君长生传来的眼色,虽然来不及读懂它的含义,但是经过杀手训练的冉冉心里明白,把她嫁给烨亥并不是姬君长生的本意,愤怒也顿时减了一半。
先不动声色看看他要做什么好了。冉冉的心定下来,但是脸上的表情依然表现出很不情愿,离开之前还不忘狠狠地仇视了姬君长生几眼。
见筝也奇怪,对于兄长的提议竟然都没有异议,只是临走之前凝视着姬君长生的脸,一点朱唇愣是被她咬成了粉白。
“见筝姑娘,你的住处还有很远吗?”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冉冉忍不住问道。左拐右拐,绕了又绕,所有的毡房长得差不多,冉冉感觉自己快要迷路了,这样走下去也不知道姬君长生能不能找到她。
没有回答,前面的女子像是跟路有仇一样,每一步都落得很气愤,脚踝上的铃铛也失了欢快轻盈,直响得人心烦意乱。
还真小气……冉冉对着见筝的后背撇了撇嘴,只好也恢复沉默了。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你再不说的话,我就回去了!”冉冉瞧着眼前一片苍茫的草原,还有身后已经缩成拳头大小的毡房区域,终于完全确认她已经身处险境了。
“那就到这儿吧。”见筝停下脚步转回身,一双美眸中已然泛起凶光,唇角似有似无的笑容里难以自制地流露出几丝阴狠。
“呃——你想干什么?”冉冉假装胆怯的后退几步,双眼警觉的环伺了一周。见筝没有同伙,姬君长生也没有追过来,午后的草原平静得连清风都舍不得打扰。
“教训你!”见筝正说着,猛然从腰间抽出一条通体银白的软鞭,长臂一甩,鞭子凌空掠过下一声脆响。
“丫的,你用什么不好用鞭子?!”冉冉真是恨得牙痒痒。自从挨过一次鞭刑,她的心里就留下了阴影。只要看到类似鞭子的东西浑身就难受。
“丫的,你用什么不好用鞭子?!”冉冉真是恨得牙痒痒。自从挨过一次鞭刑,她的心里就留下了阴影。只要看到类似鞭子的东西浑身就难受。
“呵,抽的就是你这个妖女!”见筝手腕一抖,一道银光直扑向了冉冉的左肩。
冉冉眼明手快,身子一让,脚下迅速地往右跳了两步,鞭子抽在草地上掀起一道尘土,这一躲闪的功夫冉冉心里也没闲着,连着骂了姬君长生十遍混蛋。
“看不出来你还有两下子,也好,这样才有趣!”见筝以为冉冉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所以刚刚一下只用了半分力,瞧着冉冉躲得过去,顿时来了精神,立刻全力以赴,一招狠似一招的攻了过去。
“你再不停手,本姑娘就不客气了?”几招下来冉冉心中已然有了数,见筝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开始以为她就是赌气耍几下狠,所以只是躲闪并没有还手,但是眼瞅着见筝愈来愈放肆,鞭鞭都往要害上招呼,冉冉不得不另做打算了。
“你再客气,本姑娘就要你满脸开花!”见筝嘴上说着,手中的鞭子真的就朝冉冉的脸上劈了过去。
“不知好歹的死丫头!”冉冉主意已定,不再躲闪,而是手臂一展躲过鞭子凌厉的攻势抓了过去,一把握住鞭子的中间,暗暗运起内力使劲往下一拽……
“呜——”见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看似柔弱的的女子哪里来的这么多力气,她固执的不肯松开握着银鞭的手,结果一个踉跄,被冉冉带了个跟头。
“放手!”冉冉娇叱道,手臂朝上猛然一轮,银光带着血腥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啊——”见筝掌心一痛,低头再看已然横割出一条凛凛的血痕。
“仗着会点儿三脚猫的功夫就想学别人教训人,本姑娘今天心情不好就放你一马,下次再敢,绝不姑息!”冉冉睨着趴在地上满眼委屈的见筝冷冷说道。
见筝的眼里全然不见了刚开始的盛气凌人,取而代之的是惊诧与恐惧。
冉冉挽起银鞭收进自己的腰间,对着傻坐在地上的见筝突然灿烂地一笑:“依我看,这条银鞭就当作你这个小姑送给未来新嫂子的见面礼吧。”
见筝没说话,只是把眼睛瞪得又大了一圈,冉冉的笑容很甜很美很纯真,跟刚才凛冽的女子完全判若两人。
她是靖王身边的奴婢?也许别人的态度只是怀疑,但是见筝已经完全确认了,她不是,她绝对不是,她的阴险藏在笑容背后,比那个张扬邪佞的靖王更可怕,更加防不胜防。
“公主!”一踏进见筝的毡房,立刻有两名侍女迎上来行礼。
“你们先出去。”见筝冷着脸,命令道。手伤不重面子重,若是让人知道她无理找茬被人修理了可还了得。
“公主?这个称呼太大了吧……”冉冉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斟了碗奶茶,一面津津有味的品着,一面悠然自语道。
“公主?这个称呼太大了吧……”冉冉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斟了碗奶茶,一面津津有味的品着,一面悠然自语道。
“哼,傲天之所以能控制这里,全是因为赤臻懦弱无能。等我哥哥取代了赤臻,墨云海就是我们的天下,到时候他是这里的王,我自然就是这里的公主。”见筝在说这话的时候双瞳里闪烁着兴奋的华彩,言语里的豪气更是仿若男子一般。
想是那个烨亥觊觎墨云海很久了吧。冉冉瞥着见筝得意的脸,那满满的自信与期待跟初见烨亥时的简直一模一样。
“在我哥哥面前你最好别耍花样,他可不是三脚猫。姬君长生打的什么主意我们也都清楚,你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就老老实实的当一枚棋子好了,事情顺利的话没准我哥哥真的会娶了你,与他共享墨云海的美好。”
一提到烨亥见筝顿时有了底气,她也不知道她的威胁管不管用,反正她偷偷地瞄了一下眼前女人的脸色,竟然没有一丝惊讶与慌张,依旧那样恬静自然。
“他们谁输谁赢都与我没有关系。”
冉冉懒懒地说完,放下茶碗,大步流星地朝着见筝的床榻走去,今天晚上多半要自救了,先补个午觉再说。
至于那两个男人是拼个你死我活,还是尔虞我诈都可以,只是千万别牵连到她。
万一姬君长生命大没死成,她还要留着性命继续跟他斗到底呢。
“你是谁?”见筝问得很无力,冉冉的沉着淡定完全不似一个青楼女子;她也知道冉冉不会搭理自己,这个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神秘气息让她感觉心中隐隐不安。
就这样,一个悠哉睡觉,一个忐忑不安,直到夕阳西下,毡房里亮起了草油灯,冉冉才被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吵起来。
“王妃请起床更衣吧。”一个侍女打扮的青衣女子垂着脸在冉冉的头顶上轻声唤道。
“你叫我什么?”冉冉躺在床上,不可置信地眨眨眼睛,她没听错吧,她怎么又成王妃了。
“王妃……”青衣侍女带着迷惑又唤了一声。
“停!我起来就是了。”冉冉腾地从床上坐起,这个称呼太刺耳了,让她联想到嫁进王府的情景,简直就是做了一场噩梦。
见筝的毡房里突然多了好几个侍女,她们有条不紊地帮冉冉更衣梳妆,画眉描红,见筝则坐在一旁,时不时地讲一些婚礼的琐事,当看到镜中的女子越来越清晰的美丽时,见筝彻底闭上了嘴巴。
“我出去一下,你们留心伺候着。”见筝站起身,嫉妒地望了一眼镜中女子的花颜月貌,转身离开了毡房。
见筝今年二十有二,这个年纪的女子本该已经嫁做人妇了,可是早在三年前姬君长生的身影就已随着草原上的风飘进了她的心怀,从此无法再对任何人敞开。
她恨姬君长生,可是当恨越来越多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爱那个男人爱得更多,竟然将自己陷入了无法自拔的疯狂境地。
看着冉冉年轻的脸,她妒忌得要死;看着冉冉可以偎在他的怀中,她痛不欲生,她得不到的东西宁愿看着它在眼前毁灭,然后在她想像出来的幸福中沉沦一生……
草原的夜空被喜庆的篝火渲染得异常瑰丽。见筝的毡房里陆续有年轻的姑娘送来祝福,她们托着花环跪在冉冉的脚前,说着冉冉听不懂的语言,然后从花环上摘下一只最美的花儿放在冉冉的长裙下,最后微笑着起身离开。
刚开始冉冉觉得挺新鲜,可是人一多,时间一久,她就有些不耐烦了。好不容易送走了大批前来祝福的女子,冉冉终于送了一口气,坐在床边活动起挺得酸疼的腰。剩下的两个侍女站在门口时不时地伸出头去张望迎接的队伍,但是每次回过头来瞧冉冉的眼神都带着歉意的失望。
姬君长生在搞什么鬼?难不成真要把我送给那个克布烨亥。冉冉嘟着红唇,偷偷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捋顺好的银鞭缠在腰际。银亮的在薄纱下不是很显眼,不细看还以为是一样别致的装饰品。
冉冉这边刚收拾妥当,门口又有几位姑娘来拜访了,只好耐着性子一个一个的接待,笑得嘴角都麻木了。
“这是靖王的徽记。”跪在身前的女子突然扬起脸,低声说道,接着硬把一样东西塞进了冉冉的手中。
“什么意思?”冉冉微微探下身子小声问道,这时她才注意到这名女子分明是个瘦小的男人假扮的。
“徽记……”男子说完这两个字就捧着花环起身离开了。
这鬼画符的东西是徽记?冉冉打开掌心的纸团偷偷地瞄了一眼,白纸上画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好像是只鹰,又好像是只鸽子,反正是有翅膀的就对了。
姬君长生不会让我画这种东西吧。冉冉看得直皱眉头。四方楼也有自己的徽记,是执行任务时遇到危险留下的指引图案,多半用于警告楼中的兄弟此处有危险,如果留下连续几处的话就是行动路线有变化,指引同伴到新的地点重新部署。
看来今晚的婚礼不简单啊。冉冉默默地记下图案,然后把纸团揉烂从领口塞进了亵衣。
又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突然房门被人推开,然后刷拉拉地进来十几个侍女,其中一个年纪相对较大的侍女搀起冉冉躲进了床后的纱帐。
调虎离山计。透过青纱冉冉看得明白,一个与自己同样穿着打扮的女子一屁股坐在了床边,然后几名侍女飞快地把散落在地上的花朵塞进了她的裙子里,再然后等了好久都不来的接亲队伍突然降临,新娘被遮上了鲜红的盖头簇拥着出了房门。这一切快得像是事先走过好几遍场一样的熟练。
“呃——,这个……”冉冉转头问向架着她的侍女,不想一回头却嗅到一丝异样的芳香。
不好,是迷烟!冉冉精通此道,味道一出,立刻屏住呼吸,然后运起内力就将不慎吸入的气体强行控制住。精神紧张,手下也没放松,冉冉右臂横打摆脱了侍女的控制,左手做钳直取侍女的咽喉。
“啊呜——”没想到冉冉中了迷烟还能反击,那名侍女只能眼瞅着冉冉的手钳制住了自己的脖颈,本以为就此丢了命,却不想脑后一痛,眼前一黑,便在惊恐中失去了知觉。
最后关头冉冉心软了,没有掐断侍女的脖子而是用右掌击晕了她。
“好本事!”克布烨亥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冉冉没有扭头去看,而是抽出腰间银鞭直接朝着声音招呼了过去。先下手为强,冉冉招招阴狠,不敢有丝毫怠慢,长鞭好似一条银蛇被她舞得密不透风。
烨亥看着直扑而来的银光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唇角一弯,褪下外衫,旋着手腕避开银鞭的锋芒,一边护着身体,一边伺机寻找冉冉鞭下的弱点。
冉冉手中银鞭,冷辉四溢,围护住她仿佛舞蹈般曼妙的身法,看上去眼花缭乱,美不胜收。比起冉冉,烨亥没有那些花哨的招式,他沉着老练,小心翼翼,总能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化险为夷。
冉冉手下的银鞭又准又狠,招招致命,但是却怎样也近不了烨亥的身,她有些心急,一个犹豫,被烨亥逮了个漏洞,拧起的长衫宛如游龙直奔冉冉紧握银鞭的手背……
“呀——”手背上火辣辣的抽痛,让冉冉忍不住惊呼一声,银鞭随着她的声音诡异的脱手飞起,砸在铜镜上,伴着火花发出一串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难怪靖王对你如此特别了,你还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啊!”烨亥手腕一送,长衫裹上冉冉的双肩,再使力一带,美人嗔恼入怀。
见筝没有危言耸听,冉冉的确不是烨亥的对手。
“烨亥,你放开我!”冉冉的双臂被长衫裹得结结实实的,只能扭动着腰身拼命挣扎。
“放开你?整个扎潭的百姓都知道你是我烨亥的新娘,放了你我的的威信怎么办?何况今夜过后我想你再也不会让我放开了……”烨亥轻笑着,拦腰抱起冉冉,然后双臂一举把冉冉扛上了肩头。
这下子可知道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烨亥扛着冉冉直奔漆黑的草原深处,遥遥地把热闹的毡房区抛在了身后,也不知道那个丢了新娘,少了新郎的婚礼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才穿帮。
“姬君长生!救我!姬君长生!救我!……”冉冉不死心,扯开嗓子大声地呼救,但是回应她的只有越来越冷的晚风,还有眼前没有尽头的黑暗。
“喊吧,使劲喊吧,看看靖王是否有分身之术来救你!哈哈哈……”在烨亥放肆的笑声里,冉冉噶然停止了呼救。
那个家伙一定是被烨亥牵绊住了。真该死,烨亥兄妹如此狡猾他怎么就不知道防着点儿呢,这下好了,不仅地图拿不到,还把人搭进去了。笨蛋,愚蠢!
“姬君长生,你是个大混蛋!”冉冉突然尖声喊道,声音里满满地都是愤怒与委屈。
“好!骂得好!”烨亥顿住脚步,身子一低将冉冉摔进了长草丛。
“你想做什么?”冉冉就势一滚,尽量与烨亥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洞房!”烨亥冷笑道。
冉冉虽然早就料到烨亥的动机,但是听到他亲口说出,心里还是忍不住一个激灵:“这里又黑又冷,兴许还有野狼,我看不适合洞房,不如我们回去,回到你的毡房……”冉冉一边说,一边试图挣脱身上的束缚。
“如果你进了我的毡房,我就要兑现承诺奉上墨云海的地图,你说我会那么做吗?”烨亥蹲下身子,借着月光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如月佳人。
“那就去别的毡房,总好过在这里……”冉冉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只是一心想离开这里。
“我认为这里很好啊,景色好,空气好,最好的就是气氛,没有人打扰。”烨亥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好吧,既然你喜欢,那就这里吧。”冉冉努力地维系着镇定,她知道她的反抗只会让这个男人更心急。
“……”烨亥明显愣了一下,冉冉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边冉冉努力地稳住烨亥,绞尽脑汁想着逃脱的办法,而另一边是婚礼现场,姬君长生好整以暇地等在烨亥的毡房外,身边却不见了秦烈与银火,而是换成了铁焰紧紧地跟在他身后,警觉着周围的一切变化。
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接亲的队伍眼瞅着就来在了毡房跟前。遮着盖头的新娘坐在牦牛背上,晃晃悠悠,环佩叮当作响。
“烨亥人呢?”姬君长生仔细巡视了两遍接亲的队伍,却没有发现克布烨亥的踪影,于是问向牵着牦牛的都护冥答。
“我们首领?没瞧见哪,靖王找他有事?”都护冥答装出一副诧异的模样,反问道。
“新娘的坐骑不是应该新郎牵着才对吗,怎么会是你……”姬君长生皱起眉头,继续问道。
“回禀靖王千岁,冥答是今晚的新郎,牛背上的姑娘是我的新娘,这牛自然是冥答亲自牵了。”都护冥答笑眯眯地答道,眼中的讥讽比那些迸裂的火花还要扎眼。
“敢跟本王耍花样,烨亥不要信守他的承诺了吗?”姬君长生刻意把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在墨云海,威信比性命还要被人们看重,姬君长生此言一出,立刻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目光。
“靖王恐怕误会了吧,首领没有食言,红妆姑娘他今晚一定会娶,只不过婚礼从简而已,哎呀,这个时候想必已经洞房了吧……”都护冥答拍了一下脑门,表现出顿有所悟的神情。
“他敢?!”姬君长生长袖一甩气呼呼地奔向了见筝毡房的位置。
如果冉冉还在那里的话什么都好说,倘若不在,烨亥最好放老实点儿,他姬君长生就算没有墨云海山脉的地图一样可以平了乌图木格,就连扎潭也别想置身事外了。
“砰——”房门被姬君长生一脚踹成了两半,其中的半扇直接飞进房间,惊得刚刚苏醒的侍女尖叫不已。
“烨亥在哪儿?”姬君长生一把拎起几欲昏厥的侍女厉声问道。
“不,不,不知道……”侍女结结巴巴地回答道。眼前男子冰冷的俊颜仿佛是地狱罗刹一般,瞧得人心里直发慌。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姬君长生气得直接把手下的女子扇了个半死不活丢在地上。
“王爷……”秦烈的声音突然在门口传来,当他看到一个女子软在靖王的脚下时,微微愣了一下。
“说!”姬君长生怒喝道。
“回王爷,有人看见烨亥背着一个人往草原深处跑了……”
“既然他想找死,那本王就成全他。”姬君长生打断秦烈的话,满眼怒火地冲出毡房。
三年前墨云海一战,赤臻虽然臣服投降,但是死也不肯说出通往雪宝顶的秘密路径,而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世上只有三个,除了墨云海原来的首领赤臻之外,还有大长老洁玛阿古以及他的身后传人克布烨亥。
大长老早已病重得只剩一口气了,而赤臻之所以能在乌图木格立足全凭仗知道这个秘密了,目前来看只有烨亥一个突破口。
姬君长生原来的计划是逼诱烨亥交出地图,然后再取乌图木格,可是计划没有变化快,三年不见,烨亥嚣张得简直令人发指,也不知道他哪里来胆子竟然敢公开挑战傲天靖王的威信。
一次可以忍,两次顾及大局也勉强忍了,第三次再忍他就不是姬君长生!
两只火箭同时破天而过,五千轻骑整装待发。扎潭部落算上老弱妇孺也就区区三万人而已,趁夜快袭,速战速决。
“姬君长生还是年轻气盛啊。”烨亥瞧着一闪而落的羽箭,轻笑道。
“什么意思?”冉冉隐隐感觉到烨亥并不是真的想侵犯她,他好像在等待着什么,而自己只是他消磨这段时光的玩物罢了。
“你确实美得天上有地上无,可是我克布烨亥不喜欢强人所难。小美人儿,你一定要记住我,迟早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的成为我的新娘。”烨亥的笑眼在月光下特别的清亮,完全没有了最开始的危险。
“什,什么?”冉冉彻底糊涂了,战争她不懂,阴谋也不在行,她只知道好戏才开始,却弄不清自己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姬君长生究竟知不知道她的处境?那两只羽箭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烨亥会突然这么高兴……好像是高兴吧,真是越想头越痛。
晚风在空旷的草原上尽情肆虐,原本还想极力挣脱束缚的冉冉反而缩了缩裹在外衫内的身体。烨亥安静地坐在她身边,跟她保持半臂距离,双眸一顺不瞬地盯着毡房区的位置,脸色越来越凝重。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然渐次亮起。冉冉无意回头间竟然瞧见了烨亥湿润的眼,微红的眼眶,紧抿的双唇,看上去与烨亥张扬的脸部轮廓十分不和谐。
他在难过吗?冉冉在心里问着自己。
“应该结束了吧。”烨亥长叹一声,淡淡地说道。看得出来他一直紧张的事情好像有了结果,但是他的神情并不乐观,反而更加沉重。
“姬君长生该不会把扎潭的百姓给……”这个念头已经徘徊在冉冉的心底好久了,刚开始她还在为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感到可笑,她才不相信堂堂的靖王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可是看到烨亥的表情,她猛然忆起五年前活生生发生在眼前的一幕,她毫无疑问的动摇了,她怎么可以忘记姬君长生残忍的事实呢。
“指望姬君长生有同情心,还不如去相信草原上的野狼不吃羊。”烨亥冷笑着说道,那笑容异常的悲凉与绝望。
“你们两个都是混蛋!”冉冉突然咬牙切齿地说道。姬君长生是混蛋没错,烨亥比他更混蛋,竟然抛却同族安危,故意激怒姬君长生展开屠杀,真不知道他的脑袋是进水了,还是被门挤了,除了他眼中的痛苦,冉冉根本没瞧见如此绝情之后他得到了什么。
“快了,姬君长生马上就会为他的狂妄付出代价!”烨亥一边说,一边动作麻利地替冉冉松开身上缠得紧紧地外衫,
“呼——”仿佛好久没有痛快呼吸了一般,冉冉贪婪地吸着清晨的凉爽,一双眼睛却紧紧地定在烨亥身上,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放倒这个强悍的男人,然后趁机逃跑。
“你自由了!”烨亥的这句话完全出乎冉冉的意料,她傻傻地看着一脸严肃的烨亥,连挪动半步的想法都没有了。
“这个给你,草原凶险防身用吧。”烨亥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塞进冉冉的掌心。
怎么会是这样?冉冉望着烨亥远去的背影,心底一阵失落。她为了伺机复仇跟着姬君长生的五千人马来到了墨云海,又在完全弄不清状况的状态下变成了一个人,烨亥到底设下了什么埋伏,真的会要了姬君长生的命吗?
冉冉脑中一片混乱,脚底下不由自主地朝着烨亥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并且越跑越快,最后干脆不管不顾地架起轻功,在草原上飞快地跳跃起来。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正义感,冉冉暗自在心底打定主意,如果姬君长生敢血洗扎潭部落,她就绝对不会放过这个魔头。
“启禀王爷,又搜了一遍,还是没有烨亥的踪迹!”秦烈神情复杂地来在姬君长生身前复命道。他从来没有见过靖王如此焦躁不安。好像丢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东西似的,甚至有点儿神不守舍了。
“扩大范围,再搜,本王不信他烨亥真有能耐到放弃扎潭!”姬君长生咬着牙冷冷地说道。两个人消失了这么久,该发生的只怕都已经发生了,现在他只要求看到活着的冉冉,没有别的奢望了。
“是!”秦烈应了一声,退出毡房。
“该死的苏冉冉,竟然敢无视本王的徽记?!”姬君长生拍着桌子怒不可遏地咆哮道。他哪里知道冉冉被烨亥掳去的时候双手根本无法动弹,就算想留下暗示也得有客观条件不是吗。
一路狂跑,直到眼前再次出现了大片的毡房区域,冉冉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烧。整齐的毡房在清晨的阳光中完好的排列在眼前,除了宁静就是安详,丝毫嗅不出一丝血腥的气息。
咦?姬君长生竟然没有大开杀戒,烨亥失算了……
冉冉一面想着,一面慢下脚步,这静谧的画面看起来温馨和谐,但是细细感觉起来却带着几分诡异蹊跷。
躲着搜查的士兵,冉冉潜进了扎潭部落的腹地,瞧着烨亥帐前那一大片空场上坐满了扎潭的百姓,冉冉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还好都活着,心里一软,眼底竟氲起些许湿润。
“谁?”巡查的士兵发现了躲在毡房后偷窥的冉冉,猛然断喝一声。
“是我!”没有必要再藏,冉冉从毡房后面踱步出来。
“砰——”在一声震耳欲聋的踹门声中,姬君长生的急切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冉冉的眼前。
“堂堂靖王怎么可以老是用脚开门……”坦然的话语无法掩饰心底的悸动,冉冉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看到那个男人的一瞬乱得不像话。
“你……”瞧着眼前这个让他无法彻夜安眠的女子此刻完好无缺地伫立在眼前,姬君长生一时间百感交集,竟然激动地话都说不来,只想纳她入怀,狠狠地嵌进自己的身体,再也不许她离开半步。
“禀王爷,银火大人有消息了。”一名侍卫形色匆匆地跑了过来,恭敬地呈上一个小纸卷。
“果然如此。”姬君长生捻开纸卷瞧了一眼,唇角不经意地掠过一抹阴狠的微笑,随着笑容的定格纸卷在姬君长生的指肚间支离破碎化成屑末。姬君长生抽出腰际的流光剑,首当其冲地走向了围坐在空地儿上的老弱妇孺,身后的侍卫也纷纷抽出兵刃,摆出一副屠城的架势紧随在靖王的身后。
眼瞅着流光剑在阳光下泛起阴森的寒芒,冉冉心中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她失控般的冲到了姬君长生的身前,展开柔弱的双臂拦住姬君长生前进的脚步:“你要做什么?他们只是无辜的百姓……”
“烨亥叛乱,扎潭部落难逃干系!”姬君长生话音一落,围坐在空场上的百姓顿时传来一阵骚动。
“那是烨亥的错,跟他们无关,不许你动他们!”当着这么多人跟靖王杠上,冉冉真是活腻歪了。可是朝阳下那抹单薄的身形竟然没有丝毫颤抖,反而似一株空谷幽兰,倩影袅袅,傲姿娜娜。
“他们中间有烨亥的追随者,宁可错杀也不能错放,否则今日谁也别想全身而退了。”姬君长生不耐烦的解释着,一双鹰眸灼灼地盯向冉冉坚毅的脸。
“那你先杀了我吧。”冉冉倔强得不肯退让,她就妇人之仁了,她就见不得这么多无辜的生命顷刻间血流成河。
“铁焰把她拖下去!”姬君长生恶狠狠地命令道。这个世上还没有什么人能威胁到傲天靖王,现在没有,以后也不许有。
“不必了!”冉冉从绑腿间抽出匕首,锋利横在颈前,眼中的决绝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不想报仇了?”姬君长生怒喝道,因为愤怒,流光剑在手中微微颤抖。
“老天会惩罚你这个杀人魔王的。”冉冉豁出去了,如果姬君长生真的动手屠杀无辜,她会疯狂,会崩溃,与其那样还不是死掉算了。
“杀人魔王?”看着眼前女子决然的眼神,姬君长生快要把牙咬断了。
“王爷,凤流殇的铁骑已经朝这边压过来了!”秦烈神色凝重的冲进胶着的气氛,向姬君长生禀报探子的侦查结果。
“克布烨亥,你还真敢哪。”姬君长生咬牙说道。然后一双炙热的眼眸狠狠地落在了冉冉的脸上:“收起你的威胁吧,本王没功夫杀他们了!”
“呃?”冉冉缓缓地放下匕首,满目诧异地目送着姬君长生站在了空场的边缘。
“克布烨亥罔顾你们的性命,勾结至尧想强取墨云海,这样的首领如果你们还愿意追随的话就尽管去投靠至尧吧,本王相信过不了多久墨云海就会成为至尧的附属,而你们将会沦为至尧的奴隶。”
姬君长生的目光冰冷地扫视着挤坐在空地上的百姓,最后停在都护冥答的脸上。
这个人绝对是烨亥离开后暂时的领导者,那些隐藏在百姓中的扎潭勇士想必就是以他马首是瞻了。
姬君长生目光流转,恰好瞥见了围在都护冥答身边的女子与老人,脑筋一动计上心头。
“本王知道你们之所以推崇克布烨亥为首领是因为相信他有能力帮助你们一天天逼近墨云海山脉,甚至可以定居在乌图木格城里,从此以后。不用忍受风沙之苦,还可以远离狼群的危害,更重要的是当至尧与傲天开战的时候,你们可以迅速地躲进墨云海闪避,不必担心受到牵连。本王还知道,墨云海山脉的秘密只有族中的大长老与首领知晓,而扎潭部落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正是克布烨亥,他也是大长老唯一的传人。但是本王不知道至尧凭什么要帮助烨亥与傲天为敌,难不成烨亥跟至尧之间也有什么暗地里的交易?”
姬君长生说到这里,故意皱了皱眉头,眼角的余光却瞄向了一旁的秦烈。
姬君长生虽然没挑明,但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烨亥与至尧谈条件的筹码只有一个,那就是墨云海山脉的秘密。而且没有人会对这个想法有异议,因为就在昨天烨亥轻易的用这个秘密做条件换了靖王身边的一个女人。
就算那个秘密最终被狡猾的烨亥守住了,但是他在扎潭百姓的心里已经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傲天皇帝仁慈,只是派了官员进驻墨云海,并没有强行改变这里的民俗与文化,更没有逼迫你们说出墨云海山脉的秘密,只要每年按时按量进贡开采出来的矿藏,朝廷绝不会来找麻烦。但是至尧不同,它不会如此轻易的纵容只隔一条泯水的墨云海,尤其是在得到通往宝顶的地图之后,他们一定会派大批的军队强行进入山脉,在雪宝顶强取豪夺,直到挖空为止。至于已经沦落为奴隶的你们,在雪宝顶虚空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活在世上的意义了。”
秦烈接过姬君长生的话,趁热打铁,分析利害,尽量把至尧占领墨云海的后果说得要多严重就有多严重。
秦烈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一阵唏嘘声。无论是傲天还是至尧都不会放过墨云海这块肥肉,那这块肥肉就要好好考虑一下,到底投奔到哪头最有利了。
“墨云海是傲天的领地,然而烨亥私自称王犯了大忌,是为不忠;勾结至尧与傲天为敌,是为不义;弃百姓的生命与不顾,是为不仁,如此之人丝毫没有可取之处。”姬君长生一边说一边观察人群中的动静,果然不出他所料,那些看上去身强力壮的年经男子均把目光投向了都护冥答的方向。而那些老弱妇孺也如预想的那样,迷茫地望向身边的亲人。
“本王相信被烨亥蒙蔽的百姓依然是傲天的好百姓,忤逆者也只有烨亥一人。”姬君长生把握时机恩威并重,效果立竿见影。很多百姓在听到靖王这句肯定的话语之后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而站在一旁的冉冉差点被姬君长生这句话给说抽了,刚刚那个说要宁可错杀也不错放的男人是鬼吗?
姬君长生揪起的眉心终于稍稍舒展开来,可是眼神中暗藏的压力却没有收敛,犀利的目光继续向那些怀疑的眼神释放威力,直到它们逐一颌首诚服才信誓旦旦地继续说道:“现在叛贼烨亥竟然亲领至尧铁骑来侵犯傲天的土地,践踏扎潭的草原,本王决定亲自带兵□□逆贼。各位都是傲天的良善百姓,本王有责任保护你们周全。”
烨亥千算万算,却错算了人心向善。
他想激怒靖王对扎潭下手,他想让扎潭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与傲天负隅顽抗,纵然不能两败俱伤,也找找姬君长生的晦气,然后他在牵起至尧这根线,坐看两虎相争。
无论谁赢,他都会与之结盟,一同图谋乌图木格。靖王强,凤流殇强,只有两强削弱到与他实力相当,才能在夺下墨云海后不至于被他们中的一个坐收了渔翁之利……那两只火尾羽箭只是姬君长生与银火之间的互通信号。那是命令银火加速行动,尽快查出烨亥的幕后支撑者,不想却被烨亥误认为屠杀开始的信号。
“秦烈,留下五百轻骑军保护扎潭百姓,其余人马全部随本王去剿贼!”情况紧急,姬君长生无心恋战,他的一番话只能起到暂时稳定人心的作用,让他可以无后顾之忧的去抵挡凤流殇的铁骑。
眼睁睁地瞅着靖王的军队毫发无损,准备离开,坐在人群中的都护冥顿时心急如焚,如果至尧的铁骑不能击败的姬君长生的话,不仅他们的计划会彻底宣告失败,就连以后能否在扎潭立足都成了问题,他们不怕与傲天为敌,但是不想以罪人的身份离开这片让他们永远眷恋的家园。
“不能让他们离开……”都护冥答腾地从人群中站起,扭头望向身后的百姓,那里有扎潭的三千勇士和无数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他想要一呼百应,他想要完成烨亥交代的任务,他想要……
可是,为什么那些眼中没有了往日的血性,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为什么更多的眼里传来的是厌恶与排斥。他,都护冥答,仿佛成了所有人的敌对,那些自己所熟悉和守护的扎潭百姓一下子疏离了好远。
没有人愿意在亲人的面前挑起战争,没有人会无视身边的父母与妻儿大开杀戮,更没有人承受得了亲人的失望与质疑,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也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都护冥答明白的太晚了,勇士只是战场上的勇士,在亲人面前,他们只能是儿子,丈夫与父亲。他只好自嘲地摇摇头,重新坐了他的位置。
他一个人怎么与靖王的五千轻骑斗,更何况就算他现在为了扎潭,为了墨云海付出生命又怎样,没有人会理解,甚至没有人会同情。
傲天靖王的一番陈辞,是敷衍、是拖延,他看出来,可是那些百姓却看不透。
人都是有私心,既然能安于现状谁又会去拼了性命去争取呢?
姬君长生不是莽夫,他有头脑,有计谋,不愧为傲天靖王。
四大近身侍卫,万里挑一的人才,只对他忠心耿耿,看来绝不只因为他的权力,而是真心真意地臣服于这位智勇双全,天地无双的凛凛男子。
秦烈带领两千轻骑军的开路先锋已然出了扎潭的毡房区域,放眼望去好似一副屏障,牢牢地挡住扎潭腹地。
另外两千多人的人马在银火的带领下已然趁夜埋伏在至尧奔往扎潭的路上,只待时机一到,两面包抄,会合作战。
姬君长生接过侍卫递过来缰绳,翻身上马,行至冉冉身前的时候突然沉声问道:“你是留下来,还是跟本王走?”
冉冉没说话,只是抿着唇仰望着姬君长生的脸庞。阳光在姬君长生的身后,而冉冉就站在姬君长生的影子里,她是很想考虑一下的,可是右手却不听使唤地举过了头顶。
姬君长生说完话小心地呼吸着,唯恐冉冉听出他的忐忑,直到掌心实实在在地握住那柔软的小手时,他终于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手臂一提,姬君长生将冉冉拽上了坐骑,他明明知道战场是凶险的,他也知道此时最不应该的就是带着女人,但是他更知道倘若在视线范围里看不到这个女人,他的心会惶恐不安,无心部署。他的心因为这个女人乱了,现在没有时间调整,只能选择任它先这么乱着了。
“准备迎战!”姬君长生带起缰绳大喝一声,周围的几百名轻骑军立刻排成阵势将靖王的战马围在中间,直奔毡房区外的人造屏障。
要开战了吗?坐在姬君长生身前的冉冉看着整齐列阵的队伍越来越近,心里突然一阵恐慌。她怎么会选择上了姬君长生的战马的?难道是因为他最后还是没有滥杀无辜,或者是她实在不想留在草原上喂狼,天哪,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怎么?害怕了?”感到怀中的女子猛然紧绷身体,姬君长生垂下头在冉冉耳边呢喃道。
灼热的鼻息喷在颈部,酥痒的感觉令冉冉忍不住打了一个颤抖。
“呃?真的怕了……”姬君长生单手握住缰绳,另一手轻轻地环在冉冉腰际,轻声确认道。就算她说害怕,姬君长生决定也不放下她了。
“没,没有。”冉冉掰开姬君长生扶在她腰间的大手,故作镇定地说道。刚才险些死一回了,一会儿大不了还是死,说怕,她不要,她才不想被这个男人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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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呀!当冉冉看到远处烟尘滚滚中的大队人马时,第一个反应就是假装晕倒算了,可是身后是姬君长生,脚下是硬邦邦的土地,她想法有但是实施完毕后的结果是她不愿意接受的。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得笔直,眼巴巴地看着浓烟越来越近。
凤流殇是至尧的不败战神,他训练的铁骑军更是所向披靡,无人可敌。他与姬君长生交手数次,但是每次二人都是筋疲力尽,无法再战,平手告终,谁也没从对方身上捞到过什么好儿。
傲天收服墨云海的时候恰逢至尧内乱,推举新皇,否则凤流殇怎么会将这么大一块肥肉拱手相让,所以当克布烨亥主动提出联合对抗姬君长生时,凤流殇连价都没讨就借出了五千铁骑军。
浩浩汤汤地队伍踏过泯水河,绕道墨云海山脉驻军在乌图木格与扎潭的交界等待烨亥的消息。
没想到这么快姬君长生就送上门来,还没有直取乌图木格,而是驻扎在了扎潭草原。
“列阵!”眼看着凤流殇的铁骑停在数十米之外,秦烈拔出腰间长剑朝空中一挥,呼喝道。凤流殇花样多,每次交手都有出其不意的招数,这次不知道又有什么新东西,还是早做防备为好。
队形在秦烈的命令声中,从一字排开迅速的转换成一个倒置的三角形,仿佛箭头一样直指凤流殇铁骑的中央。
铁骑原来是这样的。浓烟褪去,冉冉抻着脖子向对面望去,黑压压的军队身着统一的黑色铁甲,头上的帽盔做得十分严密,除了眼口,其他的部分全部遮进头盔中,别说距离远,就是趴到跟前瞅恐怕也瞧不清模样。
“呜——”一声诡异的长音突然传来,对面的铁骑开始有了变化,长方形的队伍成弧线将姬君长生的人马半围在中间,全然不顾中心薄弱会被姬君长生的箭形布阵刺开一个豁口。
嘭嘭嘭……冉冉的心突然剧烈地跳了起来,眼前一触即发的阵势让她感觉一阵眩晕,这不是儿戏,是真正的两军交战,今天她的小命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惊奇的一幕。对面的铁骑军竟然快速的玩起了叠罗汉,一个人踩着两个人的肩膀,依次向上,眨眼功夫就叠了三层,最上边的士兵手挽弓弩,背后腰间全部都是小臂长的弩箭筒,中间的士兵一手握着一只盾牌,斜举过头保护肩上的同伴,端在胸前保护自己的身体,最下面的士兵则操控战马一点点地朝着姬君长生的方向逼近,其余的铁骑军全部一手长枪,一手盾牌护着队伍越逼越近。
不是吧……
冉冉基本看傻了,仰着小脸连眼皮都忘记怎么眨了,直勾勾地瞧着一只只弩箭夹着劲风,嗖嗖地铺天而来。
“挡!”
随着秦烈的声音,姬君长生的人马立刻朝中心围拢过来,一瞬间白光凌乱火花乱灿,长剑格断的弩箭铺了一地。
“击!”
几个眨眼间的疯狂袭击终于在弩箭用尽时得到了喘息,秦烈抓住时机立即下达新的命令,拢过的来的人马立刻分为两层,最外层的将士匍匐在马背上,抡起手中的链锤狠狠地抛向对面的敌人。
击中的盾牌倾倒一片,陆续有措手不及的士兵从上面摔了下来,不过很快,又有背着新箭筒的士兵替补上去。姬君长生冲上来的先锋队伍分散了凤流殇的一部分兵力,近身搏杀的场面很快被再次逼上来的弩箭阵掩在了身后。
“保护王爷!”
箭阵又近了几米,几乎所有的箭头都瞄准了姬君长生,秦烈一边牵起缰绳往靖王的身边退着步子,一边指挥下一批人马冲上去破掉这个看起来预备用性命耗到底的可怕阵势。
凤流殇想干什么?他真的打算用这么多士兵的生命来换靖王的性命吗?秦烈急得汗水打湿了衣襟都不自知,只顾拼着命地往姬君长生身边退,可是脚步再快也快不过强弩之箭,嗖嗖的箭风孤注一掷地飞向了姬君长生的方位。
“哼,当本王是废物吗?”姬君长生舞起流光剑抵挡来势汹汹的弩箭攻击,手上狠厉潇洒,眼底却阴沉一片。
姬君长生剑法再快也是一人之力,更何况还要分神保护冉冉的周全,完全无暇留意坐骑,很快一只弩箭就射中了他身下的战马,烈马吃痛,仰踢长嘶。姬君长生借着战马高大的身形,揽起冉冉的纤腰纵身跃下。
临近的侍卫纷纷下马举剑,分担那些直奔靖王周身的弩箭,一时间有惊无险,战况胶着。秦烈一提缰绳顿住后退的步伐,朝铁焰使了个眼色,然后一边大吼:“随我灭了这个箭阵!”一边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铁焰护在靖王身前,咬着牙关劈断那些迎面而来的最猛烈的攻势,她心里清楚,就是死也得撑到秦烈摧毁那个箭阵才能死。
姬君长生则挡在冉冉的身前,尽量不移动脚步,原地抵挡那些从天而降的凶险,可是尽管这样仍是险况不断,没有办法,谁让他是众矢之的呢,好在那个女人命大,总能早一步的躲进他的剑蔽之下。
冉冉骨碌着大眼睛,小心翼翼的躲着每一次袭击。那叫三面的箭雨啊,如果不是她有功夫在身恐怕早就壮烈的倒下了。
不能再待在他身边了。冉冉一个快速侧身,一支弩箭擦着她的左臂扎进了结实的草地,瞧着还在急速颤抖的箭尾,冉冉在心里偷偷地拧了一把冷汗。
弩箭的攻势渐渐弱了,想必是又要补充新的箭筒了,如果这个时候还不跑,那一会儿就真的跑不掉了。冉冉打定主意,判断好位置,寻了个箭势最薄的地方伺机就准备逃开姬君长生这个衰神。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姬君长生挥着流光刚刚击落两只弩箭,突然身子快速向后一个避退,此时冉冉刚好溜到姬君长生的身边,根据以往的经验,她想也没想俯身就往前面一扑,顷刻间一人向前一人向后,身形交错间,姬君长生已经退到了冉冉的身后,而冉冉则扑到了姬君长生的身前。
噗!冉冉的身子刚好滑过姬君长生身前,猛然一顿后,继续往前扑去,快速往后退的姬君长生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不可思议和惊讶,左臂一伸将前倒的冉冉带到胸前,右手流光一挥咔咔两声又断掉两支迎头而来的弩箭。
冉冉窝在姬君长生怀里,傻瞪着姬君长生脸上那不可思议的神情,感觉胸口的疼痛正缓缓蔓延,低头看了眼扎在胸上的弩箭,那伤口涌出的血色,瞬间染红了身前的衣衫,冉冉不由挑眉看着紧盯着自己的姬君长生,天哪,她怎么这么倒霉,她不过是想……避开。
姬君长生诧异之极的看着缓缓闭上眼睛的冉冉,一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使劲坠着一般难受。这个女人会救他?如此不顾性命的来救他?从来没有什么人会在没有厉害冲突的情况下还选择牺牲自己来保护他,那一瞬间他没有看错,是这个女人扑过来挡在了他的身前,挡住了那支射向他的弩箭。
“铁焰!”姬君长生劈断一支不知好歹扑过来的弩箭后,大声嘶吼道。
这丫头怎么伤了?铁焰挑飞一支弩箭,趁机回头望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冉冉胸前大片的嫣红顿时刺痛了她的眼眸。
奋力抵抗的轻骑兵眼见自家王爷下了马,也顾不得弩箭凶猛全部拢了过来用身体将姬君长生与冉冉遮了个密不透风。
“杀!”已经冲到阵前的秦烈长剑一挥,领着不及凤流殇半数的人马视死如归般的杀进了阵中。
就在此时,埋伏在周围伺机行动的银火也带着犹如天降的两千轻骑冲杀了过来,两路包抄,凤流殇的弩箭阵只好撤了下来,共同应对。一时间血腥骤起,葱绿的草地顷刻间被鲜红染透,无数鲜活的生命在死神的眼前颓然倒下,那狭长的草叶仿佛镰刀一样,在逝者的脸颊留下凄凉的伤疤。
战争是惨烈的,尤其是两个实力相当的敌对碰到一起,谁也占不到便宜,只有忘我的搏杀,直到对方或者自己没有力气为止。
“呜——呜——”两声悠长仿佛是从草原的尽头传来一般。正在火拼的铁骑军突然不管不顾的像疯了一般的向中心靠紧,然后集中力量在最北端杀出一条血路。
“想跑?”银火长鞭一甩,卷起对面战马上一名铁骑军的脖颈,抛向了他们突围而出的方向。而银火也借着力道,驾起战马预备冲过去阻拦。
“别追!以防有诈!”秦烈断喝一声,制止了冲动的银火。
凤流殇的铁骑从来都没有过临战退缩的状况,一定是圈套。轻骑收到秦烈的命令后,全部停在原地,没有一骑人马追出去,只是将那些没有来得及逃出的铁骑一一斩杀在了包围圈内。
“银火守在阵前,我回去看看王爷。”刚才士兵迅速聚集的一幕秦烈用余光瞄进了眼中,他知道靖王刚刚一定是遇到险情了,否则轻骑军不会毫无顾忌地用生命去保护自己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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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为什么还不醒?”姬君长生全然不顾什么男女有别,执意留在毡房内看着铁焰给冉冉疗伤。看还不安安静静地看,不仅反反复复询问个没完,还时不时地丢给铁焰一个杀气腾腾地眼光。
铁焰只能尽力摈除杂念,不抬眼去瞧姬君长生如地狱一般血腥的目光。冉冉伤在右胸,不在要害,弩箭没有煨毒,伤口也不是很深,想是强弩之末威力不大,绝对没有生命危险。
铁焰仔细瞧清了伤口的状况,然后将铺满伤药的厚布放在手边,右手握住箭身,左手就要去按冉冉的胸部,准备拔箭敷药止血。
“你想干什么?”一直死死盯着铁焰一举一动的姬君长生突然喝斥道。
铁焰吓得猛然一个抬头,正好撞上姬君长生恐怖的眼神,左掌顿时滞在空中,是上也不对,下也不对。拔箭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姬君长生那根正在吃醋的神经。
“你退一边去,本王来!”姬君长生横着手臂上前一步,,硬是把铁焰给横出了两米开外。
靖王身上的杀气可不是假的,铁焰极具同情心的瞧了冉冉一眼,然后乖乖地又倒退了一步。伤势要不了那个丫头的命,但是靖王的乱来恐怕要让她多躺上几天了。
“嗯?这是什么?”姬君长生挠着下巴正考虑如何下手的时候,突然瞄见冉冉血染的亵衣内有一块纸片样的东西。他好奇的拣出来展开一看,在血迹斑驳的覆盖下,隐隐出现的熟悉图案不正是自己行军征战时使用的火翼鸟徽记吗。
姬君长生眼光一沉,将纸片揣进怀中,揪紧眉头学着铁焰的样子,一手握住箭身,一手按在冉冉的右胸上,小臂瞬间一提,鲜血立刻箭射而出,喷洒得到处都是。
看着姬君长生麻利地将准备好的厚布按在伤口上,铁焰长舒了一口气,她家王爷真不愧冷血出了名,这一手又狠又利索,连她这个拔过无数次弩箭的大夫都自叹不如。
从日落西山到夜幕低垂,那场看似未完成的战斗好像没有继续的可能了。凤流殇的铁骑竟然一去不返,派出去的探子越跟越远,直到飞鸽传书回来时,铁骑已经驻军在了扎潭部落与乌图木格的交界。
“克布烨亥,你胆子不小哇,竟敢谎报军情?!”军帐里的桌子被人拍得震天响,夹带着无比愤怒的声音直灌进守在帐前的铁骑军耳里。
“右相请息怒,没想到姬君长生如此狡诈,三言两语就迷惑了扎潭百姓,致使计划无法顺利实施……”烨亥低着头站在书案前,无力地申辩道。当他看到姬君长生的五千轻骑不仅一个不少还没有一个挂彩的时候,他的心刷地一下子凉到了零度。
“哼,明明就是你轻敌。这下可好,五千铁骑损失了一千,你让本相回到至尧怎么跟凤将军交代?”话音未落又一串愤怒的拍案声,看来这位至尧右相的脾气不怎么好啊。
烨亥把头低得更深了,表面在忏悔,其实心里不知道把对面的火爆男子埋怨了多少回。
哪有人打战的时候把一多半精力都放在对方主帅身上的?那个什么弩箭阵完全就是一种消耗自己实力的疯狂举动,擒贼先擒王是没错,但是也要权衡一下利弊吧。
真不明白凤流殇干嘛同意让这个没打过仗的右相来领军,倘若是他亲自来,今日一战恐怕就不会如此狼狈了。
“既然强攻不成,那就在姬君长生进军乌图木格的路上偷袭,本相等着他来送死,来人啊,把本相的意图即刻传书给凤将军!”
他跟姬君长生有私仇吗?烨亥听到如此决然的命令之后,偷偷抬头瞄了一眼书案后的男子。这个年纪轻轻,模样文弱的男子,眼神冰冷决绝,性子却刚烈得跟草原上的野马一般,桀骜不驯,狂放不羁。
第一次在凤流殇府上见到他的时候,烨亥完全没有想到他会是至尧国的第四人,如果不是凤流殇也是年纪轻轻就成了女皇之下无人可比的护国大将,他还真瞧不上这个弱不禁风,儒雅风liu的男子,但是今日他所表现出的冷血与坚定完全颠覆了烨亥心中的虚弱形象,原来他也可以这么强势,甚至可以势不可挡,只是今日差了些运气,要怪还真得怪烨亥早失了人心。
三只信鸽趁着茫茫夜色飞入云霄,从未败退过的至尧铁骑在没有了凤流殇的督战下有史以来第一次鸣金收兵,不是因为铁骑军懦弱怕死,而是右相战前起了私心,好在他及时醒悟,否则一场血战过后,只怕铁骑军要全部覆没,他也难逃被至尧女皇治罪的下场。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着凤流殇的回信,等着凤流殇技高一筹的部署,然后扳回一战。
时间在等待中总是过得很漫长,这不仅对于至尧的右相,对于靖王姬君长生是一样的。
疼,胸口好疼,昏沉沉的冉冉在一阵疼痛中缓缓睁开眼来,进入眼瞳的却是姬君长生深邃的双眸还有眼底那些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冉冉不由微微一楞。
“不许有下次,本王的命还轮不到你来救。”姬君长生的声音出奇的柔和,听得冉冉心里咯噔咯噔地,直以为自己在做梦。
谁救他了,她只是自保而已,那支该死的箭到底是谁射的?搞出这么大的误会!冉冉想要反驳,可是张张嘴发出的却是沙哑的呻吟声。
“想喝水?”姬君长生挑眉问道。这女人醒了是醒了,但是目光怎么这么奇怪,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好似心事重重的。
“呃——”冉冉刚勉强发出一个音,伤口传来的剧痛就让她一个字也不想说了。只能咬着青白的唇任凭冷汗瞬间冲湿了发根。
姬君长生缓缓扶起冉冉,像抱一个婴孩儿般的小心翼翼。可是即便动作很轻很慢,冉冉还是疼出了一身冷汗,紧咬的牙关磕在水碗沿儿上,发出一连串轻微的颤音。
“还是一会儿再喝吧。”冉冉的模样吓坏了姬君长生,他连忙把水碗搁到了一边,将这个好似轻轻一碰就会碎得稀里哗啦的女人靠在自己的左胸,腾出右手帮她按摩伤口周围的肌肉,缓解痛苦。
他又犯混了?!感觉到一只手在自己胸前来回摩挲,冉冉激动地一张小脸顿时红得像充血了一般。
“姬君长生……咳咳咳……”冉冉猛然抬手抓住了姬君长生的手腕,然后一口气没喘明白,直呛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眼瞅着刚才连说话都费劲的人突然能自主活动了,姬君长生的唇角若隐若现地漾出一抹坏笑。说实话冉冉这点儿伤换做他手下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至于躺了三天还娇贵得不能动弹。
“既然你想要疼死我,那还救我干嘛?”冉冉恨得牙根直痒痒,一双星眸似嗔似恼地望向姬君长生。
“为什么不留下本王的徽记?”害他担心自责了一夜。姬君长生攒着冉冉的纤腰,两道质问的目光刺进冉冉清澈的双瞳。手下的潮湿不是假的,这个女人果然疼得厉害,但是比起他苦苦等待的三天四夜,她还真该疼死算了。
“那个鬼画符的东西,本姑娘画不出来!”冉冉疼糊涂了,顺嘴胡诌道。
“你说本王的火翼鸟是鬼画符?”姬君长生眼中的愤怒仿佛火焰一样灼着冉冉汗哒哒的小脸。
“是——”冉冉凄婉地喊了一声。右胸的衣襟上顿时渗出了几丝斑驳的血迹。
“该死!”姬君长生咒骂一句,松了松箍在冉冉腰上的手掌,将冉冉的头放低在自己的臂弯。
“呼呼……”冉冉瘫在姬君长生怀里大口的喘着气,右臂一软松开了抓着姬君长生右腕的手,
“记清楚了,以后再遇到危险画这个,不许告诉别人,只有本王和你知道……”姬君长生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冉冉的右掌心画了两条首尾相交的弧线,从此以后,这一弯新月就是两人之间的专属徽记。
“真是多此一举,你都把我送给克布烨亥了,以后我有什么危险管你什么事?”伤口明明离心脏很远,可是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冉冉明显感到心在疼,还是那种另人无法呼吸的疼。
“本王说你是谁的女人你就是谁的女人。克布烨亥?他不配。现在你还是本王的,你需要确认一下吗?”姬君长生的周身突然间散发出无数的邪恶,那邪恶掺杂着yu望看得冉冉连打了两个激灵。
“姬君长生,好歹你也是傲天的靖王,欺负一个身上有伤的弱女子你还算是人吗?!”冉冉惊恐的眼瞳中是姬君长生逐渐放大的脸,丰俊的面孔带着放肆的邪恶寸寸逼近。
“你不愿意?”听到冉冉的排斥,姬君长生正在靠近的脸突然顿住了。
“鬼才愿意!”冉冉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激怒姬君长生,他会义无反顾的继续,然后让自己万劫不复。
瞧着姬君长生重新逼近的脸,真切地感受到他的体温和气息,冉冉却苦于连反抗能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等着被仇人一寸一寸掠夺得干干净净。
“姬君长生,你要是敢碰我……”冉冉眼中噙泪哽噎道。看着姬君长生深邃的黑眸闪闪发光,冉冉心底升起的无助让她第一次感觉到如此的绝望。
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姬君长生接下来的举动已经很好的证明了冉冉的威胁对于他来说丝毫没有作用。
明知躲不掉,可是眼看着姬君长生的唇瓣不由分说地袭了下来,冉冉还是咬住眼底的泪水将脸别向了里面。不想这个吻却落在了她的锁骨上,并开始沿着锁骨往下慢慢延伸而去……
“这是你藐视本王的惩罚。”吻到胸前的唇突然离开,然后,冉冉耳边传来了姬君长生戏谑的声音。
如果姬君长生对冉冉的惩戒是羞辱的话,那他得逞了,冉冉天不怕地不怕,就连眨眼间死在他手里都是时刻准备好的事,可是偏偏忍受不了他的ling辱,就好像心中笃定的信仰顷刻间就要被摧毁一样,无法接受。
“赶快好起来,本王不想带个伤员回去。”姬君长生直起身子,轻轻地将臂弯中的女子放回床中。受了伤还敢跟他嚣张,这个女子执拗的性格真是要命。
呃?他不是想那什么吗?透过泪眼冉冉看到的是姬君长生模糊的背影,那沉入冰水中的心再次浮出水面,可是眼泪却不争气的流淌出来,委屈,埋怨还有几分如释重负后的发泄。
因为伤员需要调养,所以姬君长生的轻骑在扎潭耽搁了三天。第四日天刚蒙蒙亮大军就撤出了扎潭的毡房区,直取北部的乌图木格。
“真没想到你会牺牲自己救王爷,我还以为你会一时糊涂趁机下杀手。这样也好,起码那些对你心存不轨的人可以安分些日子。”铁焰扶起冉冉,一面把药碗送到她唇边,一面轻声说道。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没有想救他的意思,是你们误会了。”冉冉靠在铁焰的肩头,虚弱地说道。微微颠簸的马车让她胸口的箭伤疼得愈发分明。
“啊?这话你跟我说说就好,千万别让第三个人知道。”铁焰突然紧张起来,端着药碗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你在担心我?”冉冉怎会看不出来,铁焰冰冷的面具下藏着的是一颗女子怀柔的心。
“王爷最恨的就是欺骗与背叛。你也看到了,因为烨亥的叛变,王爷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屠杀扎潭百姓,差点儿落入烨亥的圈套。如果王爷知道不眠不休照顾了三天的你竟然不是为了救他而受伤的话,我真不敢想他会怎样收拾你。”铁焰眼中流露出的严肃绝对不是假的,她在姬君长生身边多年,这个男人有着无比的骄傲与威信,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即使不是也容不得别人反驳。而冉冉就像是他的克星,处处与他为敌,至于敌对后的结果嘛,瞧她那一身的伤口就不言而喻了。
“我不怕他。”冉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的。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见筝死了。”铁焰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情绪波动,仿佛口述的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冉冉刚含进口里的药怎么也咽不下去了,她不可置信地望向铁焰,迷茫的眼神就像一只在森林里迷失了方向的小鹿。
“王爷处死了她,不仅因为她是叛逆烨亥的亲妹妹,更多的是想为你报这一箭之仇。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战场之外感觉到王爷通身的杀气。”
“他还真不是一般的混蛋。”冉冉咽下药汁,靠在铁焰的怀里,微微喘着气。她现在知道铁焰的意思了,一个对姬君长生基本没有威胁的女人他都可以为了一时泄愤杀了痛快,那自己呢?一个整天心心念念想要他命的女人,他怎么可能心存良善纵容了这么久,想必是自己对待他的方式让他感觉很新鲜吧,可是新鲜过后呢?
冉冉不敢往下想了,她突然有种感觉,自己现在是姬君长生的玩具,他把戏弄自己当作了乐趣,可是迟早有一天他会玩腻的,那个时候她的下场会不会跟见筝一样,或者他会念在自己曾经救过他一次而放自己一马?
“别再跟王爷对着干了,有机会就离开。死在王爷剑下的人数上一个月都数不过来,可是从来都没有人敢找靖王报仇,你又何必想不开。”铁焰似在安慰冉冉,可是说话的语气却没有半点柔和。
“如果我要杀他,那你……”冉冉试探地问道。
“不只我,靖王身边所有的人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都会拼了命的挡在他的身前。”四天前那一战,轻骑军的死伤几乎都集中在保护靖王上,铁焰清楚记得,清理尸体时,那几十名用自己的身体在靖王与冉冉周围拼成了一个保护伞的士兵们,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根本无法掰开,只好沿着手腕切下后分别安葬。
“他哪里好,值得你们这样为他……”冉冉不懂,在她心里姬君长生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铁焰摇摇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要如何去跟一个少女解释战争的残忍,去告诉她傲天国的靖王有多么出色,他的每一次征战都是为了天下的百姓能远离战争之苦。看着冉冉天真纯净的眼,她开不了口,她只希望冉冉不再别扭,跟着那个美得不像话的男人赶快离开战场,离开她用生命守护的主人。
说话间,车子突然慢了下了。铁焰暗自叫了一声苦,可是现在想放下冉冉已然来不及了。
“铁焰!你在做什么?还不出去!”姬君长生一声暴吼震得车厢嘎吱直晃,紧接着两道凶光从掀开的车帘禀射而入。
铁焰不由得暗地嘴角抽筋,赶紧低着头飞快地放下冉冉,恭恭敬敬地朝着怒气冲冲的姬君长生行了一礼,逃出车厢。
“受了伤还不忘迷惑本王的近侍,苏冉冉,你真是太可恶了!”姬君长生真的火了,额头的青筋仿佛也满溢了怒火,几欲爆裂。他堂堂靖王还不如一个侍卫吗?这个女人要死要活的连碰都不许他碰,可是躺在铁焰怀里竟自然得像躺在自家床上一般,太可恨。
“我就是喜欢上铁焰了。”冉冉淡漠的一句话差点把姬君长生气个倒仰。
看着床铺上的女子缓缓合上眼眸,姬君长生狠狠地攒紧拳头,他就不信了,他风光无比的傲天王爷能败在一下小小的侍卫手下,连个女人都搞不定。
“嘶——”车帘被愤怒的姬君长生活生生地扯下来一半,看看手中半截的布帘,又看看假寐的冉冉,姬君长生磨着牙,冷哼一声退出了车厢。
车子没走出多远突然彻底停了下来,原来探子回报前方发现了铁骑军的埋伏,唯恐夜晚行军受袭,所以姬君长生临时决定大军在扎潭边界附近驻扎安营,以逸待劳。
冉冉依然与姬君长生同寝同眠住在一个军帐中,只是今晚姬君长生没有纠缠她,而是看着她喝完药就去了秦烈与银火的帐篷,估计是商量迎敌的计策去了。
孤单单地躺在床上,冉冉想睡却睡不着,傻傻地瞧着书案上的烛火,数着那一颗颗突然滚下的烛泪,眼睛已然瞧得生疼还丝毫没有退避之意。
一股轻风悄悄地撩动起冉冉的头发,有人进来了,听脚步声,来人不是姬君长生。
“能走吗?”铁焰弯下身子挡住了冉冉痴痴的视线。
“要去哪儿?”冉冉回了回神,轻声问道。
“有人想见你。”铁焰伸出手臂慢慢地扶着冉冉坐起身来。
“是谁?”冉冉眨了几下酸涩的眼睛,低声询问。
“慕容云海。”
深锁的眉心顿时打开,冉冉欢喜的神情瞬间跃于脸上,她以为那四个字已经变成了一触就痛的记忆,她以为那个风一样的男子从此以后只能出现在她的梦中,淡淡的思念,蠢蠢的不安在心里一丝一丝绕成茧。
看着冉冉一双黯然的眼眸变得光彩濯濯,铁焰的唇角猛然划过一抹苦涩。她小心翼翼地支撑着冉冉的身体,跟着她急切不稳的步子朝门口一点一点地挪动。
月朗星稀,微凉的晚风轻轻挑起几根青丝拂过冉冉俏丽的面庞,顿时妖娆倾尽,芳华明媚,直看得巡逻的士兵都乱了几分脚步,然后纷纷垂下眉目万不敢再去瞧上一眼。
病美人最是娇柔惹怜,何况背景是如此静谧的草原月夜,就更添了一分浪漫情怀。
铁焰扶着冉冉绕过一座座军帐,直奔茫茫暗夜的深处。
昨晚慕容云海突然来找她,只望了一眼他沉静的眸子,铁焰就陷进了他无澜的目光中。这样的男子让人安静,让人温暖,让人无法拒绝,他与姬君长生完全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气质,却让她产生了同样的感觉,为了他,她也可以付出一切,包括生命,不是那种强行灌输后的自然而然,而是发自内心的只想为他。
“师傅……”冉冉滞住脚步,轻唤一声,苍白的小脸上顿时生出几许绯红,但是刹那间就悄无声息地隐藏到了夜色之下。
无边的黑暗丝毫遮不住慕容云海的光芒,那如玉的容颜比皎月更加生动迷人。
风清月冷,香消影瘦。慕容云海好像将冉冉带进自己的怀中,抚mo她的长发。可是站在冉冉的身旁的铁焰无时无刻地不再提醒他,此刻绝对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没有人能杀得了靖王,冉冉,跟我回去吧,好吗?”慕容云海的声音很轻,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刺伤眼前的女子。
冉冉没有回答,她好想就这样妥协了,就这样跟着慕容云海回去四方楼,可是心底的仇恨还没消,让她什么都还没有做就放弃,她不甘心。
“靖王是个心思深沉,手段高明之人,待在他身边你只会白白被他折腾死,冉冉,别傻了,跟我走吧。”慕容云海疾步上前握起冉冉的小手,掌心瞬间的冰冷让慕容云海心疼得差点儿强行把冉冉拉出铁焰的怀抱。
“不,我不能走。”冉冉咬着唇坚定地说道,她眼中的情绪慕容云海看不到,但是她紧紧攒起的拳头却狠狠地格伤了慕容云海的心。
“今晚我一定要带你离开。”温雅的慕容云海从来没有如此激烈过,他长臂一伸避开冉冉胸前的伤口,将她揽进了自己的怀中。
“慕容云海,别让我恨你……”冉冉呜咽着说道,接下来有滚热的液体重重地打在了慕容云海的手背上。
“你……你跟我走,我帮你杀靖王。”冉冉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味让一向镇定自若的慕容云海慌了心神。他从铁焰那里知道冉冉受了伤,但是没想到伤会这么重,他敏感的鼻子甚至都能嗅出冉冉的伤口正在流血。
寂静的夜晚因为慕容云海的这句话突然肃杀起来,一阵清风掠过,不知乱了谁的心跳。铁焰屏住呼吸,掌心不知不觉中已经握出了一层细汗。
“我不要你为我犯险,就一次,就让我试一次,如果杀不了他,我一定跟你回去,如果我倒霉被他杀了,也求你千万不要帮我报仇。”冉冉死死地抓住慕容云海的手臂,她这辈子没朝谁低过头说过软话。慕容云海刚才的话吓到她了,朝廷早就对四方楼忌惮很久了,他不可以为了自己将他用心血去经营,用生命去保护的四方楼推入险镜。
“只要你能好好的活着,纵然恨我一世也无所谓。”慕容云海将冉冉狠狠地搂在胸前。泪纵能干终有迹,就让她的眼泪,她的血放肆地留在他的衣襟上吧。
看着两个人相拥在一起的身影,铁焰突然觉得很刺眼,是她把冉冉送到他身边的,她的本意也是想让他立刻带冉冉离开,可是为什么眼前这一幕让会她的心痛到无法呼吸。心悸牵起旧伤,铁焰忍不住捂着胸口转身不再去看,这一回身不要紧,远处疯狂奔来的两抹身影完全收进了她的眼中。
“有人追来了,快走!”眼瞅着那两个人越来越近,身形越来越熟悉,铁焰立刻出声警示。
“你快走!”冉冉使劲全力推开慕容云海的身体,焦急地说道。
“跟我一起走!”慕容云海丝毫没有犹豫上前一步就要再次去拉冉冉的手。
“啪!”冉冉的手刀劈在慕容云海的手背上,发出一声响亮。
“除非你把我永远囚禁起来,否则我还是会回来的,快走,我求你,我求你快走,快走吧……”冉冉一边说一边回头去判断来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她甚至看到了姬君长生怒火烧红的眸子。
“冉冉……”慕容云海舍不得放弃,伸出去的手即使挨了一次击打也不肯收回。
“你快走,快走啊!快走啊!……”冉冉不管不顾的嘶喊了起来,她看清了来人是姬君长生跟银火。她的心里突然好怕,也管不得什么箭伤了,猛然一个转身,一手提起长裙,一手抹着眼泪,头也不回地朝着姬君长生奔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唉——”慕容云海喟然长叹,脚下架起轻功,身形几个跳跃就消失在了暗夜的深处。
“银火,追!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闯本王的军营,私会本王的女人!”姬君长生探臂拉起眼瞅着就要扑倒在他脚下的冉冉,厉声命令道。
银火脚下没停,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很快身影就被浓浓地夜色包裹得不见了踪迹。
“他是谁?”姬君长生拎起冉冉,愤怒地质问道。急着与秦烈议完事赶回军帐,不想竟然不见了那个女人,顿时顾不得敌人会趁夜偷袭,疯狂地四处找寻了起来,没想到看见的却是冉冉被别的男子搂在怀里,那亲密的一幕让原本就已经疯狂的姬君长生突然有种想杀人的冲动。
“不知道……”捂着胸口冉冉急促的喘气。
“都抱在一起了,还敢说不知道?”姬君长生恶狠狠地握起冉冉的下颚,嗜血的眼光在月色下闪着骇人的光泽。
“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冉冉仰起脸,直视姬君长生的目光虽然十分坚毅,但是身体却在不住地打颤。血水已经浸透了裹在胸前的白布,疼痛铺天盖地□□,冉冉把牙咬得紧紧地,死死瞪着姬君长生,仿佛要把疼痛通过眼神传递给他一般。
“你在考验本王的耐性吗?”姬君长生怒不可遏的咆哮道,然后扬起右手就预备刮下一个巴掌。
现在的冉冉哪里撑得起王爷愤怒的一击,看着冉冉绝望地闭上双眼,铁焰咬破嘴唇,顶着心悸的折磨,疾步上前伸臂格开了靖王的手掌。
“铁焰,你也要反了吗?”姬君长生那一巴掌根本没使多大力气,结果铁焰奋力一挡不仅格开了姬君长生的手臂,还险些把他震个趔趄。
心里一凉,脸色惨白的铁焰扑通一声跪在了靖王的脚下,敢与主人动手,她罪已至死。
“是你带她出来与那个男人私会的,对不对?”姬君长生手臂一甩将冉冉摔坐在地上,然后转身冷冷地质问铁焰道。
“不是……”绝对不能连累铁焰,冉冉撑着精神一点一点地朝铁焰的方向挪动着身体。
已经昭然天下,何必欲盖弥彰。铁焰不敢欺瞒,坚定地点点头。
“好!真好!明天你就给本王打道回天书崖,这样忠心的下属本王要不起!”姬君长生抬起腿朝着铁焰的左肩踹了一脚。
闻听靖王要将自己打发走,铁焰立刻心急如焚,胸口一疼,忽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体也顺着那一脚的力道向后栽了个结实。
“铁焰!”冉冉眼瞅着姬君长生一脚将铁焰踢得吐血,顾不上伤口拉扯,挺身扑向了昏迷的铁焰。
嗯?姬君长生瞧着铁焰的模样,心中一动,不由得皱了皱眉,刚刚的一脚控制了力度,绝对不至于把铁焰伤成这样。
就在此时,银火脚下踩着呼啸折返而回,看着眼前的一幕先是不可置信的愣了一下,然后立马单膝跪下,心不在焉地回复道:“属下无能,人追丢了!”嘴上说着,眼角却已经溜向了昏厥的铁焰。
“带上她们,回去!”姬君长生踏步上前,俯身抱起瘫在铁焰身旁默默流泪的冉冉。这个女人突然的安静让他愤怒的气焰怎么也旺不起来了。
软在姬君长生的怀中,哪怕有一丝力气冉冉也会拼命挣扎。此刻的她不用再担心慕容云海了,而是心心念念的都是铁焰,那个固执愚忠的女子,她怎么会这么让人心疼呢。
她是不是煞星,自己倒霉也就算了,还要牵连那些靠近她的人跟着倒霉。见筝是,铁焰也是,为什么对姬君长生偏偏就不灵了呢。
“铁焰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冉冉整个身子都软在姬君长生的臂弯里,瞪眼看着他一层一层的解开裹在胸上的纱布,连阻止都断了念想,只是颤抖着声音说出自己此刻的心情。
“谁也不许死!”姬君长生拧着眉心,狠叨叨地说道。手下忙碌不停地专注于清理伤口,换药与裹伤。那熟练的手法完全与上次判若两人。
“这几天不会是你在给我……”一想到姬君长生在自己的胸前白赏了三日春guang,冉冉顿时只觉得轰的一声,头顶几乎要冒出烟来了。
“还没喝药,先别昏过去!”姬君长生瞧着冉冉因为呼吸急促而愈见潮红的小脸,急忙说道。
昏过去?现在冉冉连死过去的心都有了。
包扎完伤口,又强灌了一碗汤药,姬君长生开始小心翼翼地帮冉冉擦拭起汗水密布的身体。不会有人知道这竟是傲天靖王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感受一个女子的身体,很奇妙,很暧mei,可是偏偏要拼命克制心底的欲动。当所有的一切完成时竟然像经历了一场战争般让人热血沸腾,身心疲惫。
惊吓、羞愤、虚弱……该晕倒的时候冉冉绝不含糊。她沉沉地睡在姬君长生的臂弯,仿佛婴儿一样恬静美好。她不知道盯着她的那双眼是多么的炽烈与危险,也想不到有些人已经把她划做了敌人,暗地里悄悄的预备上了对付她的手段。
当晨光毫无顾忌地铺向扎潭草原时,巡逻的士兵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夜平安无事,没有发生偷袭。只是王爷的军帐似乎发生了点儿小意外,不过此处没有好事儿的人,全部各忙各的,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了。
“我要去看铁焰!”
“不许去,一会儿本王就派人把他送回天书崖,以后你再也看不到他了。”
“姬君长生!你混蛋!”
“你再说一遍试试?!”
“姬君长生!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大混蛋!”
“昨晚的帐本王还没跟你算呢,还敢不知死活的挑衅本王,你个死丫头……”
“啊——,疼——”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王爷怎么可以大白天的就……
所有听到冉冉惨烈尖叫的人,都忍不住低下了羞红的脸,脑中盘桓着龌鹾的小秘密,唇角上弯的弧度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诡异。
“呜呜,铁焰你快醒醒吧,姬君长生那个混蛋欺负我……”冉冉跪在铁焰的床铺前,哭得凄凄惨惨,却不见一颗眼泪。身上的箭伤竟然成了她不致命的弱点,姬君长生只要一个手指头就能让她立刻生不如死,呼痛不止。再坚强的人也扛不住这种心里上的条件发射,精神上的反复折磨啊。
最后冉冉妥协了,只要能让她看看铁焰,她愿意老老实实,寸步不离地待在姬君长生身边,直到返回京城。
“你敢说王爷是……”银火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唇,万不敢顺着冉冉的话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言词。
“他不是吗?铁焰为了他能连性命都不要,可是他做了什么,出手这么重,伤得铁焰吐血。你们誓死护卫这种无情的主子,难道不觉得心寒吗?”冉冉煞白的小脸因为激动微微泛起潮红。胸上的伤口本来就是一动就疼得要命,现在更是疼得冉冉双臂撑在床铺上不敢直腰,连着倒抽了几大口凉气。
“是王爷伤的他?”银火喃喃自语,一双迷茫的目光不由得扫过铁焰紧闭的眼眸。
“我亲眼瞧见的。”冉冉咬牙切齿道。
“不对啊,铁焰呕血只是因为旧伤复发,并不是什么内力伤到筋脉。”银火质疑地再次拾起铁焰的手腕,认真探了一次脉后肯定地说道。
“……”这下子换成冉冉迷糊了。铁焰有旧伤她是知道的,难道就这么巧,姬君长生一脚落下的时候,正好赶上铁焰的旧伤复发,她好像错怪什么人了,但是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这么倒霉无缘无故地大清早在她这里讨了一顿臭骂。哎呀,是谁来着,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呢?算了,忘了就忘了吧,想必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吧。
冉冉在心里劝慰完自己,摸出帕子帮铁焰擦起唇角已经干透的血迹。
“你守了一夜怎么不帮她擦一下,真是跟你的主子一样冷血。”冉冉白了银火一眼,嘟囔道。
“我可不敢,要是让他知道我碰过他,我的两只手就甭想要了。”银火假装惊恐地拼命摇起脑袋。
“呃,也是。”冉冉转念一想,忍不住在心里替铁焰叹息了一声。一个好好的女人整天待在男人堆里,除了打打杀杀还是打打杀杀,一点儿做女子的乐趣都享受不到,真是可怜。也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模样……
冉冉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就要去掀铁焰脸上的纯白面具。
“别碰他的面具!”银火突然吼了一声,伸臂按住了冉冉不安分的小手。
“不摘下来怎么擦里面?”冉冉眨着眼不知道为何自己的举动会引起银火这么大的反应。
“如果有人见过他的相貌,他就无法再待在靖王身边效力了,这是天书崖的规矩。”银火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像在危言耸听。
“要戴一辈子?”冉冉怔了怔,茫然问道。
银火轻叹一声,松开冉冉的手腕,缓缓说道:“如果有命戴满十年,天书崖就会派出新人接替我们,那个时候我们也就彻底的退出朝野跟江湖,告老还乡了。”
“用十年最好的时光去守护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好无情的规矩。”冉冉嘟着唇,不满地说道。
“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这是天书崖的责任与荣耀。”银火眸光骤然一厉,冷冷说道。
冉冉鄙夷地眯起眼睛,银火发威的模样跟姬君长生比起来差远了,一点儿不吓人,装出来的嫌疑太明显,做作的可笑……
“糟了,姬君长生说要把她送回去,那她会不会受到什么可怕的惩罚?”冉冉正鄙视着,猛地想起来姬君长生的话,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
“我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被傲天皇族退回去过。”银火抿着唇,目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你看着她,我去跟姬君长生求情。”冉冉捂着胸口,勉强撑直身体,却怎么也站不起身来。
“算了吧,你去只会惹恼王爷。你守着他,我去找秦烈!”银火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了帐篷。一路匆匆直奔秦烈的军帐。
不能再耽搁了,这个女人留在这里简直就是祸害。银火这样想着,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又紧了几分。
“趁他没回来,你快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铁焰突然开口说道。
“你,你醒了?”冉冉拉起铁焰的手,泪水混合着冷汗啪嗒啪嗒地往床单上掉。
“快回王爷身边去,寸步不离的跟着他……”铁焰扭过头,颤声说道。
“为什么?我要留下来照顾你。”冉冉眉心微蹙,疑惑地望向铁焰执意的眼神。
“我没事,你快走,千万别离开王爷的视线,一定要记住了……”铁焰从冉冉掌心抽出手,无力地推着冉冉支在床铺上的手臂。
“知道了。”冉冉咬着唇点头应承道。虽然搞不清楚原因,但是冉冉知道铁焰绝对不会害她。何况她已经跟姬君长生承诺过在回到京城以前,绝对老老实实的待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铁焰的意思是有人想要对付她,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是银火吗?是因为上次她让姬君长生受伤的事吗?冉冉蹒跚着脚步,心事重重地向姬君长生的军帐走去。她的仇人竟然变成了她的庇护伞,真是太可笑了。
“不是让你看着铁焰吗?怎么回来了?”
冉冉顺声望去,姬君长生帐前赫然站了两个人,一个是秦烈,另一个就是银火。
“我……我……”冉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盯着眼前那副银色面具,打着结巴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一句整话。
“马上要拔营出发了,我们快进去吧。”秦烈冷漠的说道。冉冉感觉他今天看自己的眼神明显复杂很多。
“唉——”银火无奈地叹了一声,尾随在秦烈的身后进了靖王的军帐。
明知道姬君长生见到自己会生气,所以冉冉没有冲动地闯进去,但是也不敢轻易离开,而是驻足帐前,心怀忐忑地等着姬君长生如何发落铁焰。
也许是因为帐中长时间诡异的安静吧,冉冉感觉等了很久,直等得双腿发硬,眼前也一阵一阵地金星乱舞。她身上有伤啊,这样站下去眼瞅着就要吃不消了。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姬君长生挑开门帘,正好瞧见对面脸色青白的苏冉冉,不由地愣在门口。
“王爷,你可不可以不把铁焰送回天书崖?”冉冉在姬君长生面前第一次卑微地低下头,乞求的声音细若蚊蝇。
“回去还是留下,就要看他有多大本事了。”姬君长生听到冉冉竟然改了称呼,心中不免一动,再看眼前的女子,柔桡轻曼,妩媚纤弱,酝酿到嘴边的奚落言辞愣是说不出口了。
小心翼翼地跟在姬君长生身后,冉冉突然感觉自己就像蝼蚁一般渺小,而姬君长生的背影竟然看起来像座山,实力悬殊得人尽皆知,可是自己却偏偏自不量力,非要拿鸡蛋往石头山上撞……
仰在床铺上的铁焰瞧着姬君长生一行鱼贯进了军帐,慌忙翻身匍匐在地上,不停地叩头。
“本王身边不留无用之人,只要你能接下本王五十招,昨夜犯上之过就免了,以后你还可以继续留在王府效力直到期满为止。”
铁焰的身体顿时滞了一下,紧接着抬起头来,眼中的惊喜看得冉冉心里酸溜溜的。
五十招?刚刚在军帐里王爷好像说的是一百招吧。银火与秦烈飞快地交换一下眼色后,立刻心领神会地将目光齐齐转向了冉冉。
五十招?铁焰这副样子,恐怕接五招都困难吧。冉冉抿着唇同情地看着连从地上站起来都费力的铁焰。
“呃……”冉冉的小脑袋里飞速的盘桓着对策,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铁焰被姬君长生欺负。
“你有意见?”姬君长生扭头望向眉心深锁的冉冉,在冉冉轻微的一个犹豫里,姬君长生听出了不少的异议与不满。
“事情是因我而起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替铁焰接你五十招……”打抱不平的事冉冉以前还没干过,现在尝试了一下,发现以后还是能不干就不干的好啊。
“哈哈哈……”一个小丫头竟然口出狂言,冉冉的话惹得姬君长生忍不住笑出声来。
秦烈与银火的唇角几乎是同时逸出一抹嘲讽,他们家王爷一招就能要了这丫头的小命,敢跟王爷叫板儿,简直就是螳臂当车。
刚颤颤巍巍站起身的铁焰紧咬下唇望着冉冉,她明白冉冉的意图,可是这个赌注太危险了,纵使靖王手下留情,可是那厉害的伤口又怎会放她一马。都是自己没用偏偏这个时候旧伤复发,而且好像有愈见加重的趋势,即便服了药也没有以前回复的迅速。
“我是认真的……”冉冉急得微喘起来。这三个臭男人竟敢小觑她,如果不是有伤在身,她对于接下姬君长生五十招是很有信心的。
“好,本王就给你一次机会。”姬君长生饶有趣味地打量着随时都有可能晕倒的冉冉,这个丫头有个性就在于她敢挑战旁人不敢尝试的事情,留着她果真很有意思,而且还越来越有意思了。
啊?王爷同意了?!
天哪!他真的同意了?!
听到姬君长生这句话的人无一不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只是冉冉在惊讶之余暗自长吁了一口气。
“本王就给你一个月时间,养好伤,顺便再学点儿本事。哼,以免有人觉得本王以大欺小,胜之不武。”姬君长生打着哼哼冷笑道。
不是现在比试吗?听到姬君长生的话,冉冉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差点昏死过去。这就是没搞明白就强出头的下场。仔细回想一下姬君长生好像还真没说过现在就要铁焰接下他五十招的话。
完了吧,作茧自缚了吧,刚才那点儿小信心完全是自欺欺人,倘若真动起手……
“准备出发,今天天黑之前一定要突破乌图木格的边线。凤流殇休想从我傲天国手里夺走墨云海!”姬君长生狂妄的话语立刻在军帐外引起了一片共鸣。
“不会又要打仗了吧。”冉冉敲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哀怨地望向铁焰,事已如此,责怪谁都是多余的,况且把所有过错揽在身上能换取铁焰继续留在姬君长生身旁,冉冉觉得没白折腾。
“我们来这儿就是为了打仗,你不会现在才知道吧。”银火没好气儿地应了一句。离开之前还不忘丢给冉冉一个厌恶的眼神。
该死的银火,又记一笔,以后定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冉冉狠狠地瞪着银火离开的方向,心里暗暗咬牙道。
“自己小心……”眼见军帐中只剩下自己冉冉月,铁焰忽然低声嘱咐道。
“嗯,你也保重,我还指望你教我本事接下姬君长生的五十招呢。”冉冉假装没事儿般地淡然一笑。共同经历之后,一切言语对于两个人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了,一个默契的眼神,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此刻足矣。
先锋开路,粮草在后。而冉冉乘坐的马车就混在粮草车中,除了聒噪杂乱的车轮辘辘声,什么也听不到。不过即使是这样,待在车厢里冉冉也能感觉到外面的杀机四伏与剑拔弩张。
晌午过后,火辣辣的阳光渐渐有了消弭的趋势,可是周围隐藏的危险竟然丝毫没露苗头。眼看着草原的尽头已然出现了城墙的轮廓,姬君长生的眉心越敛越紧。
“城外三里安营扎寨!”一声令下,士兵们有条不紊的开始忙碌起来。
姬君长生没有贸然破城,因为路上平静得蹊跷,唯恐城中有变,敌暗我明,倘若身处险地,很容易进退两难。
“待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姬君长生板着脸冷冷地命令道。
“你不是要我寸步不离的跟着你吗?”冉冉眨着眼睛,一脸狐疑。
“本王要做的事很危险,你跟着太麻烦。”姬君长生不耐烦地说道。他要趁夜带人潜入城中,亲自打探敌情,带个棘手的女人岂不是累赘。
“银火也去吗?”冉冉脑筋一转继续问道。
“你在打探本王的行动机密?”姬君长生的目光骤然犀利起来。
“没有……”冉冉喃喃地说着,垂下眼光。她真恨这样的自己,才一天而已,就被姬君长生抓住了条小辫子,不得不装成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模样。
“很好,门口有人把守,千万别给本王找个理由再把你锁上。”姬君长生坏坏地威胁道。冉冉此时微微惊慌的表情他很喜欢。
出去?打死也不出去,铁焰的话冉冉可是时时刻刻记在心上的,她现在没有能力应付任何敌人,所以凡是跟危险沾边的事儿最好想也不要想。
夜晚来得好快,也静得好蹊跷。冉冉偷偷地探出脑袋瞧了瞧,当看见四名轻骑军警惕地守在姬君长生的帐外时,一颗不太确定的心终于有了着落。
散开青丝,冉冉和衣躺在床铺的里面,与姬君长生同榻几日她已经习惯了睡觉前给他留个位置。
应该会平安回来吧……准备合眼的冉冉被突然冒出的想法唬了一跳,她竟然不由自主的担心起了姬君长生。
“呼——”门帘半开,夜风潜入,烛火熄灭的一刹那,冉冉看见一个黑影以无法判断的速度朝自己的方向扑了过来……
银火?!冉冉的第一反应就是银火耐不住性子动手了,她立刻翻身坐起,避开来人的攻势,团身滚向门口准备呼救,可惜身上的伤拖累了她的速度,躲过了第一次,却没有躲过第二次……
不是银火……
冉冉脑后挨了一下重击,还来不及呼救就眼前一黑晕死过去了。不过在她躲避来人第二次攻击的时候,无意间瞄到了他的脸,虽然没看清长相,但是可以确定他是男人,而且没有戴面具。
今夜幽深的静寂仿佛是在掩饰什么一般,连夜空的明月都黯淡了往日的光辉。姬君长生与银火在城墙下守了两个时辰,都没有机会偷偷潜进乌图木格城,只能凝眉仰望着大批巡城侍卫手里的火把将漆黑的夜晚照得亮如白昼。
靖王的轻骑驻在城外三里,必定会引起赤臻的紧张,但是这样以通城之力守护一夜好像有点儿小题大做了吧,万一开战,疲惫的军士如何迎战靖王的轻骑?
月色越来越淡,在东方强光的逼射下,一轮清白终于抵挡不住,淡然隐退。
“呜——”一阵凶猛的头痛激醒了昏迷中的冉冉,她尝试着张开眼,不想却被一道强烈的日光刺得流下两行暖泪。
“小姑娘……”一个陌生而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冉冉眯缝起眼睛,等着那个人探过头将日光遮住,可是等了又等,也不见有人过来,只好忍痛扭过头去搜索那人的身影。
“姑娘?”听说话声,跟刚才那位不是同一个人。
冉冉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这才看清楚眼前的状况。好嘛,数不清多少人,黑压压的一片坐在太阳底下扇着一切能扇出点儿风的东西。离自己最近的是一个老婆婆,腿上好像有残疾,仰在一个藤蔓编成的大网兜里,两根粗木穿过网眼,分别扛在两个中年女子的肩上。再看她们身上的穿着,清一色的粗布,与京城的老百姓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脚腕上的铃铛引起了冉冉的主意,这种东西她在扎潭见过,在扎潭,无论年级长幼,女子的脚踝处一律都系着这样的铜铃。
疑惑之余,冉冉又将目光移向了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眼光所及之处,除了系着铜铃的女子之外,还有老人与孩童。
“这是哪儿?”冉冉满心迷茫,无助地问向那位瘫在网兜里的老人。
“乌图木格的城外。”老人缓缓地说道,眼底深处竟是一片凄清。
“什么……”一听见自己竟然到了乌图木格城,冉冉倏地一下坐起身来。只这一下,所有的伤口全部惊觉,顿时疼得冉冉牙齿打架。
“你是谁?怎么会昏倒在这里?”前面扛着网兜的中年女子凌厉地问道。
“我?我叫冉冉,至于怎么会在这里,我也不知道。”冉冉一边抽着凉气,一边低声答道。她也想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和胆量敢半夜偷袭姬君长生的军帐。
“既然你不是乌图木格的百姓,那我们就不能带你去墨云海了,这里有些吃的,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靖王的军队撤出乌图木格以后再回城吧。”老人目光中突然表现出的冷漠让冉冉不由得感到一阵心寒。
她去哪里躲起来啊?这里是高原,除了刚刚没过脚面的青草,连一棵遮阳树都瞧不见,更不要说水源了。再抬头向远望去,层峦叠嶂的山脉在烟雾缭绕中释放出诡异的气息,那葱翠如浪,在日光下竟然闪烁出异样的光芒,尤其是中间山脉的顶端,白皑皑的像是常年积雪而成。
把她丢到这里,让她自生自灭的人究竟是谁?冉冉眼巴巴地看着休息的人们突然间全部扬长而去,心里顿时空落落的。她们要去墨云海避难,无可厚非,可是如此冷血的丢下一个受伤的弱女子,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冉冉哪里知道,对于乌图木格的百姓来说,人情这个东西早被常年的战乱磨没了。每一次战争的挑起,都要付出太多生命的代价。贪念无尽,私欲无垠,错不在墨云海,更不在墨云海的百姓,而是他们的祖先不幸选中了一方资源肥沃的土地,从此以后墨云海不仅成了他们心灵深处的神圣,也变成了他们生生世世的劫数。
顶着炎炎烈日,冉冉蹒跚起脚步跟随那些杂乱的脚印朝高处艰难地行走着。她还真不信了一座山还能可怕过人心?拼一次总好过在那里等死,何况姬君长生此行就是为了拿下墨云海,她的方向没错,只是比姬君长生先行了好几步而已,只要沿途留下徽记,她深信姬君长生一定会找到她。
爬得越高,温度越低。当冉冉第六次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已然明显感觉到身体因为寒冷而微微打颤。
姬君长生还没有拿下乌图木格吗?冉冉捂着胸口喘着粗气,再回过头去看来路时,竟然凄凉得泪湿了眼角。
这样下去,即便不累死,也会冻死的。头顶灰蒙蒙地日头早就收敛了灼目的光芒,在夜晚来临之前不知道还能走多远,冉冉甚至开始怀疑她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没有希望的路程行走起来毫无意义,就算冉冉趴在地上,就算一双眼睛瞪得生疼,可是草地上的脚印在一片漆黑中看不到一丝痕迹,她迷路了吗?
让人更加绝望的事情还有好多,没有水,没有增添的衣物,胸口骤然凛冽的伤口,头痛,脚痛,呼吸困难,昏倒了一次,被冻醒了一次,现在是濒临第二次昏倒,知觉在渐渐消失……
头枕在硬邦邦的土块上,冉冉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打架的声音在死寂的夜晚特别清楚,可是就在这些绝望的声响中,冉冉却猛然睁开了微合的双眼。
她好像听到了脚步声,很多人正朝着自己的方向疾步走来,那悦耳的沙沙声仿佛来自天籁,带着生的希望,越来越近。
“救我……”冉冉的声音只能在胸腔徘徊,冲出口去的只有微弱的气音。听着脚步声经过自己的位置却没有停留,冉冉急的抓起地上的土块无力的丢了出去,一块,两块,三块……声音虽然不大,但是不懈的努力终于抓住了急促的空隙,离开的脚步顿了声响,然后有人朝冉冉这边走了过来。
“少爷,这儿有人!”一个男孩子的声音从冉冉的头顶飘过。
有救了,冉冉一松手,掌心的土块垂直落在了眼前,接着小臂虚脱地砸到了土地上,手腕微微的疼痛仿佛在告诉冉冉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不要管他,继续赶路。”白瞎这么好听的声音了,说话的男子竟是冷血无情之人。
丫的,见死不救!冉冉恨不得爬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几遍八辈祖宗。
“快点跟上,我们时间不多了。”男子好听的声音多了几许严厉。
“少爷,她是个女的。”男孩儿蹲在冉冉的眼前,借着手里灯笼的光亮把冉冉的脸打量了好几遍。
“女的?带上!”男子说话间又带领起队伍朝前赶去。
这说的是人话吗?女人就带上,男人就丢下,带上做什么?冉冉的心里升起一股厌恶之意,可是想拒绝已经来不及了。
男孩儿拽起冉冉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抗上后背。胸口还未愈合的箭伤怎经得起这样生猛的拉扯,冉冉心里惨叫一声,活生生地疼晕了过去。
“黑灯瞎火的,我怎么知道她身上有伤……”
“贫嘴……”
“少爷,您当初还说不救呢……”
“……”
迷迷糊糊中,冉冉被两个人的说话声吵了起来。
“哎呀,少爷,您快看,她醒了!”男孩儿兴奋地拍了两下巴掌。
冉冉微微张开双瞳,两张放大的脸孔一左一右地朦胧出轮廓。
谁是昨晚那个混蛋,一会儿说不救,一会儿又说救;谁又是昨晚那个冒失鬼,肩胛骨正正好好的顶在她的伤口上,差点要了她的命。是谁,到底是谁始作俑者,把她扔在了这个鬼地方?!
“少爷,您好厉害啊,没到跟前就知道她是个绝色大美女,啧啧,救对了,救对了呢。”男孩儿眨巴着惊奇的眼睛,咧嘴望向渐渐苏醒的冉冉。
这个小屁孩儿就是背她的那个冒失鬼吧。冉冉转动眼眸探究起男孩儿的样貌。十二三岁的年纪,胖乎乎地小脸,黝黑的皮肤,浓眉毛,塌鼻梁,一双小眼透着机灵,整齐的小白牙笑颜一展露出了一半多。
“四清,不要乱说,救人一命积功德,我可不是因为她的相貌才出手搭救的。姑娘请不要误会。”他不是昨晚那个冷血男吗?人会变,但是变得这么快的还真稀罕。
哼!冉冉在心里由衷地鄙视这种伪小人,眉目流转,冉冉将酝酿好的鄙夷神色投向那个善变的虚伪男子。
同样是笑容,一个天真无邪,一个颠倒众生。冉冉鄙夷的神色顿时化成了目瞪口呆,她的愣怔不是因为男子的美貌,即使那容貌确实让女子无力招架,可是让她震惊的却是那张脸竟然在她记忆中出现过。
应该是嫁进王府的第一晚吧,他好像是那个敢偷姬君长生东西的刺客,他是——琴无伤?!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难道我脸上有东西?四清,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俊美男子被冉冉骤然张大的眼睛唬了一跳,慌忙抚着脸颊问向对面的男孩儿。
“有啊!”男孩狡黠地嘿嘿一乐。
“真有?什么东西……”俊美男子轻皱眉心,一边摩挲着光洁的肌肤,一边喃喃自语道。
“哎呀,还不少呢,眉毛、眼睛、鼻子、嘴……”男孩伸出食指像模像样地指点起来。
“去去去,一边儿去!”男子笑眼弯弯,挥着手赶开男孩。
就是他!在看到男子的笑容后,冉冉完全确认了自己的猜想。那天虽然是晚上,但是房门外的火光足以让冉冉瞧清刺客的模样,那温润的笑容与眼前男子的一模一样,甚至眉眼轻弯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在下琴无伤。”男子唇角微翘,悠然说道。
“我,我叫苏冉冉。”哑着嗓子,冉冉报上名字。右手不经意地探向腰间,随身带着的那块雪花玉佩此刻正平静地躺在腰带的夹层里。
“呃?你不是墨云海的人?”琴无伤敛起笑容,眼光也随之一沉。
“不是……”冉冉想了想,答道。
“那你为什么要上墨云海山脉?”琴无伤继续问道。
“无处可去……”冉冉愣怔之间,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悲凉。
“你怎么受的伤?而且还是箭伤?”琴无伤目光冷冽,沉声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受的是箭伤?”冉冉惊诧之余,一双小手已经掩到了胸前。确认衣服完好后,才缓缓放松了些警惕。伤口本来没觉得很疼,但是身体这样一绷一弛之后,顿时又引起胸前一片凛然的痛楚。
琴无伤犹豫了一下,坦然说道:“呃——,我帮你换过药了。”
“你?咳咳……”急火攻心,冉冉忍不住咳喘不已。
“我们少爷不是无礼之人,换药不假,不过眼睛可是遮上的。”坐在近处的四清见冉冉咳得一张煞白的小脸都泛起青紫,不由得插嘴说道。
“骗谁呢,遮上眼睛怎能瞧出受的是箭伤?”冉冉手肘支住地面,勉强撑起身体,瞪着着四清,咬牙说道。
“我们少爷本事大,瞅瞅裹伤布上的残药就知道你受的是什么伤了。”四清得意地扬起脸,居高临下地白了冉冉一眼。
“……”冉冉没有说话并不是代表她妥协了,而是眼前的景色完全把她惊呆了。
一段丛山横在远方,山是青色的。山峰连绵,仿佛一只蛰伏的巨龙,山势俊朗之极,隐隐还带着几分肃穆庄严的气息,中间最高处的雪顶在云雾缭绕中飘渺瑰丽,相比昨日的远眺,现在又近了许多的墨云海山脉更加的神奇诡异。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受的伤呢?”琴无伤沉着脸,问道。
“我不想说。”冉冉捂着胸口转回身体,双眸定在琴无伤的俊颜上,脑袋里全是墨云海的瑰丽与神秘。
“如果冉冉姑娘执意不说的话,无伤不介意无情一次,真的把你丢在这里自生自灭了。”琴无伤板起脸孔,冷冷地说道。
“要走就快走,哪里这么多废话……”冉冉哽咽道。眼前的琴无伤不再是那个说要带自己逃出王府的男子了,他变得冷漠绝情,让人心寒。
“哎呀,真是不识好人心哪。少爷您真是让四清佩服得五体投地,四清昨晚真不应该不听您的话救了她。”四清蹦着高,在旁边叫嚷道。
冉冉咬着唇,委屈的泪水紧紧地锁在眼底,一瞬不瞬地盯着突然凛冽起来的琴无伤。既然要丢下她,昨晚为什么还要救她,难道因为她不是墨云海的人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就可以随便找个借口扔了?这个看上去温润如玉的男子竟然内藏了一颗比姬君长生还要冷血的心。
“走!”琴无伤声音不大,身后却呼啦啦地站起了二十多位身着兽皮的彪悍男子。单瞧那些男子眉目间的冷峻犀利,就知道能驾驭他们的主人不同凡响。
冉冉垂下眼睑,看着地上晃动的影子在眼前一闪而过,抱起手臂,不让自己愈感寒冷的身体在陌生人面前微微战抖。
当琴无伤的身影也跟着消失后,冉冉的眼色彻底地暗了下来,她,又变成了一个人。
“我们以前见过吗?”琴无伤的声音梦幻般地从背后传来。他没有离开,而是停在了冉冉的背后,对着这抹娇小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这个女子的背影好熟悉,那双倔强的眼眸更像是在记忆里发生了不久……
“你为什么还不走!”冉冉没有回答琴无伤的问题,而是冷冷地反问道。
“真是别扭的女人。”琴无伤说话间已经半蹲到了冉冉身前,双眸深深地看向冉冉的眼睛,一张俊颜朝着冉冉的脸一点一点移近。
眼看琴无伤眼瞳中的自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冉冉心中一慌,下意识地伸臂去推他,岂料却被琴无伤一把抱起,转身放进了一只网兜里,身子一沉一起,两名男子扛起穿过网兜的木杆向着前面急行的队伍追去。
冉冉吓了一跳,扶着木杆回头叫道:“琴无伤!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带你上山!”琴无伤接过四清递过来的兽皮,手臂一抖,兽皮的速度刚好赶上冉冉一行,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冉冉的身上。
“谁要跟你上山?放我下来!咳咳咳……”冉冉的喊声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压了下来,此后再想回头接着喊,却早就不见了琴无伤与四清的踪影。
网兜左摇右晃,一路急行下来,冉冉已经被折腾得快要散架了。真不知道那个老妇人是怎么享受的这种东西,下回打死也不坐了。
眼看与墨云海越来越近,山顶的雪银即使仰起脸使劲张望,也瞧得没有远处明显了。灰暗的天空沉沉的向下坠落,仿佛要将人窒息;寒风也不甘寂寞,狂放的肆虐,预兆着墨云海脚下的夜晚绝对不同寻常。
狂风夹着沙砾凶猛地朝着队伍砸了过来,冉冉赶忙拉起身上的兽皮遮住脸庞,直听得络绎不绝地砰砰声在周围响起一片,还有些石粒直接打在身体上,硬生生地疼着,却没有听到有人呼痛。就这样顶着大自然的袭击队伍又向前行了几百米。
这里就是铁焰口中的墨云海吗?这里就是那些百姓寻求庇护的圣地?远看真的很美,可是靠近的时候为什么如此可怕,让人心生恐惧的还不是这些风沙碎石,而是它暗藏的危险,那些看不到却让人越接近越毛骨悚然的危险。
“大家坚持一下,到山脚就安全了……”琴无伤的声音仿佛带来了无限的力量,抬着冉冉的两名男子在速度上不仅没有丝毫减退,反而越来越快。
距离山体越近,狂风越猛烈,兽皮已经牢牢地贴在了冉冉的身上,即使想拿开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冉冉只好把手臂贴在额头上,支出一点空隙艰难的呼吸着寒冷污浊的空气。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说话,全凭着坚定的信念,一鼓作气冲到了山脚。
风声在耳边呼啸,纵然恐怖但是已然肆虐不到这些勇敢的人了。
“有没有受伤?”琴无伤扯开冉冉身上的兽皮,满眼担心地在冉冉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
四清赶紧点起光亮递在冉冉的身旁。寒冷中突然升起的一丝温暖,将刚才险恶的一幕渐渐压进了心底深处。
看着眼前的琴无伤,周身上下尘烟迷茫,仿佛刚在沙堆里打了个几滚出来一样,冉冉有些木讷的回答道:“没有……”
“这样还说没有?”琴无伤拾起冉冉的手臂,看得眉头皱了几皱,莹白的一段藕臂被沙石的锋利划出了数不清的伤口,血痕中混淆着泥沙看上去十分狼狈。
直到清水由小臂冲下,冉冉才感觉到了沙沙的疼痛,刚才只顾着留出缝隙呼吸,不小心将手臂暴露在了外面。不过这点儿小伤对于冉冉来说简直太小儿科了,受伤不知何时开始成了习惯,同时习惯的还有那个男人的霸道。
“嗯?这手又是怎么伤的?”琴无伤无意间瞧见了冉冉伤疤纵横的掌心,不由出声问道。
“缰绳磨的。”冉冉说着抽回手臂,一双冷眸泛着古怪落在琴无伤低垂地眼睫。
掌心突然一空,琴无伤愣了一下抬眼去瞧,不想正好对上了冉冉诧异的眼瞳,心念一动,沉声说道:“第一次救你是有私心,我们要上雪宝顶,如果有个乌图木格百姓带路的话,会省去很多麻烦;第二次救你也是因为私心,因为你很像我认识,不,见过的一个人。”
“一个寻常百姓怎么会知道墨云海的秘密?不是只有首领和大长老才知道的吗?”冉冉说完就后悔了,她的身份本来就让琴无伤心有余悸,这样一问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她的身份很值得怀疑嘛。
“呵,这你都知道,看来就算你不是墨云海的人也跟这件事脱不开干系了。难道你是傲天人?你不会是姬君长生带来的吧……不可能,靖王征战从不带女人的……”琴无伤的自问自答听得冉冉心里一跳一跳的。
“少爷,听说靖王这次真的带了一个女人来呢。”四清欢眨着眼睛神经兮兮地说道。
“是吗?”琴无伤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看着冉冉的神情从怀疑到了更加怀疑。
“他们说话的时候我无意听到的。”话毕,四清又抿起唇使劲点点头。
“又娶了一个?你现在是姬君长生的妃子?小妾?还是奴婢?”琴无伤眼中逸出一抹嘲讽,讥诮道。
瞒不住了,冉冉假装叹息一声,低下头恨恨地答道:“是奴婢。”
“靖王无情,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琴无伤讪笑道。
再次听到这句话,冉冉已然没有了当初的心动,而是通体的冰凉苦涩。
“这句话你该不会对他身边的每个女人都说过吧?”冉冉瞪着琴无伤,眼中已然有了厌恶。
“呃——,你是第二个。”琴无伤摇头苦笑道。他在嘲笑自己的多情,嘲笑自己多情的对象竟然全是姬君长生不稀罕的女人。
“你是从乌图木格城过来的?你要上雪宝顶?你也不是墨云海的人?”冉冉一连串提个三个问题,她没指望琴无伤会回答,但是不知道怎么了,心里突然开始担心起那个男人,这么久都没见他追上来,难不成是出事了?
“你说的都对。我离开乌图木格的时候,靖王刚好下令包围了整座城池,不过他像是有什么顾虑似的,迟迟没有攻城。”琴无伤盯着冉冉的表情变化,淡然说道。
他会有顾虑?他不是一向百无禁忌的吗?冉冉心中想了想,最好后还是压下所有疑问,不再言语了。
“今晚就在山脚休息调整,天亮后再探墨云海,你可以选择留在山下,等他。”琴无伤刻意把最后两个字说得很慢很清楚。
冉冉瞧了瞧眼前神秘的墨云海山脉,高不见顶,远不见径,植被繁茂,奇树林立。完全不同与一路所经的高原地貌;又回头瞄了眼身后的狂风肆虐,黑乎乎地隔在眼前,仿佛一只张开大口的野兽,凶猛狰狞。遮住星云,挡住日月。
“我跟你上山。”冉冉坚定地说道,前面的路再不好走也不会是孤身一人。与其待在这里等那个嚣张的男人,还不如跟着琴无伤上雪宝顶。她倒要看看这里到底是怎么个危险法,让姬君长生要出卖自己换去地图,这里又是怎么个宝贝法,让傲天与至尧争得自己几乎断了小命。
“好。”琴无伤眼中的笑意还是那么温柔。尘土遮不住他的俊朗,笑容依旧柔和得比光亮还要温暖,看到的人只道全忘了背后的惊险与对面的阴森。
说是休息,却无人能坦然入睡,叫嚣的飓风不知道是在跟什么飙劲,一直呼啸到天亮还不见丝毫怠倦。卷起的沙尘更是惹得飞烟弥漫,天地无光。
天气就跟快要下暴雨了一般,压抑沉闷,再加上光线微弱,几乎看不清脚下的石阶。琴无伤一行人走得非常缓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唯恐横生出什么措手不及的危险。
“刷!”一声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得专心致志地人群齐齐滞缓了脚步。那声音是从林子深处传来的,像是什么动物从树上猛然滑了下来,扯断树枝落进了矮灌木,然后窸窸窣窣地跑向了更深处。
窒息的沉寂,让本来紧张的气氛更加的抑郁,人们虽然有默契地再次恢复了步伐,但是脚步声明显比刚才都要轻了许多。
冉冉摇在网兜里,专注地望着刚才响动传来的方向,如果她没听错的话,那几声绝对不是人类发出来的声音。
这里果然诡异,山脚以下没有高过腰的植物,可是这里却异树成林,至于是什么树,冉冉还真叫不上名字,树干虽然不过大腿粗,但是全部枝繁叶茂,尤其是那一簇簇墨绿色的叶子,在昏暗之中仿佛浸了墨汁似的泛着黝黑的光泽,如果不是有一片落入冉冉的怀里,她差点以为那树叶就是黑色的。
山路愈见崎岖,但是周围的景色却更加的明亮清楚了。除了那些长着墨绿色叶子的树木之外,路边陆陆续续,越来越多的出现了另一种植物,树叶的颜色是正常的翠绿,但是零零散散枯萎的那些却不是黄色,而是黑色,真正的黑色,打成一个个小卷,像是昆虫结下的茧,挂在树枝上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掉下来一样。
“啊——,什么东西?”走在前面的一个男子突然惊叫一声,然后立刻伸手去拉扯自己身上的衣服,冉冉坐直身体瞧过去,只见那名男子裸露的后背上赫然黏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黑东西,定睛一看,那东西不正是树上的枯叶。
黑色紧贴在肌肤上,黏合处在男子的拉扯下突然淌出几缕血水。
“不要动,刺上有毒!”琴无伤立刻出声制止,紧接着一个箭步跑了过去,可惜为时已晚。男子痛苦的张着嘴却喊不出声,随着瞳孔逐渐放大,最后仰倒在地上,眼中的恐惧让所见之人无不汗颜。
“这个叫暴马丁香,枯萎的叶子上会生出有毒的倒刺,如果落在皮肤上千万不要使蛮力去拉扯,它会自行脱落。不过可怕的还不是它的叶子,而是它的花,如果大家看到这种植物开花,千万要屏住呼吸,掩住口鼻,快速离开。走过这片林子就有休息的地方了,大家小心保护自己。”话毕,琴无伤低下头,惋惜地看了一眼倒在脚旁的随从,再抬眼的时候,脸上依旧是那一成不变的沉着。
听完琴无伤的话,一行二十多人又开始急匆匆的继续赶路,只是在经过那名同伴的尸体时,都不约而同的垂下眼帘,像是进行一种无声的超度与灵魂的告慰。
他好像对墨云海很了解。冉冉望着琴无伤的背影蹙了蹙眉头,心中对他来这里的目的又生出些许疑虑。
一路上虽然时不时地有枯叶突然落下,不过先前有了琴无伤的提醒,全部都是有惊无险。也没有看见这种植物开花,只是在这片林子的尽处瞧见几簇含苞待放的花蕾,大家也都按照琴无伤的嘱咐遮掩口鼻顺利通过了。
出了林子是一片绿油油的青草地,仿佛一个天然平台搁置在崇山峻岭之间。草地两边全是高可入云的连绵山峰,互相对望,情意缠mian。而在右侧山峰间的石隙中,竟然涌出一道白瀑,飞流而下,直泻入山峰下面的一个水潭里,激荡起水花万朵,在骄阳下闪烁出绚丽的七彩光芒。
真可谓一层山,一重天,转眼间明媚扫走了阴霾,紧张的心也得到了片刻喘息。
“大家在这里休息一下,天黑之前一定要通过一线崖。”琴无伤完全是那种不怒而威的男子,淡淡的几句话听不出半点儿命令的语气,但是那二十几位彪形大汉却恭敬的一直等到琴无伤的眼色落在草地上,才敢卑微的坐下,保持着警觉稍做休息。
“一线,崖?”这名字好诡异,直听得冉冉头皮阵阵发麻。
“这名字听起来很恐怖吧。”琴无伤坐在冉冉旁边轻笑道。
“你来过墨云海?”冉冉试探道。
“姬君长生有没有把你赏给过什么人?”琴无伤的嘴角突然浮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你说什么?”冉冉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他的回答完全跟自己问题不靠谱嘛。
“我们交换问题,你答我就答。”琴无伤笑得更深了些。
“没有。”冉冉眼睛转了一转,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很好,我的回答也是没有。”琴无伤点点头,满眼的笑容暴露了他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
冉冉隐约感觉到琴无伤的问题会是别有用心,但是心里积压了太多的疑惑,不问不快,于是继续问道:“你来墨云海的目的是什么?”
“姬君长生有没有碰过你?”琴无伤的唇角突然又上翘了一个弧度,笑中明显带了点儿小邪恶,只是那一点儿邪笑在他英俊不凡的脸庞上完全没有引起讨嫌的感觉,反而别具魅力。
“没有……”冉冉犹豫了一下答道。这个问题虽然回答起来很尴尬,但是她真的很想知道琴无伤此行的目的,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有命回去。
“很好,我来这里是要找一种叫做龙女草的稀有药材。”琴无伤灿烂一笑,只笑得连头顶的日光都羞进了云层里。
冉冉冷着眉眼,瞧着眼前看似温润飘逸的男子,他眼底的狡猾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虚伪更是运用的得心应手。如果不是那晚光线的问题,就是她已经先入为主的认定了姬君长生是个恶人,以为只要与姬君长生作对的都是好人。也许只有这么近距离的对视,只有在这样朗朗白日之下,才能看出一个人隐藏的心机。
“你怎么不问了?”看着冉冉突然清冷起来的目光,琴无伤脸上的笑容不由淡了许多。
“不公平,我说的都是真的,可是你在撒谎。”冉冉嘴角微微一挑,苦笑道。
“哦?怎见得?”琴无伤收起笑眼,无比认真地回应着冉冉眼中的鄙夷。
“你没来过这里怎么知道那种奇怪的植物叫什么?你没来过这里怎么知道出了林子会有休息的地方?龙女草生长在岩石缝里,喜欢干燥,雪山上又怎么会有……”
“好!”琴无伤一边叫着好,一边把巴掌拍的生响。果不出他所料,眼前的女子非比寻常的大家闺秀,不仅聪颖伶俐,而且颇有见识。
“哼!”冉冉狠狠地白了一眼故作惊喜的琴无伤,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瞧那飞泻的瀑布。
“这里相对于山下更安全,你留下。如果五日之内我们没有回来的话,你就自己下山吧。”琴无伤没有在意冉冉的无礼,好像他刚才所做的就是要激怒着个女子一般。
“你要把我丢在这儿?”冉冉回过头,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顷刻间就收起所有狡黠的琴无伤。一个经常要隐藏起情绪的人对于同类特别敏感,冉冉虽然能看出琴无伤内心的沉重,但是却猜不透他的心里到底藏了些什么。
“四清!”琴无伤没有回头,而是对着身后的方向伸出了右手。
“少爷。”四清几步跑了过来,把一个收拾好的小包袱轻轻地放在了琴无伤的手掌上。
“这里有伤药和食物,还有这个也给你。既然知道龙女草长在哪里,就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琴无伤将包袱塞到冉冉怀里,然后又从腰间摸出一只通体黑亮的小瓷瓶。
“这是……”接过瓷瓶,感觉到指间传来的隐隐冰寒,冉冉禁不住打了个激灵。这种毒药她在风吹别调的时候见过,也是装在黑色的瓷瓶里,触手也是冰一样的寒凉,摄入微量会致人昏迷,只有龙女草可解,倘若服食了小指甲那么多的话,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了,是极少数无药可解的奇毒之一,锦娘还给它起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枉为仙。
“刀剑只能对付野兽,但是比野兽更可怕的是人,如果打不过,就留给自己用吧。”琴无伤微微一笑,说道。
冉冉愣怔了一下,问道:“你说这里还会有人来?”
“一天之中就来了两批人,五天之内还有谁会来呢?靖王?赤臻?还是烨亥?”琴无伤煞有介事地冥思苦想起来,眼角却偷偷地瞄向真的是在若有所思的苏冉冉。
地上凌乱的脚步明显是刚踩过的,那些乌图木格的百姓应该就在前面,只是与他们的目的不同,琴无伤是要义无反顾的直登雪宝顶,而他们只想躲进能够庇护性命的天然屏障,孰会面对更多的危险与困难?一切不言而喻。
冉冉的脑袋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个想法,如果等来的是姬君长生她会获救,然后呢?被人送下山,被人精心照料,再焦急地等着他回来继续复仇?如果是赤臻或者是烨亥,羊入虎口,做俘虏,做要挟,对手是冷血无情的姬君长生,纵使她死上一百次也不会换来他一次的怜惜。
“带我上山!”冉冉言辞决绝。
“上山就要靠自己了。”琴无伤斜睨着搁在旁边的网兜,说道。
“我不会拖累你们的。”冉冉非常坚定。胸前的伤只是疼,不会要了她的命,顶多是再流点儿血,晚痊愈些日子。
“你不怕他找不到你会担心?”琴无伤的声音轻柔无比,但是眼中却闪着质疑。
冉冉苦笑了一下,自遣道:“担心一个奴婢?除非他不是靖王姬君长生。”
琴无伤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冉冉,他从来没有如此放肆地看过一个女子,这个如莲花一般纯净美好的女子,她的眼,她的笑看似清澈,却透着说不出的苦楚,那份苦涩顺着她的眼滴进了他的心,瞬间氲氤。
没有石阶,两侧是陡峭的石壁,虽然偶见几株墨绿冲出石缝,但是谁也没有糊涂到要伸手去拉扯,这里的植物能不动就千万不要去碰。五名彪悍男子徒手爬上了这段倾斜度不小的石峰,然后解下腰间两指粗的长绳抛到了山下。
“还行吗?”琴无伤抓住一根绳子递到冉冉的眼前。
“行……”冉冉接过绳子轻车熟路地牢系在腰间,深吸一口气,瞄了一眼脚下。就这么一段一段的已经爬了三次,腿脚都软了,更别提已经拉扯得不像话的伤口,那鲜血湿透了的衣襟如若不是用身前的兽皮遮挡住,只怕这个男人早就勒令她原地待着了。
说来也怪,草坪两侧都是山峰,最终的汇聚点也皆是雪宝顶。但是琴无伤偏偏选了一条最不好走的,冉冉看得清楚那些凌乱的脚印与他们现在走的可是两个方向,不过别人也不是瞎子,只不过他们对琴无伤是绝对信任,绝对服从,就像铁焰他们对待姬君长生一样。
当翻过第五段这样的险峻后,冉冉终于看到了久违的平坦,她坐在地上,大口地呼吸着愈见稀薄的空气。身下坚硬的冻土,顷刻间就冰得冉冉一阵战栗,呼吸之间更是隐隐见了呵气。
“坐在这里会伤身子的。”琴无伤不知道在哪里又弄出张兽皮铺在了冉冉身旁。“休息一下,让我看看你的伤。”笑眸微弯,琴无伤示意冉冉过来坐到兽皮上。
“我没事,不需要休息,继续赶路吧。”说话间,冉冉腾地站起身,顶着头晕,假意裹了裹身上的兽皮,待眼前的金星退去后,迈开步子就要去追四清他们。
“别逞强,前面就是一线崖了。”琴无伤一把拉住冉冉的臂弯,二话不说摁坐在了兽皮上。
又是一顿金星乱舞,冉冉不由得合上双眸调整气息。周围明明是彻骨的寒冷,但是冉冉的额头却渗出了一层细汗。
“快让我看看……”琴无伤揽过冉冉的肩膀,将她的头轻轻地靠在自己的左胸,右手利索地扯落兽皮,露出淡色的外衫,都不用褪掉外衣,就已经能看到血水将冉冉的半边身子差不多全染成了暗红。
“我会死吗?”冉冉无力地问道。
“不会……”琴无伤轻皱着眉头,将冉冉放倒在自己的腿上,拉开她的外衫,飞快地拆开伤布,眉心也随着伤布一层层地剥离,越拧越紧。
“那你为何这副表情……”冉冉痛得青白的小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微笑。
“恨你不知爱惜自己。”清理伤口,止血,每一步琴无伤都做得小心翼翼,一丝不苟。
听见琴无伤随意的一句回答,冉冉的心好似突然疼了一下,比胸前那成片的疼痛还要疼出几分。
“琴无伤,别丢下我……”冉冉虚弱地动动嘴唇,喃喃说道。
短暂的沉默过后,琴无伤轻轻地却坚定地说道:“都到这儿了,除非你死了,否则死也要带上你。”话毕,将掌心的药粉尽数敷在了冉冉的伤口上。
冉冉顿时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咬牙说道:“一言为定……”
天空是那么低,那么蓝,仿佛一伸手就能碰碎一样。冉冉趴在琴无伤的背上,抬头看看那一望无际的深蓝,又瞧瞧越来越近的悬崖,心里的恐惧竟然就像春蚕剥茧似的一层层的开始褪减。
“少爷,准备好了,您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改进的没有?”四清眼见琴无伤背着冉冉走了过来,赶忙放下手中的忙碌迎了上去。
所谓一线崖,其实就是一座山在半山腰裂开了一道只能侧身通过一人的石缝,之所以说是崖,就是因为这道缝子实在是太深了。
虽然有点功夫的一步就能跨越,但是跨越到对面的石壁之后,却无法攀爬,因为自然的鬼斧神工竟然将石壁打造得光滑无比,根本没有着力点,纵使轻功再好,腾起的高度也是有限的,想要一下子跃到山顶绝对不是人力能够做到。所以想通过的话,只能依靠绳子沿着窄缝降到崖底,然后再侧身蹭出石缝,迂回从对面山体的侧面爬上峰顶。
“每次只能下一人,先下去的接应到下一个之后才能离开,大家小心,四清你先下去!”琴无伤嘱咐完毕后扶着冉冉坐在崖边,看着四清顺着绳子顺利滑下之后,才长吁了一口气。
冉冉靠在琴无伤的肩头,看着对面仿佛镜面一样的石壁,那里面好像也有一对儿人依偎在一处,他们身后的蓝天青山与远处的一模一样。
“我们最后下去。”琴无伤的双唇附在冉冉耳边轻声说道。
他的呵气暖暖地,痒痒的,冉冉不自主地稍微移开了点儿距离,瞟着崖边奋力拉扯绳子的四名男子,故作镇定地问道:“他们要留在这里?”
“他们会藏在附近,等我们回来的时候还需要有人接应。”琴无伤的好整以暇地看着冉冉略显笨拙的藏起紧张,
“如果他们……”冉冉心底忽然产生了一丝顾虑。
“那我们就只能选择去闯毒瘴了。”琴无伤笑着答道。
“另一条路上有毒瘴?那些百姓岂不是去送死?”冉冉似乎明白了为何那些人会见死不救,生死未卜的人哪有心情去做善事。
琴无伤看着冉冉痴痴的表情,清清了嗓子继续说道:“只要能活上一半,大长老就会觉得是这座圣山的恩赐了。”
“大长老不是知道墨云海的秘密,知道怎么避过毒瘴吗?他为什么不指引百姓如何躲过灾难呢?”清风撩动起冉冉的鬓发,扬起的发尾轻扫着她的眼角,一双璀璨的灵眸虽然闪烁着质疑的光芒,却依然晃花了琴无伤的眼。
“既然是秘密就不能人人都知道,他会将路线提前告诉四个在墨云海德高望重的老者,但是只有一个人知道的是正确的,如果百姓跟对了人,那自然就能性命无忧,倘若跟错了也是自己选的,至于那四个老者中幸存的一位就要永远的留在墨云海山脉里,守着这个秘密死去。如果有人随意探听路线就会被队伍抛弃,当初之所以救你,就是以为你会知道点儿什么,为我们的后路多准备个选择。”琴无伤沉静的双眼轻柔的望着冉冉,可是心底却像忽然拂过一丝暖风,顿时漾起无数涟漪。
这样安排听起来是为了更好的死守秘密,但是细想想却隐含了无数人性的自私与邪恶。人与人之间没有信任,没有默契,生死虽然只在一念之间,却要承担太多的压力,即使一次次侥幸保全下命来,以后的生活又有何欢乐安宁可谈。
“没有结束的一天吗?这里有什么好的,引得那么多人想独占。”以前听铁焰谈起的时候,冉冉还曾经向往过,现在亲身来到这里后,她突然有种见面不如闻名的感觉。
“几乎没有,除非雪宝顶从这里消失。”琴无伤扬起脸,日头已然西斜,逆光中的峰顶看起来没有那么雪亮,但是它的神秘仍旧散发出无穷的魅力,吸引着每一个凝视它的目光。
“怎样才能消失?”冉冉突然来了兴趣,一双眼睛在落日余晖中灿着兴奋的光彩。
瞧着眼前少女忽然生动的模样,琴无伤不禁心中隐隐好笑起来。她应该还小吧,看样子还不到二十岁。
“不知道,听说那里有矿藏、药材和数不尽的稀世珍宝。墨云海被姬君长生收服后,赤臻每年都会向傲天进贡雪宝顶的珍藏,尤其有一种晶莹剔透的矿石,异常坚硬,可以轻而易举的划破甲胄,格断锋利的战刀,可是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摧毁它。”琴无伤站起身,温柔地搀着冉冉朝着崖边走去,一边轻轻地说道。
一天之中被绳子绑了五次,现在的冉冉看到绳子就想哭,可是想要顺下近似笔直的崖缝,只能勉为其难的最后绑一次了。
“别害怕,抓住绳子就行,我随后就下来。”琴无伤在冉冉耳边轻声嘱咐完,又仔仔细细地检查起环系在她腰间的绳索。考虑到冉冉的身体实在是不适宜再爬山了,所以琴无伤决定干脆将她系在绳子的一端缓缓放下去,虽然这样做比较消耗拉绳人的体力。
记不清这是他查看的第几遍了,冉冉垂下眼看着微低着身子反复试探绳索是否坚固的男子,唇角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甜蜜,被人在乎的感觉就像三月的暖阳,太容易让人着迷与沉醉。
“等着我……”琴无伤轻柔的耳语仿佛留在了崖边,冉冉只要一抬头就能感觉得清清楚楚。有道是人心难测,这个琴无伤还真是掩饰中的高手,情绪变幻莫测,对人忽冷忽热,当冉冉意欲疏远的时候他会表现得殷勤关注;当冉冉想要了解他的时候,又冰起面孔,拒人千里,究竟哪一面才是真的他,又或许两个都不是……
绳索挂着冉冉的疑惑慢慢下移,当双脚感觉到真正的踏实后,冉冉终于降到了崖底。
“出了这里往西走,会看到接应的人。”候在崖底的男子交代完毕,侧过身子朝远处的一条光亮蹭去。
缝隙虽窄,但是相对于清瘦的冉冉来说转身还不算问题。飞快的拆下身上的绳索,她焦急地仰头瞧去,只见一抹身影在一线橙红中逐渐放大,顺着绳索朝崖底滑来……
“走!”琴无伤拉起冉冉的手,朝着出口挪动起脚步。
手上突然传来的温度让冉冉不由得失了神,崖底黑暗潮湿,阴风阵阵,唯有头顶与一侧有微弱的光源,她本来有些心慌,可是现在这样被琴无伤牵着手,即使周围的环境没有变化,但是心里已然没有了刚才的忐忑。
眼看出口就差几步了,冉冉抬起手想拭掉额角的冷汗,不想手臂一动却撞到了突起的石头,一碰一顿,胸前伤口立刻凛成一片,接着就有暖暖的液体涌了出来,沁湿了衣襟。
冉冉不想让琴无伤担心,所以脚下没敢停,跟着他出了石缝,然后尽量控制自己的呼吸,轻声说道:“往西面走,四清他们等在那里。”
“嗯,上来吧,我背你。”琴无伤应了一声,突然背过身半蹲在冉冉的身前。
“我自己能走……”冉冉想硬撑。
“快下雨了,如果不赶快离开这里,我们会被山石砸成肉饼的。”琴无伤望向突然浓云密布的天空沉声说道。
肉饼?那还是算了吧。冉冉咧咧嘴做了个厌恶的表情,然后张开双臂,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爬了上去。
琴无伤双手拦过冉冉的腿,缓缓地站起身,微微弯曲后脊,唯恐突兀的骨骼格疼她的伤口。而冉冉则趴在琴无伤的背上,双手环过他的脖颈,一颗小小的脑袋妥帖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起来像一只小猫,轻盈娇小,轻的几乎没有重量。
“冉冉。”琴无伤暖暖的声音轻轻地在耳际响起。
“嗯?”冉冉应了一声,除了慕容云海还没有哪个男子这么亲切地唤过她的名字。
“伤口还疼吗?”
“不疼……”说完后,冉冉立刻心虚地抿起唇。
“哦。”缓缓点了点头,琴无伤继续默默地向前走。
“冉冉。”
“嗯?”
“你后悔跟我们上山了吗?”
“没有……”冉冉想了想回答到,她做事从不后悔,不管对错都做了,后悔有什么用。
“冉冉,如果我们可以活着离开这里的话,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又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跟你走?”冉冉眉梢一扬,嘟囔道。
“……那你会回到他身边去吗?”琴无伤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
“也许吧……”冉冉轻叹一声,缓缓地说道,她不敢想像再看到姬君长生的时候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
琴无伤的脚步不经意间慢了下来,原本的小心翼翼上又多了一层心事重重。
“下雨啦?”冉冉抬起环在琴无伤颈间的手臂,掌心接住了两颗冰凉的水滴。
“这么快?抱住我!”琴无伤紧紧了夹在腰际的两条小腿,突然加速朝西飞奔起来,然后接着冲力,脚尖点拨地面腾空跃起,踩上了身侧的山石,一阵轻盈的点踏窜身,琴无伤背着冉冉顺着几乎垂直的山体飞速的朝上奔跑。
冉冉咬着牙将身体紧紧地贴在琴无伤的背后,惊异的眼瞳中满满地都是身侧急速变幻的景致。太强悍了,这么快的速度与爆发力,恐怕连师傅都不是他的对手。
这边飞快的向上窜,那边雨水可不等人,伴着惊雷大雨顿时瓢泼而下。
混着泥沙的雨水将石面冲刷得异常光滑,琴无伤暗叫一声不好,立刻搜寻起就近的落脚点,奋力奔了过去。
一块突出的大石暂时成了两个人的栖息地。还好这块临时避难之地的附近全部都是整块的巨石,应该不会出现泥沙松动山石滚落地恶劣状况。
“……在这儿……休息一下……”一顿狂奔下来,琴无伤也有点儿吃不消了,他轻轻放下冉冉,然后盘膝坐在石头上闭目调整起轻喘的气息。
冉冉望着琴无伤**的头发,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直觉得眼前这个让人难以猜测的男子突然间好像清晰了一些。
如果不是照顾她身上有伤,只怕琴无伤早就架着轻功与四清他们回合了吧。石面不大,刚好容下两个人一站一坐,冉冉就学着姬君长生的模样,用自己的身体帮他挡住砸下的雨滴。
伴随着噼啪声的间隙越来越长,琴无伤急促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缓下来,想是才刚那般拼命之后体力已然消耗了大半。
“你……”琴无伤抬眼间瞄到了冉冉惨白的小脸,惊讶之余竟然将嘴边埋怨的话语又生咽了下去。这个女人太不听话了,怎么不知道爱惜身体呢。
“我没事……”冉冉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还故意展开一个异常灿烂的微笑。虽然头上的阴云还没散,虽然太阳的余光已经不足以照清她的五官,但是那笑容却真真实实地刻进了琴无伤的心里。
“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琴无伤莫名地自责道
冉冉嘿嘿一乐,调侃道:“你不需要保护我,只要不扔下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就行了。”
“既然是我把你带上来的,就一定会把你平安的送回去。”像是一句承诺,琴无伤说得铿锵有力。
“是我自愿上来的,跟你没关……”冉冉话说了一半突然收了声。
她听到了什么?头顶越来越近的轰响绝对不是什么响雷,而是沿着山体滚落的——巨石!
琴无伤眼中一凛,长袖一扫,将愣忡的冉冉揽入怀中,虚弱的身体这一刻好像又能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似的,他脚尖一点,身躯陡然偏转,整个人避开声音的来源朝外飘了出去。
“轰隆隆……”一块巨石砸在二人刚才休憩的石面上,激起的的碎石立刻向四周飞散开去,随着更大的滚落声,两块巨石一前一后朝着山下奔去,断口处则留下了一个诡异的平面。
电光火石间,冉冉拔出短刃拼力刺向山石。一溜明烁的火花炸裂开来,冉冉和琴无伤的身体猛然一滞,就向着下面凶猛的滑下。终于,只听嘭的一声,速度骤然停下,两人生生顿住,冉冉一手紧握着短刃,一手紧紧的抓着琴无伤的手腕,就这样悬挂在半空之中。
“冉冉,放手!”琴无伤皱紧眉头,仰头看着上面的冉冉。只见她面色苍白一片,握着匕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可是另一只手却仍旧紧紧的抓着自己的手腕。
“不放……”没错,刚才那个用身体护着自己不被碎石砸伤的人就是此刻手中紧握的男子。
“我没有力气再使轻功了……”琴无伤说的是真的,以他现在的体力,无法再攀爬这种湿滑的山石,带上冉冉再寻一处落脚地了。
“那也不放……”冉冉救他没有半点私心,她就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用生命保护自己的男人死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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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阴云退散,半朵橘红坠在山脚,慵懒地,一丝一丝地,收起每一寸光芒……
鲜红的血液从冉冉的袖管蜿蜒而出,绕着她白细的右腕,一点一点地淌过琴无伤的手臂。
看着少女眼中的坚决,二十五年来,琴无伤第一次感到心痛的无以复加,无比的震撼、无比的感动、无比的心疼,似乎还有,无比的喜悦。
突然,一阵悉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紧接着无数细小的粉末扑朔朔掉了下来,看来那把救命的短刃终于要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了。
时间仿佛过了那么久,可是却又只是一瞬间。琴无伤的眼神清澈且沉静,他仰头看着半吊在空中的苍白女子,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就像是一只濒临绝望的小兽,鲜红的血液更加迅速地自雪腕流下,带着温度滴进自己的衣袖,她的手和自己的手紧紧相扣着对方的手腕,泛白的指尖扣在彼此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道醒目的红印。
嘭的一声,一块碎石从缝隙中崩裂而出,划着弧线掉下百丈。
“冉冉,”琴无伤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对不起,不能带你离开了……”
男子的笑容平静而遥远,温柔的声音就像从梦境中传来的一样:“四清等不到我们必定回来寻找,你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活着离开。还有,不要回到姬君长生身边,他不会对你好的……”
“琴无伤……”冉冉的声音颤抖着,她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琴无伤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松开,不可置信的乱摇着脑袋,无主地喃喃说道:“不要……琴无伤,求你……不要,你说不会丢下我的,你……不要,你不是说死也会带着我的……琴无伤!”
眼睁睁地看着琴无伤的手从自己手腕慢慢滑下,滑到手掌,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滑落。冉冉紧紧的抓着,拼命了命的抓着,可是越着急掌心的汗水越湿滑,冰凉的指尖清楚地触碰到一起,好似有电流,在两人的指尖涌动传送,像是刹那相汇的流星,然而,也只是刹那相汇,短暂的温暖之后,两人的身影瞬间分道扬镳,越来越远。
琴无伤的身躯好似一只破碎的蝴蝶,飞快地朝下堕去……
“都到这儿了,除非你死了,否则死也要带上你。”
“别害怕,……我随后就来,……等着我……”
“冉冉,如果我们可以活着离开这里的话,你愿意跟我走吗?”
既然知道这条路可能没有归途,为何还要义无反顾的迎难而上?琴无伤,你口口声声的让不相干的人爱惜自己,可是你呢,为什么要放弃生命,背弃承诺?无尽的悲戚与绝望像潮水一般袭上冉冉的胸口,恍惚中,那张俊逸的面孔带着温柔的笑眼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眼泪终于大滴大滴的滚落。
“琴无伤!你这个骗子!我不会就这样算了的!”冉冉突然对着下面凄厉的叫喊起来,心意已定,绝无留恋,左手下的松动随着冉冉身体的摇摆越来越清晰。
“刷!”短刃倏地从缝隙中拔出,碎石飞溅砸向冉冉的脸庞。刹那间,衣衫飞舞,墨发齐扬,冉冉的身体抢在碎石前急速向下坠落……
随着一声清厉的姣叱,短刃再次横进石缝,但是力道已经远不如第一次了。冉冉顿住身体向下望去,光线太弱,除了一片模糊,根本看不到琴无伤的尸体。而她也没有能力再用短刃顿住身体,争取一分靠近他的希望了。
“琴无伤!”冉冉失声尖叫,破碎的声音中,短刃与石缝骤然脱离。
是谁,在绝望中放弃一切,将生存的希望留给你?
是谁,在悲痛后无法独活,抛却一线生机追随你?
姣小的身影在夕阳中仿佛闪着光亮,眨眼间就从琴无伤的面前掉落下去。
原来,他没有事。
一颗心瞬间平复了下来,仰着头,冉冉脸色苍白,眼泛泪光,嘴角自然而然地噙上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冉冉!”琴无伤大惊失色,突然一脚狠狠蹬在石头上,奔着那抹疯狂下落的小小身影猛地跳了下去!
电光石火间,借着一脚蹬力,琴无伤后来先至,一手抓住冉冉的手腕,将她拉到胸前,双腿一蹬山石,两个人的身体借着力道斜着窜了出去。
眼光飞快的扫了一下身侧,琴无伤几乎是拼尽全力抱着冉冉,毫无犹豫地朝着一处黑色的湿软砸了过去……
琴无伤放弃之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不想半路被挂在了一处支楞的岩石上。他不敢大声呼叫唯恐一个大意再次万劫不复,听着头顶少女的失声痛哭,他心急如焚,四下寻找机会,慌乱中瞧见了几处凹陷的湿黑,想必是暴雨冲掉松动山石留下的杰作,看起来好似松软,只是无法试探它的后面是否是坚硬的石块。
还来不及多想,冉冉已经追随而来,琴无伤震惊之余只好舍命一试,就算湿泥后面是硬石,也是他的后背先挨上去,倘若侥幸不死,两人也可以坚持一段时间。
“噗”的一声,砸在湿泥上的反应完全与琴无伤想像的不一样,没有坚硬,甚至没有多大阻力。两个人靠着惯性冲破了泥层,飞快地朝着身下的黑暗掉去。
这山是空的!琴无伤心中一寒,不由得紧了紧抱着冉冉的手臂。
这回可要死透了!冉冉闭着眼睛,把脸深深地埋进琴无伤的怀里。
两个人好像连生体一样,紧密的没有一丝缝隙,就连死亡的恐惧都无处着手,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个人疯狂地投向无尽的黑暗。
“哗啦!”没有征兆,没有准备,只感觉呼吸突然停止,然后身体被刺骨的冰凉瞬间打透,耳边的声音不再是带着死亡气息的疾风,安静得就像不曾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水?!冉冉屏住呼吸,感觉身体下沉的速度正在逐渐减慢,生的希望立刻让她恢复了清醒。于此同时,琴无伤松开了搂着冉冉的一只手臂,借着浮力,带着冉冉不顾一切地朝水面游去。
不能拖累他……冉冉踩着水,顺着琴无伤的力道朝上使劲。
哗地一声水流退去,两个人同时呼吸到了久违的空气。只是这里漆黑一片,唯有用紧紧交握的双手,才能交换着彼此劫后重生的喜悦笑容。
“还行……吗?”琴无伤的牙齿在打架,但是声音里的惊喜却难以掩饰的在这片诡异中回荡开来。
“嗯……哪里能……上岸?”水里好冷,冉冉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这里好像是一片死潭,身边的水流根本摸不清动向。
“别怕,……找找看……”琴无伤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但是他清楚这个地方再待下去会冻死人的。
两个人的体力都极度透支,完全是求生的意志在支撑着身体向前游。也许希望很渺小,但是经历了这么多都没死成,任何人的心里都会产生几分侥幸。事实证明,这样的坚持是对的,很快,冉冉的手就摸到湿滑的壁石,伸手向上一探,似乎有平坦。
“上去……”琴无伤托起冉冉的腰将她扛在肩头,举上了半人高的平台。
“琴无伤……”冉冉攀上岩面立刻回身伸臂去捞琴无伤的手,她好害怕,怕再次找不到他,如果他丢失在这片黑暗中,她会崩溃的。
“我在……”抓住冉冉冰凉的小手,琴无伤轻轻地应了一声。潭水很冷,她的手好凉,但是抓住的一刹那,琴无伤却听到一个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那颗防备了半辈子的心竟然开始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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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出彻骨的寒潭,两个人并列瘫倒在湿滑的岩石上,聆听着彼此凌乱的呼吸与心跳,一声比一声清晰。心底的恐惧与身体的寒冷就在对方的气息中逐渐变得微不足道。
“我们……能出去吗?”冉冉颤声问道,抓着琴无伤的手又紧了紧。四清他们肯定找不到这里,如果想出去只能靠自己。可是眼前的黑暗太让人绝望了,就算有出路恐怕摸出道的时候两人已经是一堆白骨了。
“一定能。”琴无伤极其肯定的回答道。
冉冉诧异地望向声音的方向,她不知道他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但是听到他如此果断的承诺,突然感觉心里满满的,不再徘徊不定,不再忐忑不安。
“嗯。”冉冉的唇角无意识的弯起一个弧度。她刚才的问题好多余,他们一定会离开这里,毫无疑义。
脚下是岩石,身侧是石壁,一样的湿滑,一样的冰冷,琴无伤单手摩挲着岩壁走在前面,另一只的掌心里紧紧地裹着冉冉的小手,唯恐它会溜掉一样。
如果只是围着寒潭在走圈的话就麻烦了。琴无伤停下脚步,原地冥想起来,这一路走了很久,湿滑的岩壁上没有任何突兀,甚至连条缝隙都摸不到。
“很麻烦?”冉冉轻声问道。虽然她只是跟着走,并没有触碰到石壁,但是她心里清楚的感觉到脚下的这条路就像眼前的黑暗一样没有尽头。
“如果能在石壁上留下痕迹……”琴无伤若有所思的摸着石壁喃喃说道。
“试试这个。”冉冉拔下发簪摸索着递到琴无伤的眼前。
“呃……”琴无伤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发簪是金银铸成,想在这样坚硬的山石上留下清晰的痕迹恐怕有些难度,但是有总好过没有。
“嘶——”一串明烁的火花顿时照亮了琴无伤的惊喜。
“这是什么?”琴无伤兴奋地举起簪子问向冉冉。
“我也不清楚,好用就行了。”冉冉唇角微微一动,牵起一抹很无奈的笑容。
这簪子是她与烨亥婚礼那天在见筝的毡房里得到的,当初只是看到它晶莹剔透的簪尾感觉很特别,就留起来了。后来听琴无伤提起墨云海的神奇矿藏,她才隐约感到这簪子非比寻常。再后来危急关头竟然让她发现烨亥送给她的短刃能刺进岩石,她就更确认这簪尾就是原矿了。
“难道这里才是墨云海真正的秘密?”琴无伤猛然滞住脚步对着刚刚划过的一串火花发起呆来。
“你说什么?”冉冉站到琴无伤的身侧仰起脸去搜索那个心目中一如既往镇定自若的男子。她的感觉是不是错了,怎么他的手在颤抖,她甚至恍惚中还看到了一双绽放着异彩的眼眸。
“冉冉,你看仔细了。”琴无伤抡起手臂,簪尾立刻在石壁上又划出了一道闪亮的弧线。
天哪!那是什么?
冉冉双目瞪得溜圆,她不敢相信刚才看到的画面是真的。她一直以为那些湿滑是山顶融化的雪水渗进了石层,经年积累形成了现在的触感,没想到这座空山的岩壁上不仅裹了一层通透的结晶,那晶体还像冰一样微微冒着寒气。通透之下更是不得了,目光所及,青黑的山石里竟然镶嵌着指肚大小的原矿,在火花下闪出绚丽的彩光,顺着双瞳直耀进了人的心里。
这里到底藏了多少矿石?冉冉一想到世人贪婪的嘴脸就忍不住一阵头晕。
“倘若其他三国的国主知道墨云海有这样一个无尽矿藏,只怕全都要起兵奔赴这里了,呵,到时候可有姬君长生受的了。”琴无伤轻笑一声,自语道。
“绝不能让他们知道!”冉冉惊慌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些凄厉。
惊喜只是一瞬间,很快琴无伤就意识到了它的危险性,这些东西虽好但是会要人命,一旦消息不胫而走,恐怕以后的墨云海就将变成一座充满血腥的坟冢。理智顿时战胜了刚起的贪念,他握紧冉冉的手无比认真地说道:“你说的对,绝对不可以让第三个人知道。”
“嗯,我们快走吧。”冉冉坚定的点点头,跟着琴无伤的脚步继续着他们的摸索之路。
比起山内的默默相随,更加信任,此时的山体之外已是更深露重,月冷风寒。四清带着同来的二十名壮汉沿着已经被山石砸得混乱不堪的崎岖山道搜寻起琴无伤的踪迹。
“少爷……”唯恐山石再次滑落,大家不敢高声喊叫,只能压低嗓音沉沉地呼唤。
四清急得一手抹汗,一手擦泪,鞋子卡在石缝里干脆就脱了光脚继续找,任凭那些尖利的石子划破了脚掌也不喊痛。
“少爷,您在哪儿啊?呜呜……”少年的抽泣声和着风在层峦间打着转,乍听上去像是一个婴孩儿在空旷中轻啼。
“王爷,您听,好像有小孩儿的哭声。”银火提起手中的光亮试图照清远处的层峦。
“不对,那个方向不是百姓藏身的地方,应该是风声。”赤臻侧耳听了听肯定地说道。接替族长之位的第二年,他曾经亲自上过雪宝顶,一线崖附近的夜风的确会发出一些诡异的声音。
“天亮去看看。”姬君长生坐在草地上,沉声说道。三天了,那个女人如果还活着最好就好好的给他活下去。
“要找的人如果在那里的话,只怕找到了也没用了。”
“要找的人如果在那里的话,只怕找到了也没用了。”
赤臻小心翼翼的自言自语道。像是说给自己听其实是在向靖王谄媚。通往雪宝顶的路上异常险恶,稍有不慎就会搭进一条小命,如果靠山没了,自己也离第二次卖族保命的报应不远了。
“怎么说?”秦烈对待赤臻这只半死不活的老狼一直保有警惕。收服墨云海的时候他死活不肯说出通往雪宝顶的路线,而现在竟然请命亲自带领靖王的队伍上雪宝顶,这背后是否有什么阴谋,让人不得不起戒心。
“通往一线崖的路上全都是悬崖峭壁,根本没有食物水源,而且晚上异常寒冷,即使不摔死饿死,也会冻死的。”一路风风火火地赶到这里,赤臻心知肚明,靖王要找的人不比寻常,他也正是利用了靖王的迫不及待,才狮子开口提了个交换条件,要他帮自己夺回扎潭草原。
“等天亮。”姬君长生冷冷的三个字立刻让周围的温度又降了一半。他清楚记得那天早上回到军帐的情形,守在帐篷外的轻骑全部被人一掌击晕,显然对手强的无法防备。当他像疯了一般的冲进帐时,一片凌乱中却找不见冉冉的踪影。地上有指甲的划痕,那是两道还来不及相交的弧线,她在告诉他,她没有背叛,没有逃走的。
战事就这样搁置了一天,他派出所有的人寻找她踪迹,回报的结果竟然是可能进了乌图木格城。第二天他亲为先锋带领轻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击溃了紧张疲惫的赤臻,破城而入后,他全然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在城里翻了个底朝天,直到在通往墨云海山脉的路上再次看到了新月徽记,那颗不知疲倦的心终于停滞了一个瞬间。
黑夜还在继续,脚步却失了勇气,琴无伤无力的靠在石壁上,身体缓缓地滑坐在了它的下方。
握着自己的手突然消失了力气,冉冉赶忙反手回握住他的手腕,顺着他的方向,坐在他的身旁。
“累了吗?休息一下吧。”冉冉轻声说道。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琴无伤似乎在笑,但是笑得让人心里一下子没了底。
“好消息,不,坏消息吧。”冉冉飞快地想了一下回答道。
“坏消息就是我们一直在围着寒潭打转儿。”他说得很慢很轻,好像唇角还噙着一抹自嘲式的微笑。
“那好消息呢……”冉冉弱弱地问道。
“好消息就是你我终究会如愿以偿,保守这个秘密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了。”笑声放肆而出,冉冉感觉琴无伤的身体在颤抖,那是一种发泄绝望的颤抖,让人莫名的心疼。
沉默了多久,冉冉的心就乱了多久,而且乱得让人窒息,乱得让人惊慌失措,只能任凭往事不停的在脑海闪过,每一个场景都清晰的仿佛刚刚发生过一样。她看到母亲用银梳沾着白色的染料顺着墨发,看到父亲绝望的挥起锋利刺向自己的头顶,看到慕容云海在月下舞剑,看到姬君长生抱着自己的身体,胸口赫然摇曳着一只弩箭……
“琴无伤,你不要死在我前面好吗?这里又黑又冷,我不想守着你的尸体等死。”打破沉默,冉冉忽然说道。
“好。”琴无伤应了一声,突然伸开双臂,把冉冉轻轻的纳入怀中,“伤口又疼了吧?”
“就让它疼着吧。”药力早就在入水的一刹那全部失效,那愈见清楚的疼痛好似跟这寒冷作对一样,叫着劲儿地往上涨。
男子的手穿过冉冉的长发,将月她的头扣在自己的肩上,然后温柔地说道:“你冷吗?要是困了就睡吧……”
“太冷了,睡不着……”冉冉悠悠地答了一句,没有反抗,自然而然地靠在了琴无伤的肩头。
“冉冉……”安静中响起了一声带着微弱回音的轻唤。
“呃?”
“你的名字真好听……”耳边细语呢喃,正是琴无伤默念起她的名字。
“我更喜欢你的。有梦沧海,有琴无伤。”
“你是怎么知道这两句话的?”耳边的呼吸霎时间为之一滞,冉冉甚至感觉的到琴无伤身体的僵硬。
“呃……我是听别人说的……”冉冉一边敷衍,一边伸手偷偷摸向了腰间的玉佩。那是玉佩上刻的两句话,字体很小,她也是那日之后偶然瞧见的。
“哦?”琴无伤愣了一下,心中已然生了疑惑,但是转念想了想,却似无奈的随口说道:“反正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就算他曾经无意透露给你又能怎样。”
琴无伤口中的他是在说谁?冉冉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没想到临了临了还无端冒出个困惑带去阴曹地府。
一时无话,二人各自揣摩起心事,不想几声清微的异响突然从石壁的背后传来。
“吱吱,吱吱……”
“是老鼠吗?”一想到那些毛乎乎,脏兮兮的东西冉冉不由得一阵敏感。
“难道这后面也是空的?”琴无伤蹲着身子,附耳贴在石壁上,后面的声响却消弭得无影无踪了。
“啊!有东西……”冉冉惊叫一声突然站起身蹦到了琴无伤的另一侧。刚刚好像有一个毛乎乎的东西从肩头蹭过,似跳似飞,说不清是什么,但是它身上的腥臭味道却无法另人忽略它曾经来过。
“嘶啦——”簪尾划透晶体在石壁上溅起一串火花。光亮所经处并未发现有什么东西。
“真的有……”冉冉躲在琴无伤的背后,颤声说道。
“嗯,它就在附近,小心跟着我。”琴无伤护着冉冉一点一点地移动着脚步。不管它是什么,就算死也不能先便宜了它。
“啊!又是它……”冉冉惊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头顶掠了下来,又是直接袭击冉冉的右肩。
“啪!”琴无伤有所防备,拉过冉冉伸臂一格,刚好撞到那样东西,只感觉手臂一震,已然试了个大概。来者的体型不大,但是速度异常迅猛。
“会飞的,喜欢血。”快速的交代两句,琴无伤再次牵起冉冉的手,用自己的身体完全遮住冉冉的右边身子,朝着无声的黑暗警惕的挪着脚步。
“嗷——”凄厉的尖叫在头顶盘旋,分不清是回声还是真的有好多类似的动物,只感觉一阵阴森瞬间压了下来。
“趴下!”琴无伤大喊一声,来不及犹豫,抓过冉冉就压在了身子底下。
铺天盖地而来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反正几乎每一只都在琴无伤的后背强取豪夺了一下,然后扑打着翅膀盘旋回高处。
血腥扑鼻,身上骤然紧绷的感觉,让冉冉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琴,琴无伤,你……”冉冉拼力地翻过身体,将琴无伤的头搂在怀里,哽咽道。扶着他身体的掌心粘湿不堪,那后背想必已被啃噬得伤痕累累了。
“冉冉,别,别怕,我们能出去了……”生命的力量正从这个男子的身上一点一点的流失,他虚弱的声音听得冉冉几欲心碎。
“你被咬糊涂了吗?”冉冉抚mo着琴无伤的脸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额头上,流过他直挺的鼻梁,然后分成两行,淌进那双闪着微弱亮光的眼瞳。
这是怎么回事?冉冉的手停在琴无伤的脸上像被活生生定住了一样。这里不应该是漆黑一片嘛,那现在的光亮是……
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冉冉赫然看到一处缺口就在距离自己一人高的头顶,虽然只有拳头大小,但是那象征生命的一缕阳光已然带来了满满的希望。
“不是在做梦吧。”冉冉使劲眨眨了眼睛。
天啊,不是梦,是真的!胸口的伤口还在凛凛的痛着,身上潮湿的衣服依然冰得自己忍不住想打激灵。
“琴无伤,我们能出去了!”冉冉哭得更加汹涌,好像第一次降临到世上一样。
“快,快别哭了,趁它们,它们还没下来,快想办法,离开……”琴无伤有气无力地说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那些鬼东西好像训练有素一样,一个接着一个扑下来撕咬自己的身体,而且体型都比打飞的那只大,可能是飞得急了,为了躲避同伴竟然撞到了岩壁上,误打误撞地碰出一个窟窿,剩下的所有在光线出现后都悄无声息的变成了旁观者。唯一的解释就是它们怕光。
“要是那把短刀还在就好了。”冉冉抿着唇望向那个缺口。
“我下水去找……”琴无伤咬咬牙,就想撑起身体。
“不行!我去!”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冉冉撕下一条裙角飞快地将长发高高束起,然后完全不顾琴无伤的阻拦,噗通一声跳进了寒潭。
“冉冉……”琴无伤抓空的右手悬在水面上紧紧地握成拳。他以前所经历的除了阴谋算计就是冷箭暗涌,一颗心早就在千疮百孔后坚硬如铁、冷若寒冰。没想到,短短几日相处下来,这个陌生女子的坚强与勇敢竟然顷刻间就摧毁了他小心翼翼经营了多年的防线。
“千万别有事……”他趴在岩石上,探出头紧紧地盯着平静的水面,丝毫不顾忌那些恐怖的东西正在他的头顶试探盘旋,让人无法忍受的腥臭味儿越来越近。
“哗!”一颗小脑袋破水而出,有了光线的指引,冉冉蹬着水奋力地朝着琴无伤的方向游过来。
一定要出去!就是这个信念支撑着冉冉在寒冷的水底执着的寻找。好在她判断没错,短刃果然就在预先估量好的位置附近,她摸到的一瞬间几乎幸福得晕过去。
“我们……我们能出去了……”冉冉对着琴无伤傻傻地乐着,她这次是倾尽全力了。
“我,一定带你出去!”琴无伤拉着冉冉的手,颤抖的声音下隐藏了巨大的震撼和无法言语的心疼。
冉冉是被琴无伤硬拖上岩石的,她已经累得一丁点儿力气都使不出来了,只能张着惊恐的眼看着头顶那些怪物,尽量不让自己昏过去。
那些是什么东西啊?半人高,浑身都是黑色的硬毛,有手有脚,像是支棱着獠牙的猴子,背后的翅膀上没有羽毛,生着无数暗红色的小肉瘤,那腥臭的味道就是从肉瘤的溃烂处传出来的。
“咔咔……”琴无伤用短刃在石壁上横切出一些深痕,然后借用摩擦将身体攀在石壁上,挥着短刃不断地扩大着缺口的范围。这处脆弱好诡异,只有薄薄的一层晶体,而且晶体下的青石缝里没有原矿。
为什么会是这样?石壁的后面又有什么?恐怕只有凿大缺口之后才能弄明白了。琴无伤心中这样想着,不由得小心戒备起来。
“嗷呜——”一声凄惨的尖叫骤然凝固了紧张的气氛。惊得正在专心致志开拓通路的琴无伤心中猛然一跳,立刻回头向下瞧去。
只见冉冉的胸前趴着一只怪鸟,此刻正痛苦的蜷曲着身子,黑紫色的血液顺着冉冉白皙的小臂淌下,腥臭的味道冲天而起。
原来有一只胆大的俯冲下来预备袭击冉冉,却不知那眼中了无生机的女子竟然早已做好了防备。冉冉没有力气,但是脑子还算清醒,她盯着那只不坏好意频频试探的怪物,偷偷地将手中的簪子对准了它的心脏,随着它的盘旋调整着簪体的倾斜度……
“冉冉……”琴无伤一着急,卸了力道直接从一人高的地方跳了下来,若是寻常必定是稳稳落地,但是现在只能忍痛由着身体砸向岩石上了。
“嘭!”虽是尽力控制了手脚先着地,但是琴无伤还是摔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眼见同伴如此毙命,其他怪鸟立刻忽闪起翅膀哀叫着朝上盘桓,一时悲戚四起,腥臭满天。
“快走……”琴无伤抱起惊呆的冉冉跌跌撞撞地朝着石壁扑去。
这个时候也顾不上石壁外面有什么了,那些怪鸟眼中的腥红就像汹猛的潮水一样,凌厉得让人窒息。
长衫扯成布条,两端紧紧地系在彼此腰际。琴无伤咬着牙关,拼了所有气力托着冉冉的身体,送向那仅容一人爬出的生机。
“小心……”短刃插进冉冉的绑腿,琴无伤用肩膀支撑着那副微微战抖的娇柔身躯,满脑子却是那个让他震撼的眼神。只怕永远也忘不掉了,当他推开怪鸟尸体的一瞬间,本以为会看到一双惊恐哭泣的眼,没想到进入眼瞳的竟然是无比的坚强与信任,那一刻消失的力量仿佛又重新回到体内,带她出去的信念再次化为了动力。
“呼——”一只怪鸟带头冲了下来,挥舞着锋利的爪牙直奔琴无伤的后心。
几乎是同时,冉冉钻出缺口的身体,义无反顾地坠了出去,腰间的布条骤然拉紧,借着像上的力道带起琴无伤的双脚离开了石面。
怪鸟没有袭中要害,只是在琴无伤已经血肉模糊的大腿后侧又留下几道硬伤。
还好冉冉体重轻,没有一下子将琴无伤拉出缺口,否则凭借两个人的重力加速度肯定是必死无疑了。
琴无伤扒着缺口探出脑袋,不由得擦了一把冷汗。晨雾弥漫在山腰,虽看不到底下的情况,但是这样的高度足以死无全尸了。
“走,走开,走……”冉冉细弱的声音突然从下面传来,颤抖中夹杂着深深的恐惧和丝毫没有力度的威胁。
她怕——老鼠?!当琴无伤定睛瞧清楚的时候,不由哑然失笑。这个连凶猛怪兽都不怕的女子竟然会怕那些小小的老鼠。
“啊……”唇角的微笑突然僵了一下,琴无伤的后背再次遭到袭击,他恨恨地咬咬牙,一边往顺着缺口往外爬,一边对着冉冉喊道:“冉冉,有多大力使多大力,快把短刀插进山石……”
布条那端惊慌的小人儿,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强忍着恶心与恐惧,闭上眼睛,双手紧握短刃刺向了山石。
“啊,啊——”刚刚还趴在山石上作威作福的老鼠们,在冉冉嘶哑凄厉的喊声中立刻逃蹿得没了踪迹。
“冉冉……”一个颤抖的臂膀突然拥了过来,温暖的呼吸,在耳边沉重的响起,男人哽咽着,反复的叫着冉冉的名字,清瘦的手臂越缩越紧,好似要将她勒进身体之中。
冉冉骤然停止哭喊,睁开眼时再见到的已然是琴无伤那张煞白的笑脸。
山体背面的倾斜幅度明显要缓和许多,琴无伤单手握着短刃,抱着冉冉匍匐在山石上。聆听着缺口里时不时传来几声骇人的啼鸣,仿若隔世。
“冉冉,我怀里有响箭……”现在离开这里的唯一方法就是四清能尽快找到他们。之所以发现缺口的时候忍住没用,是考虑到山中的秘密一旦泄露,必定引来巨大的灾难,因此就是死在那里也不能透露出去。
“呃……”冉冉的声音有点闷闷的,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探进琴无伤的衣衫,果然摸到了一只制作精巧的弹簧响箭。
“呜——”掰开插簧,诡异的声音直冲而上,箭尾拖出一条白光晃得人不敢直视。
白光淡去,眼前的蓝色开始模糊,冉冉困顿地软下身体,她感觉疼痛正在从自己身上消失,并且每消退一点,意志就跟着沦陷一分。
“坚持一下,冉冉,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冉冉……”
无尽的等待比无尽的黑暗还要让人心焦,怀里的女子除了孱弱的呼吸之外,一点温度都没有,怎么唤都唤不醒。心疼铺天盖的撕扯着他的心,他无力的闭上眼眸,第一次想要问苍天祈求些什么,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双手沾满鲜血的人,有什么资格去企求佛祖的眷佑。唯有更加紧紧地抱住她,才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才能感觉到生存下去还有意义。
“找到了,在这里!”也不知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喊了一句,直震得松动的山石几乎再掀起一次汹涌。
眸子张开一条狭缝,琴无伤平静无澜的眼里多了两条手腕粗细的绳索,紧接着顺着其中的一条滑下来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黑衣男子。
来人在看到琴无伤的一瞬间,眼珠子差点儿蹦出来。
“怎怎怎,怎么是你?”黑衣男子张大了嘴巴,舌头几乎打结的说不出话来。
“是我,快救人……”琴无伤垂眸瞧了一眼怀中苍白的女子。
“怎么会这样……”黑衣男子正是银火,他目露迷茫的接过半死不活的苏冉冉,又瞥见两人腰间紧紧相连的布条,脑子里登时一片混沌不堪。
昨天说的好好的,天亮再登山,结果太阳还没露头,靖王就迫不及待的要上一线崖,连翻了五段峭壁,好不容易碰到一处平缓大家可以歇歇,还没坐稳忽然从山背面斜冲上来一枚救急响箭,靖王立刻下令银火带上十个人一路绳索加攀岩硬是在晌午之前下到了事先估测好的位置。
“我只能带一个……”银火冷冷地说道,一双戒备的眼睛飞快地在琴无伤身上打量了一个来回。
“知道……”琴无伤抓住另一根绳索,拔下短刃轻轻一挥切断了连接在冉冉腰际的布条。
一切只能等上去再说了。银火用绳子将冉冉捆在自己的背后,然后手脚并用,轻盈地就像一只山猴,顺着绳索驮着冉冉朝上爬去。
那个男人怎么会在这儿?太诡异了!银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就那么近的与他对视过,他不敢想像如果王爷知道那个男人在这儿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莫名的兴奋,莫名的期待,让银火不由得又加快了脚步。
琴无伤伤势不轻,现在只能完全仗着不服输的性子,抓着绳索踩着山石,一点一点的朝上挪着步子。在经过头顶的缺口时,他不禁惊诧地皱起了眉心。
那里已经没有什么缺口了,一样东西刚好堵在那里,看那一身青黑色的硬毛,不是那怪鸟已经被掏空的尸体还能是什么。
仰头望向银火已经远成拳头大小的身影,琴无伤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现在到了梦醒的时候,他却猛然发现,他仍在留恋着梦里的一切。
手中的绳索突然有了上升的趋势,琴无伤苦涩一笑,将绳索环系腰间,干脆以逸待劳任凭上面的人拉他上去。
围在身上的兽皮磨着山石发出一路沉闷的声响,背后的伤口就在这一片闷响中撕裂、流血、疼痛、麻木……
重新回到一线崖的脚底,琴无伤眼中没有一丝生还的欣喜,反而沉静得如同海面一般,深深的,好似永远也望不到底。
相反,对面凛凛男子的眼底则盛满了滔天的怒火,也顾不得什么国体礼仪,姬君长生厉声地对着琴无伤大叫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唇角微微一翘,琴无伤悠悠地答道:“走错路了。”
“难道泯水河干了吗,竟然误导至尧战神走出了国界?凤流殇,这里可是傲天国!”姬君长生愤怒地咆哮道。眼前的男子虽然苍白,但是眼底的不服就似他挺拔的背脊一样刺进了姬君长生的眼中。四天了,她就是跟这个男人待在一起的吗?
“靖王糊涂了吗?傲天至尧虽是两国,但是边境通商已久,只要有通关文牒,我至尧的百姓是可以在傲天国境内随意行走的。”几句话缓缓地从这名如兰似玉的男子口中轻吟而出,不卑不亢,无嗔无恼。
谁能想到如此温润俊秀的年轻男子会是至尧国的不败战神凤流殇,天下唯一一个能与傲天靖王姬君长生相抗衡的男人。
“手握几十万铁骑的凤将军何时成了一名普通百姓的?本王怎么没有听说过呢。”姬君长生双眼冰凉的望着凤流殇。以往每次相见都是在火拼的杀场,甲胄银盔,眉锁赤目,今日便装相见,还是在这样强势的状态下,姬君长生不免傲气飞扬,有心奚落一下凤流殇。
“靖王眼花了吗?我此刻孤身一人,何来的铁骑随行……”凤流殇面上淡然调侃,咽喉处漾起的一丝腥甜却在他笑弯的眉眼中闪过一分不自然。
“既是至尧百姓那就呈上通关文牒给本王瞧瞧吧。”姬君长生压下怒火,眯起眼睛,饶有兴味的望着凤流殇如纸般苍白的面孔。
“好……”伸手摸向怀中,凤流殇的一双眼睛却无意地游走向姬君长生的身后。
她在哪里?有没有得到救治?眼光所及的地方都没有她的踪迹,不知所措的紊乱让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站在靖王身边的秦烈眼瞅着凤流殇将手探入怀中,但是却迟迟没有拿出东西,而是心事重重的用目光四下找寻着什么,不由得警觉起来,悄悄在掌心扣住一枚暗器。
“凤将军不会弄掉了吧。”姬君长生嗤笑一声讥讽道。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掉了呢。”凤流殇嘴上应承着,手却仍然在怀中假意摸索,脑袋里更没闲着,专注盘桓起脱身之策来。
不知道姬君长生一共带了多上人马上山,现在看起来就有五十人,并且时不时的有人从一线崖上面顺下。敌众我寡,最要命的是他受了伤,就算放手一搏也打不过一个普通的轻骑兵。
正想着,突然见到一名带着白色面具的长衫男子神色慌张地从崖缝中跑了出来,直奔姬君长生身前,没有行礼,只是对着靖王轻轻的摇了两下脑袋。
姬君长生面色登时大变,竟然撂下凤流殇突然转身奔向了崖缝。
没错,他就是靖王的贴身御医铁焰,难道说有人……,难道是冉冉……
从观天下,有谁能让靖王如此上心?除了当今的傲天新皇姬君南瑾,还真想不到第二人。那个女人,那个奴婢,绝对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吧……
凤流殇心中一急,登时一口鲜血漾出唇角,接着眼前一黑,身形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
银火眼明手快伸手扶住了凤流殇的身体,掌心却在碰到他后背的一霎那,像被什么扎到了一样整个人傻在了原地。
解下破烂的兽皮,脱去浸满鲜血的外衫,眼光所及,全是触目惊心的伤口,狰狞地蔓延在凤流殇的背后。
“这,这是什么伤啊?”看着凤流殇惨不忍睹的后背,银火一会儿咧嘴,一会儿皱眉,好似感同深受一般。
凤流殇盘膝坐在地上,许久才睁开疲惫的眼眸,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低声问向身后的银火:“她呢……”
“在上面,伤口感染得很厉害,王爷说天亮之前一定要送回乌图木格,不过现在看起来,只怕是……”银火说着说着突然有一种想扇自己的冲动。他中邪了吗?身前的男子是他主人的威胁啊,他怎么可以跟他说这么多,虽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我有办法,带我上去……”凤流殇眼光一沉,忽然说道。
银火没有说话,但是眼中的坚决却看进了凤流殇的心。
“你们不想让她活?也对,她活着的确会是姬君长生的一个软肋……”凤流殇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合上眼眸。人说英雄,无情无泪。无泪不恨,无情不伤。这句话好像也应该说给他自己听吧。
竹本无心,奈何节外生枝。
平静、镇定、无惧、不惊,只有这样的人才配与靖王称作对手吧。银火深深地望了一眼凤流殇心中不禁如此这样想着。再抬头去瞧崖顶,那抹纯白的身影恍若仙子立在崖边,虽然遥望,也能想像到他此刻眼中的紧张。为何他执意要救那名女子,难道他不明白她的存在会对靖王身边的每个人造成威胁吗,这些人中也包括他自己呀。
唉——,除了在心底暗暗长叹一声,他实在是没有本事去说服一个万分执拗,冷若冰霜,偏偏又心中放不下的人了。
崖下人叹息,崖上人心急。不眠不休的寻了四天四夜,终于找到了这个让他魂牵梦系,寝食难安的女子,可是她竟然昏迷不醒,难道这样疯狂找寻的结果就是看着她在自己怀中死去吗?
“苏冉冉!你给本王醒过来!”姬君长生抱起地上了无生气的女子,怒不可遏地嘶吼道。
而她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柔弱无骨,苍白美丽,像是睡着了,胸前大片的暗红就像一朵盛开的情花,随着她似有似无的呼吸微弱地起伏着。
“赤臻!”姬君长生猛地抬起头,一双猩红的眼眸瞪向对面的中年男子。
“王爷……”赤臻不敢怠慢立刻奔过来行礼。就算在战场上都没瞧过靖王这副模样,他还真吓得有点脚软了。
“她活你就活,她死,你就给我下去陪她。”姬君长生恶狠狠地说道,眼中浓烈的杀气好似地狱来的修罗,看得人背上凉飕飕的。墨云海是什么地方,雪宝顶藏了什么,他不全知道,但是赤臻一定知道。
“靖王千岁饶命啊!”赤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嘭嘭嘭,连磕了三个响头。这只老狐狸当然明白靖王话中的意思,他这是借个由子想要他的命呀,瞧那女人的模样就算把雪宝顶的药材全翻出来也来不及救啊,除非……
“赤臻无能救不了人,不过赤臻知道谁能救。”灵光一现,他突然想起了一样东西,一个人。
“谁?”姬君长生绝望的眼瞳中突然闪过一丝光芒。
“凤流殇。他随身带着一种毒药,服用少量的话可以让人的身体暂时休眠。”赤臻说着说着,冷汗就沿着鬓角滴了下来。先解了燃眉之急吧,要是这个女人真死了,他连想对策的机会都没有了。
“铁焰!”
在姬君长生的呼喝声中,铁焰已然抓住绳索朝崖底顺下去了。
想是赤臻不敢欺瞒,姬君长生的心里顿时有了着落。
“你怎么知道他随身带了什么东西?”姬君长生冷冷地问道。
“王爷恕罪,赤臻一时糊涂,受了凤流殇的要挟,不得已才送了样宝顶的东西给他……”赤臻吞吞吐吐道,瞒只怕是瞒不住了。
“好哇,难怪乌图木格总是□□不止,原来是有人背后撑腰。”姬君长生冷笑一声,眼中顿显狠厉。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救活她,本王准你个痛快的死法。”
姬君长生直勾勾的望着对面的男子,沉声命令道。
他实在不喜欢凤流殇现在的模样,一身血染的长衫裹着单薄的身体,仿佛随时都应该倒下,但是却偏偏把脊梁挺的笔直,更可气的是眉目间的倔强像极了怀中的女子,看得人心里又恨又酸。
“她活,我活;她死,我死……”
看到冉冉的模样,凤流殇突然有种万箭穿心的感觉,他只能尽力不让情绪表露在脸上,与姬君长生进行着心理较量。
他有一半的胜算,另一半在姬君长生的眼里,那双不为风雪而异,不为生死而异,甚至不为天下而异的眼中,现在满满的都是那个女人苍白的容颜。
沉默。
凤流殇可以等,但是姬君长生却做不到,怀里的生命在一丝一丝的流逝,那个女人轻的几乎□□觉不到重量了。
“她活,你活;她死,本王就把你凌迟了扔进泯水河。”妥协原来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
凤流殇赢了,但是赢得很凄凉,如果可以他绝对不愿意用她的生命做赌注,他,欠她一条命。
药早就送到了冉冉的身旁,只是当初想的是要她的命,而现在却成了救她的命。
明蓝色的药粉取出一粒米的剂量,轻轻地顺进她的舌下,这一点不足以要命,只是深度昏迷,弱化身体的机能,拖住她羽毛般轻盈的生命。
“最多撑三天……”她太虚弱了,指下几乎探不到她的脉搏。但是凤流殇坚信抱着她的男子绝对有能力在三天之内得到医治她的良药,因为这里是充满奇迹的墨云海。
“这是什么?”姬君长生掂了掂掌心的黑色瓷瓶,问向跪在身前时不时抬眼偷窥的赤臻。
“回王爷,这个是枉情花的种子磨成的粉末。这种花生在雪宝顶,很常见,但是结果不易,种子更是难得,毒性偏寒,属于无药可解的一种寒毒,服食微量只会引起昏迷,用龙女草可解。”
赤臻此刻完全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无意间同时得罪了两方人,他真是活腻歪了。
“龙女草……”姬君长生低声叨咕道,眼神不由得望向了身边的铁焰,待看到铁焰坚定地点点头后,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宽慰。
与姬君长生随行的百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全部集中到了一线崖,今晚要按照原路返回,越快越好。秦烈与赤臻带人前面开路,银火负责看守凤流殇,铁焰则寸步不离地跟在姬君长生身旁负责随时照应。
“我自己能走……”凤流殇看着半蹲在身前轻骑兵,不禁轻皱眉头。
“还是算了吧,留着力气等着受凌迟之刑吧。”银火唇角微翘,调侃道。
“呵,只怕要让你们失望了……”清瘦挺拔的身影,淡淡的表情,即使背了满身伤痕,眼中依旧没有一丝哀怨。凤流殇的云淡风轻真是让人恨到骨子里,佩服到骨子里。
“背上!”银火恨恨地一甩头,撂下话走在了前面。跟他的主子一样,他也不喜欢凤流殇。
冷血无情,手段狠厉的男子就不应该长得如此斯文俊俏,他甚至比女子还要美,却又不会让你忘记他是一个男人。
这个时候闹别扭只会自找苦吃,何况韬光养晦也是为了下一步的逃跑,凤流殇老老实实地爬上了轻骑兵的后背,一双眼眸却遥望向了这处平缓的乱石丛,那里有誓死效忠他的铁骑勇士,要不了多久他们就将汇合四清前往乌图木格。
小雨淅沥沥的下了一整天,雨滴砸在窗棱上,啪地一声就粉身碎骨了。那微弱的声音却在一个人的梦里被无限放大……
越来越近的是海浪拍岸的声音,一波重过一波,满世界只剩下这沉重的涛声,骤然地,海浪凛冽着涌了上来,狠狠地拍打在她的身上,身体不由自主地软进了一汪冰冷,那一瞬间,她嗅到了腥咸的气息,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呼啸着跑了过来,是他……
“冉冉,醒醒……”
耳边的呼唤声越来越清楚,眼前男子的轮廓开始模糊,无尽的黑暗被一道巨大的裂缝撕成两半,久违的光线扑进眼瞳,刺得冉冉连忙又闭上了眼眸。
“冉冉,快睁开眼睛,不能再睡了。”
铁焰握起冉冉的手,放在掌心轻轻地揉搓起来。
今天是第三天了,龙女草的药效对于虚弱的冉冉真的发挥得好慢,她已经守了三个时辰,终于盼到冉冉的睫毛动了一下。
好想大口大口的呼吸,可是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冉冉痛苦的张开嘴,白皙的脖颈不由自主地向后使劲抻拉,两条眉毛紧紧的皱在一起,在她的小脸上形成一个明显的川字。
“不要动,忍一下就过去了。”
铁焰摁住冉冉的双肩急忙喊道。两种极端属性的药物碰在一处,定是要引起体内的不适,若是平常人还好,但是对于带着伤势的病患可能要辛苦许多了。
“呼呼……”猛然张大的双瞳在苍白消瘦的脸上显得异常突兀,冉冉醒了,虽然眼里还有恐惧与痛苦,但是却闪烁着生命的光泽,美丽而生动。
“没事了……”感觉与自己双臂抗衡的力量缓缓减弱,铁焰终于长吁了一口气。
冉冉的眼光愈见清澈,人也平静了许多,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能定定的看着铁焰,眼中的疑问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深深地包裹住那双已然泛泪的眼眸。
“你昏迷了三天,我医了你三天,所有能用的药都用上了,谢天谢地,你活过来了。不是梦,这里是乌图木格,我是铁焰。”看透生死的人竟然也会喜极而泣,铁焰飞快的擦了一下眼角,但是唇角的笑意已经泛滥得不可收拾了。
没死?看着铁焰惊喜的模样,冉冉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她又回到那个人身边了吗?刚才那个梦难道有什么预兆?
“现在什么也别想,先把身子养好再说,一会儿王爷会过来,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顶嘴,只听着就好。”铁焰把唇瓣附在冉冉耳边低声嘱咐道。
冉冉垂下眼帘算是同意了,她顶嘴也要力气才行啊,现在的她好像瘫痪了一般,连抬抬手臂都是妄想,除了压抑的难过,什么具体的知觉都没有,胸口仿佛被掏了个窟窿,没有疼痛,她甚至开始怀疑那颗心是否还在胸腔内。
“他呢……”如果她还活着,那琴无伤应该也活着吧。
“谁?对了,你是怎么遇到凤流殇的?是他把你掳走的吗?”铁焰的眼中忽然露出探究的神色。
什么凤流殇啊?冉冉讶异地望着铁焰,脑袋里登时乱成一团。
“你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就好,这样就好办了……”铁焰喃喃自语着,一边帮冉冉整理好被子。
听到冉冉失踪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秦烈跟银火捣的鬼,但是经过这几日的观察,她发现两个人虽然有意图但是还没来得及下手。
当她听说冉冉跟凤流殇困在山崖下的时候,脑袋轰地一下差点就炸开了。
好在靖王看到奄奄一息的冉冉时没有立刻追究,而那个男人也凭借自己的智慧暂时保住了性命。
凤流殇是什么人,他绝对不会为难一个女子,既然冉冉说不认识,靖王那里就怎样都能混过去了。
琴无伤是凤流殇?!冉冉费力的理了半天头绪终于得出了一个足以让她立马昏厥的结论。
琴无伤为什么不能是凤流殇?王府第一次相见,他不就是来盗取至尧传国玉玺的吗?凤流殇又为什么不能是琴无伤,她自己不也是冒名顶替舞红妆代嫁了姬君长生吗?
只是这么多天,那么多信誓旦旦的承诺又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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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图木格部落之所以能被称作城不仅是因为它有坚实的城墙,而是百姓的居所已经不再是单一的毡房。
自从傲天派驻官员以来,修路、筑墙、建房,三年改造下来这座草原上最大的部落俨然有了边陲小城的样貌。
可以人为的改变是环境,但是难以改变的是人心与信仰。
一场□□过活,新建的府衙再次付之一炬,官员早就在□□伊始就逃向了临近的边城,想必已经在回京领罪的路上了,真是宁可在大牢里呆上几年,也不来这种豺狼之地了。
靖王破城后,轻骑军很快就控制了局势,但是残局还未来得及收拾,罪魁祸首还未来得及惩处,就急匆匆地选了一百精兵直奔向墨云海山脉。好在不负此行,不仅找到了想找的人,还附带了一个令人惊喜的收获,抓住了至尧战神凤流殇。
乌图木格不乏囚牢,但是姬君长生却将凤流殇锁在了赤臻的府邸。这个男人深不可测,心机沉重,还是放在自己身边保险。
“你为什么掳走本王的女人?”姬君长生第一次亲审凤流殇,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他们战场上交手过无数次,说是死敌一点儿也不为过,但是说话的次数好像还真能用手指头掰算出来。
“靖王信也罢,不信也罢,冉冉姑娘与在下只是偶然遇见,我见她重伤在身需要照料所以才出手相救。”
经过三天的卧床休养,凤流殇后背的伤势已经平稳,只是身体依旧虚弱,他坐在床上,右肩倚在床头,没有血色的脸庞就像一块毫无瑕疵的白玉,眼底还是那副天塌下来与我何干的神情。
“哦?”姬君长生轻皱了一下眉头,他完全相信只要凤流殇说没有,那就一定是没有,可是如果不是他,那又会是谁呢?
她是被人掳走的?可是为什么她没有被做为要挟姬君长生的筹码,反而被扔在了通往墨云海的路上?凤流殇想了想终究猜不到答案,又瞧着姬君长生凝重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问道。“她……,还没醒?”
“没有,你放心,本王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只要她活着,你就死不了。”姬君长生冷冷地说道。心中的顾虑只好暂时压一压,等那个女人醒过来再仔细盘问了。一想到冉冉服了龙女草至今还未苏醒,刚刚尝试平静的心竟然又徒生出几分不安。
“死不了,但是也走不了。”凤流殇苦笑一声,垂下眼光望向自己的脚踝,两脚之间栓了一条玄铁链,距离短的令人无奈,他试探着走过几步,不想扭得胯骨生疼,他哪里知道这东西是当初姬君长生为了折腾冉冉专门量身打造的。
“本王不会给你机会逃走的,至于那些想要救你出去的人也只是枉费心机,如果他们有本事闯进来,本王也一定会让他们有来无回。”
“呵呵,在下完全相信靖王的手段。”凤流殇灿然一笑,那笑容竟然犹如三月的暖风,迷得人不忍转开视线。
“彼此彼此。”姬君长生咬着牙狠狠说道,跟凤流殇交手多年,这个男人的凛凛手段绝对不在自己之下,他会抓住一切机会逃走,没有机会也会给自己创造机会,万万不能大意。
“靖王还有其他要问的吗?”凤流殇眉眼噙笑,如果不是脸色惨白估计没有人会相信他曾是一个在鬼门关打过一个来回的重伤之人。
“问了你也不会说,何必浪费口舌。”姬君长生冷哼一声,眼中划过一丝不屑。
“那恕在下有伤在身不便相送了,靖王请吧。”左手轻抬,凤流殇依然笑得没有杂念。一个人掩饰得太久了很容易忘记本能是如何表达真情的。
姬君长生沉着脸,袍袖一挥,转身离开了房间。
等在门口的秦烈与银火睨见自家王爷这副模样,不用交换眼神都能心领神会,肯定是吃瘪了。
这三天他二人换着班的进去审,一点儿底没探到不说,每次出来都是一肚子闷气,那个男人太让人头疼了,好像没有情绪一般,任凭你急得直蹦,他也是只是笑而不答,完全跟披上战甲浴血杀戮的时候判若两人。
气呼呼地姬君长生没歇脚,而是直接奔向了冉冉的房间。
他有预感这个女人不会死了,而这预感竟然莫名其妙的来自凤流殇的淡然,那个男人很邪门,明明在笑却看得人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不舒服,也不是不安,更不是虚伪,到底是什么,姬君长生现在说不清,但是他能感觉到谜底在向自己靠近。
而此时,冉冉正像散架子了一样的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闪过这几天的经历,一幕一幕的,仿佛在做一个无法连贯的梦。
她醒了!姬君长生轻轻推开房门,最先看到的就是冉冉睁着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头顶的青色幔帐。
姬君长生轻咳两声朝床边踱去,只见仰在床上的女子头没有动,只是眼光顺着他的声音缓缓的转了过来,停了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她失忆了?!姬君长生眉心一挑,心底突然泛起一阵酸涩。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竟然没有恨意,甚至什么都没有。
“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本王说的?”姬君长生坐在床边,深深地望着消瘦的冉冉,那尖细的下颚,大了一圈的双瞳,简直让看的人心碎。
自从铁焰出去后,冉冉就这样一直呆呆傻傻的,现在终于有了回神的预兆,她张了张几乎没有血色的双唇,细弱的声音仿佛随时会消失一般。
“有……”
“是什么?”姬君长生朝着冉冉挪了挪身子,探下身子轻声问道。
“我没有逃走,没有违背对你的承诺……”冉冉曾偷偷地想过好几遍再见到姬君长生的时候该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也许愤怒,或者疯狂,唯独没有想过他会温柔成这般。
听到冉冉的回答,姬君长生心里的悬着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下,她没失忆,还记得对他的承诺。
“这个本王知道,如果再见到那个掳走你的人,你能认出来吗?”温柔的讲话真不是他的强项,姬君长生松了松紧张的嗓子继续问道。
“光线太暗,我看不清。”
“嗯。”姬君长生简单的应了一声,然后又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儿,紧蹙的眉心没有舒展想是一时半刻也理不出头绪。
同时,冉冉虚弱的声音再次飘了过来:“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姬君长生愣了一下,于是问道:“你认识凤流殇这个人吗?或者你曾经见过他?”
冉冉眼眸微垂,想起了铁焰的嘱咐,似答反问道:“我说没有,你能相信我吗?”
“本王救起你的时候,你身边还有一个男人,他就是凤流殇,至尧的护国将军,传说中的不败战神,也是本王有生以来唯一一个可以称作对手的男子。”
“他?他说他叫琴无伤……”冉冉犹豫着说道。她以前是很擅长伪装的,可是历经了这次死劫之后,再面对姬君长生却莫名笨拙起来。
“好一个有琴无伤啊,既然立誓要无情何必还假惺惺地用这个名字。”姬君长生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顿时把冉冉给说愣了。
“什么意思?”
“你无需知道,管好身体就行了。”姬君长生站起身,脸上的表情似乎比刚进来的时候轻松了许多。她醒了,她与凤流殇没有关系,这些就足够了。
冉冉看着姬君长生眼中突然流露的笑意,那笑容好似孩童般的天真,带着淡淡的满足感,是因为她的回归,还是因为捉住了他的强敌凤流殇,冉冉刹那间有些迷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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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已然黄昏,空气中带着湿凉将八月的闷热暂且打乱了。
感官在一点一点的恢复,除了胸口大片的疼痛之外,掌心、手肘、膝盖、脚踝到处都是火辣辣的感觉,冉冉轻轻的,急促的呼吸着,发间渗出的汗水慢慢地浸湿了枕头。
身旁合衣而眠的男子显然是疲惫不堪了,才会睡得如此无防,眼光触及的是他沉睡的脸庞,长睫的剪影遮在眼下,敛起气势的他竟然有种安静的美好,甚至让人无法忍心打扰。
冉冉蹙起秀眉,小心翼翼的转回头,,不知道铁焰用的什么药物暂时麻醉了她身体,现在药力过了,一切疼痛就像潮水般的□□,一波重似一波。
挺着吧,冉冉咬住下唇,动了动双手,右手还好,左手却缠着厚厚的伤布,她记得那是死死抓住短刃的结果,同时记起的还有琴无伤放开自己的一霎那,惊讶与绝望的感觉现在回忆起来,胸中还是满满的。
就是因为他是凤流殇,所以早就注定是陌路人,如果一开始他是凤流殇,就不会接受他的帮助,如果中间他是凤流殇,就不会拖累他熬到姬君长生来救,自己活了,他却赔条命进来,可是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姬君长生的人哪?冉冉想的头更痛了,是不是睡得太多了,清醒起来如此要命。
乌云霸着夜空,星月愀然无光,看样子今晚还有雨。有人伫立窗前,许久了,像是盼这夜色更加浓重一般。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凤流殇凄然一笑,翻出窗台,脚间竟然没有锒铛之声。玄铁虽然坚固,但是遇到掺了神奇矿石的短刃,它就像软泥一样,任人随意切割。
轻骑警觉,但是对手太强,他们只算到有人来救,却想不到一个带着锁链的重伤男子竟然可以在他们眼皮底下逃之夭夭。
凤流殇矮着身子,轻轻地穿行在院落之中,对于赤臻的府邸他早已轻车熟路,无需硬碰硬闯出去,直接绕过防线悄无声息地潜进了暗道。他若想走,没有人能留得下,之所以肯停留三天只是想亲自证实冉冉不会有事而已。
“少爷……”当看到凤流殇的身影如约的出现在密道里,前来接应的四清激动得顿时泪如雨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紧接着又刷啦啦地跪了一地随行而来的铁骑。
“都起来吧。”凤流殇目色沉静,丝毫没有脱离危险后的松弛。
“凤大人,让您受了这么多苦,属下有罪。”垂手立在四清旁边的赤臻眼珠一转站了出来,随即再次跪倒,头磕在地,迟迟不敢抬起。
凤流殇连垂眸瞧一眼都没有,平淡的开口道:“你也是奉命行事,就算出了点儿意外也不是你能掌控的,继续监视姬君长生,尤其留意一下他身边的女子,如果发现有人对她不利,不用禀报,直接除掉。”
“是!”赤臻飞快地应了一声,又磕了个响才敢站起身来。
“这里不易久留,天亮之前出城,姬君长生来一次不容易,绝对不能再让他完好的离开。”淡然之中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出滔天气势,那犀利中的一个边角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栗。凤流殇如海一般深邃的眸子,黑如曜石,似蕴藏了整个苍穹,印象中优雅文弱的男子只顷刻间就收敛了所有温存。
一抹朝霞,划破晨晓,晴天朗日,历历分明。姬君长生怒视着地上已经碎成几块的玄铁链,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在他身后跪了一地的轻骑侍卫,神色都是清一色的诧异与懊悔。
“回王爷,赤臻到了。”秦烈瞄了一眼门外,小心翼翼地回禀道。
前脚刚探进屋内,赤臻就立马扯起一脸谄媚,俯身跪倒在地,趴在轻骑军的屁股后面开始叫唤:“罪民参见靖王千岁,千岁、千岁、千千……”
“够了!”姬君长生蹙起眉头,冷声打断,“你给本王滚过来瞧瞧是什么东西断了玄铁链?”
“是……”赤臻颤颤巍巍地应了一声,不敢起身,就这样跪着蹭到了靖王的脚前。
“什么东西这么厉害?”姬君长生点着脚尖,沉声问道。
赤臻的双眼几乎贴在了断口处,他看了看,想了想,回复道:“除了墨云海的宝矿,属下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如此霸道。”
“不可能,铸剑师完全按照你提供的比例进行的兵刃加工,本王铸造的兵器里也含有墨云海的神奇矿石,为何却不能劈开玄铁?”姬君长生眼底的质问汹涌的扑向赤臻。可惜赤臻没有抬头去瞧,而是慢慢吞吞地继续他的论调。
“应该是纯度问题……”
“赤臻,你好大的胆子啊,每年进贡的原矿竟然不是最好的?!”姬君长生暴怒的样子活像头会喷火的猛兽。
“属下不敢,进贡皇族的宝矿绝对是千挑万选后的极品。”赤臻被吓坏了,吓得他立马想起来跑掉的人不是什么寻常的囚犯,而是凤流殇。
“那这又怎么解释呢?”姬君长生的耐心是有底线的。他不是凤流殇,做不到雷打不动,天塌下来必须拼力撑一下,否则死不甘心。
“据属下猜测,劈断玄铁的兵器应该是先人留传下来的雪刃。”赤臻不敢怠慢,立刻回答道。
姬君长生的眼神已经有了要吃人趋势。昨天那个男人还病怏怏的只能靠床栏支撑身体,今天竟然就凭空消失了,还是在他二十名轻骑精兵的眼皮子底下,在他方圆不足二十米的区域内。威信立刻扫地,骄傲荡然无存。
“既然是墨云海的东西,为何会跑到凤流殇的手里?”愤怒升级。
“雪刃一直由大长老保管,可是三年前大长老卧病不起的时候突然消失了,属下怀疑它被大长老的指定传人克布烨亥窃走了。”这个时候最明智的方法就是把问题推卸的干干净净。
“又是克布烨亥,看来他是死了心要投靠凤流殇了。”拳头攥得咔咔直响,怒火顿时泄向掌心。
“克布烨亥狼子野心,不仅背叛了墨云海,背叛了傲天圣主,还残忍的丢弃族人,投靠至尧,所作所为简直令人发指,幸好靖王千岁英明,我扎潭百姓才没有受到牵连,王爷仁慈,皇上仁慈,扎潭之福,百姓之福,天下之福哇!”
赤臻添油加醋,欲盖弥彰。歌功颂德的本事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不过,他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忘了,一个月前他还是策划□□的□□人物,几天之前他还是力挺负隅顽抗的背后分子,只是狡猾的狐狸总是躲在老虎后面,最坏的是他,最先明哲保身的还是他。
大长老久病不起,克布烨亥自立门户,赤臻已然是乌图木格部落里唯一知道躲避墨云海毒瘴的人,百姓有怨有恨,可是又有谁忍见亲人遭受战乱之苦,哪怕只有一分生的希望它也是希望啊。
与此同时,几十名装扮成百姓的铁骑军正护送着一驾马车疾驰在通往泯水河的土道上,车上乘的不是别人,正是凤流殇与四清。
暗道直通城外,车马隐藏在土丘之后,凤流殇一行没做耽搁,快马加鞭赶往泯水河界与前来增援的一万铁骑汇合。
直到绕过了墨云海山脉,队伍的速度才慢慢降了下来。
四清吵了一路要看伤,可是凤流殇就是不允,于是忍不住又问道:“少爷,您的伤真的没事吗?”
“这点儿小伤要不了命。”凤流殇一手端着茶碗,另一只捏在碗盖儿拨弄着水中的浅绿。
“少爷,四清听赤臻说的,那个冉冉姑娘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儿。”
“你才多大啊,就关心起女儿家的身世来了。”凤流殇调侃道。
“四清也是为少爷着想,青楼里出来的女子怎配得上少爷您……”
“什么青楼女子?”
“那个苏冉冉喽,她嫁给靖王之前叫什么舞红妆,听说是京城里有名的红牌姑娘。”
“啪!”指间的瓷盖儿砸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凤流殇清淡的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惊喜,紧接着化作一抹失落,触碰到心底的某处深藏。
曾经那么近,那么清楚的拥有她,可是现在却如此轻易,如此轻易的让她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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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臻是墨云海有名的喜怒无常,前一刻还是笑脸相逢,转瞬间就能翻脸不认人,所以在他府邸做事的下人基本没有超过一个月的,唯有朵穆尔这个女人是个例外。赤臻一辈子没有娶亲,所以朵穆尔俨然就成了府邸的半个女主人。
“我想出去走走。”冉冉膝上盖着薄毯,懒懒地靠在窗前的躺椅上,满眼都是万里无云万里天。
“铁大夫说了,姑娘最好躺着不要动。”回话的是一个穿着打扮极其素净的中年女人,只见她搁下手中的空药碗,朝着冉冉踱步过来,脚踝上的铃铛顿时响出一串生动。
“那就出去坐坐。”冉冉可怜兮兮地瞧着中年女子,一双大眼睛仿佛能滴出水来。
“呃……”看着冉冉惹怜的模样,中年女子抿着唇无奈地点点头。她就是赤臻专门派来照顾冉冉的朵穆尔,当然还有另一个任务就是监视姬君长生。
院中一处清静的荫凉下,冉冉倒在椅子里,双腿搭在矮凳上,近似贪婪地呼吸着午后暖暖的空气。来到乌图木格已经三天了,姬君长生整天忙的看不到人影,只是很晚才满目疲倦的回到房间,合衣上g,一夜无话,同榻而眠。
劫后重逢,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姬君长生不再像从前那样蛮不讲理,处处刁难;冉冉也没了与他斗嘴打架的心性,只是这平淡里好像少了些什么,竟不如吵吵闹闹来得自在坦然了。
“啊呀!王爷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一会儿责怪起来,姑娘可要帮奴婢担待点儿啊。”朵穆尔远远瞧见姬君长生的身影,连忙低着身子在冉冉旁边耳语道。
“嗯?你对王爷的行踪倒是很关注嘛。”冉冉眨着蝶翼般的长睫,轻笑道。这个女子夜夜守在窗外,就算她身形藏得很小心,但是气息无法收敛,这样笨拙的技量又怎瞒得过干这行的祖宗。
“姑娘你……”朵穆尔的脸色顿时变了几变,紧张得话都说不完全,只好眼巴巴地看看面带微笑的冉冉,又看看越来越近的靖王,两只小腿倏地一下没了力气。
“参见王爷!”跪在地上的朵穆尔,吓得身体微微打颤。
姬君长生愣了一愣,以为是自己的突然出现吓到了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询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沉声说道:“不用伺候了,你下去吧。”
“谢王爷,谢王爷……”噼里啪啦的一顿响头磕的朵穆尔直迷糊,她踉跄起脚步随便找了个方向,只恨自己不能飞过去。
冉冉并不是有意吓她,只是好心提醒。她能感觉到她在监视,姬君长生自然也早有察觉,朵穆尔不过是赤臻的一枚棋子罢了,帝王博弈,百姓何辜?
“为什么不听话?”姬君长生眼中的责备就像是水面轻柔的波纹,淡淡地没有半点为难。
“房里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冉冉轻声答道,纯净的眼中依旧什么都没有,仿佛一个刚刚降生到世上的婴孩儿。
望着那双与初见时一般无二的眼眸,姬君长生忽然伸出修长的手指掠过冉冉鬓角的碎发,为她挽到耳后,缓缓自语道:“你这个样子,本王怎么放心把你送回京城。”
冉冉被姬君长生温柔的动作唬了一跳,又听到他喃喃的话语,忍不住开口确认道“我们要回去了吗?”
“不是我们,是你。本王会尽快安排人护送你回京疗伤。”似乎有什么在姬君长生深邃的眼底轻轻一荡,但是瞬间就消失的没有了痕迹。
一听到养伤两个字,冉冉立刻想到了身受旧疾折腾的铁焰,于是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铁焰呢?她也一同回去吗?”
如果冉冉知道她的这番无意之言会引起如此可怕的安静,她就会在开口之前好好的斟酌一下了。
连呼吸都是愤怒的,姬君长生的脸色几乎无法形容。铁焰、凤流殇还有那晚诡异的男子,这个女子到底有多少迷人的本事,引得那么多优秀的男人为她神魂颠倒。
“我……我就是问问……”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瞧着姬君长生骇人的表情冉冉突然觉得很委屈。
“好,好啊。本王也就是说说,回京养伤多无聊,你就留在墨云海吧。”袖袍一甩,姬君长生丢下冉冉扭头就走。
“姬君长生,你……咳咳……”气血猛然上升,冉冉忍不住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那个愤然离去的身形就这样又愤然地回到了身边。姬君长生沉着脸轻轻扶起冉冉的身体,为她拍打后背,帮助她顺气。
冉冉这般一咳嗽,顿时牵动胸口的伤处,疼的脸色发青,而后背上姬君长生看似顺气,实则更像拍打的力量,更使冉冉觉得前胸后背一起疼起来,不由强挥起手臂一把扯住姬君长生锦袍的前襟,边咳边道:“你别拍,咳咳,别拍,疼……”
姬君长生见冉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由冷下脸来哼了一声,却也住了手。少了后背疼痛的来源,冉冉立刻感觉不那么吃力了,她努力的调整着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看着躺椅中的女子微合上双眸,姬君长生连忙握起那只眼看就要从衣襟上滑落的小手,然后探臂抱起女子的身体,轻轻地,慢慢的,丝毫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冉冉躺在姬君长生的怀中,感觉阳光铺在身上,暖暖的蒸发着肌肤纹理间的细汗,身体也随之轻盈了不少。
“好点儿了吗?要不要叫铁焰过来?”望着怀中渐渐平静的女子,姬君长生皱眉问道。他不情愿叫铁焰过来,这个女子不知从何时开始竟然成了他们之间的隔阂,把他们主仆之间的关系弄得越来越紧张。
“不用。”冉冉张开眼,果断的拒绝了。她发誓以后一定要离铁焰远远的,这个姬君长生的骄傲好像比他的命还重要。她唯恐自己一个不小心再次伤害到铁焰。
回到房间,重新躺回到床上,冉冉看着姬君长生默默地帮自己盖上毯子,默默地帮自己擦拭脸上未干的汗水,默默地看着自己,抿起的唇角微微抽动,似乎有话要说。
“凤流殇的一万铁骑已经列在泯水河边了,而本王只有不足五千轻骑,战事迫在眉睫。铜燃虽然带领后援已经离京,但是本王能等,凤流殇却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以往交战即便是人马相当也只是平手而返,这次实力悬殊,恐怕……”心里的顾忌还是跟她说了吧,左右都是为难,她走他不放心,她留他不忍心。
“不打不行吗?”冉冉想不通,就算那座山再宝贝还能宝贝过那么多人的性命吗?况且得到了又怎样,那里有恐怖的植物,恐怖的怪鸟,恐怖的毒瘴,白给她,她都不会要。
也许是感觉到冉冉不屑的目光,姬君长生冷哼一声,说道:“不战?本王宁可战死也不能被天下人耻笑。”
“那你为何跟我说这些……”冉冉挑着眉梢嘟囔道。
“如果本王死了不正是合了你的心意,大仇得报不正是你接近本王的目的吗?”姬君长生唇角一弯,笑得竟然有些凄苦。
冉冉闻言顷刻石化,紧接着一阵没来由的眩晕,说出的话,每一个字像牵着心血一样,又冷又痛。“没错,但是我更想亲手杀了你。所以姬君长生,你最好活着回来。”
“这世上没有人敢当着本王的面直呼本王的名讳,苏冉冉,你为什么总是犯错?”压得窒息的心脏仿佛在冉冉的一句话后找到了呼吸的出口。
她,竟然是希望他活着。
心中像突然闯进了一只小鹿,冉冉定定地看着姬君长生眯起的眸子,一时间竟然忘记了眨眼,他的眼睛,好似幽暗的大海,表面上平静的仿佛已经冻结,里面却在巨浪滔天的翻滚着。
“赫,姬君长生,你,你给我出去!”冉冉说话的声音连她自己听起来都觉得丢人,细弱若蚊蝇,一丁点儿底气都没有。
“本王若是不出去呢?”姬君长生的唇角翘起一抹邪魅,话语间尽是调侃。
姬君长生这种欠扁的表情冉冉再熟悉不过了,刚起的怒火顿时压了回去,她才不上当,莫名气坏身子,于是避开他的眼光,故作慵懒地念叨:“我打也打不过你,吵嘴又没力气,你不出去就不出去,我要休息了,恕不奉陪。”说完话真的就闭上眼睛,好像很疲惫了一样。
眼见冉冉合目休息,姬君长生不由得眉梢一挑,眼内锋芒微微划过。本想借机激怒她,然后再给她点儿厉害瞧瞧,没想到这个女人竟敢藐视他,完全当他不存在,好啊,他不痛快,她也别想舒坦。
“来人啊!本王要沐浴!”姬君长生站在门口大吼一声,立刻有等着伺候的侍卫应声而动。
躺在床上的冉冉轻轻蹙了蹙眉头,心里暗暗骂道:“丫的,姬君长生,这个时候洗什么破澡,摆明了是要找别扭。”
哗哗几桶水倒进了置在屏风后的浴盆,紧接着就是宽衣解带的窸窣声。
“给本王把衣领上的扣子解开。”姬君长生的声音好近,仿佛就在眼前。
冉冉的眼睛偷偷眯出一条缝隙,好家伙,近得连呼吸都打在脸上了,冉冉瞪圆双目傻傻地看着姬君长生后仰着头把脖颈递到了她的眼前。
“你自己怎么不解?”
“解不开……”
“那你去找侍卫好了。”
“这种事怎么能叫侍卫做,当然是你这个奴婢做了。”
冉冉咬着下唇,气的双颊微红。好了没几天,姬君长生又开始变着法儿的刁难她了。也罢,谁让她送上门来自找的呢,不就是解个扣子嘛,能有多难堪。
抬起手臂,冉冉不情愿地解起扣子来。那一枚小小的布扣看着没有什么,但是解起来还真是费力,可能是汗水浸透了的缘故,也可能是冉冉虚弱的使不上力气,竟然解了半天都没从扣眼儿里把扣子拧出来。
冉冉心中一急,汗水刷地一下就出来了。
这个鬼东西也跟她过不去!冉冉有些生气了,用力一拽,只听噗的一声响,扣子被拉下来的同时,姬君长生的那张脸也没预兆的扑了下来。
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冉冉只感到眼前一黑,双唇立刻覆上两片温热。就在接触的瞬间,姬君长生用手撑在了她的枕边,不然就是这一下猛冲,也够冉冉受的了。
时间就此定格,两个人虽然姿势暧mei,却倔强得谁也不肯先妥协,愣是这样挺了好久,有过久?直到掉在地上的扣子轻快的弹跳几下,然后打着转稳稳地停在了一个角落。
这个女人的唇瓣带着丝丝冰凉,姬君长生不禁偷偷探出舌尖浅浅尝食了一下,软唇上的味道不是预想中的胭脂甜,而是微微苦涩的草药香,品着品着,一抹坏笑突然从姬君长生的眼底划过。
冉冉的手按在姬君长生的胸膛上,所以可以感觉到他胸膛微微起伏下隐藏的笑意,心中一恼,食指移向姬君长生胸口的灵墟穴,使劲一压……
姬君长生吃痛立刻挺直身子,一双惊诧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冉冉微微泛着潮红的小脸。
“恶心!”月光就像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样,用手背使力地擦着自己的唇瓣。
恶心?她竟然说他恶心?
姬君长生的眼中立时升腾起愤怒的火焰,没轻没重地捉起冉冉的手腕猛地朝上一提。力道不大,但是足以将床上的娇柔人儿生生地拉了起来。
“呜——”冉冉呻吟一声,跟着力道坐了起来,还没来得及疼痛就被姬君长生打横抱在臂弯。
“姬君长生,你要干什么……”冉冉惊得小脸煞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姬君长生抱进了屏风后面。
“让你清醒清醒!”臂弯一沉,姬君长生将冉冉送入水中。
“姬君……”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冉冉的口鼻就被温水封上了。
杀人啦!冉冉屏住呼吸,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水面上那抹孤傲的身影,模糊之中姬君长生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点儿,但是他眼中的凌厉却狠狠地刺痛了冉冉的心。
本想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整个丢进浴盆,但是放手的一刹那,姬君长生竟然心软了,只是把冉冉的头部仰进了水中,不过即便是这样,姬君长生的心里还是在不停的打鼓:她会游水,浸一会儿应该没事吧,只要托住她的后背伤口应该不会裂开吧,还是算了吧,何必跟一个女人斤斤计较呢……
“哗——”冉冉散开的长发挂着水流离开了水面,呼吸瞬间畅通。
在他眼里,她的生命就是棵无根的野草吧,沾着水滴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苦楚,刚刚那个倔强的女子顿时成了一只伤了爪牙的小猫,窝在姬君长生的怀里,一动不动的,小心翼翼的呼吸。
注视着怀中面色惨白的少女,姬君长生暗暗叹息一声。为什么每次都要弄得如此激烈她才肯安静的地委在他的怀里,这般执拗的性子真是令人头疼不已。
缓缓的坐在床头,姬君长生将少女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拾起枕巾,一寸一寸地擦拭起冉冉的湿发。
“本王的洗澡水被你弄脏了呢,你说本王需不需要再换一盆?可是,找个什么理由跟侍卫说呢?”姬君长生的手指缠着冉冉的发梢,漫不经心的说着。那话语间竟然都是满满的孩子气。
冉冉没说话,她的心里还在恼他,为了一句气话就要置人于死地的男人,纵然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她也觉得委屈跟厌恶。
“本王刚才吓到你了吗?你知不知道那样说本王是对皇族的大不敬,是要受剜舌之刑的,以后万不可在别人面前逞一时口舌之快,你是本王的女人,也是傲天的子民,本王可以袒护你,不与你计较,可是国法如山,本王不在的时候,切莫如此莽撞了。”修长的手指顺在冉冉的墨发之间,轻轻的话语完全没有了平日的狂妄。
他在交代遗言吗?刚才他不是想要自己的命?冉冉抿着唇,心中一动,蝶翼般的眼睫也跟着微微抖了几抖。
“明天就走,本王会安排铁焰护送你出了草原再回来。”
刷地一下,蝶翼打开,眼瞳中装满了姬君长生俊朗的容颜,冉冉深深地凝望着姬君长生,就好像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了一般。他的眼眸微微半眯,目光沉静如水,犹如幽深的古井,泛着寂静的波纹。
“你别用这种不舍的眼神看着本王,小心本王反悔把你留下一起陪葬。”姬君长生突然笑了,笑的风轻云淡,就像是四月的杨柳,有着嫩绿色枝丫的活力,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接下来要面对的那一场血战对他来说将是九死一生。
“我要留下,亲眼看着你死,然后,给你陪葬……”冉冉几乎是咬着牙根说完这些话的,恨一个人远比爱一个人要容易,要彻底,要纯粹。
“早知道你是这样想的,当初真不该撤了你的封号,就让你与本王同葬一穴,从此地上地下永不安生。”手指在发间顿住,像是几许懊恼但是听起来却是铮铮誓言。
原来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是会害怕的,怕得到她,怕得到她之后又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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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冉冉点破了朵穆尔的心迹,这个干净到几乎洁癖的女人就更加小心翼翼地伺候起冉冉来。不仅房间一尘不染,就连冉冉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每日几换,只要溅上点儿药汁或者透出几丝血痕,都要换。惹得冉冉每次喝药,每次起身都提心吊胆的。
“姑娘,喝完药早些休息吧。”朵穆尔低着头将手中的药碗递到冉冉的手中。
“你也辛苦一天了,快回去吧。”冉冉倚在床头,轻轻地说道。几日相处,她发现朵穆尔是个善良的女人,只是她的心里守了一个不该爱也不敢爱的男人,所以整天谨言慎行,甚至有些浅浅的自卑。
“谢谢姑娘。”朵穆尔的感谢是发自内心的,其中包涵的意义不言而喻。
目送着朵穆尔关门离开,冉冉从枕下摸出一方雪白的帕子,遮着唇角,将口中含着的药汁稍微吐出了一丁点儿,刚好在帕子上晕出指甲大小的一块褐色痕迹。
放在鼻下嗅了嗅,很淡的药香,带着丝丝苦涩,不像她所熟悉的那些伤药惹人皱眉噤鼻,不堪入喉。
这里加了什么?冉冉蹙着眉头想得入神。无论是毒药、解药还是伤药,只要风吹别调里有的,她都能做到见之知其名,嗅之知其性,有些甚至熟络到只瞅瞅药瓶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可是绢帕上的药汁无论她怎么嗅,如何辩,脑中始终是一片空白。
一定是雪宝顶上的东西!冉冉拽着床帏慢慢地蹭下床,一步一步地朝窗子踱去。抬眼远眺,只见一片黄昏美景坠在远处的青山之颠,山脉连绵浑滑的轮廓在夕阳中仿佛女子舒展开娇美的身段,还有那白日里若隐若现的雪银现在放眼望去竟然出奇的清晰,原来晚霞中的雪宝顶是如此的醉人。
神奇的矿石、无数的珍宝、稀有的药材……还有什么?心中突然萌生的向往与贪念,让冉冉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敢对那里有非分之想。”冉冉自嘲似的嘟囔了一句,低下眼光,却无意中瞄到那些巡逻在她房间四周的轻骑侍卫,那些人的神情似乎是在警觉的观察四下里的动静,可是眼角的余光全都不经意间的往她脸上扫。
云鬓花颜金步摇,腰肢袅娜美人娇,一貌顾倾城,靥铺七巧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夕阳中有多么美,就像一幅让人永远看不够的画。虽然闺中少女被男子如此放肆的观望甚为不合礼数,但是冉冉不同于那些大家闺秀,因此只是淡然一笑,无嗔无恼地掩上窗户,抚着胸口往回挪动步子。
接连几日,姬君长生回来的时辰一天比一天晚,不过就算夜深三更,他还是会回来,有时他会合衣躺在冉冉的身侧,有时太晚了,干脆就坐在床边抚弄冉冉的长发,直到破晓才悄悄离开。说来也怪,冉冉仿佛有先知一样,每次都会在姬君长生回来的时候突然醒来,于是,假装继续安睡,偷偷地听他呼吸,听他叹息,任凭胸中那颗仇恨的心软成了一片心疼。
桌上的蜡烛滴成了长长的烛泪,夜色已渐渐浓郁。
轻微的几下声音在无数次这样的夜里唤醒了床上即将深睡的人儿。
是他?不是他……
姬君长生的脚步不会轻成如此,仿佛试探一般。冉冉立刻警惕起来,第一反应就是那个掳走她的男子又来了。
压下心慌,冉冉侧耳倾听,尽力在来人出手之前呼救,可是等了许久,也不见床边的人有什么异常举动,好像他来只是为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这样的僵持下,冉冉愈见迷惑,来人是谁,为什么还不动手?她自己偏偏又是前身对着墙面,不好冒然翻身去偷瞧,该怎么办呢?
正当冉冉不知所措的时候,来人突然说话了,一个男子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到了耳边:“你,醒着?”
啊!冉冉翻身坐起,睁着一双惊讶不已的眼睛在黑暗中搜索到来人的轮廓。
“果然醒着。”男子低声轻笑道。那淡若烟云的感觉顿时裹住了冉冉正在乱撞的心。
“琴无伤,不,凤流殇,你怎么敢到这儿来……”冉冉把嗓子压得极低,急忙问道。这里是姬君长生的房间,门外的轻骑侍卫少说也有五十人,整个地方已经算是水泄不通了,明的暗的全都巴巴地等着抓他,他倒好送上门不说,还干脆送进门里了。
“我想见你。”凤流殇淡淡地说道,声音很轻。他以为姬君长生会把这个女人送回京城,所以特意延后了开战的时间,还他安排了不少人马在每一处通往傲天京城的路上,没想到得到的消息却是她执意要留下,真是枉费他一片良苦用心。
冉冉愣了一愣,支吾道:“呃……,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快走吧,墨云海发生的那些事你也一并忘了吧。”
忘,怎么忘?人已经撤到泯水河界了,但是脑海里始终剜不掉那抹坚强勇敢的身影,她的笑,她的泪,她凄厉的喊着他的名字,她还在他的背上,在他的怀里,然后永永远远地镌刻在心上。
“我忘不了,更不想忘……”凤流殇一边说着,一边掀起长衫坐在了床边,房间中明明没有光亮,可是冉冉却好像在那双眼眸里看到一抹邪肆闪过,不由得心中一跳。
“凤,凤流殇,姬君长生马上就回来了,你再不走……”
身后是墙壁,冉冉再想躲也没有穿墙的本事,只能厌恶的皱着眉头,心中犹豫着是不是该呼救。几日没见,这个曾经患难与共的男人怎么变成了登徒子……
正想着,一只带着温热的手掌突然摸到冉冉腰间,转眼将腰带解了下来。
“你……”冉冉后背撑着墙壁,扬起右手就要赏下一只耳光。不想男子解下腰带后,飞快的转身下得床去,根本没有半分要亵du冉冉的意思。
“你骗得我好苦啊。”凤流殇扯开腰带的夹层,一块通体晶莹的雪花玉掉了出来,稳稳的落在凤流殇的掌心。
眼瞧着雪花玉物归原主,冉冉咬咬牙,故作嗔恼道:“苦?你有什么苦?你上次逃了利索,可是害得我被姬君长生冤枉,苦的是我吧。”
“没想到还是连累你了。不过,你顺手牵了我的东西,怎么说也不对吧。”凤流殇低着身子,与冉冉的明亮的眼眸保持平视。
“那就一笔抵一笔,我们现在各不相欠了。”冉冉冷然说道。
“不相欠?那我的相思之苦谁来负责呢?”这话说得好可怜,就像一个无辜的孩子被坏人欺负了一样。
“你是至尧的护国将军,而我只是靖王府里一个贱奴,你的苦我负不起。既然东西找到了,你就快走吧,别再害我一次了。”冉冉低声恳求道。两军交战势在必行,他是姬君长生的敌人啊,怎么可以如此罔顾性命身涉险境呢。
聪明如他,凤流殇怎会听不出冉冉的言下之意,心中一暖,轻声说道:“我来不是找东西的,是想问你一句话。”
“姬君长生从不跟我提战事,即便他提了,我也不能告诉你,就像现在我不会出卖你一样。”冉冉心不在焉地答着,眼睛却瞄向了窗户的方向,那里始终没有动静,巡逻的侍卫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问的怎么会是这些,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凤流殇凄然一笑。
“那你……”冉冉回过神,一颗心猛然乱成一团,她有预感凤流殇今晚突然造访绝对是事先安排好的,但是这里是守护最严谨的地方,他是如何做到轻而易举的潜进来,毫无顾忌的与自己说了这么久的话。
乱了,一颗心全乱了,是为凤流殇,更多的却是为了他。
“冉冉,你愿意跟我走吗?铁骑已在城外,最迟三日之内就会发起进攻,姬君长生这次输定了,你不在他身边,我会赢得没有顾虑。等到我们里应外合灭了他的轻骑,取得他的首级,我就带你回至尧,我会保护着你,直到我没有能力的那一天。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为你找好退路,不会让你吃一点儿苦头,受到一分一毫的伤害……,冉冉,你在听我说话吗?冉冉……”凤流殇轻轻的叫着冉冉的名字,声音那么小心,那么谨慎,似乎怕吓坏了她。
“我在听……”冉冉的声音缓缓响起,听到如此露骨的表白,她无法不为之震惊。这还是她在离开四方楼后,第一次有人关心她,温暖的话语,萦绕在身边,让她整个人好似泡在温泉里一样。
“那你愿意跟我走吗?”凤流殇握起冉冉冰凉的小手,柔声问道。
这是第三次听到他说这句话了吧。冉冉推开凤流殇的手,淡淡地说道:“我是谁你都不知道,我有怎样的过去,你也不知道,这样带我走,你不觉得危险吗?”
“从我出生的那天开始,身边就已经是危机四伏了,我努力了二十年才打开了今日的局面,那些危险也从明处隐成了暗涌,危险与我来说早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他本该就是这样的男子吧,刀锋剑口下磨砺,暗算冷箭中淡定,最后终于权倾一方,横行朝野,一个凌厉的眼神就足让整个至尧都臣服在他的脚下,这就是他的宿命,这就是他与她的不同。
“凤将军,小女子胆小无知,不敢涉足那样的险地,更不敢有非分之想,请您放手吧。虽然我与靖王有些恩怨,但好歹也是傲天子民,如若您再流连,就不要怪我……”冉冉已经尽量说得冷漠无情了。她突然感觉自己很可笑,四方楼里出来的杀手她应该是唯一一个没有杀过人的吧,现在又成了唯一一个多愁善感的。
“冉冉,你知道你这样说我的心里有多难过吗?也罢,你不愿意,我不也勉强。战争无情,刀剑无眼,我希望你听我一言,留在这个房间不要出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我会下令铁骑不动此处,尽量保你周全。”凤流殇的拳头紧紧的攥着,白色的骨节在黑暗中不甘心的突兀着。
这席话听得真让人有罪恶感,冉冉横下一条心,继续冷冷地说道:“凤将军不必劳神了,如果你真的取了靖王的性命,小女子也绝无流连人世之意。”
“你,你爱上了姬君长生?”心痛,连呼吸都是痛的
“我答应过他,他若死了给他陪葬。”冉冉大义凛然的说道。她才没有爱上那个男人,他是自己的仇人,即便偶尔忘记了,她也会从记忆里挖出来,再强行把自己套进去。
至于那个承诺,冉冉当时一定是受了姬君长生的蛊惑,他那双既无害又无辜的眼睛深深地碰乱了她的某根神经,致使她做了这样一个断了后路的决定。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姬君长生竟然因为她的一句话来了精神,天天跟他那些亲信混在一起,研究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诡计。
冉冉忿忿的表情凤流殇看不到,他的心已经伤透了,凉透了,只能一边苦笑,一边哽着嗓音说道:“我明白了,原来是我自作多情,冉冉姑娘请多保重。”
“将军厚意冉冉铭记在心,救命之恩只盼来世有机会再做报答了。”冉冉微微颌首,再抬头时,那抹身影已然推开窗户,纵身跃上了对面的房檐。
脚下踏风,凤流殇走得心如刀割,背后还未痊愈的伤口仿佛呼应着他的心痛也默默地疼了起来。
冉冉挪到窗前,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倚在窗边仰头赏月,眼光微微转动,流过目所能及的每个角落。
巡逻的侍卫一队队经过,密集而紧凑,明面上的部署与白天里没有任何差异,只是那些侍卫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也是在看她,但是却放肆了许多,即使是夜晚,也能清楚的感受到那些目光的火热。
靖王治军严谨,真正的轻骑军万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观望自己。除非是。除非是侍卫换人了!想法一出,冉冉的脑子里顿时嗡地一声,本来就苍白的小脸更加白了几分。
五千轻骑指望姬君长生各个都认识断然不太可能,但是既然能担此重任的一定是□□中的□□,这样轻而易举的被人取代,可见对手强得多么可怕。
凤流殇是你吗?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冉冉有一刻恍惚了。他们的世界是她无法理解,无法进入的,那些强势的表面下到底藏了多少阴险诡计,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狰狞着向她伸出无数手臂,一边张扬,一边嘶吼着:“苏冉冉,你到底还能置身事外多久?!”
凤流殇、赤臻还有烨亥,他们明显是一伙的,这是一个局,专门为姬君长生设计的一个局,乌图木格城就是一个囚笼,困住姬君长生,让他挣不开,跑不掉,冲不出,而那个在背后将他重重推进局的人,竟然就是冉冉。
这样危机四伏,心事重重的夜晚,让冉冉如何能够安然入睡。这个房间就像是正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等着姬君长生自投罗网,而她就是猛兽口中的诱饵。
更鼓声声,冉冉想起了凤流殇的话,三日之内发起进攻,今天已然是第一日了。
怎么能让他知道这里有危险呢?赤臻没有快到把整个府邸的侍卫全换了吧?是用毒吗……
不敢再想了,也来不及再想了,远处突然出现的几点灯火一下子寒了冉冉的心。她好像看到了假侍卫们在交换眼神,她好像听到了长剑在鞘匣中鸣响,硬拼,他们绝对不是姬君长生的对手,但是使毒,恐怕连铁焰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吧。救他吗?滔天的仇恨含在胸间;看着他落入全套?那每近一步的距离就像是一把利刃在她的胸上又深了一寸,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目光与他的身影瞬间交汇,顷刻间刺穿了那张挡在二人之间无形的大网。
“凤流殇,别管我,你快走!”喉咙处像是烫了一块火炭,冉冉沙哑的嗓音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伺机而动的侍卫全部愣在原地,眼光朝着就近的房檐一顿乱瞄,月朗星稀,除了夜虫呢喃没有任何动静。
犹豫之间,秦烈已经飘然而至,守在这里的轻骑全部是他亲自挑选,他要过来安排人手去追凤流殇的行踪,可是……
“保护王爷,这里有诈!”借着侍卫手中的灯火,秦烈看清了他们的相貌,全是陌生的脸庞,带着清一色的震惊与懊恼。
变故只在电光火石间,几次手起刀落,秦烈已经在对手的迟疑之际收割了他们的生命。
一阵浅浅的烟雾从手忙脚乱的人群中缓缓升腾而出,可惜,毒瘴终究晚了一步,活擒靖王的计划在秦烈与银火的猛烈快攻下成为了一滩泡影。
冉冉掩住口鼻出了房门,明明是盛夏的夜晚,但是驻足在院落中突然有种云满天,霜满地的感觉。横七竖八的尸体在她的脚旁慢慢冰冷,耳边骤然响起阵阵阴森,那是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腐烂的声音!
两道寒厉的眼光刺了过来,不用抬眼去瞧,冉冉也知道它们的主人有多愤怒,多寒心。
踏在他的目光上,冉冉蹒跚起脚步,朝着那个男子一步步走去,月光打在她倔强的脊梁上,顿时凉入骨髓。
“禀王爷,不是凤流殇的铁骑军。一共五十四人,臼齿与衣角藏毒,没有活口,身上也没有表明身份的物件。”秦烈单膝跪在姬君长生的身前,回禀察看结果。跟在他身后的银火先是被秦烈的举动唬愣了一秒,然后也俯身跪在秦烈旁边,深深地垂下头。
好险哪!如果不是秦烈反应快,抢到了先机,只怕那些人密在衣角的毒烟已经伤了靖王的千金之躯。对手阴险狠辣,神出鬼没,想是暗中算计了无数次,才选择了这样一个时机,趁大战迫在眉睫,靖王专心对付凤流殇的时候,背后偷袭。守护在赤臻府邸的轻骑□□大多数都没有换,只有这处,无一幸免,唯一能解释的就是这座府邸的主人起了二心。
“赤臻、凤流殇,好啊,真好啊……”姬君长生冷冷一笑,扫在冉冉身上的目光顿时又凛冽了几分。当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喊其他男人名字的时候,一颗疲惫的心像是被人兜头泼下了一盆冷水,疼得人忍不住痉挛。
“我,我只是想……”只是想提醒他而已,只是不得已而已,冉冉无力的解释着,可是当眼神随着他的目光定格在自己的腰间时,一切解释的话语瞬间苍白。一个夜夜与他合衣同眠的女子怎会如此大意地宽了腰带。
“他来干什么?”姬君长生突然厉吼一声,冷然说道:“他是来带你走的,是不是?你和苏承文一样,是至尧的奸细,对不对?”
“不是……”冉冉心中一紧,痛苦地反驳道。
“那是什么?”姬君长生厉喝一声,眼睛带着足以毁天灭地的炙热。
“上有天,下有地,我扪心自问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姬君长生的事,如果你不相信,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想杀就杀,随你处置。”冉冉昂首挺立,凝望着男子眼中的怒火,轻轻的苦笑道。
“苏冉冉,你还真以为本王舍不得你吗?”坚若生铁的声音一点一点敲破了浓郁的夜色,也敲碎了闻者的心。
“我从来没妄想过靖王爷会对一个奴婢手下留情。”苍天啊,这句话不是她的真心话。冉冉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就是因为姬君长生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她处处留情啊。
“本王知道怎么做了。秦烈!所有守在赤臻府邸的轻骑全部撤到城门的临时校场侯命。天亮之前,除了轻骑侍卫,本王不想看到乌图木格城里还有活人!”冰冷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冉冉猛地抬起头来,注视着姬君长生已经完全变得冰冷的脸颊,心底的一丝希望,终于深深的沉了下去。
“是!”
好在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已经避入了墨云海山脉,好在赤臻已经谋好退路带着亲信趁夜潜入了暗道,好在乌图木格城已经是一座空城,好在东方那一抹青白没有偷懒,所以它现在铺洒的每一处并没遭遇血腥与杀戮。
城门前的空地临时做了靖王的校场,不足五千人的轻骑军整齐地列在点将台下,银色的甲胄显然是昨夜擦拭了多次,在日光下灼目耀眼,冷辉夺人。
在看点将台上,姬君长生一身金色战甲,腰系流光宝剑,神色锐利,鹰鸩一般,如同盛世朝阳,光耀四海,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光华。
“至尧的一万铁骑已经驻扎在城外三里,凤流殇亲自带军来抢夺我傲天的领地。墨云海虽小,但也是傲天的国土,我们绝对不能让外侵者占了便宜,誓死与敌人周旋到底!”姬君长生,心机深沉,博闻强记,算遍天下,超凡脱俗,凛然之中自带了毁灭一切的气息。
“周旋到底!”轻骑顿时沸腾,气焰狂飙,好似整片大地都在对他山呼海喝。
“无论用什么办法,无论是谁,只要取得凤流殇的头颅,本王就将这个女人赐给他享用一夜!”姬君长生的眼光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手臂横出,指尖正对冉冉的胸口。
几千兵马齐齐注视在那个身材娇小的女子身上。只见她白衣素颜,墨发垂腰,姿色天然,淑丽韶好,倾国倾城的样貌,似娇似怜的美好,好似一朵绝尘无污的白莲,恍若一株碧月出云的美蕉,单是看着就让人心里酥痒难耐,倘若伴在身边,哪怕只一晚,也不枉此生了。
这样的结果完全在冉冉的预料之内,所以她一没有惊讶,二没有气恼,只是淡淡地回望着那些热烈的眼光,然后突然微微一笑,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嘲弄别人。
冉冉这一笑不要紧,几个年纪尚小的轻骑定力不足,顿时惊慌了手脚,身下的坐骑立刻感应到主人的紧张,纷纷胡乱移动起脚步,惹得列阵散了些凌厉的气势。
姬君长生眉梢一挑,眼中的愤怒直奔向冉冉的娇颜。
冉冉也不动,假装没反应,望着紊乱的队形恢复原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姬君长生可能做梦也想不到,他一手训练的轻骑竟然会败给一名少女轻浅的笑眼。
“谁,谁取下凤流殇的头颅,本王就将这个女人赐给他享用一夜!”看着冉冉恬静的笑容,姬君长生气得快要疯癫了,他故意提高声音想压制下冉冉的讥笑,没错,那个女人是在嘲笑他。
点将台下一片沉寂,没有人敢自告奋勇站出来。他们不是怕了凤流殇的铁骑,而是那个女人对于靖王太特殊了,没有人糊涂到要去跟靖王抢女人。从京城到扎潭,再从扎潭到乌图木格,最后又到了墨云海山脉,每个经历过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靖王对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眷顾与疼惜。
“谁,谁……”难道这些人要把他撂在点将台上吗?姬君长生还想问,但是话到嘴边就是没勇气喊出来,只好含在嗓子里默默的念着。
轻骑服役期间不许近女色,但是王爷的赏赐除外。
以往有这等美事的时候,大家总是争前恐后,当仁不让,靖王也可以趁机摆脱那些个整天哭哭唧唧,苦大仇深的女人。
没办法,谁让都是皇帝赐婚,不能不娶,不过娶是娶了,但是想留在他身边,太麻烦了,一个也不要,不要归不要,又不能退回去,干脆找个借口降成奴婢,赏赐给战功卓越的将士岂不是皆大欢喜,只是苦了那些久在深闺中的小姐们,从此望断天涯路,良人久不归。
“谁愿为先锋?本王今晚就将这个女人赏了他!”姬君长生眼神冰冷的几乎能将人生生冻僵。
但闻此言,台下顿时唏嘘一片。这个女人是怎么招惹到靖王了,弄到一个非送不可的地步。随着眼珠一转,脑袋一热,还在犹豫徘徊的那些个小贪念立刻涌了上来,炽热的眼神也跟着百无禁忌起来,前仆后继地往冉冉身上招呼流连。
冉冉距离姬君长生也就三步之遥,她看着台下愈见兴奋的众人,只觉得心底的海水渐渐升起,蔓延过她的四肢百骸,一片刺骨的冰冷。
她,就这样像件东西一般,被姬君长生送人了吗?
“属下愿为先锋!”秦烈咬咬唇站了出来,单膝跪在点将台下。王爷的心意他最清楚,这个女人谁也碰不得,之所以撑出这样的场面纯属是为了杀杀冉冉的锐气,王爷吃醋了,还是吃得凤流殇的醋,在这样紧急的当口,倘若冉冉被轻骑要了去,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呢。可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王爷得有个台阶下,也罢,还是自己替王爷扛着吧。
秦烈朗朗铮铮的一句话,引得轻骑一片哗然。金主儿看上了那个女人比王爷看上了那个女人更让人惊讶。
有了台阶自然下,难道还等着烂在台上不成。姬君长生拧着眉头,微微点点了头,一双赤目却望向了另一侧的铁焰,他以为会是铁焰出来圆场,没想到这个男子心思沉稳,还真挺得住。
姬君长生哪里知道铁焰的心早就急做一团了,只慢一步就要站出来揽下这个硬活。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要下冉冉最安全,可是在靖王眼里她却是最危险的,有了前车之鉴,不免多了些考虑。
“轻骑听命,本王任命侍卫长秦烈为此次抗敌先锋,在援军到来之前,给本王誓死守住乌图木格城!”姬君长生拔出腰间流光,挥臂指向穹天,面色冷然的站在最高的顶点,俯视着这朗朗乾坤芸芸众生,高昂的声音在碧空中回旋,无比振奋。
“靖王千岁,千岁,千千岁!”轻骑整齐划一地拔出兵刃,厉声暴喝,昇甲齐备,铁血兵寒,声音如同爆破一般平地响起,宛若惊雷。
这样热血沸腾的场面直看得冉冉心里一阵轻颤,姬君长生以寡敌众竟然还能呈现出如此威风凛凛,独霸天下的强悍姿态,真是让人又敬又恨。
校场点兵看似是为了奚落冉冉,其实更多的仍是鼓舞士气,有奖有惩,有赏有罚,正是因为靖王的军纪严明,才会有这么多的将士甘愿誓死相护。
凤流殇晚攻城一天,轻骑就有一天的时间再巩固一些城池。沙石,弩箭,草油源源不断的往对峙的城墙运送,乌图木格城说大不大,百姓不过十万,但是对于不足五千人的轻骑来说,要做到面面俱到的守住每一寸城池基本就是妄想,姬君长生只能将重兵搁在要害,而其他无法巨细之处只能搭建简易的烽火台,以备突袭时的联络示警。
不知不觉地忙碌了一天,无意抬眼间才发现已经日落西山,暮霭沉沉。
袖手旁观了一天,冉冉终于知道为何他每次回来都是疲惫不堪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姬君长生就跟普通的士兵一样,带着他的三大近身侍卫搬沙石,运粮草,与轻骑吃在一起,歇在一处,偶有探子回报,还要就地谋划,几乎捞不到片刻安宁。
这样的他还是他吗?冉冉有些看不懂了,那个暴戾的男人就这样在脑海中渐渐模糊起来。通敌大罪,她怎可能还完好的站在这里,难道他早知道自己是故意的?不会吧……
凤流殇出奇的安静反到让战事越发的紧张了,那看似像结了一层冰的平静,其实薄冰之下已然是暗潮涌动,剑拔弩张。
“嗯?”姬君长生挑开门帘,瞧着眼前一片漆黑的安静,愣在了军帐的门口。还不到一更天,那个女人怎么会睡得如此早?
合上门帘,姬君长生摸出怀中火石,走向搁置在角落的烛台。
一点一点的明亮慢慢的充满了整个帐篷,姬君长生看着映射在眼前的两个身影,忽然想起了今早校场点兵的一幕,一时间哽住了喉咙,连回身都有些迟疑。
“你要去哪儿?”姬君长生回过头的一瞬正好看到冉冉伸手要去挑门帘,于是沉声问道。
冉冉唇角一动,冷冷答道:“当然是去先锋的营帐,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今晚我可是他的人。”
“不必去了,他今晚有军命在身不会回营。”姬君长生轻叹一声说道。
冉冉脚步没动,唇角轻弯出一抹好看的弧度,似笑非笑道:“那我就去他的营帐待到天亮。”
“本王说了不必去。”
空气里,一片肃杀的冷寂!
“靖王不怕失信吗?”冉冉调侃道,继续试探这个男人的心思底线。
“你别装糊涂,秦烈此举只不过是权益之计,你还当真以为他是为了你的庸貌俗姿才应承下先锋之责吗?”姬君长生气呼呼地说道。也许他从来不曾留意。单独与冉冉相处时,他的气恼总是带着孩童的任性、
“难道不是吗?”冉冉挑着眉梢,反问道。
“苏冉冉,你今天还真是让本王失望,竟然没有一个男子愿意为你挺身而出,可见你比那些庸姿俗粉还要不如。”他就睁眼说瞎话吧。
“以貌取人本就是愚蠢的行为,况且我也没兴趣与别人攀比外表。”她偏不生气,反而换着法儿的去气姬君长生。
“你说本王愚蠢?”姬君长生横眉一冷,气氛再次紧张。
“有的人非要把骂名往自己身上背,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冉冉摇着脑袋苦笑道。
“牙尖嘴利的丫头……”
“你冤枉我,难道还不许我申辩吗?”冉冉微嗔着星眸就像一只准备还击的小兽。
“本王什么时候冤枉你了?”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破碎的苍凉。
“凤流殇来过不假,可是我与他之间是清清白白的,他来只是顾念我们有一面之缘,希望说服我远离这场战乱。”
“本王的女人自己会保护,用不着他来操心。”姬君长生的霸道就像一张网,生生地将两个人困在一起,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
“我既然答应你留下,就不会跟任何人走。”冉冉仰着小脸,坚定地说道,说完还不忘嘟起小嘴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姬君长生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她嗔恼的眼眸就像天上最亮的星辰一般美丽,她嘟起的双唇就像是噙了蜜糖一样诱人,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无以言表的魅惑。
“怎么不说话了……”两次眨眼之间,姬君长生的脸庞竟然又近了几寸。
“该死的丫头!你的法子就不能更烂一点儿吗?”姬君长生心中一痛,再也按捺不住,伸臂揽过冉冉的双肩,狠狠地纳入自己怀中。
他知道,他都知道,若不是她及时提醒,只怕他这个暂且还风光着的靖王早就趴在床铺上不省人事了。
可是她的方法太冒险了,让人不得不恨她,不得不想要教训她。
归根到底还是他的错,是他只顾着应付凤流殇的一万铁骑,忽略了身边的安全,轻易的将她置于险境。
“就算点子很烂,你也不至于要把我送给别人吧。”冉冉在姬君长生的怀里抱怨着委屈,她真的很委屈,明明是救了他却要受惩罚,他怎会知道就在那一念之差间,她受了这辈子最痛苦的煎熬。
“苏冉冉,本王再说最后一次,你千万要记住了,本王的命不需要你来守护。”埋在冉冉颈间的头突然缓缓抬起,紧接着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了冉冉莹白剔透的耳珠上。
一阵酥麻登时流过全身,冉冉混身上下一阵战栗,猛地推开姬君长生,眼珠漆黑,向他望去。
姬君长生的眼中已经深沉如海,好似要将冉冉整个人吞没一样。用情只在瞬间,杂念还未起,冉冉的一张樱桃小口就被姬君长生猛地han住,狂野热烈的气息瞬间涌进冉冉的身体,霸道的舌头探进她的樱唇之中,猛烈的汲取着她口中的芬芳,就像是一场暴风雨一般,肆虐天地,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冉冉的大脑瞬间空白,整个人僵若石像。
这个吻好长,冉冉偷偷数了很久自己的心跳,除此之外她虚弱的做不了任何反抗,只能任由他不断的索取、吮吸。他的气息立刻弥漫在身体的四周,令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伸出手来,撑起他的胸口,他才不舍地松开了她的唇,只听见彼此的喘息之声,充斥在安静的房间里。
他的吻比他的人更邪肆,冉冉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只感到双颊滚烫,心脏随时都有停止跳动的可能。
相比之下,姬君长生要冷静多了,经历了刚才的一番强取豪夺,眼前的女子立马换了一副羞花照水的模样,看得他心里很满意。
再这样被他色迷迷地盯下去,冉冉快要羞进地缝里了,慌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却不想姬君长生大步一迈,还没瞧清楚他的动作,冉冉就被他一把抱起,直往床铺走去。
冉冉吓了一跳,连声叫道:“姬君长生!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不想男子轻笑一声,戏谑道:“叫得好!再叫一声!”
冉冉蓦地回过神来,急声道:“我身上有伤,你别乱来,快放开我!”
姬君长生没有理会,而是径直将她抱上了床铺,轻轻地搁在靠里的位置,叹息道:“真是倔!到底拿你怎么办才好?嗯?”
冉冉心头一跳,推也推不动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眸光渐浓,然后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他的手肘撑在两侧,胸膛轻轻地贴在她的前胸,体内骤然升起的炽热隔着单薄的衣物,引起了身体一阵轻微的痉挛。
姬君长生的双唇呼着热气落在耳边,冉冉无奈的合上眼眸,仿佛砧板上的鱼肉等待主人的亲自凌迟。刚才那一吻为什么没有反抗?明明不是完全被动的,接下来的事情要怎么拒绝?苏冉冉,你忘了吗,在风吹别调的时候,你最讨厌的就是学习如何取悦男人,可是现在,面对自己的仇人,几句甜言蜜语,几句信誓旦旦,你竟然就任取任予了……
“你在想什么?”耳边的轻喘的热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姬君长生的声音里也没有yu望的蛊惑,听起来清醒的不得了。
“呃?”双眸张开,冉冉愣了一愣。眼前哪里还有那个浑身散发着无限热量的男子,姬君长生做在身边,眼光依然深邃如夜。
“早点休息,明天好好欣赏本王与凤流殇的第一次较量。”姬君长生一边说,一边扯过薄毯温柔地盖在冉冉身上。
“啊?!”冉冉这才恍然大悟。该死,自己又被他戏弄了一次。
“睡吧。”像是哄一个淘气的孩子,姬君长生轻轻地抚mo着冉冉的额头,理顺着她的长发,眼中的宠溺仿佛幽蓝的大海,深不见底。
十七八岁的少女正是享受闺中乐趣的年纪吧,可是眼中的女子却在宿命的捉弄下,过早的流入浊世,看到世间的冷漠与悲哀。消失的那五年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靠什么生活下来,又是经过怎样的设计安排来到自己的身边,这一切应该与那晚看到的翩翩男子有关吧。
姬君长生想着想着,手中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冉冉睡着了,顺滑的长发铺在枕面上,在昏暗的烛光下泛起一层好看的橙黄。
翌日清晨,当冉冉缓缓醒来的时候,姬君长生已然不在身边。伸出手试探了一下床单上的温度,竟然摸不到他的体温,想是早就离开了。
侧耳去听,军帐外依旧是寻常里该有的响声,并没有什么异常。于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坐起身来。
“姑娘,你醒了吗?”帐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喊声,单听声音里那不苟言笑的态度,冉冉就知道是轻骑中的某一位来传达姬君长生的命令了。
“什么事?说吧。”懒懒的声音带着刁钻的气息从门帘缝中挤了出来。就算里面的人没醒也被这个唐突的轻骑侍卫喊醒了。
“王爷请姑娘上城楼观景。”
“哦,知道了。”冉冉随意应了一句。观景?大战在即观的哪门子景。十有**是姬君长生想出了什么对付凤流殇的歪门邪道,预备向自己炫耀吧。
匆匆地收拾了一下,冉冉在来人的指引下步上了通往城楼的台阶。
单手扶在石墙上,掌心突然传来一阵温热,冉冉心中一动,抬头去瞧,只见台阶尽头的石墩上放着一只巨大的铜盆,铜盆内正燃着熊熊的火焰,浓浓的黑烟随着风向飘至城外,仰面望去,头顶的碧空白云仿佛遮了一层薄纱,随着火焰的跳动模糊了双眼。
台阶一共二十七层,冉冉爬得很吃力,若不是登的越高,越是炽热难耐的话,她真想中途停下来歇歇。
一鼓作气登到缓台,冉冉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抚着胸口望着那抹凭栏远眺的背影,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燥热的空气。
姬君长生竟然没有穿他的黄金盔甲,华丽的锦袍也换成了白色长衫,第一眼望去还真以为是哪家的儒雅君子立在楼台观景呢。
他这是唱的哪一出哇?冉冉极为不屑的瞥了姬君长生一眼,然后故作自然地眼光流转,趁机环伺了一下四周的情况,除了几名轻骑侍卫之外,并没有秦烈三人的踪影,最后目光落在了一个不得不让人定睛关注的老者身上。
只见那位老人躺在一架树藤编制的躺椅内,白发长须,面色青黑,双目凹陷,两只手好似枯枝一般搭在藤椅上,整个人瘦的一阵风就能吹下城楼去。
“苏冉冉,你过来。”负手挺立在栏杆前的男子突然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是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力。
冉冉抿着唇,不情愿地朝着姬君长生的方向移动起脚步,在经过那位老者身旁时,忍不住细细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惊得冉冉差点叫出声。
竟然是个死人?!
没办法,谁让会功夫的人对气息非常敏感,冉冉离着如此近竟然丝毫也感觉不到老者的呼吸,再加上那青紫的面色,紧闭的双眸,冉冉可以更加肯定,这个人死了,而且还死得很透彻。
“怎么还不过来?”姬君长生扭过头来催,却正好撞见冉冉惊疑的双眼同时问询而来。
“他,他,他死了。”冉冉突然觉得自己很白痴,这个人是姬君长生带上城楼的,他怎么会不知是生是死,哪用得着自己提醒。
“小丫头别乱说,谁死了?”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虽然很低很沉但是绝不虚弱。
我的妈呀,诈尸啦!如果不是冉冉身上有伤,她一定会使出轻功逃得越远越好。
刚才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具“老干尸”。
现在换做冉冉的小脸白一阵青一阵了,看着那具“尸体”正在用龟速张开眼睑,冉冉顿时感到一阵无法接受现实的头晕目眩。
“别怕,他没死。”姬君长生握起冉冉冰凉的小手,长臂一伸将这个微微颤抖的女子揽到胸前。
谁怕了?她只不过是感到很震惊而已。这个装神弄鬼的古怪老头儿到底是什么人啊?
那双眼睛还真不忍心称之为眼,灰白的眼球下是布满血丝的眼底,看起来恰好与正常人的深色眼瞳,浅色眼底相反,活脱就是一个怪物。
“他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冉冉被那双血眼盯得有些不自在,不禁抬头去问姬君长生。
“怎么?大长老也对本王的女人感兴趣?”姬君长生唇角一弯,邪气飞扬。
听到姬君长生的话,冉冉不由得一阵恶寒。只要是雄性,无论是什么,凡是多看自己几眼的他都要趁机吃个醋吗?
“靖王的女人,果然稀奇。”声音还是那个苍老低沉的声音,可是奇怪的是这个老人的长髯竟然纹丝没动,让人很是怀疑,刚才的话究竟是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稀奇?此话怎讲?”姬君长生剑眉一挑,问道。
老人不再说话,只是似乎意味深成地又望了冉冉一眼,然后合上双眸,静的又像死了一样。
姬君长生出奇的没有愤怒,只是困惑地看着冉冉,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最后无奈地摇摇头,牵起冉冉的手朝栏杆走去。
他就是墨云海的大长老吗?冉冉跟在姬君长生的身后,满心疑问地回眸张望。第一次见面就说她稀奇,莫非他真的能看出什么?
“冉冉你看,那就是传说中的墨云海山脉,中间那座主峰就是你上次去过的地方,因为山顶常年累雪,雪下又藏有无尽的宝藏,所以得名雪宝顶。准备充足的话,从山下到山顶至少需要五天,当然如果是寻常百姓的话,可能走上一个月都未必上得了宝顶。赤臻已经献出地图,我们可以绕过毒瘴取捷径登顶,虽然地势险恶,但是总好过直面那些让人不胜提放的东西。”
姬君长生一头墨发随意挽起,素衣广袍,软靴大袖,如果忽略他身后威严的轻骑侍卫,这番景象还有点儿风liu才子携美同游的意境。
随着姬君长生手指的缓缓移动,冉冉痴痴地望了一会儿,突然心中一惊,好似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是还要去吧?”
“本王一定要亲自登上去看看,才知道如何毁掉这座到处弥漫贪欲的山峰。”猛然间收敛所有的兴致,姬君长生的眉目之间立刻生起了无限的王者气派。
这话听得冉冉一头雾水,于是继续问道:“毁掉?为什么?你当初费那么大力气zhan有这里不就是为了得到它无尽的宝藏吗?”
“就是因为得到过它,本王才更清楚的知道,无论是谁,只要得到它的一块边角就足以灭掉一个国家。趁现在还来得及,必须要让它永远的消失。”姬君长生决然道。
“看来有些东西与其拥有还不如毁了,省得谁都惦记。”冉冉若有所思的轻叹道。她亲眼见识过那片璀璨的yu望,真的是异常诱人。
“可以简单的理解成这个意思。”
姬君长生柔和下眼光,诧异地望向一脸平淡的冉冉。曾几何时他一提到要毁掉这里的时候,朝野上下无不上书相驳,就连皇兄也是一脸无能为力,可怜的那些人啊,只看到它的繁华却看不到繁华下的罪恶与毁灭。而伫立在他身侧的这名少女竟然会肯定他的决定,怎能不让人欣喜惊讶。
“如果凤流殇也是这样想的,那这场仗打得就真是太可笑了。”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反正冉冉就是感觉凤流殇亲临墨云海绝对不简单,况且在那个满是原矿的空山里面还有他们共同保守的秘密,以及她没来由的相信凤流殇不会说出那个秘密。
姬君长生轻蔑地一笑,冷嘲热讽道:“他?他怎么会这样想?他想的只能是如何壮大他的铁骑,好与本王的轻骑较个高低。”
“小人之心。”冉冉撇着最嘟囔道。
“苏冉冉,凤流殇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然敢在本王面前帮他说话?”姬君长生面色一沉,话语间已然多了愠恼。
“只为争一口气,就让这么多人去送死,你们两个简直就是疯子。”她又没记性地跟姬君长生顶嘴了。
姬君长生咬咬唇,像是在发泄什么,最终还是压抑下来,冷冷说道:“至尧的铁骑都杀过泯水河了,难道本王还坐以待毙的等着凤流殇给本王个原因吗?”
“既然早就杀过来了,为何还不攻城?”为什么他们说话的时候必须要像斗嘴一般才能继续。
“鬼知道他在想什么?”姬君长生眼梢微微一挑,斜斜地看着冉冉,眉头轻蹙,想恼未恼,转身便走。
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冉冉终于长吁了一口气。这次口舌之争好像是她赢了,但是赢了又能怎样,姬君长生还是姬君长生,靖王还是靖王,这场战争已经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冉冉垂下眼眸,追随着姬君长生的脚步往转角走,突然被一声低沉轻唤住了无奈的步伐。
“姑娘!”老人再次睁开双眼。
“你叫我?”冉冉滞住脚步,轻声问道。
“老身之所以帮助靖王就是因为他承诺要毁掉这座邪欲之山,可是想要毁掉它谈何容易。”老人的声音就像是木槌敲在锈迹斑驳的铜锣上,闷闷地响得胸口难过。
“不是有赤臻的地图嘛,炸掉那个雪宝顶就好了。”冉冉微微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这一切要想成为现实,恐怕得是姬君长生胜了凤流殇之后的事情了吧。
“毁掉宝顶就像开启了一个装满金银财宝的深坛,后患无穷啊。”老人眼中闪过一抹痛苦,直叫看见的人心酸。
闻听此言,冉冉心中一动,急忙压低声音问道:“那该怎么办?你知道的,对不对?”她确定,这个墨云海的大长老一定知道那座空山的秘密。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望着远处那一片连绵,好似目送深爱已久的恋人离开一般。
“你是墨云海的大长老,你一定有办法。”冉冉往前挪了一步,刻意又压低了一些声音。
“如果我知道的话,早就那么做了。何必留它到现在,眼睁睁地看着族人一次一次去那里送死。”老人目色哀伤,眼底的血腥一下子狰狞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冉冉轻蹙秀眉,心中隐隐生了几分不安。
“老身看得出来,你是靖王心里的人,只希望当更凶猛的yu望列在世人眼前时,你能劝住靖王爷,不要动摇毁山的想法。”老人说得很慢,好像要把每一字都说进冉冉的心中似的。
“大长老太看得起小女子了,我只是靖王府中的一个奴婢,人微言轻。何况世人受苦受难又与我一个弱女子何干?”冉冉苦笑道。
“墨云海有难,雪族后裔怎可袖手旁观,好歹宝顶也是雪族曾经的栖息之地,宝顶上的东西都是你们留下的,墨云海一族守了这么多年,信奉了这么多年,虽然现在雪族已经消弭,但是宝顶的秘密我们始终没有外传,为了保护它我们的族人已是朝不保夕了。”老人突然激动起来,低哑的声音就像猛地敲破了铜锣一样,沉沉地压在冉冉的心上。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可是,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娘从来都没有跟我提及过这里……,我想我帮不了你们……”冉冉的眼光胡乱地四处游走,那些缓台上的轻骑侍卫多数已经随着姬君长生离开了,只留下四人分别守着一个边角,神色凝重却是望向城外。
“唉,既是如此,到是老身强人所难了,姑娘请放心,雪族身份特殊,老身绝对不会泄露半句。”老人长叹一声,合上眼眸,颓败在藤椅之内,整个人顿时消弭了生气。
雪族是吗?冉冉只是听娘提起过,而对它的了解也仅限于知道雪族女子拥有百年不老的容颜,就像她的娘亲,四十多岁,却依然皮肤嫩滑,一头墨发更是让人啧啧称奇,她还记得第一次看着娘亲将黑发挑染成花白时的惊讶,也是那个时候她知道了自己长大之后也会像娘亲一样,永远不会衰老。
突然而来的记忆牵起一阵莫名的心痛,红颜不老又如何,若没有人知心相伴,也只能是独守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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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冉回到军帐,越想越不对劲儿。
大长老要帮姬君长生,怎么帮?
五千轻骑对阵一万铁骑,还有赤臻的死士亲信,胜负呼之欲出,如想转变简直犹如上天揽月一般困难,但是姬君长生有恃无恐的模样也不像装出来了,难道他真找到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良策?
正想着,门帘忽然被人掀开,冉冉的第一反应就是姬君长生回来了,立马换上一副冰冷的面孔。
“凤流殇的铁骑军已经动了,只怕过不了中午就会杀来,快收拾一下跟我走!”铁焰心急火燎地冲进军帐,不由分说的开始帮冉冉收拾衣服。
“走?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我答应过姬君长生的,不能失信。”望着铁焰忙碌的背影,冉冉哽噎道。她知道姬君长生已经下令不许铁焰靠近自己,所以现在看到她突然出现在眼前,竟然感到有股暖流瞬间注入心里田,眼前的身影也不由得模糊了些。
铁焰简单的收拾完一个包袱,回身去拉冉冉,不想却看见一双泛红的泪眼,心中一酸,说道:“这是王爷的命令!不要闹别扭了,打仗可不是儿戏。”
“我说过的话也不是儿戏。”冉冉坚定的目光落在铁焰的眼里,毅然决然。
“你不要惹我对你出手。”铁焰把包袱朝肩头一背,银牙暗咬,抬起手臂摆了个进攻的架势。
冉冉脸色一沉,连忙低声唤道:“铁姐姐……”
“嘘——,你干嘛?小点儿声……”没想到冉冉这个时候要摆自己一道,铁焰慌忙收了招式,食指竖在唇上,示意冉冉噤声。
“你真要打晕我?”冉冉眨着水汪汪地大眼睛问道。
铁焰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摊开掌心,倒出一粒药丸,递到冉冉眼下,轻声说道:“不打也行,乖乖把这个吃了。”
冉冉低眼瞧了一下便知是能让人昏迷一时三刻的麻药。这个东西跟打晕她的结果一样,只不过过程要人道许多。
“他凭什么反悔,我要去问他!”冉冉突然感到自己很委屈,她好不容说服自己可以坦然去面对生死了,但是姬君长生竟然再次戏弄了她。她意气用事的时候胡乱做了一个承诺,本以为能让姬君长生刮目相看一次,不想结果却是被他泼了冷水。
“王爷没有时间。”铁焰的眼色跟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冉冉自然心里明白,她不会违背主人的意思,如果自己再不走,结果就是被放到抬出去。
“算了,我也不忍心为难你,我跟你走。”好汉不吃眼前亏,既然是他姬君长生先反悔的,真要出了什么事他也别从棺材里爬出来烦她。
“这样就对了。”铁焰眼光一软,明显松了一口气。
跟在铁焰的身后出了军帐,冉冉的眼光也没闲着,不停地四下张望。侍卫们依然有条不紊的做着手里的工作,城墙上三步一岗,十步一哨,已经能隐隐嗅到大战来临前的气息了,直到离开守备最严谨的城楼区域,冉冉始终也没搜见姬君长生的身影。
“我们要去哪儿?”刚踏上乌图木格难得安静的主街,冉冉忍不住低声问向铁焰。
“侍卫在赤臻的府邸发现了一条直接通往墨云海山脉的密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们就去那里。”铁焰搀着冉冉,虽然心急,但是脚步却不敢太快。
“上山?!”冉冉猛然收住脚步,惊诧地望向铁焰。
怕不小心牵扯到冉冉的伤口,铁焰也赶忙停住脚步,以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嗯。现在就走,等铁骑军压过来的时候,我们刚好在他们的身后。”
“姬君长生想背后突袭?”冉冉转着大眼睛,也跟着把声音压了下来。
“如果两军人数相差不多的话,这倒是个办法,可是我们的人太少了,最好的办法还是孤注一掷。”铁焰警觉地四下望了望,街道空荡荡地没有人影。
“姬君长生是不是想好了什么绝杀的招数。”冉冉犹豫着问道。她的心里有预感,姬君长生好像留了什么后路。
“看天了。”铁焰唇角一翘,淡淡说道。
“看,看,看天?”冉冉抬头望向那一片湛蓝,除了几朵单薄的浮云和那火辣辣的太阳之外什么也没有,不过那几片云彩的形状到是很诡异。
“走吧。”铁焰轻轻地拉扯了一下冉冉的小臂,低声催促道。
“噢。”冉冉回过神,继续朝着赤臻的府邸走去。
在看到地道的一瞬间,冉冉心里的几个疑问全部得到了解释。
赤臻果然老奸巨猾啊,地道入口就在主院的假山之内,挪开盆景方可看见一处半人高的洞穴,而假山的左面是姬君长生的住所,右面就是当初关押凤流殇的房间,难怪凤流殇可以轻而易举的离开,又可以轻而易举的潜进来,还假惺惺地上房逃走,真是欲盖弥彰。
铁焰接过侍卫手中的火把,躬着身子先行进入地道,冉冉抿着唇瞧着火光不一会儿就下到了底部,顿时心中有了着落,也跟着踏上陡峭的石阶朝光亮移去。
守候在通道口的两名侍卫将移开的盆景又推回远处,然后继续守护。
“赤臻花了不少力气来修这里吧。”寂静之中冉冉突然感慨道。这处密道完全不似想像中的又脏又乱,脚下的地面十分平坦,头顶与身侧的墙壁也不是石粒与泥沙涂抹成的,而是砌了平整的砖石。
“不一定,修这样一处地道没有个十年二十年恐怕是做不到的。赤臻的府邸是在傲天占领墨云海之后修建的,还不到三年。”铁焰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她也是第一次来这里,说心里没有担忧是不可能的,谁知道这里有没有机关冷箭,或者说它只是一条平安的逃生之路。
冉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突然转移话题道:“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他怎么不随便找个侍卫带我离开,而是动用你这员大将呢?”
铁焰好似迟疑了一下,吞吐道:“王爷应该是放心不下你吧。”
“放任你跟我独处,他岂不会更头疼?”冉冉灿然笑道。
“王爷胸怀大志,不拘小节,怎么会跟我一个近身侍卫计较。”铁焰淡然道。
冉冉嫣然一笑,道:“这话也就你信。”
密道幽深,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几层向下的台阶,铁焰就这样搀着冉冉越走越远,越走越深,地面上发生的事情任凭如何机敏也无法探听到一丁点儿响动。
“嗯?好像走了一半了。”铁焰停住脚步,放低火把,眼前依然是台阶,只不过不再是向下延伸了。
“应该已经出城了吧。”回头望望身后幽长的黑暗,冉冉心中莫名的有些伤感。
“要不要休息一下。”铁焰柔声问道。
“不用了,我们快点出去吧,这里闷得难受。”冉冉抚着潮热的脸颊,轻声说道。
“嗯。”铁焰用左肩撑起冉冉身体的多半重量,希望能帮助她缓解辛苦。
又走了很久,压抑沉闷的感觉渐渐从体内消失了。冉冉轻喘着靠在铁焰的肩上,半湿不干的衣服黏糊糊的贴在身体上很不舒服。
“距离出口已经很近了,冉冉,我们再坚持一下。”火把愈见的微弱的光亮已经不足以照明了,铁焰干脆把它丢在地上,背起冉冉的身体继续前进。
是风声掠过?还是铁骑踩在草地上?沙沙地在头顶响起,虽然听起来很远很轻,但是两个人的两颗心不由得全部悬了起来。
出口就在头顶,铁焰踮起脚尖抬起手臂,顺着石壁摸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摸索到了开启的机关。
侧耳细细听了听,除了那一成不变的沙沙声没有其他特别的响动,于是铁焰矮着身子放下背后的冉冉,低声嘱咐道:“我先出去看看,如果听到什么异常或是我很久没有回来,你就……”
“这个时候哪里还有退路了,我跟你一起出去。”冉冉一把拉住铁焰,声音异常坚定。
铁焰轻叹一声,反手握住冉冉的手腕,沉声说道:“那就随机应变吧。”
感觉到手腕上轻微的力度,冉冉不禁心中一暖,她现在在乎的人又多了一个。
旋动机关,咔咔两声之后,头顶的石板开始朝一侧移动,阳光挤进缝隙,瞬间照亮了两个人的脸庞。
“呜——”在黑暗中待久了,虽然做了准备,但是冉冉还是被那耀眼的娇阳刺痛了双眸。
铁焰一手执剑,一手揽住冉冉的纤腰,双膝微弯脚掌蹬地,但听嗖地一声,两人同时跃出了密道。
一瞬间,身体完全暴露在午后的日光之下,疾风卷着热浪扑面而来,连呼吸到的空气都是温热的。
控制好方向,铁焰带着冉冉旋转起身体,急速卸掉上冲的力道,衣袂纷飞,粉白相间煞是好看。
“漂亮!”一个男子的声音和着几下巴掌从下方传了过来。
有埋伏!铁焰暗叫一声不好,长剑横在胸前,另一手拉着冉冉就往身后送。
双脚刚沾到地面冉冉就被铁焰护到了身后。还没瞧清楚对方是谁,一片银花已经在眼前华丽绽放,紧接着金属碰撞的叮叮声响彻耳际。
“别管我……”冉冉伸手推掉铁焰握在腕间的手掌,这个时候她绝不能成为铁焰的负累。
她想干嘛?感觉掌下猛然一空,铁焰愣了一刹那,但是手下的凌厉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剑锋骤疾,刺穿了对面黑衣男子的胸膛。
真是巧到家了,这一小队埋伏的人马中竟然有一个冉冉认识。那个胖乎乎的娃娃脸,还穿着大一号盔甲的少年不正是凤流殇身边的四清嘛。
“靖王身边的铁焰果然好手段啊!加木,加禾,你们也上去陪铁护卫玩玩儿。”四清好像是他们中间的头儿,轻而易举的就能指挥两个壮汉上去攻击铁焰。
看四清那模样好像孩童在玩游戏一般,冉冉不由得皱起眉心。一定是凤流殇,他早就料到赤臻离开之后,姬君长生会发现这处密道,所以事先安排好人马来个守株待兔。姬君长生这个白痴,人家能想到的他怎么就想不到呢?
冉冉抿着唇望向一脸悠哉的四清,正好那个少年也在看她,眼中恍然一片天真的,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情绪。
“别伤她,我跟你们走。”冉冉淡淡地说道。虽然对手只有十几个人,铁焰拼尽全力也未必会输,可是这里是乌图木格的城外,身后还有什么埋伏都不好说,最为重要的是,凤流殇这个人好似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君子,他要的人摆明了是她,就不会轻而易举的让她在眼皮子底下溜走,既然如此,何必白费了铁焰的力气。
“恐怕不行,相爷有命,无论抓住谁,除了你之外,都要挂彩。”四清摇着脑袋,笑着说道。这名少年乍一看去与普通十三四岁的男孩子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他的纯真在冉冉的眼里十分不自然,也许他在凤流殇的身边待久了吧,同样给人一种时时刻刻都在防备的感觉。
冉冉望着一脸淡笑的四清,当即冷声问道:“怎么,不是凤流殇派你来的?”
“我们少爷忙着对付姬君长生呢,所以你的事情交给相爷处理了。呵呵,没想到相爷真猜对了,你果然走了密道送上门来,省得我们去城里找了。”四清的面上依然是孩子般的笑容,但是此时此刻看起来却另人心中不舒服。
冉冉瞄了一眼与两名黑衣男子缠打在一起的铁焰,又看看列在四清身后的十名彪壮大汉,心中明白,照这样的车轮打法,铁焰不受伤有点儿困难。于是脑中一边想着主意,一边故作无奈地说道:“我只是靖王府的奴婢,你们抓我有什么用?还有你的那个相爷,我与他素不相识,他干嘛来管我的事。”
“这个嘛……,等收拾了铁焰之后,我带你去见相爷,到时候,你自己问好了。”四清眨着眼,笑出了两排小白牙。
“哼,我看你们不见得有这样的本事。”冉冉眉梢一挑,冷笑道。
“嘻嘻,那冉冉姑娘就拭目以待吧。”四清也不生气,呲着牙乐得眼睛都眯得看不到缝儿了。
“啊——”随着一声惨叫,铁焰的长剑之下又收了一个冤死鬼。
“好!”冉冉也顾不上伤口嘶啦啦地疼得小脸没了血色,叫得那是一个得意忘形。
眼见同伴惨死剑下,另一个还在支撑的男子顿时红了眼睛,招招带风,不要命似的往铁焰身上招呼。
在知道四清并无伤害冉冉的意思时,铁焰立刻静下心来,专心致志地与两名男子搏杀,手中长剑宛若游龙,极致发挥,神出鬼没,毕生所学基本是倾力而出,只见来人杀势凶猛,她小心躲避,伺机寻个漏洞,剑锋长送,鲜血奔涌顿时染后了银白的剑身。
“漂亮!”冉冉学着四清的模样,拍着巴掌,叫着好,眼角余光正好落在四清僵硬的面孔上,心里顿时好不痛快。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什么杀人不眨眼,哼,杀杀他的威风,看他还敢不敢随便张狂。
“呀呀的,都闪开,让我来!”四清撸胳膊挽袖子,抽出腰间的短刀,不伦不类地比划了两下,就在铁焰面前拉开了架势。
“噗——”冉冉差点儿笑到喷血,这个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啊,就这几下子也敢出来班门弄斧。
“四清,不得胡闹!”一个苍远的声音突然从冉冉的背后飘来。
变故就在瞬间,铁焰可不管四清是不是黄毛小子,她只知道对面站的都是敌人,杀一个少一个,长剑一抖,奔着四清的面门就劈了下来……
“相爷救我啊!”四清顿时像杀猪一般的嘶喊起来,横起短刀,自不量力地去挡铁焰的攻势。
咔嚓!断裂的声响被忽起的烈风狠狠压下,头顶毒辣的日头顿时失了灼目的光泽。骤风仿佛是从地上吹来的一般,丝丝狰狞之气涌现在天地之间,天越发的有点阴暗了,渐渐的向地面沉压下來。
“要变天啦!”四清还活着,呼喊之声在呼啸中凄厉而起。
“铁焰……”一时间风沙遮住了双眼,冉冉只好眯起眼眸朝着铁焰的方向摸去。
“铁护卫,好久不见了。”还是那个男子的声音,只是这次不在背后而是在身前。
冉冉心中一慌,连忙喊道:“别杀她!她若是死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男子的气场很压抑,他越是沉默,越是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风沙太大,冉冉看不清他的样貌,只有一个墨青色的身形立在自己十步之遥的前方,他的脚下正踩着铁焰的后脊,狠狠地碾压着。
“混蛋……”冉冉低咒了一声,就预备扑过去拼命。
“抓住她,带入密道躲避风沙!”男子一声令下,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两名男子,一左一右把冉冉给擒了个结实。
“啊——”胸口的伤猛然一凛,冉冉忍不住呼痛出声。
“没轻重的东西,让开!”男子身形一晃竟然眨眼之间就来到了冉冉的眼前,飞快地手起掌落。
那晚是他?!熟悉的场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接下来冉冉就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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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出鞘,箭上弦,风声鹤唳,杀气氤氲。以鲜血为基石铺就的生路,以性命为代价的誓死保护,何其惨烈,何其悲壮。
乌图木格的城下,此时已经插满了寒光闪闪的利箭,几乎把这片土地射成了一只刺猬。几千铁骑被万箭穿心钉在地上,风沙卷起冲天的血腥,破空之声犹如鬼哭狼嚎。
败给天不算败,这一战仍然没有输赢。
城楼上伟岸的男子依旧是一袭白衫,墨发狂舞,衣袂猎猎,鹰眸犀利,刚勇无双,如同星野中的破狼,在毁灭中重生,独霸一方,光耀天下。
在他的眼前,在羽箭射不到的地方,还有五千完好的黑甲战士,他们手执铁盾,掌心已然紧出了血水。
草原上疯狂的飓风又谁能阻挡。但是眼看着自己的战友被沙石迷住了双眼,停滞下进攻的脚步,乱了手中挥舞的长刃,眼看着铺天的银芒像大雨一般兜头而下,谁又能熟视无睹,可是尽管这样,他们却无从选择,人,一个一个倒下,血,一片一片绽开,路,一步一步前进……
“姬君长生,这次有天帮你,但是它不可能次次都帮着你!从今以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绝无两人共全!”战马上的凤流殇虽然逆风呼喊,但那决绝之音却仿佛有着无限的穿透力,冲破沙尘,袭向城楼。
唇角轻挑,姬君长生俊逸的脸上绽出一抹嗜血的微笑:“凤流殇!本王随时奉陪!”
一百换一千,除去重伤的,姬君长生的轻骑只剩下三千人。若不是这场突然而来的飓风,若不是大长老的未卜先知,恐怕这座城早就易主了,姬君长生也变成三个字永远载进傲天的史册。
看着靖王突然寂寥的身影,秦烈的心中忽然生出深深地无奈,上前一步,躬身请求道:“王爷,这里风大,请回军帐吧!”
“那边进行的怎么样了?”姬君长生一动未动,瞧着眼前铺天盖地的黄沙,沉声问道。
“与王爷事先计划好的一样,很顺利。”秦烈答道。
眼中似乎多了一点儿哀伤,姬君长生木然的应了一声:“好……”
这草原的风沙好像没有尽头,刮起来就是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可是一旦变化却是瞬息之间,当一切再次恢复平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铁焰……”冉冉的唇角微微抽动两下,呓语起一个人的名字。
“他没死。”男子的声音很低很沉,还夹杂着莫名的怨气。
是谁?冉冉强迫自己张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一片漆黑,迷迷糊糊中又听到两个人的对话。
“相爷,风停了。”
“有凤将军的消息吗?”
“攻城失败,铁骑死伤一半,现在已经朝泯水河退军了。”
“这又是天意吗?姬君长生,哪怕是逆天而行,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乌图木格城没有失守,他还好好的活着,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肯渐渐沉淀下来了。于此同时,冉冉这才注意到周边的环境,应该是密道里面吧,被打昏之前,那个男人说要带她躲进密道的。
“伤要紧吗?”男子的声音很苍白,明明是关切的话语却听得人一阵心寒。
这个人竟然会关心自己的伤?真是莫名其妙。冉冉想了想,没有回答,反而质问道:“你为什么处心积虑的要抓我?那天晚上偷袭我的人是不是你?你……”
“你的问题太多了,本相日后再慢慢的回答你,现在本相想知道的是你的伤情。”男子依然是冷冰冰的感觉。
“死不了……”冉冉咬牙切齿道。
“很好。”男子似乎松了一口气。
“铁焰呢?”冉冉眨着眼睛在黑暗中寻找起铁焰的气息。
“他也死不了。”男子漫不经心地答道。
好,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他是什么至尧的丞相,那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不是诓人的,只要铁焰没死,冉冉也没兴趣跟一个陌生男子说太多无聊的话。
打开机关,头顶是一片月朗星疏的夜空,飓风肆虐过的草原异常安静,静得仿佛能听到草根在土壤里延伸的轻响,就像生命在喘息之间自我恢复一般。
铁焰好像是受了重伤,一直深度昏迷,冉冉将她抱在怀里,怎么唤也不醒。所谓的马车也只是一个空架子,折断的横梁立柱胡乱的搭在一起,一步一吱嘎,听得人心烦意乱。马匹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四个壮汉用粗绳一端连着马车,一端背在肩上,稳稳的走着,好像根本不费什么力气。至于那位丞相大人实在很抱歉,马车不大,一躺一坐就没有空位了,只好徒步走路。
借着月光,冉冉偷偷地打量起男子的相貌,他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眸子,眼光清冷,仿佛雪水化成的深潭,看发式与身材,应该不到三十岁。
这个丞相看起来很年轻,为什么说话的声音却那么沧桑老成呢?还戴着面纱,如果不是长得很难看,就是怕人认出来他的身份……
冉冉越想越诡异,那个面纱摆明了是给自己看的嘛,难道这个人她认识?脑海之中顿时灵光一闪,他认识的人不多,尤其还是男人,除了四方楼还是四方楼,可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四方楼里哪个人能有这本等事,竟然潜进至尧国当了丞相。
眼光一转,正好看到另一侧正走得苦大仇深的四清,那双小眼睛不停地对着自己耍着狠色,想是铁焰一出手就杀了他几员虎将,心里有些不快,但又没本事报仇,只能在面子上争些无谓的气势。
四清是凤流殇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孩子,战事一起最先受苦的就是边关百姓,一些来不及逃亡的就只能冤死在战马的铁蹄之下。四清被父母护在身底躲过一劫,直到战事停止,凤流殇带人收敛将士遗体的时候才发现了这个压在尸骸下面浑身血污的男孩儿,那个时候他只有六岁,却执拗的像一块顽石,非要留在凤流殇的身边做个小童,一晃又是六年,四清跟着凤流殇战场上杀敌,险境中突围,虽然功夫不到家,但是人机灵古怪,鬼主意一箩筐,所以深得凤流殇喜爱,还特意安排了二十个骁勇的侍卫专门保护他,只可惜昨日被铁焰灭了仨。
“停一下!”茫茫夜色之中,突然传来一名女子悲戚的哭喊,冉冉惊恐的看着铁焰,一手紧紧抱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挡在她的面具下,有粘稠的液体正顺着她的手腕流进衣袖。
“怎么回事?”四清离得近,几步跃上车架,瞧着铁焰的模样,惊得干张嘴说不出话来。
“好像是她的旧伤复发了。”冉冉急得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儿。她刚才在铁焰身上翻了两遍,并没有找到控制内伤的药物,而都是些生肌止血,化瘀止痛的外伤药。
“我看看。”一双与声音同样冰冷的手将铁焰从冉冉怀中抱了出来。
冉冉踉跄着脚步从车上爬下来,跪在铁焰的身边,看着男子专注的为她探脉。过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到底是什么伤?为什么治不好呢?”
铁焰的脉息冉冉探过几次,忽强忽弱,没有规律,像是很重的内伤,但是在服药之后就立刻恢复得跟好人一样。
“治好?能活到今年冬天就不错了。”男子头也没抬,只冷冷地说道。
男子不像在打诳语,冉冉心中一动,连忙说道:“有药可以控制,但是现在她身上没有。”
“那药只会越吃越糟。”
听闻此言,冉冉只感到脑中一空,不可置信的看着躺在地上的铁焰,心中某个地方竟生生地疼了起来。
“那该怎么办?”冉冉咬着唇,望着男子平淡的双眸,那静水一样的眼光好似永远不会为谁溅起涟漪。
“他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男子放下铁焰的手腕,一掀衣角潇洒起身,那姿态活脱就是预备袖手旁观了。
“她死了,我也不要活了。”冉冉认定这个男人不会任由她死,所以威胁的言语说得理直气壮。
“他是姬君长生的人,死了活该……”
话音还未落地,只听见刷地一声,冉冉抽出铁焰腰间的长剑,横着锋利就往自己脖子抹去,她还真不信了,这个男人有定力看着她死在眼前。
“叮”的一声脆响,冉冉手中的长剑被人挑飞,直插向身后的泥土,在月下颤着银光。
“这药只能缓解。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男子从怀里摸出一只药瓶,随手丢在冉冉的身旁,话语中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他不想她死?!冉冉再也无法说服自己保持镇静,她拾起药瓶握在掌心,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看着他好似封冻的眼眸,它深邃得好像没有情感,却又像是压抑着无比的悲痛。
他是谁?为什么这双眼睛既陌生又熟悉,陌生到让人不寒而栗,熟悉到让人无法言喻,他们之间好像有一层轻薄的隔膜,只待有人一指点破。
“铁焰,你醒醒……”车子走了多久,冉冉就唤了多久,直到嗓子沙哑得听不到声音,直到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浸湿铁焰的前襟,直到东方微白,直到泪眼模糊中看到那抹天下无双的身影。
“凤流殇,你终于还是决定把我强留在身边了吗?”嗓子痛得喊不出话来,冉冉只能在心底狠狠的默念着。
他还是那个初次见面就说要带她离开的男人吗?
他还是那个在绝望之中拉她远离死亡边缘的男人吗?
他还是那个把生的希望留给她自己却毅然堕下山崖的男人吗?
他不再是那个谈笑淡然的琴无伤,他是凤流殇,一身风华,清冷彻骨,世所罕见的孤傲男子,与姬君长生一样,他们的内心有若大海,那双洞悉世事的慧眼只能看到流离的战火,嗜杀的硝烟。
“凤将军,你要的人,本相给你完好的带回来了。”男子说着伸手朝车上一指。
那驾已经不能称之为马车的空架之中委坐着一名少女,倾国倾城的容颜在一身粉色衣裙的衬托下更加清丽绝俗,一双烟水明眸中却含着无法参透的阴云,昂首仰面望着对面那个和她曾经生死与共的男子,心中漾起无数酸楚。
“有劳右相!”凤流殇手撑马鞍,翻身下马,疾步走到马车的前面,面容淡定如水,眼神却紧紧的凝固在冉冉身上。
“救她……”冉冉干涸的眼角再次泛起泪光,她垂下头一瞬不瞬地盯着铁焰紧闭的双眸,心里的疼却不单单只是为她。
“好,我一定尽全力救治他。”听到她沙哑而乞求的声音,那些苦苦经营的漠不关心,那些小心维护的云淡风轻,都化作心底一片惊涛骇浪。只要是她想要的,他可以不顾冷静,不顾理智,甚至不顾大局也要为她做到。
“谢谢……”两个字狠绝地疏离了两个人的距离。
心脏像是被人活生生地扯出一道口子,凤流殇的身子微微一顿,亘古不变的沉静竟然恍惚一动,他到底还是伤了她的心。
悠长的泯水河仿佛是草原上的一条玉带,源源不断,滔滔不绝。三年前它还是墨云海百姓的生命之源,一次为了yu望的争夺,它成了傲天与至尧的国界。那次战争的主谋是傲天的上任帝王,如今物是人非,老皇帝早已驾崩,新皇姬君南瑾登基不足两年,这方神奇的土地自然而然的接纳了它的新主,这条清澈的泯水河也就被赋予了新的使命。
凤流殇的铁骑退到了泯水以北,军帐建在河岸,顺着河道蜿蜒向东,军营没有女眷,所以冉冉独住一间,也是这个时候她才了解到随军携带的帐篷一定要比预计中的多出几件,姬君长生纯属无理取闹。但是却让人在羞恼之后忍不住心中轻轻一暖。
“他醒了!”四清一边拍着冉冉帐篷的门帘,一边高声喊道。心中不禁偷偷埋怨,少爷也真是的,给他安排了一个照顾半死人的活儿,看着铁焰也就算了,还得顺便看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真是的,天天待在一个大男人的帐篷里,每天晚上都要催上几遍才肯走,害他一个人干了好几个侍卫的活不说,因为睡眠不足,整天浑浑噩噩的,头疼欲裂,还瘦了一大圈。
呼——,像是一阵风从身边经过,四清只感觉自己被一个冲力撞得几乎要站不稳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一个粉色的身影正以让人无法想像的速度奔向铁焰的帐篷。
冉冉捂着胸口,拼了命的跑,掀开门帘的一刹那,最先看到的就是铁焰半睁的双眸,几日的忐忑终于得到了释放,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霎时间宣泄而出。脚步凌乱而欣喜,冉冉直接扑到床铺前,捉着铁焰的手泣不成声。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没有血色的双唇微微颤抖,毫无保留的诉说着她现在有多么虚弱。
“醒了就好,你安心养伤,凤流殇答应我了,他一定会治好你的。”冉冉抹了一把激动的眼泪,抽噎着说道。
铁焰也是热泪盈眶,她努力撑出一个微笑,看看眼前的泪美人,又看看周围的环境,然后用微弱的声音问向冉冉:“我们在哪儿?”
闻听铁焰如此一问,冉冉立刻擦干脸上的泪痕,小声说道:“我们被那个欺负你的男人抓住了,现在在泯水河边凤流殇铁骑的军帐里。”
已经三天了,凤流殇好像刻意躲着她,那个冰山相爷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铁骑军列在泯水河边,丝毫没有退回至尧的意思,冉冉突然好担心,她仿佛都能隐隐嗅到下一次战争的血腥味儿了。
“至尧右相李慕松……”铁焰若有所思的喃喃地说道。那个男人她见过,甚至还交过手,去年跟随靖王到墨云海平乱的时候,他来驻地偷袭,功夫不弱,完全有实力与秦烈拼个平手。
“李慕松?”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冉冉眨眨眼,还想继续多问一点儿,不想门外传来了四清的声音。
“跑得那么快,哪像受伤的人啊……”
帐篷内的两个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齐齐沉默。
“哗!”门帘一挑,当先进来的人却是黑纱蒙面的李慕松。
“果真醒了,铁侍卫真是福大命大啊。”李慕松直挺挺的站在床铺前,抱着双臂,低垂的冷眼中尽是嘲讽。
铁焰淡淡地望着半掩黑纱的李慕松,心中却惊疑不已。这个男人长得不丑,脸上又没有疤,何况至尧的将士哪个没瞧过他的样貌,带着面纱作甚?
“你知道铁焰受的是什么伤,对不对?你知道怎么救她,是不是?”冉冉仰着头,眼波微澜,竟动了去恳求陌生人的想法。
“她中了墨云海的毒瘴,没得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那赤臻呢,他一定知道的。”冉冉像一个溺水者想奋力地抓住身边一切生机。
李慕松眯起眼眸,冷冷嗤笑道:“如果毒瘴可以破解的话,还用得着什么上雪宝顶的地图吗?”
“……”她真愚蠢,这么浅显的问题都没想到。
可是铁焰怎么办?就这么放弃了吗?冉冉抿起双唇缓缓扭头看向铁焰,看着她嘴角无奈的苦笑在眼中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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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焰醒了,冉冉的脸上也难得见到了笑容,虽然看起来有些苦涩,但是总要比前几日愁云惨淡,死气沉沉的模样好多了。
泯水河依旧湍流不止,河水依然清澈沁凉,冉冉扶着铁焰坐在河床边,流水中倒映的身影竟然在粼粼的波光中笼罩了一层七彩光晕。
“瞧这架势,又要开战了,是吗?”冉冉扫了一眼列在身后的铁骑侍卫,低声问向铁焰。
铁焰想了想,轻轻地点点头,靖王与凤流殇的战争是不死不休的,上一次靖王借着飓风之机力挽败势,虽然貌似赢了一局,但是这里离至尧的都城太近了,凤流殇调动兵力的速度绝对是靖王的一倍,所以他不会善罢甘休放过这次可以重创对手的的机会。
“凤流殇会利用我们去要挟姬君长生吗?”这个问题冉冉想了好几天,虽然她心底的感觉是否定的。
铁焰这次想了很久,她不认为有人可以要挟到靖王,但是冉冉太特殊了;她也相信凤流殇那样的人不会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但是这次偏偏多了个李慕松。
“你觉得会?”半天得不到答复,冉冉有些急了,忽闪着眼睫定定地看着铁焰。
睨见冉冉如此天真的模样,铁焰只能摇头苦笑,她是真的不知道。
“想个什么办法通知他呢?如果知道我们落到凤流殇的手里他一定会想法设法来救我们的。即使救不了,也会早做筹谋。”冉冉隔水望向乌图木格的方向,不禁自说自话起来。
铁焰还是摇摇头,如果真的不幸做了凤流殇要挟靖王的人质,那她宁可死也不会拖累主人的。
冉冉望了半天,除了草原就是草原,连座城的边角都瞄不见,干脆垂下眼眸,望着掌心的疤痕发起愣来。诡异的线条一层层的纠结在一起,分不出哪些是与姬君长生的回忆,哪些又是与凤流殇的交集,难道有些人注定只能成为掌中凝固的图案,而她一定在要站在风口浪尖上才能看清楚谁的真心吗?
清风不懂风情,肆意地撩拨起她的心弦,颤起的哀伤在空气里铮铮地响着,然后带着寥寥余音落进了他的心房。
“秦烈,再确认最后一次,本王要绝对准确的消息。”姬君长生一脸阴沉,深邃的目光更是冰冷的吓人。
“是!”秦烈低下头,恭敬的退出军帐。
安静的帐篷内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力,而这压力的始作俑者就是姬君长生。铜燃带领的援军昨日已经平安抵达,同时随军而来的一份卷宗也由铜燃亲自交到了姬君长生的手里,正是这份卷宗将本来就心事沉重的姬君长生彻底推进了冰寒的谷底。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她一定要为她的愚蠢付出代价。姬君长生眯起眼眸,一股杀气透体而出,凌厉地掩盖下内心深处无以复加的苦楚。
心脏没有预兆的惊跳两下,冉冉猛地抬起脸,却见水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纯色的颀长。
怎么,他闭关修炼完毕,终于舍得出来见她了?
“凤将军怎么突然有兴致来赏风景了?”冉冉没有抬头,只是望着那抹看似不太自然的身影,冷冷地问道。
凤流殇淡然地望着身前的红粉娇影,心底却在极力克制那些不该有的波澜。他应该是淡定如水的,他必须是淡定如水的,他把自己关在军帐内沉淀了好几天,就是为了再次见到冉冉的时候可以心深如海,毫无惊澜。
“来人哪,送铁侍卫回去。”没有掺杂任何情绪的声音,淡淡的,涓涓的,就像清澈的流水一般。
冉冉想出声阻止,不料却被铁焰偷偷地拽住衣袖,于是只好眼看着两名侍卫架起铁焰,朝身后的帐篷区走去。
“我有话想跟你说。”凤流殇一边说,一边上前两步,轻扯长衫就要往冉冉身旁低身落座。
冉冉胸中含着一口埋怨,怎肯与之并肩席地,腾一声站起身来,眉梢一挑,凛然说道:“那就快说吧,说完我还要回去照顾铁焰呢。”
凤流殇刚躬下的身子骤然一滞,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她怎么处处留情,对个侍卫也这般上心。
眉心微皱,凤流殇略显尴尬地直起身体,看着眼前的娉婷少女,轻叹一声缓缓说道:“靖王已经知道你们在我手里了……”
“知道又如何?”冉冉心中一跳,面上却故作镇定地反问道。
“已经三天了,他不仅没有提出任何交换条件,甚至连个回音都没有。”凤流殇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冉冉的容颜,压抑在心底的情感就如炽烈的火焰一样狠狠的灼烧着他的心。她不愿意再跟他并肩而坐了,她不愿意再安静的听他说话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谁会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浪费力气呢。”是心痛吧,为什么说这话的时候她好想落泪。姬君长生竟然三天前就知道自己落入险境了,而她还在烦恼……,真是傻到祖坟里去了。
“在他眼里你是无关紧要的,可是在我心里……”
“最好也是无关紧要的。”这话说得有多伤人,只要看看凤流殇眼中措手不及的难过,就会清楚。
也许觉得话重了,冉冉咬咬唇,竟换了话题,但是气势上仍旧是咄咄逼人:“上次我说得不够清楚吗?为何你还要强行把我抓来?”
“既然在墨云海我没有弃你不顾,那么现在,还有以后,我都不会眼看着你以身犯险!更不会看着你死!”凤流殇半握起拳头,第一次对一个女子说话如此大声,第一次对一个女子说话如此动情。
他,凤流殇,温文尔雅,淑人君子,惊才风逸,雅人深致,如此美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炙热疯狂的眼神?
冉冉登时怔在原地,傻傻地看着凤流殇眼中的真情流露,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一颗真心在所爱的女子跟前瞬间剖开,原来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起码比压抑起来要困难多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那颗心或者就这么在空气中卑微的暴露着,直到腐烂;再或者被她无情的践踏,碎成万劫不复,然后尸骨无存。
“咳咳!”这两声纯属是存心的,李慕松站在旁边不知道冷眼瞧了多久,直瞅得眉心越聚越紧,实在忍无可忍了。
凤流殇的脸色稍稍一变,不过立刻换成一副漠然的样子,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淡淡地说道:“右相有事?”
“打扰一下。”说是打扰,可是李慕松的眼里话里却没有半分内疚,他斜睨了一眼有些茫然的冉冉,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漆了银边的木牌,朗声说道:“凤将军,姬君长生的战书到了。”
凤流殇先是一愣,然后踯躅起脚步,走过去接过木牌,那半只巴掌大小的木牌正面赫然用红漆描了一个大字——“战”,反面是刀刻的“傲天靖王”。这东西凤流殇见过无数次了,不由得莞尔一笑,随手塞进了怀中。
“请右相移步营帐商议战事。”凤流殇单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李慕松既然是女皇派来督战的,面子上自然要给足了。上次他听信烨亥谗言,自不量力,狂妄情敌,害得至尧折损了一千铁骑,女皇虽然撤了他的副将之职,不过却派了个督战军侧给他,看来这个人在女皇面前下了不少功夫啊。
李慕松原地未动,指了指冉冉,故作好心的提醒道:“那这里……”
“大局为重,凤某的私事以后再说。”凤流殇说话间,回过头深深地望了一眼冉冉,这一眼几乎包括了所有的情感,他的情有独钟,他的苦心孤诣,以及他的身不由己。
晌午过后,驻扎在泯水河畔的铁骑开始陆续拔营集合,马车已经修葺完毕,冉冉收拾好东西站在马车边,可是等了好久也不见侍卫搀扶铁焰过来。
“铁焰在哪儿?”冉冉站在铁焰的帐篷前拦住四清,质问道。
“他呀——,喏,在那里!”四清嘟着唇,仰起头望向冉冉身后。
不……
脆弱的声音冲口而出,冉冉眼前一黑差点昏倒在地。
铁焰被死死的绑在十字木桩之上,由两名铁骑举出一人多高。一身白色衣衫,血迹从她的纯白面具下蜿蜒出狰狞的痕迹,墨发飞扬。坚定无比的眼神好似黑曜石一般灼的人不敢直视。
“放开她!”冉冉嘶喊着就要冲过去,不想被四清一把拖住。
“来人啊,把她绑了!”四清的专属护卫都不是吃闲饭的,三下五除二就把冉冉绑了个结结实实,口里塞上东西,扛在肩上就扔进了车厢。
丫的,凤流殇这个伪君子,表面上道貌岸然像个人似的,背地里竟然是个卑鄙小子,冉冉靠在车厢上,气的小脸通红。
车轮辘辘,队伍开始朝南挺进,马铁踏在齐膝的泯水河上,溅起无数涟漪,就像冉冉此刻气愤难平的心。
在夜幕深垂之前,铁骑大队平安地绕过了墨云海山脉。离乌图木格城只有一天的路程了。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冉冉又饿又渴地倚在车厢上听着自己的饥肠辘辘,听着外面的脚步匆匆,根据这些日子的经验,她知道,凤流殇的铁骑要在这里驻营休息了。
“四清参见相爷!”
“嗯。”
冉冉饿得思想明显慢了半拍,当她意识到外面有人时,车帘一动,李慕松举着灯笼拎着食盒已经钻进了车厢。
“难怪一路这么安静了,原来……”李慕松手中的光亮刚好照在冉冉的脸前,“四清这小子胆儿真大,连他主子相中的人都敢绑。”像是戏谑的话,但是从冰山口中说出来却是硬邦邦地,调侃都变了味儿。
“我要见凤流殇!”冉冉嘴中一松,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舍得给自己。
“用铁焰去要挟姬君长生的主意是我出的。”李慕松眼光平淡,丝毫不觉得自己身为右相,却做了一件很无耻的事情。
冉冉咽了下口水,惊诧道:“是你?”
“是我,就算姬君长生不会为了一个侍卫放弃墨云海,动动他的军心也好。”终于在说到“姬君长生”这三个字的时候感受到了他激愤的情绪。
“你的计谋不会得逞的,铁焰才不会给你这种机会,快放了她!”冉冉一想到铁焰的愚忠心里顿时一急。
“他现在想动一下都困难,更别说寻死了。”
“我要见凤流殇,他答应过我不会让铁焰死的。凤流殇!你出来!凤流殇!你个不守信用的卑鄙小人!凤流殇——”
李慕松皱着眉将手中的布条又塞回冉冉的口中,“有力气喊这么大声,看来你还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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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松皱着眉将手中的布条又塞回冉冉的口中,“有力气喊这么大声,看来你还不饿。”
“呜——”冉冉狠狠地瞪着李慕松,活像一只愤怒的小兽。
“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别人对你的残忍吗?”听他急促呼吸声好像在隐忍着什么似的。
“……”他说得话好奇怪,好像知道些什么,好像跟冉冉很熟,他是谁啊?如果是四方楼的人为什么要处处与自己为难。冉冉愣忡地望着男子甩下的门帘,茫然无措。
又饿了一天一夜,待冉冉浑浑噩噩醒过来的时候,铁骑已经整装待发列在了乌图木格城外三里的草原上。
四清打发一名护卫将冉冉扛进一间搭好的军帐内,门口还特意安排了两名铁骑看守。
冉冉委顿在地上,看似安静,其实背后的小手却一直没闲着。头上的发簪被她悄悄蹭掉,此时已经掰成了两断,一手握一截,有限的锋利已经在绳索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摩擦了好几个时辰。
催促的鼓点已经过了两轮,再有半个时辰不到,铁骑就要出发了。冉冉急得汗水直掉,手下的动作不由得又快了一倍。
“吃饭了!”一名身材矮小,看上去也就十五岁左右的轻骑侍卫挑开门帘进到帐篷。马马虎虎瞧了一眼冉冉,就将手中的食盒朝桌面放去。
等的就是你,既然来了就帮姐姐一把吧。这个侍卫的身材跟自己差不多,在冉冉被抗过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如果想救铁焰就只能跟着铁骑上战场了,上战场就得有一身掩盖身份的行套。
冉冉双肩一抖,长绳落地的一瞬间,腾身而起,从背后拉出一面铜镜,抡足臂力就朝侍卫的脑后砸去。
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怎么说也是凤流殇一手调教出来的军人,所以冉冉的偷袭很轻易的就被侍卫躲闪了过去。然后,两个人都一脸错愕地看向对方。
“你要干什么?”小侍卫瞪着惊讶的眼睛,木然地问道,刚才他感到背后一阵疾风,本能地躲避开来,不想回身时却看到偷袭之人竟是那名看似柔弱的女子。
冉冉强做镇定的把铜镜放到桌上,对着侍卫浅浅一笑,笑容中还刻意加了些妩媚,娇声说道:“凤将军的铁骑侍卫果然是好身手啊。”
那名侍卫看着冉冉似清似魅的眼神,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他哪里见过这么绝色的女子,听过如此婉转的嘤咛,灵魂好像脱离了身体,飘然而去,来不及疼痛,就眼前一黑,彻底的在幻境中迷失了方向。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冉冉收起另一把铜镜,暗自叹了一口气,红颜不仅会祸水,关键时刻还能救命。
她飞快的换上铁骑的装束,然后将那名侍卫绑了个结结实实,嘴里塞上东西,拎起桌上的食盒,退出了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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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隆的鼓声再次响彻大地,那振奋人心的鼓点仿佛是敲在将士们的心上,骨子里的血液也顿时跳动了起来。
冉冉这次拼了,出了帐篷又放倒一个,夺了战马和武器,什么前车之鉴全部抛在脑后,心里打着颤,爬上同样一身黑甲的战马,脑子里满满登登的都是上次骑马的经历。
“解个手怎么这么长时间,快点归队。”
冉冉勒马站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铁骑军后,正在犹豫着该怎么走,突然听到有人低声召唤。顿时脑中一片空白,提起缰绳就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铠甲还算合身,虽然配起高大的战马上有点别扭,但是好在头盔遮掩得非常到位,根本看出相貌。
“马上要出发了,快把这个系上。”说话的男子穿着跟冉冉一样的黑色铠甲,只是脖间多了一条红色绸带,与他递给冉冉的一样。
什么东西?冉冉不敢说话,只能有样学样的将绸带系在脖颈之间,然后老老实实地端坐在战马上,大气都不敢喘,至于凤流殇还有副将在前面叽里呱啦的说些什么她更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眼睛直直地望着十字桩上铁焰的背影,泪水噼里啪啦的往肚子里吞。
“呜——”一声诡异的响音直冲而上。
随着一条白光射向云霄,冉冉强忍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那是凤流殇的响箭,墨云海发生的每一幕立刻像一只咆哮的野兽凶猛的踩过她心底的每个角落。
蓦然间,万千战马长嘶齐鸣,人立而起,齐刷刷的扬起前蹄,呼啸停住,遥遥的对着乌图木格城的方向。
一念之间,冉冉身下的战马仿若离弦只箭,风驰电掣般的随着铁骑军奔袭向南。一时之间,滚滚的马蹄铺天盖地的在耳边呼啸起来,声音震动天地,激荡人心。
天哪!冉冉死死的抓着战马铠甲上的凸起,将整个身子都匍匐在马背上。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嘛,身上的盔甲又重又不熨帖,在剧烈的颠簸下几乎要将冉冉碾成肉饼,呼吸困难不用说了,最要命的是胸口已经大好的伤,经过这番折腾下来,差点痛死人。
马蹄飞扬,嘶鸣怒吼,整片草原都在沸腾,万千黑甲勇士,仿佛踏云破浪一般,在硕大的红日底下,在青碧的草场之上,于天地之间勾勒出一副绝世的图腾。
“呼呼——”这世上好像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冉冉爬在战马上贪婪地喘息着,三里路程不长不短,刚好折磨个半死。
“凤将军!本王等了你好久了!”姬君长生的声音好像是从天上传来的。
噶然停止了喘息,冉冉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子,不知何时,她已经冲到了轻骑的最前面,而姬君长生就站在她头顶的城楼之上。
姬君长生穿着一身明黄大袍,腰束紫色缎带,面若冠玉,眼若朗星,高傲决绝,藐视苍穹,剑锋相指之下,皆是沧桑巨变,风起云涌。
一瞬间,只觉得双眼被猛然刺痛,冉冉抿紧了嘴角,微微昂着头,眼神敏力深邃,一瞬不瞬的盯着姬君长生矫健挺拔的身影。几日不见他好像清瘦了一些,可是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绝代风华,他的凌厉无情。
“靖王爷,这次没有老天相帮,想赢恐怕没那么容易了吧。”凤流殇依然风云无变,凛凛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谈笑之间,即可飞烟破散。
“哼,凤流殇你不用嚣张,你的一万铁骑到了这里就形同一堆烂铁,本王根本没放在眼里。”
“哦?那不知靖王有没有把他放进眼里呢?”
凤流殇身边的铁骑闻言立刻闪出一条通道,四名侍卫横扛着一架十字木桩冲了出来,只听嘭的一声,木桩狠狠的插在两军阵前,铁焰被牢牢地捆在木桩之上,单薄的衣衫全是斑驳血迹,唇色皆无,唯有一双眼眸闪烁着无比的倔强。
“凤流殇,你何时变得如此卑鄙。”姬君长生冷哼一声,不屑地问道。
“靖王爷,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若论卑鄙耍诈,凤某还有很多要向靖王学习的地方呢。”凤流殇轻笑一声,淡淡答道。
“废话不必多说,开门迎战!”姬君长生一声令下,城门大开,与此同时,银甲轻骑列阵而出。只见一片奔腾的银浪呼啸杀来,苍莽无际。
“破城!”凤流殇手中令旗一挥,铁骑先锋立刻迎了上去。
冉冉只感觉到坐下战马无比兴奋,长嘶一声,当先冲向对面的滚滚浓烟。
妈呀,要死人啦!冉冉两眼一闭,抱着马脖子,说死也不敢松手。
时逢敌手,不死不休,喊杀声,嘶鸣声,甚至刀枪相格激出的火花声,在冉冉耳边仿佛永无休止般的嘶吼而过。
坐骑的速度骤然降慢,冉冉只感觉脑袋顶上全是危险,还有几下子招呼到了她的铁甲上,不知道是战甲结实,还是自己命大,反正只是猛然一沉,没有生命危险。
他们是不是以为我死了?冉冉脑中灵光一现,双眼忍不住眯出一条缝隙。目光所到之处简直就是人间惨剧,单打独斗见过,这种不要命的群殴还是第一次,什么是血流成河,什么是尸骸遍地,什么叫惨绝人寰,什么叫嗜血屠杀,什么叫惨烈,什么叫悲壮,今天全见识到了,那黑色的银色的,拿刀的使枪的全部不要命的杀在一起,死在一起……
冉冉的眼睛越瞪越大,当大到不能再大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趁着还没稀里糊涂的壮烈,赶紧跑吧……
“刷!”一阵疾风从前面呼啸而来,凭借刚才的经验冉冉知道又有人朝她杀来了,不,确切的说是朝着她的坐骑,然后一声铿锵的金属碰撞,袭击的武器再次被撞飞。
也是这个时候冉冉才注意到自己身下的战马,那四条腿跟血染似的,裹着在肚腹的铁甲缝隙还在断断续续的向外淌着血。
冉冉的脑袋顿时嗡地一声,混乱了。
这是什么马啊?比铁骑侍卫还猛!
瞬息之间千变万化,冉冉这边还在惊叹凤流殇的铁骑,接下来嗖嗖嗖……,凌空一阵乱箭,紧接着就嘭嘭嘭……,不知道从马上摔下来多少人。
这种地方不能再待了。冉冉不敢轻举妄动,时刻铭记要以死人的标准要求自己,眼光犀利,尽量扩大视线范围,最后定格在绑着铁焰的十字木桩。
去那里!先救铁焰!冉冉主意一定,眯起眼眸,透过一层层,一排排激烈的交锋计算着周边的距离和攻势。
“呜——”凤流殇的响箭再次破空响起。
“咚咚!”城楼也跟着传出两声军鼓。
两军的前锋立刻有意识的向后退了些距离,刚才还火拼的场面顿时得到了缓解。
打完了?这么快?冉冉偷偷的勒住缰绳,听着耳边渐渐稀疏的兵刃声,缓缓地直起身体。
“列阵!进攻!”几乎是同时,凤流殇与姬君长生一起喊出了下一个命令。实力相当的搏杀只会徒耗气力,最好的办法就是军前列阵,依靠阵法的巧妙或集中,或分散,有针对的挫败敌人。
看着不断补充上来的铁骑驾着坐骑变换起阵势,冉冉突然有种自己很多余很白痴的感觉,可是有一拨人似乎比她更多余更白痴,那些人的脖颈上系着与她一样的红绸,傻傻地跟在她身后,好像在等待什么指令。
冉冉哪里知道她在茅房门口无意中击倒的那名男子是这一对的领头兵,她更无法揣测到凤流殇阵势的走向,只能傻乎乎的看着那些系着黄、绿、蓝绸带的铁骑在眼前与身边晃荡,而她却带着红绸军站成了一道阵中的风景。
“快走啊,傻站着干嘛?”紧跟在冉冉身后的男子就是出发前唤她入队的那个人,眼瞅着冉冉一动不动,顿时心急如焚。他本以为冉冉壮烈了,刚想带队摆起阵势,不想死人复活,于是带着队伍立刻跟了过来,可是等了半天,竟然不见领头兵走阵。
走?往哪走?冉冉四下里瞧了瞧,愣没瞧出来是啥阵法。身下血淋淋的战马估计是筋疲力尽了,催促半天没有反应,傻杵在当间,就剩能呼吸了。
战事不等人,在冉冉耽搁的这段时间里,姬君长生的阵势已经促成,随着战鼓争鸣,轻骑瞬间奔涌而至。
不管了,先救铁焰!冉冉双腿一夹,战马吃痛腾起前蹄,手中缰绳朝着斜后方使劲一扯,战马嘶鸣着奔向了十字木桩的方向。
“咦?”身后的男子一愣之际,习惯性的驾马追去,等到跟了十几步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无法回头了。
凤流殇苦心编排的阵势就这样被冉冉搅成了一锅粥。
为了避开身前的铁骑侍卫,冉冉驾着马左躲右闪,带着身后将近二百人的红绸军在阵势里横冲直撞,连站在城楼上观战的姬君长生都不禁皱起了眉心。
铁骑一乱,轻骑立刻趁虚而入。冉冉直顾着往木桩那边冲,却不想敌人已经杀到了跟前,她没打过仗,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那如排山倒海般汹汹而来的轻骑,只好咬咬下唇,缰绳一撤,又按照原路冲了回来,她一折返不要紧,跟在她后面的红绸军反应不过来,直挺挺地杀入轻骑阵中,顿时一片血腥四起。
“他是谁?!”李慕松气得大吼一声,抢过身边侍卫手中的弩箭,对准冉冉的脑袋门就射了出去。
“右相,且慢……”在一旁凝眉观战的凤流殇早就注意到冉冉的反常行为。只是那抹身影好熟悉,所以他没有立刻动手除掉。虽然他想不起来他的前锋有这么清瘦的士兵,但是那身铁甲看起来并不突兀,他好像隐约记得那副铁甲是为一个新入伍的少年特制的,而那个男孩子现在应该在营地看守冉冉吧……
虽然他第一时间出声阻止了,但是李慕松的速度太快,弩箭眨眼间就到了冉冉的近前。
有暗器!在千军万马中感觉到直对自己的锋利有些困难,当冉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能看清弩箭冰冷的箭头了。冉冉心说一声掺了,本能的身体后仰,希望能利用这一点点距离,拉开扑面而来的危险。
“噗!”弩箭几乎是擦着冉冉的眉心钉进了头盔的帽檐。
可想而知李慕松用了多大的力气,坚固的头盔竟然被他一箭射裂,随着啪的一声脆响,冉冉满头青丝顿时飞扬而出。
糟了!身份暴露了。冉冉握紧缰绳,一双惊恐的双眸最先落进了姬君长生的眼中。
“备马!”姬君长生冷冷吩咐一声,飞身冲下城楼。
“冉冉?!”凤流殇惊呼一声,带起缰绳毫不犹豫地冲向阵中。
轻骑得了便宜,立马乘胜追击,铁骑的阵势虽然被冲破,但是誓死抵抗的信念却没有半点屈服。不同颜色的头盔下闪着同样血腥的红眸,杀红了眼的士兵在冉冉眼前一个一个的倒下,一步一步的逼近。
冉冉握紧手中的长枪,嘴唇上隠隠咬下血迹,带转马头再次撤回乱军之中,四面受敌,冉冉根本无从下手,最后瞄准了铁焰的方位,横起长枪,用眼中的清冷逼退心里的恐惧,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准备拼命一试。
战鼓响箭同时响起的一瞬,冉冉驾起坐骑孤注一掷地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凤流殇与姬君长生也杀到了阵中。
凤流殇面色阴沉,眼中头一次露出凛凛杀机,手中长枪寒芒闪动,铁骑侍卫紧紧护在他的周围,铁血兵寒,势如破竹。
姬君长生手提流光蹬着坐骑,眼锋冷冽,还没待他做任何招呼,身后的秦烈、银火带着轻骑也杀入阵中,银浪簇拥着明黄,威势吞吐,光芒万丈。
两股强势一北一南,目标全是阵中的冉冉。
再看冉冉,眉梢轻挑,眼眸明亮,红唇紧闭,墨发飞舞,雪白的肌肤在黑甲的衬托下,更显晶莹剔透,清丽无双。左面是铁骑,右面是轻骑,她行走在最危险的边缘,极其警觉的躲闪着每一次突来的攻击。
“愚蠢!”姬君长生眼望着那抹娇小在乱军中横冲直撞,不由得骂出声来,紧接着流光一挥,劈断了一名铁骑的右臂。
“轻骑后退!保护王爷!”秦烈眼看着靖王像疯了一般的往前闯,手中流光几乎是剑剑夺命,甚至顾不得敌我,简直如嗜血的修罗一般,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刚才冉冉之所以能保住命全是凭借自己机敏装死和身下坐骑的勇猛无比,但是现在的她除了有救人的信念支撑外,根本使不上本事,到处都是拼命的刀枪,到处都是拼命的将士,她的双臂在颤抖,手中的长枪也渐渐迟钝起来,若不是仗着铁甲结实,和自己反应灵敏,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横打长枪击开右侧的一记竖劈,冉冉抬眼望了望那近乎没怎么靠近的木桩,心中不由得一阵绝望。
稍微一个愣神,身后突然疾风凛冽,冉冉刚想背过长枪抵挡,不想迎头又挥来一剑,只好咬着牙根硬生生地挺起后背,手中长枪挑向了前面轻骑的手腕。
“啊——”一声惊呼,冉冉只感到黑甲被利刃刺透,伴着后背传来的一阵冰凉,只听唰的一声,铠甲撕裂,大片洁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在漫天的血污之中,尤其显得耀眼。
“呜——”响箭冲天而起,带起一道紫色的光芒。正在搏杀的铁骑立刻朝着箭尾指引的方向聚拢而来。
冉冉长枪拄地,看着身体两侧的危机骤然之间全部消弭,心中顿时大骇不已。
发生什么事了?冉冉停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周身是伤,体力透支,但是仍旧有那么一丝坚定的信念在那里支撑着她,让她顽强的挺在那里,久久也不倒下。浓烈的血腥味从她的身上散发而出,到处都是粘稠的液体,已经分不出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脸色苍白如纸,双手已经看不出本色,呼吸急促,大口大口的,好像要把肺子喘出来一般。
隔着一层层搏杀纠缠的勇士凤流殇看不清冉冉的实际情况,只能轮着长枪朝着那心中笃定的方向,杀出一条血路。当听到秦烈退军的命令时,他知道姬君长生已经下得城楼置身阵中,心中还没来得及打算,猛然又听得冉冉一声惊呼,宛如惊雷炸响在耳边,情急之下他竟然用了退兵响箭。
令行禁止,一秒钟前还浴血奋战的将士们骤然收了声势,带着满腔悲怆退回了各家主人的身旁。
战事一停,天地之间顿时寂寥,浩瀚的草原之上,苍白女子血染衣衫,独自矗立在两军之间,在她的两侧,是当世最为桀骜耀眼的傲世英雄。烈风平地而起,血雾满天席卷,一只北地白鹰突然掠过上空,发出尖锐的一声长鸣,带起一片凛冽的悲恸。
终于对她仍不够心狠手辣,姬君长生直直的望着冉冉,没有半点儿表情,只是那么望着,脑海里有太多绝望的风景在一一闪现,深沉而压抑的情绪在空气中慢慢凝聚,就像暴风雨的前夕一般令人无法痛快喘息。
“本王命令你立刻过来!”阴沉的声音带着熟悉的霸道,姬君长生的眼光落在冉冉裸露的后背上,咬牙说道。
冉冉握着长枪的手在微微颤抖,她承认这样九死一生的战场曾有那么一瞬让她感到害怕,可是在一切噶然停止的时候,当她孤身一人立在千军万马之中的时候,那似乎被信念压制下的恐惧再次铺天盖地的翻涌而出,她好想大声尖叫,然后理所当然的昏倒,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让她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上天宫,入地狱,你都别想再从本王的身边离开!”一句阴冷的话语之间,仿佛听得到牙齿摩擦的声音,刺耳的愤怒霎时间溅起满腔的血腥。
不是他命令铁焰带自己离开的吗?为什么他的言辞之间好像最先不守承诺的人是她?冉冉用质疑的目光的深深地望向姬君长生。
“冉冉,跟我回去,我答应你放了铁焰,救他性命。”凤流殇勉强守住自己的镇定自如。他不想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她面前丢失了那个平淡潇洒的自己。
他还有脸在她面前提铁焰,若不是他的残忍,他的背弃,自己又怎会落到这步田地?冉冉回过头对着凤流殇冷冷一笑,说道:“你为什么要伤害铁焰?你为什么不敢见我?你为什么要是这种卑鄙小人?”
微弱的声音本几不可闻,但是落在凤流殇的耳畔却如雷霆般响彻天际。
“冉冉,这件事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跟我回去,让我解释给你听。”几乎是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凤流殇轻柔的话语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凤流殇,不要在这里假惺惺的了,快放了本王的人!”姬君长生眼中划过一丝狠厉,抬起手臂,流光的剑锋直对向凤流殇的咽喉。
“听说靖王爷身边的四大近身侍卫全部出自天书崖,从小就遮住面目隔离训练,各专所长相辅相成,世代辅佐傲天皇室中的有为之人,请恕凤某愚钝,有一事不明想趁机当面请教靖王,为何这四位贤能不是伴在傲天新皇左右,而是辅在靖王身侧?”凤流殇没有正面对付姬君长生的咄咄逼人,反而话题一转在阵前揭开靖王的功高盖主,声势夺人。
“哼,这是我傲天新皇仁慈圣明,本王没有必要跟你一个外人澄清。”姬君长生的眯起狭长的双眼,目光狠狠地扫过凤流殇的脸庞。他一而再的动摇轻骑军心,无非就是想抓住一点漏洞趁虚而入,扳回一局,只可惜他的轻骑已经跟他出生入死几百回了,岂是他三言两语就能离间得了的。
“凤某倒是很好奇这副面具下的容貌。也不知道天书崖的规矩是真是假,难道见了相貌就真的要老死崖中,永不出山?”凤流殇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接过铁骑递上的箭弩,拨住插簧,箭锋瞄准了铁焰脸上的面具。
“凤流殇!你快住手!”
“住手!”
几乎是同时,冉冉与银火同时出声制止,可是声音却追不上急速飞出的银芒。但听一声脆响,纯白面具破开两半,齐齐坠下。
“唉!”银火痛心疾首的叹了一声,左手愤慨地在空气中轮了一拳。天书崖的规矩有多真他最清楚不过了。
嗯?刚刚还气得恨不能飞身拖出箭尾的冉冉在看到面具下脸孔的一霎那,整个人都不可置信的呆住了。
“啪!”一怒一惊,冉冉手中的长枪不由自主的应声落地。
他不是铁焰?!冉冉睁大眼眸想仔仔细细的再端详一遍,不想身下的坐骑再也支撑不住了,四条腿一软,瘫向了地面。
这一幕抢先看在了姬君长生的眼中,不待冉冉惊呼,他已经施展轻功飞身扑了过去,左手一提冉冉的臂弯,将那个苍白纤瘦,浑身血污的女子扯进了怀中。
这一步有多险?姬君长生只在一瞬间就将自己陷入了困境。凤流殇眼疾手快,枪锋横转,抢在秦烈前面飞身下马,朝着姬君长生的左肩就猛劈而下。
举剑去挡?角度不够;向右躲闪?冉冉必伤。来不及权衡,姬君长生只能把内力全部运到左肩,实打实地接下这一重击。
凤流殇心中有数,若是姬君长生向右躲闪,他就松开长枪,宁可丢弃兵刃也不可伤到冉冉半分;若是姬君长生不躲,就重创他的左臂,然后趁他吃痛之际抢回冉冉。
“姬君长生……”所发生的这些对于冉冉来说不过两个眨眼之间,先是身子一沉一轻被人带入怀中,紧接着抱着自己的男子身体一僵一颤,一阵熟悉的血腥味儿就冲进了鼻腔。
虽然这一切早在凤流殇的预料之中,但是看到姬君长生一动未动的受了自己一击,竟然还是愣忡了一瞬。只这一瞬就耽搁了夺人的先机。
“王爷!”眼见自家王爷受了伤,冲过来的秦烈登时眼中怒火大盛,举剑就奔凤流殇砍去,顷刻间两人在阵中缠打在一处。
“跟本王走……”姬君长生抱着冉冉猛然起身,不想眼前一黑却跌坐在地上。
“我跟你走就是了,你流了好多血,不要乱动……”冉冉挣脱姬君长生的怀抱,转身扶住他的身体。
“快把它披上……这是什么样子呀……你现在还是本王的人……”姬君长生单手解下披风,不由分说的裹在了冉冉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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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主帅,一个伤,一个无法脱身,对峙的两方人马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因此没有主帅的命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冉冉抬眼瞧了瞧了周围的阵势,那表面看似平静的底下实则隐藏了无数的波涛汹涌。
“姬君长生,你还能走吗?”冉冉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询问道。
“本王又没伤在腿上。”姬君长生沉声答道。
这个时候还逞强。冉冉撇了撇嘴。虽然有铠甲保护,姬君长生没有伤到筋骨,但是伤口绝对不小,只那扑鼻的血腥就让人忍不住皱眉。
“能走就快走,你的伤再不处理,会很危险的。”冉冉一低头刚好睨见披风上的大片血迹。
姬君长生痛得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但是依然铁血的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反而问向冉冉道:“本王的伤本王自己清楚,你能走吗?”
“我……”冉冉抿着唇摇摇头,她的腿受伤了,别说走,站起来都很吃力。
姬君长生没有说话,而是抬头看向与凤流殇纠缠在一起的秦烈,二人目前看似未有胜负,但是他心知肚明,时间一长秦烈绝对不是凤流殇的对手。再看两军将士已经蓄势待发,只等有人先打破沉寂,然后昇甲齐备,陷入混战。
随着姬君长生的目光接连变了几变,冉冉的心也跟着惊了几惊,不由失声说道:“先想办法救铁焰……”
“他不是铁焰。”姬君长生断然答道。
“……”冉冉顿时如石化般的瘫坐在地上。那个男子确实不是铁焰,因为铁焰是女人,但是跟着自己一起被抓到铁骑军营的铁焰去了哪里?是凤流殇,是李慕松,还是——姬君长生。到底是谁的阴谋?
“你,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铁焰?”迷茫之中她还想抓住一线信任的希望。
“他跟了本王五年,无论眼神还是气息都已早有默契,那个人绝对不是。”虽然身体极倦极怠,但是姬君长生苍白的脸却依然漫不经心。
冉冉将信将疑的点点头,心中的顾虑好像遮了一层纱,朦朦胧胧地躺在心底却无法顺理成章的消失。
“叮!”兵刃再次相格,凤流殇手腕一抖,挑开秦烈的攻势,紧接着旋身而起,挽着一团耀眼的枪花从半空直袭下来。
“秦烈,小心你手中的兵刃。”姬君长生一眼就看穿了凤流殇的意图。所有力量凝聚一点直奔秦烈手中的长剑,势必是先要断了秦烈的兵器,然后再展开一连串的急攻。
有了姬君长生的提醒,秦烈立刻打消了硬碰的念头,以守为攻,本该瞬间明朗的战局顿时又陷入了胶着。
“上来……”姬君长生右掌撑地,扭过身体,背向冉冉低声命令道。
明黄色的大袍已经被凤流殇一枪刺破,露出身上金灿灿的铠甲,此时那鲜红的血液正从铠甲的缝隙汩汩而出,蜿蜒而下,流淌,凝固,再流淌。
“你不是要背我吧?”冉冉锁着眉头小声嘀咕道。
“快上来……”姬君长生眼光凛凛,全是不容人抗拒的威力。
此刻不时矫情的时候,姬君长生眼中的坚决也无鲁莽逞强之色,冉冉犹豫了一下,扶着姬君长生的右肩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避开他的伤口爬了上去。
“冉冉!不要跟他走!”凤流殇眼见姬君长生背起冉冉,踉跄着脚步朝着轻骑走去,立马出声阻止。
冉冉没有回头,她现在心里好乱,只想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场不该有她存在的战争。
“冉冉,我没有失信,他不是铁焰!”凤流殇急了,不管不顾地嚷道。
对不起,凤流殇,一切已经晚了。冉冉将脸埋进姬君长生的背后,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对的。他们都是高深莫测的男子,他们都是对整个人世充满戒备的男子,他们的心里装的是雄心抱负,他们的心里装的是万里河山,而她的心太小了,小到装不下一丁点儿的怀疑隐瞒,所以她无从选择,只能回握住那只最先握住她的手,纵然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准备义无反顾了。
姬君长生一动不要紧,早就按捺不住的银火,立刻带着轻骑冲了过去。几乎是同时,阵后的李慕松发出了进攻的响箭……
就算是身后的尸骸堆成了一座山丘也与她无关了,就算是这片草原全部侵染成血红也与她无关了,冉冉昏昏沉沉地趴在那副并不平稳的后背上,默默地,无奈地,流下了自嘲的泪水。她的出现一定破坏了谁的计划,她是这世上,这一天最愚蠢的人。
“铁焰在哪里?铁焰救回来了吗?……”冉冉反反复复的问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问谁,凡是有人进到她的营帐,她都要自言自语般的问上几遍,像着了魔一般。
夜深了她却不敢睡,只要一闭眼,脑海中除了血腥的画面就是那纯白色的面具被打落的瞬间,那双绝望的眼眸,和拥有那双眼眸的女子,虽然看不清样貌,但是那眼神却像生生刻在她脑中的一样。
“王爷想知道她的伤势。”银火的声音从头顶猛然传来,轰地一声把冉冉脑海中乱七八糟的东西都部炸个粉碎。
“胸口的伤已经得到控制,其他的都是皮外伤,除了疼起来辛苦点儿,没有性命之忧。说来也怪,这么个弱女子竟然能在乱军之中活下来,真是命大啊。”一位老者的声音在头顶碎碎念着。
“命是挺大的。”银火冷冷地应了一句。
“铁焰在哪里?铁焰救回来了吗?”冉冉毫无预兆的问话惊得银火不由一愣。
“他执行完任务自己会回来,不需要人去救。”银火瞄了一眼瞪着双瞳望天的冉冉,冷冰冰地回答道。
果然……。刷的两行清泪划过冉冉的脸颊。她太天真了,随便就相信别人。
“我也是刚知道的,白白地为他担心了那么多天,今天凤流殇射落他的面具时,我的心差点跳出来呢。”眼见冉冉泪眼迷蒙,银火莫名话多了起来。
“她没事就好。”冉冉明明在笑,可是那笑容看得人直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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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清晨的阳光再次慵懒的照在苍莽之上,不知道它会不会为眼前的惨烈动容,而那**之上的神明会不会为人间的嗜杀皱眉。草原上燃了整夜的熊熊烈火是生者最好的祈祷,而暖风里嗅得到的血腥则是生命流逝后的唯一痕迹。
上天是宽容的,即便它不忍见,也不会吝惜第二日的阳光,那黎明与朝阳,总会带给每个人无限安慰与希望,此时它正暖暖地,安静地流淌过乌图木格,照在空地上那名合十手掌,默默垂眸的女子身上。
“爹、娘,如果你们听到的话,请一定要给我指引。仇人就在身边,而现在就是下手的最好时机,我到底该怎么做?杀他报仇?可是他昨天刚在乱军之中救了女儿的性命。放下仇恨?女儿又怎么对得起爹娘的养育之恩,我该怎么做?该怎么做?”冉冉在心底默默的乞求着,只可惜回应她的只有清风。
恨,恨自己懦弱;恨,恨他的无情。得不到答案的冉冉蹒跚着脚步撑回营帐,腿上的绷带早已经血迹斑驳。心伤深处,已然觉不出身上的痛楚。为什么他要受伤?为什么他要救她?她忍下他的无理取闹,忍下他的肆意妄为,不就是想要等待这样一个机会嘛,可是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她却要退缩了。
“你,你的伤还不能随意走动。”
冉冉脚下一滞,停在营帐前面,喊她的不是别人,正是铜燃从京城带来的首席御医,也就是昨天被姬君长生安排照顾她的那名老者。
“奴婢多谢大人提醒。”冉冉回过身,微微一福身,勉强周全了礼数。
“快回帐篷休息吧,老夫先去给靖王爷换药,一会儿就过来。”老者话毕转身朝靖王的营帐走去。
“奴婢与大人同去。”冉冉话音未落,脚步已行。
“这……”老者犹豫着想要拒绝,可是眼见冉冉楚楚模样走了过来,一时间阻止的话却说不出口了。
冉冉跟在老御医的身后来到靖王帐前,不想却被守门的两名轻骑侍卫拦下:“王爷吩咐,全军上下,无论是谁,都不准进去。”
老御医闻听此言,先是一怔,然后无奈地提着药箱就要往回走。
冉冉不仅没退,反而抢过药箱,眉梢一扬,反问道:“我是你们军中的人吗?”
两名侍卫一愣,互望一眼,显然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嘟囔了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冉冉看了他们一眼,就要往里走,那名问话的士兵极为古板,上前一步拦住冉冉道:“不行!王爷吩咐了,谁也不能进去。”
冉冉点了点头,唇角一扬说道:“好,那你进去给我通报一声。”
“没得到王爷的召唤,谁也不能私自进入大帐。”侍卫朗声说道。
“很好,那你告诉我,我怎样才能进去?”冉冉一边慢慢地往前走,一边提药箱托在右掌之上。
侍卫想也没想,沉声说道:“除非我死,否组不能让任何人跨进营帐一步,你……”
嘭的一声,冉冉出其不意的上前一步举起药箱就砸在那名侍卫的后颈上,虽然力道一般,但是位置准确,只见侍卫的身子连晃都没晃就软软地瘫了下去。另一名侍卫顿时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冉冉已经抱着砸裂的药箱钻进了靖王的营帐。
淡淡的血腥味道混着药香充满了整个营帐,姬君长生没有听话的躺在床铺上休息,而是盘膝坐在矮桌后面,假装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书卷。外面的对话他听得真真切切,她来了。
“啪!”冉冉蹒跚到桌前,几乎是将药箱砸在桌面上。
姬君长生从书卷中抬起头来,迷茫地看看已经裂得不像话的药箱,又抬头看看一脸清冷的冉冉,问道:“什么?”
“没什么,给你换药。”冉冉抢过他手中的书卷,顺手扔到桌角。
“怎么是你?赵大夫呢?”
“侍卫不让进,走了。”冉冉没好气的答道。再见到姬君长生她竟然莫名的紧张起来,说话间连忙低下头将药品一样一样的摆了出来。
“哦——”姬君长生自己下的命令怎会不知。那个赵大夫十分磨叨,每次换药都扰得他耳根不清净。为了能消停的看会儿书,才下了一道谁也不许进的命令。
“你的腿能走了?”姬君长生的目光缓缓落下。
“不能走怎么能进来。”冉冉冷冷地答道。昨天是受伤带惊吓,双腿又疼又软使不上力,现在除了疼,没有别的感觉了。
这丫头一早上吃火yao了吗?姬君长生皱起眉头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褪下内衣,姬君长生肩膀上的伤口全部裸裎在眼前。清理完伤口,冉冉跪在姬君长生的左侧,左手端着调好的伤药,右手搅着黏稠的药汁一点一点地往伤口上敷
这是他欠她的。冉冉忿忿地想,手上一用力,感觉姬君长生似乎抽搐了一下,但是他只是淡淡地瞧着她却没出声。冉冉回瞪他一眼,他仍一脸无辜的淡然,再瞪,他依旧淡然。
“不换了!”冉冉突然嚷道,丢下药碗,踉踉跄跄地冲出帐篷。
姬君长生没有出声挽留,而是看着矮桌上的药箱微微发愣。
冉冉不知道走了多远,直到发现自己站在轻骑集合的校场上时,双腿已经痛到打颤了。
这里出奇安静,冉冉忍不住想起了那日点兵的场景,那些人还有多少活在世上的?那些人是否还有活在世上的?不亲身经历一场战争是不会了解它的悲壮与惨烈,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校场,冉冉心里突然一阵不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说什么也无法向前迈出一步了。
想也不想,冉冉咬破下唇,突然拔足狂奔,一路寻回去,到得帐内,刚好看到姬君长生正在艰难地为自己敷药,顿时满眼朦胧,忐忑了一路的心中竟然莫名的平静了下来。
“我来……”冉冉抽了一下鼻子,重新跪坐在了姬君长生的身侧。
凤流殇应该没有使全力,伤口虽然深,却避开了骨头,想是刺入的一瞬间有了犹豫。明明指尖轻轻划过的是他的伤口,但是冉冉却感到自己胸前的伤也跟着嘶嘶拉拉地疼了起来。
姬君长生很安静,安静得甚至有些疏远。
敷完药,冉冉扯下几尺干净的绷带,将姬君长生的左臂慢慢抬放在自己的右肩上,手指灵巧的像是蝴蝶的翅膀,一层一层地帮他裹伤。
在他的面前,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那些埋在心底的仇恨就像手中一寸一寸减少的绷带一样,从体内抽离而去。待到掌心清空的一瞬间,冉冉才发现那小心翼翼藏了五年的仇恨竟然不知何时化成一缕薄烟,在接触到空气的一霎那,瞬间袅袅,了无踪迹。
是她不够狠心?是她不够绝情?她在傲天最大的杀手楼里学了五年,时至今日,她才发现学到的竟全是保护自己的本事。是慕容云海吗?难道他真的做到了让她放弃仇恨?
冉冉一手握着绷带的一端,定格在了姬君长生的身前。她的额头几乎能感觉的到姬君长生温热的呼吸,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像是安神的药物一样,渐渐地平息了她的思绪。
一只手突然出现在模糊的眼前,没有预兆的帮她擦拭掉眼角的泪痕,她抬起泪眼,看到的是他深如海水的眸子,以及那稍纵即逝的心疼。
明明咫尺一样的距离,却好似天涯一样的遥远。
心底涌上一阵酸涩,冉冉垂下眼眸,飞快的系好绷带,胡乱地收拾起药箱,揉了揉酸疼的膝盖低声说道:“我回去了。”
“好。”冷冷的一个字瞬间在两人之间垒起了一座冰墙。
眼泪顿时止住,冉冉唇角抽动,清瘦的身体蹒跚着执着的脚步,奔着那离开窒息的边缘,一步一步移去……
她宁愿做一个生性薄凉的女人也不愿意做那扑火的飞蛾,她不想去守候那份难以得到的情感。决绝如他,冷傲如他,他是天,永远不会改变。然而卑微如她,懦弱如她,她看不见他的深谋远虑,她看不见他的苦心诣指,所以只能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对他敬而远之,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彷徨。
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即使她是因为复仇才愿意留在他身边的,即使她时不时的任性真的让他很头疼,即使她的倔强不断降低了他愤怒的底线,他也从来也没想过要把她从身边推开。可是这次她却亲手将利箭插进了他的心坎上,将他仅存的一点善良,他对人性最后的一点期望彻底地,一片一片地,凌迟干净。直到这一刻,他才绝望的意识到,原来他已经这样深深的爱上了她。
他爱的那么深那么沉,连他自己都被蒙蔽了。他眼睁睁地望着那抹娇柔的身影拖着沉重的步子,一点一点消失在军帐的门口。他想要开口说什么,然而却在胸膛里渐渐汇聚成一片破碎的声音:“多想问你一句,你可爱过本王吗?可在乎过本王吗?那些逝去的日子,难道全都是虚与委蛇?你冒死为我挡下的一箭,难道也只是一个局吗?”
冉冉的眼里一片模糊,贝齿深深的嵌在唇上,血色从嘴角流下,那唇瓣几乎巳经被咬的鲜血淋漓,然而她好似没感觉到一般。
清风拂面,顺带了几片枯叶落在她的脚旁,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入秋了。
刚才还死寂的校场突然传来几声嘈杂,冉冉心中一动,不自主的拖起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轻点儿,都轻点儿,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全都给我机灵点儿,麻利点儿……”说话的是铜燃,此刻他正指挥着十几名轻骑往五架木板车上搬运东西,那东西装在黑色的铁箱里,看样子好像很重,而轻骑军的神色更是凝重,好像一个不小心真会惹下大祸一样。
冉冉好奇,走得更近了一些,当嗅到空气里诡异的气味儿时,冉冉再也不敢往前走了。
是硫磺?!冉冉杵在原地看着铜燃寻声望过来的目光,一时间进退两难。
“你来这儿做什么?”铜燃沉声质问道,眼神十分不友好。
冉冉抹了一下嘴角,冷冷的开口说道:“我走错路了,你们继续。”
“等一下!”铜燃喊住冉冉的同时,身形一跃稳稳落在了冉冉的对面。
“有事?”冉冉眉梢一挑,冷声问道。
铜燃刷地一声展开手中折扇,一边轻轻地摇在手里,一边缓缓说道:“既然看到了也不怕你知道,这些东西是火yao,今晚天黑之前就要运到墨云海山脉的脚下。”
“他真的要炸掉雪宝顶?”冉冉瞪起眼睛,望着那些阴森神秘的铁箱。那数量绝对能炸平一座山顶。
“王爷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天下苍生,如果有人打算背后使坏的话,我想她迟早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严重的代价。”话音刚落,铜燃的眸光猛然一凛,看得冉冉心中一跳。
他的前半句话,冉冉完全明白,可是后面说的是什么,冉冉却一点儿也听不懂了。
“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吗?”冉冉轻皱眉心,问向突然凌厉起来的铜燃。
“是与不是你自己最清楚。给我离王爷远一点。”撂下一句警告,铜燃合上折扇,转身回到了搬运队伍旁。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没弄清楚状况就搅进了战局吗?可是她搅乱的明明是凤流殇的铁骑军啊。是因为她连累姬君长生受伤了吗?是那个男人自愿冲过来,与她何干呀。
为什么要冤枉人?!冉冉气得想去咬唇,不想却咬到了一股腥咸和一阵让人痉挛的疼痛。
炸雪宝顶是吗?炸去吧,最后都炸死在那儿!冉冉忿忿地想着。
呃?炸雪宝顶?冉冉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迅速的变了几变,然后提起衣裙,也顾不得腿伤,朝着军医所在的营帐奔了去。
来不及了,冉冉再快点儿,再快点。赵大人一定知道大长老在哪儿!也只有大长老才能拦住姬君长生的疯狂之举。
“嘶——”冉冉几乎是借着冲力,被门帘甩进了大长老休息的营帐,一双小手还紧紧的拖在帘子上,硬是把门帘从中间扒出来一条巴掌宽的裂缝。
“慌什么?”苍老的声音悠远的响起,藤椅中的老人一动未动,甚至连闭合的眼皮都没舍得跳一下。
“姬君长生,姬君长生要去炸,炸雪宝顶……”冉冉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顺着帘子瘫坐在门口,直觉得眼前一片金星乱舞。
刷——,大长老豁然打开双眸,用他那双仿佛早就洞穿世事的眼眸定定的看着头顶,喃喃自语道:“该来的总归是躲不掉了。”
“不能让他去,有没有办法阻止他……”冉冉挣扎着站起身来,靠在帐篷上望着大长老的方向,脚底下却再也没有力气迈出半步了。
“阻止了靖王又怎样?向北还有一个凤流殇呢,他又能放过这里吗?”大长老眼底的凄凉都是猩红之色。
“他,他不会的。”冉冉说得很犹豫,经历了这么多,她再也不敢轻易相信谁了,甚至对自己心里的感觉都开始有了怀疑。
“如若老朽没记错的话,上次姑娘好像说过要置身事外的,怎么没几日就回心转意了呢?”老人褶皱的唇角好像微微抽动了一下。
“因为我无意中进入了那座空山。”冉冉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
“你全看到了?!”老人始终没有动的眼睛突然眨了两下,就像一只歇在枯枝上的虎斑蝶猛然煽动起翅膀。
“是,不仅我,还有凤流殇。”这个名字不是已经与她没有关系了吗?为何这样念起来还会隐隐心痛。
“毁了它!把整座山都炸平!”老人顿时癫狂的挥舞起双臂,那枯瘦的十指在空气中支棱着,像要抓住什么一般,却始终握不到一起。
老人异常的举动立刻惊得冉冉将后背紧紧地贴在帐篷上,眼看着大长老无力的垂下手臂后,才微蹙眉心,小声的叫道:“那是一座山啊!怎么炸?要多少炸药?那些原矿是毁不尽的,它们嵌在岩石里,就算山毁了,那些石头也不可能变成粉末。”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的,世上万物都是相生相克的,那些东西一定能彻底毁掉,一定能……”老人低声的喃喃着,情绪也渐渐镇定了下来。
“火药马上就要运走了,如果再想不出办法来……,有没有什么办法先拦住姬君长生?大长老,你可以拦住他吗?你帮过他一次,他应该很信任你……”
“你太看得起老朽了,我与靖王是互惠合作,我帮他推算飓风来袭的时间,而他要帮我杀掉克布烨亥这个逆徒。宝顶的秘密无论落在凤流殇的手里,还是靖王的手里都是天意,就像草原的飓风一样,谁知道它要帮向哪头?上次只是靖王得了点儿先机,更多的是他自己的运气。”大长老说完话再次合上眼睛,表情已然不似冉冉刚进来时看到的那般闲适。
“你也要置身事外了吗?墨云海的毒瘴里还有乌图木格的百姓啊,他们怎么办?你不会也预备不管了吧?你可是墨云海的大长老,赤臻抛弃了他们,现在连你也要放弃他们了吗?”冉冉不知道哪里来的正义感,最近就是看不爽那些冷血冷情的人。
可是说了半天,大长老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冉冉急得直跺脚,一甩门帘出了营帐,望着远处那座貌似平静的墨云海山脉,心里竟像翻了五味瓶一样的不是滋味儿。
这里的事与她无光,什么雪族后裔,她不说谁会知道,就让那个雪宝顶见鬼去吧,就让那些跟她无关的百姓都见鬼去吧!冉冉忿忿地看着山顶耀眼的银白,眼中的美丽随着她起伏的胸口开始扭曲……
就像游街的死刑犯一般,冉冉深垂着脑袋,一步一步地拖着沉重的脚步,漫无目的地穿梭在营帐之间。
由远及近的一阵车轮声迎面传来,车子还未到近前,那辘辘之声却已经碾过了冉冉的身体。
强迫自己不去看,冉冉把头垂得更低的,闪身站到一侧,让出道路。可是眼睛却还是不经意的瞄到了车板上的东西,除了铁箱,还有大量的绳索、食物和水囊。
他真的下定决心要去做了。冉冉扭过头望着那渐渐走远的马车,紧紧的抿起双唇。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帐中的,垂下门帘的一霎那冉冉只感到身心疲惫,摇摇晃晃地扑倒在床铺上,再也不想睁开眼睛了。
就这样一直脱力般的趴到了晚上,中间好似有人来过,但是只挑起门帘瞧了瞧就走了。想想应该是赵大人吧。
营帐里已经黑得看不清东西了,漆黑之中突然响起了一阵饥肠辘辘的声音。
从昨晚到现在好像还没吃过东西,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什么时候开始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冉冉凄然一笑,撑坐起身体。
燃了蜡烛,刚要起身,突然门外传来了侍卫不耐烦的声音。
“送饭!”
嗯?冉冉先是愣了一下,只怕是早就过了饭时吧,怎么侍卫还来送饭,还这么巧,就好像一直等在外面,守着烛光亮起一样。
“进来吧。”冉冉应了一声,重新做回毡毯。
门帘一动,一个轻骑侍卫拎着食盒进了帐中,二话没说,放下食盒转身就退了出去。
冉冉看得直迷糊,以往那些侍卫对她虽然算不上恭敬,但是还算客气,今儿这态度怎么好像对待囚犯一样,就差把饭菜扔给她了。
想不通就不要想了。冉冉掀开食盒,只见最上面一层装着一盘包子,凑上去一瞧竟还冒淡淡的热气,下面一层是碗清粥。本来冉冉心情很低落,没有什么食欲,只是寻思对付吃点干粮就好,没想到食盒里的东西会如此诱人,那扑鼻的香气顿时就勾起了冉冉的食欲。
夹起一只包子送到嘴边,冉冉不禁吞了一下口水,刚要张口去咬。突然一声地动山摇的响声远远传来,筷子间的香包立刻滚落在地。还不待冉冉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又一个巨大的声音从远处轰了过来,引得帐篷之外一阵骚乱。
那声音是从墨云海山脉的方向传来的,是爆炸声,是火药,铜燃绝不会这么快就到了雪宝顶,一定是路上出事了!
冉冉杵在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突然背后传来一阵切割布料的声音,紧接着嘶啦一声帐篷竟然被人扯破了一个大洞。
“谁?来人啊!有刺客!”有了上次的经验,冉冉可不敢老老实实等着被人擒住了,连忙高声叫道。只可惜外面的侍卫已经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远处的爆炸声上了,根本没人注意到冉冉这里出了状况。
丫的,又是有预谋的?!冉冉心中一凉,那人已经撑裂漏洞钻进了帐篷,只是他没有过来抓冉冉,而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冉冉的眼里的变化,从一丝讶然到无限震惊。
铁焰?这不是在做梦吧,冉冉偷偷地掐了一把自己,很痛,不是做梦,真的是铁焰。
“铁焰,你是怎么回来的?”冉冉的声音中洋溢着无比的惊喜。虽然烛光昏暗,但是那副纯白面具下的眼神太熟悉了,也只有她们独处的时候,那双眼睛才会流露出如此淡淡的宠溺。
“冉冉,快跟我走。”太好了,声音也是铁焰的。可是在听到这样的请求时,为何自己的心却想要排斥。
“去哪儿?为什么要走?”冉冉莫名的冷静下来,连说话的声音都清冷起来。
铁焰咬了咬下唇,眼中划过一抹迟疑:“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也许先送你回京,或者送你去天书崖,反正这里不能再待了。”
冉冉凄然一笑,眼中热泪盈盈,喃喃说道:“铁姐姐,我十二岁的时候失去了双亲,哥哥被发配到边疆为奴,至今下落不明,五年了,虽然有师傅一直照顾我,但是毕竟男女有别不能朝夕相处,女儿家的心事更是不好说与他听。也许孤单惯了,难免有些小性子,师傅怜我宠我,所以从来不忍心管教,甚至连句重话都不曾说过。自从遇见了姐姐,我才知道有人在旁边管着你,唠叨你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是在我心里你已经与师傅一样了,是我这一生最重要,最珍惜的人。”
“冉冉,对不起。我有我的职责,有我的不得已,利用你接近凤流殇的铁骑是我不对,是我想帮王爷分忧,却不小心伤害了你的感情,但是这次你一定要相信我,跟我走。”铁焰上前两步想要拉住冉冉,但是眼见冉冉不情愿的往后退了一步,伸出一半的手愣是停在空气里恍然不知如何收回是好。
“你不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我是不会跟你走的。”冉冉眼中一片决绝。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铁焰压着嗓子小声喊道。
冉冉眉头紧锁,想了想,沉声说道:“到底是什么事?为什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而我这个当事人却被埋在鼓里?”
“轰——轰——”不待铁焰回答,帐外又传来两声雷鸣般的巨响,脚下的大地好像都为之颤了两颤。
冉冉先是一愣,瞧到铁焰眼中的淡漠时,又是一怔,然后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火药爆炸。”铁焰肯定的答道。
“你早就知道?”冉冉挑眉问道。
铁焰眼中闪过一丝踌躇,最后还是开口说道:“是,这都是王爷事先安排好的。”
闻听此言,冉冉整个人如遭雷击,千百个心绪袭上心头,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一时间,心头苦涩,内心之中更是百转千回,连那颤抖的声音好像也不是从自己的唇齿间发出来的一般:“他不是要铜燃去炸雪宝顶吗?”
“表面上是这样,其实是埋伏在李慕松今晚偷袭的路上,炸掉他的奇袭队伍。”铁焰的声音清淡如水。是的,这一切都在靖王的掌控之中,而那个唯一会让他失控的人也在他的股掌之间。
冉冉眼眶微微一酸,唇角自嘲式的一弯,潸然道:“他怀疑军中有内奸?”
铁焰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可是眼中一时的慌乱却看进了冉冉的心中。
“他在怀疑我?今天在校场,铜燃是故意试探我的,对不对?你利用我潜入凤流殇的铁骑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寻找我与凤流殇之间勾结的证据?”冉冉突然悲声说道。眼睛渐渐变得模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越来越脆弱。向来缘浅,奈何情深。
“不是!”看着冉冉眼中沉重的悲痛,铁焰飞快的摇头否定。
“那是什么?”冉冉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微红的眼中尽是咄咄逼人的气势。
铁焰想也没想,连忙说道:“帮王爷找一样东西。”
“姬君长生要至尧的护国玉玺做什么?”问完这句话,冉冉竟然忍不住轻笑了两声,眼中噙着的泪水就在凄凉地笑声之中颓然滑落。
“你怎么知道的?”铁焰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光盯着冉冉,那个心中可爱美好的身影竟这样疏远了几分。
冉冉的嘴角斜斜牵起,双眼深深的望着铁焰,淡漠地说道:“我怎么知道的,是呀,我怎么知道的,我嫁进王府的那一晚就见过凤流殇了,我嫁进王府的前两天就见过那枚玉玺了。”
“你……”铁焰张着嘴想说话,但是张了几次却一句质问的话语也说不出来。
“如果姬君长生知道这些我是不是都能死上几百次了。”冉冉轻声地问向铁焰,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铁焰这些,为什么在被她利用了一次之后还想选择相信她。
铁焰无奈的叹了口气,声音虽低,但是字字平静的说道“是,你既然知道,就快跟我走吧,如果被人发现我回来了,你就没有机会再离开了。”
“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但是我太懦弱了,机会就在眼前可我却下不去手,我真恨这样的自己,我真恨不得掐死这样的自己,铁焰,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冉冉清冷一笑,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沧桑。
“咚咚——”熟悉的集合鼓点在校场方向遥遥响起,战马嘶鸣,铠甲铮铮,只安宁了一天的草原再次掀起了汹涌的波涛。一阵战衣摩挲的声音在帐外由远及近的传来。
有人来了,冉冉看着铁焰,双唇微动做了个让她快走的口型。
没想到铁焰却将目光转向那被晚风吹得隐隐晃动的门帘,一动不动的站在对面,丝毫没有离开的意图。
刷地一声,门帘被人甩翻到一旁,一身战袍的姬君长生当先迈进了冉冉的营帐,身后跟着一身甲胄的银火。
在看到明黄色衣角的一瞬,铁焰立刻单膝跪地,抱拳施礼。
“嗯?你回来了。”姬君长生看到铁焰时明显愣怔了一下,随后又瞄到对面帐篷上那条一人高的裂缝,眉头一皱,眼光登时又阴沉了几分。
冉冉眼瞧着姬君长生眼中隐隐起了怒意,连忙出声打岔道:“出什么事了吗?”
“与你无关,不要多问。”姬君长生冷冷地答道。嘴上如此回答,但是他心里非常清楚,这般心急火燎的赶过来就是为了看看有没有人敢趁虚而入再在他的地盘掳走这个女人。现在看到冉冉完好的站在对面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
好冷啊!听了姬君长生的回答,冉冉的心里不禁一凉,以前与他说话的时候往往不到三句就要吵起来,现在简直是冷得吓人,连多说一句的想法都没有了。
“银火,你留下。”姬君长生沉声吩咐道,然后对着铁焰使了个眼色,连瞧都没瞧冉冉,转身出了营帐。
“是!”银火对着靖王的背影极不情愿地应了一声,然后撇着嘴瞅了瞅冉冉,银色面具后面的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
铁焰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冉冉一眼,似乎还叹了一口气,就追着靖王的脚步也出了帐篷。
“哎呀,祸水啊,祸水啊……”眼见帐中只剩下他与冉冉二人,银火终于按捺不住的连连抱怨起来。
“你在说谁?说清楚点儿!”冉冉冷声质问道。
“这里就两个人,你说我在说谁?害王爷受伤还能活到现在的你算是第一个了,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你不是祸水是什么?”银火嘲讽的笑道
冉冉杏目圆瞪,反问道:“是他自己冲过来的,与我何干?”
银火是靖王身边的近身侍卫,是轻骑军的副将先锋,竟然这般被一个丫头质问,不由得脸面一热,眼光一厉,顿时蛮不讲理起来:“那么多轻骑将士都受伤了,我怎么没见王爷冲上去救哪一个?”
冉冉也不示弱,突然上前一步,微仰着头,双眼直视着银火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那是他的事,你有能耐去问你家主子啊?”
“死丫头!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牙尖嘴利到什么时候!”银火握紧拳头,气极败坏对着冉冉狠狠地比划了一下。
“你想吵架?本姑娘随时奉陪。”冉冉仰着小脸,忿忿地嚷道。这一天受的那些个委屈全发泄在银火身上了。
“你……好好,我不跟女人一般见识,哼!”银火憋着一肚子气,转过身看着门帘,不再说话。
“明明就是你无理取闹!”冉冉气呼呼地坐到了矮桌前,看着桌上已经微凉的饭食,顿时失了胃口。她在跟银火赌气,也在跟自己赌气,再次回来好像一切都变得别扭了,而最别扭的就是她的心,失去了立场,失去了执拗,就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小鹿在突然陌生的森林里横冲直撞,处处碰壁。
营帐里的气氛顿时压抑起来,两个人谁也不服软,背对着背就这样耗着,直到外面传来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然后随着几声悠长的嘶鸣,马蹄声渐次停了下来。
铜燃回来了?冉冉忍不住站起身想去撩起门帘瞅个究竟,不想一转身却看到银火高大的背影挡在跟前,于是一咬牙一跺脚又坐了回去。
这里人的死活都与她无关,姬君长生的阴谋,凤流殇的盘算,还是那个什么右相李慕松的诡计,统统都不要再招惹她了。她现在就想快点儿回到京城,然后逃回四方楼,逃回到慕容云海的身边,老老实实的做它一辈子小杀手、小诱饵,以后再也不要看见姬君长生了,最好是他的名字彻底从耳边消失。
“嗯?怎么有人受伤了?”银火将门帘挑了个小缝儿,刚好看见赵大人拎着药箱带着几名随军的大夫风风火火地往校场方向跑。
“去探探,出什么事了?”银火压低声音对一名守在门口的侍卫吩咐道。
放下门帘,一回头,银火的双眼刚好对上冉冉疑惑的眸子,于是眼皮朝上一翻,晃着脑袋又转向了门口。
看着银火欠扁的模样,冉冉紧紧的攥起了拳头,几乎要将葱管似的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了。
不大一会儿,前去打探的侍卫回来了,脚跟还没站稳就被银火强行拉进门帘。
“快说!”银火迫不及待地小声询问道。
侍卫一边微喘着,一边低声答道:“禀银主儿,至尧的右相被铜主儿给抓回来了。”
“李慕松?”银火眨眨眼,不可置信的反问道。
“回银主儿,正是李慕松,炸得都成血人儿了,不过没死。”
“嘿,去瞧瞧他至尧右相长什么样。”银火突然兴奋起来,这个李慕松他久有耳闻,但未见过真人儿,好像整个轻骑军中也只有铁焰瞧过他的面目,可是偏偏铁焰又不会说话,没法描述,这下可好了,抓住正主儿,太该去开开眼了,至尧国的第四人啊,与凤流殇中间只差一个左相。
门帘掀起刚迈出一只脚,银火突然站住了,他差点忘了,营帐里还有个王爷交给他的任务。
“你跟我一起去瞧瞧!”银火回过头,沉声说道。
刚才听说抓到了李慕松,冉冉早就有点儿坐不住了,闻听银火要去看,她立刻二话没说,站起身就走了过来。
没想到冉冉竟然没有闹别扭,而是干脆利落地走到了眼前,银火不由得吃了一惊,脚步生生地顿在原地,瞧着冉冉直发愣。
冉冉白了一眼杵在门口的银火,眉心一皱,不耐烦地说道:“走啊!”
“哦——”银火先是回过一半神,然后机械性的迈开步子朝校场走去,刚绕过两处营帐,已经能瞧见校场上的点将台了,他却突然慢下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冉冉停下脚步,疑惑道。
“事有古怪……”银火一边小声嘟囔,一边解下腰间长鞭,双目警惕地扫过周边的每一个角落…
银火紧张的模样不像虚张声势,冉冉静下心来,眼光缓缓地游走,耳朵警觉地聆听着周围的异常。
突然,一队巡逻的轻骑从一座营帐后转了出来,步伐整齐得从眼前经过,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冉冉已经悄悄地看出了几分蹊跷。
于是,冉冉未动,而银火已经抢在她身前甩出一鞭,直扑向最后一名轻骑侍卫的面门。
躲闪,回击,再攻,几个来回下来,银火已经纠缠进了侍卫的包围圈。瞧着那貌似拼命的景象,冉冉唇角轻轻一动,扯出了一抹鄙夷的苦笑。
她真应该感激姬君长生,是他,教会了自己不要轻易相信别人;是他,教会了自己即使是亲眼看到的事情也不一定是真的;是他,教会了自己如果淡定;还是他,教会了自己如何薄情。
果然不出所料,双拳难敌众手,银火故意漏了破绽,鞭下溜走了一名侍卫。
冉冉依然未动,眼睁睁地看着那名侍卫举着兵刃就朝自己劈来,眸光一寸寸冷了下去,心里也一点点凉了几个透。兵刃在冉冉额前猛然收住,刀锋夹带的风势仅撩起了冉冉的一缕留海。几根断发眨眼间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本来还激烈的争斗,就这样在冉冉的冷眼旁观下,渐渐消弭了声势。
轻骑侍卫的眼中全都是清一色的尴尬与无奈,像是犯错的孩子一样,垂下手中的兵刃,老老实实的在银火身前列成一排。
“真是没用!都该干嘛干嘛去!”银火咬着牙,恨恨地低声骂道。
侍卫们脸颊微红,低着头,提着兵刃,整齐划一地对着银火施了一礼,然后脚底抹油,一路用跑的,奔回了休憩的营帐。
“呵,这也是你主子的主意?”冉冉呵呵一笑,却是满心凄凉。
“不是!我自己想的。”银火一边说,一边弯腰拾起侍卫丢在地上的灯笼,然后故意低着头使衣袖擦着灯罩上的灰尘,却不敢直视冉冉的眼睛。
“你想试探什么?”冉冉扳着脸冷声问道。
“试探你会不会功夫,功夫有多高明,在你对王爷不利的时候,我能在几招之内制服你。”银火快人快语,也不隐瞒。
“你就对你的主子这么没信心?”冉冉眼露不屑,轻笑道。
“哼,我只是担心王爷到时候会心软。”银火冷哼一声,没好气儿的说道。
他跟在靖王身边五年有余,从皇子跟到王爷,从冷漠跟到无情,看着靖王逐渐强大,看整个傲天在靖王的努力下逐渐强大,他的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姬君长生在他的心里更是已经神化了。可是这个女子的出现竟然扰乱他主人的判断,让一向沉稳的靖王一次一次的不冷静,看得银火胆战心惊,偏偏这个女子接近主人又是有目的的,他就更不敢掉以轻心,早想找个机会试探,可是铁焰跟得太紧了,虽然安排好了一切却苦于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这次机会虽然有了,但是冉冉的反应却让他失望极了。
听银火如此解释,冉冉心中顿时不是滋味儿,可是面子上仍然保持一副不屑,故意失笑道:“他会心软,你太高估你家主子了。”
银火微微一愣,还想争辩,不料冉冉已经轻移起莲步朝着校场的方向走去了。
“轻点儿,被王爷发现我们都得倒霉。”银火几步追了上去,抢在冉冉身前,食指在唇前一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知道。”冉冉点点头,低声说道。她也就是好奇过去看看,没想给银火惹麻烦。
越靠近脚步越轻,越靠近校场上的声音越清晰。
“李慕松,好一个李慕松啊!”姬君长生的声音如铜钟一样,朗朗传来。
“姬君长生,既然被你抓住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冷傲的声音凛凛的在夜空中盘桓。
真的是他?!望着不远处火光通明的校场,听着那大义凛然毫无畏惧的话语,冉冉悄悄地放慢了脚步。
“苏慎言,你掩饰的真好啊,不仅逃脱了本王的追杀,还一步登天做了至尧的右相……”
直觉脑中一片电闪雷鸣,冉冉仿佛被巨雷打中,愣愣的站在原地。
“哈哈哈……”苏慎言突然狂肆的笑了起来,“姬君长生,你快点杀了我吧,否则我活着一天,就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一日的。”
姬君长生眼中一沉,冷声质问道:“这五年至尧频频来犯我傲天的边境,难不成都是你怂恿的?”
“那些都是热身,在取得女皇信任之前,我是不会轻易暴露身份的。”苏慎言嗤笑一声,不屑地说道。
“量你也没有多大本事。”姬君长生冷冷一笑,眼光却犀利地扫在脚下男子的脸上。至尧的左右相都是辅佐女皇的文官,而苏慎言竟然能说服女皇带兵上战场,想必他与女皇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我的确轻视了你,小看了你身边的人对你的忠心,否则去年冬天就已经大仇得报了……”
仇?这一个字就像带着寒芒的刀锋一样,狠狠地刺进了冉冉的胸口。她身形一晃,朝着坐在点将台下的男子再次拖起了脚步。
“你要做什么?”银火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冉冉的臂弯。当他听到苏慎言三个字的时候,脑中顿时一片混乱不堪。五年前截杀失败后,这个人就消失了,难怪全傲天都翻个遍也找不到他的下落,原来是隐姓埋名彻底投靠了至尧。
冉冉被银火拉住,无法前行,于是回过头,一字一顿地像是询问,又像是肯定地说道:“他,是我哥哥?!”
“原来是你!将本王的三千轻骑引入了墨云海山脉?!好啊,本王还想押你回京再审,既然你如此罪孽滔天,本王就在明日阵前,在至尧铁骑的面前杀了你,搓搓他凤流殇的锐气,这就是与本王做对的下场!”姬君长生声音一落,周围的轻骑立刻应声呼喝起来。
“杀!杀!杀!……”
巨大嘈杂的声音像是滚滚惊雷般在耳畔响起,冉冉心中又惊又急,身体一挣,手臂一抖,摆脱银火的束缚,奔着那火光的最深处跑了过去。
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了,而他又要再次夺去,在她的眼前再次残忍的夺去。命运再次与她开了个玩笑,在她狠狠放下仇恨的时候,却又抛给了她另一份沉重与心痛。
完了!掌心一空,银火暗叫一声不好,想也没想,架起轻功就朝那抹踉跄的身影追了出去。一步腾空还未落下,银火就抢先赶到了冉冉的身前,本想回头拦截,不想走到一半的冉冉猛然顿住身形,然后倒退两步,一转身又朝着来路折返而回。
咦?怎么又回去了?这一变化弄的银火措手不及,登时皱着眉头又往回追去。
“往哪儿跑?”银火低啸一声,从后面逮住了冉冉的手腕,使力一带将冉冉的身体牢牢地扣在了自己的身前,另一只手钳住冉冉的脖颈,想用力却又留了些分寸。
“放开我!”冉冉挣扎了一下,无奈手臂被银火紧紧的扣在后背上,腿窝又被他的膝盖抵着,根本无法脱身。
“你想干什么?”银火在冉冉的耳边恶狠狠地咬着牙。
“我不能看着他死,我要想办法救他……”
一听到李慕松就是自己失去音信的哥哥,冉冉顿时乱了方寸,好在跑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觉醒。她这样过去不仅救不了亲人,还会将自己一同陷入绝境。哪怕只有一晚的机会,她也要铤而走险试一次。
听着冉冉坚定的话语,银火突然噗嗤一下笑出声:“你?连我一个人你都打不过,还救他?两千轻骑在校场盯着呢,你怎么救?”
“不用你管,放开我!”冉冉哑着嗓子说道。如果要去闯,要去打,她刚才就不会忽然停下脚步了,虽然现在想到的办法实施起来相当困难,但是除了这个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威胁姬君长生换取哥哥的性命。
“只要是对王爷不利的,哪怕是想法也不行。”银火钳在冉冉脖颈间的手微微一抬,推着冉冉的身体就往营帐的方向走去。
“都精神点儿,今晚可看好了,如果有人从这处营帐出去,一律杀无赦!”银火气势汹汹地又加派了一倍轻骑守在冉冉营帐的周围,而他则大大方方地坐在了矮桌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冉冉,就好像这个女人会随时蒸发一样。
冉冉站在地中间,气得浑身发抖,回瞪着银火的死鱼眼,泪水霎时间不争气的淌了出来。
“留点儿眼泪明天哭吧。”最见不得女人梨花带雨的模样了,银火撇撇了嘴,没好气的说道。
“你……”冉冉恨得直咬牙,两把擦掉脸颊上的泪痕。双眸带着冰寒直剜向了银火的身上,好像要用眼神活生生的把他凌迟了一般。
银火吞了一下口水,忙不迭的避开了冉冉犀利的目光。
这样耗下去只会浪费时间。冉冉压下心里的悲痛,脑子里飞快的转着各种脱身的想法,权衡着各种手顿的利弊,最后决定……
“呜——”冉冉痛苦的呻吟一声,然后捂着胸口缓缓弯下腰。
“你怎么了?”银火第一时间从桌子上蹦了下来,刚要上前,眼珠一转冷冷说道:“这方法太老套了吧。引我过去?你想干嘛?”
冉冉没说话,而是更痛苦的蹲下身子,撑在地上的左臂不受控制似的不停颤抖。
“真的?”银火飞快的眨了两下眼睛,心里有些犹豫了。
直到鲜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时,银火终于靠不下去了,对着门口大声喊道:“来人哪!快去传赵大人过来!”
随着帐外一声应答,冉冉的身子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唇角的血痕就像蝶翼上的花纹一样蜿蜒出了一条最诡异的痕迹。
“真的晕了?”银火躬着身子不可置信的看着面色苍白的冉冉,脚下却不经意的仍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虽然银火的性子随意些,但是待在靖王身边这么久了,早就养成了随时保持警觉的好习惯。
很庆幸,银火相信了。没有枉费冉冉自伤经脉,乱息呕血;更庆幸的是,不仅赵大人来了,铁焰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怎么样?”一直站在赵大人身侧的银火,看着把了半天脉依然没有说话的老御医,突然神经兮兮地问道。
“好像受了内伤。怎么会受内伤呢?不可能啊……”赵大人眉头深锁,嘟囔道。
银火微微一怔,忽然感觉两道寒芒在脸上游走,一扭头刚好对上铁焰一双质问的冷眼。
“我没有动她!”银火立马摇头申辩道。他刚刚只是使了一下擒拿手而已,他发誓没有用内力。
铁焰好似不太相信,继续用更阴冷的目光盯向银火。
“绝对是她自己弄成这样的,这个丫头不简单,乱军之中都能活命,弄得自己吐点儿血绝对也有可能的。”银火语无伦次的解释丝毫没有升温的作用,现在铁焰连从鼻子里呼出的空气都是凉的了。
“你不相信我?”银火瞪着崩溃的眼神,弱弱地问道。
铁焰伸手一指冉冉的脖颈,一切不言而喻。
真是跳进泯水河也洗不清了,银火瞧着那雪白肌肤上通红的爪子印,突然间有种作茧自缚的感觉。
该有的都有了,冉冉心念一动,长吸了一口气,皱着小眉头,假装了一阵小痛苦。
“内伤不重,长期服药好好调养就行了,老夫这去安排人煎药。校场那边还有一个棘手的人,虽然明天就要处死了,但是也不能眼瞅着不治,如果这边有事尽管吩咐侍卫去校场喊老夫即可。”赵大人一边唠叨着,一边收拾好药箱起身退出了营帐。
“她要跑去救她哥哥,我才出手将她控制住的。我一点儿内力都没用,你若不信我也没办法。那伤是擒住她的时候无意弄的,我,我到王爷那里领罪去!”面对铁焰的质疑,银火心里一阵难过,真的一赌气转身走出了营帐。
大功告成。冉冉轻轻的睁开双眸,望着铁焰略带感伤的眼神,胸中泛起了无限的酸楚。
“一定要这么做吗?”铁焰轻声问道。
“嗯。”锁在眼底的泪水突然泄出了眼眶,像是潺潺的珠子在洁白的脸颊上肆意的滚落,冉冉忙不迭地点着头,拼着命地点着头。
“从来没有人成功过,即使成功了,也没有活下来的。”铁焰轻轻的劝着,劝得自己的心都跟着疼起来了。
“我愿一命抵一命。”冉冉绝然道。
“东西他随身带着,能不能找到就看你的命了。”铁焰轻轻的叹息。眼前的少女还是那个莽撞冲动的女子吗?为何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而她的眼里却是一片冷静,一片坚定,就像是突然长大了的孩子一般。
“铁姐姐,谢谢你……”冉冉凄然一笑,合上了噙泪的双眼。
来不及细密的筹划,更没有时间去做好一切铺垫,只能选择最极端的方法,只能选择再相信一次他的心,只能一半靠自己,一半凭上天,剩下的就是等待和一切结束时的残忍。
银火走了半盏茶的功夫而已,但是对于冉冉却像是过了一年那么长。
门帘再次掀开,浓浓的药香却压不住他身上的熟悉。
“还没醒?”姬君长生瞧着床铺上脸色惨白的冉冉,挑眉问向守在旁边的铁焰。
这个时候她还能怎么做?铁焰无力的点点头,然后退到靖王的身后接过银火手中的食盒。
看着冉冉紧闭双眼,痛苦的揪着眉心,姬君长生眼底一酸,沉声命令道:“都先退下吧。”
“王爷,她……”
“退下!”右手一挥,姬君长生冷声打断了银火的疑虑。
“是!”银火不敢再说跟着铁焰一前一后,躬身退出了营帐。然后有默契的一左一右守在门口,警惕着里面的动静。
姬君长生一撩长衫坐在了冉冉的床铺旁边,冷眼扫着冉冉微动的睫毛,缓缓说道:“去年冬天,本王带领三千轻骑到乌图木格平乱,仅用了三日就抓住了挑起暴动的头目,本来决定第二日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可巧当晚有狂徒不知死活前来刺杀本王,他与铁焰过了几招转身就逃,铁焰唯恐此人再次偷袭不防,所以一路穷追,彻夜未归。第二日本王下令银火带领五百轻骑沿路搜索铁焰留下的徽记,却误入了敌人的包围圈,那时才知道行刺之人竟是至尧右相李慕松,也就是你的哥哥苏慎言。”
随着最后三个字的余音,冉冉慢慢的张开了眼瞳,眼球轻轻一转,姬君长生的整张脸庞全部收入了眼中。
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冉冉的心隐隐不安起来。
看着冉冉眼底投过来的质疑,姬君长生眼神冰冷,看不出半点温度,继续说道:“五百轻骑与李慕松手下带领的一千至尧死士拼死相搏,待本王援军抵达的时候只剩下不到二百人了,哼,不过他们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一千死士无一生还。可是,当本王与银火带着轻骑回到乌图木格的时候,却得到了铁焰受人误导,带着一千人马冲上了墨云海山脉的消息。”
“然后呢?”冉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带领他们进入墨云海山脉的人根本就是个疯狂的骗子。结果就是误入毒瘴,去了一千回来九十,而且人人重伤。”姬君长生唇角一动,牵出一抹痛惜的苦涩。
片刻沉默之后,姬君长生低沉地声音再次缓缓响起。带着一丝破碎的苍凉:“这还没有结束,被救回来的九十个人一苏醒,就像疯了一般的见人就杀,本王带去了三千铁骑□□,回到傲天的时候只剩下了三百人……”
冉冉惊诧地张着双瞳,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数十个浑身是血的男子,拼着最后一口气也不肯停止手下的杀戮。她双手紧紧的握成拳头,指甲都几乎插进肉里,她不敢去看姬君长生的脸,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的喘上一口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幸好铁焰受过专门训练,意识到身体异常的时候及时告诉了秦烈,否则以他的本事,只怕本王连一个轻骑都带不回来。”姬君长生的唇角突然逸出一抹淡淡的苦笑。战火无情,他不是一个在乎生死的人,但是眼睁睁的看着那自相残杀的画面,叫他如何下诛令,叫他如何不动容。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他做了我做不到的。”冉冉几乎是一字一泪的说道。只有同样怀着仇恨的人才知道那种感觉的疯狂。为了报仇,她也曾疯狂的学习易容。使毒,轻功与一切可以迷惑人的技艺,可是当她破茧成蝶,如愿以偿的站在仇人身边的时候,她的心在做什么?一次一次的坚定,一次一次的动摇,一次一次的强迫自己坚定,再一次一次的亲手推倒那看似牢固的心墙。”
“你放弃了?”望着女子自责的眼神,姬君长生忍不住挑眉问道。
“是我太懦弱,我下不去手杀你,我对不起我的爹娘,我对不起我的哥哥……”冉冉摇着头,转身背对向姬君长生,忽然之间泣不成声。
多少个苦心孤诣的动荡夜晚,多少份沾满血腥的战前谍报,终于还是抵不过她的一声哭诉,两行清泪。
“虽然苏慎言罪孽滔天,极刑都不未过。但是,本王答应你,不会为难他,会让他在阵前以一个军人的方式体面的离世。”姬君长生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抚摸过冉冉如瀑的长发上,然后停在她不住颤抖的肩膀上,心中不禁一痛,将床铺上的女子缓缓抱起纳入自己的怀中,静静地,静静地感受着她的悲伤。紧紧地,紧紧地裹住她的绝望。
冉冉窝在姬君长生的怀里放肆的哭着,就好像以后都无法再哭泣一样。
“唉——,不要哭了,本王的心都被你哭乱了。”姬君长生扶起冉冉颤抖的双肩,长叹一声,攥起衣袖为她轻轻地拭去眼角的泪水,可是那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怎么擦都擦不完,姬君长生不由得眉头一皱,刻意冷起声音说道:“本王必须对死去的无辜将士有个交代,言出必果,苏慎言绝不能放。”
冉冉狠狠抽了一下鼻子,哽噎道:“他是我哥哥,我不能看着他死,就像你也看不得自己的手下互相残杀一样。”
“他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你想过他为什么不找你吗?见到你的时候他又为什么不认你吗?在你跟着本王踏进扎潭草原的第一天,他就已经知道你是谁了,如果本王没猜错的话,是他安排烨亥求婚试探的,他想知道你在本王心里到底有多重,好将你纳入日后的复仇计划。”
冉冉能感觉到姬君长生的情绪有多激动。于是任由他紧紧的几乎要把她的双肩捏断一般的握着,慢慢地停止了哭泣。这些她质疑过,但是仅限于质疑,当她知道李慕松就是自己牵挂了五年的哥哥时,她最先做的就是找了无数理由帮他开脱,即使现在姬君长生的话再次点醒了她,她也只能眼中含泪苦涩一笑。
这就是忘恩负义的报应吧。正是她自私的放弃了爹娘的深仇大恨,才沦落到现在要软弱的向仇人乞尾求怜。分明是冰天雪地的凄寒,却要假装花开富贵的温暖。
“你还要救他吗?你拿什么救他?还选择用你的性命来威胁本王吗?”姬君长生摇着冉冉的肩膀,轻声嘶吼着。他很不喜欢冉冉现在眼中的笑意,里面明明是滔天的悲伤,却要装出那副有恃无恐的镇定。
当银火告诉他冉冉已经知道李慕松的身份时,他竟然出奇的冷静,他毫不犹豫的来了,来到她身边,他做了最心痛的决定,如果她真的用性命相挟的话,他一定要趁机了断了对她的最后一分留恋。
“我的性命在靖王眼里微不足道,怎么可能会自不量力的拿出来卖弄。放了他,我替他死!”冉冉冷绝的话语顿时说寒了那颗苦苦纠结的心。
苏冉冉,你何其残忍,这般蔑视报复于本王?望着冉冉抬起右手,缓缓摊开的掌心间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玉块儿,姬君长生顿觉胸中一苦,心底的悲凉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紫鱼泣血,蒙鸟投衣。这是至尧的护国玉玺,至尧女皇想得到它,又怕得到它,而这件东西落入了靖王的手里。就相当于半个至尧落进了傲天的囊中。我想我用它换取我哥哥的性命,靖王应该很划算吧。”冉冉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但是眼眸中绽放的熠熠光彩却是姬君长生未曾见过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眼前的女子突然陌生起来,姬君长生只觉得脑袋里像钻进了成千上万只蜜蜂,嗡嗡地轰鸣着。
“如果从头说起,这件东西还是我帮靖王从陈炎菁身上搜到呢。”冉冉轻蔑的一笑,随手将玉玺压在了自己的舌根底下。
“你,呆在我身边,真的是别有用心?”姬君长生眼中一片沉绝,那本来就望不到底的深邃更加的深邃起来。
冉冉看向姬君长生冷峻的脸孔,嘴角噙着淡淡的苦笑,终于还是清冷的说道:“我是不是别有用心,你应该最清楚不过。”
姬君长生双眼欲裂,几欲疯狂,来不及细想,猛然一声断喝道:“来人!把苏冉冉给本王绑了押到校场上!”
银火最先冲了进来,对着靖王行了一礼,然后就神色狰狞的奔向了冉冉。在外面站了那么久他终于有点儿想明白了,那个女人分明就是在利用他将王爷引来,什么内伤啊,呕血啊,都是假的。
冉冉没有躲避。心伤深处,巳然不觉得前面危险。
银火将冉冉捆了个结结实实,摁跪在靖王的身前。
“本王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刚才说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上次你替本王挡了一箭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一个局?”姬君长生咬着牙,狠狠地问道。那眼神活像是个孤注一掷的赌徒,丢上了自己最后的筹码,应下了漫天赌约,眼睁睁的等待着鲜血淋漓的结果。或是赢了天下,或是倾尽所有。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冉冉不是什么阴谋家。她不懂如何设计之后全身而退,她只知道她的头很痛,心很乱,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苏冉冉,你输了,本王根本不在乎什么至尧的半壁江山,本王给了你机会,你却没有把握住,那本王就成全你们兄妹,到地府与你们的爹娘团聚去吧。带下去!”姬君长生目光突然一厉,化成一柄长刃顷刻间刺穿了冉冉的胸膛。
与此同时,一条巨大的鸿沟,轰隆隆的在两人之间扯开,那么深那么深,就算倾尽世间所有黄土,也无法填满。
这一切都是那样的诡异莫测,都是那样的冰冷刺骨,冉冉瞬间被现实抛入了万丈深渊,一切都是绝望且破碎的,天地之大,她却骤然间没有一个逃生的出口。
两千轻骑将冉冉围在校场的中央,千万只眼睛刺在她的身上,好似要将她洞穿一般。她面色苍白若死,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呼吸声,火把声,心底愤怒的仇恨声,仿佛一只只无形的手将她无情的撕扯着,然而这一切都抵不过他的脚步。一步,又一步,沉沉地,重重地,终于还是走到了她的面前,原本稳定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这么漂亮的女人就这样死了,真是可惜啊!”他的话冷冷的,全是沉重的失望,没有半点怜惜与戏谑。
“我哥哥呢?”冉冉抬起头。冷声问道。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极刑,所以本王决定等他身上的伤好些了,不怎么痛的时候,再执行。”姬君长生轻蔑的垂着眼帘,眼中满满的全是对冉冉的恨意。
“姬君长生,是你自己说的不会为难他,会让他死得体面。”冉冉声音清厉,连连质问。
“哦?本王有这样说过吗?”姬君长生的眼里哪还有靖王的威仪,简直就是一个无赖。
“姬君长生,你……”
“苏冉冉,本王的名讳岂是你一个罪人能随意称呼的?”姬君长生双目一瞪,怒火顿时染红了嗜血的双瞳。
“呵,那敢问靖王爷想怎么处置奴婢呢?”冉冉唇角一扬,荡出一抹鄙夷。
姬君长生颓然一笑,转身上了点将台。与此同时,执行官的宣告声就在他的背后豁然响起。
“苏冉冉乃是叛国逆臣苏承文之女,五年前被判充军ji,途中杀死护卫潜逃,其死罪一;冒充歌ji舞红妆代嫁王府,欺君罔上,其死罪二;勾结至尧右相,祸乱军心,其死罪三。三罪并处,明日午时阵前,执行死刑,以儆效尤!”
天地大的可怕,她却小的可怜。在他的身影里她只配做一直渺小的蝼蚁,看着他的狠狠地踏弯自己的脊梁,然后在他硕大的脚印里做最后一次喘息——
我是分割线——
咬着已经红肿溃烂的下唇,冉冉好不容易从深夜熬到了天亮。周围的火把已经在黎明的曙光中逐渐暗淡了下去,但是那些压抑不住的复仇心声却始终在校场上空盘桓呼啸。
姬君长生那三项罪责定得太好了,第一条,身份昭然天下;第二条,百死难脱其咎;第三条,成全了他的一世英名。冉冉顿然觉得世间已无自己的立足之地了,千万双饱含仇恨的眼眸全部盯在她的身上,她成了名副其实的祸水红颜。
“禀王爷,凤流殇的铁骑军已经列在了城外。”一名脚步匆忙,神色凝重的轻骑侍卫还没来得及刹稳脚步就扑通一声跪在点将台下,朗声禀报着城外的紧急。
姬君长生袖袍一抖,双手背在了身后。眼中杀气一凛,冷声命令道:“好!来得正好!带上她,本王要去探探他凤流殇从容淡然的底线。”
一颗即将死去的心突然轻跳一下,冉冉缓缓抬起脸,流转起近似呆滞的目光,在一片银浪般的铠甲中寻找那一抹骄傲的金黄。
还要最后利用她一次吗?还要最后狠狠地伤她一次吗?姬君长生,你为什么要如此残忍,而她,又何其懦弱,要这般无法自控与忘情?
身上的绳索被侍卫割断,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割断绳索的寒刃同一时刻也划破了冉冉的双臂与手腕,汩汩而出的鲜血在雪白的衣裙上留下了几道发泄似的血痕,就像侍卫眼中扭曲的狰狞。
“快走!”身后的侍卫不断的催促,时不时的伸手在背后狠推一把,冉冉就这样一路踉跄,一路隐忍地走到了城楼之下。
仰头望着那熊熊燃烧的铜盆,冉冉顿时一阵没来由的头晕目眩,心底是大片大片的苍凉和绝望,很多人的脸孔在眼前缓缓晃过,她看着他们的脸,却叫不出他们的名字。来到墨云海不过区区一个月,可是却比她来到世间的十七年还要长,几乎一眼望不到头。如今一切终于要有个了断,她的脑袋却好像突然被人掏空了。
“上去!”一只手猛然从后推了一下她的身体,打颤的双腿本就已经是怠倦到了极致,怎经得起如此突然一击。双膝登时重重的砸在台阶上,痛得冉冉接连倒抽了几口冷气,却拼命咬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身上反反复复的伤口,再多再痛,也不及他的一句冷嘲热讽来得撕心裂肺。
奋力挺直身子清傲的重新站起,冉冉的唇角噙着诡异的微笑,扶着渐渐烫起的石墙朝着那最高的缓台,像是惩罚自己一样,一步一步坚实地走上去。
听到身后坚定决绝的脚步声,姬君长生狠绝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无以言表的痛心,他立刻紧紧的闭上眼眸,顷刻之后再张开时,已是一片鄙夷的清冷。
他侧过身,看着站在缓台入口处那个身如染柳,心若冰坚的女子,心底猛然一个抽搐,眼色却沉沉未变,唇角一扯,编排了半天的狠话终于冷冷地从口中讲出:“嘶——,怎么如此不小心,把自己伤得这样狼狈。让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本王残暴,肆意虐待死刑人犯呢。来人哪,到她的营帐取件干净的衣衫过来。”
话音一落,马上有侍卫应了一声,擦着冉冉的肩膀跑下了城楼。
真是可笑!都是快要死的人了何必要如此麻烦换什么衣服。冉冉冷哼一声,望向姬君长生的眼中,露出了同样的轻视之色。
城墙外好似很安静,除了盔甲摩挲的声音就是战马偶尔传出一两声低哑的嘶鸣。凤流殇仿佛在等待什么,迟迟没有下令攻城。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的从云海间流逝,越是安静就越是令人忐忑不安。
“呼——”疾风掠过,带着一股淡淡的焦臭,好像是什么在燃烧的味道。冉冉逆风望去,只见营地中间翻滚起浓浓黑烟,黑烟之中隐显火光,火势最旺之处正是赵大人所住的营帐。
“报——”一名侍卫呼喊着冲上城楼,单膝跪在姬君长生身前,禀报道:“启禀王爷,营地遭人偷袭,李慕松被人救走现往城中逃去。银火大人已经带领一队轻骑将人围堵在了赤臻的府邸。”
“他们是想从密道潜逃,速传本王命令,偷袭之人一个不留,必要时可是放毒烟全部灭口。”姬君长生的一双寒眸好像没有移动,但是那眼神却没有落在冉冉的身上,而是不知看向了何处。
“禀报王爷!”一名站在高台上的哨兵突然大声叫道:“凤流殇的铁骑已经又向前逼近了十步……”
话音未落,但听整齐划一的一声巨响在众人脚下突然炸开。在那坚实的石墙之后,五千黑甲将士终于将森冷的长枪,对准了乌图木格的城楼。
“姬君长生!出城迎战!”凤流殇清越雪亮的声音登时响起,在墨云海草原的上空呼啸回荡,喝住刚起的狂风。带起一片凌厉的气息。
男子没有动,依然侧着身,就像忽然石化了一般,双眼一瞬不瞬地盯向那个仍然扭着头不住向远处张望的娇小背影。
黑色的是浓烟,红色的是火焰,而那一抹雪白色则的是他此生最后一份留恋的心情……
此刻的冉冉心急如焚,她知道哥哥逃进赤臻的府邸就是为了凭借密道逃生,虽然姬君长生下令必诛,但是从城楼到那里还有一段距离,她相信以哥哥的本事应该可是逃出生天。
“出城迎战!出城迎战!”五千铁骑紧随凤流殇之后齐声高喊,声音激越,搏击长空。
直到震天的呐喊汇成一股洪流铺天盖地般的涌上城楼时,冉冉才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她对面的男子随时都会变成危险,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出城!列阵!”姬君长生眉梢一挑,眼内锋芒凛凛而过。
同样人数的五千轻骑在靖王的一声令下,顷刻间涌出城门,遥对着凤流殇的军队在城楼下列出一道死守的阵势。
真不想再看到这样的血腥杀戮。冉冉的双眼直愣愣的望向身下,她看不到凤流殇,只能看见姬君长生轻骑队伍的一角,不过只是这一角就足以让她感怀不已。
“王爷,衣衫取来了。”侍卫手中明明捧的是纱帐。却要说成是衣服,难道他不怕靖王以妄戏之罪迁怒于他?
姬君长生的眼中没有一丝恼怒,好像预先设计好的一样,一挥手淡淡说道:“很好,替她换上。”
“是。”侍卫抖开纱帐挂在臂弯间,唇角轻蔑的一扬,奔着冉冉就走了过来。
眼看着侍卫要过来拉扯自己的衣衫,冉冉顿时一阵恼羞,打掉侍卫伸过来的手,冷声叫道:“滚开!别碰我!”
“不想别人碰,就自己乖乖的换上。把衣服给她!”姬君长生眼中的邪肆仿佛狰狞的火焰,灼得冉冉的脸颊滚烫滚烫。
他一定要这样奚落她吗?要她如此难堪吗?要在众人面前让她受尽**吗?姬君长生,你是何其残忍,何其恶毒,又该让她情何以堪。苏冉冉,后悔放过他了吧,后悔放下仇恨了吧,用一颗冷血无情的心来做赌注,它结局就是这样现实的,现实得让人生不如死。
“呵,怎么了?”楚离突然冷笑着,带着戏谑的口吻说道:“难道还要本王亲自服侍你更衣不成。”
“姬君长生,是你,又给了我一个恨你的理由。”苦苦忍了太久的眼泪,终于潸然而下,滑过冉冉雪白的肌肤。无数的悔恨在胸腔里凝聚,将欲冲出。
姬君长生目光冷寒,带着嘲笑的不屑,邪魅的轻哼道:“恨本王的人太多了,也不差你一个,你以为,本王会在乎吗?”
轻笑,自嘲式的轻笑从冉冉的嘴边苦涩涌出。几乎是撕扯一般,冉冉一把拉开自己的外衫,露出里面粉红的亵衣,手臂一扬,雪衫迎风坠下城楼。白洁的藕臂上赫然凛冽着几道新伤旧痕,高隆的**在粉红下傲人娇挺,双腿虽然裹着绷带,但是完全无损修长笔直的姿态,眨眼间,一副少女曼妙的玲珑曲线就这样在众人眼前脱颖而出。
冉冉藕臂一动,从愣神的侍卫手中一把抓起白纱,似披似裹的胡乱招呼到了自己的身上。
“姬君长生!放了冉冉,这不关她的事,像个男人一样与我一战,不要牵连于她。”城下的凤流殇眼见一袭女子的白衫从城楼上飘落而下。那刺眼的雪白顿时让他脑中一空。
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真的当着这么多的轻骑侍卫褪去了外衫,而那个该死的凤流殇竟然敢在阵前替他的女人报不平,姬君长生顿时怒火中烧,质问向眼前的女子:“你若与他不相熟,他会如此为你?!”
“呜——”一只准备攻城的响箭骤然破空而起。耀眼的白光顿时挑着了姬君长生的愤怒。
“来人啊,把罪奴苏冉冉给本王绑到旗杆上!传令银火立刻炸掉赤臻的府邸!苏慎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炸成了灰也得拿来给本王亲自验收!”姬君长生的眼中越来越阴沉,越来越冰冷。
“不要……”破碎的声音终于冲口而出,和着绝望的泪水,在城外紧迫的气氛之中,肆意的奔流着。
即使再悲伤的容颜也无法阻挡那些面容寒冷的轻骑侍卫,登时,冉冉的双手被绑了个结结实实,无人怜悯她哪怕一丝半点。
纱帐单薄,俏脸惨白,冉冉被绑在城楼边矗立的旗杆上,熊熊燃烧的火盆就在她的脚旁肆虐,长风陡然而起,冉冉的长发瞬间漫天飞舞,狰狞盘旋,好似无数黑暗之蝶,挥舞着干枯的翅膀,在九天之下转成华丽的旋舞。
“姬君长生!放了她!”凤流殇突然高喝一声。带着铭心刻骨的疼惜与破釜沉舟的霸道。巍巍颤动的旗杆上就像一把随风摇曳的利刃狠狠地剜进他的心里。
“呵……”低沉沙哑的笑声突然响起,姬君长生双眼猩红,慵懒的挥了一下手。
“准备!”秦烈一声断喝,城门外的五千轻骑猛然抽出兵刃,雪亮的刀尖全部对准了凤流殇的铁甲骑兵。隆隆的战鼓再次催动起血腥的杀伐,草原下的血河再次摧枯拉朽的运行起来。
他要她眼睁睁地看完这世间的惨剧吗?冉冉惊慌失措的四下扫视,却找不到一双可以告诉她这只是一场噩梦的眼睛。浩瀚的草原在她的眼中忽然尽染了赤红,她仿佛看到渴血的战意在军人们的骨髓里汹涌翻滚。
她不要看这些,她想把头扭向一旁,她想闭上眼睛,可是肃杀的气息却没有放过的她的意思,绝望的声音恍若是黑夜的幽灵,一浪胜似一浪地在脑海里叫嚣翻腾。
“轰!”地一声巨响在身后豁然响起,仿佛要把脚下的大地炸出几道裂痕。
“姬君长生,你到底还是没有放过我最后一个亲人!”苍白的女子嘶声吼道。这一声凄厉的尖叫顿时引得无数北地黑鸮尖鸣而起,盘旋着飞过苍茫大地。
姬君长生那双轻蔑嘲讽的双眼冷冷的望着冉冉,唇角一撇,讥讽道:“呵,这是他背叛的下场,是他陷害本王三千轻骑魂无归所的下场,这样的死法真是便宜了他。”
“如果真是因为这样的话,恐怕你死上一万次都难偿那些命丧你手的冤魂。”在冉冉的眼里此时的姬君长生已经变成了一个嗜仇的疯子。
仿佛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姬君长生没有生气,而是低沉一笑,道:“说得好!可惜本王还好好的活着,而那些人呢,他们除了懦弱的不敢复仇就是死在了本王的剑下!”
多么浅显的道理。为何要时至今日她才有所顿悟。一开始他留下她的命只是因为一时新鲜,因为没有会蠢到找靖王来复仇,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更像是梦境一般,是因为他无上的虚荣心才勉为其难的一次一次保护她吧,是因为他不可亵渎的骄傲才不得已一次一次的救下她吧,现在新鲜感过了,她的反抗与叛逆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预备要拔出来。
想到这里,冉冉的眼中突然无比沉静,嘴角一弯,缓缓说道:“姬君长生,你真可笑,我当初嫁进王府就是为了复仇,我跟你来到墨云海也是为了复仇,我为你挡的那一箭也是为了取得你的信任后再杀了你,我与凤流殇早在傲天京城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了。你杀了我的家人,这样的深仇大恨岂是说放就放的,昨晚我说的话全是假的,只为了骗得你的暂时信任,救出哥哥的性命……”
“苏冉冉!”愤怒的姬君长生一把抽出腰间的流光。颤抖的剑尖直直地指向了冉冉的胸口。他们全然忘记了这里是两军阵前,冉冉一番真假掺半的话语彻底的羞辱了姬君长生的孤傲,让他在三军面前颜面扫地。
“怎么?午时还没到,你就要杀我了吗?”淡淡的苦笑挂在冉冉的唇角,长风鼓动,扬起冉冉身上缠绕的白纱,衬着薄纱下若隐若现的身躯更加的妩媚诱人。
“妖女,你竟然真的勾结至尧!”姬君长生牙齿咬得咯咯响,手中的流光颤抖得更厉害了…………
“靖王爷的亲定的第三条死罪不就是勾结至尧,祸乱军心吗,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三条罪责就像三把利刃一样早就放干了冉冉胸中的热血。
“既是如此,本王就不惜做一次小人了。”姬君长生眼中一凛,将手中流光指向了城下,剑锋对着那墨甲浓眉的清逸男子,朗声说道:“凤流殇,想要本王放了她,可以,本王要你自断右臂。”
“姬君长生,你这个疯子!”冉冉厉声咒骂道,原本安静的身体立刻胡乱挣扎起来。虽然她不确定凤流殇是否会为自己做出什么冲动之举,但是姬君长生的蛮不讲理简直令人发指,她不会让他得逞。
“只要靖王放了她,我愿意拿我的手臂,我的生命,我的一切,通通与你交换!”凤流殇眉目英挺,决绝凌厉的眸光死死的盯在姬君长生的身上。平日里看上去略显文弱的的身躯徒然间好似高山一般巍峨。
“凤流殇!你疯了?!”冉冉挣着身子嘶吼道。她不要他这样付出,她要不起他这样的付出。姬君长生被她逼的丧心病狂了,难道他看不出来,难道他也要跟着一起疯?
她只是想立刻死去,用她的生命去救赎她的懦弱,用死亡换得灵魂的解脱。
“好,真好,真痛快!本王一言九鼎,说到做到。”姬君长生冷冷一笑,笑成了眼底的一片凄凉,他右手一抬,立刻有轻骑侍卫承上了弓箭。
“靖王爽快,凤某顶天立地,说出去的话绝对不会食言!”凤流殇眼光平淡,好像即将要斩断一臂的人不是他。
“你这是何苦呢,我心已死,纵然活得性命也是行尸走肉……”冉冉唇中喃喃自语,眼看着凤流殇丢掉手中长枪,刷地抽出软剑。左手单提抵在右肩之上,顿时痛心不已。
“别怕。”凤流殇眼底一片清明。看不出任何冲动鲁莽,只是温柔的看着冉冉,森冷的头盔下,嘴角温柔一弯,声音轻微但却那样清晰地传到了冉冉的耳朵里。
瞬间眼泪滂沱。冉冉身躯剧烈的挣扎起来,无数的抱歉悔恨满满的溢在胸间,可是话到嘴边,却找不到一种适合的表达。
弯弓搭箭,姬君长生瞄准了绑在冉冉手腕处的绳头,只要一点锋利那绳索就会豁然散开,与此同时,凤流殇举起了手中的软剑,只待羽箭擦过绳头的一瞬还压自己一个心愿。
就这样放了她吗?姬君长生一双鹰眸紧紧地盯在女子的身上。她的背叛,她的欺瞒,她的冷情把他的心狠狠地践踏了个干干净净。可是即便是这样他的心却仍然不想放手。如果他不是傲天的靖王,如果他不是在千万铁血军人的眼前,他是否会放下弓箭,让那该死的凤流殇和他的铁骑尽情耻笑去吧。
做好准备了吗?这一剑下去不一定能换得她的心。但是他不允许自己放弃,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一袭单衣挂在阵前而无动于衷,他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她被人随意欺辱却无能为力,他忘不了那些温暖的记忆,那些炙热的情感,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语,他要救的,他可以拼掉所有去救她,何况只是一只手臂。
“凤流殇你可准备好了,本王要放人了!”一抹冷笑渐渐爬上姬君长生的嘴角,充满了冰冷的嘲讽。手下松了松紧绷的弓弦,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感觉,羽箭已经带起风声直扑向了冉冉的手腕。
电光石火间,只见那抹看似柔弱的身形突然动了起来,冉冉挣松了身上的绳索,双膝一曲,左肩使力一个后仰,硬生生地压弯了笔直的旗杆。
噗——,一切变故只在眨眼之间,羽箭穿透冉冉的左胸,钉进了背后的旗杆,鲜血顿时汹涌,瞬间染红了白纱,而那旗杆也不堪重负,生生从裂缝处折断,女子瞪大的眼中没有一丝惊恐,反而唇角噙笑,身子猛地一挺,随着那半截旗杆坠下了城楼。
怎么会是这样?姬君长生手握长弓,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射杀了她?可是那箭头明明是朝向她手腕的方向。
“将军!”爆裂的声音陡然从城下响起,无数铁骑军就像潮水一般地冲到阵前,然而,就在他们对面,秦烈带领的轻骑却没有半点动作。只是愣愣的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离城楼最近的铁焰眼瞅着冉冉的身体俯冲下来,想也没想就飞身迎了上去,脑海中满满的全是那双倔强的大眼睛,而此时那美好的女子却像一个坠落的精灵,带着她的心,她的希望,一起急速下沉……
铁焰张开双臂奔向冉冉急剧下落的身体。手指刚触到白纱的一角,突然一道黑影如闪电般地袭了过来,抢在铁焰前面接住了冉冉的身体。
李慕松?!铁焰余光一扫,正好瞧见了来人的脸,一个愣神,再想夺回冉冉的身体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李慕松右脚踏向城墙,借力蹿回了铁骑的阵中。
“撤退!”李慕松抱着冉冉的身体蹬上了一骑战马,对着乱作一团的铁骑高声命令道。
伤了主帅的铁骑无心恋战,背起重伤的凤流殇,朝北退去。
追还是不追?秦烈仰起脸正好看到一脸茫然的靖王。那世间凛凛的男子好像霎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华,痴痴地看着半截旗杆上的血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剑拔弩张的紧迫就这样化成了一地透明的悲伤。
五千铁骑一路退到墨云海山脉的附近,眼见后无追兵,终于慢下来前行的脚步。
“少爷!少爷!军医!军医在哪儿……”四清放下背上凤流殇,一边哭喊,一边解下自己的盔甲,想撕扯块衣衫下来帮凤流殇裹伤,可是看着手中被鲜血浸透的衣服竟然找不到一处干净。
“哇——”四清怀里抱着凤流殇,坐在地上害怕的大哭起来。那哭声直震得冲过来的军医顿时刹住脚步,茫然不知所措。
“咳咳。哭什么……,我又没死……”凤流殇的声音很微弱,但是却像惊雷一样镇住了四清的嚎啕大哭。
“少爷……”四清抽噎着低下头,正好对上凤流殇平静的眼眸,顿时悲喜交加,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将军收力及时,筋骨未断,只是伤口太大,失血过多……”军医诊视完的一番定论顿时让围在四周的铁骑将士松了一口气。
伤势如何,凤流殇自己最清楚。
姬君长生射出羽箭的第一时间,他就转过头瞄向了绑在旗杆上冉冉。
眼见女子的身体突然动了起来,手中的软剑立刻卸了力道,所以只伤到了肌肉,没碰到半点儿骨头。之所以会从马上摔下来,也是因为看到冉冉受伤,心中一急就想冲上去救人,不料失血过多,脚下一软栽下了战马。
还好李慕松及时赶到,看到他抢在铁焰前面救下冉冉,一颗混乱的心终于定了来,才会老老实实的任凭四清背了一路,才会咬着牙关没有昏过去。
“冉冉,冉冉……”清冷的声音忽然注入了几分焦急,从围拢的铁骑背后飘了过来。
“四清,快扶我去看看……”
虽然不愿意,但是四清非常了解主子的性格,只好嘟着嘴架起凤流殇的左半边身子。一步一步地朝着声音的来源挪去。
军医也没闲着,小心翼翼地端起凤流殇的右臂,将粘好伤药的绷带一层一层的裹上了凤流殇的右肩。看着铁血男子一脸苍白,眉头紧蹙,忍着巨大的疼痛,却始终未吭一声,手下的动作不由得又快了一倍。
穿过人群,凤流殇一眼就看到了委坐在地上的李慕松。
估计没有人见过如此狼狈的右相吧,身上的衣衫被炸得千疮百孔,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露在外面的皮肤更是被灼烧得一塌糊涂,一块一块地焦糊在身上,看得人头皮发麻,俊逸的面孔被烫了一层水泡,溃烂的地方敷着星星点点的药膏,额头最重,燎起了半个巴掌大小的水泡,又红又肿,乍一看有些滑稽,但是却又让人笑不出来。
他就是冉冉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是傲天人吗?为什么没有听女皇提起过他在世上,在傲天还有亲人呢?
凤流殇冷眼看着对面的男子。目光稍微往下一动,冉冉毫无血色的面容瞬间就烙进了凤流殇的心里。
一切疑惑顿时烟消云散,眼里心里只剩下她的脸,她紧闭的双眸以及她眼角干涸的泪痕。
“去看看……”凤流殇吩咐一声,随军的御医不敢怠慢,应了一声当先奔了过去。
与此同时,四清架起凤流殇的身体继续朝那个浑身正散发出无限杀气与冰冷的男子走去。
“回将军大人,回右相大人,这位姑娘服了枉情花的种子,性命暂时不会有危险,可是这伤太重了,一箭穿胸,虽然没在要害,但是……”
“直说无妨……”看到大半截羽箭埋进了冉冉的胸膛,凤流殇顿感一阵眩晕。
“枉情花的种子虽然能减缓人体各个器官的运行速度,但是毕竟是毒药的一种,如果长时间不服用解药的话对身体的伤害是不可预计的,这伤又绝对不是几日就能治好的,微臣恐怕服下解药的时候也就是这位姑娘……”
说道这里,军医犹豫了一下,偷偷瞧瞧了凤流殇的脸色又沉了几分,慌忙把嘴边的话又压了下去,“或者立刻回京,微臣联合太医院的几位大人共同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有更好的方法。”
“即刻启程回京……”根本无须军医挑明,凤流殇只瞧了一眼冉冉的伤势就知道必是九死一生了,再听到探脉的结果,终于把持不住悲伤的情绪,一下子气血攻心。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硬生生地晕了过去。
碧绿的天地,转眼间渲染上了一层晕黄,秋高气爽,天远云淡,萧瑟的秋风携起悲凉穿过九曲回廊,绕过层层门禁,掠过女子空洞的双眸,蝶翼的睫毛忽然微微一动,那苍凉的眼底立刻有了清微的涟漪,紧接着刷地一下再次合上。
“李大人,微臣从来没见凤将军如此愤怒过,如果再救不醒这位姑娘的话,只怕我们的项上人头就要咔嚓一声……”说话的正是当日随铁骑出征墨云海的那位军医,只见手掌横在脖子上,一张脸痛苦的扭曲着,好像真的已经被咔嚓了一样。
而那位被称作李大人的中年男子则是至尧国太医院的首席御医,此刻的他也是眉头深锁,一脸凝重,望着床榻上始终昏迷的女子,挠起腮下的短髯。
真是怪了,不管多名贵多稀有。只要对她的伤有帮助,该用的能用的,全用上了。为了救她的命,十几个御医的头发都抓白了,好不容易控制住伤势,喂下解药,又加上不眠不休的守护了三晚,终于捱过了最危险的阶段。可是,这都过去十多天了,怎么还不醒呢?
李大人摇摇头,百思不得其解。再次探向冉冉的脉息,还是一样,伤势平稳,性命无忧。
“老夫实在无能为力了。如果有人存心想要用别人的性命来泄恨的话,就是神仙也救不醒了。”李大人长叹一声,起身踱向了门口。
“什么意思?李大人!李大人……”闻听此言,随军的御医顿时脑中一空,回头瞧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冉冉,眉心一蹙,转身寻着李御医的脚步追了出去。
苏冉冉,难道你真的预备躲一辈子,懦弱一辈子吗?床上的女子张开眼眸,定定地望向头顶的青色幔帐,身上像缠了几条厚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于是,贝齿狠狠地压进了红唇,直到齿间尝到一丝腥咸。
如果过去的一切只是场梦该有多好啊,她可以毫无顾虑的醒来,毫无顾虑的面对每一次的黎明。可是现在的她只能心底翻滚着仇恨,然后胆小的逃避,卑微的喘息,回到五年前蛰伏的状态,像一只受到重创的柔弱小兽。
——“你呆在我身边,真的是别有用心?”
——“你以为,本王会在乎吗?”
——“妖女,你竟然真的勾结至尧!”
只要脑中稍微一空,姬君长生咄咄逼人的话语就会铺天盖地的涌进冉冉的脑海。住进至尧皇宫已经一个月了,她就这样半死不活的颓靡了十多天,凤流殇来过,苏慎言来过,他们坐在自己的床边轻声唤着自己的名字,低低地说着一些期望的话语,她听得出他们的焦虑,感受得到他们的心疼,可是她不敢醒过来面对事实。
如果遗忘是不是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冉冉,这是十方草做的香包,你贴身带着。胸口疼的时候拿出来嗅一嗅,就会感觉舒服点儿。”凤流殇摊开手心,一只雪白的香包赫然躺在掌中,香包正面用金丝绣了一株睡莲,高贵雅致,识货的搭一看便知是宫中之物。
“嗯。”冉冉伸手接过来放在鼻下轻轻一嗅,一阵似兰似菊,甜中带苦的味道飘进了鼻腔,细细一感觉,果然清新舒畅。
“冉冉,这是榆叶梅,放在房间里会吸走浊气,有助于你内伤的恢复。”凤流殇淡淡一笑,竟然真的从背后拿出一束梅花。
“呃?”秋天怎么会有梅花,冉冉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榆叶梅看起来与傲雪的红梅很相似,只是多了不少碧绿的叶子,每一片都是圆圆的,小小的,微风一拂活像女孩子灵动的眼睛。
“这个真好看。”冉冉轻轻的说着,在风吹别调的时候,她在书上见过这些东西,不过当时只顾着学习毒药与解法,所以没怎么留意。
“你喜欢就好。”凤流殇唇角一弯,露出一抹迷人的微笑。但见躺椅中的女子定定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梅花,不禁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冉冉,你仔细看看我,真的没有一点儿印象了吗?”
这种时候,这种问题是不是应该想一想呢?冉冉仰起小脸,眨了两下美丽的眼睛,然后故作苦恼地摇摇头。
“不要紧,想不来不要紧,想不起来就不要费力去想了,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御翠湖泛舟,我们好好玩一天。”爱抚似的顺着冉冉的长发,凤流殇用眼底的宠溺再一次压下了心中忽然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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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是十方草与榆叶梅的功劳吧,冉冉昨晚真的是安睡无梦,一觉天明。缓缓起身刚要试探着下地走动,忽然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他?!这么早!手臂支撑着身体冉冉不由得愣坐在床边,一双纤秀的雪足也就那样巧巧地悬在了地面上。
此时晨露正凉,凤流殇抱着一件白色狐裘轻轻地叩响了冉冉的房门。
“进来!”女子的声音好像沁人的甜香,轻轻拂过凤流殇的唇角,不经意间带起了一弯好看的弧度。
推开门,最先进入眼帘的就是少女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双眸中的清澈天真与他第一次见到冉冉时的一模一样,正是这双眼触动了他的心,让他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天凉了,怎么不知道多加件衣服。”看着冉冉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内衫,凤流殇好似埋怨般轻轻念叨着,一面回手关上了房门。
“呃?哦——”冉冉胡乱应了一声,扯过床头的外衫随意披在了肩上。
“怕你不习惯北方的天气,提前给你送件保暖的东西,先放在这儿了,稍后会有宫女帮你打点,冷的时候吩咐她们取出来就行了。”凤流殇将怀里的狐裘搁在桌面上,目光一转正好落在冉冉的玉足上,不由得哑然一笑,继续说道:“是我来早了。不知怎么,早上醒了就想过来。我去帮你唤宫女过来,别着急,慢慢来,我在院外等你。”
“好。”冉冉只轻轻答了一个字,就低低垂下眼眸,说什么也不敢再去看眼前的男子了。
是,她是假装忘记了以前的事情,她是想要故作无知的残喘下去,可是这样做的结果让她开始害怕了,她怕别人看出自己卑劣的心机,她怕那些铺天盖地的宠溺,尤其是面对凤流殇的时候,胸口满满的都是对他的罪恶感。
这还是冉冉第一次离开住了一个多月的地方,她坐在软轿上,忍不住掀开窗帘回头张望。只见院门上悬着一块牌匾,匾上金漆了三个大字——淳熙阁。而门里是一座不大的院落,只有一间正房和房前的大片花园,估计这种小地方在皇宫里算不上什么,只有亲身住过的人才知道它的精致幽雅,静谧怡人,相比那些奢豪的宫殿不知要自在轻松多少倍。
“淳熙阁是至尧历代公主远嫁和亲前居住的地方,女皇陛下登基之前也曾在这里住过几日。”走在轿边的凤流殇跟着冉冉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说道。
听到这个地方竟然大有来头,冉冉不禁蹙眉说道:“那我怎么会住在这……”
“女皇陛下登基后取消了公主和亲的制度,从此以后这里再也不会有公主的叹息声了。”凤流殇忽然一笑好似调侃般的说道。
冉冉抿着唇,看着凤流殇温暖的笑容,一时间有些恍惚。如果她真的失忆了,她一定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温润的男子会是杀场上冷血无情的至尧战神。
软轿走得很慢,好像深恐颠簸到轿上的人儿一样。冉冉刚开始还饶有兴趣地挑着窗帘瞧新鲜,可是时间一长就有点儿看花眼了,全都是清一色的雕梁画壁,龙飞凤舞,镶金砌玉,光华乱灿,似乎想要标新立异,但到头来仍然是一再重复的无比奢华,并且越接近正殿越是沉迷于纯金的装饰。
这皇宫就跟迷宫似的,不知道绕了多少弯路,待到冉冉坐得腰都隐隐疼起来的时候轿子终于稳稳落地了。
“呼——终于到了。”冉冉轻轻的松了一口气,心中不禁偷偷地打定主意:以后这种在皇宫里游湖散心的事情还是能推则退吧,太压抑了,太累人了。
“启禀将军,女皇陛下正在紫薇亭品茶,属下这就去通报,请将军稍候。”
“不要打扰陛下的兴致,我们只是来游湖的,吩咐备船吧。”
“是!”
一听女皇陛下也在,轿中的冉冉有些坐不住了,伸手拉开轿帘琢磨着远远瞧瞧至尧第一人的芳容,没想到帘外却是一派山水画卷,完全不似想像中的御花园。
青山,景色苍翠的犹如一扇优美的画屏。那一池碧绿的湖水,更像一张弹奏着的乐琴。远近和鸣,好不惬意。
“至尧皇宫傍山而建,除了这御翠湖全部都是天然景色。”凤流殇抬起手臂,遥指向远处延绵的山脉,说话的神情无比自豪。放眼天下,四国鼎立,没有哪一国的皇宫敢像至尧一样建在大山的脚下,它们都无一例外的圈在京城中央,安排了重兵把守,四周禁卫森严,可是至尧却依仗着天然屏障毫无后顾之忧,将奢华的宫廷与青山绿水完美的结合在一起,一动一静,高深致远。
“真是厉害。”冉冉点点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样的建筑方法虽然独到特别,但是也要有这样适合的山水才相得益彰。
扶着凤流殇的手臂,冉冉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精致的画舫。御翠湖顾名思义,半湖碧水,半湖芦苇,微风拂过,波光粼粼,浩浩荡荡的百里青绿顿时摇曳生姿,美好一片。
画舫分两层,冉冉与凤流殇在上层,少了侍卫的打扰,可以放纵地寄情于山水之间了。可是此时此刻,冉冉倒在事先准备好的躺椅里,一双明睐的眼眸却没有游走在周围隽秀的景致,而是一瞬不瞬地望着船头伫立的男子,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沉默。
风,带着温暖的清香,撩动起男子潇洒不羁的墨发,白衫飒飒,眉目似画,拈花一笑烽烟罢。这样遥不可及的男子,让人心里如何不忐忑,又如何敢放肆的拥有,冉冉突然痴痴一笑,摇着脑袋望向了别处。
她不敢再奢望什么,现在每过一天就像在她的心尖上剜上一刀,只有她自己清楚,那是仇恨蠢蠢欲动的感觉,她不是五年前的苏冉冉了,她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耐心等待了,她听得到时间流走的声音,看得到那个狠狠伤害过她的男人正在明亮的霓虹之下,过着他玉食琼浆、繁华满盖的皇室生活!
“姬君长生,我不会让你舒服太久的,不会的……”女子咬着牙望向远处的青山,眼中不再清澈无邪,那满满的恨意似乎要冲破层云,刺进谁的心坎一样。
“咳咳……”兴许是气急攻心,一时没有把持住,冉冉不禁轻咳了两声。一张略显苍白的小脸登时泛起了些微红晕。
“怎么?不舒服吗?”凤流殇疾步走过来,伸手搭在冉冉的手腕上,神色异常慎重。
“不碍事,呛了一口凉风而已,大人无须为民女担虑。”冉冉飞快地敛起眼底的锋芒,轻声说道。
“你叫我大人?”瞧着冉冉眼中的疏离,凤流殇猛然愣了一下,随即涩然一笑,柔声说道:“身旁没有外人的时候,你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
“民女不敢。”冉冉低下眼眸,微弱的声音响在唇齿之间却疼进她的心里。一定要这样疏远他吗?冉冉忽然觉得自己好残忍。
千万不要急,多给她点儿时间。凤流殇如此安慰着自己的心,唇角努力的向上扬了一下,总算是对着眼前的女子摆了一笑容:“先依着你,以后慢慢改吧。”
这世上想是没有什么人可以让自己如此心甘情愿地放下身段了吧。微微探出身子,凤流殇吩咐底下的侍卫道:“靠岸!”
游湖结束了?冉冉诧异地望着凤流殇,连忙开口说道:“民女真的没事,不要坏了大人的兴致……”
男子轻轻一笑,握住冉冉的细腕,缓缓地说道:“水上太凉了,我们去凝香小筑坐坐,顺便带你去紫薇亭拜见女皇陛下。”
凤流殇的掌心好温暖,轻轻的箍在自己冰凉的腕间,仿佛在向她的身体灌输无限的力量,让人惶恐的心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
“民女住在宫里已经是大不敬了,怎敢去打扰圣驾。”如果不是伤重需要御医随时守在身旁,如果不是凤流殇坚持要救好她,估计以她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靠近宫廷。
“你是右相的亲妹,虽然身份还未公开,但是女皇已经知道了,所以才会安排你住在淳熙阁养伤,现在你的伤势大好了理应去拜见。别怕,女皇不吃人。”他温柔的眼就像幽深的海水,让人无法拒绝。
于是,冉冉张了张嘴,只说了两个字:“可是……”
“无妨。”凤流殇放下冉冉白细的手腕,坚定地点点头。
好吧,傲天的皇帝都见了,不差一个至尧女皇。冉冉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默许了。
画舫缓缓停靠在一坐人工修成的小岛旁,岛上种植了不少稀有树木,放眼望去,五彩斑斓,秋色烂漫,一座美伦美奂的三层楼台就衬在绮丽之中,尤其是最上层的那座方亭,琉璃瓦、黄金铃、玉石柱、雕花棱,轻风一过,瑟瑟而鸣,恰似一位妙龄少女的盈盈笑声。
这楼就是凝香小筑,楼上就是紫薇亭。楼前守了四名侍卫,四名宫女,见到凤流殇扶着一位款款少女向这厢走来,先是一怔,然后纷纷跪地参拜。
“女皇还在亭中?”
“回将军,女皇正在亭中品茶。”
“嗯,本将军要觐见陛下,你去通报一声。”
“禀将军,女皇进楼前曾命令属下等楼外服侍,没有传唤,不得随意进入。”
“哦?”凤流殇眉梢一挑,眼色变了几变,然后淡淡一笑,望向身边的冉冉,轻声询问道:“女皇国事操劳,难得小憩,我们不便打扰,就在岛上随意转转可好?”
不待冉冉回答,凤流殇的手掌已经探到了她的背后,扶着她的纤腰朝凝香小筑后面的树林走去。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冉冉眼珠一转,假意跟着凤流殇的脚步缓缓朝林中踱去。
果然进入树林没多远,凤流殇突然驻足回望,眼底已经换做了一片冰冷与猜忌。
“品茶?难道不是一个人?”凤流殇喃喃自语间,扶起冉冉变换了前进的方向。
“有没有兴趣跟我去看看,看看我们的女皇陛下在与什么人品茶,搞不好那个人还是我们两个都认识的。”
“这个……”冉冉才没有兴趣去打探女皇的**,只是凤流殇最后一句话让她的心中产生了莫名的不安。
绕到凝香小筑的背后,凤流殇看准二层的落脚点,抱起冉冉纵身一跳,眨眼间已经稳稳地踏在了缓台之上。
这凝香小筑的一层可以览书习字,二层可以住宿用膳,顶层的紫薇亭则可以赏景品茶弹琴下棋,所以深得至尧帝王的喜爱,每当国事缠身无法遣怀的时候总要到这里待上些时候。
新任女皇并非皇族后裔,而是重臣推荐上位的,于是在她登基之后,就拟旨下诏除了皇室成员,凤流殇与两相大人也可以自由出入此处。
既然是来偷窥的,就不能明目张胆的直接奔上顶层,凤流殇推开窗子,双膝一弯跃进了房间,转回身伸出手臂,朝冉冉使了个眼色,
【PS:明天有事,所以今儿直接把明天的也更了,爱你们!】
这凝香小筑的一层可以览书习字,二层可以住宿用膳,顶层的紫薇亭则可以赏景品茶弹琴下棋,所以深得至尧帝王的喜爱,每当国事缠身无法遣怀的时候总要到这里待上些时候。
新任女皇并非皇族后裔,而是重臣推荐上位的,于是在她登基之后,就拟旨下诏除了皇室成员,凤流殇与两相大人也可以自由出入此处。
既然是来偷窥的,就不能明目张胆的直接奔上顶层,凤流殇推开窗子,双膝一弯跃进了房间,转回身伸出手臂,朝冉冉使了个眼色,
不愿意也来了,冉冉暗暗叹息一声,就着伸过来的那只手臂竟然半跨半倒地栽进了凤流殇的怀中。
“没事吧。”凤流殇早有准备,在冉冉抓住他手臂的一瞬间,反手托住了冉冉的手肘,轻轻一带,根本没由得冉冉使力就把她拉向了自己的身体,紧接着一个旋身卸掉冲力,稳稳的将她抱在胸前。
男子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冉冉的额头,暖暖地化成了脸颊上几分羞涩的红晕。冉冉心中一慌,连忙摇摇头就要挣脱凤流殇的怀抱。
“有人来了……”耳边忽然传来凤流殇低沉的呢喃声。冉冉身体一滞,侧耳听,果然有轻轻的脚步声朝这边踱来。
长臂一展关上窗子,凤流殇搂着冉冉飞快的环伺了一下房间的布置,身为人臣他仅限于登过紫薇亭,这凝香小筑的第二层他还是头一次来,外间除了桌椅就是古董架,没有地方可以藏身,耳听着脚步声停在了房门外,凤流殇一咬牙,带着冉冉闪身进了内室……
啪!门闩刚一落下,一男一女,一前一后的就朝内室走了过来。
刚才开门的一刹那,凤流殇抱起冉冉就滑进了床底,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门外二人就直奔内室走来,现在再想调换已经不可能了。
床下还算宽敞,并列躺下两人绝对没有问题,可是高度不够,时间又紧迫,所以根本由不得凤流殇将冉冉放在身旁,只好一人在上,一人在下的挨在一起。
“你胆子也太大了,又去偷袭姬君长生,这么快就忘记上次的教训了。”女子的声音娇滴滴地,明明是嗔怒的话语却说得柔情百转,妩媚横生。
“微臣也是着急想为陛下分忧,眼看举国大庆就在下月了,到时候如果陛下仍拿不出玉玺,肯定又少不了一番口舌之争。”男子的声音略显低沉,但是那熟悉的冰冷却一下子刺痛了冉冉的耳朵。
“真是有劳右相大人了,如此惦记本宫的事情。”女子甜腻一笑,笑声中竟然带着撩人心魄的暧昧。
“念在微臣如此上心的份儿上,陛下可有恩赏?”男子话音中的冰冷似乎柔和了几分。
“有——”女子娇唱一声,竟然掩着朱唇咯咯笑了起来。
感受到床外撩人的氛围,冉冉的脑袋里登时乱成了一锅。一个是至尧的女皇,另一个是她的亲哥哥,这两个人不是在偷qing吧。
一想到偷qing二字,冉冉顿时意识到自己的身下还压着一名男子,脸颊刷地一下滚烫起来,连忙撑起手臂,想与凤流殇再拉开些距离。
凤流殇平躺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突然感觉身上的女子将手肘格在他的胸前,不由得皱起眉头。偏偏是这样的氛围,偏偏身上趴的是他最爱的女子,偏偏这个时候她忽然不老实起来。
冉冉忍着胸口的疼痛,好不容易撑起了一点缝隙,突然一声女子的喘气从头上传来,那迷惑劲儿刹那间激起了冉冉一身鸡皮疙瘩,恨得她直想捂耳朵。
真是倒霉到家了,为什么要跟着凤流殇了来这种地方。冉冉恨恨地咬着牙,死死地盯着身下的男子,抵在他胸口的手肘故意又下了些力气。
她在干嘛?凤流殇感觉身上的女子猛然紧绷起身体,然后那两只隔在二人胸膛间的手肘好像更重了些。
难道是伤势复发?完全领会错误的凤流殇一想到冉冉的胸口还有伤,顿时有点急了,放在身体两侧的手立刻挪过来想要握住冉冉的手腕探脉。
变故只在一瞬间,凤流殇硬拉下冉冉一只手的同时,床外的两个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拥倒进了床中。
就这样冉冉苦苦维系的距离彻底被粉碎了。只听嘭地一声闷响,紧接着床板往下一沉,冉冉就被重重地压向了凤流殇的身体。
想也没想,凤流殇在床板砸下的一瞬间,立刻拉开了隔在二人胸前的另一只手,好在及时,冉冉没有被压骨折,但是原本还有几分空隙的两副身体,现在彻底的,紧紧的,贴在了一起。
隔着床板,床下的两个人可以清楚的听到低沉而又急促的喘息声,那情爱的声音就像是钻进身体里无数只蚂蚁一样,咬得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床底又闷又热,两个人的距离又是亲密无间,不一会儿,津津的汗水就像发泄般的从身体里汹涌而出。冉冉贴在凤流殇的身上,感觉着背上的床板时而剧烈时而缓慢的不住摇晃,听着床板上面两个人情浓的呻吟,不由得频频叫苦。
凤流殇更不好受,两人衣物单薄,姿势暧昧,汗水一打,顿时肌肤相亲,他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女子坚挺的**压迫在自己的胸口,如丝的长发钻进衣领粘绕着锁骨,他知道稍微一转头就能噙住女子的**,他知道掌中的两只细腕已经被他箍出了血色的印痕。
他不知道还能忍受过久,还能控制多久,越是闭上眼睛切断视听,越能更清晰的嗅到十方草的味道,然而最可怕的是那味道中还夹着淡淡的女儿香,它们就像魔咒一般让他越来越不能自已。
感觉到身下男子的气息渐渐炙热了起来,冉冉的心登时没了着落。气温越来越高,连呼吸到的空气都是燥热的,额头微微渗出汗珠顺着冉冉的脸颊滑落到凤流殇的唇角,顿时引燃了男子体内的清火。
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凤流殇再也按捺不住,突然缓缓的转过头来,一个温热的吻就落在了冉冉细嫩的脸颊上。
好似一阵电流登时涌过,冉冉全身上下一个战栗,猛地转过头来,不想却正好将樱桃小口送到了凤流殇的唇边,没有迟疑,凤流殇猛地含住冉冉的嘴唇,像是久旱逢霖一般肆虐的汲取着她的甜蜜。大脑瞬间空白一片,冉冉整个人僵硬犹如石像。
这个吻又深又长,带着铺天盖地的宠溺,狠狠地将冉冉包裹在其间,好像一放开就会永远失去一样。热烈的深情,窒息的激吻,排山倒海般的将冉冉拖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她什么也看不到,除了黑暗,她什么也听不见,除了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她失去的所有的感觉,连胸口的疼痛仿佛都一霎那消失了一样……
“冉冉,冉冉……”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地响起,冉冉的眼前逐渐有了色彩。然后一张清俊容颜落进她的视线,接着满满地都是男子深情的眼,仿若要看化她的所有。
“对不起冉冉,对不起,我忘了你身上还有伤……”男子紧张的眼底带着深深的心疼。
怎么回事?这里好熟悉,不是凝香小筑,是淳熙阁。冉冉转动着眼珠四下瞧了个清清楚楚。她是怎么回来的?她不是跟凤流殇藏在床下面的吗?记忆好像出现了断点,就在他吻住自己的时刻。
昏倒?!不是吧,她竟然被一个男人给吻晕了!
还有,在凝香小筑里的听到一切是真的吧,冉冉有点儿不敢确认,她眨巴着大眼睛望着凤流殇,动了动唇想要问,话到嘴边却发现竟是如此这般的无法启齿。
“你好好休息,过几天我再带你觐见女皇陛下,至于在凝香小筑听到的一切,千万不要对人提及。”凤流殇好似漫不经心,却又仿佛心事重重的说道。
是真的,全是真的!冉冉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眼中突然闪过一抹失落。她好像有点明白了,明白了自己的兄长为何会登上至尧右相的位置。
看着冉冉的眼光忽然沉了下去,凤流殇心中一紧,于是轻声调侃道:“倘若女皇陛下真的有意将右相大人收为妃子的话,也未尝不是件喜事。”
皇宫深院中的那些个事情岂是冉冉这样的女子能够理解的。看着冉冉惊疑的眼眸,凤流殇淡淡地笑了,谁也不知道那笑容下究竟藏了多少心酸苦楚,坎坷无奈。
看着凤流殇貌似释然的微笑,冉冉反而陷入了沉思。她与那些久居深闺的女子不一样,她知道这世上存在一种叫做阴谋的东西,越是有利益冲突的时候,这个东西越是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她不确定自己的哥哥是否对女皇有情,但是她能确定不管有情无情,苏慎言都赖定至尧女皇这个靠山了,否侧他不会与女皇……
一想到不久前亲历的那一幕,冉冉的脸颊上不由自主地飘过一抹绯红。再抬眼去看凤流殇的时候,已然多了几分女儿的羞恼。
“藏得好好的,你干嘛对我那样,就不怕他们发现?”冉冉理直气不壮地埋怨道。
“对不起冉冉,我一时情不自禁没把持住,忘了你身子还虚,不想你会……”凤流殇前面说得十分中肯,但是到了后面却笑而不语了。
当时的气氛太诡异太暧昧,惹得他一时忘情冒犯了冉冉。
可是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冉冉竟然会被自己吻晕。他还清晰记得,一吻结束时,甜蜜未散,但是女子的气息却已经不似刚才那样激烈了,忍不住伸手捋了一下她布在自己脸上的发丝,这时才发现女子已经昏厥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气的是自己轻易失控,笑的是冉冉天真可爱,让人欲罢不能。
太丢人了!冉冉飞快的抬起双手遮住整张小脸,气呼呼的将头转到了里面。她可不想让凤流殇看到自己羞红的脸庞。
“这次是我错了,不要闹别扭了,我答应你,下次在你允许之后再吻你,这样总可以了吧。”凤流殇笑得更深了,探起上身,歪着脑袋想从冉冉纤细的指尖中搜索到女子的羞涩。
什么?还要有下次?冉冉刷地一下撂下手臂,明眸一转稳稳地捕捉到了凤流殇的笑眼,顿时恼羞成怒,低声威胁:“你再敢,我就告诉女皇你藏在她床下偷听的事情。”
“哦?那陛下若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该如何回答呢?”凤流殇眉眼弯弯好似新月一般。他好介意这个女子从记忆中删除了他,但是现在的他又有点舍不得这个像白纸一样纯真的少女了,喜欢她充满孩子气的别扭,就像爱她的坚韧与顽强一样。
“我……,你……”冉冉没想到凤流殇的反应如此之快,一时间结舌无语。
“你好好歇着吧,晚点儿我给你带好东西过来。”凤流殇轻轻地替冉冉拉了一块薄毯。唇角的笑意如沐春风,那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真正的由心而生,因为她不再称呼自己为“大人”了。
“什么东西?”冉冉转转眼珠问道。她还没有注意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凤流殇牵引,无意识地击垮了那道隔在二人之间的疏离。
“女皇今夜要宴请枭禄国的来使,听说枭禄国主备了几样礼物送给女皇,到时候我央一件给你,算是赔罪了。”男子浅浅一笑,幽幽说道。
“枭禄国?送东西?怕是要交换什么吧……”冉冉眨眨眼,自言自语着。
“无非就是想与至尧结盟共谋傲天而已。唉,右相这两年做得太明显了,明摆着就是要与姬君长生死敌,毫无回还之地。”凤流殇轻轻一叹,摇头说道。以前只是怀疑,今天完全得到了证实,他李慕松确实是依靠与女皇的关系在一点一点的在往自己怀里揽权。
三年前至尧国皇室内讧,几位皇子居心叵测,较着劲儿的想要独霸帝位,不想活活气死老皇帝之后,因为势力相当,弄得死的死,伤的伤,威严尽毁,遗臭万年。一时间朝野动荡,民不聊生,幸好他临危受命,带领铁骑军力挽狂澜,压住反叛,誓死护住了皇城,又协同重臣选出新皇,这才平定下内乱。
新任女皇出自官宦之家,是国师巫释夜观星象得到玄机指引,由他亲自登府迎进宫中。好在准新皇天资聪颖,只习了半年政事,就将登基大典列入了日程。犹记当日,他以自己的威信镇下所有质疑,终于助得新皇登上了龙位。女皇登基当时就拟旨诏告天下,封他为护国大将军,程无衣列左相,李慕松列右相,三位大臣府邸挪至宫中,以便共辅新皇。转眼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了,他虽然兵权在握,却不如李慕松混的风生水起,其中原因时至今日终于有了个最合理的解释。
冉冉安静的听着,尽量保持心无波澜,可是在听到姬君长生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还是狠狠的潮涌了一番。那滋味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想恨,想狠狠地恨,但是却不能露在表面。
“如果你不是失忆了,也许我可以从你这里知道,为什么他会如此的憎恨靖王,那恨几乎是毁天灭地一样的汹涌。”凤流殇的心底忽然划过一丝阴霾,看向冉冉的眼也似乎悲伤了几分。
摇头,再摇头,冉冉的心里压抑着无数的呐喊,她好想找个出口把心中的委屈倒出来,可是,这里不行,眼前的男子也不行,她不知道哥哥都隐瞒了什么,她没有立场去破坏他疯狂的报复,她是如此软弱,如此轻易的就被人玩弄在鼓掌,现在她虽然惊醒了,却已经没有脸去面对自己的兄长了。
看着女子突然感伤起来的模样,凤流殇心中一疼,柔声说道:“我没有一点责怪你的意思,我想你的哥哥也是一样的,他虽然不太会表达,但是他对你的担心绝对不会比我少一分。不要着急,就算以后都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忘记也许对你是件好事。”
为什么眼睛会酸酸的?冉冉飞快的眨着眼,想将那些含在眼底的泪水一颗颗地吞进肚子里,可是越是眨眼,凤流殇的轮廓越是模糊,直到模糊得一塌糊涂的时候,男子温暖的手指突然抚上了她的额头。
“冉冉,对不起,我食言了……”凤流殇喃喃地说着,一边深情款款地坐在床边。没有犹豫,他轻轻地抬起冉冉的头,怜惜地抚平她紧皱的眉头,用他温湿的双唇一点一点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最后轻叹一声,紧紧地将她纳入怀中,好似要勒进血肉中一样。
这就是情不自禁吧。他刚刚答应了她,在吻她之前会询问她是否愿意,可是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他就推翻了自己的承诺。
何时开始她的眼泪竟这样多了?冉冉睁着大眼睛任凭着凤流殇将她深深地揽在怀里,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味道,她像一只在海上流浪了很久的小船,突然有种想就此靠岸的想法。
哭完这次以后绝对不再轻易流泪了。冉冉合上眼眸,静静地听着那滚烫的泪珠融入凤流殇的衣襟,然后一寸一寸地坚强起自己的心。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只要能这样紧紧抱着她就好,多一刻就多一份真实。倘若时间能停止就让它停在这瞬间吧,暂时忘记背后的阴谋,忘记纷乱的战场,忘记那些不得已、不情愿、又必须背负的使命,就如此这般的拥着她。呼吸着她气息,聆听着她的心跳,安抚着她的忧伤。
秋夜骤寒,细雨淅沥,树间呢喃的小虫不知何时停止了聒噪。他恍惚记起今晚有女皇举行的盛大夜宴,他记起要给怀中已然沉睡的女子央一件礼物,反正都是迟了,反正已然失礼,就让他再停留一刻吧,一刻就好……
“少爷!女皇派内侍来催您不下十次了,您这是去哪儿了?我们寻到御翠园,等了两个时辰都没见您出来,想进去找,侍卫又不让,差点儿没打起来,还好遇到了蒋大人……”
四清一边忙活着帮凤流殇更换衣物,一边低声念叨着。
一大早就不见了主子,问下人才知道去御翠园游湖了,只带了几名近随抬轿,过了晌午不见回来,以为是被女皇留下用膳了,没想到快日落了也不见踪影。
直到服侍女皇陛下的内侍来府上催到第三次,四清终于坐不住了,赶到御翠园一问,近随说没见主子出来,巡园的侍卫却说没见到将军大人在园内,一时间气的四清只想往园子里冲,结果起了争执,好在前去赴宴的蒋侍郎及时赶到进行了劝阻,这才不至于造成什么恶劣的后果。
“蒋少涵……”凤流殇眉梢一挑,不由得琢磨起来。这位侍郎大人他见过,是女皇登基一年后新提拔的后进人才,曾经因为治理两郡得力而被陛下在朝堂上称赞过一次,随后便连提两级。此人出身科举,拜在左相门下,少年得志,文采风流,为官清廉,人品正派,称得上国之栋梁,只是……
“将军,陛下又派人来催了。”两声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凤流殇的思绪。
“走吧。”扣好腰间软剑,凤流殇阔步走出房门,这个时辰只怕晚宴已经接近尾声了。
他今晚不会来了吧。冉冉揉着惺忪的睡眼瞧了瞧桌面上已经燃了大半截的蜡烛,心中不禁如此想着。她怎么会这么没有记性又当着他的面这般睡过去了。冉冉撇撇嘴,轻叹一声,翻了个身想继续入梦。
“啪啪!”好似有人在敲打窗棱。冉冉懒懒地从床上撑起身体,踏上鞋子,一步一停地朝窗户挪去。
敲窗的声音非常规律,好似那人很有耐心,不想猛地敲醒冉冉一般。
推开窗子,一阵湿润的泥土芬芳立刻扑面□□,冉冉顿时怔了一怔。她这一觉睡得真够沉了,竟然连下雨都没感觉到。
“我还以为要敲到明天早上呢。”男子好听的声音立刻压住了夜雨的动听,紧接着窗户后面探出了凤流殇噙笑的眉眼。
“你……你一直在外面淋雨?怎么不直接进来叫醒我?”瞧着凤流殇湿哒哒的锦袍,冉冉的心突然乱了。
“太晚了,不想一时大意毁了你的清誉。”凤流殇淡淡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中特别的温暖。
清誉是什么东西?
冉冉眨巴眨巴眼睛,一时间有些懵了。
从她家毁人亡的那天开始,清誉这个词就从她的脑海里彻底地剔除了。
后来进了四方楼,做了杀手,别说清誉连名誉都没有了,再后来为了复仇嫁进靖王府,从王妃到奴婢,她卑微的等在姬君长生的身边,逐渐丧失了自我的同时,又再次弄丢了自尊心。
“我答应送样东西给你赔罪的,喏,这个给你。”凤流殇手臂一展,一只象牙雕花的小盒子落进了冉冉的眼瞳。
呃?冉冉的思路突然一断,看着凤于眼中的期待,犹豫着伸出素手,接过小盒捧在掌心,微微一动,好像里面有东西沙沙作响。
“打开看看,这个可是枭禄国的特产,一粒难求。”凤流殇神采奕奕,双眸仿若星辰一样绚烂美丽。
苏冉冉,你注定要辜负眼前这个男子了吧,他为你陷入太深,可是你却陷入仇恨太深了,那个伤害过你的男人就像一根刺埋进了心里,永远忘不掉,永远都会痛。
打开盒盖,里面铺了一层厚厚的雪缎,纯白上面盛了几十颗米粒,而那米粒的颜色竟然不是白的。
“是紫米,枭禄国的赤那海边有一小块神奇的湿地,这紫色的米粒就是出自那里,五年产百粒全部进贡皇室,据说百年不朽,千年尤香,驱虫抗腐最是厉害,传说枭禄历代帝王的棺椁中就藏有此物。”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听凤流殇这么一说,冉冉连忙合上盖子递还于他。
“就是知道它难得,所以我才想将它送给喜欢的女子,只要她想要的,我就算穷尽一生所有也要替她得到。”还要说多少情话,情话还要说得多露骨,眼前这个女子才会为他稍稍心动一下。
冉冉凝着眉心,怔怔地看着凤流殇。
她不是顽石,就算是,在他毫不犹豫答应姬君长生为她自断右臂的时候也崩裂了。
她不能接受的不是他的爱意,而是她自己的心,她错过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了,她与姬君长生之间的恩怨已经不再单纯,他伤害的不仅只是她家人,还有她的心。她在这世上可以活下去的所有理由都被他无情的践踏了。
她无法再回到傲天,她是叛国贼子,她是红颜祸水,他的三道指令恨不得将她变成人人喊打的老鼠,纵然天地间仍可立足,但是却始终有一方土地让她感到卑微得窒息。
“冉冉,你不喜欢吗?”凤流殇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他能感觉此刻的她心事重重。
“不是,只是这样的东西我配不上,还是呈给女皇陛下吧。”冉冉说完,轻轻扯了一下麻木的唇角,那笑看起来好勉强。
“陛下正是知道我要将这件东西送给你,才赏了下来,君无戏言,怎么可能再收回。”
“什么?女皇陛下知道了?你说的?这可怎么办,你害死我了。”听完凤流殇的话,冉冉急得直跺脚,心里的愁云立刻散了一半。这个凤流殇胆子也太大了,他这样去跟女皇陛下说,不是明摆着昭告天下他对自己有情嘛,这下可好,不仅在傲天,现在连至尧她都不得不成为名副其实的祸水红颜了。
看着冉冉又急又气的模样,凤流殇忍不住轻轻一笑安抚道:“我只不过是送点儿东西给我心仪的女子,有这么可怕吗?”
“你是至尧的护国将军,而我只是一介民女,在你看来无关紧要,可是在有心人的眼里一定最先想到的是我勾引你,偏偏我的兄长又官拜右相,少不了要被想像成结党营私,阿谀奉承了。”真是言多必失,表完这番担忧,冉冉就后悔了,她一个失忆的女子怎会懂得这么多,顿时心虚不已,就连看向凤流殇的眼神都有点飘忽闪烁了。
一丝讶异悄然划过眼底,凤流殇眼珠一转,没有表露质疑,反而宽解道:“你想得太多了,只管收好就行。这可是我送你的定情信物,万不能转送他人。”
“定情信物?”冉冉登时傻了。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凤流殇虽然不似姬君长生那样虚情假意,但是也绝对不像慕容云海那般含蓄,这个男人对待自己认定的事情好像都是成竹在胸,真说不好哪天一冲动就请个旨,赐个婚,将她娶进门了。现在的她可是至尧右相的妹妹啊,虽说自己总以民女自居,搪塞推诿,但是迟早她的身份要公布天下,到时候只怕她的兄长都会在背后推她一把……
心中一个战栗,冉冉不由自主地咬痛了自己的嘴唇,看着凤流殇的身影轻飘飘地逍遥进夜色中,冉冉的头疼得直想往窗户上撞。
又过了几天,冉冉发现日常服侍的宫女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那颗忐忑的心这才稳稳的落了地。她哪里知道皇宫里的人都是随身戴了好几副面具的,就算头上的青天立时在眼前塌下来,也不会有一个人露出什么不该有的神情。
这一天,冉冉独自在院中发呆,她端着茶碗,数着凋零而下的枯叶正暗自惆怅着呢,突然一队禁军闯进了淳熙阁,紧接着一声嗲腔从队伍的深处徐徐传来:“女皇陛下恩宣民女苏冉冉勤政殿面圣!”
吓!这么快就来了?!冉冉倏地放下茶碗,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刚迈了两步突然若有所思的滞在了原地。她是去见驾啊,是不是应该换件衣服,这一身太随便了,别被女皇挑了理去。想到这儿,回身就往房间走。
她这一转身把前来宣旨的内侍公公唬了一跳,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大体,摇着手里的圣旨,一边追着冉冉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道:“你要去哪儿啊?还不赶紧随奴婢觐见去,别让陛下等着啦。”
“我去换件衣服……”冉冉收出脚步,转回身,看着躬着腰喘得脸色通红的内侍说道,一面说一面垂眸瞧了瞧自己这一身素得不能再素的打扮。
“这都要见驾了,怎么还是我啊我的没有规矩。别换了,就这身吧,素是素点儿,倒也算干净,快走吧。”内侍公公眼角一压,飞快地打量了一番冉冉。还真是名不虚传果然美得逼人,那皮肤半点瑕疵都没有,那身段巧比玲珑还要多出几分,一颦一笑,一嗔一恼,尽是风情妩媚,这要是再打扮上,只怕天下的男人没几个能站得住的了。
冉冉抿着唇点点头,就这样垂着脸跟在内侍的身后登上了停在院门口的软轿。民女见驾坐轿子恐怕她是至尧头一个了。
唯恐折损了兄长与凤流殇的威仪,冉冉不敢盲目乱动,只能任凭小轿一路轻晃,七拐八拐的终于捱到了勤政殿。
下了轿子,冉冉婷婷立在殿外,内侍未动,她也不敢动。这时,远远睨见两名宫娥从侧门摇曳而出,一步一小心的奔着自己走来,脸上似有笑容却淡的让人无法确定。
“冉冉姑娘,请随奴婢去摘星楼觐见陛下。”两位宫娥一左一右竟然搀扶起冉冉的手臂。
“烦劳二位姐姐了。”到了这里只能客随主便,冉冉没有推脱,随着两名宫娥的脚步挪向了勤政殿的侧门。
这样贴心的迎接一定是凤流殇安排的。冉冉心中一暖,不由得眼眶温热了起来。这上天也是奇怪,狠心地拆散了她的家,亡了她的双亲,却又在冥冥中安排了慕容云海与凤流殇来到她身边,一样的关切,一样的宠溺,就像潮水一般不停的侵蚀着她冰冷的心墙。
冉冉无暇去欣赏那些个画栋雕梁,金碧辉煌。满脑子都是一会儿见到女皇该如何应对,就这样,每经过一层门禁,她的心就悬高一点。
穿过勤政殿,眼前的景象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与肃穆顿时烟消云散了。迎面扑来的是怡人的花香,脚旁是蜿蜒的人造溪流,一座二层小楼矗立在院落中央,红枫为墙,绿竹为瓦,玛瑙砌就栏杆,宝玉妆成栋梁,虽然奢华却不庸俗。
一位服侍在楼外的公公眼瞧着冉冉在楼前停下,拂尘一摇,嗲着嗓子唱道:“女皇陛下有旨,宣民女苏冉冉登楼觐见!”
深吸一口气,冉冉独自一人迈进了摘星楼。眼光不敢乱扫,冉冉微低着头寻到楼梯,轻提群围,一步一步上得小心翼翼,蹑手蹑脚。一共二十级台阶,她却感觉走了很久。
登上二楼,冉冉在宫娥的指引下来到女皇座前。
“民女苏冉冉参见女皇陛下!”眼角余光有意识地扫到一抹明黄色的衣角,冉冉立刻盈身跪倒。
“抬起头让朕看看。”声音不似记忆中的娇滴妩媚,但也算不上冰冷生硬。
冉冉缓缓的抬起头,只见沉香木雕的躺椅上,斜靠着一名雍容华贵的女子,眉如弯月,眸比秋水,唇似樱红,肤若凝脂,宫髻华服,神态淡然。
“果真姿色非凡,难怪凤将军会如此上心了。”女子轻轻一笑,唇角隐隐漾出两处浅浅的梨涡,顿时旋落了一地醉人的芳华。
这位女皇好年轻啊,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相貌温婉,端庄典雅,只是眉宇间似乎凝了几分淡淡地哀愁,却也丝毫无损她的美丽高贵。
“凤将军特意嘱咐,你身上有伤不宜跪得太久,平身吧。来人,赐座。”女子慵懒的吩咐一声,便有宫娥抬了椅子轻放在冉冉的身侧。
“谢女皇陛下!”冉冉颌首盈盈一拜,起身落座。
接下来是要问话了吧,问话就问话,为什么要弄得如此神秘呢?冉冉感觉房间里的几名宫娥悄悄地退了出去,不由得心中犯起嘀咕。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冉冉隐隐可以听到女皇愈见沉重的呼吸声,那一呼一吸中似乎想要极力压抑着什么,所以才迟迟没有问话。
这样熬着太辛苦了,冉冉一动不动地,直直地坐在椅子上,连靠背都不敢碰,脖子已经酸痛到麻木,最要命的是前面有两道灼热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她的脸颊上,那名温柔的女子在宫娥离开的一瞬间竟突然凛冽了起来。
她是哪里招惹到至尧女皇了吗?冉冉翻腾起脑海里的记忆,却怎么也翻不到她与女皇产生过任何冲突,此时此刻她们应该是第一次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吧,床下偷听没有被发现吧……
越想心越乱,冉冉忍不住蹙起了眉头,紧张的心情凭空多了些许担虑。
一直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随着一声悠长的叹息,女皇终于开口说话了:“眹知道凤将军与你之间一定经历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否则像他那样清冷的男子是不会随便为谁动心的。至于经历过什么朕不想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只希望你能恪守本分,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千万不要做出对凤将军,对右相。甚至对至尧不利的事情。”
是警告还是命令?冉冉一时间懵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搞不清楚自己在这里算是什么,是傲天的百姓还是至尧的子民?
“解释得太多你也未必会清楚,你只要记住朕与凤将军以及右相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皆昌,一辱皆损,你是右相的亲妹妹,自然不会做出妨害他前途的事情,朕不指望你能从中起到什么作用,只希望你能安安静静的,过好你以后的日子,只要右相在,至尧总会有你的一方庇佑。”女子漫不经心地说着,好像她说的事情就如清风过柳那样的简单。
“她是让我离凤流殇远点儿吗?是怕有一天我的思想会左右她至尧战神的判断吗?难不成她在怀疑我是姬君长生安排过来的奸细?”冉冉似懂非懂地在心里反复琢磨着女皇的一席话,总感觉那话中的含义远不只这些。
“下个月初十就至尧国的国典大礼,也是朕与凤将军以及右相在今年要共同面对的一个难关,倘若能平安渡过,至少可以安宁到年底,否则造成的动荡将会不堪设想。”明明说的是难关,但是女子却突然笑了起来,那浅浅的笑窝登时盛满了浓浓的苦涩。
她所谓的难关只怕就是玉玺不得吧。冉冉面无表情地瞧着噙在女皇唇角的苦笑,心底是一片清亮。没有人知道那块紫鱼玉玺此刻就压在她的舌根底下,除了那个卑劣的男人。
“民女虽然愚钝,但是陛下的吩咐一定会小心恪守,不敢有违。”冉冉起身拜倒,轻轻一个叩首算是允下了。她原本也没对凤流殇抱有什么幻想,这样倒也好。有人帮她断了所有的念想。
“这是朕与你私下的协定,不可让第三人知道,尤其是凤将军。”最后三个字讲得好无奈,女子说完自己忍不住摇头苦笑,越是该放下的越是在心间不断萦绕,他于她来说究竟还是重到连提及都要心痛了。
“民女遵旨。”冉冉俯身一拜,眼中的神色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迷茫了,一丝狡黠似曾来过,就在女皇提及难关的一刹那。机会来的措手不及,她要回去好好想想。
带着满腹心事冉冉踱出了摘星楼,目光低低地落在身前的地面,脚步间微现的疲倦却落入了候在不远处男子的眼中。
“怎么这么久?累了吧。”凤流殇快走几步停在冉冉的对面,只见迎头而来的女子毫无察觉的继续向前,担心她猛然撞上自己,吓一跳,于是趁着还有两步之遥的时候轻声询问道。
“呃?你怎么来了?”冉冉怔在原地,抬起的脚只落了半步。
瞧着她迅速忽闪的眼睫,凤流殇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轻轻说道:“我放心不下你。”
“女皇又不吃人,你紧张什么?再说,你都替我打点好了……”冉冉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不经意的垂了下去,闪烁的眼光在对面男子的身上始终寻不到停留之处。
“第一次见驾,怕你吃亏,三天前我就跟勤政殿的各位执事打好招呼了。怎么样,没有人难为你吧,那个宣旨的赵福敬是出了名的欺生,他没敢向你索赏吧。”凤流殇上前扶住冉冉的手臂,傍在她的耳边低声问道。
冉冉摇摇头,心底莫名的涌起一阵甜蜜,紧接着又是一阵苦涩。
两个人一边轻轻耳语,一边缓缓地朝门口行走,看上去恍如神仙眷侣般的和谐美好。
“呃,女皇陛下她也没有……”
“没有,只是些稀松平常的问话,再着就是叮嘱我注意身体……”
“哦,这样就好。”凤流殇笑眼温柔,但是心里却不似眼中那样轻柔,女皇陛下是什么人他比冉冉清楚,女皇陛下传唤冉冉为了什么事,他也能猜到**,他知道冉冉会因为他受点点委屈,所以义无反顾的来了。
哗啦!瓷器摔碎的声音骤然从摘星楼内传出,那刺耳的忿恨滞住了男子离去的脚步,却无法再唤回他的心了。
“我们回去吧。”停滞的脚步再次抬起,凤流殇揽过冉冉的肩,坚定的走过了第一层门禁。她是王,他是臣,曾有的过去无非就是权谋交易,实在与感情无关。富贵荣华都是假,沧海一梦琴无伤。他不曾真心付出所以即便有伤害他也只能报以无奈,这就是想要立足在朝堂之上的宿命,越是想站得高,越是能承受更多的孤独。
他的声音那么轻,那么平静,但是落入冉冉的耳朵里,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残忍。现在,她终于知道女皇对她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为了什么了。
她的沉默让凤流殇突然不安起来,连扶着她的手臂都仿佛失去了力气,在她面前,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如此的不堪。
“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呢,算是各取所需的敷衍,或者是彼此利用,再或者是她投入的太深,而我又太清醒,没有什么,我与她真的没有什么,也不可能有什么,冉冉,你能相信我吗?”凤流殇抢在冉冉身前,扶住冉冉的双肩,用炽烈的眼神极力的掩盖着那些看似苍白无力的解释。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那样做是错的,可是现在,在冉冉的面前他第一次尝到了后悔的滋味儿。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什么,你的过去我没有必要知道,更没有资格怀疑。”冉冉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杂质,眼神平静的好像一池清潭。
心里猛然一阵抽痛,凤流殇黯淡下眸光,安静地回到冉冉身旁。她忘记了以前的事情,忘记了他们经历的一切,本以为重新开始会很容易。偏偏没想到剖开心扉被拒绝的时候会这般的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冉冉在心里狠狠地道着歉,眼中却依然沉静。她不可以太贪心,太奢望,眼前的男子不可能属于某一个人,尤其是她这样的人,她的心底压着深深的恨,她的背上负着罪人的名号,即使在至尧没有人敢指责她,但是她知道也没有人会希望她站在凤流殇的身边。他是神,而自己则是罪孽的化身。
淳熙阁,这处远离任何主殿的小小院落,她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要被安排住在这里,因为在这里住过的女子都注定得不到想要的爱情。
天色渐次黯淡下来,冉冉点亮烛光,趴在桌案上,对着那一块小小的玉玺发起呆来。
什么是紫鱼泣血呢?手指轻轻拨弄起玉玺,冉冉一瞬不瞬地细看着它的每一面。
这块玉石的质地并不名贵,上面的紫色宝石也谈不上世间罕有,只是那微雕费些时日罢了,实在看不出哪里特别,哪里又能与泣血两个字关联上。估计要想弄清楚怎么回事只能找一个熟知至尧皇室的人问问了。
凤流殇一定知道,但是如果自己去问的话,岂不成了此地无银了。轻叹一声,冉冉只好暂且压下好奇心。离什么国礼大典还有半个月,时间不多了,她必须要尽快做出决定,把握住最好的时机,谋得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秋风无情,叶自飘零,北地的秋天愈近尾声了。
冉冉披上狐裘对着铜镜比量起身姿。这还是她头一次穿这种东西御寒,没有想像的那么厚重,但是却温暖无比,只穿了片刻,脖颈间就已然渗出了些微的细汗。
“姑娘,右相大人到了。”宫女的声音好似风打铜铃,悠悠地传进了内室。
“知道了。”冉冉心中一动,慢慢解下狐裘。她昏迷的时候苏慎言几乎每日必来。可是自从她彻底苏醒之后,今天还是兄长头一回来到淳熙阁。
说不想念是假的,同胞血脉,手足兄妹,就算他曾经对冉冉隐瞒了身份,但是骨血是改变不了的,亲情是割舍不掉的,即使有再多的委屈埋怨,亲人的一句话语,一个眼神,甚至是一丝熟悉的味道,也会将心填的满满的,什么都不想去计较了。
当冉冉抬起头看清苏慎言的时候。一颗平静的心突然狂跳了起来。还是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还是那副有恃无恐的神情,只是面纱褪去,容貌明朗,年少轻狂早已化为了今日的成熟老练,眉目中的傲然也渐渐被寂寞取代,但是无法改变的是那轮廓,那气质,那相似的面容,那同样的血液。
“冉冉。”一声淡淡的呼唤就像一颗石子砸在了平静的湖面,顿时激起眼底无数的涟漪。
认还是不认?冉冉的内心在痛苦的挣扎着。她以为此生再也无缘相见的亲人此刻就在她的对面,只有三步,只要向前走三步,从此以后,她就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冉冉……”苏慎言朝着冉冉的方向缓缓地展开双臂,这个少女就是他苦苦找了五年的妹妹,那柳叶眉,那秋水眸,那秀挺小巧的鼻子,那如玫瑰花瓣一般柔美的红唇……她的美丽简直与娘亲一模一样。
千万不要再喊她的名字了。眼前男子的轮廓渐渐模糊,冉冉努力的张大眼眸。不想让眼泪这么轻易的就冲刷掉她好不容易维系的简单局面。
“真的不记得了?怎么可以不记得了呢。小时候,我们一起躺在屋顶上看天,一起爬到树上去数星星;我溜出去玩儿迷了路,被爹抓回府跪了一夜,你偷偷给我送吃的结果受到牵连;我背着娘习武不小心割伤了手臂,你心疼的哭了好几天,后来虽然好了,但是却留下了一条好长的疤……”说着苏慎言挽起衣袖,那结实的左臂上赫然横了一道浅黄色的疤痕。
冉冉怎么会不记得,是她淘气碰翻了兵器架,那柄长刀才会劈进哥哥的左臂,她还记得鲜血登时泉涌而出,师傅抱起哥哥就跃出了院墙,她好害怕,以为哥哥会死,偏偏这件事不能说给娘亲听,更不能在家里提,只好埋在心底,茶饭不思的一直哭到哥哥活生生地站到眼前。
“冉冉,你怎么了?”看着对面的女子突然泪流满面,苏慎言心中一紧,轻声问道。
他的声音确实很轻柔,丝毫不带一点杀气,可是落入耳中,却怎么听怎么令人心中隐隐发寒。
“哥哥……”冉冉的声音几不可闻。但是这声哽咽的呼唤还是准确的落进了苏慎言的心中,那颗阴沉压抑的心就这样一下子复苏了。
此时,任何话语都显得太过虚伪。只要真切的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与呼吸,那过去的五年就没有白白的孤独,无论是怎么生存下来的都应该没有埋怨,都应该感激上苍,让他们在有生之年还可以团聚。
“太好了,你终于想起来了,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话,我该早点过来,不该害怕面对你,不该担心你会责怪我,那样我们就可以早点相认,早点团聚……”这五年他学会了如何阴险,学会了不择手段,学会了在冷箭中生存,学会了在尔虞我诈中周旋。他的心在百转千回下千锤百炼,他自认为早已坚硬如铁、冷若寒冰,但是搂着怀中的女子,他竟然安静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那么清晰,那么鲜活。
“我从来都不曾忘记过。哥哥,错的不是你。是我,是我先忘记了爹娘的仇恨,是我轻易的放弃了复仇,是我无知,被姬君长生利用都不曾察觉,差点拖累到你,对不起,对不起……”这一个月她回想了好多,姬君长生应该早就知道苏慎言就是至尧的右相,所以他深信自己会拼死保护铁焰,于是才会有铁焰将她偷偷带出城,带进苏慎言的包围,然后假装伤重不起,不能活动,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她趁机窃得了玉玺,然后安然的待在至尧军营里伺机潜回乌图木格……
听到冉冉戚戚的哭泣,苏慎言顿时心疼不已,他紧紧了环在冉冉身上的手臂,轻声安抚道:“不是你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在姬君长生把你送到我身旁的时候,我就该与你相认,然后把你好好的看在身边,那样你就不会涉险,不会受伤。冉冉,那一箭不仅差点儿要了你的命,也几乎要了我的命啊。”
泪水再次宣泄,冉冉在苏慎言的怀里拼命的摇着头。若不是有绳索拦力,只怕她早被一箭穿心射死在城楼之上了。现在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恍若隔世一般。
“好冉冉,你我兄妹时隔五年再次相见是件高兴的事啊,快别哭了,跟哥哥说说这五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为何会嫁进靖王府,做了姬君长生的……为什么来到墨云海,又怎么遇见的凤流殇,你与他们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苏慎言从怀中抹出一方白帕,一边帮冉冉轻轻地拭掉脸颊上的泪水,一边扶着冉冉坐在椅子上,而他就半蹲在冉冉的腿前,用尽量温柔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询问着。
冉冉抽抽鼻子,哽咽着讲述起自己的遭遇,从被慕容云海救起讲到进入风吹别调学习,又从假扮舞红妆代嫁王府讲到行刺失败委屈就全,一件一件从心底捞起的往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姬君长生这个卑鄙小人,堂堂王爷竟然欺负一名女子!”当听到姬君长生竟然给受伤的冉冉带上脚链的时候,苏慎言眉头一紧,忿忿地骂道。
“只要能为爹娘报仇,那点儿苦又算什么,可是现在回头想想,我的那些苦都白受了。”冉冉忽然叹了一口。心底暗暗地责怪自己为什么如此轻易的就被姬君长生蒙蔽了。
“姬君长生太狡诈了,他利用你的善良,一点一点的卸下你对他的防备,想当年他也是这样骗得爹的信任,然后在我们没有防备的时候从背后狠狠地捅了一刀,害得你我家破人亡,天涯相隔。”苏慎言冷漠的几句话就像暴风骤雨般地袭在冉冉身上。
“哥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爹爹到底有没有犯下叛国大罪?”冉冉突然激动起来,拉着苏慎言的衣袖,含泪问道。
“是姬君长生跟你说的吗?他这是恶人先告状。爹镇守北疆十载,一心为国。战功赫赫,还曾因为救驾有功被御封为北定将军,怎么可能是叛国贼子?姬君长生之所以如此强加罪名,无非就是为了大位之争,他是二皇子,论辈分那位置不可能是他的,于是他就私下笼络重臣,爹自然在他想拉拢的名单之中。他想尽办法接近爹,笼络爹,投其所好,可是万没想到爹为人正派,不惧权势,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于是他便恼羞成怒,捏造证据,一旨送到天子面前,请了个叛国大罪,不仅要了爹的性命还毁了爹的一世清白,他简直就是卑鄙无耻,人面兽心,我就算穷尽此生也要为爹娘报仇,亲手杀了这个畜生。”苏慎言的把拳头攥得咯咯直想,那双冷寒的眼眸中满是杀气。
冉冉惊恐的捂住嘴巴,不可置信地望着对面的苏慎言。她以为姬君长生只是利用她,没想到那个骄傲的男人竟然会欺骗她,她的心倏地一下沉进了冰冷的寒潭,然后只用了一瞬间,无比的失望就紧紧地包裹住了她的心。
“从现在开始,就把他完全交给我,把这个仇恨完全交给我。冉冉,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我舍不得让你去承担这样的残忍,你只管安心留在至尧,这里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一会儿我就去勤政殿,向女皇请旨,准你搬到我那里去住。这样我就可以好好的保护你,照顾你,绝对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儿委屈。”苏慎言拉着冉冉的手,深深地凝望着冉冉的眼,最后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道:“从今天起,只有将来,没有过去!从今天起,只有快乐,没有哀愁!”
可以没有过去吗?她做不到。从她苏醒的时候就不可能了,或者更早,当姬君长生公开宣布她的三条罪状的时候就不可能了,但是她没有摇头,因为她的心里已然有了主意,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报复,而且这次她绝对不会手软。
克制住心底汩汩而出的苦涩,冉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避开刚才的话题,故作镇静的问道:“哥哥,为什么你会当上至尧国的丞相?”
“哼,姬君长生派人想在半路劫杀我,但是他却万万想不到那些押解的侍卫功夫稀松,怎会是我的对手,逃脱之后我就去城外的军营找你,可是根本没有你的踪影,只好潜伏在京城想伺机打探你的消息,不想第二日在城门上看到你的画像,才知道你已经脱身了。我孤身一任辗转来到至尧国,机缘巧合拜在了梦太傅的门下做了他的弟子,次年科考中第,官拜少卿。太傅与我十分投缘,一直暗中相持,不到三年我就晋升两级,女皇登基,需要一个熟知之人辅左右,所以在太傅的牵引下,我才坐上了右相的位置。”苏慎言轻描淡写的隐晦了其间不少暗中操作的过程。他不想让冉冉知道为了报仇他也同样受了不少委屈,甚至不惜违背原则,做了很多卑鄙无耻的勾当。
如果没有上次的床下偷听。冉冉一定会对苏慎言的话深信不疑。但是现在,她只能将信将疑,敷衍的点点头,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对苏慎言有所保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隐瞒了慕容云海偷偷教过她功夫的事情。
“那天晚上趁夜潜入姬君长生营帐的人是你吗?如果是你,为什么要将我掳走,然后丢在通往墨云海山脉的路上?”心底太多的疑问压得她透不过气,她急于揭开谜底,可是又怕一下子承受不了那些血淋淋的现实,于是,她问的很胆怯,很小声。
“有人潜入姬君长生的营帐掳走你?谁会这么大胆?竟然敢在靖王的眼皮底下带走他的人,还把你丢在路上,而不是用来要挟靖王,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苏慎言的眼光一寒,陷入沉思。
不是他?冉冉眨眨眼睛,偷偷松了一口气,她曾想过这件事的原委,把她丢在那里应该是为了让她碰到去墨云海避难的乌图木格百姓,或者是冲着凤流殇去的。再或者只是想搅乱姬君长生的军心,不管是何种原因,那个人绝对是个厉害的角色,正如苏慎言说的,世上没有几个人敢潜入姬君长生的营帐。最大的嫌疑排除了,虽然结果仍是未知,但是冉冉的心里却轻松了不少。
“那人好像并不想伤害我,应该只是针对姬君长生,哥哥不必过度担忧。”
“还是小心的好。淳熙阁虽然在宫内,但是没有侍卫守护,我看我还是马上去觐见陛下,让你明早就搬去我那里。”说着话,苏慎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转身就要离开。
“哥哥……”冉冉唤住苏慎言的脚步,神色无比认真地说道:“我没有失忆的事情千万不可让陛下与凤将军知道。”
“你放心,我明白,就让过去的事情彻底的过去吧。”苏慎言长吁一口气,淡淡地说道。也许是冰冷惯了,或者是见识过太多的尔虞我诈,他毫无情绪波动的表情看得冉冉心里一阵陌生,一阵不安。
久别重逢的一幕她只在梦中依稀憧憬过,实际经历之后却发现与预想的大相径庭,虽然哥哥的每句话都在关心她,替她着想,但是以往亲切的感觉就是找不回,到底是哥哥变了。还是她变了,或者是两个人都变了。
冉冉不知在桌前发呆了多久,也不清楚脑子里在运转些什么,反正很乱,非常乱,没有一点连贯的过着往事的片段……
“姑娘,用膳了。”宫女的声音猛然在背后响起,惊得冉冉心中一跳,这才注意到桌上已经布上了饭食,不知不觉间竟到了晌午。
冉冉端起碗想往唇边送,但是手臂就像石头一样,僵硬的不听使唤,于是摇摇头撂下碗筷,对着身后的两名宫娥歉意一笑,轻声说道:“我不饿,你们吃吧。”
几乎是拖着脚步走进内室的,冉冉倒进床里,合上眼眸,拼命的摒除杂念,想要睡过去,可是越是这样。越是痛苦,越是痛苦,越想要赶快沉入睡梦。
即使睡了又能怎样,还有无数个无法轻易成眠的夜晚在等着她,等着折磨她。
又是一场晚来秋雨,带着寒意飘落人间,砸在谁的窗棱上,顿时粉身碎骨,惹得房中一地橙黄轻轻摇曳,拖着那人的影子好长好长。
“还没有她的消息?”男子阴沉的声音生冷地响起。
“回王爷,还没有,她住进了至尧皇宫,但是具体住在哪一处宫殿属下安排在宫廷里的手下还没有打探到。”秦烈说话间缓缓地垂下头,一个多月了,竟然连个人影都没捉到,不是派去的人办事不利。而是皇宫禁地非比寻常,实在不能轻易犯险泄露身份。
“本王只想知道她是生是死。”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那破碎的凄凉掉落成一地拾不起的忧伤。为什么要在失去以后才意识到她在自己心里的重量,如果早知这般痛苦就该把她永远囚禁起来,至少可以天天看到她。
可是现在想什么都已经晚了。他有预感就算她还活着,也不可能再愿意回到他身边了,当他颤抖着双手写下那一道道罪状的时候,在他勾住弓弦努力瞄准她腕上绳索的时候,他就知道她不会原谅他了。没有人知道他的用心良苦,他用这样的方法放开她的手,沦陷自己的心,换来的却是最意想不到的结果,世上没有比这更悲哀更可笑的了。
想到这里,姬君长生的唇角突然向上一翘。眼底涌起一片苦楚。
秦烈虽然低着头,但是依然能感觉到靖王身上的气息发生了些微变化,余光扫了一眼大厅中央正仰在躺椅里的枯瘦老者,心念一转,连忙将头又低了几寸,卑躬地说道:“请王爷放心,属下这就去联络手下尽快查实。”
“嗯,你下去吧。”姬君长生随口冷冷应了一声。
“是。”秦烈退出房间,掩上房门,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瞧着满园被雨水打落的枯叶一阵阵发呆,今天的冬天只怕要提前了,早点也好,就让那茫茫的银白快点掩盖住罪孽的血腥吧。暗自叹息了一声,秦烈移步踱进了雨中,而那雨水就像要冲刷掉什么一般,突然倾盆。
“这个办法当真灵验吗?”一直沉默的姬君长生突然慢慢转回身问向身后的老者。
“靖王倘若不信,又何必派人大费周折地将老夫从乌图木格抬到京城呢。”老者眼皮微张,闷声说道。
“好,既然大长老都这般说了,本王就再信你一次。”话毕,姬君长生从腰间解下一只金黄色的布袋,拉开袋口。取出一根发丝,然后掐在指间神情凝重地端详起来。那长发中依稀还有她的气息,恬淡清幽,勾起怀念。
“沾些鬼茸草的叶汁,然后将头发慢慢靠向烛火,如果正常燃烧殆尽则说明它的主人还活着,如果始终无法点燃,那就说明她的主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大长老懒懒的抬高眼皮,悠悠说道。
“这么简单?”姬君长生睨着大长老猩红的眼球,冷声质疑道。
“方法虽然简单,但却从来没有判断失误过。”老者边说边转头望向书案上的烛台。那光亮在他的眼里只模糊成了一个白点,眼疾恶化的速度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噗!声音很轻很快,姬君长生指间的发丝顷刻消失,若不是指肚上有一道灼烧的细痕,恐怕他还要再取出一根确认一次。
她还活着?!一个多月的担心幻化成唇角一抹浅笑,那些个忐忑不安也终于尘埃落定,姬君长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再抬眼就你大长老的时候,竟然少了许多凛冽。
“她还活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得到她的行踪?”巫蛊之术一直是皇家的忌讳,而现在的他竟然想冒险一试。
“也许有吧,可惜老夫并不擅长此道,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法帮到王爷了。”大长老喃喃地说着,眼底沉静无澜,让人无法猜透他的内心,也就无从得知这番话的真伪。
是他的心在得寸进尺,起了贪念,知道了她在哪里又如何,她的心已经走了,是他,是他狠狠地将它丢到了看不见的地方,所以,为什么还要寻找与勉强,就让她走吧。
“苏冉冉,你自由了,我也自由,虽然自由的身体,但是这也是一种自由不是吗?就让心在枷锁里跳动吧,毕竟这一世是我无法选择的人生,如果有来世,如果来世还能遇到你,我一定带你远离尘嚣,远离纷争,远离所有这一切步步逼人的不得已。”合上眼,听着房门外急乱的雨声,他的心里忽然一片宁静。
雨下得好大。恰好掩盖了内室里暧昧的呻吟。金丝镶边的纱帐底下正纠缠着两具年轻鲜活的身体,白浪一般的**顺着鲜红的床单蜿蜒而下,酥软了一地。这韶华似水,恩宠如梦,扑鼻的甜香冲向窗前的幔帐,哄得窗台上的岸芷菊缓缓羞耷下脸庞。
“沧海……”耳边低低的呢哝声瞬间唤僵了女子柔软的身子。
“你叫眹什么?”女子顿住动作,环在男子脖颈上的藕臂也跟着松了一圈
“微臣一时忘情,还望陛下……”苏慎言抬起埋在女人胸前的脸,一双深邃的眼眸清淡的望着女子的娇恼,轻轻说道。
“算了,你先退下吧。”女子彻底的褪下手臂,淡淡说道,脸颊上的红晕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很干脆的回应,男子没有丝毫埋怨。但闻女子喘吟一声,苏慎言便退出了她香氛四溢的身体。
“眹认为白天不妥,宫里人多眼杂,爱卿还是晚上再将令妹接回朝平宫吧。”随手扯过锦被掩盖住身上那些情浓的痕迹,女子正色说道。
“还是陛下想得周全,微臣遵旨。”苏慎言毫不避讳的裸着身子,假意一拜,眼中的自嘲苦涩便紧随着他低下的头碎了一地。
“去吧。”女子懒洋洋的眨了一下眼睛,藕臂支在耳后斜卧到了床上。
“微臣告退。”拾起地上的衣服,苏慎言躬身退出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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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寒意在草叶上留下一层薄霜。随着清晨阳光的不断□□,轻霜化水,水珠聚露,从叶片滑落到泥土,很快园子里就沁满了湿湿的泥土香气。冉冉搬到朝平宫的第五天就在这微凉之中拉开了帷幕。
“小姐,右相大人吩咐过您不能出这个园子。”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拦在冉冉身前。
“我就在朝平宫里四处转转也不行吗?”冉冉巴巴地眨着眼睛。以前在淳熙阁的时候有宫娥相伴,虽然不怎么说话也算有人气,再说还有凤流殇隔三岔五的带她出去,现在搬到哥哥这里可好了,全是侍卫,偌大个园子就她孤身一人,凤流殇也不便常来,一天两天就忍了,可是接连困了五天之后,她还真有点儿耐不住寂寞。
“请小姐不要为难属下。”两名侍卫说完竟然齐齐地跪在了冉冉脚前。
“我不出去了,你们起来吧。”冉冉惊得向后挪了一步,咬咬唇,转身回到了园中。还有十天就是至尧的国典大礼,一切都计划好了,就差想个办法私下会会女皇。
顺着墙边,冉冉走得很慢。还时不时的抬头望望院墙。本想先探一下朝平宫的方位,然后摸出路线,待时机成熟的时候潜入勤政殿,可是照现在来看,白日里大大方方的到处观看是不可能的了,只有晚上冒险出去……
唉!这里可是皇宫啊,至尧守卫最严密的地方,而且她还有伤拖累,这个险冒得实在是太大了,冉冉的心里一点底儿都没有,连回房的脚步都迟钝起来。
秋雨连绵了几日,难得今晚迎来一个清亮的月夜。冉冉呆呆地站在窗前,望着那一弯皎洁明月心里不由得叫苦连连。这样的晚上实在不适合探路,但是越往后离十五越近了,月亮也会越来越圆,越来越亮,并且错过这次就要再等上一年。一年?她会被仇恨压疯的。
没有夜行衣,冉冉只好将一件墨绿色的衣裙简单修改一下,只要不拖累脚步就行。她身材小巧躲在暗处应该不容易被发现,再扯一块青纱遮住白皙的脸庞,就算遇见巡逻的侍卫也一时间判断不出她的身份。没有兵刃,就拆下收拢幔帐的铜钩,一共两只,一左一右别在腰间,虽然园中只住了她一个人,但是冉冉仍然脚步轻抬,躬着身子认准一面院墙悄悄潜去。
还有十步、七步、五步、三步……
嗖——。一个人影凌空而过,没出半点儿动静地落在了冉冉身后。
天哪!这种时候是谁来捣乱?不由得冉冉细想,身后那人已经抢先出手,一股阴森的剑气直逼向冉冉的后脊。
找死?正好本姑娘一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呢。想到这里,冉冉向前猛跑两步,紧接着双脚蹬上院墙,借着反弹的力道向左快速旋转身体,避开剑锋的同时,摸出别在右腰的铜钩朝着来人的咽喉就甩了出去。
没想到对手随身带着暗器,而且这个暗器的模样好诡异,来人先是怔了一下,待想要收剑挑飞铜钩的时候却是来不及了,只好让开要害,眼睁睁地看着钩子勾住了自己的左肩。
这人是谁?借着月光,冉冉飞快的打量了一下对面的那个人。是个黑衣男子,脸上遮着黑纱,身材不高,有些清瘦,手中的长剑好像在哪里见过。
“哇呜——”黑衣男子拔出铜钩,发出一声尖细的轻叫。
不会吧,怎么是个公公。冉冉杏目圆瞪。伸手拽下另一只铜钩,偷偷藏在身后,目光清冷地看着黑衣人再次攻来。
那不是宫里侍卫的佩剑吧?看着剑锋到了近前,冉冉猛然想起了今日白天拦下她的那两名侍卫,他们腰间的长剑恍惚就是这样样子的。
啪地一声脆响,冉冉用铜钩拨开锋利,逆着长剑的来势,挪动脚步向外回旋起身体,在接近黑衣男子的一瞬突然出掌击了过去。
有了刚才的教训,黑衣人可不敢轻敌,仗着手中有兵刃,迅猛地朝冉冉展开了一轮轮的攻势。
几十招拆下来,冉冉心里已经基本有数。如果没有受伤,她会与来人战平手,但是现在的她,不是这位公公的对手,顶多再撑二十招。
是不是该呼救呢?冉冉犹豫了,如果呼救势必要暴露自己会功夫的事情,但是不呼救的话,只怕她要……
不知不觉又过了二十几招,黑衣人好像有意手下留情似的,迟迟不下重手,正当冉冉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黑衣人突然逼到近前,压着公鸭嗓子低声问道:“你是是春儿吗?”
什么春啊,冬的啊?冉冉愣了一愣,手下不禁慢了一分,感觉到自己的动作忽然懈怠,冉冉心中登时后悔不已。以为对方一定会乘胜追击将她打伤,不料黑衣人却收了剑势,后跳一步,低声问道:“你到底是谁?报上名来。”
冉冉咬着牙心里想道“丫的,你来我的园子行凶,还问我是谁?”想完了还不忘狠狠地白上黑衣人一眼。
“不管你是谁,房里的女子我要带走,想杀她的话除非先撂倒我。”黑衣男子抖开长剑,阴寒之气顿时从剑尖扑向了冉冉的眉心。
“嗯?这是哪伙的?不要我的命只要带我走,还不许别人伤我,还是个太监,怎么回事?”冉冉只懵了一下,立刻就恢复了清醒,也好,有了他计划就更完美了。青纱下的红唇微微一扬,冉冉朝着对面男子江湖气十足的抱了一下拳,然后纵身一跃,上了院墙,架起轻功朝暗处狂奔而去。
从现在开始就当她再次被人掳走,生死未卜了吧。
朝平宫不大,位于整个宫廷的东面,不出冉冉所料,这里离女皇居住的勤政殿非常接近。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去找,就停落在了勤政殿对面的城墙上。
这至尧皇宫的侍卫也太不怎么样了,这么轻易的就让她越过了几座宫闱,冉冉不由得骄傲起来。她哪里知道大部分侍卫都调到凤鸣宫准备国典大礼去了,而苏慎言就是主持这次大礼的替神官。每日忙得他脚不沾地,事情多得头疼不已,这才会疏忽了冉冉的安危。
勤政殿可不同于其他宫殿,即使再忙再需要人手,也不会放松这里的警戒,冉冉躲在对面守了一个时辰,也没等到殿前的侍卫松懈一点。不免有些着急了。
摘星楼!正当冉冉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勤政殿后面的那处悠闲之地,那里绝对不会有这么多侍卫守着吧,也许可以从那儿偷偷溜进去。
没有时间再斟酌了,冉冉想法一出,立刻行动。围着勤政殿绕了半圈,计算好位置,隐到一面墙下。抬头一瞧,果然瞄到了在夜色下铺着蒙蒙光亮的琉璃顶。
都说技高人胆大,冉冉虽然算不上什么功夫高人,可是胆子也不小,拼着不放弃的韧劲儿孤注一掷跃上城墙,尽管功夫不尽人意,但是一点儿运气还有的,她就这样误打误撞的半蹲在墙头一看,摘星楼内烛火通明,显然是女皇在里面小憩,而花园里只有几名宫娥,几名内侍,此刻正昏昏沉沉地在原地打晃。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冉冉脚尖点地蹿上二层,身子压得与玉石栏杆同高,然后蹑手蹑脚地绕到窗下,附耳听了片刻,并无异响,便溜开窗缝向里瞧去。
那日觐见的时候房间里甚是空旷,除了一塌软椅就是四周飘逸的落地纱帐,今夜再窥看的时候已然多了一架书案一只木箱,案上摞了数不清的书卷与奏章,而女皇正微合着眼眸,枕着小臂伏案而憩,两座宫灯燃在书案两侧,暖暖地照在案上女子的脸庞,那粉白的肌肤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娇艳欲滴。
啪!冉冉推开窗子纵身跃入房间,脚步轻盈地朝睡梦中的女子挪去。
来到书案边最先进入眼帘的是一份打开的奏折,冉冉简单扫了两眼,奏折上大概写的是北端郡县因为天气突然变冷,冻死了不少牛羊。百姓损失惨重恐无法平安过冬,望女皇陛下面恤民情,下放一万两银子赈灾。奏章下批了两个红色小字恩准,看起来只是寻常公务,但是那字体却看得冉冉不禁皱起眉头。
这字迹好像在哪里见过?冉冉锁着眉心,端起那本奏章在灯下细细观瞧起来。这样俊秀的小字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细看之下又见笔力在道,必是虚怀若谷之人方能写出此等精神,这至尧女皇果真是女中巾帼啊。
“嗯……”
正当冉冉惆怅之际,书案上的女子突然发出一声嘤咛。冉冉慌忙摊开奏章放回原位,歪着头等着女子清醒。
扶着额头,女子缓缓抬起脸,双眸半闭半睁,手指绕着眼眶忽轻忽重地按摩起来。
“陛下?”冉冉尽量唤得很轻很柔,可是还是看到了女子猛然转过来的脸,以及那双惊恐的大眼睛。
“你……,你……”看清来人是苏冉冉,女皇的脸色顿时变了几变,硬是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一句整话。
“陛下无须惊慌,民女夜闯勤政殿绝无伤害陛下之意。”冉冉浅浅一笑,并无行礼之意,也没有面露卑微之情。
如果冉冉有意要伤害自己。刚才就动手了,想到这里一颗恐慌的心渐渐平和下来,女皇勉强正了正威严,颤着嗓音问道:“那你……,你想干什么?”
“民女想与陛下做笔交易。”冉冉一脸“和善”的微笑,眼神平静,幽幽说道。
上下打量了冉冉几遍,女皇疑惑的问道:“你?跟朕做交易?”
冉冉点点头,缓缓地,一字一字地说道:“想用紫鱼玉玺跟陛下做笔交易。”
“什么?你说的是……,紫鱼玉玺?玉玺在你身上?”女皇惊愕得双瞳紧紧盯着冉冉噙笑的眉眼,偷偷用手指掐了一下大腿。会痛,这不是梦!
“民女不敢欺君,玉玺随身不离。”冉冉敛起笑容,淡淡地说道。
“既然随身带着就拿出来给朕瞧瞧,倘若是真的,直管开出你的条件,如若是伪造,朕顾念右相的面子也不会为难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吧。”女皇的声音貌似平静,但是平静的语气之下却似隐藏了什么复杂的东西。
摘下挂在颈间的香囊。冉冉从夹层里取出玉玺置在掌中,悠然讲道:“此物得来不易,还请陛下仔细鉴赏。”
砰砰的心跳声顷刻间打乱了女皇努力维系的呼吸声,那一块小小的玉石仿佛产生了无穷的吸引力,一个劲儿的将她与冉冉的掌心拉近。
是它!正是它!那紫色的曜晶石随着她越来越接近,不断地激荡起心脏的血液。她仿佛听到了它想要与自己融合在一起的渴望。这副王者的空架子她已经苦苦顶了三年多,而这三年里,她付出的总比得到的要多,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她是个名不正言不顺,没有天佑,没有地护的女皇。身为一个女子,她没有皇室撑腰却偏要坐到高处不胜寒的位置,其间的心酸与无助只有她自己最清楚。难以想象的煎熬让她的灵魂开始扭曲,她看不到前方有路却要一意孤行。
“你想要什么?”权势的**第一次让她疯狂,那兴奋的声音里满满地都是贪婪。
“陛下看清楚了?这个是真的?”眼瞧着女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冉冉暗暗松了一口气。
“说吧,你想要的是什么?”压下心中的激动,女皇的眼眸渐渐凉了下去,她有预感冉冉想要交换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淡淡的苦涩在冉冉的嘴中弥漫开来,心中油然而生的是从未有过的情感与信念。她的计划成功了个开头,接下来要做的,她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会有什么意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她的心里生出一只手拉起她朝一个方向行走,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无法回头,向前的每一步望不到尽头,她就这样说一句。走一步,说一句,走一步……
沉默的时间不是太长,显然女皇陛下不想放弃这次机会。她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脚步,权衡着冉冉的每一个要求,最后止步在木箱的前面,缓缓蹲下了身体。
“紫鱼泣血已经有了,这蒙鸟投衣又该怎么办呢?”右手摩挲着箱盖,女子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
“这两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冉冉将玉玺装回夹层,轻声问道。
“至尧国流传下来的两条择帝方法。紫鱼玉玺埋进左臂,倘若与血水相融则新皇地护;青鸾峰上有蒙鸟,喜好龙袍上的五彩祥云,倘若撞击后留下印记则新帝天佑。”女皇的眼中突然流露出一丝幽幽的神情,她轻移右滑下箱盖,手旋动箱子左侧的隐蔽机关,在几下微弱的咔咔声后,箱盖缓缓从中间折叠而起然后慢慢落下,折起的箱盖就这样将箱子隔成了前后两半。
冉冉站在女皇身后,虽然距离不近,但是在箱盖折起的一瞬间她还是清楚的感觉到一股说不出来的力量从箱内冲出,倏地一下穿透身体。留下一身冰凉。
那是什么?冉冉不受控制地攒起拳头,手心忽起的一层细汗也就这样被她强行裹进了掌纹。
“这件龙袍就是至尧历代帝王相传下来的五彩祥云,是开国皇帝访得天下最好的绣工师傅精心绣制的,不仅所用的丝线充满灵气,就连调制染料的泉水也是从灵山顶上背回京城的。朕登基的时候曾穿着这件龙袍,满怀希望的站在鸣凤台上,可是,等了好久也没见蒙鸟的影子,若不是凤将军与左右丞相极力维系局面,只怕这个皇位根本轮不到朕来做。”女皇小心翼翼地冲箱中捧出龙袍,一点一点在冉冉面前打开,一边讲述着它的来历与自己的尴尬的遭遇。
“就算没有紫鱼玉玺,没有蒙鸟投衣,陛下不也是照样在龙椅上坐的好好的嘛。”冉冉的话中没有半点讥讽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落落地哀伤。
收起龙袍,回身放还箱中,女皇的动作已经不似刚才那样的恭敬轻柔,而当她再转回身的时候,眼中已是一片悲愤:“朕的身下除了一座龙椅,空空如也。这至尧的天下有一半握在凤流殇的手里,而另一半则被分得体无完肤。没有人会愿意站在傀儡的身旁,他们把朕推到了最高的地方,最险的地方,而他们却敛藏起光芒躲在朕的背后,倘若有一天朕没撑住,被人暗害了,他们就会立刻跳出来再找一个。”女皇沙哑的声音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听起来异常悲绝。
原来在她华贵光鲜的外表下还藏了这么多的难言之隐。冉冉眼底平静,淡然地说道:“陛下多虑了,国家无主势必动荡。凤将军为了保卫至尧立下无数战功,怎么会做出对至尧,对陛下不利的事情呢?民女的兄长更是对陛下一片忠心……”
“呵,如果凤流殇是真心为朕好的话,为何他不去帮朕找回玉玺,为何他不告诉朕蒙鸟投衣的玄机,他是怕朕一旦有了实权会削弱他的势力。苏慎言,他隐姓埋名进入太傅府,只不过是为了伺机找姬君长生报仇罢了。真是天意帮他,竟然让朕坐上了皇位,而他也凭仗与太傅府的关系爬上了右相的位置……”女皇越说越激动,好像要把这么多年的委屈一下子全倒给冉冉听似的,但是当她看到面容静好的冉冉时,突然冷静了下来,唇角一扯,轻轻嗤笑道:“朕为什么要与你说这些。好吧,你的条件朕都答应了,虽然朕现在还没有实权,但是这么多年也不是一直任人摆布的,你的那点儿要求还难不倒朕。”
冉冉浅浅一笑,心里登时明白。这位至尧女皇绝对不简单,她是故意跟自己说这么多的,她故意贬低自己。将自己说得多为难,多辛苦,就是想激起冉冉的同情心,想让冉冉早日将玉玺送到她的手里。
“这个是朕的信物,他**回到傲天如果需要帮手的话,可以去京城的恒隆客栈找潘掌柜。不过要小心,因为这些人是凤流殇安排在傲天的手下,你去过的消息也会在三天后到达凤流殇的手里。朕会替你担待,但是不能次数太多。以免引起他的疑心。”女皇从怀中掏出一个用丝帕包着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小心掀开后,竟然是一只玉佩。
惊呼之声几欲脱口而出。望着帕上的那块玉佩,冉冉不禁瞪圆了眼睛。这个与凤流殇的那块雪花玉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那片完整雪花的位置,一个在左上角,一个在右上角。
“这是?”冉冉颤抖着拎起玉佩上的挂绳。忍不住对着光亮一瞧,果然刻了两句话,话的内容与凤流殇的那块完全一样,而那隽秀的字迹不正是出自女皇之手吗?
原来,她就是沧海。
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样,冉冉的一颗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的跳着,神情中的惊讶完全落入了女皇的眼中。
“你见过他的那块?他竟然给你看过我们的信物?”女皇不可置信的摇着头,她与他之间恐怕只有着一点私下的关联了,而现在他们的**竟然被他毫无顾忌的透露给了眼前这个妙龄少女。
“我……,不,民女,民女无意间见过凤将军身上有一块这样的玉佩,并不是凤将军特意拿出来给民女看的。”这件事有多重要,只要看看女皇眼中的焦急与悲伤就知道了。冉冉很清楚,玉佩上的那两句话看似没有什么,但是却见证过两个人的感情,见证过琴无伤与梦沧海的感情,就算那段感情中存在了太多的虚伪与利用,它也是一段回忆。
“你退下吧,就按你刚才跟朕说的办,朕现在想一个人静静,最晚天亮之前就会派一个心腹去找你。”说完话,女皇脱力般的瘫在椅子上,她的眼睛好似在盯着什么看,那么专注,一动不动,可是实际上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是。”冉冉收起玉佩放入怀中,躬身退到门旁,推开门缝瞧了一眼,果然没有人看守,轻轻下得楼梯,照着女皇的话旋开楼梯旁的机关,躲进了摘星楼的密室。
明明是手中又多了一样女皇的把柄。明明是件该高兴的事,为何她却从心里觉得不安,觉得别扭。冉冉环着双膝坐在漆黑狭小的密室里,听见自己轻轻的叹息。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话,只管让青碧来找眹。”女皇的精神看起来不是很好,双眸半张,话也说得懒洋洋的。
目光轻转,逐一流淌过书案上的每一样东西。几个时辰而已,她竟然都寻到了。脑筋一动,冉冉想了想说道:“谢陛下,民女还想向陛下问个人。”
女皇慵懒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沉声问道:“谁?”
“敢问陛下宫中可有一个叫做春儿的宫女吗?”冉冉清楚记得昨晚偷潜入朝平宫的那个太监曾提过一个女子的名字,从他话语间可以感觉到那名女子好像也对她心怀不轨,她莫名其妙的敌人太多了,能防得一个是一个。
“春儿?”女皇口中重复着,扭头看向了身侧的青碧。那是一名穿着淡青色宫装的丫头,年纪不大,生了一张小圆脸,脸上挂满了讨喜的笑容。
“回陛下,如果奴婢没记错的话,春儿好像是未央殿的宫女。”青碧浅行一礼,柔声回复道。她六岁进的太傅府,第二年就做了服侍在小姐身旁的奴婢,整整十年,形影不离,也是女皇陛下唯一一个带进宫的“家”人。
女皇眉头微皱,说道“先皇驾崩之后,未央殿的宫女不是全部遣回原籍了吗?”
青碧朝着女皇的方向稍稍探近了些身体,轻声说道:“陛下可还记得入宫第一日,在勤政殿的侧门旁,跪了一位怀中抱着先皇灵牌的宫娥,她就是春儿。”
青碧朝着女皇的方向稍稍探近了些身体,轻声说道:“陛下可还记得入宫第一日,在勤政殿的侧门旁,跪了一位怀中抱着先皇灵牌的宫娥,她就是春儿。”
眸光恍有微动,女皇叹道:“眹想起来了,她从未央殿一路跪到眹的面前,说是先皇对她有恩,求眹将她留在宫中,替先皇守一辈子灵。”说完沉默一会儿,又转头问向冉冉:“你问春儿做什么?”
冉冉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立马恢复了面色无澜,淡淡说道:“民女无意间听宫娥谈起过这个名字,一时好奇而已。陛下若没有其他吩咐,民女告退了。”
那个春儿好像是服侍过先皇的宫女。她怎么会跟自己结仇的?冉冉实在是想不通。
女皇倒进软榻,面容略见疲惫,声音恢复慵懒:“这几日小心一点儿,谨言慎行,最好不要讲话,青碧会从旁提点你,大典一过眹就会找个机会将你送出宫去,退下准备去吧。”
“遵旨!”冉冉将书案上的东西迅速地敛进包袱中,再抬头去看女皇时,她已经手肘拄榻微合上了眼眸。
回到密室,燃上宫灯,冉冉将包袱铺开在地上,里面的瓶瓶罐罐每一样都勾起了她对往事的回忆。冉冉拣起一只方形瓷盒,小心翼翼的在眼底打开,一种熟悉的阴森感顿时从掌心流向了全身。盒子里面装的人皮,是刚刚从活人身上取下的完整皮肤,现在它泡在特质的药水里,散发着刺鼻的味道。这是冉冉最擅长的易容术,一副人皮就在她的摆弄之下渐渐起了变化……
“启禀大人,凤将军有事拜见。”一名侍卫轻手轻脚地单膝跪在苏慎言身前,轻声轻语地禀告道。右相大人的冷峻是出了名的,但是像今天这样冰冷中还带着凛凛杀气的模样还真不多见。
“让他进来。”没有一丝温度的话语说得侍卫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丞相的位置在将军之下,怎么说也该出门去迎接一下吧,怎好如此不敬。
“还不快去!”苏慎言瞥到侍卫愣在原地没有动弹,登时怒火涌了上来。
“遵命……”顶着一身冷汗,侍卫飞一般地跑出了园子。
不大一会儿,凤流殇就跟在侍卫的身后踏进了园子。一入园中最先看到的就是苏慎言那副铁青的阎王面,此刻他正对着草地上的一滩血迹使着劲,大有一副要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挖出来的架势。
“什么时候发现人不见了的?”凤流殇蹲下身子,仔仔细细地打量起那摊血迹。血迹已经干了一大半,行凶之人应该是昨晚下的手。
“一个时辰之前。”苏慎言冷冷说道。他办完手中的事情就直奔冉冉的住所而来,不想却看见这样揪心的一幕。
“凤某来的路上已经询问过护城禁军,昨夜皇宫附近没有什么异常,掳走冉冉的十有**是宫里的人。”凤流殇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捻了点儿还未干透的血液,送到鼻下深深一嗅,原本还凝重的眉心忽然一下打来了一半。这血,不是冉冉的。
苏慎言眼色一凛,扬声说道:“冉冉还在宫中?本相这就去陛下那里请旨搜宫。”话未说完,人已经奔到了园子出口。
凤流殇倏地站起身,出声制止道:“右相且慢,皇室毕竟有它的威严,不是你我想怎样就怎样的,况且国礼大典迫在眉睫,万不能在这个时候给陛下多增烦恼。此人掳走冉冉必有所求,我们不妨耐心等一等,以免打草惊蛇。”
走到门口的苏慎言身子猛然一顿,右手轻拍了一下额头,转过身对着凤流殇深辑一礼沉声说道:“本相一时冲动差点铸成大错,多谢凤将军及时提点。”弯下腰身的一瞬,谁也不曾看见那双生冷的眼底竟然划过一丝邪恶。
“右相心情凤某完全理解,如有什么需要凤某出力的地方还请右相不必客气。”凤流殇连忙疾步上前,一把扶起苏慎言。
“既然凤将军如此说了,本相还真有一事要请将军费心。”苏慎言虽然直起身体,但是做辑的双手却没有动弹。
“冉冉姑娘的事情,凤某自当鼎力相助。右相请讲。”凤流殇感觉到苏慎言架在自己小臂上的双手正在加大重量,眼光一转,顿时所有领会。这个男人恐怕也已经知道那血不是冉冉的了,他在怀疑身边的人,想找个人伺机试探一下。
“距国礼之日不到十天了,本相责任重大,实在分身乏术,查找令妹之事就拜托凤将军多多操心了。”苏慎言的目光甚是诚恳。
“右相既然信得过凤某,那就将此事全权交由凤某来处理吧。”凤流殇回握住苏慎言的手,稍微用力攥了两下。
“凤将军之恩我兄妹二人定当铭记在心。”苏慎言微微颌首,认真地说道。
“右相太客气了,你我同朝为官,理应互相帮助,况且冉冉与凤某也是旧识,查找她的下落,保护她的周全是凤某义不容辞之责,右相就只管安下心处理国典事宜吧。”凤流殇一边说,一边缓缓松开了苏慎言的手。掳走冉冉的人必定还在宫里,皇宫这么大想藏起一个人实在不是难事,但是想在这里找一个受伤的宫里人也不算什么难事。只是,那个人是怎么受伤的?难道还有第三个人?
送走凤流殇,苏慎言命令手下亲信,暗地在皇宫里寻找起近日受伤之人。而他表面上继续着大典的相关事情,背地里却与凤流殇不断的交换搜查进度,增大搜索力度。一连三日下来,皇宫已经被两人在私底下翻了几个遍,受伤的宫人也都被秘密监控起来,只等着那人露出马脚,一举救出冉冉,顺带揪出背后主谋。
“真像!眹丝毫看不出破绽。青碧,你快看看,像不像?”女皇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的女子,连连惊叹。
“回陛下,简直与嫣红一模一样。”青碧痴痴的附和着,看得一双眸子都忘记了如何眨动。
“太神奇了!太神奇了!哪天你也给眹做一个,那样眹就可以一辈子都容颜不老了。”女皇兴奋得就像一个小女孩儿,围着地中间的冉冉,一圈一圈不厌其烦的转着。
“回陛下,这种人皮面具最多只能用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就开始腐烂了。”这种真人皮肤制作的面具虽然栩栩如生,但是不如仿制的耐用,而且不可脱下,一旦脱下就变形报废了。
“唉,看来容颜永驻只能是个梦想了。”女皇轻轻一叹,沉思半晌方才开口继续说道:“你就顶替嫣红伴驾左右吧。凤流殇跟你哥哥将皇宫翻了个底朝天,就差眹的勤政殿了,这回就算他们找来,眹也不必担心了。”
“奴婢遵旨。”冉冉垂下眼帘,盈身一拜。易容易容,改变容貌容易,但是改变一个人的气质与眼神就要考验易容者的真本事了。待冉冉再抬起脸的时候,眼中的光芒已然全部褪尽,完全是婢女的一副恭敬模样。
“启禀陛下,凤将军在楼外求见。”内侍公公嗲嗓的声音忽然从窗外飘了上来。
女皇的面色明显黯淡了不少,转头望向冉冉,轻蔑一笑,道:“呵,来得这么快?看来他对你还真是痴心一片哪。”
“奴婢自知身份卑微,所以绝不会对凤将军有任何奢望,还请陛下明鉴。”冉冉心头一沉,低头说道。
“你对他无意,他却对你有心。”女皇冷哼一声,说话的语气中不由得带着几分怨气。
“奴婢愿意亲手断了凤将军的念想。”冉冉说完话,咬紧双唇,将头垂得更低了。
“原谅我,凤流殇,如果我不这么做,你永远都不会死心的。”冉冉在心底默默的念着,看着脚尖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心酸的决然。
凝望着立在身旁的女子。女皇眼珠一转,开口问道:“怎么个断法?”
“女婢若是死了,自然一了百了。”冉冉微垂着头,缓缓答道,还故意将死字的尾音拖长了一点儿。
女皇眨眨眼,似乎感到冉冉言语中另含的深意,眉梢一扬,低声说道:“你的意思是……”
未等女皇挑明,冉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轻磕地面,出声恳求道:“望陛下恩准!”
心意已决,不留余地,当断则断,绝无反悔。
唇角不经意微微上翘了一弯弧度,女皇的神情登时缓和了不少,广袖一抖,竟然弯腰伸手扶起了冉冉的上身,目光无比亲和地说道:“快起来吧。倘若真能瞒天过海,对你,对朕,对至尧都是件好事。给朕一天时间,朕会替你安排好一切的。”
“谢陛下成全。”冉冉轻轻颌首,将口中泛起的无数苦涩偷偷吞进了咽喉。从此以后,自己与他,无论至尧还是傲天,无论穷碧还是黄泉,皆是见面不相识。
懒散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女皇的脸上忽然有了笑容,她回过头对青碧吩咐道:“别让凤将军等久了,青碧,你去传旨备车,朕要与凤将军去凤鸣宫看看。”
“奴婢遵旨。”青碧应了一声,咬着下唇望着女皇,好像想要说什么,但是看到女皇笑意盈盈地搀起冉冉,溜到齿间的话语硬是让她又咽了回去。希望是她自己多虑了,希望对面的女子真的会信守承诺,希望小姐能如愿揽回王权,希望小姐与凤将军……
“嗯?青碧你怎么还愣在原地,快去传旨啊。”见到青碧只是应答没有动作,女皇不由得敛起笑容。
“是,陛下。”青碧慌忙低下头,一边应承着退出房外。
凤鸣宫位于整座皇宫的最西端,是宫内最高的一座宫殿,穿过大殿是一块玉石板铺就的广场,广场中央立了一座丈高的鸣凤台,与远处的青鸾峰遥遥相对。好似一双恋人的眼眸,交相呼应,脉脉含情。
冉冉伴驾在宫辇之右,而她的右侧就是一身官袍的凤流殇。她不敢扭头张望,甚至连用余光瞄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她怕看到他镜湖无澜一样的眼眸,她怕那一片沉静中忽起的涟漪。她口口声声说自己对他没有半丝情意,可是她的心呢,她的心却在面对他的时候瞬间出卖了自己虚伪的谎言。
她是在乎他的,如果没有仇恨的话,她也许会愿意牵起他的手,此生此世为他藏起青丝,然后看着他的容颜慢慢老去。可是世上没有如果,命中注定她要孑然一身,既然如此何苦为难自己,耽误他人,逆风而上,不许回头,人在河心,不许靠岸。
宫辇缓缓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凤鸣宫的门前。预先得到知会的苏慎言带着几个近卫跪在宫门口的玉石台阶上,像模像样的迎接他们的女皇陛下。
“恭迎陛下巡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女皇轻抬手臂,脸上似有的微笑看上去好不自然,但是却又让你挑不出问题。
“谢陛下!”苏慎言当先起身,躬着腰站在了门侧,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一只冰凉的小手忽然搭上了冉冉的左肩,那寒意透过衣衫差点儿钻进骨头,女皇陛下就这样扶着冉冉步下了宫辇。
“咳咳。”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的两下咳嗽却像一枚银针刺透了冉冉的耳鼓,这个时候她怎么可以发呆。
立马摈除所有杂念,冉冉扶着女皇朝宫门口走去,青碧服侍在另一侧,凤流殇则跟在冉冉的身后。
“右相这几日辛苦了。”在经过苏慎言身前的时候,女皇顿住了脚步。
“微臣理应为陛下分忧。”苏慎言深施一辑,慢条斯理地说道。
“嗯,眹过来就是随意逛逛,右相不必伴驾,大典之日迫在眉睫,快去忙吧。”说着话,女皇长袖一挥,似有意般地扫过苏慎言的前额,登时一阵幽香搔进了苏慎言的鼻腔。
噤噤鼻子想打喷嚏,却又不敢,苏慎言只好憋红了脸颊,连连点头,带着近卫退到女皇身后。
“青碧,嫣红随眹与凤将军进殿看看,其它人留在宫外。”女皇身姿款款,当先迈进大殿,冉冉不敢松懈,小心翼翼扶着女皇的同时。脚步尽力维持在距女皇脚跟半步的距离,低眉顺目,不敢有丝毫逾越。
苏慎言怔怔地看着凤流殇跟女皇进入大殿,一时间有些茫然所措,刚刚她说的是让自己去忙吧,可是为何没有叫自己跟着入殿,此刻的他,究竟是该跟进去,还是留在外面?左脚抬起,又落下,落下,又再次抬起,那与脚踝一般高的门槛竟然就这样生生地跨不过去,也罢,在外面等着吧,苏慎言暗叹一声,想中不由得纳闷,他没有招惹女皇啊,怎么今天的她对自己如此冷淡呢?
“凤将军,还有两天就是眹第二次登上这鸣凤台了,你说青鸾蒙鸟是否会显现灵机庇佑眹与至尧呢?”女皇仰着脸,像是自言自语地感叹道。
“陛下是命定天子,自然会心想事成。”凤流殇很自然的附和道。
女皇眼光闪烁。逼向一脸清淡的凤流殇,低沉质问道:“那为何三年前,眹登基之日蒙鸟却没有显灵呢?”
凤流殇眼光平静,幽幽说道:“蒙鸟虽然暗含神机,但是毕竟是鸟兽,想是那灵兽被新帝之威仪震慑住了,所以不敢有所冒犯吧。”
“没想到凤将军不仅文武双全,还精通伺神之事。”轻嗤一声,女皇似调侃般的戏谑道。
凤流殇唇角一动,目光微垂,淡淡答道:“微臣只是猜测……”
不由凤流殇辩解。女皇立刻接过话来:“既然凤将军说大典之日蒙鸟必会投衣,那眹就放心了。”
“陛下,微臣只是……”凤流殇有些急了。
再次打断他的话,女皇转过头示意青碧过来:“眹今天心情不错,青碧,传旨御膳房,设宴凤鸣宫,眹要亲自谢谢连日操劳的凤将军与右相大人。”
“奴婢遵旨。”青碧答了一声,退出空场。
见青碧被支开,冉冉突然感到一真莫名的不安。
于此同时耳边响起凤流殇焦急的声音:“微臣等万不敢邀功,还请陛下收回旨意……”这凤鸣宫是皇室举行重大庆典宴请群臣的处所,女皇怎可轻言为两名官员设宴。
望着男子焦虑的模样,女皇不禁莞尔一笑,忽然转移话题道:“凤将军专程到摘星楼来,一定是有要事,不想却被眹拉到这里来了,现在没有外人,凤将军只管说吧。”
刚才只顾着回话,差点忘了此行的目的,设宴之事虽然有悖规矩,但也轮不上什么大不敬之罪,凤流殇心中一缓,想了半晌方道:“回陛下,微臣确实有急事禀报。”
“哦?什么事能让一向淡定的凤将军如此着急呢?”女皇故作惊讶的眨眨眼睛。
“陛下可还记得右相的妹妹,冉冉姑娘。”
一听到凤流殇说出自己的名字,冉冉心中猛地一跳,一双眼眸便不由自主地睨了过去。
“那样俊的女子,眹怎么舍得这样快就忘了呢,难道凤将军是为了她的事急着找眹?”女皇浅浅一笑,说道。
“正是,冉冉姑娘三日前突然在朝平宫失踪了,微臣与右相怀疑她是被人掳走的。”凤流殇目光如常,神情平淡,但是语气中却填了几分无法掩饰的担虑。
“有这等事?眹立刻拟旨悬赏全城,不,悬赏全国搜查她的下落。”女皇惊叹道。
“回陛下,据微臣推测。掳走冉冉的人极有可能还在宫内。”凤流殇的眼中已然有了些微变化。他找了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急切的心意哪怕还能平复一刻,他也不会来找这个女子,不,是来求这个女子。
“那凤将军的意思是要请旨搜宫?”女皇早已料到他此行的目的,假意紧张起来。
“微臣不敢,搜宫之事直接关系到皇室威严,吾等即使再心急也不会做出对陛下不利之事。”
“那凤将军是想——”
“请陛下将通天鉴的令牌赐予微臣一日。”宫里能搜的地方全搜了,只剩下这个他无法随意进出,又不能偷偷进入的地方。
“你要搜禁地?”没想到凤流殇竟然要搜皇室禁地,女皇两枚杏核眼登时瞪得溜圆。
凤流殇没有回答,而是撩起衣袂,跪在女皇面前,高傲的头颅缓缓低下,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卑微的求向他人。
看着凤流殇毫不犹豫,俯身跪倒,冉冉不由得心中一疼,她想不到自己竟然在他心中会如此之重,他可以为自己断臂,可以为自己下跪,可以为自己舍弃生命,而她呢,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彻彻底底地看懂他的心,相信他的心。她到底在干什么?如此自命清高地去糟践一颗炽热的心,她真该被凌迟一万次。
一阵眩晕呼啸而过,冉冉紧紧合上双眸,心底在无声地嘶喊着:“姬君长生,你看你都做了什么,你的无情,你的冷血,你对我做的一切,我竟然都泄恨在了这个男子的身上!”
女皇眼中隐有泪光。欲言又止了几次,方才小声愤然道:“好你个凤流殇啊,为了她你竟然可以跪眹,可以求眹,如果眹把她找出来还给你,你是否还会回心转意?”
凤流殇微微一愣,皱了皱眉,沉声道:“臣跪天,跪地,跪天子,都是应该的,陛下不必如此。”
女皇顿时怒气上升,冷冷道:“跪天子?眹在你的心里永远只能是天子,对不对?”
“对。”凤流殇低着头,断然答道。
闻听此言。女皇身体一颤,长叹一口气,森森苦笑道:“为了救她,你什么都愿意做,除了爱眹,是不是?”
犹豫半晌,凤流殇终于开口说道:“微臣……”
“别说了。告诉眹蒙鸟投衣的玄机,眹就赐给你通天鉴的令牌。一日。”狠狠咬住的下唇内已经伤痕累累,但是那口中的腥咸却仍敌不过心底的伤痛,哪怕只是一丝,一点。
跪在地上的男子沉思了一会儿,方才幽幽说道:“鸣凤台上有机关,应该就在东南一角,踩踏机关便可取出里面藏匿的权杖,陛下只要面对青鸾,手握权杖,蒙鸟自然就会显现神机。”
女皇凄然一笑,眼底的自嘲就像泛滥的洪水瞬间涌向男子的头顶。不管她如何默默地施加压力,凤流殇始终都没有抬头去看,一种无声的对峙就这样在两人之前不停地游走。
“原来如此,没想到天佑一事竟然如此玩笑,任是谁知道个中玄机都会轻易得到。”心一寸寸地凉了下去,看似无比神圣的典礼竟然会藏了这等拙劣的玄机。
“虽然仍缺少地护,但是天佑已经很不容易了,大典之日,只要陛下完成一项,文武百官自然不敢疑义过盛,至于其地护一说微臣自当尽力圆说,可先搁置一下,从长计议。”像是宽解的话语,但是从凤流殇口中生冷而出,竟然带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什么叫圆说,怎么个圆说。无非就是展现他们的重臣之威,一点一点地将自己重新弱化罢了。想到这里,女皇嗤笑一声,缓缓说道,每一个字从仿佛是心底狠狠拔出,每一下都带起浓烈的血雾:“这些只怕你早就知道吧,为何要现在才告诉眹?”
“陛下明鉴,蒙鸟投衣的玄机微臣也是近日才参透的。那鸣凤台除了帝王,外人不可登顶,微臣查阅了无数史料,才推测到台上可能暗藏玄机,昨天才算出玄机所在,至于是不是这样,也要大典之日陛下亲自登台确认。”凤流殇丝毫没有慌乱,就像是事先预料到女皇会有此一问般,侃侃而谈。
他以为她还会相信吗?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纯真的太傅府小姐了。眼中猛然一凛,女子的华服扫着玉石板从凤流殇的眼前滑过。
“眹现在就上去看看。”女皇一边故作负气地说着,一边偷抹了一下眼角的晶莹。
凤流殇蓦然一惊,连忙站起身,上前阻拦道:“陛下不可,一旦权杖出世。蒙鸟必然来袭,倘若不见五彩祥云,恐怕会击伤龙体,望陛下稍安勿躁,再耐心等待几日。”
如果他的眼中有一丝关心,她的心都不会如此之痛,望着凤流殇一惯平静的眼光,女皇忽然笑道:“就依爱卿之言,眹再等上几日。”
这样的突来笑容凤流殇看不懂,冉冉却看了个清清楚楚,几日之后的国礼大典将是会这个女子的翻身之作,可是无权无势的她靠什么揽回应得,难道一句天佑地沪真的会扭转局势。
至尧的一半在凤流殇的手中,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她与女皇的这次交易会不会推波助澜,将至尧推进一片风雨飘摇的动荡,冉冉不敢再想,即使错了她也不要回头了。
宴会虽小单很精致,虽然赴宴的三人各怀心事,但是面子上却是做的毫无挑剔。冉冉小心伺候在女皇身侧,眼睛却时不时地瞄向殿外,膳食已经过半,为何还不见青碧返还的影子?
女皇今日好像收不住的话匣子,天文地理,人文趣事,不管是听到的,看到的,都拿到了宴席之上,结果一席午宴竟然用到日暮低垂。
她在有意拖延什么?凤流殇浅尝了一口酒水,微微皱起眉心。不经意间看向苏慎言,却见他也茫然的朝自己望了过来,两人飞快的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将目光落在正说得起劲的女皇脸上。
噶然止住话语,女皇手臂一抬微微托托了云簇般的发鬓,眼中略有歉意的说道:“眹有些累了,二位大人请随意,眹先回宫了。”
“起驾!”女皇起身的同时,殿外突然传来青碧的声音。
冉冉愣了一瞬,连忙托住女皇的小臂,紧随步伐移向殿门。
“恭送陛下!”凤流殇跟苏慎言几乎是同时起身躬身行礼,朗朗的话语在空旷的大殿之中久久不散。
“东西已经给你备好了,务必在天亮之前完成。”登上宫辇的时候女皇突然握住冉冉的手腕,在她耳边低语道。之所以拖到这么晚就是为了帮冉冉争取时间,因为通天鉴只有白天才可凭借令牌进出。
冉冉心中一惊,暗暗佩服起这名女子的雷厉风行,而当她看到一具女子的尸体已经穿好她的衣物横搁在密室的时候,她从灵魂深处感觉到一股悚然之气,女皇的手段太犀利太狠辣了,她竟然如此残忍地杀了身边的贴身宫娥。不仅如此,尸体的胸口也伪作了两处伤口,那精细的手法一看就是出自经验老道的仵作之手。
越是表面软弱的对手越不能掉以轻心,女皇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虽然她无权无势,但是她的示弱会瓦解男子的戒心,而她美丽的容颜就是最好的武器,忽然之间,好像一艘逆行的小船找到了方向,冉冉抿着唇,拢起长发,这还是她第一次做自己的人皮面具,她做的很小心,很快速,从来没有如此用心过。
东方微亮。一个男子的背影就如一座矗立千年的丰碑,直挺挺地站在通天鉴的门前。里面的十殿九宫供奉着历代帝王的头盖骨,这里是至尧的禁地,也是神圣之地,凤流殇之所以不敢硬闯偷潜并不是因为这里守卫森严,而是他凤于一族世代侍奉至尧皇室,祖训家规严明,这里没有当朝帝王的许可是绝对不可以冒犯亵渎的。
至尧的九任帝王分别供奉在九个殿堂,凤流殇脚步轻盈,一座一座的仔细排查,案底梁上全部都没放过,九殿全部转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却仍然一无所获。
晌午之前他就要兑现承诺归还令牌。凤流殇心中不由得急了,但是眼中依然沉稳,他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流动,逐一扫过环绕在他身边的九座宫殿,脑海中回忆着每一座殿堂的摆设,最后合上双眸侧耳倾听,听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听这一片死寂中的生命之息,过了许久才睁开双瞳,眼中却是一片失落的茫然。
难道不在这里?难道不在宫里?握了握手中的令牌,凤流殇长叹一声朝门口走去。无意经过一口枯井的时候,他突然顿住了身形,井中似乎有什么熟悉的气味在牵引他的脚步,一步,两步,探身去看……
一抹娇小的粉红扑在井底,凌乱的长发贴在她惨白的脸上,青紫的双唇毫无生气,一柄长剑透体而过,凝固的血液比阳光还要刺眼。
呼天抢地的悲痛登时涌上心头,凤流殇颤抖着身体一寸一寸地挪开井边,不敢再向下张望。
如果是梦就快点醒来吧!双腿顿时失了知觉,他顺着井壁委坐在了草地上,满眼全都是血淋淋的悲伤。
不是她。绝对不是她!他疯狂地欺骗着自己,努力站起身来,撑着井沿跳了下去,然后不给自己任何机会去瞧女子的容貌,抱起那残破的身体跃出古井。
“冉,冉冉……是你吗?冉,冉冉,醒过来啊……”语不成调的唤着她的名字,他仍不敢相信怀中的女子就是她。
那味道是十方草!他拽住颈间的绣绳,一点一点的拉出心底的绝望。
那味道是十方草!他拽住颈间的绣绳,一点一点的拉出心底的绝望。
不!不要!那白色的香囊在他的掌间破碎成绕指的芬芳。拨开凌乱的长发,那张梦萦相系的脸孔就安静的映入眼底。
“不是你,你不是冉冉,不是,不是……”男子悲痛的呓语着,让他如何相信此刻怀中的冰冷就是梦中的美好,让他如何相信此时怀中的僵硬就是他心中的希望,一切都被无情的粉碎了,他的心再次堕入深渊。
守在通天鉴的禁卫军眼见着凤流殇抱着一个女子的**走了出来,不由得惊愕不已。慌忙上前询问:“将军,这是……”
“传太医……”男子神情呆滞,眼中空洞。一步一步地,漫无目的地,只知道向前走,他不敢停,一停就忍不住去看女子脸,他要做点什么,哪怕就是这样走下去也行。
其中一个禁卫军眼见凤流殇这般失了魂魄的模样,登时当机立断道:“你们两个跟着将军,我去回禀陛下。”
从通天监到朝平宫。凤流殇走得一路踉跄,步步心寒,怀中的女子早已没了气息,她冰冷而沉重,她浑身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血腥,仿佛随时都在提醒紧抱着她的男子,她已经死去,她已经离开。
“冉冉——”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吼突然在凤流殇背后响起,苏慎言几乎是不受控制般地冲了过来。他一把夺下冉冉的尸身,噗通一声面北跪倒。
“天哪!为何你不肯放过我最后一个亲人?!冉冉啊!哥哥对不起你,哥哥没有保护好你,冉冉……”男子泣不成声地在宫门前疯狂咆哮起来。紧跟而来的近卫看到如此凄情的一幕,不由得全部停在原地,深深地垂下脸庞
“李大人,快点,快点……”一阵催促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顺声望去只见太医院的李大人正跟着一名侍卫拼了命地往朝平宫方向跑来。
“啊……”李大人喘着粗气停在苏慎言的身前,搭眼一瞧他怀中的女子,一颗心顿时凉到了底。
“验尸……”凤流殇的声音出奇的冷静,痛定之后方才发现无法挽回,面对这样令人无法接受的结果,他始终想不出原因。太离奇,太诡异,太突然了。
李大人不敢正视此刻的凤流殇,他低着头翻着随身携带的药箱,心里偷偷地埋怨起来:“凤将军啊凤将军,我是太医,不是仵作呀。”心里这样想,脸上却不敢露出难色,他接过冉冉的尸体平放于地上,隔着衣物勘察起伤口。
“回禀将军大人,右相大人,一剑正中要害,行凶之人手法老练,被害者几乎没怎么痛苦就……”脑海中突然闪过右相冰冷的目光,太医心念一动,硬是将死字噎在了喉咙处。
“她,她真的是她吗?”凤流殇攥起拳头咬牙问道。
她?太医将目光落在冉冉脸上,这般容貌天地之间能有几人?就算望上一眼也管保让人留恋三年。眼光流转重新落回到胸前的伤口上,这一剑扎在左胸刚好擦着她的旧伤,而刚才探伤的时候他也有留意,这具尸身确实胸口有箭伤,并且位置无误。
“回将军,应该没错,身上有旧伤,伤口上还存有微臣亲自调制的伤药。”李太医跪在凤流殇脚前,禀报着探伤结果。
“不,她不是冉冉。冉冉不会死,掳走冉冉的人如果要杀她早就动手了,这伤是新伤,你们看,是新伤。凤流殇,她不是冉冉,你应该最清楚,她不是,不是……”苏慎言重新抱起女子的尸身,左手在她的脸上不住地摩挲起来,他在尝试着去寻找人皮面具的黏连处,可是……
“她是与冉冉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是与冉冉长得……”苏慎言拙劣的理由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世上是有一模一样的人,但是那个人绝对不会是冉冉。
“她,是冉冉……”凤流殇很轻很无奈的说道,他也曾疯狂的质疑,疯狂地找出一大堆不可能的理由,但是事实只有一个,如果亲眼见到的都不是,他实在想不出还要怎样去证明,看着此刻一样疯狂的苏慎言。他终于肯无力地面对事实了
“右相,带她回吧……”凤流殇声音沙哑,像是被火炭烫伤了嗓子,声音里带着绝望,带着疲惫,带着无法掩饰的悲凉。
苏慎言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子,面无表情的朝着宫门走去,他的背影依然冷峻孤傲,只是脚步踯躅,那一步一步地,仿佛是踏在荆棘上一样,带起一阵阵锥心彻骨的疼痛。
她真的走了吗?凤流殇缓缓地抬脸,望向那灼目的日光,眼底忽然划过一丝狠厉的光芒。究竟是谁这么残忍的杀害了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陛下驾到!”内侍尖细的喊声瞬间打破了朝平宫外的沉寂。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僵在门外的侍卫立刻回过神,朝着宫辇行来的方向俯身跪倒。
凤流殇慢慢地转回身,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掀起衣袍跪身在地。
宫辇稳稳停下,两名宫娥扶着女皇陛下不紧不慢地走到宫门前。
“凤爱卿,冉冉姑娘找到了?人呢?”女皇故作担忧的急忙问道。
“回陛下,人已找到,此刻在朝平宫内……”凤流殇回答道,语气冷冷的,生硬的就像一块石头。
“眹去看看。”唇角不经意地向上一翘,女皇抬步就要向前走。
“陛下不可。”凤流殇俯身在地,出声阻拦。
凤眼一挑,女皇幽幽问道:“为何?”
“明日就是三年一次的国礼大典,在那之前。陛下万万不可触及,血腥。”凤流殇一向淡然的语气突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丝丝哽咽隐在话间,漫天的悲戚和绝望在瞬间奔涌在他的胸腔之中。
“怎么?她……”女皇目光微微一变,假装欲言又止,转睛看了看跪在身旁的侍卫,淡淡地说道:“都平身吧。”
众人纷纷起身,垂首低眸立在原地。唯独凤流殇仍然跪在女皇身前,似有所求般的不肯起来。
贝齿咬住红唇,女皇一瞬不瞬地盯着凤流殇低下的头颅,满腔的恨意惹得身体微微打颤。
冉冉扶着女皇的右臂,隐约感觉到女子身体在颤抖,又抬眼看了一眼凤流殇弯下的脊梁,心里顿时涌上一阵酸楚。两个同样骄傲的人,偏偏碰到了一起,即使示弱也是一种无声的抗衡。
“凤爱卿,可是有事?”声音里隐忍了太多的东西。她最不可见的不是他与自己分庭抗礼,而是他一再卑微地向自己低头,却是为了另一个女子。
“微臣肯乞陛下恩赐一座水晶棺椁,敛葬冉冉姑娘的遗身。”凤流殇的脊梁躬得更弯了,那副曾像山一样挺拔的脊背就这样缓缓压得更深。水晶棺只有殡葬者是王公贵族才可以使用,而他却为一个普通的女子要求这样一个遥不可及的待遇。
女皇的脸色登时变了几变,沉默了许久。才撇着唇角,低声说道:“有了水晶棺椁,再加上枭禄紫米,她的身体就可以完好的保存百年了,凤爱卿果然想得周到啊。好,眹就赏她一副水晶棺,此外再赐她一处宁园安置宫中。”
凤流殇的身体略微一震,他没有想到女皇竟然一口答应的同时,还赏赐了一座宁园,这个实在是有悖规矩。
“微臣惶恐,请陛下收回赏赐宁园的意旨。此举并无先例,百官定会反驳,陛下万不可在这种时候自损威仪。”凤流殇额头点地,开口说道。
女皇微微一笑,道:“只要眹顺应天意,坐稳天下,这点儿小事又怎会有人出言反对。”
闻听此言,凤流殇猛然抬起脸,却不想正好瞧见女子充满自信的微笑。这个笑容已经消失了三年,此刻又重回到这张已经变得冷艳的面庞上,竟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丽与大气。
眼前的女子忽然陌生起来,她再也不是那个拉着父亲的衣襟,眼底一片恐慌的少女了;她再也不是那个拖着华服小心翼翼经过百官身前的新帝了;她再也不是那个孤零零站在鸣凤台上,无声恸哭的女皇了,她不再哀怨,不再软弱,不再附和……
“谢陛下。”看着她眼中突然的变化,凤流殇顿时起了疑心。自从冉冉进入至尧皇宫开始,他感觉身边不断发生着莫名其妙,不可预知的变化,而今天则是变故最多的一日,悲痛迷住了他的双眼,他的心,还差点让他放弃了那些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他几乎起了要带着冉冉的遗体归园田居的念头,可是在现在,在看到女子脱胎换骨般的变化时,他竟然萌生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想法。
“代眹好好安抚一下右相,明日国礼大典眹需要一个清醒的替神官。”女皇低了低身子,柔声说道。
“微臣遵旨。”凤流殇颌首答应一声,然后从怀里掏出通天鉴的令牌高举过顶,刚好落在女皇的眼下。
嘴角轻蔑一扬,女皇接过令牌收进腰间。一句话也没多说,只深深地看了一眼凤流殇重新垂下的头颅,这一眼饱含了这三年多对他的相念、埋怨和割舍不掉的情意。如果没有太傅府望见他的第一眼是不是今生就不会流这么多眼泪了,就不会做那么多恶心到令自己作呕的事情了。她夜夜难眠,即使睡下也是不断重复的噩梦。她并不贪恋权贵,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能与他并肩朝堂,可是当希望破灭的时候她却没有及时觉醒,反而越陷越深,终于作茧自缚,进退两难。
“回凤鸣宫。”千头万绪根本理不清,于是她一甩广袖,转身离去。
“摆驾凤鸣宫。”青碧扶着女皇,轻轻知会了一声跟在不远的赵内侍。
“摆驾凤鸣宫!”内侍尖细的嗓音骤然响起,就像一只将死的鹈鸠凭着最后的力气轻啸着冲上云霄,带起一阵刺耳的凄厉。
冉冉猛然一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随着女皇走向了宫辇,她的脚步不听使唤,她的脑子里满满的都是凤流殇那双深刻、痛苦而绝望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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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晚风习习。一轮将满的明月挂在当空,洋洋洒洒地照在一个颀长的身形之上。此刻那抹寂寥正孤零零地站在鸣凤台前,暗自心伤。
往事涌上心头,一幕幕竟都是她的音容笑貌,他犹记得第一次相见的情景,她那么小,还裹在襁褓之中,爹抱着她像稀罕宝贝似的乐不拢嘴,他只瞧了一眼就爱上了这个一逗就笑的小婴孩儿,整整十二年,他想爱护自己眼睛一般的疼惜着这个妹妹,可是一次家变扼杀了他所有的幸福,他失去了大好的前程,他失去了敬仰的父亲,慈爱的母亲,还有那个活泼可爱的,美丽善良的妹妹,仇恨席卷了他的身心,就像一架巨大的马车从他身上隆隆碾过,碾得他粉身碎骨,无法超生。于是。他变了,变的阴狠,变的愤世,复仇在他的身前铺就了一条不归路,他踏上去,誓不回头。
“冉冉,又是他,对不对?五年前,他害死了我们的爹娘,现在又间接害死了你。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亲手除掉那个人,保佑我……”双手合十,男子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
倘若苍穹之上真有神明,他会不会听到人心的**,它悄悄地,贪婪地滋长着,在那些华贵的外表下,在那些看似清正的灵魂深处。
“回禀陛下,奴婢已经将玉玺交给蒋侍郎了。”青碧接过冉冉手中的琉璃梳子,轻轻地顺起那如瀑的青丝。
女皇浅浅一笑,抬眼望向铜镜中的冉冉,淡淡说道:“明日大典之后,眹就安排你出宫。你就暂且住在蒋侍郎的府上,他会协助你返回傲天。眹答应过你的事情绝对不会食言,至少一年,一定会给你一个华丽的变身。”
“谢陛下。”冉冉躬身一礼。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已如翻江倒海一般的难过。回忆是一种折磨,忘记则是另一种折磨,就像把自己的心一块一块的撕扯下来,痛得鲜血淋漓。
天微明,女皇在一列十八个彩衣宫娥的排领下,袅袅婷婷地来到凤鸣宫前。朝中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侍立与殿中,外面玉石阶下更是密密麻麻地俯首跪了一地。女皇在宫娥的簇拥下缓缓地从他们身边轻轻而过,就像三年前的登基大典一样,只是那轻盈的步伐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多了许多坚定与自信。
进了凤鸣宫,一眼望见的便是遥遥立于鸣凤台下首席的苏慎言,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挺直的鼻梁,淡粉的薄唇,眉毛虽然稍显纤细了些,可配上那张俊逸的面庞,到让人觉得恰到好处。今天,他将作为神的使者主持这个隆重的盛典,为至尧祈福,为百姓祈福。
国师巫释穿着一件浅色道袍位于次首,他双手托着一只银盘。盘面铺了一方明黄绒布,这里本应该放上紫鱼玉玺,或者是装盛帝王三滴鲜血的水晶盅,可是现在它却空荡荡的端在手里,配合着国师微蹙的眉心。没有天佑地护的王主,他们的血液是无法呈给神明的。
冉冉与青碧肩并肩地跟在女皇身后,手中托着由女皇肩头落下的一丈丝绦,那柔软的黄金丝线搭过她们的手掌,顺着她们的彩裙一直落到膝盖,随着步伐轻轻摇晃,给庄严肃穆注入了一丝难得的轻柔。
跨国楠木门槛,踏上白玉石板便进入了凤鸣宫的祭祀大场。这里本是女子的禁地,但是因为现任帝王是女子,所以这个规矩自然也拦不下冉冉与青碧的脚步,但是其余的三十六名宫娥由于级别不够,则全部候在了殿外。
能在这里跪拜的都是朝中重臣,而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却是来恭敬地看笑话的。祭天祈福是国典的第一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而他们的帝王却不具备祭天的资格,只怕这场荒谬的典礼注定要像三年前的登基大典一样,无疾而终了。有心人当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散布谣言者已经安排在民众之间了,蛰伏了三年的野心绝对不会放过这次难得的契机。
不知不觉地已然走到了鸣凤台前,女皇望了一眼国师手中的银盘,唇角不经意弯出一抹嘲讽,三年前它也是如此空荡荡的凉了自己一半的心,但是今天她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真真实实的还自己一个公道。
“陛下,请登台!”苏慎言朝女皇露出一个疲倦的微笑。展开手臂,请向了高高的玉石台阶。
“臣有本奏!”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从百官之中传了出来。
“准奏!”还没等别人反应过来,女皇就抢先出口恩准了。
蒋少涵躬着身子挪着小步奔上前来,跪在女皇身前当地一声磕在了白玉石板上:“臣有事启奏。”
“蒋爱卿有何急事要禀?”女皇假惺惺地皱起眉心,轻声问道。
“启禀圣上,微臣有一件东西要在今日当着文武百官呈现给陛下。”蒋少涵直起上身,眼底是一片正直的肃明。
“哦?是什么?”女皇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跪在两侧的重臣,只见那些所谓的两朝□□,国之栋梁都整齐划一的直了直身子,想看却不敢看,就那么犹豫着,上上下下的晃动着脑袋。
“启禀圣上,是紫鱼玉玺!”蒋少涵故意将声音提高了一倍,然后从怀中捧出一只小银盒,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大殿之上顿时一片哗然,那些心怀鬼胎的权臣更是跪不住了,一个劲儿的伸着脖子朝鸣凤台处观望。
“蒋爱卿,你可是知道欺君罔上是要株连九族的,倘若你献上的是赝品……”女皇说到这里突然止声,神情也变得为难起来,
“臣乞国师亲鉴。”蒋少涵伸直双臂,又向上送了送金盒。
“既然爱卿执意如此。那就请国师亲自鉴定吧。”
冉冉站在女皇身侧。淡淡的看着这场计划好的戏码如何圆满结束。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就是因为她的神情太平淡了,所以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而那个人就是跪在百官之首的凤流殇。
“果然是紫鱼玉玺失而复得!真是陛下之幸,至尧之幸啊!”国师苍老的声音带着无以言表的兴奋在广场上空盘旋不散,仿佛就是要喊给天上的众神聆听。
“恭喜陛下,玉玺复得!”文武百官俯身参拜,恭贺之声响彻天地。那些隐藏的祸端顿时敛起尾巴,静观其变。
变故来得太突然,根本不留时间给人琢磨,苏慎言满心疑惑地去过祭祀台上的法器。以替神官的名义,用法器上的硬针刺破女皇左小臂的一段肌肤,然后国师将指甲大小的玉玺按进了伤口之中。鲜红的血液顺着白玉般的小臂蜿蜒而下。
应该会疼吧,可是女皇竟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脸上自始至终地挂着恬静的微笑。
“地护吾皇啊!地护吾皇!”国师的声音不是很大却宛如一声炸雷登时震住了那些意图不轨的臣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她听过好多遍了,可是都比不上这次这般惊心动魄。她感觉脚下的土地终于开始坚实了。
国师伸手拉拉了一脸无措的右相,提醒他继续往下。
“陛下,请登台!”苏慎言的内心复杂难辨,说话的声音微微带着颤抖。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现在他的脑子里太乱了,根本理不出任何头绪。
女皇淡淡地望着苏慎言,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乌黑的眸子顿时熠熠生辉。面对他,这个从太傅府一直陪伴她入宫的男子,此时的心情有些莫名。她知道他为了她做了很多,也知道他这样助她是别有所图,可是,正是这个时而熟悉,时而陌生的男子,却总是在她最低落的时候出现,望着他难得流露紧张的神情,女皇笑得更深了。
踏上鸣凤台的阶梯,她知道剩下的路她要一个人,孤单的、辉煌的走完它!
长长的金线丝绦一点一点的滑过掌心,冉冉仰望着那高高的祭台,心底闪过一丝落寞。原来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利用是可以如此轻易,如此淡然的。
丝线完全脱离掌心的时候,女皇已经登到了台顶。外塔的霓裳突然从她的肩上滑过,从她的脚下开始铺在了玉石台阶上。女皇一身明黄龙袍昂首矗立在最顶端,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凤凰拖着华丽的羽翼,神气而骄傲。
望着对面巍巍青鸾,女皇偷偷撤步踩向鸣凤台的东南角。
一道五彩霞光猛然从女皇背后射出,一柄通体鎏金的权杖缓缓在霞光中升起。女皇幽幽转身,紧紧握住那柄象征着皇室威仪的权杖,还未回身就听见一阵尖锐的嘶鸣从青鸾峰方向传来。氲氤萦绕的仙气之中,一只青翼蒙鸟振翅飞来,在女皇的头顶盘旋而舞。在舞了整整九周之后,终于慢慢收起羽翼,停落在她的衣襟上。霞光褪去,但见一只五彩绣绳绣做的蒙鸟栩栩如生地翔于五彩祥云之上。
紫鱼泣血,蒙鸟投衣,天佑地护,命定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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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张开手臂,向天、向地。向着那些曾经质疑过她的官员,展示着身上的五彩祥云,展示着胸前的青翼蒙鸟,她成功了,望着鸣凤台下,满朝文武大臣行着伏地帖首大礼,她从心底感到痛快,三年前,这群一致反对由皇室之外的人选继承王位的大臣们,如今还不是对她俯首称臣。这一刻,她有一种想要狂笑的冲动。
文武百官出奇的配合,祭祀仪式出奇的顺利,当女皇拖着旖旎的华裳再次经过百官身旁时,她看到了那些文武大臣低垂的头,她故意带起长袖扫起尘埃,看到烟尘飞进大臣的眼中,而他们却一动不动,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在百官的山呼声中,女皇登上凤鸣宫的龙椅,这里才是为女皇改建的宫殿,这里才是她真真正正的朝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蒋侍郎呈献玉玺有功,官升一级,赏赐黄金万两。”
“谢万岁!”从此以后,蒋侍郎就成了蒋尚书。
“右相筹备大典有功,赏黄金千两,其妹追封为睿敏郡主,恩赐水晶棺椁一座,宁园一座,准其停身宫中百年。”
宣旨的赵内侍话音一落,大殿上顿时一阵唏嘘。
——右相的妹妹?右相哪里来的妹妹?
——听说已经在宫里住了一个多月了。
——听说是凤将军的心上人。
——胡说!那个女人是姬君长生的下堂妃。
——什么妃啊?她是靖王府的奴婢。
——啊!
“钦此——”喧哗声顿时消弭。
“微臣谢陛下恩典!”苏慎言跪在殿前,高声谢恩,悬着的心瞬间有了着落,好在她还是念旧的。
一切就要结束了吧,冉冉目视前方,望着那大敞的殿门,以及殿门外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官员。她就这样怂恿了一场闹剧,她觉得自己比女皇还要不堪,她伤害了那些真心疼爱她的人,伤了他们的心,最过分的是,她是故意的。她不敢去瞧跪在殿前的苏慎言,她不敢去瞧站在自己左前方的凤流殇,她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感情,祈祷这些令人窒息的一切快点儿结束。
繁华只是瞬息间,国礼变成了百官朝贺的庆典,开始越是热闹结局越是清冷,空荡荡的大殿之上只剩下女皇与青碧低低的说着话。
“陛下。她已经出宫了。”
“陛下。她已经出宫了。”
“离开的路上可还顺利?”女皇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胸前的蒙鸟,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百官退下之后,她的手就没有离开过胸前的衣襟。
“回陛下,凤将军跟了一段,不过很快就被奴婢事先安排好的人引开了。”
“就他疑心重。”女皇唇角一挑,似嗔似恼的笑道。再精密的计划也逃不过凤流殇的眼睛,可惜就算他猜到了又能如何,那个丫头机灵着呢,有无数种藏匿起自己的手段,她可是亲眼见过的。
“启禀陛下,右相大人已经在殿外守了一个时辰了。”
“让他守着吧,等他想清楚了,自然就离开了。”
“……”
一片空旷的冬原,一驾简单的马车,将至尧盛京遥遥甩在身后,眼前一望无际的是茫茫皑雪。衰草都掩没在白雪里,偶然露出些头角,随风摇动,刷着积雪丝丝作响,淡云积雪,上下呼应。仿佛是在密诉衷肠的一双情侣。
车厢里燃着一只小炉,暖暖的温度抚上女子美好的娇颜,然后轻轻地扫过腮上胭脂,盈润朱唇,滑进了狐裘的衣领里面……
这是北地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而她偏会选中这一天偷偷的离开,也许这是上天给她的预示吧,只可惜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认命的人。
“大人!大人!啊——”管家急匆匆地冲进正厅,不想脚下一滑,扑哧一声摔了个仰面朝天。
“蒋兴,什么事急成这样?连道儿都顾不上瞧了。”蒋少涵望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中年男子,蹙眉问道。
“大人,那位姑娘不见了!”蒋兴揉着摔得生疼的屁股,慌忙回禀道。
闻听此言,蒋少涵的脸色登时变了变,急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老奴去问膳,敲了半天都没动静,最后打开门一看,房间里空空的,床上的被褥也是好好的,没碰过,只怕是天没亮就出城了。”蒋兴一边瞧着主子的脸色,一边谨慎地答道。虽然他不知道那个美得蹊跷的女子是谁,但是他看得出自从主子将那个女人带回尚书府之后,脸上的笑容竟然莫名的多了不少,而且笑容之中总是带了几许淡淡的羞涩。
“不要声张,带上几个人出城找找,她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应该不会走远。”蒋少涵的心里明明很紧张,但是多年的官场摸爬已经练就了一副遇事不惊的虚伪,所以表面上还算镇定。
“是,老奴这就去。”蒋兴答应着退出大厅,人手与马匹早已经安排好,就等主人的一声令下了。
管家前脚刚跨出正厅,蒋少涵的脸色骤然间就冷了下来。她太不听话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样跑出去了,难道她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多令人担心。想到这里,男子不由得长长叹息一声,只有一个月而已,他对她竟然就割舍不下了,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是这样一个贪图美色的人。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蒋兴带着五名会些身手的家丁奔出了城门。与此同时,尚书府大管家亲自带人出城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小小的睿宁宫。
一座晶莹剔透的水晶棺椁摆在睿宁宫的正中央,棺椁里盛着一个美丽安详的女子,此时此刻她静好的模样就像刚刚进入沉睡状态一般,她已经这样一个月了,除了没有呼吸之外,她与活着的冉冉一模一样。
“你就这么残忍的走了?什么牵挂都没有吗?连别人对你的牵挂也不要考虑了,是不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你一下子就把我好不容易拼起来的心又一次无情的打碎了。”凤流殇站在棺椁的一侧,左手扶着冰凉的水晶棺盖。喃喃自语道。微垂的眼眸一动不动,却不知在看向哪里。
砰!右拳狠狠地砸在水晶棺上,凤流殇的眼中忽然有了焦距,他的目光停在女子白皙的脖颈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冉冉,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如果让我找到你,你这一世都别想甩掉我了。”
这副人皮面具冉冉做得仓促,直到一个月之后才露出一点破绽实属不易了,那微微翘起的一点白皮如果不用心看根本就注意不到。可惜,她很不幸。碰到了凤流殇这个有心人。
“嗯……”车厢中熟睡的女子突然轻咛一声,长睫稍稍颤动了几下,缓缓地张开了眼,那是一双该怎样形容的眸子呢,美丽、明亮、清冷,带了几分淡淡的忧愁,几分浅浅的哀怨,但这些好像都不足以表露得她的心,越是洁净越是耐人寻味,一旦看上就仿若陷入了探究的漩涡,再也无法挪开一丝视线。
“这是到哪里了?”冉冉掀开车帘,遥望着眼前一片素妆天地,不由得轻起皱眉头。
“快到泯水河了,过了泯水河就出了至尧国界,姑娘可是要去傲天国吗?”赶车的老者挥着马鞭不停的催促着拉车的两匹良驹,试探地问道。这个女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出手大方,不仅付了路费还买了两匹好马送给他,这样美得跟天仙似的女子为何要孤身一人天不亮就出城呢?
“正是。”冉冉也不隐瞒,她的行踪瞒不过蒋少涵,更瞒不过那个心机深重的女皇,所以也没必要瞒一个现在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
“进入傲天国界可是要有通关令牌的,如果没有的话,老夫还是载小姐您回去吧,别被那些大兵抓去,家里人该担心了。”闻言便知这老者心地善良,他以为冉冉是很家人置气偷跑出来的,于是才好言相劝道。
听了老者这番话规劝,冉冉心中漾起一股温暖,笑着答道:“不用,我带了通关令牌,不会有人敢为难我的。”这次逃离,她准备了好几天,怎么会忘记从蒋少涵那里偷块通关令牌出来呢。
寒风迎面而来,刚才还不觉得什么,只是聊了几句而已,冉冉就感觉双颊有冻僵的趋势了。不禁侧目去看赶车的老者。只见他带了一顶破旧的裘帽,帽子两端延伸下来的裘绒刚好将脸围个密不透风。
冉冉竖起裘领,又抬眼遥望了一下远处的苍茫,退回了车厢。这么冷的冬天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双手举在火炉上,思绪忍不住飘到了千里之外的傲天国,京城应该没有这么冷吧。
车轮碾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也没有什么颠簸,只是在身后留下了两条深深的痕迹。像是谁的过去,蜿蜒曲折,像是谁的心伤,深刻持久,待到另一场大雪降临,它就会淡去,待到春暖花开,它就会融进土壤,不会有人寻到它的足迹,它可以故作安心地,了无牵挂地,重新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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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柳絮纷飞。桃花满枝,鲜花的芬芳在澄澈的风中荡漾,柔细的花瓣随风优雅飘舞,连清风似乎也被染成了粉色,轻柔地抚过大地上的一切。
清晨中的响水镇就像一位待字闺中的妙龄少女,恬淡纯洁,清新优雅,笑窝中旋着几分羞涩,眉目间含着几许风情,步伐摇曳,身姿盈盈,一步一矫情,一眼一羞赧。
响水镇顾名思义,最出名的就是一处名为响玲珑的清澈小泉,而这处本应在山中的叮咚溪泉却在不久前被人据为己有了,霸着这一方灵地的是一位休归的朝中大臣,说是相中了这里的风水美景,要在这里颐养天年,他这一霸道不要紧,可气坏了祖祖辈辈生活在响水镇的百姓。
这不,前几天刚霸了响玲珑。今儿又要祸害良家女子了。想那老太爷都七十多岁了,竟然还要娶个十八大姑娘为小,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街头响到街尾,硬是把静谧和谐的小镇清晨搅和得乌烟瘴气,怨声载道。
“咚咚,当当……”一阵锣鼓喧天,震得刚刚惊醒的百姓不禁捂上了耳朵。不就是娶第二十九个小妾摆回家看嘛,至于抽这么大的风,天刚亮就去迎亲,难不成怕谁跟他抢啊?
唢呐声冲天而起,坐在床上一脸愤怒的百姓们再也忍受不了了,气呼呼的推开门窗向外瞪去,用那两道几乎能杀死人的凶光狠狠地望向接亲队伍。
苗老太爷骑着一匹枣红小矮马,礼帽插翎,身挂红绸,春风得意地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地还对百姓挥手微笑,大有一副奉旨夸官的架势。
人要是无耻到这种地步,还真是没救了。
再瞧已经乐得像朵喇叭花似的苗老天爷,瞧他那能同时夹死几只苍蝇的一脸褶子,瞧着他那已经剩不到一半的黄牙,百姓们不由得一脸恶寒,回手就要摔门窗。
就在这时,唢呐突然拐出一个刺耳的走音,紧接着走得正起劲儿的迎亲队伍慢慢地停了下来。
“识相的快让开,今天可是我们家老太爷娶亲的大好日子。要是耽误了时辰,管保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说话的正是苗府管家周世同,队伍一停他就挤到了最前面,列出一副狗仗人势的凶狠样儿。
队伍前面停了一辆华丽的马车,驾车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后生,模样干净俊朗,唇红齿白,只见他撇撇嘴白了一眼周管家,没好气地说道:“街道又不是你们家的,况且这条街足够宽,完全可以一同经过,凭什么要我们让?”
“大胆!”周管家一看对面是个黄毛小子立刻涨了气势,怒斥一声,挺起腰板,朗朗说道:“想当年我家老太爷高中榜首,在京城奉旨夸官三日之时,百姓夹道相迎,就是皇亲贵族都要避让得远远的。”
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好意思搬出来显摆,少年冷哼一声就要出言讥讽。
“我们让!”车厢内突然传出一个年轻的声音。虽然只说了三个字,却好似绕梁的余音在听者的心里偷偷地挠了几下。
也就是这个时候,围观的百姓才注意到了这辆马车。先不说那些绸子的精贵与奢华,也不说车厢棱柱上镶嵌的稀罕宝石,单是那四只黄金轮子就足以让人瞠目结舌,无法移目了。
做官的碰上有钱的,有意思,有意思。
少年虽然不情愿,但是却不敢违背主人的意思,于是牵起缰绳,将马车带到了路旁,然后气嘟嘟地厥着小嘴,看着一脸得意的周管家,转回队伍中复命去了。
“大同,出什么事了?”苗老太爷的坐骑太矮,根本看不到前方出了什么状况,但见周管家一脸得意的返回身旁,忍不住问道。
“让老太爷受惊了,没什么大事,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挡了道,已经打发了。”周管家嘿嘿一乐,谄媚道。别看老太爷不在朝中混了,但是两位老爷却正是官运亨通,风生水起。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有幸攀了这么几个主子,当然要好好享一下威风了。
“嗯,那就快走吧,算命先生说,这一房一定要早娶才能添子。”苗老太爷捋着下巴上的几缕山羊胡,呲着几颗稀疏的牙齿乐得要多难看又多难看。
“是!”周管家应了一声,连忙吩咐下人继续赶路。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再次喧嚣起来。不大一会儿就将那辆华丽的马车丢在了身后。
“少爷。这苗老头是出了名的老色鬼,他那两个儿子更不是东西,不仅祸害良家女子还欺压百姓,真应了那句上梁不正下梁歪。”驾车的少年气性未消,眼见那帮人走远了,忿忿地对着身后的车厢念叨起心中的不满。
“因果轮回,自有报应,我们走吧。”年轻的声音异常平淡,完全没有被少年感染的意思,就像流淌在山间的小溪,不紧不慢,无惊无扰。
马车匀速行驶,出了响水镇,爬上了蜿蜒的山路,道路虽然迂回,但是非常平坦,爬到山腰之时,日头也已经又高了不少。
“少爷,到了,您快看,跟我们上次来相比,又变化了好多啊。”少年欢呼着跃下马车,在他面前。在青山绿水之间,一座山庄已经初具规模。
随着车帘摆回原位,一位白衫少年步出车厢,眉若轻柳,眸似柔烟,容颜俊得就连云上的谪仙都不敢轻易露面,尤其是那骨子里透出的气质,带着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飘渺平淡,这男子太美了,美得羞花闭月,美得那些形容女子妍颜的词语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清和。你去叫个管事的过来问话。”男子淡淡地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突然吩咐道。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出头书生打扮的男人就被清和引到车前。那男子没敢乱瞧,对着车厢深施一礼,谦恭地说道:“展云翀,参见月公子。”
“嗯,展先生辛苦了。”少年公子微微抬起手臂,示意男子不必多礼。
展云翀直起身子似有似无地扫了一眼年轻公子,淡淡地说道:“公子言重了,您付银子我们干活,您着急,多付银子,我们自然就该没日没夜的干活。您放心,最多三个月,山庄必定完工交付。”
年轻公子稍展眉心,浅浅一笑,说道:“那就麻烦展先生多多督促了。”
“理应如此。”展云翀点头附和道。脑子里已然全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如玉公子时的情形。这个比女人还美的男子简直让人无法侧目,最可怕的是与他对视时,心底油然而生的莫名情绪让人不由得忐忑不安,他是男人,自己怎么可以有那种想法,于是,再见他时,就不敢去瞧他的脸了。
“我听说这背月山上有一处响玲珑,泉水清澈甘甜,有提神醒酒的功效,不知是真是假?”年轻公子幽幽的问话打断了展云翀此刻的胡思乱想。
展云翀平了平心气,故作淡定地答道:“不仅如此,用响玲珑的泉水煮药还可以增加一倍疗效,所以响水镇的百姓一旦有了疾患,都愿意上山背些泉水回去。只可惜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自从那个苗老太爷定居响水镇后,那里就派了家丁看守,不许百姓靠近。”
“哈,又是那个苗老太爷,我们在镇上的时候刚好遇见他娶亲。”旁边的清和一听说占泉之人竟然就是早上遇到的苗老太爷,忍不住插嘴起来。
“还娶?都娶了二十八个了。”展云翀皱了皱眉头。摇头说道。
“好家伙,今儿是第二十九个了……”清和闻言,立刻兴奋起来,但见到主人一双清冷的眼眸望过来时,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赶忙捂着嘴巴低着头退了展先生的身后。
“那泉水在山中的什么位置?”年轻男子敛起眼光,重新落回展云翀的脸上。
“公子问的可巧了,那响玲珑就在咱们山庄的东面,步行的话最多也就半个时辰。”展云翀答道。
“哦?这么近?”年轻公子转目望向响玲珑的位置所在,自言自语道。
“少爷。不如我们把它抢过来吧。”清和一听那泉水就在山庄附近,顿时又来了精神。
“抢?泉水是百姓的,我们怎么可以跟那个苗老太爷一般,什么都想据为己有?”年轻男子轻声呵斥道。
清和委屈的撅起嘴,喃喃道:“少爷,清和的意思是,我们先抢过来然后开放给响水镇的百姓使用。”
“这事不急,等我们搬进来的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话毕,年轻公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展云翀不是糊涂人,听得这位贵人竟然要帮百姓夺回响玲珑,立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真是菩萨心肠啊,展云翀代响水镇百姓先谢谢公子的大恩大德了。”
“展先生请起,这件事我自会尽力而为,我们初来乍到日后难免有需要众乡亲帮忙的地方,这件事倘若成了就权当是我送给乡亲们的见面礼了。工程不能耽误,你快去忙吧。”年轻公子微微一笑,那俊美的容颜顿时生动起来,好似一副绝世水墨,看得人心中一阵莫名的**。
展云翀偷偷吞了下口水,说道:“多谢公子!展某还有一事要请示公子。”
“展先生还有何事?”年轻公子轻挑眉梢,悠然问道。
“不知公子再来背月山要等到什么时候,今日难得见着了,就请少爷给这座山庄赐个名字吧,展某好安排人手做匾题字。”
年轻公子想都没想,就开口说道:“既然这里叫背月山,那山庄就叫背月山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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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响水镇。苗府。
“背月山庄?月绯衣?”苗霭臣望着手中沉甸甸的黄金拜贴,眼神一愣一愣地。
周管家大牙一呲,谄笑道:“老太爷,大概是哪个想巴结您的富商吧。”
“马上请到正厅!”掂掂手里的拜贴,苗老太爷乐得眼睛都瘦了一圈。
绕过荷塘水榭,眼前便是苗府正厅,清和撇着唇角挑眉瞧了瞧房檐下的牌匾,不由得轻蔑一笑。
“怀柔天下?!”这老家伙还真是脸皮厚的可以做城墙了,连“天下”两个字都敢明目张胆地悬在家里,还怀柔?啊呸!清和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一扭头刚好看见周管家那张狗仗人势的脸面,顿时胃中又一阵翻涌。
“月少爷,请!”周管家很狗腿的抢在清和前面,伸臂朝里做了个请的姿势。
厅堂上座,苗老爷正端着茶碗品龙井,一听到财神爷来了,立刻放下茶盏,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晚辈月绯衣问苗老太爷安。”年轻公子微微拱手,淡然说道。
眼见对面男子貌似冠玉,丰神朗俊,英气逼人。才貌双绝,月白锈金华服一尘不染,外披一件长可及地的府绸白衫,腰上束着三寸围带,上面缀满了价值连城的宝石,那俊朗与贵气直冲得人一阵阵眩晕。
怔忡了半晌的苗霭臣突然眼前一亮,竟然还了一礼:“哈哈,背月山庄的庄主果然是青年才俊,气宇非凡哪!”
“苗老太爷过奖了。”面对如此夸赞,月绯衣只是轻描淡写般的笑了一下。
“周管家,快去吩咐小姐伺茶!”苗老太爷一边说,一边去捉月绯衣的手臂:“月公子快请坐。”
月绯衣敛起衣袖后撤一步,很自然的让过苗霭臣的右手,伸臂朝前一指:“苗老太爷请上座。”
“呵呵,好。”笑容只稍微僵了一下,苗老太爷就收回右臂踱步到了椅旁。
客套之后二人入了坐席。但见苗老太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月绯衣,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咽了一般。脑子里也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这男子美得无可挑剔,就连他二十九个小妾加一起都比不上他一个手指头,倘若他要是个女子,嘿嘿……
瞅见苗老太爷眼中突然流露出轻浮之色。清和顿时血气上涌,牙根痒痒,眼光一凛,一个耳刮子狠狠地从眸中飙出。好你个老色鬼!
再看月绯衣,神情平静如水,丝毫没有别扭之色,他淡淡回望了苗霭臣一眼,开口说道:“晚辈今日突然拜访是有一件要紧事希望老太爷能够成全。”
“好。好,成全,成全……”苗霭臣一边笑,一边使劲的点头,那两道不断升温的目光却一刻也没舍得离开过月绯衣的绝世容颜。
“那晚辈先谢谢老太爷了。”月绯衣长睫一动,低下目光。
望着那姗姗而下的睫毛,苗老太爷的脑中好似打翻了一罐浆糊,渐渐清醒了过来:“嗯?等,等一下,公子刚才说的是什么事来着?”
“晚辈想要买下背月山山腰的响玲珑,还望老太爷成全。”月公子优雅一笑,差点又将苗霭臣刚刚恢复的神智再次沦陷。
“请问公子买它作甚?”苗老太爷正正神色,客套道。这位小爷不仅财大气粗,而且俊美无双,最难得的是谦恭有礼,真是让人越看越喜欢。
“晚辈不才,喜好酿酒自品,听说那处泉水甘甜清冽,正是酿制上品的首选,所以特意登门拜访,恳请老太爷割爱。至于价钱方面您只管开口。只要合理,晚辈绝不还价。”月绯衣暖如春风的微微一笑,伸手探向怀中。
苗老太爷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四十多年,怎会不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立刻将自己的脸笑成了包子褶:“月公子真是好眼光,老夫告老还乡择居响水就是奔着这处灵泉而来的。”
“晚辈强人所难真是有失礼数,这样吧,晚辈愿出一千两——,黄金。”月绯衣刻意将“黄金”两个字说得很慢很清楚,一面若有所思的又向里怀摸了摸。
“公子真是太客气了,老夫生平最喜欢的就是成人之美,既然公子如此大方,老夫就却之不恭了。”见男子迟迟不掏银票出来,苗老太爷马上一口应允,想不到没花一分银子霸来的响玲珑竟然能买出千两黄金的高价,心里不由得一阵窃笑。
“多谢老太爷成全。空口无凭,晚辈与老太爷签个字据如何,以免日后有什么不得已的纠纷。”不想,月绯衣摸了半天却是摸出了一纸事先写好的字据。
苗老太爷的脸顿时阴了一半,再看看字据的内容,另一半也阴了下来。
字据上面只有三句话:月绯衣愿以万两黄金购买响玲珑,苗府之人未经背月山庄允许不可靠近响玲珑,以此为证。
苗老太爷瞧了瞧两张一模一样的字据,眼光一沉,推诿说道:“哎呀,老夫为官四十余载,怎能是个不守信用之人,月公子多虑了,依老夫看这个字据就不要签了。”
“晚辈是生意人。凡事做到有凭有据已然成了习惯,还望老太爷体谅。”这次月绯衣动作够快了,一把就摸出几张银票,像模像样的数了起来。
“那好吧,老夫也不能坏了公子的规矩,来人哪,呈文房四宝!”苗老太爷心思快,这一千两黄金够他在朝为官捞好几年的了。现在告老还乡,靠那点朝廷补奉根本连下人开销都支付不起,干吃老本他又心疼,突然来个送钱的主儿,他可不想轻易放过。
签字画押之后,月绯衣收起自己的一份字据,然后将另一份连同银票双手呈到苗老太爷的眼下:轻声说道:“请您收好。”
“公子,你也太认真了,不过,老夫很欣赏你这种认真劲儿。”手里拿着银票,苗老太爷的心顿时踏实了,脸上的阴霾也烟消云散了,只见他乐呵呵地朝着门口使了个眼色,然后提着嗓音唤了一声:“玉儿啊,还站在门口干什么,快过来给公子奉茶呀!”
莲步款款而来。幽香袅袅而至,一个顶多十五岁的芳华少女端着瓷盘瓷盏,微垂着一双雾蒙蒙的剪水烟眸停在桌前。
“爷爷请用茶!”少女纤细的右腕上环了一只通体晶亮的翡翠镯子,搭眼一看便知价格不菲。“公子请用茶!”娇滴滴的声音,娇羞的小模样,任是男子见了都不禁要生出几分怜爱。可是月绯衣却面无异色,只是在心里偷偷的抖了一层鸡皮疙瘩。
“公子啊,这是老夫的亲孙女,待字闺中,没有许过人家,小玉啊。还不过来给公子见礼。”难怪这苗老太爷会对一个年轻后生如此客气了,原来是想攀亲啊。
“小玉见过月公子。”少女盈盈福身,嫩嫩的声音让月绯衣有些坐不住了。
“岂敢岂敢,苗小姐太多礼了。”坐不住了干脆就站起身来,月绯衣微微作势意欲搀扶苗小玉,手却并没有接触她的身体,保持着相当礼貌的距离。
“月公子,可还满意?小玉可是老夫费尽心思调教出来的,她……”
“苗老太爷,山庄刚刚完工不久,还有很多事情等待晚辈处理,今日就不多打扰了。”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月绯衣慌忙行了一礼,准备告辞。
“月公子,这茶……”苗老太爷不死心,还想挽留。
“老太爷请留步,晚辈告辞了。”哪里给他机会,月绯衣对着清和使了个眼色,转身就朝门口大步走去。
“小玉,快代爷爷送送月公子。”苗老太爷知道凭自己的腿脚是别指望撵上人家了,况且好歹他也曾位居朝堂之上,于是赶紧吩咐苗小玉去追。
“小玉,快代爷爷送送月公子。”苗老太爷知道凭自己的腿脚是别指望撵上人家了,况且好歹他也曾位居朝堂之上,于是赶紧吩咐苗小玉去追。
“公子!公子……”也顾不得女子的矜持了,小玉提着裙子就追了上去。
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怎么可以这样近距离,这样放肆的端详陌生男子的容貌,苗小姐心中一惊,顿时羞红了脸颊。
“苗小姐还有事?”望着眼前轻喘的女子,月绯衣只好站下脚步。
听得男子问话,小玉连忙低下眉目,细声说道:“小玉送,送送公子。”
“在下不才怎敢惊动小姐相送,请留步吧,来日方长,自有机会再见。”
“公子……”苗小玉绯红的脸颊几乎能烫死苍蝇了,剧烈的心跳声登时压下了她轻细的嗓音。她像中了邪一样的看着月绯衣摇起步子,潇洒转身,满脑子里都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来日方长,自会再见。”
月绯衣摇了几步。突然意识到身边少了一个聒噪少年,立刻停下脚步回头去找,不想却在看到清和傻乎乎望着苗小姐的同时,还看到一位奶妈打扮的中年妇女扭动腰身一脸媚笑地预备搀扶她家小姐。
只遥遥对视了一眼而已,那名风情犹存的妇人便产生了立马昏厥的冲动。那,那个男人,是,是……
“清和,我们走!”月绯衣抽出腰间折扇,刷地一声打开在胸前。
宁无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月绯衣摇着折扇,落在妇人脸上的目光突然邪肆了起来,待他慢慢转回身时,那邪魅的神情已经换成了脸上的笑容灿烂,那笑靥如风,直吹得池中粉荷顿时失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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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响玲珑再次对百姓开放的消息就被展云翀带回了镇中。相邻之间奔走相告,闻此言者无不欢欣雀跃,唯独苗府上空笼了一层阴霾,久久挥散不去。苗老太爷气病了。
一千两黄金买不回丢掉的颜面,连寻常百姓都可以去的响玲珑,他苗府上下却不许靠近,苗老太爷揪着心头的怒火,颤抖着声音将周管家招呼到了床前:“去,派人把大少爷叫回来……”
周管家抹了一把老泪,惨兮兮地抽噎道:“老太爷,您一定要挺住啊,老奴这就去叫大少爷回来给您报仇!”
一句话差点没把苗老太爷呛死,他还没死呢,报什么仇啊?!
屋里周管家哭得悲切,屋外苗小姐也偷偷地擦起眼泪。她的命怎么这么苦哇,去年爹爹要将她送进靖王府,她要死要活,绝食了三天,若不是赶上王爷出征,此事暂且作罢,只怕她现在早就是一缕冤魂了。昨日好不容易遇见一了个让她心动的男子,谁想转眼间又成了仇家,可叹她一眼之间便已动情,一夜思念就胜却了十五载的闺中孤寂,他的身影,他的话语已经在心里生了根,哪怕是动一下就会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地苗小玉已经停在了荷花池边,望着那一池盛开到极致的芬芳,她不由得看入了神。
远远看见小姐站在池旁,宁无香立刻晃着屁股一步一摇地扭到苗小玉身旁,先是顺着她的目光瞧了瞧对面的粉荷碧叶,瞧了半天也没瞧出端倪,于是轻声问道。“小姐,您怎么在这儿发呆呢?”
小玉心中一惊,当看清来人是宁无香的时候,立刻定定声色,低声央求道:“宁妈妈,我想出府,你快帮我想个办法吧。”
“出府?小姐因何事要出府啊?”宁无香眨眨眼睛,明知故问道。
“我想去见他。”苗小姐眼眶一红,语调中已然带了哭腔。
“他?那,那个月绯衣?小姐,听妈**话,赶快忘了那个人吧,她会害你伤心的。”宁无香皱皱眉头劝说道。那个死丫头都长成那样了。还不消停,学什么人家女扮男装,这不是存了心的要害这些没见过世面的闺中小姐相思嘛。
苗小姐噤了噤鼻子,眼泪刷地一下冲了出来,抽泣道:“我知道,可是我放不下他。宁妈妈,我现在就已经伤心的要死了。”说话间绢子捂上脸面,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
真是罪孽啊,上次若不是自己机灵装晕,只怕这辈子都见不到她的庐山真面目。本以为躲进苗府服侍这个木头小姐可以安享晚年,这下可好了,怕见什么来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让她送上门去找那个丫头,死也不要!
“小姐,出府是大事,你得容妈妈好好想想。”宁无香转着眼珠,假意为难道。
“妈妈可要快点,京城到这里也就三日路程,倘若爹爹回来了,我只怕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手绢半遮。少女水汪汪地大眼睛就像随时都会泄洪的堤坝,看得人心里这个难过。
宁无香胡乱的点点头,扶起苗小姐朝闺房的方向走去。
雨夜清凉,月光凄迷,初夏的第一场雨就这样悄悄地降临了。
多情的月光洒在青色的油伞面上,一副精致的仕女图顿时泛起了一层水漾的朦胧。月绯衣一身白色长衫,虽是男子的款式,可是此刻的他长发披散,白颈修长,瘦肩秀足,活脱就是一名穿着男子长袍的清秀女子。
长衫扫过卵石铺就的小径,轻轻地拖出一边水晕,一路从东到西,不见园中有半个人影,守夜的家奴早已经退出了主院,只闻雨打芭蕉,声声入耳。
想是他年幼时养下的习惯吧,睡觉的时候,旁边不离灯火。望着西北角上那一抹昏黄的灯光,月绯衣不由得慢下了脚步。
缓缓推开门,悄无声息的走了进去,尽管房里光线很暗,但是借着窗外的月辉,竟然可以清晰的瞧见一个男子侧卧在床榻上,身上半遮了一条薄薄的锦缎被褥,淡色内衫衬得他净白的脸庞更加晶莹,浓长的睫影打在眼下的皮肤上,随着烛火轻轻盈动,墨发散在身后。右手半握在枕边。几日奔波,虽说晌午曾歇了一阵,但是此刻一觉睡下,竟是这般的死,连有人进来都没有察觉。
轻轻踏在地上,半点声响都没有,月绯衣长衫未动,悄无声息的走上前去,只见窗子敞着,窗前的一只书案上放了几本书,已经淋了雨丝。摇摇头,伸出一双雪似的小手,将窗子悄然关上,月光透过窗纱照射进来,恰巧留在书案上,眼睛轻轻一扫,只见一本被淋湿的书卷里,有几张夹在里面的白纸稍稍露了出来,眉头轻轻一皱,抽出白纸,只略略扫了一眼,发现竟是自己半年前寄给他的书信。
那时的她刚到傲天不久,按照当初与至尧女皇的约定。她没有贸然的进入京城,而是选择了京城附近的一个小村落暂时落了脚。她从来都不敢奢望,有这么一天,她的日子也可以过成这样简单,这样清淡,这样坦然。如果心也能这样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沉淀了三天,想了三天,她终于还是决定去打扰他一直都不曾平静过的生活了。她写了一封信给他,信中的内容大致就是向他借几个忠心的帮手,她孤零零一个人。身负仇恨,隐姓埋名,背后是至尧皇室的靠山,对手的是傲天最狠厉的角色,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去重新相信任何人。
于是,清和来到了她的身边,他称呼自己少爷,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问,除了一身漂亮的功夫就是一颗死忠于她的心。
有了清和之后,她的生活便彻底的懒惰了。她知道清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的授意,包括如何利用女皇送来的每一笔黄金,到哪里定居,找什么人建山庄,就连从响水镇招家奴这种小事他都替自己安排好了。有的时候,特别是她一个人的时候,总会忍不住的问自己:她,是不是又回到了四方楼,回到了他的庇佑之下?
关上窗,屋子里渐渐暖了起来,香炉里燃着的百合沉香,也渐渐浓了。这是一种助眠的好香,她缓缓的嗅着,竟也生出了几分无力的困倦。收拾好案上的书卷,又替男子盖好了薄被,轻开房门,一袭白衫就这样悄悄地融入了浓浓的夜色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细雨突然停了,原本睡在床榻上的男子渐渐醒来,他站在温热的香炉旁,看着案上归拢整齐的书卷,然后顺着那微微沾染水汽的地面走到门旁,拉开,咕噜一声,一物倒在脚旁,慕容云海低头捡起,只见是一只淡青色的侍女油伞。伞面冰凉,还在向下微微的滴着雨水。
淡若浮云的笑容顿时在那张俊逸非凡的容颜上缓缓泛开,她,刚刚来过。
昨天一早就收到清和的消息,说她预备整治一下那个看起来十分不顺眼的苗老太爷。那时,他刚刚处理完一件棘手的暗杀事件,人已经不眠不休的烦了四五天,本想着即刻回四方楼调整几日,不想在得到她的消息后,却再也走不出一步了。
心里放不下她,改了方向,快马加鞭地在晌午前赶到了响水镇,在看到她一切安好的时候,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尽管那笑容看上去是那么的疲倦。
都怪他没掩饰好疲惫,说了还不到两句话就被她勒令进房休息,那少爷的小威风耍得还真像那么回事,于是,他这个远房投奔来的大哥就只好乖乖地进了房。
他想见她,哪怕不说话只是看着也好,可是左等她不来,右等她不来,书案上的书卷都被他翻了个遍,最后盼来的却是一鼎大大的香炉。
很快,香味在房间里开始萦绕,绕上他苦笑的唇角,绕上他轻皱的眉梢。她怎么可以这样,用如此熟悉的味道来困住他的思念,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每一样都是自己亲口讲给她听的,每一个步骤都是自己亲手演示给她看得。
沉水香、丁子香、桂枝香;百花蜜、椴树蜜、柚子蜜;以金箔细磨,以醇酒浸泡,在清晨的荷塘边晾干,混上百合花粉,细细研磨……
“害人的小东西,你终于肯回来了。”唇角荡出一抹甜蜜,慕容云海轻轻地自言自语道。
雨后清晨,湿润的空气里嗅得出泥土的芬芳,这香气真是让人精神爽朗,通体舒畅,耳聪目明,连听别人跟自己说句话都比平时清晰。
“给我立碑?什么意思?”正摆弄花草的月绯衣,突然听到清和这么一说,手下一乱,咔吧一声就掐断了杜鹃的一根新枝儿。
“少爷,响水镇的百姓说为了感激您的大恩大德,要在响玲珑旁边给您建座牌坊,早晚三炷香的把您当菩萨供起来!”清和讲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好像说的是别人家的热闹,而不是自己主子的麻烦。
“呵呵。”这两声干笑实在是太无奈了,月绯衣凝眉想了想,拍拍掌心的尘土,吩咐清和道:“快去把展先生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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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盛情难却。有生以来她第一次尝到了这种特别无奈。特别不得已的感觉。
太阳越来越大,院子里越来越热,冉冉拖着脚步已经沿着荷塘边不知转了多少圈了。如果她真是所谓的大善人,那牌坊立也就立了,可惜她不是,而且那个牌子一旦立上,只怕要给她惹一屁股麻烦了,
去招惹那个苗老天爷本来就是件麻烦的事,她不会到现在才知道吧。慕容云海站在亭下,望着那抹故作镇定的身影,眼中不经意流露出几许宠溺。他来就是替她挡住一切危险,消除一切麻烦的。
虽然步子挪得慢,但是无奈它的主人是心不在焉的。冉冉微垂着脸,走着走着,就撞进了一个人怀抱。
他不会是故意站在这里等自己投怀送抱的吧。冉冉还没想到要挣扎,人已经被男子紧紧地拥在了胸前,紧接着一阵熟悉的草药香登时驱散了她所有的愁云。
“我,我是男的……”冉冉脸颊一红,轻声嘟囔道。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成何体统。
慕容云海微微一笑,笑容爽朗。眼眸若星,温和的说道:“我知道,就一会儿。”
冉冉秀眉微蹙,担忧的说道:“这里人多,倘若他们看到了,以后我怎么……”这里可是主院,家丁仆人来往最勤,这不,正说着呢,迎面就走过来一位。
“看到了也没有人敢说。”他竟然会用如此孩子气的口吻来回答她的疑虑。
“嗯?他们是四方楼的?你的人?”眉头一皱,冉冉面色登时阴沉了下来。再瞧那个目不斜视绕道而过的家丁,心里顿时明白了**分。
“不全是……”男子又紧紧了手臂,将怀中的女子环得更近了一些。本来不想让她这么快知道,可是情到浓处无法自已。
难怪了,难怪她的背月山庄即使是暖阳高照的白日也会偶尔感到几丝阴冷,难怪那些家丁总是垂眸做事,难怪她会时不时地感到一阵熟悉的肃杀,那杀气原来不是自己的,而是从那些普通杀手身上散发出来的,永远都无法掩饰好的凛凛气息。
“千万不要替我出头。”好像想起什么,冉冉猛然推开了慕容云海的怀抱。
一瞬间胸口多了一分压力,他没敢抵抗,身体顺着那力气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深深地望着她紧张的双眸,轻声问道:“你以为我来是为了什么?”
“不伤贫民,不与官斗,不入宫廷。不堕邪径,难道你要枉顾四方楼的规矩?”她小心翼翼地提醒着他。
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慕容云海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清淡的温柔。如果怕与官斗,当初就不会救下她,哪怕顾忌一点儿楼规,他也不会将这么大个麻烦带在身边。
“唉,走吧,我们去响玲珑看看,自打把它买回来之后我还没去瞧过呢。”轻叹一声,冉冉投降了。这个男人一意孤行惯了,她还没看见过有什么人能左右他的决定。什么楼规?让它见鬼去吧。什么苗老太爷?让他也见鬼去吧。管他来的是谁,来的是多大的麻烦,这个男人都帮她顶定了。
阳光静好,白云静好,可是那颗经历过焦急期望的心,现在却嗖地一下绝望进了骨子里。
“爹……”苗小玉只瞄了一眼门口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脑子里登时嗡地一声全空了。
苗筠卿根本没正眼瞧下苗小玉,而是扭头瞪向周管家,冷声问道:“老太爷呢?”,
“在房里躺着呢。大少爷。您回来的太快了,老奴这就去进去通报一声,老太爷要是知道您回来了,那病啊,立马就能好了一半。”周管家一边点头哈腰,一边碎碎念着,倒起脚步就往里间退。
“等等。”苗老爷突然呵斥一声,差点没把周管家凶个跟头。
“你先跟我说说那个姓月的小子是怎么造害咱们家老太爷的。”苗筠卿抖抖官袍,一屁股就坐在了太师椅上。
周管家抬眼偷偷一瞧,脑中顿时转了几个灵活儿。大老爷最看重的就是面子,一听说自己的亲爹被一个黄毛小子羞辱了,肯定是要火冒三丈的,再瞧这身打扮,必是下了朝堂连府上都没回,就直接杀到了响水镇。
那边周管家添油加醋的叙述着,这边宁无香赶紧拉了拉苗小玉的衣袖,示意她快去给父亲大人斟茶。
手上端着茶具,心却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啪!”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登时震得人耳鼓发麻。这厢还没缓过劲儿,那边又听见“哗啦!”一声,瓷器碎了一地。
苗小玉泪眼汪汪地看着父亲暴怒的双瞳,两条腿顿时软了下来。
“你干什么?”眼瞅着自己的女儿吓瘫在地上,苗老爷不由得拧起了眉心。这个丫头越大越不听话,去年为了靖王的事情已经让他很是恼火了,现在又在他不顺心的时候出来添堵,真是……
“爹,我,我……”苗小姐急的话都说不明白,只好跪起身子。低头去拣地上的瓷片。指尖碰到锋利,便是一丝殷红耀眼。
“你这是想要气死我吗?”苗筠卿腾地站起身,几步来到苗小玉身后,手臂一探就将地上的女子拎了起来。
“你是府上小姐,怎么可以做这种下人的事情?以后入了靖王府就是王妃,就你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还不得被别人踩在脚底下了。”气囊囊地吆喝话,苗老爷手腕一抖,又将小玉丢回到了地上。
“呜——”这下跪得正好,两只膝盖全砸在了碎片上,小玉在爷爷身边娇贵惯了,哪里受过这种苦,顿时咬着唇,无声的哭了出来,眼泪落在瓷片上,溅起得一片悦耳的悲伤。
“周管家,把小姐送回房,派人看管好了。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我要将小姐带进京。”苗老爷低头看了一眼跌在瓷片中的女儿,心里一阵懊恼,这懊恼多半却不是因为心疼,而是担心自己没有管教好女儿,恐怕攀不上靖王这根高枝儿了。
“是。老奴这就派人去办。”周管家这边答应着,那边偷偷地对宁无香使了个眼色。
“爹,我不去……”一听说爹爹还要将她送进王府,苗小玉立刻哭出了声。
“你再说一遍?”苗筠卿瞪起凶巴巴的眼神,两道眼光如刀似电地就往小玉身上招呼过来。
宁无香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一见事不好,立刻偷偷掐了一把苗小玉的胳膊,然后将她扶在身侧,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这对儿父女。
小玉心中不愿意,但是却不敢顶撞父亲,就算宁无香不暗示她。她也没有勇气再开口对父亲说个不字。委屈吞进肚里,她忍着膝盖上的不适,对父亲福了福身:“女儿告退。”
“这丫头让老太爷给宠坏了,一点儿心眼都没有,简直就是一个木头。枉费我费尽唇舌,套了不少关系,才跟靖王说好这门亲事。就这个样嫁进去,管保给我丢人!”苗老爷连连叹气,全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老爷,您别动怒,千万保重身体啊。小姐年幼,只要有个得力的人从旁开导,应该会好起来的。”周管家寻着主子的眉眼,轻声开解道…………………………
“老爷,您别动怒,千万保重身体啊。小姐年幼,只要有个得力的人从旁开导,应该会好起来的。”周管家寻着主子的眉眼,轻声开解道。
说来小姐也是命苦,几岁就没了娘,虽说是正房所出,但是没有亲娘在身边难免要受些窝囊气。老太爷像是心疼孙女将她收在了身边,可是骨子里的主意又有几人知道?教琴教舞教礼仪的师傅基本是一年一换,身边的妈妈更是个个有经验,就说这次的宁无香,专门教小姐怎么讨得男子欢心,不为别的,就为有朝一日能册立后宫,做个妃嫔,这苗家也算是能借上皇族的光了。
老太爷的如意算盘打得响,苗老爷这边也是憋足了劲儿要往皇室攀,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表面柔弱的女子未必心里就不刚强,突然逞强一次比那些天天耍狠的人还要狠心决绝。
一路松竹交加,绿阴碍路,清和在前指引,冉冉与慕容云海并肩跟在后面,一行三人,缓缓地走着,默默无语,像是散步。又像观景。转出竹林,遥闻泉声泠泠然,若断若续,出自树草密荫中。
“少爷,到了。”连清和自己都不知道在称呼哪位,反正两个都是主子,两个都是少爷。
冉冉心中好奇,脚下不禁快了起来。
穿过树丛,便见一弯湛蓝的泉水如宝石一般镶嵌在长草深处,那蓝亮得好耀眼,就像晴明的天空一样。泉水淙淙,清澈见底,水面下尽是形状怪异的石块,而不是那种已经冲刷圆滑的鹅卵石。
“难怪叫响玲珑了。”冉冉蹲在泉眼旁,侧耳聆听泉水刷过石子的声音,那清脆的声响竟然在一路变化,就像指甲刮过琴弦,一片乐声叮咚。
“果然是好东西,一千两黄金,值了。”冉冉直起身子,望着那延绵进丛林的泉水,心情突然大好。
慕容云海低头瞧瞧清泉,又抬眼瞧瞧冉冉脸上的微笑,心中不禁一动。千两黄金换得美人一笑,果然值了。
“看来真的有必要酿上一窖莲花醉了。”手指莹白剔透。缓缓地穿过淡蓝色的泉水,冉冉一边轻声自语,一边掬起几缕清凉,手心一斜,便丢下一池悦耳的芬芳。
微微抬起头来,只见慕容云海一身月白长袍,衣衫飘飘,卓尔不群,槐花摇曳于烟水之间,柳绦招摇于和风之上,竟都不比他的款款衣袖、脉脉白衫。
“那就酿一窖莲花醉吧。”男子眉目轻柔,点头说道。
仿佛又回到了风吹别调的岁月,对面的男子仍是那个传说中手段狠辣的四方楼楼主,仍然没有几人知道他竟是如此的俊逸潇洒,更没有人知道他也有多情的一面,只是这情似乎对她留得特别多,而且再次见面之后,竟然多的让她有些招架不住了。
莲花醉挑起了话题,回山庄的路上也不似来时的那般沉闷了,倒是清和安静了不少,嘟着唇远远地跟在二人后面。细细的打量起冉冉的背影。
这位月少爷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呢?楼主的朋友的都是江湖人士,什么时候多出一个富家子弟了呢?楼主看月少爷的眼神为什么怪怪地?哇呀呀,他俩这也太亲密了吧,靠得那么近,难道,难道楼主有断袖之癖?
这位月少爷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呢?楼主的朋友的都是江湖人士,什么时候多出一个富家子弟了呢?楼主看月少爷的眼神为什么怪怪地?哇呀呀,他俩这也太亲密了吧,靠得那么近,难道,难道楼主有断袖之癖?
“啪!”清和赶紧捂上双唇,这话要被人听去了只怕自己会死得连骨头渣滓都找不到了。
一路说说逛逛,加上有人存心绕路,待到三人晃回山庄的时候已经临近晌午了。一进主院清和就立刻以吩咐下人备饭为由,先行告退了。他已经忍受一路,哪怕现在再多看这两个人一眼,这午饭都甭想下咽了。
“回去换身衣裳吧,饭好了,我派人叫你。”慕容云海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好像我才是这里的庄主吧。”冉冉眉梢一挑,调皮地眨眨眼睛。
闻听此言,慕容云海不由得哑然失笑道:“怪我,是我喧宾夺主了。”
这一次见面,两人的距离似乎被拉得更近了,不再是师徒相称,不再有尊卑等级,说话可以比以前更加从容,连对视都不那么青涩了,可是在冉冉心里总感觉少点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的变化太突然了,或者是自己的心已经变了。
站在镜子前,望着铜镜里面照映出的绝美男子。冉冉的唇角微微一翘,一抹苦笑就延着光滑的镜面荡漾开去。不该辜负的注定要辜负了,她突然明白苏慎言隐姓埋名的苦衷了,她突然知道那个温暖贴心的大哥去了哪里,仇恨会让一个人疯狂,也会让一个人迷失。
“少爷,少爷……”清和焦急的喊声一下子就击碎了冉冉正待游走的思绪。
冉冉没敢犹豫,抬脚就出了房间。清和虽然年轻,但也是跟着慕容云海见过世面的,听他声音这么着急一定是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冉冉跨出门槛,一眼就瞧见清和急匆匆地奔了过来。
“少爷,您看……”清和停在冉冉身旁,伸手朝后一指。
冉冉只瞧了一眼,立马产生了赶快回房的想法。但是身子还没动就听到一声凄惨的呼喊,然后一个粉红色的身影朝着自己就冲了过来。
“月公子——”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就在对面,委屈登时战胜了一切,苗小玉鼻子一酸,也顾不得膝盖有伤,奔着那个只见了一次,想了两天的男子就扑了过来。
妈呀!冉冉暗叫一声苦,想也没想。一把拽过清和就档在了自己的身前。她身上的男装虽然宽松,可是任凭谁近身一贴都能猜到自己是女子,这要阵被她扑上可还了得。
看到清和傻乎乎的等着被撞,冉冉不忍心的闭上眼睛。
但听嘭地一声,再睁开的时候却见苗小玉正好撞上了清和的胸膛,还差点把清和撞个趔趄。
这苗小姐虽然身材娇柔,但是冲劲儿不小,脚下没刹住,也没想刹,直直的冲过来。清和有功夫护身,自然没有受伤,但是苗小玉却是生生地将自己撞晕了。
“苗小姐,苗小姐,少爷,这怎么办啊?”清和扶着昏厥的苗小玉回头向冉冉求救。
怎么办?这能怎么办。冉冉瞧了瞧一脸脏兮兮的苗小玉,又低头看了看她满是尘土的衣裙,开口吩咐清和道:“先抱你房里去吧。”
“啊?”一句随口之言说得清和差点儿咬断了舌头。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冉冉,眼神里满满地都是说不出的委屈:“少爷啊,她可是未出阁的千金小姐,怎么可以随便躺在陌生男子的房间里?”
“那,那就抱我房里吧。”冉冉说完就后悔了,她现在也是男人啊,抱到她房里也是有碍风化的。都怪她聪明大劲儿了,当初山庄招下人的时候忘了告诉清和招几个丫鬟婆子,现在突然多个女子出来,竟然没地方搁了。
“先送我房里吧。”慕容云海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中。
冉冉双眸一嗔,说道:“你?你不一样是男人?”这样的话语,这样的语调,竟然听出了隐隐醋意。
慕容云海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我搬出来就是了,我住的那间好歹一看便知是厢房。”他来得巧,刚好展云翀装完一间厢房,准备其他的就依这间为参照。没想到他一来就占上了,展先生这几日正琢磨着进料再装呢,这回不巧了,还没装,苗小玉就闯上门来没地方待了。
冉冉抿起唇想了想,这山庄还真就那一间最适合苗小玉了。
望着慕容云海了然的微笑,冉冉不禁面露为难,说道:“那你住哪儿?就那一间是收拾干净了的,其他的连床都还没有。”
“我跟清和睡一间。”
“啊,不,不要……”清和一听,连想都没想就一口拒绝了,说完就发现自己是在找死,立刻又开始圆话:“属下的意思是……,主仆身份悬殊,怎可同住一室,若是苗小姐见了,只怕会心中生疑,再者,属下那里也好几日没有收拾了。唯恐污了楼主的眼,委屈了楼主的身份……”
几句话说了清和一脑门子汗,虽然心惊胆战地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但是他不后悔,他可以伤,可以死,可是一想到要与一个有断袖倾向的男子同居一室,身上的汗毛竖得都能梳头发了。
想想清和的话也是有道理,他现在是月绯衣的远方大哥,算起来也是主子级别的,不可以与下人同吃同住。想那苗小姐出自官宦之家本来等级观念就重,切不可在这上面露了马脚,引起怀疑。想到这里,慕容云海释然一笑,开口说道:“我去镇上住客栈吧。”
“这种小地方的客栈你怎么能住得惯呢。”一听他要去住客栈,冉冉心里顿时萌生了几分愧疚。慕容云海是什么人,别说在傲天国,就是整个天下那也是有名的主儿,每次出门不都是死士随行,每笔买卖不都是黄金换命,吃的住的用的无一不是最好的,这样的小镇若不是有她,只怕他连看都不会来看上一眼。
见两位主子没了主意,清和眼珠一转,想了一个成人之美的小主意:“依属下的意思,楼主不如就在少爷的房间对付一晚算了……”
话音还未落,两道清厉的眸光就射烂了他的口不遮拦。
得,原来是楼主有意,少爷无心啊。清和暗自的小扇了自己一个嘴巴,赶紧解释道:“属下的意思是,苗小姐指不定一会儿就醒了,没准天黑之前就送回苗府了呢。”
“她只是累坏了,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事了。”慕容云海探了一下苗小玉的脉细,缓缓说道。
清和松了一口气,眼光寻向慕容云海,却见楼主对了自己使个眼色,登时心领神会,立刻扭头问向冉冉:“少爷,用不用清和派人去知会一声苗老头?”
“等她醒了问清楚怎么回事再说吧。”一想到苗小玉孤身一人,狼狈至极的跑来找自己,冉冉立刻头疼起来。怎么女扮男装也会惹麻烦?真是太伤脑筋了。
清和应了一声,抱起苗小姐就朝西北角的厢房走去。这个小姐看似没什么主意,但是做起事情来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措手不及。
瞧着清和渐远的背影,冉冉忍不住叹息道:“女人真是麻烦啊!”
“嗯,是挺麻烦的。”慕容云海有意无意地附和了一句,在避过冉冉的冷眼之后。摇起步子,堂而皇之的进了冉冉的房间。
不能忘了她是庄主,所以顶回清和的眼神,不舍得她在外人面前掉了颜面,所以让出自己的房间,明知道她在利用自己,却要假装糊涂的跳进来,按着她的摆布,顺着她的计划,陪着她,走她想要的路。
苗小玉的出现确实让她慌了那么一瞬,可是转念一想,这又何尝不是一次天赐的机会呢,既然要挑起冲突,那就不怕弄大它,而且越激烈越好。冉冉猛地收住回房的脚步,一转身,奔着西北角的厢房走去。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苗小玉的膝盖好像伤了。这种时候风华绝代的绯衣公子应该送上他无微不至的关心,然后倾听少女的委屈心事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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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云朵呈诡异的丝状。缓慢地在天空里缠绕着,像是要把谁的情思缠成茧。
“不知苗小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这已经是冉冉问的第三遍了。看着苗小玉像块木头似的倚在床头,时而低头看看自己紧扣的双手,时而抬眼看看冉冉,看还不敢正眼看,轻描淡写的瞧了一下,就慌乱的低下了头。
唉,算她错了还不行吗,这样的女子实在不适合作为挑起争端的棋子,还是赶紧问明白送回去吧。
“不知苗小姐……”冉冉耐起性子又问了一遍。
话还没说完,苗小玉突然开口了:“爹爹逼我嫁进靖王府,我不愿意,我死也不要去那个地方,况且我心里已经有了别人。”从她坚定的眼神里就看得出少女心意已决。
靖王府?这块木头要是被送进王府管保会被那个男人吓死。冉冉竟然莫名其妙的担心起苗小玉的未来、
算了,她也是一苦命的女子,自己何必为难她,把她拖下水,冉冉心中暗自叹息一声,轻声安抚道:“苗小姐,我派人送你回去吧。你一个出来这么久。苗老太爷会着急的。”
“不要啊,我是背着爷爷跟爹偷偷跑出来的,连轿子都没坐,搭了乡民上山的马车,一路颠得骨头都散了。”少女的声音娇嫩嫩的,那点小委屈更是抱怨得恩恩切切。
苗小玉几句话顿时将冉冉噎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明知道她这是逃婚,也知道她注定是芳心暗投了,但是自己却没有一点主意将她请出去。利用吧,怕她心灵脆弱无法承受事实真相;强送回去吧,这不是明摆着把她往火坑里推嘛。
“唉——,你,你饿了吧。”长叹一声,冉冉无奈的问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只是问她一句饿不饿,苗小玉就羞红了脸颊,如果再去关心她的身体,她的伤,她不会幸福的晕过去吧。冉冉心中一滞,赶忙打消了脑子里事先想好的招招儿。
“你先留下吧。我去吩咐人给你做些吃的,吃完了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冉冉安抚住苗小玉,转身就离开了厢房。
苗小玉想要出声挽留,可是一想到自己贸然跑来已经是不成体统,再要巴巴地留住一名男子岂不是贬低了自己的教养,于是抿着唇,目送着冉冉离开的背影,心里乱撞了半天的小鹿也随着那脚步无声跑成了一地失落。
“少爷,午饭您就没吃呢。再不吃晚饭的话,只怕这一宿会吃不消吧。”清和小心翼翼地跨进凉亭,瞧了瞧望着荷塘发呆的冉冉,忍不住开口劝道。苗小姐好像是送不出去了,那今晚楼主与少爷岂不是要……,嘿嘿嘿……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清和那点小花花肠子怎么会逃得掉冉冉的眼睛,她狠狠地白了一眼清和,然后抬头瞧瞧那已经暗了一半的天色,不由得喃喃自语起来:“怎么,这么快就到晚上了。那苗府也不来寻人,她应该能猜到苗小玉到了这里啊……”
“少爷,您说的是谁啊?”清和眨巴眨巴眼睛,小声问道。
“没说谁。我没有胃口,晚饭不吃了,你去告诉他不要等我了,先吃吧。”冉冉重新支起下巴,继续对着一塘暮色发呆。
清和见状,不敢多言,悄悄地退出凉亭回去复命了。
夜色缓缓地降了下来,从荷塘飘来的花香也犹自清楚了许多。望着水中月,嗅着荷花香。聆听着夏虫声声呢喃,冉冉渐渐有了困意。
刚刚站起身准备回房,突然感到一阵疾风从头顶掠下。
有人偷袭!想法一动,冉冉立刻有了反应,变换步伐,快速避开劲风的强势,紧接着运力推出一掌,正好,与来人同时击出的一掌对在一处。
掌心抵触的一瞬登时感觉到对方深厚的内力,冉冉不敢硬拼,一探便撤,幸好偷袭之人没有伤她之意,所以冉冉的手掌一进一退很是随意,丝毫没耗什么气力。
“是你?!”收势的一霎那,冉冉看清了来人的样貌。其实她早就想到是他,能在这里自由进出,随意出手的除了慕容云海之外,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有长进,知道打不过,跑得比以前快多了。”慕容云海淡淡一笑,戏谑道。
“哪里,哪里,是师傅您教得好。”冉冉不是吃哑巴亏的主,转转眼珠就将话顶了回去。
“伶牙俐齿,一点儿都没变。”慕容云海摇头苦笑道。
冉冉望望四下无人,朝着慕容云海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然后故意沉下目光,低声问道:“你怎么不在房间里休息?”
“这个正是我想问你的。难道是怕我……”
冉冉眉梢一挑,连忙打断慕容云海的话:“别瞎想。若不是你出手,只怕我现在已经到房门口了。”
慕容云海温和一笑,说道:“哦?那就一起回去吧。”说完话就拉起冉冉的手步下了石阶。
他这是怎么了?这一次重逢,她发现慕容云海似乎变了很多,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淡薄的、美好的不真实的男子了,他的喜怒哀乐都是那样明显的摆在自己的面前,他的温柔突然多得就像汹涌的潮水,而且不仅是无边的宠溺,甚至还多了许多的讨好。他如此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就像是守着一只脆薄的玉器一般,随时都在害怕她会不小心摔在地上打碎。他有什么事瞒在着她吗?
瞧着冉冉望着自己发愣,慕容云海不由得轻声问道:“想什么呢?还在发愁苗小姐的事情?”
眨眨眼睛,冉冉转回心神,顺着他的话说道:“苗府的人应该早就发现苗小玉不见了,为何这么晚了还不见有人寻来?”
“他们不一定会想到苗小姐人在背月山庄,兴许还在响水镇上折腾呢吧。”慕容云海眼眸幽深,淡笑说道。
冉冉凝着眉,轻轻摇摇头。宁无香是什么人,只怕她早就瞧出苗小玉的心思了,她会不知道自家小姐出走为了什么?冉冉不信。除非她不想说,或者有什么理由不许她到这里来找。
“放心,我已经派人看在苗府周围了,倘若有什么动静的话。一定让你最先知道。”慕容云海笑着说道,笑到深处竟然露出几分酸楚。
他都这样说了,自己何必还要让他挂心呢。冉冉点点头,勉强挤出一抹微笑,然后从柜中抱出被褥,一样一样地铺在躺椅上。
“夜深了,早点睡吧。”冉冉掀起被子就要往躺椅上坐。
没想到屁股刚挨着褥子就被慕容云海扶了起来:“你胸口有伤,不能委屈了身子,你睡床吧。”
“可是,你是楼主啊。”这种时候才想起等级之分,是不是晚了点儿。
“别忘了。你是庄主。”慕容云海脚步未停,连扶带推地将冉冉送到了床边。
入夏之后,天亮的越发早了。院子中似乎有搬运的响声传来,声音很轻,好像是特意小心翼翼,唯恐惊醒什么人似的。
只可惜屋里的人都不是心大的主儿,任是再轻微的声音也响进了耳中,脑中。
“少爷,早!,表少爷,早!”一推门便迎上了清和笑意盈盈的脸庞。
表少爷?冉冉皱皱眉,回头望了一眼慕容云海,心中不禁哑然失笑,这个称呼只怕是他第一次听到吧。
轻轻一笑,慕容云海倒是没放在心上,躺椅都睡了,叫一声表少爷也算不上什么屈了身份的事儿。
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一共两伙人,一伙是展云翀带来的工匠,另一伙则是清和亲自指挥的“家丁”。
“月公子,工料都进完了,今天就能开工。山庄恐怕要吵上几日,您若觉得烦白天里就出去逛逛山,赏赏景。”展云翀见到冉冉步入院中,立刻走过来躬身见礼,抬眼间无意扫到慕容云海的容貌,顿时心里一惊,这月公子家八成是世代出美男吧,这一位远方表哥竟也俊得世间罕见,啧啧,真是赏心悦目。
“辛苦展先生了。”冉冉很自然地移了一下步子,用身体挡住了展云翀的视线,笑着抬抬手,示意他起身吧。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展云翀立刻尴尬地笑笑:“月公子太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还有,牌坊昨夜已经建好了。公子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泉边瞧瞧。”
“啊?这么快。”一夜之间修建完一座牌坊,这展云翀带领的青云七部果然名不虚传。
“少爷,酿酒的东西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这雨后荷花了。”清和见缝插针,也跟着上来邀功。
“难得,真是难得啊,难得你还将我的话记在心上。”冉冉朝着清和满意地点点头,一双眼眸却不经意地滑向身后。清和这小子基本没什么大记性,八成是慕容云海从旁提点了。
“谢谢少爷夸奖!”清和也不谦虚,美滋滋地带着下人奔向了院后的地窖。
人群一散,屋前顿时冷清了下来。这时,突然一直灰白相间的鸽子飞进院中,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扑打着翅膀落在了慕容云海的肩头。
“苗府有动静了?”冉冉一眼就认出这种鸽子是四方楼专门用来传递消息的,而信笺就装在它脚上绑的小竹筒里面。
“暂时没有,不过应该快了,因为苗二爷今早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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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苗府门前。
一辆马车。四周护着五六十人组成的铠甲侍卫队,整装待命。队伍最前面立着一匹白色骏马,那雪缎般的鬃毛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夺目的光泽,直晃得人一阵眩晕。此马名为狐炽,乃西方海国进献之宝,而它的主人正是傲天国的骠骑将军苗筠络。
苗老太爷膝下两子,一文一武,全部官拜二品大员,尤其是苗二爷,刚刚四十出头,在京当职多年,护卫皇室天子,正是官运亨通的年纪。这官越做越大,脾气自然也跟着涨了不少,这不,站在府门外都能听到他在正厅里发飙的喊声。
“那个贼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二爷我今天就让他开开眼,知道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害怕!”苗二爷武行出身,人高马大,一脸横肉,胡子拉碴。当差时还知道收敛,这到了家中得知老父受了欺负。自然不经意间流露了些痞气,言语中也少了遮掩。
“二弟,玉儿还在他手上呢,你可不能乱来啊。”苗筠卿一看兄弟的架势好像要去拼命似地,连忙从旁提醒。他虽然没见过那个月绯衣,但是听周管家的描述好像并非恶匪,况且此人出手阔绰,还高价请出了隐世在响水镇的展云翀,那青云七部本是为皇室修葺宫殿的专门组织,不可能为寻常百姓建园修舍。
“天子脚下竟敢掳人?他也不擦亮眼睛瞧瞧,四处打听打听,苗府小姐是他能动的吗?”苗二爷正在气头上,任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更别说苗老爷言辞中的担虑了。
“我与你一起去。”月绯衣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恐怕他得亲自去瞧瞧了。今天有了二弟带兵来撑腰,量那个小子胆子再大也不敢与官兵动手。
“大哥,这种小毛贼交给我处理就行了,仗着有几个钱就当自己能只手遮天了?黄天之下还有王法呢!”苗筠络一边说,一边气呼呼地大步迈出正厅,头也不回地就往门口走。
“二弟,二弟……”苗老爷喊了几声没喊住,赶忙回头吩咐周管家备车。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月绯衣倘若真是什么厉害角,苗老2这一鲁莽不得被人捉了把柄去。
太阳火辣辣地挂在正当空,烧得半丝儿云彩都瞧不见。山道上两辆马车顶着烈日一前一后地使劲儿往上爬,只可惜,马蹄再快也快不过天上飞的鸟儿,苗府的风吹草动早就化成几个墨字送进了背月山庄。
“终于来了!”望着大好的荷塘。冉冉的嘴边偷偷地溜出一抹兴奋的笑容。
“交给我。”慕容云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却自然散发出一股威严。
虽然只有坚定的三个字,但是每个字都在冉冉的心中堆积了一分温暖。她没有拒绝,只是淡然一笑,轻轻说道:“如果他们敢动手的话就交给你。”
“不陪苗二爷过几招的话,只怕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慕容云海轻轻一叹,踱步出了凉亭,没走几步便有两名黑衣男子从路旁闪身而出,紧紧地随在他身后朝着院后走去。
冉冉没有回头,而是将目光放得更远。向他靠近的第一步就要开始了,迈出这一步她就不可以再有顾虑了,她会越来越接近那个男人。
“姬君长生……”整整十个月了,她终于再次念出了这个名字。一字一顿,死死地咬在唇齿之间,登时胸口疼痛泛滥,她感到已然愈合的伤口下竟然有血液在向外奔涌。身体一晃,冉冉慌忙扶上亭柱,右手颤抖地从怀里摸出一只香囊,然后放在鼻子狠狠地嗅了一下。
十方草,她留下了一半陪着他,而另一半则随身不离。新绣的香囊,亦是纯白,亦是莲花,只是彩绳取代了金线,而她的身边从此以后也不会再有那个人出现了。
“少爷,苗府来人了!”但见院中没有外人,清和一个燕子翻身飞上了凉亭。
冉冉收起香囊,定了定了心神,然后回身吩咐道:“先不要惊动苗小姐,随我去前院看看。”
清和应了一声就跟在冉冉身后下了凉亭。
还未踏进前院,一阵嘈杂之声就闯进了耳中,是展云翀正在指挥手下工匠赶活儿,他怕饶了庄上,所以安排人将活计都挪到了下人居住的前院。在一片叮当之声中仿佛还有一个人再喊话,听语气好像那人脾气不怎么好。
“快停下,吵死人了,等我们走了再干!听没听到?管事儿的人呢?找个管事儿的出来回话!怎么着,都是聋子哑巴呀!”这大呼小叫之人正是气得满脸通红的苗二爷。
冉冉站在院门口,扫了一圈正在忙活手底下活儿的工匠,却不见展先生的身影。于是叫过清和,说道:“这里是太吵了些,你去叫他们停一停,休息一会儿,说是庄主让的,耽误进度算我的。”
清和点点头,瞧准了一个临时管事的熟面孔就跑了过去。不大一会儿,嘈杂的院子里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苗筠卿没说话一直冷眼看着,自打冉冉出现的一刹那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冉冉身体半寸。
这男子好俊哪!青衫之上一尘不染,眉目清朗。温文尔雅,眉宇间颇有些与众不同的气质,浑身上下更是散发出一股飘然出世的气息。
“月绯衣在哪儿?”苗二爷指着清和的鼻子突然质问道。心想这个小子有本事让这些工人停下来,就一定是个管事儿的。
清和从来没被人指着鼻子吆喝过,顿时心中一恼,狠狠地白了苗筠络两眼,然后二话没说,头也不回地奔着冉冉的方向走回去。
“呵,好狂妄的小子……”苗二爷冷哼一声,身形一晃,眨眼间就到了清和的身边,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动上手了。
清和自然不会等着挨打,感觉身后风劲儿不对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抵挡的准备。一个经验老道,一个年轻好胜,而且都各怀心气儿,自然交上手时不会为对方留有余地,你来我往几次下来,招式已愈见狠辣。
想来这位应该就是苗二爷了吧。冉冉悠然而立,随手打开折扇,竟然列出一副闲看热闹的神情。她一点也不担心清和,那小子天分高。听说跟在慕容云海身边没几年就已经锻炼出一副老江湖的身手了,但看目前这架势他显然不会输给对手。
冉冉这方不急,苗老爷那边耗不住了,怎么说他兄弟二人也是官家老爷,明明是自家有理兴师问罪来了,不想却抢先出了手,而且出手对象竟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小子,这要是没教训成反被对方赢了把柄去,岂不是要成了朝堂上的笑话。
冉冉这方不急,苗老爷那边耗不住了,怎么说他兄弟二人也是官家老爷,明明是自家有理兴师问罪来了,不想却抢先出了手,而且出手对象竟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小子,这要是没教训成反被对方赢了把柄去,岂不是要成了朝堂上的笑话。
“月绯衣!你羞辱家父在先,掳走玉儿在后,到底是何缘故?倘若你今天不能给我个清清楚楚的交代。我就奏请皇上查封你的背月山庄,将你逐出傲天国界。”苗老爷故意说的很大声,很愤怒,一边说,一边还偷偷溜眼瞧瞧苗筠络。
嗯?他就是月绯衣?!苗二爷逮个空隙瞄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翩翩佳公子,心中不免一片讶然,虚晃一掌,跳出了清和的纠缠。
“苗老爷这么说可有凭证?是谁看到在下掳走苗府小姐了,还是谁瞧见在下碰苗老太爷一根手指头了?”冉冉不紧不慢地摇起手中的白面纸扇,幽幽说道。
“苗府上下不准靠近响玲珑的规矩难道不是你定的?为什么寻常百姓都可以去泉中取水,偏偏我们苗府中人不可靠近,你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苗老爷不愧是文官,几句话说得好像他苗府真受了委屈一般。
冉冉轻蔑一笑,说道:“订此约定时,苗老太爷也在场,他老人家不仅亲口同意还签了字画了押,怎么现在又反悔了呢?”
苗老爷闻听此言,脸色登时就拉了下来:“什么?还签字画押了?”他怎么没听到这一出,一挥手招呼过来周世同,低声询问:“周管家,可有此事?”
汗水刷地一下就冲湿了额头,周管家支吾了半天,不敢再有隐瞒:“嗯,这个,这个,是签了一个字据,但是上面只说苗府中人不得靠近,可没提寻常百姓能随意取水啊。”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说?”苗老爷眼珠一瞪,顿时把周管家瞪矮了半截。
“老奴,老奴……”真是冤枉啊,这不能怪他,是老太爷不许说的。
眼瞅着苗老爷失了气势,冉冉冷哼一声,继续落井下石道:“这泉水是在下花真金白银从苗老太爷手里买回来的,自然想怎样就怎样,王法再大也管不到我乐意。”
听了这话,苗老爷顿时恨得心里直痒。这不是明摆着他家老太爷掉到人家下好的套里了吗。
“好好,你能买,我们也能买,你开个价,我们再买回来便是。”苗老爷压下怒火,仰脸挺胸,摆出了官架子。这个俊俏男子到底想做什么?苗老爷面色未变,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千金难买心头好,抱歉了苗老爷,这泉,不卖!”丝毫没有犹豫,冉冉一句话就拆了苗老爷的台阶。
脸面,啪叽一声就摔在了地上,那个响啊,震得周管家差点没瘫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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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也怪,刚刚还艳阳高照。一片晴好,只不过有人摔了面子而已,它竟也凑热闹般的阴沉了下来。
“少爷,不会要下雨了吧?”这种胶着时刻,难得清和跳出来岔开话题。
冉冉抬眼瞧瞧了不断压低的乌云,淡然说道:“嗯,派人看好荷塘,一停就摘,只取第二层的花瓣,手底下轻点儿,别糟蹋了少爷我的东西。”
“是,少爷,一掉雨点我就去安排人,管保误不了您的事儿。”清和呲着小白牙,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他俩旁若无人的悠哉说话,对面苗家二老可受不了了。
“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二爷我今儿就拆了你的山庄……”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苗二爷,他手臂一抬,身后的铠甲侍卫立刻从腰间抽出明晃晃地长刀,阴森的刀锋齐刷刷地指向了冉冉与清和的方向。
“苗二爷,好歹您也是二品骠骑将军。私闯民宅已经是知法犯法了,怎么着,您老人家还想在民宅里逞逞官威?”清和说话间,身子一挺就挡在了冉冉前面。所有寒芒顷刻间都针对到了这名俊逸少年的身上。
苗二爷眼睛赤红,盯着清和,呼喝道“好小子,你知道我是谁还敢还手,铠甲侍卫先斩后奏,你信不信二爷我一声令下你便会身首异处?”
“这里又不是京城,您的那套先斩后奏只怕不好使吧。”清和面上毫无恐惧,眼底更是显露出与他年纪不相符的沉稳老练。士兵的刀锋再快再利也敌不过四方楼的杀手,他们练的可不是怎样顽拼到底,而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收割生命。
“刁民,你侮辱朝廷命官,就是侮辱当今圣上,凡是威胁朝廷,意图谋害皇室之人,铠甲侍卫皆可先斩后奏。”苗筠络可没把这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眼光一凛,耍起狠来。
冉冉抿着唇角,静静地感觉着四周的杀气,她知道慕容云海的人已经埋伏在了自己身边,只要苗二爷敢出手,他绝对会按照自己的意思,给这二位朝廷大员送上一份血淋淋的见面礼,让她的背月山庄一夜成名。
开弓没有回头箭,双方的气焰都已经飙到了峰值。只等苗二爷一声令下,立刻掀到□□。
“爹,二叔……”哽咽的柔声轻呼就像一声惊雷登时在院中炸开。
“玉,玉儿……”看到自己的女儿突然完好的出现在眼前,苗老爷惊诧不已,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好哇,人果然在你们这里,这人就是最好的证据,看你们还如何狡辩。来啊,都给我拿下绑到衙门!”铠甲侍卫听到将军下令,挥起兵刃就要往前冲。
“等一下!”苗老爷瞧出事有蹊跷,立刻出声喝住。
苗二爷微微一怔,扭头望向一脸疑云的苗筠卿,沉声说道:“大哥,小玉明摆着是被他们掳来的,这种贼人不必姑息!”
一听此言,苗小玉立马急了,赶紧跟着清和肩并肩地护到了冉冉身前:“二叔,您冤枉月公子了,我,我。我是自己找来的……”
“什么?”苗家两位老爷但听到这样的话语不由得同时瞪大了眼睛。
“爹,二叔,不是月公子将我掳来的,是我自己跑来的,我,我不想嫁给靖王,我,我,我……”苗小玉说着话,一双水漾的眼眸时不时地偷瞄向冉冉。
后面的话不用说了,在场的有一位算一位全都从苗小姐的眼神里看出了她的心思。苗府小姐看上了月绯衣,所以逃婚会情郎来了。
“哎呀,你个死丫头,他可是气病你爷爷的元凶啊,你竟然,竟然……”说到这儿,苗二爷不禁连连息叹起来,兴师动众的来一回不仅没教训到那个狂妄下子,反而揭出了自家的一段丑事,他真恨不得使袖子将自己裹吧裹吧丢到狐炽背上去。
苗老爷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小玉的鼻子,两道眼光凶得吓人。
“爹——”泪珠纷纷滚落,苗小玉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苗老爷袖袍一甩,将脸扭向了旁边。
“爹……,小玉也是迫不得已才躲到月公子这里的,小玉求求您,不要将小玉嫁给靖王……”苗小玉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那是肝肠寸断。
“你不嫁也得嫁,靖王的聘礼已经在路上了。这桩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没有回转的余地了。”眼见女儿在外人面前哭得凄惨兮兮,苗老爷的脸色更沉了。
“小玉不嫁,小玉这辈子都不要嫁了,小玉留在家里侍奉爹,侍奉爷爷……”人要是上来犟劲儿,也顾不上什么场合了,苗小玉就是认准了不嫁,打死也不嫁。
闻听此言,苗老爷登时火冒三丈:“混账!你自己丢人还不够,还要连累苗府跟你一起丢人不成?”
好好的计划全被苗小玉的出现打乱了,冉冉端着手肘看着眼前这一幕父女对峙,不由得皱起眉头。抬眼又瞧了瞧已经深深阴下的天空,心里顿时一片黯然。
“老周,请家法!”
冉冉正愣着呢,突然听到苗筠卿要在她的山庄动家法,立刻便回了神。
原来是苗小玉不肯跟她爹离开,冲撞了几句,惹得苗老爷要当着众人面对自己的女儿施家法。
表面看上去像是要父亲教训女儿,但是细琢磨起来又不太对劲儿,怎么说苗小玉也是闺中小姐,就算做了错事要请家法也不能在别人的地盘上实施吧,这不是自己扇自己嘴巴子嘛。苗老爷怎么会糊涂到这种地步。
眼瞅着周世同端出一个二尺来长,四指见宽的木条,冉冉眼珠微微一转,登时明白了苗老爷的苦肉计。这打苗小玉是假,让自己给他找台阶下才是真哪。
这个时候清和竟然镇不住了,他往后靠靠脖子低声询问道:“少爷,怎么办呀?”
“管你什么事。”冉冉瞪了他一眼,小声叱喝了一声。
“少爷,您太狠心了……”清和咬着牙不满意地嘟囔一句。
他到底是不是四方楼的人啊?盯着清和的后脑勺,冉冉心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知道这小子动了凡心。她也没想过袖手旁观,只是救人不能白救,台阶也不能白搭,总得容她想想吧。
“老爷,小姐身子单薄,依老奴看还是换个法儿吧。”小姐可是老太爷的心头肉,万一知道自己事到跟前没劝阻,还不得把他拆成一堆骨头啊。
“不痛哪有记性!”苗老爷拿起戒尺,气呼呼地就奔苗小玉走去。
苗二爷一看兄长要来真的了,也赶忙上来阻止道:“大哥,带回府关两天算了,万一打坏了靖王怪罪下来,你我二人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丫头胆大任性,如果不现在教训明白了,等进了王府顶撞到王爷就晚了。”苗筠卿一挥手打落苗二爷挡在身前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就踏到了小玉的身前。
此时的苗小玉就像风中的一片落叶,不停地颤抖着身体。
“我再问你一遍,回不回去?”苗老爷问的是苗小玉,目光却瞟向了冉冉。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苗小玉竟然轻轻的摇了摇头,即使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是摇头的动作却看起来异常坚定。
“好哇,我苗府竟然出了一个逆子!你非要在这里丢人现眼是不是,那我就打死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说话间,戒尺已经举过了头顶。
清和眼快,但见那尺子要落还没落的空隙,就要挺身上前去帮苗小姐受一下,不想身子刚往前倾出就被人从后面拉了一把。
苗老爷手下捏了分寸,这一下没用多少力,但是挥下的时候还是闭上了眼睛。
“啪!”苗老爷感到手腕一震,这声音也不像是打在身上发出来的,顿时睁眼一瞧,只见戒尺下方格了一把折扇,顺着折扇往上瞧正是月绯衣那张俊到无法形容的脸庞。
“苗老爷请息怒。”冉冉缓缓抬起折扇,顺道将苗老爷的戒尺也抬离了苗小玉的头顶。
“你要管我的家务事?”苗老爷收回戒尺,故意冷声质问道,心里却明明白白地知道。他要的台阶来了。
冉冉打开折扇,慢条斯理地边摇边说:“在下不敢。如果论起来,这件事月某也有脱不开的责任,其一,昨日苗小姐来到山庄的时候在下就应该将消息通知给苗老爷,那样的话今天也不会造成这种两厢误解的局面;其二,在下作为苗小姐的朋友,理应好好疏导规劝,可惜事不凑巧,正好赶上山庄修葺,在下实在是腾不出时间,枉顾了苗小姐的信任。这样吧,如果苗老爷信得过在下的话,就让苗小姐在这里多住上一日,在下一定苦口婆心,细心劝导,明早定将苗小姐完好的送回府上,苗老爷,您看,这样可好?”这番话想是道歉,但是瞧说话人的脸上可没有半点惭愧之色,反而是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
“你是玉儿的朋友?”苗老爷将信将疑地看着冉冉,嘴巴张得能塞下一只拳头。他来了,也看了,却瞧不出这个月绯衣的来历,不像是坏人,但是做事却让人摸不到头绪,一会儿与他针锋相对,现在却又声称是自己女儿的朋友,台阶就在眼前,自己到底是该下还是不下呢?
“苗老爷若是放心不下。也可以派人留在山庄服侍小姐。”冉冉脸上的笑容虽然很轻很浅,但是即使是这淡淡的一点儿也能笑进对方的骨子里。
头上乌云压得厚,但是雨点可不大。被冉冉拖到身后的清和眼瞅着雨点啪啪地砸了下来,连忙拉了了冉冉的衣袖:“少爷,下雨了。”
“嗯,去吧。”冉冉没回身,只是轻轻吩咐一声。
清和偷偷瞄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苗小玉,迟疑道:“可是这里……”
“苗老爷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刚才只是误会,是吧,苗老爷?”冉冉顺着清和的顾虑,反问向了一脸彷徨地苗筠卿。
见好就收吧,他们没弄清楚状况就闯了进来,确实有点儿好说不好听。还好自己没穿朝服,否则月绯衣要是真告他个强闯民宅,这张老脸以后可有的看了。苗老爷想得似乎有些多了,等他想完了,雨也淅淅沥沥地大了起来。
“玉儿啊,这雨恐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你身子弱别淋病了,今晚就留在山庄吧。好好想想爹的话,想想爹的苦衷。”先仰起脸假装看看天,苗老爷意味深长地交待道,完全没有了刚才非打不可得火气。
苗小玉抬起一双泪眼,刚要说话,却被冉冉抢在了前面:“苗老爷请放心,在下一定会悉心劝导小姐的。”她看的清楚,那泪眼蒙蒙下依然是不服气的倔强。
“嗯。”苗老爷哼了一声冷腔,收起戒尺,一转身,朝着来路就踱了回去。途径苗二爷的时候还不忘使个眼色,至于什么样的眼神冉冉看不到,反正苗二爷是压着怒火跟上苗筠卿的脚步一同离开了。
“二位大人慢走。庄上事务繁忙,请恕月某不便远送。”冉冉微微一抱拳,冲着那两道骄傲的背影朗声说道。
苗小玉怔怔地看着远方,眼前是模糊一片,也分不清是泪还是雨,反正就是眼睛酸,鼻子酸,心里更是酸溜溜地。
雨越下越大,冉冉赶忙将扇面遮到头顶,无意间,眼角余光竟然瞄到了身旁的清和,顿时绣眉一蹙:“还不快去!”
清和连忙点点头,三步一回头地朝后院跑去,直到看见苗小玉转头望向自己的眼眸时,他才安下心来。脚下却踩得更欢了,溅起的雨水几下就打湿了裤管。
“苗小姐别淋坏了身子,快回房吧。”冉冉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扶起苗小玉。
“月公子……,给你添麻烦了……,我,我还是随我爹回去吧……”小玉不敢抬头,瞧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裙,顿时羞愧得想要钻到地底下。
“你想通了?”冉冉歪着脑袋想要去寻苗小玉的神情。
“我,我回去吊死我自己。”决然的一句回答就这样话轻轻柔柔地捏碎了一地的伤心。
冉冉心中一惊,连忙安抚道:“千万不能这样想,凡事都有解决的办法。这样吧,既然月某遇上了就不能袖手旁观,我来帮小姐想个法子脱身可好?”是敷衍?还是她真的有办法?其实冉冉自己也说不清,她只是从心里不想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就这样死了。
“月公子,你有办法?”小玉忽地抬起脸,一双饱含秋水的眼眸此刻突然神采奕奕。
“你信我吗?肯照我的话去做吗?”冉冉将纸伞遮在小玉的头上,轻声问道。
“嗯,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女子坚定地点点头,眼角的涟涟泪水也终于渐渐停息了。
“好,那你什么都不要想。回房好好休息。”冉冉狡黠地一笑,她在苗小玉的眼里看到了自己淋在雨中的狼狈。
“啊?只是这样吗?”小玉不敢置信的望着冉冉。
“就是这样。”雨水打透了折扇,冉冉干脆搀起苗小玉,在雨中跑了起来。
小小的两对莲足轻巧地踏在泥水中,激起一阵羞涩的心跳。
想是下雨的缘故,还没到晚上,天色就已然沉得如同掺水的浓墨。冉冉握着一块方巾,对着铜镜一绺一绺地擦着头发,双唇嘟得老高,眼神还时不时地瞥向镜中的白衣男子,若不是顾忌他在,真恨不得洗个澡。
“你要是真把她送回去了,那之前所做的一切可就白费力气了。”慕容云海放下手中书卷,抬眼望向背对着自己的冉冉。雨水打透的衣裳一寸一寸地裹出她玲珑身段,墨发从白皙的指间淌下,化作丝丝缠绕正将自己一步步地向她拉拢。
“那依你之意……”冉冉手下一滞,却见镜中男子已然站在身后。
“把这个给她服下,等苗府上门再来要人的时候只要周旋得当,一样会得到你预期的效果。”说话间一包药粉递到了冉冉的身前。
接过来轻嗅一下,冉冉登时心中了然,服下这药苗小玉会烧个几天人事不省。唇角微微一挑,将药包重新折好,一面折,一面说道:“只怕苗老爷已经投鼠忌器,不会轻易就范了。”
“苗筠卿?我有很多方法让他来不了?只要苗筠络敢带着铠甲侍卫找上门,我们就有九成把握。”他的声音很轻柔,丝毫不带一点杀气,可是落入人的耳中,听得心中却隐隐的有些发寒。
“再等等看吧。说不定有更好的办法呢。”冉冉轻轻一笑,转回身将药包塞回了慕容云海的手中。
真想就这样一辈子握住她的手。慕容云海捏着冉冉的细腕,贪婪的将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锁进掌心。
啪地一下药包掉在地上,很轻的声音却惊得冉冉慌了神。他怎么了,为什么在她回来之后会如此频繁地对自己示好。
“我去看看苗小姐。”冉冉挣开了慕容云海的手掌,束起长发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男子一把拉下冉冉的手臂,刚缠了一半的青丝哗地一声垂落下来。
“先换件衣服,别着凉了。”慕容云海的目光看上去好奇怪,仿佛是第一次看到她似的,一瞬不瞬的,定定地看着冉冉的脸。
他的眼光好烫人,烫得冉冉都不敢正眼去瞧,只好垂下脸,默默地点点头。
松开冉冉的手臂,慕容云海撑起一把纸伞走出了房间。
“楼主,您千万别着凉了。属下去给您取件披风吧”守在凉亭里的清和但见慕容云海也登上了亭子,立刻走上前去见礼。
“不碍事。”男子轻轻地吸了吸湿润的空气,清清淡淡地答了三个字。夏天的雨不会凉到哪里,但是他的身体竟隐隐感觉有些受不住了,这种感觉让他害怕,他不能说,于是,强迫自己忍住。
房间里没有灯光。冉冉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推门走了进去。掩门,回头,一阵百合香立刻冲入鼻腔,缭绕之中隐见床榻上蜷着一个娇小的身影,苗小玉睡着了。
帮小玉掖了掖被子,冉冉静静地坐在床边,听着轻轻的雨声和着女子的呼吸,偶有嘤咛传来,似哭似泣。
坐到雨停,坐到入夜。坐到月儿冲出层云,坐到门口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然后门被人缓缓推开,一股久违的胭脂甜味儿冲淡了百合香。
“呀!”宁无香惊呼一声,慌忙用手遮了双唇。
“妈妈,近来可好?”冉冉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月光打在她的脸上,一片洁净的美好。
“月,月公子……”宁无香紧张地向后倒了几步,竟然一不留神退出了门外。
冉冉面带笑容,紧跟上宁无香的脚步也出了房门。
一个逼,一个退,厢房又在院子的最角落,不大一会儿,宁无香就感觉后背贴上了湿凉的院墙。
“姑娘,有话好说……”眼瞅着无路可退,宁无香一咧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说。”冉冉又往前凑凑脸,轻声笑道。
这般温柔的声音顿时唤起了往事的记忆,宁无香后脑紧贴在墙壁上,那凉意倏地一下就降到了脚后跟。
“妈妈好厉害,才出了红鸾坊就进了一品府。”冉冉慢慢的说,每个字都在唇间辗转了一番。
“不敢,不敢……”宁无香的声音开始颤抖。
“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想到我要问你什么了,是我一句一句浪费唇舌的问,还是你一块儿都招了。”冉冉的声音突然冷了起来。她料到苗老爷一定会派人来,也料到派来的人会是宁无香,所以特意安排了人在庄外守着,以便指引她到苗小玉的厢房来。
闻听此言,宁无香连吞了两下口水,紧接着眼珠一转,,立刻换上副笑脸:“小祖宗啊,我到苗府没几日,什么也不知道——”感觉腰间一凉,最后一个字登时跑了音。
“说!”冉冉冷冷的声音比搁在宁无香腰间的短刃还要冰寒。
“明、明天靖王府来。来下聘,据说靖,靖王爷也会来。”冷汗刷地湿透了后脊,宁无香不仅双腿打颤,舌头也跟着打起颤来。
“他倒挺给面子啊,难道他与苗府有什么渊源?”冉冉收了收短刃,继续问道。
感觉腰间一松,宁无香顿时软靠在了墙上,无力的答道:“听周管家说,好像是来商量什么天子管家的事情……”
完了,她为什么这么倒霉,每次遇见这个妖女都落不得好。这不,她才在苗府安定下来,靖王就找上门了,她还没收拾完跑路的东西就被苗老爷逼上了背月山,现在别说想跑了,想死的心都有了。
宁无香说完就后悔了。她看着冉冉若有所思的垂下眼光。恨自己恨得把脑袋直往墙上撞,当然,没舍得用力气。
“天子管家?是什么?”冉冉想了一会儿,突然抬眼问向宁无香。
“这个,这个我可真不知道,姑娘就是杀了我,我也不知道……”宁无香哑着嗓子回答道。别说,经月光这么一打,那滚在眼圈里的泪珠竟然真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味。
冉冉将信将疑地抿起嘴唇。突然耳边响起一阵窸窣的脚步声,那声音好像是从荷塘边传过来的,又急又紧,好像发生了什么急事。
“你去照顾苗小姐吧,记住,别乱跑,也别乱说话。”冉冉收起短刃,低声吩咐道。
“嗯嗯……”宁无香一顿乱点头,直到冉冉的身影完全融入夜色之后,才拖起不争气的双腿朝厢房走去。
冉冉赶到荷塘旁边,放眼一望,四下里竟然空无一人,唯有晚风轻过带起一阵幽幽花香。
清和去哪了?冉冉登上凉亭搭眼一瞧便见一顶纸伞倒在亭栏之上。月光洒在湿嗒嗒的油纸面,泛起一片柔柔的光芒。晚风忽止,清甜的花香渐渐褪去,一丝淡淡地血腥飘进了冉冉的鼻腔。
心里徒然升起一阵莫名的不安,冉冉立刻弯下身子四处寻找。这亭子好像被人收拾过,地上干净得没有半点灰尘,栏杆上更是擦得一滴雨水都没有。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要处心积虑地掩盖现场?
焦急的脚步朝着房间的方向,愈来愈快。
“哐!”房门几乎是被冉冉撞开的。收不住的脚步也就那样踉跄进了房间。
“出什么事了?怎么这般慌张?”男子的声音仿佛天籁一样瞬间就恍惚进了冉冉的脑海。
是他,一身白衣,干净通透;是他,眉心轻皱,含情脉脉。扶着他伸出的手臂,冉冉深深地吸了口气,当她再次嗅到淡淡药香,并且只有药香时,那颗不知道跳到哪里去了的心终于回到了胸口。
“怎么了?”慕容云海扶着冉冉坐在椅上,望着她喘红的脸颊小心问道。
“没,没事……”冉冉定定地看着慕容云海,就好像以后都看不到了那般的认真仔细。要她怎么说,她去了凉亭,她嗅到那里有鲜血的味道,但是却没有杀气;要她怎么说,她出门前看到了他与清和在那里,他长身玉立,却扶着亭柱支撑身体。
“没事就早点休息吧。”慕容云海轻轻地抚摸着冉冉的长发,眼底漾起一片疼惜。
“你也早点休息。”冉冉站起身。低下头轻声说道。然后背对了慕容云海走到床前。
躺椅旁留着一支新燃的烛火,星星的烛光在房间里暖暖地流过,就像是冉冉眼角的泪一滴一滴,一点一点的晕进枕角。
“你很怕冷吗?为什么车厢里会有手炉?”十二岁的冉冉眨着眼问向那个救了她的漂亮男人。她不懂为什么五月季节还会有人怀抱暖炉。
只是淡然一笑,男子没有回答。
她却将这件事悄悄地记在了心里。
“这个药也许能治好你的病,一定要试试啊。”十五岁的冉冉捧着自己调制的药粉兴高采烈地递到他面前。她好不容易才从锦娘那里磨出原委,原来他的心脉受过重创,所以惧冷怕寒。
男子先是一惊,然后轻轻一笑,点点头,接过药瓶纳入怀中。
她高兴得连续几晚都睡不安宁。
“真的只要找到白巫族人就能治好你的病吗?”十七岁的冉冉抢下他手中的书卷,一双伶俐的眼眸闪烁着最迷人的光彩。她刚刚离开风吹别调,在踏入江湖后的第二十三天,突然回到了四方楼。
“傻瓜,他们退隐江湖近百年了,找到了也是堆白骨,我的伤虽然不能痊愈,但是只要调理得当,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你看,我现在都不用天天捧着手炉了。”男子摇摇头。笑着答道。
是啊,她真的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见过他怀抱手炉了……
时间刚刚好,当第一缕阳光铺进房间的时候,躺椅边的烛光顿时化成了一袅青烟。
“月公子,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我想好了,我回家,我嫁。”最后两个字明明说得很无奈很苦涩,但是却异常的坚定。
早上一推门便见苗小玉站在门口,冉冉不由得一愣,再听见苗小玉这样一说,心里更是一片茫然,越过小玉望向宁无香,却见那个女人正一脸无辜地朝自己偷偷摆手,似乎在急于澄清她家小姐突然改变主意绝对不是她逼的。
“真要嫁到靖王府?那里……”她要如何开口告诉眼前的少女,凡是嫁到那里的女子不是含恨自尽就是降为奴婢赠与他人。靖王无情,不会真心去待哪个女子,女人在他眼里无非就是一种工具,或者说好听点儿,是一件礼物。
“我的命,我认了,我不能为难爷爷,为难爹,为难二叔……”苗小玉脸色如水,不起波澜,只是剪水双瞳却有如风吹湖面,冰雪初融,朦朦胧胧。
冉冉顿时哑口无言,想要说话。却感觉嗓子似乎被人揪住了一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宁无香搀着苗小玉盈盈一拜,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院门。
她只是其中之一,不知道有多少大臣等着巴结姬君长生呢,他们献出自己的女儿,孙女,甚至任何一个与自己有瓜葛的年轻女子,哪怕她们的结果是伤心,是惨死,也不惜飞蛾扑火,投机一试。
望着那抹一夜长大的小小身影,冉冉无力地叹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到底还是白忙了。刚要转身回房,突然感觉旁边奔出一个灰色身影,不由得赶忙回头张望。
是清和!那小子干活都没这么利索过。只见他几步就追到苗小玉身前,双臂一展,硬生生地拦下了苗小玉的脚步。
“你要做什么?快让开!”宁无香一把拉过自家小姐,小心地护在身后,叉着腰凶巴巴地呵斥着眼前的清秀少年。
清和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可是,不管宁无香怎么问,就是一言不发的拦在院门口。
“清和这小子看上人家苗府小姐了,你是他主子。也不管管?”冉冉回过头,正好望见书案后的慕容云海朝自己瞧了过来,于是撇撇嘴打趣道。
慕容云海眨眨眼,将头重新埋回书卷,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了男子悠然的说话声:“他与某人一样,是我这辈子的克星,我可管不了,再说,他现在的主子是你。”
冉冉涩然一笑,如果是平时,他与自己这样的玩笑。她保准会冲上去抢下书卷,然后狠狠地用眼神凌迟他。可是现在,她只想逃到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哭出声音。
僵持了不一会儿,清和终于在苗小玉惊恐的目光下放弃了。她是府上小姐,而他呢,是个连自己爹娘都不知道是谁的孤儿。
看着清和失望地耷拉下脑袋,冉冉长吁了一口气。他,想通了。
回到房里,正巧看见慕容云海好似暖阳般的望着自己微笑,冉冉不免心中一动。她知道,自己一次又一次的任性离开,一次又一次的劫后余生,已经完全摧毁了这个男人冷藏了多年的感情。
“今天,他也许会亲自到苗府下聘。”理智再次取胜,她无法忘记自己重回这里的初衷。
男子的笑容缓缓僵了下来:“他?靖王?你怎么知道的?”
冉冉愣了一下,问道:“是很隐秘的行动吗?你没收到消息?”
“暂时没有,安排在靖王府与苗府的人都没有新消息传来。”慕容云海轻轻蹙起眉头,靖王离京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为何要做得如此隐蔽呢?况且他已派人昼夜监视靖王的行踪,怎么可能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呢?除非那个人露出马脚,已经被……
冉冉想了想,问道:“听说过有关天子管家的事情吗?”
“天子管家?你说的是四国斗宝的事情吧,这件事刚在京城传开,据说皇上下旨要重金寻宝,如果有贫民进献的宝贝在四国宴上取得头筹,就封其为天子管家,三代享受朝廷俸禄,如果是朝中大臣的话。除了天子管家的封号之外,还官升一级。”
“他已经是王爷了,还想升?难道……”难道真的像哥哥说的那样他想要不顾手足登上龙位。
“非也,宴无好宴,输的三家要献出一座边关城池。”慕容云海摇摇头,叹息道。皇族的决定不是寻常百姓可以揣度的,就拿这四国宴来说吧,无论是谁挑的头,如何运作,最后的赢家只有一个。而那赢家却不一定是四国君主的其中一位。
“原来是这样,那又跟苗府有什么关系呢?”不知道为什么,当听到此事是另有隐情的时候,冉冉竟然暗自松了一口气。
慕容云海站起身,慢慢地在房间里踱起步子:“先是与苗府结亲,然后又亲自下聘,十有**就是冲这四国斗宝来的。”
望见冉冉眼中的迷惑,慕容云海不由得浅浅一笑,说道:“放眼天下,首屈一指的藏宝大家非陈乔暮莫属,而他正是苗小玉的亲舅舅。”
他想守着她,却怕自己变成牢笼。他不怕死,但是他怕他死了以后就没有人再像他这样守着她了。
“我想去苗府看看。”冉冉抬眼看着慕容云海。眸子向上的角度,令她的睫毛看起来又长又翘。
“不要,我安排的人就在府内做事,你好好待在山庄,绝对不会让你错过什么。”一听说她要去苗府,要去探那个男人,慕容云海的心立刻乱了,连犹豫都没有就断然否决了冉冉的想法。
冉冉怎会不知道他的担心,于是抿起唇想了又想,才继续说道:“如果背月山庄出了位天子管家,你说这里会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慕容云海的眼光轻轻地流淌过冉冉坚定的双瞳,忽然间,他定住了,出神的看着冉冉的脸,好半天。
“不仅他,整个傲天,甚至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背月山庄,知道月绯衣。”他不知道冉冉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他只知道当自己昨夜得到这个信息的时候,心中一急,连呕了三口鲜血。
“这正是我想要的。”冉冉淡淡地说道。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男子眼底的悲伤与不许她都看在眼里,可是她的心设了一道墙,由不得什么人,什么事轻易改变它。
“四国斗宝只怕不那么简单,若是它的背后真有什么阴谋,你这样盲目的插手进去,是会害自己落入险境的。”他依旧苦心相劝,纵然知道只言片语改变不了什么。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冉冉目光平静,深沉而幽远,就像此刻她的心一样。
无法挽回的是人心,更何况她的心已经沉静如海,幽深如海,慕容云海唇角一动,轻声说道:“你要我做什么?”
只要她说,他总会想方设法的达到。以他楼主的身份,用他所剩无多的生命,帮她。
“我想知道枭禄国与轩祈国会呈出什么宝贝,陈乔暮那里又有什么可以超过他们?”冉冉的嗓子里像是含了块烙铁,每一个字都烫到了灵魂深处。她恨自己,恨自己太自私了,也恨慕容云海,恨他的有求必应助涨了自己的贪心。
“好,四国斗宝就在下月初八,在那之前你会得到想要的一切。”只有在这个时候那双温柔的眼中才会流露出几许凛冽。
“这是订金。”冉冉从袖中拽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银票,心中犹豫着是不是该塞到慕容云海的手中。
“冉冉,你要做我的雇主吗?”慕容云海讽刺一笑。
男子眼底泛起的苦涩就像一条生着倒刺儿的软鞭狠狠地抽在冉冉心上,“我只是不想你受到楼规的惩处。若是三位堂主知道你这样为一个不相干的人……”
“你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只要价钱合理谁都可以买我的命,只有你不行。”温润的男子突然冷峻起来,他推开冉冉递过来的银票,眼底唇边全部都是无比的严肃。
“怎么办?我后悔了,我真不该找你,我应该去找她安排在傲天的死士,让他们去做这些危险的事,对不起,对不起……”听了慕容云海的话,冉冉顿时明白过来,他是楼主,可以调动任何一个堂主的势力,但是也正因为他是楼主,所以他要对每一笔交易负责,如果没有理由,没有报酬,任务又异常艰险的话,除了他亲自出手恐怕没有人可以代替。然而,如果每一步都要以他的安全为代价,她宁可自己去冒险
看着冉冉惊慌担虑的神情,慕容云海突然笑了:“不。我很庆幸你能来找我,即使你不来找我,我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到你。当我在睿宁宫看出了你易容的脸,我就决定要天涯海角地去找你了。”
“为了我,你去了至尧皇宫?”冉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坏了不入宫廷的楼规。”男子轻轻一笑,淡然说道。
冉冉登时傻在原处,手里的银票忽忽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没事的。”慕容云海笑着摇了摇头,突然伸开双臂,将冉冉轻轻的抱在怀里,“只要你在我身边,就什么事都没有。”
冉冉浑浑噩噩地在酒窖里呆一天,只要手下工作一停,慕容云海的话就会立刻在脑子里浮现,随之就是一阵没有预兆的心烦意乱。所以,待到她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只感觉那落日的余晖都晃得自己头疼欲裂。
“少爷,苗府送请柬来了。”清和看上去不太高兴,在提到苗府两个字的时候,刻意说得很含糊。
“嗯?”冉冉愣了一下,然后拍拍手上的尘土,接过一封漆着金边的红色请柬。
不知道是不是头疼的缘故,在看到“订亲宴”三个字的时候,冉冉竟然猛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少爷,一定是苗府设下的鸿门宴,想借着订亲的由子讨回在咱们山庄吃的亏。楼主临行前交代过,少爷不可离开山庄,您看这宴……”清和撅着嘴,越说声越小。
冉冉定了定心神,低眼去看日期。竟然就在三日之后,心中顿时升起一股酸楚,没想到时隔一年,他又要新妃入府了。
冉冉轻叹一声,说道:“就说庄上事务繁忙,我脱不开身,谢谢苗老爷的盛情邀请。”
“是,少爷。”清和答应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冉冉好像想起了什么,立刻出声喊住清和的脚步。
“少爷还有吩咐。”清和脚下一滞,转回身子。
冉冉咬着下唇,迟疑了片刻,轻声问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楼主是晌午出的门,说要下个冉冉初回来,让我们小心守好山庄,守好少爷。”清和眨眨眼,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楼主走得很急,而且是一个人。虽然没说是什么事,但是清和心里清楚,楼主去办的事一定与眼前的这位少爷有关。
“嗯,知道了。你去按我的意思回复送柬之人吧。”冉冉说完话竟然一回身又下了酒窖。
清和低着身子朝地窖里面望了好半天,除了隐隐的灯光,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心中不由得念叨起来。少爷这个莲花醉也太神秘了,酿制的时候竟然不许外人看,就连楼主过来辞行都没让进,他自己还不出来,说什么带上外间的味道会伤了酒的魂魄,难道这酒也有生命?真怪,真怪!
清和摇着脑袋,带起满腹心事走开了。还好少爷说不去,与其让他亲眼见到苗小玉订亲,还不如直接在他胸膛上捅上几刀来得痛快。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冉冉听着清和的脚步越走越远。眼泪刷地一下夺眶而出。太多的感情涌上心头,一时间找不到排解的出口,只好任它们都顺着咸咸的泪水流出来,流出那颗已经千疮百孔,却还要故作坚强的心。
他真的来了,带着聘礼,在太阳落山之前来到了响水镇。
冉冉将手里的字条一点一点的靠近烛火,定定地看着那白色的纸,黑色的墨在火焰下挣扎了片刻,然后化为灰烬尘烟,连同他来到的消息,以及自己慌乱的心。
夜幕微垂,院中掌上通亮的灯火,低低沉沉地声音就陆陆续续从不远处传来,夜越静,越清晰,那是展云翀在带领工匠们趁夜赶工。
冉冉坐在书案后,学着他的模样,翻起他白天看过的书,眼光流过卷面,却一个字也没有看到脑子里。
“啪啪!”两下敲门声猛然唤回了冉冉正要游走的思绪。
“少爷,苗府管家求见。”清和跨进门中,对着冉冉行了一礼。
“周世同?他来做什么?”放在手中的书卷,冉冉凝眉问道。
“他说,苗府来了位贵人,想明日上山赏泉,请少爷行个方便。”清和答道。
他所说的贵人一定就是姬君长生了。事情太突然,慕容云海又不在身边,冉冉一时间失了主意,如果依她的性子一定是应允下来,然后偷偷地跟踪在后面,或者干脆易个容守在泉边,可是这样的做法,倘若慕容云海在的话一定不会同意。一想到他为了自己的事情奔走在危险的边缘,冉冉不由得心中不忍,于是想了又想,还是摁下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
“你去答复他。赏泉可以,但是不能带泉水下山。”冉冉吩咐完,又重新拾起桌面的书卷,像模像样地看了起来。
清和微微一怔,眨巴眨巴眼睛,然后点头应了一声就退出了房间。
这一夜除了前院稍微有点吵闹之外,平静得与寻常人家无二。
冉冉起得早,梳洗完毕就提着灯下了地窖。清和也难得起得早,悄悄地跟在冉冉身后一路到了后院,眼见主子下了酒窖,他却在窖外发起呆来。
奇怪啊,少爷怎么一点儿异常都没有呢?他一直在秘密打探的人就在响水镇,而且今天就要上山了,他倒好,还有心思整理酒窖,难道这么快就不在乎了?
唉,既然楼主交代寸步不离的看着,那就在酒窖边寸步不离的看在吧。清和嘟着嘴,找了一处就近的荫凉,干脆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的动静。
夏天最怕没有风了,即使呆在荫凉下,清和还是热得不停抹汗。
这边刚又抹了一把额头,手还没放下呢,一只信鸽就扑棱着翅膀落在了他的膝盖上。
解下信纸搭眼一瞧,清和的脸色登时变了几变,忽地站起身就朝酒窖跑去,信鸽一惊挥起双翅冲天而起,几片羽毛飘飘忽忽地落在了清和刚刚坐过的地方。
“少爷!不好了!出事了——”清和躬着腰对着酒窖深处高声喊道。
不大一会儿。一身浅尘的冉冉就从窖中爬了出来,她眯缝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然后就看到清和那张焦急的脸孔。
“什么事?”看着清和的神情,冉冉立刻紧张起来,连身上的灰尘都顾不上拍掉,就接过清和手中的字条看了起来。
“怎么办?楼主偏偏这个时候不在。少爷,您知道楼主去哪儿了吗?”清和张着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冉冉越蹙越深的眉头。
“我也不知道他具体的位置……”冉冉看完字条心里也是急成一团。
“这下可糟了,这下可糟了……”清和急得直在原地转圈儿,右手更是攥成小拳头不住地往自己脑门上砸。
瞧着清和焦急的模样,冉冉不由得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字条。时隔一年,上面的字迹看起来依然很亲切,看着看着,忍不住将字条放在鼻下嗅了嗅……
眼光突然一凛,冉冉一把拉住清和还要放脑门子上落的右拳:“你先别自乱了方寸,这个消息是真是假还有待验证……”
清和明显愣忡了一下,然后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看了会儿冉冉,忽然压低声音说道:“不能是假的吧,那只鸽子我认识,确实是锦堂主的。”
“那我问你,你可熟悉锦堂主的字迹?”冉冉边说。边将字条递进清和的右手。
清和不太明白冉冉的意思,拿着字条翻过来调过去地又看了两遍,这才,略带犹豫地说道:“见过,清清秀秀的,跟这上面的一样。”
“字体是很像,但是少了味道……”冉冉轻轻的说着,脸上的焦虑逐渐转成了心底的担忧。这个人刻意模仿锦娘的笔迹到底是为了什么?
“少爷?!您不会真是……”话到一半,清和立刻捂住嘴巴。楼主临行前曾吩咐过,楼中事务倘若有自己拿不定主意的就来问少爷,当时他就怀疑少爷与四方楼有关系,没想到关系竟然这么深,连锦堂主的字迹他都见过,甚至有些细节比自己还要清楚。
冉冉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在清和面前是藏不住的。恐怕这小子在奉命来到她身边的第一时间就已猜测到自己与慕容云海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了。
不回答是不是就可以理解为默认了?清和在心里偷偷地想着,对于自己的猜测又更进一步的给予了肯定。
“不管是真是假,既然消息来了就不能当它不存在……”冉冉若有所思的垂下眼睑,过了半晌,忽然抬起的眼中顿生了几分光彩,“他能模仿,我们也可以。”说话间好似有一抹狡黠的笑容在冉冉的眼底一闪而过。
慕容云海是什么人,连她都能看出的破绽一定也不会瞒过他的眼。这字条只怕是有心人做的有心事,虽然目前想不透他这样做的目的,但是字条上面说的事情倒还着实让人挠了一会儿头。
朝廷看不顺眼四方楼,所以突然想起来派个兵围攻一下风吹别调,听起来真像那么回事,只可惜风吹别调并非是四方楼的要害。而且烈云铜阵也不是任谁都能轻易闯过去的,种种疑点在冉冉心里悄悄的聚在一起,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有人危言耸听,想让慕容云海回京。
冉冉的回信很简单,只有四个字:“死撑到底。”
目送信鸽带着她的回复缩成了一只小黑点,冉冉拍拍清和的肩头,意味深长地说道:“别担心,是真是假,很快就有消息了。”
清和似乎有些委屈,;连看向冉冉的眼神都在微微抱怨。这还是他第一次失去楼主的消息,他把这一切都归咎在了冉冉的身上。
白天的光景随着夏天的来到越来越长了。一日,用过晚饭,冉冉独自在荷塘边发呆,面对晚霞笼罩下的青碧连天,看得人却无心赏景。
他已经走了七天,还有七天就到四国斗宝的日子了,不知道为什么前几天她的心还能镇静地仿若无风的水面,今日过了晌午竟然没来由的慌乱起来。
这七天她老老实实地呆在山庄里,先是收到锦娘报平安的回信,次日在凉亭里品了一天的龙井。就跟普通的公子哥一样,像是在消磨时间,直到晚上回房瞄到了书案上那张鲜红的请柬,才想起来今天是他与苗府订亲的日子。再后来验收展先生装好的厢房,一共二十四间,一模一样的二十四间。
前院静得人心慌,没有事情做对于一个在等待中煎熬的人来说实在是太痛苦了。冉冉就是那个人,她坐在荷塘边,孤零零地像守着什么一样。
“少爷,有楼主的消息了。”清和远远就望见了那抹单薄,握着手中的信笺兴冲冲地奔了过来,刻意压低的嗓音却抑制不住那些呼之欲出的欣喜。
笑容好像从这张脸上消失了很久似的,猛地一出现竟然攀比到世间的一切顿失了颜色。冉冉的眼中光彩熠熠,接过清和手中的信笺便紧紧地贴到胸前,她守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他的消息。
这般神情倘若被外人瞧了去,准保会咋舌不已,但是清和已然是见怪不怪了,只见他唇角噙着一抹笑意,悄悄地退出了冉冉的视线。
好长的一封信,蝇头小字写满了整整三页纸。目光轻轻地流经过每一行的每一个字,虽然大多数都是些介绍性的内容,但是那熟悉的字迹竟然也看得冉冉面带微笑,自始至终。
上面清楚的描写了枭禄国与轩祈国分别会拿出什么宝贝参加宴会,甚至每件宝贝的来历都交代得特别仔细。信上还说他已经探过陈乔暮的藏宝阁了,附带描述了几件阁中的珍宝,虽然也是件件称奇,但是总感觉陈府收藏不仅如此,应该将最好的藏在了隐蔽之处,他还没有找到。不过,只要东西未离陈府他就一定会设法找到。
一口气读完全部,冉冉小心翼翼地折好信纸收进怀中,薄薄的墨香就这样一点一点渗进了她的心,安抚了她的心,平静了她的心。
翌日,清晨,苗府。
“这世上还没有本王查不出根底的人呢,继续查,从那些与他接触过的人下手,任何线索也不要放过。”姬君长生没抬头,轻轻地用茶碗盖拨弄着水面上漂浮地翠绿叶芽,看似漫不经心地样子。
“是。”银火应了一声退出房间。
秦烈一动不动地站在姬君长生身旁,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凭他跟随姬君长生多年的经验,他深深知道,王爷的性子快被耗到极限了,先不说苗府的三个老家伙是多么的冥顽不灵,单是那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月绯衣就让人神秘到抓狂。
“苗筠卿还不肯松口?”一提到这个老顽固,姬君长生手底下的碗盖登时将杯沿撞得叮叮直响。
“回王爷,他说一定要亲眼看到苗小姐的喜轿抬进了王府大门才肯送上宝物。”秦烈小心答道。这个苗府想攀入皇室想疯了吧,竟然敢与靖王谈条件。
“哼,本王依着他亲自来下聘,又摆了订亲宴。怎么,他还信不过本王?”姬君长生嘴角一扬,露出一个满含邪侫的微笑。为了国体,他迁就了一次,两次,再想要第三次,对不起,没了。
一口茶水含进唇齿间,辗转了一个来回,轻轻咽下,姬君长生的眸光也就在这眨眼间冷了下来:“你去跟他说。如果三日之内献上宝物,本王定当兑现承诺娶他苗府千金为妃,否则,一拍两散,他也不要做天子管家梦了,不就是一座边关城池嘛,本王再把它抢回来就是了。”
“是,属下这就去。”秦烈一抱拳就要往外走。没想到刚一推门正好撞见了站在门外犹豫不决的苗小玉。
“苗小姐找王爷有事?”秦烈微微行了一礼,低声问道。
“请秦侍卫帮忙通报一声……”苗小玉喏喏地说道。
“不见!谁也不见!”姬君长生撂下茶碗,突然呵斥一声,然后一扭头人就进了内室。
苗小玉咬着嘴唇,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狂妄的男人与传言中的一模一样,无情冷傲。从他踏入苗府的第一天开始就没正眼瞧过什么人,而她更是不敢去挑战他的威信,所以时至今日才鼓起勇气想尝试着与他沟通一下,没想到竟吃了这么大一个闭门羹,姑娘家的面子里子全都像掉进了煤渣一样,惹了一身黑。
“苗小姐,真是对不住,我家王爷……”秦烈本不擅长解释,但是看到苗小玉眼眶中翻滚的泪珠竟然莫名其妙地想要安慰几句。
“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不,我压根儿就不该来。”苗小玉抽了一下鼻子,趁着泪水没出来丢人,赶忙对着秦烈微微福了一礼,然后捂着脸颊转身就走。跟在一旁服侍的宁无香连头都不敢抬,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秦烈摇摇头,回手关上房门。苗小玉就算是做了王妃,就算不会降为奴婢,又能怎样?他家王爷既不懂怜香惜玉,也不会敷衍迁就,更别说为了一个毫无感觉的女子做什么心慈手软的事,只怕苗老爷煞费心机的这一招要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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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骄阳,土地仿佛要被烤熟了一样。即便穿着朝靴踩上去也感觉到脚底在隐隐发烫。
“大哥,为什么一定要攀上靖王这门亲事啊,陈乔暮也是的,究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一定要费这么个周折才肯送过来。”苗二爷心急火燎的进了凉亭,一跨入荫凉便没好气的唠叨起来。京城那边已经三番四次地催他回去了,可是他这位大哥就是不让走,说什么也要等到四国斗宝之日再回京。
“先别问那么多了,你那里有消息吗?陈乔暮还没动身往响水镇这边来?”苗筠卿食指点着石桌面,频率越来越急。他没料到靖王如此落井下石,随口就给了个三天期限,一时间让他措手不及。
“没有。”苗二爷嘴角一撇,神色颇为不屑。陈乔暮不过是一介平民,仗着藏点儿稀罕东西就敢跟官家摆架子。前几日看着兄长着急,于是他自作主张去了一趟西丰县,没想到竟然连门都没让他进,这口气至今还卡在嗓子眼儿咽不下去呢。
“看来只有我亲自登门拜访了。”苗老爷掌心拍在桌面上,从神情上看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自从小玉的娘亲死后,陈苗两府就断绝了来往,其实在这之前两府之间的关系就曾因为苗老爷接连娶了第三,第四个小妾而一再紧张。
苗筠络没搭话。心想:去了也白去,他陈乔暮明摆着是要借机奚落,先是提出条件假意答应,然后一再的提高要求,直至激怒靖王。现在家里供着一个活阎王,进退两难,斗宝之日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了,而陈家却搪塞拖延起来,眼看着好事就要变成坏事,苗府三位官老爷却无能为力。
“少爷,苗老爷也去西丰县了。”清和将新收到的消息呈到冉冉身前。
这西丰县距离响水镇不远,快马加鞭一天一夜便可到达,前几天收到苗二爷去到那里的消息冉冉还不是很在意,但是现在她知道慕容云海就在那里,所以不由得多了几分关注。
“嗯,知道了。”冉冉面上不动声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心里却已然有了主意。自从有了上次的假信事件,冉冉就特别谨慎地使用慕容云海留在背月山庄的人,她感觉那信笺不单单是试探,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看到的人,做事要收敛。
“少爷,需要安排人尾随苗老爷吗?说不定楼主也在西丰,多派些人跟着以便能有个照应。”清和这几天没闲着,一直在暗中打探楼主的消息,他将所有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前因后果的捋顺了好几遍。还真捋出点儿门道。
“也好,你去安排吧。”为了避免引起怀疑,冉冉没有否决清和的提议。
盛夏夜,花暗香。一骑娇俏踏着夜色花香就这样毅然地奔离了背月山庄,一路向西,无休无眠,终于抢在苗筠卿之前,于第二天日落时分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西丰县。
“客官住店?”小二脸上的笑容像是贴上去的一样,殷勤到了麻木。
“问路。”冉冉冷冷地答道,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环伺了一圈客栈的大厅。此刻已经过了饭时,大厅上只有稀稀拉拉地几桌客人。
“问路?客官想去哪里?”小二眨眨眼睛,飞快地把眼前这名清俊男子打量了一番。看衣着绝对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再看气质,自带着与平头百姓相壤的冷傲,让人不自主地恭敬了些。
“陈乔暮府上。”说话间,冉冉的目光再次落回小二的身上。
“原来是陈老爷的贵客啊,公子您可找对地方了,瞧见没,顺着这条街一直往北走,过了土地庙您就望右瞅,最高最漂亮的那栋宅院就是陈老爷府上了。”小二站在门口比比划划地说道。
也不言谢。冉冉摸出一锭银子撂在柜台上,然后翻身上马,打起鞭子就朝小二指引的方向跑去。
指个道而已,赚的银子竟会比客栈几天的入账还要多。小二掂掂手中的银子,笑得好像天边的云霞,美透了。
按照小二的指引,很快冉冉就找到了那座庙宇,同时也看到了右手侧远远矗立的一座玉石塔。那塔好似被圈在一座宅院之中,而那宅院想必就是陈乔暮的府邸。
这座玉石砌成的七层宝塔,慕容云海在信笺中有提到过,它就是陈乔暮用来藏宝的地方。每一层都藏了几样宝贝,并且越往上越珍贵。
冉冉遥遥地望了几眼,然后牵起缰绳就近寻了一家客栈住下。
当一切都安顿妥当的时候,天色也跟着黑了下来。推开窗,对面就是陈乔暮的藏宝塔,冉冉倚在窗旁,贪婪地看着宝塔的顶端,眼底不经意地划过一抹狠色,就像一只看到了猎物的狮子。
杀人她不在行,但是找东西这种事,她自认为要比慕容云海高明出一点,于是一咬牙,也不管它危不危险,添不添乱,干脆抛下山庄跑了过来。倘若能遇见他固然最好,若是遇不上就自己偷摸探一探,毕竟事情是自己的,一共八天,她再也无法平静地坐享其成了。
新月如钩。刚好搭上塔顶,远远望去好像宝塔悬在月亮下一般。光晕迷蒙中,一抹玄色的身影突然腾空而起,紧接着一个团身翻进了陈府院中。
脚下刚站稳,冉冉就寻个树影钻了进去,偷偷侧头一瞧,但见陈府上下一片宁静,偶有巡夜的家丁匆匆而过,却也不是很仔细的挨处查探。目标明确,冉冉几个纵身就来到了宝塔之下,玉塔四周有人看守,想直接进去又不被发现基本是不可能的,除非她也有慕容云海那般的本事,靠轻功直取塔顶。
陈乔暮好像把所有的人力都集中在了宝塔附近,冉冉白等了一个时辰,夜越浓,塔下的护院人数越多,而且个个倍精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应该守护的地方。
这样耗下去,只怕一会儿想走都难了。眼看着又有十几个护院朝这边走来,冉冉的心顷刻间凉了一半。
除非有人移开他们的注意力,否则今晚恐怕要无功而返了。冉冉小心翼翼地挪动起脚步,准备撤了。
没想到还未退上几步。宝塔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断喝:“是谁在那儿?!”
冉冉心中一惊,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暴露了。刚要运起轻功加速逃走,对面又传来那人的呼喝:“想跑?放箭!”
嗖嗖嗖……一阵箭雨射向了宝塔的方向。
是机关!冉冉听得明白,如此整齐划一的声音绝对不是人力能够做到的。
这箭雨可以说是来自四面八方,但是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七层玉塔。金属撞在玉石上的声音特别清脆,尤其是在如此静谧的夜晚。也正是这样一阵喧闹掩盖住了黑夜下秘密的声响,冉冉瞧准了一棵高树飞身跃了上去。
是他吗?拨开层层绿叶,冉冉焦急的望了出去。
“又是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每晚都来探塔?”怒斥之声压过疾箭之风,与此同时冉冉也看清了塔顶的状况。
一抹修长的黑色身影正踏在第七层的玉栏杆上,周身散发出凛凛气息。一柄三尺长剑此刻已经幻化为无数银芒,仿佛一壁无法穿越的光墙,抵挡住所有□□的锋利。
这样凌厉又熟悉的剑势不是他还能有谁?冉冉一眼就认出黑衣人是慕容云海。箭雨再急再猛,也有殆尽之时,不大一会儿,冉冉就听到机关收动的声音,紧接着箭雨骤停,那抹黑影便从银光中脱颖而出。
“抓住他!”底下有人大吼一声,立刻从四周奔出来数不请的护院家丁,每人手里都或多或少的拿了几样家伙。
瞅这架势不会是倾巢而出吧,怎么还有人举着锅铲与饭勺?冉冉眉头一挑,心中不禁觉得好笑。再看慕容云海足尖轻点栏杆,身形就借势腾出了包围圈,丝毫没费什么力气。
“有没有得手啊?快,快抓住!”当冉冉正准备去追慕容云海的时候,树下又赶过来一帮人,喊话的人声好熟,好像是苗老爷。
“不用追了,他找不到的。”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幽幽传来,然后就听那些急促又慌乱的脚步渐次地停了下来。
“你们再精神几天,熬过去这个难关,老爷我给你们发红包。”那个声音原来是来自陈乔暮。
冉冉低头一瞧,刚好看到陈乔暮仰头望向宝塔的脸庞,不知道是月光的问题还是距离的问题,这张脸与想象中的差太多了。皮肤又白又嫩,月光一打都能看到脸部轮廓泛起的蒙蒙光晕,五官秀气极了,略带一点婴儿肥,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是苗小玉的舅舅,冉冉差点儿以为他与清和差多不年纪。
宝塔周围并没有因为慕容云海来过而放松警惕,反而在陈老爷一翻激励之下,守备更加严谨起来。
冉冉只为探塔,并不想伤人,何况那些家丁绝大多数都是寻常百姓,于是趁着护院补充羽箭的时候,驾起轻功出了陈府。
跃下院墙,定定地看着眼前一望无尽的黑暗。冉冉的脑中猛然闪过一个噙着讥笑的唇角,那是陈乔暮在望了宝塔半天之后不经意流露出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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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夜未眠的背月山庄在清晨的日光中略显疲惫。清和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面孔正伫立在庄门之外。,一会儿望望东边儿,那边是京城所在的方向;一会儿又望望西边儿,那边是西丰县的位置,他已经这样望了几个时辰,却始终没有瞧见派出去的人稍根毛回来。
“这是去哪儿了?一个两个的全都不告诉我,想急死我吗?”清和一边说,一边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兴许是跺得太狠了?他怎么感觉土地在微微的颤动,并且还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清和扭正头想去寻那声音的来源,不想刚好看到一辆马车驶到对面,然后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不用问,单看一眼赶车之人,清和的心里便猜到了**分。
庆幸啊,真是庆幸啊,幸好主子没在,否则他突然见到这位真人儿大驾光临,指不定要手忙脚乱,仓皇无措一阵了。
“我家王爷想见你家庄主,快去通禀一声。”驾车之人正是银火,只见他马鞭一扬。指向清和,冷冷说道。
“王、王爷?哪个王爷?”清和一顿猛眨巴眼,故意装傻地问道。
“傲天靖王,还不快让开!”银火瞪起眼睛轻叱一声,挥鞭就要往马背上落。
“等一下!”清和朗声一喝展臂就拦。
只见骏马扬起前蹄,紧接着长嘶一声,停在清和身前,马鼻与清和之间也就半臂距离。银火则站在车架上,硬生生地扯住缰绳,一双眼瞳放出吓人的光芒。
“你想找死?!”银火咬着牙挤出一句狠话。
清和撂下双臂,嘿嘿一乐,完全没有惊恐之色,“我们庄主没在,不知道去哪儿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山庄刚刚修缮完毕,前院乱得很,我看就不要弄脏王爷的马车了,请回吧。”说完话,清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银火想发火,可是顾忌车厢中坐着靖王,只好压下愤怒,傍在车厢旁小声请示。
“回府。”低沉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带着透体的寒气,即使是这样的炎夏清和也能感觉到一丝阴冷擦身而过。
马车晃晃悠悠地渐驶渐远,看得清和不禁挠起头来,这靖王屈尊降贵的登门造访到底是为了什么呀?好奇?可能是好奇吧。清和想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理由假装说服了自己。
下了背月山。银火微微后仰,将后脊贴在车厢上,小声说道:“王爷,这个山庄很有问题,刚才那个小子一身功夫不弱,年纪轻轻就胆大狂妄,他的主子可想而知也不能简单了。”
“嗯,不管是不是她,都派人看好这里,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打草惊蛇。”姬君长生的声音平静而冷漠,一点儿别样的情绪都听不出来。而此刻他的心却不似声音这般淡定。当他去到响玲珑,在它的旁边看到那座牌坊,看到那座牌坊里供的画像,画中的男子跟她形像神似,他就知道自己对她到底还是无法释怀。
夜幕掩护,冉冉再次潜进陈府,凭着记忆在宝塔的外围耐着性子仔仔细细地寻找机关所在。月光透过密叶洒落了一地明明暗暗的斑驳,冉冉摸索着找到了第一处暗箭发出的场地,她蹲下身子抽出利刃伸进弹簧与铁板间的缝隙,手腕一抖。割断连接铁板的弹簧,然后按照白天计算好的方位,一处一处地找下去,割断。
没办法,她没有慕容云海那样傲人的功夫,只能在背后捣些小把戏,虽然耗时又费神,但是总好过被射成刺猬。
夜色渐浓,冉冉直了直酸疼的腰,将短刃收回了绑腿,纵身一跳,上了昨日潜伏的高树,三步两步便爬上树顶。冉冉可以说使出了看家本事,借着树的高度朝宝塔跃去,不求一下子就落在最高层,只要能在塔上立稳就行。
“他又来了!”还是昨晚那个声音,和着呼喊冉冉只感觉身下一阵脚步凌乱。
看准栏杆,冉冉伸出双臂够了过去,也不知道是第几层,反正做了一个漂亮的翻身就旋了进去。
“怎么来了两个?!”冉冉刚站稳,正要抬头数数还差几层,就见一抹黑影朝着自己的方向飞了过来。
来得好快!冉冉想法一动已经被黑衣人扯在胸前,拥进了塔内。
“看好了,看好了,等他们一出来就放箭!”塔外的那个声音竟然多了点儿小兴奋。估计这几日折腾下来,他已经轻车就熟,没有新意了,今日突然多来了一个,反倒成了乐景。
“你怎么来了?”慕容云海轻轻扯下冉冉的面纱。低声问道,虽然声音里有着淡淡的责备,却听得人心里暖暖的。
“我来帮你……”声音好小,连冉冉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慕容云海愣了一下,这还是他平生头一次听到有人说要帮助他。从师傅手中接下四方楼之后,他一直都是独自面对所有的困难甚至死亡,没有人说要帮他,也不会有人说要帮他,他是四方楼的天,四方楼的神,他给所有人的印象就是不可打败,不可战胜的。
眉眼一弯,他像劝一个任性的孩子一样,轻声说道:“我去引开他们,你先走,我在陈府对面不远买了一处院落,匾上题的云落霞居,你去那里等我。”
“不用,我已经把他们的机关都破坏掉了。”冉冉唇角一翘,得意地说道。
“什么?”慕容云海眼光一沉,伸手就捉起冉冉的右手。
不仅手上,就连白细的腕子上都是斑斑血点,那是弹簧反噬的力道。柔弱的手臂再快也快不过扣压铁板的弹簧,总会有躲闪不急时,被割断处划破的伤口。
“全是皮外伤,全是小伤口,不碍事,不碍事的。”冉冉一面试图着抽出右手,一面笑着说道。这点儿小伤真的不要紧,对于她这种在死亡边缘爬过好几回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九牛一毛,微不足道。
慕容云海低着头没有说话更没有松手,而是从怀间扯出一方白帕子小心翼翼地裹起冉冉伤势。
看着男子认真的模样。冉冉心里不由得一阵愧疚。伤得是自己,伤心的却是他。她开始怀疑自己想的这个引出他的方法是不是太笨了。
“我们要找的东西可能不在塔里。”冉冉抬起头看了看塔内的布置,目光所到之处全是清一色的玉石小柜,想必里面装的就是陈乔暮的收藏,想必那些东西慕容云海都翻看了好几遍了。
“嗯。我也怀疑陈乔暮使得障眼法,所以这几晚我都是趁乱潜进他府内的房间进行搜查。可惜一无所获。”慕容云海摇摇头,轻轻地放下冉冉的右手。
冉冉想了想,低声问道:“会不会有密室或者房间里有暗格?”
“除了陈乔暮的房间,其他的我都自信查到滴水不漏。”慕容云海回答道。
“他的房间有什么特别吗?”冉冉不相信这世上有慕容云海进不去的屋子,不管是硬的软的,明的暗的,他总会有很多办法。
慕容云海无奈地一笑,摇头说道:“很普通的房间,只是他寸步不离。昨晚好不容易将他引出去一次,结果我潜进去刚看了一个大概,还没来得及找,他就回来了。”
“迷烟呢?泻药呢?再不成就下毒。”冉冉越说越狠。
“都试了,不灵。”除了最后一招硬闯,能做的他都做了。
“百毒不侵?”冉冉皱着眉头,一张小嘴抿得这个纠结。
“没有几人知道,这陈府是靠盗墓起家的,所以藏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不奇怪。”慕容云海缓缓说道。
盗墓?听完这两个字再去看那些玉石砌成的柜子,冉冉的心中忽然一阵寒栗。难怪陈乔暮要建玉座塔封起这些东西了,原来是要借宝塔之力镇住这些东西上自带的煞气与邪气。
“那就只有闯进去……”冉冉说着话横起手掌做了个斩杀的手势。
“还没到那一步。你来得正好,我再试着引开他一次,你进房之后留意一下他的书案,那里也许有开启暗格的机关,如果不在那儿……”
“不在书案就在床头。”冉冉接过话,若有所思地慢慢说道。
彼此对视一眼,然后心领神会的微微一笑,有了默契,话语反而成了多余。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冲出宝塔,和着咔咔的机关声响毫无顾忌地飞向了府外。
“啊呀!机关被人破坏了,他们还有同伙!快去禀报老爷!”话音刚落,一名提着大刀的壮汉,撒开丫子就往陈乔暮的房间跑去。
听到身后的呼喊。最后飞向院墙的身影突然中途折返,遥遥地跟着那个急匆匆地壮汉往后院追去。而另一道身影则拐个弯直奔客房。
陈府,客房。苗老爷正端着茶碗唉声叹气。他来了两日,好说歹说陈乔暮就是不松口,一定要苗小玉嫁进靖王府才肯交出压箱底儿的宝物。
“哼,不就是一件衣服嘛,有什么舍不得的。”苗老爷一摔茶盏,狠狠地说道。
“衣服?听说那金羽霓裳可是开国皇后的嫁妆,苗老爷怎可如此轻视?”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说话声。
“谁?是谁?”苗筠卿一听此言立刻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脸色白得跟新刷的墙面似的。
问了半天,门外始终没有回应。于是。苗老爷轻手轻脚地踱到门边,附耳在门缝上听了许久。院子里静得连风声都没有,疑惑地皱皱眉头,苗筠卿推开了房门。
没想到,刚探出半个脑袋,一股甜香登时冲进了鼻腔,紧接着一阵胸闷眩晕,苗老爷就瘫倒在门口不省人事了……
那方夜阑人静,这方却是心急如焚,提着大刀的壮汉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拍着自家老爷的房门。屋内烛光幽起,映得壮汉脸颊通红。
“老爷,老爷,他又来了……”敲开房门,壮汉上气不接下气地朝宝塔方向一顿比划。
陈乔暮披着一件浅色长衫,睡眼惺忪地倚在门旁,先是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每晚他不都来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是啊,老爷,这次不只一个。来了好多。”壮汉委屈地说道。
陈乔暮一听,登时清醒了不少,身子一直,挑眉问道:“有同伙?多少人?”
“不知道。”壮汉抓抓脑袋,面露难色,吞吐说道。
右掌握拳嘭地一声捶在胸口,陈乔暮眼中流露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壮汉一愣,立马支吾道:“反正,反正他们把宝塔周围的机关全部破坏了。”
“现在人呢?”陈乔暮瞪起眼睛,轻吼了一声
“好像全跑了。”壮汉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垂下了脑袋。要知道报个信也会惹怒老爷,他就不一马当先的跑过来了。
冉冉藏在暗处,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由得苦笑摇头。这名男子徒有一身力气,但是说话实在是有点儿语无伦次。
“我去看看。”陈乔暮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说着话就要迈步往外走,可是脚尖还未落地,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又收了回去。
“老爷……”壮汉瞧着那条伸了一半又缩回去的腿,有点儿迷糊了。
“告诉陈富在明天天黑之前务必修好机关。”陈乔暮抬眼望了望夜空,叹息道。
“老爷,您不去看了。”壮汉诧异地眨眨眼,小声问道。
陈乔暮裹了裹了身上的衣衫,说道:“不去……”
这只老狐狸好狡猾啊!冉冉低着腰矮到窗下,想等陈乔暮睡熟之后尝试着进去看看,如果不巧被发现了,她就……
“老爷!不好了!”一名家丁跟火燎屁股似的飞奔而来,结果到了门前刹不住闸,还好一眼瞄到壮汉。于是一头就扎了过来。
扑通一声!两个人齐齐摔在了陈乔暮的脚前。
“又出什么事了?”陈乔暮躬腰一看,来人是在厢房伺候的小厮,声音一沉,冷冷问道。
“苗府大老爷晕倒在院子里了!”少年一边说,一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就要拉陈乔暮的衣角。
陈乔暮唇角一咧,立刻向屋里退了一步。直到少年傻傻地放下手臂,才没好气儿地说道:“那你不去找郎中,找老爷我干嘛?”
“陈管家说是中毒,怕郎中来了人就废了。”少年爬起身子,诺诺地说道。
“怎么会中毒的呢?”陈乔暮拍着大腿,慌忙问道。虽然苗筠卿与陈府之间有点儿过节,但好歹人家是官老爷,万一真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只怕那个莽夫苗老2追究起来,自己就算浑身是嘴也理论不清啊。
“老爷,您快去看看,苗老爷脸都黑了,白沫子吐得好吓人。”少年紧张兮兮地说着,声音里颤着无比的恐惧。
“啊呀,真是麻烦,你。快去把府上会点儿功夫的人手都调这儿来,牢牢地看着老爷我的房间,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陈乔暮急急忙忙地吩咐完,然后咣当一声就关上了门。
“是!”两人应了一声,然后对视一眼就各自找人去了。
冉冉缓缓地抬起身子,伸手掀开了一条窗缝,侧目向里一望,正好看到陈乔暮在书案上翻出一样小指长短的东西,通体晶莹,似玉非玉,好像冰棱。
“苗筠卿啊苗筠卿,我陈乔暮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的。”陈老爷看着手里的东西,凶巴巴地喃喃自语道。
冉冉知道苗老爷那边一定是慕容云海捣的鬼,所以在家丁护院赶来之前飞身上了房檐,找了一处距离窗子最近的地方蹲下身子。
“老爷,人手调来了!”憨厚的声音从下方响起。房门开启的一瞬间,冉冉倒挂下身体,腰上一用力,将身体甩进了房间。
时间刚刚好,与此同时陈乔暮也关上了房门。
“把这里包围起来,老爷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出入!”陈富一声令下,房间周围立刻响起了络绎不绝的脚步声。
烛火未熄,冉冉只好低着腰挪到书案旁,上眼一瞧,案上的东西还真不少,除了文房四宝之外还有很多稀罕物件儿,不过,现在可不是好奇的时候。
冉冉伸出手指轻轻地敲了一遍书案上的东西,然后掌心扣住了青花瓷的笔架。动手之前。冉冉好似犹豫了一下,最后唇角一扬,握住笔架朝自己的方向一用力,那笔架竟然贴着桌面随着力道转了一圈。
几乎是同时,冉冉抽出短刃护在胸前,身子也嗖地一声腾空而起。
噗噗两声,两道蓝芒钉进了书案后的椅子里。
好毒哇!冉冉在心里抹了一把冷汗。没敢耽误,足尖一接触地面就抢到书案下方大开的暗格前,也来不及看里面是什么,撕下一块衣角包上就往外冲。与此同时,在门外守着的护院听到房间内的异常响动也冲了进来。
跑?不放下几个是别想全身离开了,冉冉挥舞着短刃硬是在越聚越多的人群里撕开了一条口子。知道对方不是恶人,所以冉冉只伤没杀,这样下来自然费了不少精力,等她冲出门口的时候已经感觉手臂有些酸疼了。
“别让他跑了!抓活的!”管家陈富站在院子里的假山上,一边喊话,一边挥手示意不断赶来的护院快往上冲。
就算冉冉功夫比这些人高出很多,但是双拳难敌众手,她又存心不想杀人,于是形势慢慢陷入胶着,眼看着援兵不断,冉冉有些心急了,一双眸子越过人墙不住地在周围游走。只盼能得个空挡好施展轻功。
她这一犹豫不要紧,那些个虎视眈眈的三脚猫们顿时逮着了漏洞,也不知道抡的是什么东西,反正是砸在了冉冉的右肩头上,好重好痛。
咬着牙,冉冉没有出声,而是借着那人吃惊的一瞬,旋起左腿一脚将他踹开,然后踏着他的身体跃出了包围圈。
奔着事先与慕容云海商量好的位置,冉冉卯足了力气一步不停的跃起,踏下。再跃起,那双腿简直就不是她的了,而心脏好像也因为过度紧张而停止了跳动。
方向没错啊,怎么会有火光?冉冉望着前方的光亮不由得慢下速度。府外的夜空已经被火把映红,一看就知道有很多人守在那里。
“走!”
冉冉正在迟疑之际,突然从背后蹿过了来一个身影,不由分说架起她的手臂就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闭气!”没错,是慕容云海的声音。冉冉的心仿佛又找到了跳动的感觉,不过欣喜只是一瞬,接下来她就感觉慕容云海带着她的身体往下坠,最后扑通一声,耳边只剩下无尽的水流之音了。
下沉的身体突然受到向上的拉力,然后呼啦一声浮出水面。
“府外有官兵,我们在池中暂避一阵。”慕容云海一边说,一边拉着冉冉往水塘边游去。
很快,就有大批的官兵在护院家丁的指引下挨处搜起陈府来。只要有人过来,冉冉与慕容云海就潜进水中,等人走了再出来换气。刚开始搜查的人只是经过,慢慢地岸边的脚步越聚越多,换气的机会也就相应地慢慢减少了。
说不清折腾了多久,反正天色渐次亮起的时候,第一拨搜查宣告结束了。
“陈富啊,人会不会已经出府了?”说话的人打着官腔,慢悠悠地。
“回何老爷,不会的,别看府上兄弟的功夫弱,但是盯人的本事可是一流的,别说人了,就是只蚂蚁也不能让它从眼皮底下溜走了,人还在府内,绝对错不了。”陈富坚决地答道,府上宝贝多,外面惦记的人自然就多,护院家丁的人选都是他亲自把关,能入府当差的全是眼力好,有耐心的年轻人。
“嗯,那就再搜一遍。”这拿腔拿调的不是别人。正是西丰县的父母官。
对话不长,但是水下的两个人也快到了屏息的极限,望着头上的人影始终不散,冉冉不由得先急了。
慕容云海感觉掌中的小手开始紧绷僵硬,立刻意识到冉冉快要坚持不住了,于是仰着头向上浮起,在岸边的乱石与水面的空隙中,深吸了一口空气,然后潜下水中,搂过冉冉的身体,口对口的将嘴中的空气渡给冉冉。
由于闭气时间太长,冉冉的胸口压抑的快要窒息了,她闭着眼睛苦苦的坚持着,因为缺氧脑子里开始混沌唯一清晰的就是不能吸气。所以身子被慕容云海带起又拥入怀中时,一点感觉都没有,直到一双温热的唇瓣紧紧裹住自己双唇的时候,她才猛地张开眼睛,麻木又贪婪地汲取那源源不断的空气。
意识一恢复,冉冉立刻摇晃着脑袋推开慕容云海的身体,她不可以太贪心,虽然那些吸入的空气让她舒服了很多,但是如果这样一味地索取下去,会害死他的。她怎么可以这般做,这般自私,而他又为什么不推开自己,不推开危险?
=====================================================================================================水面上狭小的石缝顿时成了两人交替换气的生命之口。虽然性命暂时不会有危险。但是随着天色渐亮想脱身也就越发的困难了。
这样耗下去只会白费气力。慕容云海心中清清楚楚,于是,吸了一口空气潜回水下,又将冉冉的身体托了上去。
腰间的手掌还是那样有力,可是冉冉的身体却已经愈来愈不争气了,肩头受的重击虽然没有流血,但是痛得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抬一下手臂,只能完全靠着慕容云海的支撑,去完成每一次呼吸了。
她知道慕容云海在等,在等待天色大亮前的一瞬,那时是人意志最薄弱的时刻,他会带着自己离开,所以她要保持清醒,坚持再坚持,她不要成为他的负担,拖累他的脚步。
“还是没有?”陈府又被翻了个底朝天,但是管家陈富得到结果竟然还是没找到。
坐在凉亭里正犯困的何大人一听没有进展,立马抻个懒腰起身说道:“让你家老爷查点查点,看看丢了什么东西没有?没有的话,本府就要撤兵了。”
陈富一听立刻赔笑上前道:“呃,这个。这个嘛,何大人,要不咱再搜一遍吧。”
“这天可要亮了,衙门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呢,本官没功夫在这里耗着,快去问问你家老爷,丢什么没有。”何大人坐得腰酸背痛,要不是陈府偷递了银子上来,他才不会半夜不睡觉兴师动众地跑这里来抓贼。
陈乔暮的书房里到底丢了什么?可巧,陈府上下除了当家老爷之外还真就是陈富心里最明白,不过明白是明白,却不能随便说。陈富转着眼珠想了想,低声说道:“好像,好像没丢什么……,但是贼人伤了苗老爷,那可是朝中大臣啊,何大人您不好不管吧。”
县衙大人冷笑一声,淡然说道:“这件事本官自会上报州府大人,我只一个小小县官,苗大人这案子只怕上面会派得力的人来处理,轮不到我张罗,既然没丢什么,本官就回府了,如果有什么消息或者线索你们随时派人到县衙求助就行了。”
说完话,何大人就按着太阳穴下了凉亭,守在水塘边的官兵也拖起疲乏的双腿强打起精神跟在自家大人身后离开了陈府主院。
“何大人!何大人!何……”陈富挥着手臂在后面追了几步,但见无法唤回只好滞住脚下长叹声。带着几个人朝客房方向回复陈老爷去了。
就是这个时候。慕容云海抱住冉冉的身体,踩着池水冲出了水面,双脚在凉亭上借足力道,腾起身体就飞向了后院。
“在这里!快来人啊!”守在岸边的护院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一边喊人,一边竟然朝着相反的方向往前院跑去,他想去追回刚走的官兵,却不只他这一耽搁,慕容云海已经带着冉冉逃得没了踪迹。
一口气跃出院墙,慕容云海这才放下冉冉。
“可以吗?”在水下沉得太久身子已然有些不听使唤了,慕容云海一面快速地调整呼吸,一面问道。虽然只是短短的三个字,却已经是他现在说话的极限了。
“走。”冉冉点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肩膀的疼痛让它先见鬼去吧。
轻轻一笑,慕容云海拉起冉冉的右手,驾起轻功就朝准一个方向奔去。
痛,真的很痛,冉冉已经能感到紧咬的牙齿间溢出丝丝腥咸,但是她还是跟着慕容云海的脚步,丝毫没有退却。
他刻意地迁就她,所以只用了五分内力。不过这也足够摆脱那些寻常的官兵护院了。
刚开始还有方向,渐渐地冉冉眼前开始暗淡无光,完全依靠他的牵引在黑暗中拼命似的奔跑,甚至连脚下有没有踩到东西都不知道,只是一味地,孤注一掷地向前,向前……
好像是跃过一面院前,在右臂的牵引突然消失的一瞬,冉冉踩到了踏实的土地,可是身体的冲力已经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停的意识唤不住向前的脚步,她的身体还在往前,并且带着慕容云海一起往前,右肩在猛地拉扯下传来一阵彻骨的刺痛,紧接着眼前一阵金星乱灿,冉冉呼痛的声音还没出口身子就结结实实地砸进了一个不是很厚实的肉垫。
“嘭!”慕容云海抢在冉冉之前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那卸不掉的冲力,只是接着却不敢用力去挡,不去挡自然就要顺着她的力道向后退,可是后面是房门……
于是,哐当一声门被撞开,慕容云海双脚绊在门槛上,整个身体有预兆却无能为力的向后倒去,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那抹柔弱深深地拥进怀里。
后背一砸到地面,慕容云海立刻护着冉冉朝旁边滚了几圈,以便卸掉最后的冲力,顾不得身体碾压后的不适,他赶紧抱起冉冉查看,却发现怀里的女子已经昏迷不醒。
“月……”名字还未喊全,慕容云海顿觉胸口一疼。慌忙伸手捂住双唇,鲜红的血水像泛滥的洪水一般冲出指缝,倏地一下流进袖口,半只衣袖顷刻间暗了颜色。
不能昏倒……
慕容云海抹了一把唇上的血腥,然后从腰间摸出一只翠绿的小瓶,咬开瓶塞,一股脑地全部倒进嘴里。
天完全亮了,阳光缓缓地滑过冉冉的脸庞,就像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慢慢地唤回了她的意识。
这是他的房间吧。熟悉的味道推开了她微皱的眉头,颤颤巍巍地睁开眸子,她希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静好的笑脸。
日光涌进眼里,带来一阵刺目的酸胀,冉冉本能地眯起眼眸,在一片朦胧中寻找他的微笑。
“右肩伤了,怎么不说呢?”男子的声音温柔的响起,飘渺的像是梦境一般。
也许是心安吧,冉冉竟然又合上了眼眸,哑着嗓子地回答道:“不要紧,都是皮外伤……”
“早知这样,当初在你想离开风吹别调的时候,我就不该手下留情,伤在我手里总好过一次一次的差点儿搭上性命。”微烫的毛巾轻轻地敷上女子红肿的肩头。他的心也跟着她不经意地一个皱眉抽痛了一下。如此削瘦的肩膀怎经得起这样的蛮力,扯断衣袖的一刹那,他的心狠狠地伤到了底。
“你知道的,我一定要离开。”幽幽地张开双眸,冉冉扭转过头,对着眼前的白衣男子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她喜欢他一身白衣的模样,干净通透,又不失潇洒清傲。
“唉——”男子长长的叹息一声,他真不知道还要怎样的话语才能挽回她的决定。
“我的一切你都知道,既然知道就千万别劝。”冉冉撑了撑左臂,想要坐起。慕容云海慌忙取下右肩上的毛巾。然后轻轻扶起她的背部,扯过枕头垫在身后,又取过事先备好的衣衫搭在她的背后遮住裸露的手臂。
“看看陈乔暮到底藏了什么宝贝在书房的暗格里……”冉冉狡黠一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摊开在腿上定睛一瞧。竟然是一件薄薄的女人穿的内衣,用什么材料做的一时看不出来,红色的,轻轻的,软软的,略微有些透明,上面用金色的丝线绣了很多像羽毛似的图案,手绣异常精细,总的来说还算漂亮,不过一件内衣做得如此煞费心机,还真是蹊跷。
“这就是金羽霓裳?”慕容云海只是听过有这么件东西,却没想到会是一件女子的亵衣。
“有什么宝贝的地方啊?”冉冉单手拎起衣裳,垂在眼前看了半天,没瞧出有什么特别,倒是瞧热了自己的脸颊。她可是一姑娘家啊,怎么可以在一个男子的面前如此失仪。
“我看没什么特别的,估计又白费力了。”慌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冉冉低着脸不敢去看男子的双眼。
“据说金羽霓裳不畏烈火,不怕利刃,是开国贤德皇后的嫁妆,皇后驾薨后一起陪葬进了皇陵。”慕容云海一边说,一边拾起衣裳,摊在掌心垫了垫了,轻若鸿毛,基本没什么重量。
“不怕利刃?那岂不是刀枪不入了?”冉冉一听慕容云海这般一说,顿时来了精神,摘下束发的簪子就递了过去。这簪子是四方楼特制的兵器,虽说比不上墨云海的神矿,但是刺破一件衣服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传闻是真是假,慕容云海也很有兴趣验证一下,更何况为了盗出这件东西,两个人还吃了不少苦头,倘若盗出一件名不副实的宝物。还真是应了那句有苦难言。
锋利的簪尾毫不留情地划过衣裳,发出一阵轻微的嘶嘶声,再看簪子经过的地方,不仅没有破,就连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好厉害,再试试火烧。”冉冉兴奋地直了一下身子,右肩立刻传来一阵剧痛,痛得她呲牙裂嘴,眼泪都快下来了。
“别乱动,你看着就好。”慕容云海急忙扶住冉冉颤抖的身体,轻声埋怨道。
虽然冉冉疼的直冒冷汗,却咬着牙使劲点点头。
燃起的烛火肆虐地灼烧着衣裳的边缘,可是除了越燃越旺的火光外,衣服上连半点儿火星儿都瞧不见。
果然名不虚传。慕容云海干脆松开手,任凭衣裳落在蜡烛上。噗地一声,烛火熄灭,霓裳则轻飘飘地滑下烛身落在了桌面上。
“也只有它才能在四国斗宝宴上拔得头筹了。”冉冉靠在枕头上,懒懒地说道。姬君长生一定是查过其他三国的底,也知道开国皇后的陪葬品中有这样一件可以胜出的宝贝,所以才会应下苗府的亲事,让苗府出头与陈乔暮商谈。盗皇陵,像陈府这样的盗墓世家绝对不会错过。
慕容云海知道冉冉的目的,于是旁敲侧击地提醒道:“东西虽好,但是不能贸然的呈到御前,皇族的陵墓岂能容忍盗窃事件发生,此事只要张扬出去,陈乔暮必是死罪。”偷的人是死罪,藏的人也脱不开干系,如果冉冉真的揭了皇榜,献上金羽霓裳,恐怕结果亦是凶多吉少。
“正是如此,他才没有直接来找陈乔暮,而是找上了唯一与陈家有瓜葛的苗府。”冉冉脑筋一动顿时分析出厉害。这件东西只怕陈乔暮偷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但是又烧不掉碎不了,纯粹粘手上了,于是干脆藏得深深的,弄不好都想过将它带进棺材板呢。
“这样东西恐怕天底下还真只有他能呈到皇上面前了。”慕容云海说着话,目光望向了倚在床头的冉冉。他不希望看到她铤而走险。
手掌紧紧地握成拳头,冉冉抿着双唇没有说话,但是眼中的决绝已经暴露了她不会放弃的心。
阳光撕裂云层,狠狠地炙烤着大地,但是无论它如何努力,也无法给阴霾覆盖的陈府带来一丝暖意。
“那个贼人又来了?!”苗老爷苏醒过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大喊捉贼。
“你醒了。”这个冷若寒霜的声音必须是来自陈乔暮。
苗老爷一听有人说话,连忙爬起身子,朝声音的方向一瞅,呵,陈乔暮那张透着亮的脸蛋已经被一层又一层的阴暗笼罩得已经没了光鲜色儿。
“出什么事了?我怎么会躺在床上?贼人呢?又跑了?”苗老爷骨碌着眼球,一连串的疑问脱口而出。
陈乔暮闭上眼睛长长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好似要将心里的不爽全部靠这一口气释放出来一样。
越看越不对劲儿,苗老爷咬咬唇,小声试探道:“怎么了?”
眼眸忽地打开,陈乔暮眉毛一挑,咬牙切齿道:“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东西没了,你也没必要在我这里耗下去了,赶紧收拾收拾,恕陈某不送了!”
嗡地一声,苗老爷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没了,就这么没了,攀附皇室,似锦前程,一梦醒来都成了泡影,更糟糕的是,他回到府上该如何跟靖王交代。
一路踉跄,苗筠卿魂不守舍地爬上了马车,挑开车帘望望陈府朱漆的大门,又望望那座七层玉塔,他除了叹息就只剩自责了。都怪自己好大喜功,本来想的是两全其美,一则帮助陈乔暮解决了那个烫手的山芋,二来自己又能攀上靖王这门亲事,没想到陈乔暮小肚鸡肠,陈年旧事念念不忘,现在可好,他的麻烦不经意间解决了,而自己呢,不仅落得一身不是,还得罪了府里的活阎王。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行驶在官道上,前面是沮丧之极的苗老爷,后面则是冉冉与慕容云海,同样的方向,同样的马不停蹄,只是在次日清晨的时候,一个驶进了寂静的响水镇,另一辆却直接奔向了京城。
三日后,傲天京都。
慕容云海回京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马车驶过京城大街时候飞向了四方楼。于是,客栈、上房、酒菜的预定几乎是沿途铺开,越来越多的神秘气息开始朝马车聚拢。
“我们还是分开走吧。”不用掀开车帘去瞧,冉冉也知道四方楼的人已经紧随马车护在了周围。京城是慕容云海的地盘,他不必费力,只要勾勾手指头。立刻就会从四面八方涌出一批追随者,他的目标太大了,而自己恰好这个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万众瞩目。
“明日就是四国宴了,让我看到你平安的住下,我就离开。”驾车的男子带着一顶硕大的草帽,帽檐下的半张脸庞毫无瑕疵,轮廓完美。声音饱含柔情,却又异常坚定,像是在低声自语,却又在说完话的时候将身体靠向了背后的车厢。
“路是我自己选的,就算前面遍地荆棘,也不会回头,你帮了我太多,我欠你的也太多了,今生无以为报,只盼望能有来世吧。”冉冉压着嗓子,缓缓说道,一颗滚烫的泪水忍不住在话语讲到一半的时候轻轻滑落,无声地晕进胸前的衣襟。
“记住,你欠我一世。”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为我保重。”车厢里最后传出的四个字已经略带呜咽了。
马车轻微地晃动了两下,一个人影蹿出车厢,几下跳跃,就消失在了清晨的阳光影下。
她走了。再次错过竟然没有想象中的心痛,慕容云海顿住马车,摘下草帽,那张俊逸非凡的容颜就像夏日清晨的阳光一样纵使有些微刺眼,也让人不忍移开目光。
京城的繁华,是淋漓尽致的,它不会含蓄,更不懂矜持,那热闹的街道与熙攘的人群是可以暂时埋没一切的,即便是风华卓绝的男子也只能赢得关注者的滞足,大多数人都是忙碌着自己的事情,实在无暇顾及他人。
冉冉在人群中小心的穿梭着,她的目的地很明确就是城墙上粘了多日的皇榜,她稳稳地走着,冷漠的目光越过人群,扫在看守皇榜的侍卫身上,她没有把握,但是不能犹豫,直到两柄长刀格在身前,散发出阴森的寒芒。
抽出腰间折扇,冉冉在侍卫开口之前就轻易地挑开了阻拦,然后在四道惊诧的目光下,扯下了城墙上的皇榜。
“有人揭皇榜啦!有人揭皇榜啦!”声音虽然不大却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在人群之间流传起来。很快,本来就热闹的街道变得更加沸腾了,百姓们像潮水一般涌了过来,眼看着城门的出入口在拥挤之下渐渐失去了通行能力。
“靠后,靠后……”守在城墙下的官兵纷纷横起长枪,将冉冉护在中间,艰难地朝着京城衙门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好俊的年轻人啊!”
——“模样好,穿得也好,知道什么来历吗?”
——“我在这儿卖二十多年烧饼了,从没见过这个一号,一定不是京城人士。”
——“你一卖烧饼的能见过什么人面,去去去,别瞎掺和,我看这位小哥儿长很好像哪位大人的公子。”
——“我什么没见过?别说靖王千岁,就连当今圣上,我都……,啊呀,别挤呀,我的挑子,我的烧饼……”
小贩的呼喊声很快就被人群的喧闹压了下去。
不就是揭个皇榜嘛,怎么搞得比游街还要热闹?冉冉皱着眉先是望了望身前一眼望不到边的人海。又抬头瞧了瞧那些从临街店铺里挤出的来的,无数兴奋的脑袋瓜,心中一动,竟然联想起初见姬君长生的情景,当时的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好奇,而此时拥攘的街道与那天相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倘若时间能倒流,真恨不得那一面从来没有发生过。
人越聚越多,前行的脚步走走停停,照这样的速度走下去,恐怕走到晌午也到不了府衙正门。
看守皇榜的两名侍卫显然有些急了,一人架起冉冉的一只手臂,哪有缝儿往哪儿钻,短短的几步距离竟然走得大汗淋漓。
“府尹大人到!”一声高喝仿佛是冲天响箭一般,顿时给嘈杂的人群注入了一丝镇静。
原来,京都府尹王朝盛一听有人揭了皇榜,不敢怠慢,立刻带了几百官兵前来接应。随着一声大喊落地,不断围拢的人群登时被官兵冲开,让出一条直通府衙的通路。
“是哪个揭了皇榜?”轿子刚一挨地儿,王朝盛就迫不及待地挑帘而出。此榜张出多日,一直无人问津,不想今日竟然被人揭了,真是又惊又喜,又担忧。
“启禀大人。他就是揭榜之人。”侍卫伸手一指冉冉,朗声说道。
王朝盛踱着方步,走到近前一瞧,呵,好一个温文尔雅的淑人君子,这相貌只怕在这世上都难挑出一个能与之媲美的。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榜?”王朝盛端起官架子,沉声问道。
“若如不知,草民怎敢贸然揭下。”冉冉仰着脸嗤笑一声,淡淡说道。
王朝盛虎目一瞪,冷声喝叱道:“好大的胆子啊,还没封上天子管家呢,就敢不跪朝廷命官了。”
举起手中的皇榜,冉冉浅浅一笑,朗声说道:“皇榜就是圣旨,现在草民手持圣旨怎可随意下跪。”
闻听此言,王朝盛哈哈一笑道:“好小子,果然有几分能耐,明日一早,你就随本官入宫面圣。来人啊,将揭榜之人带回府上好生保护起来。”
“是!”官兵开道,侍卫护送。冉冉跟在王朝盛的轿后,步步生风,走得那叫一个潇洒风流。
哗——,寂静没多久的人群再次沸腾,所有人的目光都尾随着冉冉的身影越望越远,直到那抹青衫淹没进铠甲的银芒。
也是同样的一抹青衫,此时,他正站在京城最高级的酒楼顶层,俯瞰着身下渐渐恢复平静的人潮,眼底微微颤抖的光芒尽是不舍与心疼。
“去风吹别调。”慕容云海敛起目光,缓缓地转回身。
巫青云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微微躬了一下身,掌管杀手堂太久了,多做事少说话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
夜色幽深而寂静,可惜她心事重重无法入眠,只好在数十名侍卫的眼皮底下,在院子当间儿数着步子,一步一步的,越数越精神。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变成了一个赌徒,一次又一次的将他押为筹码去换取自己的命运,乐此不疲,明天又是一个赌局,如果她输了,她会万劫不复;如果她赢了,那个万劫不复的人将是他。
“一夜没睡?”王大人穿着朝服一踏进后院,就瞧见正当中那个玉立的身影,于是,随手扯过一名侍卫小声问道。
“回大人。就这么在院子里转了一晚,连房门都没进过。”侍卫轻声答道。
王朝盛微微一愣,心里琢磨着不太对劲,但是有人揭下皇榜之事恐怕昨日就已经传到宫中了,就算再蹊跷也得带进宫给陛下瞧瞧了。
“月公子,请带上宝物随本府进宫吧。”王大□□衡再三,最后咬咬牙,对着那抹徐徐青衫招呼了一声。
“有劳王大人了。”冉冉幽幽回身,抱拳施了一礼。
“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王朝盛在官场摸爬滚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识过,他还真不信一个平民百姓能在皇宫里兴什么风浪。
相比至尧宫廷的华丽,傲天皇宫更多则是霸气,取代黄金装饰的是精巧的雕刻技艺,每一幅每一景无不彰显帝王的豪情,龙飞凤舞,山川鸟兽,所有花朵都是怒放到了极致,所有图腾都是繁琐到了极致。
冉冉小心翼翼地走着,跟着王大人的脚步跨过每一道门槛,踏过每一块石砖,终于来到了澄心殿的对面。
“不要乱走。在这里等着传召。”王朝盛交代完后,整理了一下官服,然后踱着步子跟进了上朝的大臣队伍。
冉冉果然一动未动,偶尔抬头瞧瞧那些三三两两低声私语的大臣,绝大多数时间则是脑子空空地垂着脸看自己的脚尖。
她不认为面圣是件多可怕的事情,因为早在一年前她就已经见过皇帝姬君南瑾了。但是这样被人指手画脚的观看还真是难熬。
“你就是月绯衣?”这种嗲音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某位公公来了。
“正是。”冉冉没抬眼,点头应了一声。
“随我来吧。”轻轻的脚步扭在石砖上竟然有种恶俗的媚气。
冉冉撇撇嘴,跟着那位小太监的脚步就朝殿后走去,这个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待了,那些大臣的眼神会吃人,她只站了一会儿。就感觉自己被剥了几层皮。
可是,这又是去哪儿啊?冉冉偷偷地往两边瞧了瞧,除了宫墙就是宫墙,七拐八拐地走了下来,还是宫墙。
“敢问公公,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冉冉慢下脚步,小声问道。
“跟着走就是了,哪里有这么多废话。”小太监回过头狠狠地剜了冉冉一眼。
走就走,量他也没有本事欺负自己,何况这里是皇宫,而且自己被他带来的时候有那么多大臣都看见了,他还敢玩什么花样不成。冉冉白了一眼小太监的后背,拾起步子跟了上去。
这不是绕着澄心殿走了一圈吗?当冉冉再抬眼的时候竟然发现到了大殿的另一侧。
“进去吧。”小太监甩起拂尘朝着一扇小门轻轻一抖,不耐烦地说道。
冉冉没挪步,而是望着小门发了半天呆,这个殿旁的小门后面究竟是什么啊,神秘兮兮的。
“快进去啊。”小太监忽然压着嗓子催促道。
冉冉心中虽然疑虑重重,但是事到如今只能任人摆布,于是,皱皱眉头,伸手就要去拉门上的铜环。
“他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澄心殿上?”一声冰冷的质问突然在身后响起。
是他?!冉冉的心猛然一滞,差点乱了跳动的频率。
“奴才,奴才参见靖王千岁,回,回王爷的话,他就是昨日揭下皇榜的小子。”小太监一面颤颤巍巍地回着话,一面拉起冉冉的衣袖就一同往地上跪去。
冉冉没有准备,忽然被他一拽,跪得猛了,只听嘭地一声,膝盖就砸在玉石砖面上,登时疼得冉冉直皱眉头。
“既然是来面圣的为何不在殿外等候而要送进黑室?”姬君长生望了一眼跪在地上不住颤抖的小太监,然后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抹削瘦的青色身影上。
“回王爷的话,奴才也是奉命行事。为了陛下的安全,王大人说这个人还是绑了押进去稳妥些。”小太监一口气把责任推了个干干净净。
原来那后面是小黑室啊。如果不是姬君长生拦着,只怕自己这一推门进去就得被候在里头的禁卫军捆个结结实实押上大殿。冉冉想着想着,不由得歪过头瞪了小太监一眼。
“王朝盛还真会添乱哪。这事如果传了出去。皇室的颜面往哪儿放?以后还有谁敢为圣上分忧。还有,内侍不许与大臣私交,难道你不知道?”姬君长生一番话夹杂着逼人的阴冷,后面的一句更是让小太监连回话的胆量都没有,只知道如捣蒜一般的拼命磕头。
冉冉静静地跪着,悄悄地整理着自己凌乱不堪的心,本以为相见会是在傲天国的大殿上,没想到会是这个时候,而且他的突然出现竟会无意间帮助自己解了难堪。
真的是无意间吗?如果不是得到消息有一位叫做月绯衣的年轻公子揭了皇榜,姬君长生怎么会在殿外徘徊这么久;如果不是他一直在殿外打转,又怎会这么巧看到了小太监带着一位青衫男子从殿后迂回到了殿旁。
犹记那日,背月山庄扑了空,他带着满心遗憾登上了回京的路程,只等着四国宴后再去拜访,谁知刚进城门就听到百姓们的议论纷纷,原来他竟然到了京城。
“念在你是初犯,王大人又是好心,此事就不做追究了。这个人交给本王,你退下吧。”姬君长生沉声说道,眼光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冉冉的身上。
“谢王爷!谢王爷千岁!”一听有惊无险,小太监猛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弯着腰,小步倒腾地比跑还快。
“你就是月绯衣?抬起脸让本王看看。”姬君长生的声音很低很沉,不掺半点情绪,但是微微急促的呼吸却又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急。
他不会这么快就发现什么了吧。冉冉转转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抬起了头。
“皇上有旨,宣月绯衣进殿面圣!”内侍尖薄的喊声忽然从大殿之内悠扬而出。
冉冉心中一惊,猛地抬起脸,一双明眸正巧撞进了姬君长生的眼中。
他没有变,还是锦衣玉带,通身的王者气派,如果一定要找出变化,就是那双本该只有冷傲的眼神,竟然多了很多让人看不透的复杂,有惊喜,有嗔恼,有埋怨,有柔情……一时间,虽然没有说出只言片语,但只是这眼波,就已经如诉如说了。
“月绯衣进殿面圣哪!”内侍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再次响起。
她现在是男子,如果他再这般冒失地盯着自己看的话,她可要……
腾地一声,冉冉站起身子,完全无视对面已然看傻了的靖王,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整整衣襟,迎上了寻出来的内侍公公。
那个人是不是她?姬君长生揉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是真的。那张脸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还有那身型,就连在他离开前丢给自己的别扭眼神都是那么熟悉,熟悉得让人疯狂。
笑容不经意地从唇角荡开,姬君长生潇洒地一个转身,阔步迈向了澄心殿的大门。
这就是傲天皇帝处理国事的正殿了,雄伟辉煌,每个细节都彰显着皇室不容亵渎的威仪,八根金漆立柱完全支撑了整个大殿的结构,柱子上雕刻的神兽更是惟妙惟肖,形态各异。
与内侍保持一段距离后,冉冉才跨过了门槛。在殿外她还敢偷偷瞧上两眼,一入殿中,她的双眼便只能在脚下的玉石板上缓缓流过了。
龙椅之下是七层石阶,象征着大臣的品级,参拜也是有讲究的,像冉冉这种平民只能远远地殿中以外,不可擅自逾越。
“草民月绯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冉冉止步殿中,屈膝跪倒,叩首一拜。
姬君南瑾坐在龙椅之上,远远地扫了一眼跪在大殿正中的男子,刚要说话,突然瞧见殿外匆匆走进一人,定睛一看竟是靖王来了。
皇上没开口,冉冉不敢起身,只能跪在当间儿。忽然一股急风从耳边掠过,然后一道熟悉的冰冷便在大殿之上朗朗响起。
“臣弟参见皇兄!”
“靖王何时回来的?怎么也不派人先进宫通禀一声,害朕担心了一晚,深怕你在四国宴前赶不回来。”姬君南瑾走下台阶,搀起靖王,微笑调侃道。
“臣弟今早刚刚回京,府上还没来得及回,就上殿来看皇兄了。”姬君长生难得一笑,这一笑风华尽显,不知惊了多少看到之人的心。
“呵呵,你可赶得巧了,昨日有人揭下皇榜,今日上殿献宝,来来来,与朕一起鉴赏鉴赏。”姬君南瑾一挥手,立刻有内侍搬来软椅轻轻地置在台阶旁。
“哦?那可真要借皇兄的光开开眼界了。”姬君长生拖着皇兄的手臂,扶到台阶旁,然后低着头,恭送皇帝落座后自己才一撩锦袍坐在了软椅之上。
“平身吧。”
“谢陛下!”冉冉站起身,低眉垂手立于殿中。
“既然敢揭皇榜,那呈献的宝物一定不同凡响了,月绯衣,快将你的宝贝呈上来吧。”姬君南瑾说着话,一边用眼神示意服侍在身边的墨公公去取过来瞧瞧。
金羽霓裳被冉冉叠成了巴掌大小揣在怀间,但见内侍端了金盘过来,便取出衣裳搁在盘面,不想衣裳在与金盘接触的一霎,竟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共鸣,就像钝器摩擦一般。
“保护陛下!”王大人最先跳了出来,紧接着又从大臣之中蹿出一个身影,直奔冉冉而来,那速度快的,好像看到仇人一般,不下狠手就不痛快。
嘭!两掌硬碰,一人惊恐之下猛然收力,身子被震退了好几步。
“苗大人,你这是干什么?”姬君长生撤回手掌,冷冷问道。
那个突然蹿出来袭击冉冉的正是苗筠络苗二爷,自从知道揭榜之人竟是月绯衣,苗家二位老爷就料到潜入陈府的贼人八成就是他了。当看到月绯衣真的拿出一件衣服时,苗二爷的鼻子登时就气歪了,听到王大人不分青红皂白地高喊一声护驾,他想也没想就冲出来了。
眼见抵了一掌的是靖王,苗二爷顿时傻了眼,赶紧收回力道,双膝一弯跪在地上,颤抖着委屈呼了一声:“微臣该死!”
跳到殿前的王大人也蒙了向,怎么刚才那声音不是兵器出鞘?
“这是什么宝物,怎么会发出如此诡异的声响?”姬君南瑾的目光一直盯在宝物上,所以他看得清楚声音是那东西一碰到金盘发出来了,月绯衣根本没有异动。
“回陛下,这是金羽霓裳。”冉冉避过姬君长生的眼光朗声答道。
“金羽霓裳?”大臣中有听过此物的立刻来了精神,抻着脖子往金盘里瞧。
“你说这个是开国贤德皇后的嫁妆,金羽霓裳?”姬君南瑾从龙椅上站起身子,翘首望向金盘里的红色的薄纱。
“回陛下……”冉冉刚要承认,不想姬君长生轻笑一声接过话语,道“金羽霓裳早就在贤德皇后薨驾后葬入皇陵,怎么可能流落民间?依本王看这分明就是赝品。”
“是真是假,陛下亲自验过便知。”冉冉也不争辩,淡淡地说道。
姬君南瑾定定地看着冉冉的脸,心想,这男子容貌朗俊,气宇不凡,通身上下都是傲骨铮铮,丝毫不像随意打诳之人,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金羽霓裳的来历可就……
姬君南瑾定定地看着冉冉的脸,心想,这男子容貌朗俊,气宇不凡,通身上下都是傲骨铮铮,丝毫不像随意打诳之人,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金羽霓裳的来历可就……
“臣启陛下当殿验证,如若是假,月绯衣罪犯欺君;如若是真,私盗皇陵亦是死罪。”苗筠卿突然走出列位,官袖一合,对着龙椅上的姬君南瑾深施一礼。
苗大人这般一点拨局势顿时明朗,不管是不是金羽霓裳,这月绯衣只怕都不能全身而退了,就算将功补过,也得落个牢狱终身。
“大人此言差矣,此物虽是草民呈献,但盗窃之事却并非草民所为,试想怎么会有人愚蠢到自投罗网,草民实在是想为皇上分忧,才不惜冒着落罪之危献上偶得,望陛下明察!”冉冉说话间重新跪倒在地,可巧,正好与苗二爷跪了个并排。
“靖王有何看法?”姬君南瑾没有妄下论断,而是将问题抛给了殿下的姬君长生。一边是朝中重臣,而且言之有理,合情合法;另一边虽是献宝的平民,但是竟然会使得靖王为了他不惜在澄心殿出手,实在不能不让人感到蹊跷。
“四国宴就在今晚,倘若此物真能脱颖而出,本王认为月绯衣所犯之罪还有商榷余地,否则依法惩办绝无徇私之理。”姬君长生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一番话好似无懈可击,可是细细斟酌起来竟然是帮向月绯衣的。
姬君南瑾点点头,心中顿时有了数:“就依臣弟之意,来人哪,先把月绯衣扣押在**宫,待四国宴结束之后朕要亲自裁夺。”
冉冉叩头谢恩后就被侍卫带出了澄心殿。苗老爷瞅着冉冉离殿的背影,眉头皱得跟打不开的折扇一般。押到**宫?为何不关进天牢?靖王奇怪,皇上更奇怪,难道这月绯衣会什么妖法邪术,迷惑人心?摇摇脑袋,又望向了仍然跪在地上的二弟,还有站在自己身后吓得直吞口水的王大人,苗筠卿不由得连连叫起邪门来。
**宫位于澄心殿的西侧,是皇帝习武练功的地方,冉冉一进宫门立刻就被迎面的一排兵器架镇住了,她从来都不知道当今皇帝会有如此本事,搭眼一瞧,十八般兵刃竟然应有具有,好不壮观。再看两侧,各挂了一幅笔墨,左边是两人高的剑字,右边是同样高的德字,看笔力字体不像出自一人之手,那书写剑字之人注重的是笔力在道,而写出德字之人似乎更在意行笔风流,这一文一武相对呼应。倒是别有意境。
啪地一声,宫门关闭,指引冉冉前来的侍卫好像并不被允许进入此宫,所以都守在宫殿周围,除了巡视的脚步几乎听不到声音。
既来之则安之,冉冉靠进软椅,望着对面笔锋犀利的剑字,不由得看出了神。这字好像那人,清傲中透着恨人的张狂,就这样看着看着,越专注越困倦,到后来竟真的拄着手臂睡着了。
四国宴设在榄菊园,时辰未到三国使臣就已经鱼贯入宫,一时间沉闷的宫廷顿时生机勃勃,宫女内侍在御膳房与榄菊园之间不断行走,手中端的尽是美酒佳肴,喷香扑鼻,那香味像是长了腿脚一样忽忽悠悠地飘散开去,惹得闻者口水连连,饥肠辘辘,这个所谓的闻者就是被关在**宫的苏冉冉。
“皇上只是说关押,没说要饿死吧。”冉冉揉着肚子,小声嘀咕道。从昨晚到现在她都滴水未进,能不饿吗?
肚子饿着,鼻子嗅着,耳朵也没闲着,榄菊园离**宫不远,隐约的丝竹鼓乐之声就像魔咒一般来回在脑子里肆虐,想睡都睡不安稳。
再说榄菊园,趁着傲天皇帝与靖王还未到,三国使臣迫不及待的亮出自家宝物,彼此之间吹嘘夸耀起来。
最先说话的是至尧国的左丞相,他指着桌面上的一把匕首,骄傲地说道:“这可是当今世上最锋利的兵刃,削铁如泥,就连老幼妇孺都能不费力气就做到一击劈开山石。”
“这有什么稀罕的,再厉害也是件凶器,怎可比我枭禄紫米,喏,这可以用紫米碾粉混制的方巾,无论什么东西只要包在里面永世不腐。”枭禄国特使一边说一边打开手中的漆花木盒,一块紫色的方巾正熨熨帖帖地叠在里面,时不时的发出阵阵米香。
“哈哈!”轩祈国的特使瞧了两眼竟然干笑声,引得二国来使纷纷转目皱眉观望。
“程少傅,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轩祈国有什么宝物远胜我们两国,别藏着掖着了,快拿出来让我们也乐一乐吧。”枭禄特使唇角一撇,讥讽道。
“呵呵呵,于大人别急,这宝贝怕生,要等傲天国主与靖王千岁驾临之后才可展示。”程少傅摸着身旁的大箱子,笑得耐人寻味。
天下四国鼎立,论兵力,傲天最强;论财物,至尧独鳌;论特产则是枭禄略胜一筹,相比而言,轩祈国是最弱的一方,但是轩祈皇族世代与海国联姻,所以其他三国也不敢轻易取之。
“皇上驾到!靖王驾到!”内侍一声高呼,渺渺丝竹骤然停止。榄菊园内的宫娥侍卫齐齐跪倒,高呼万岁千岁。
三国使臣也停止了争论,由坐上起身,迎接傲天国主。
时属炎夏,榄菊园内还无菊花可赏,于是内侍搬了些应季的花卉布置在园中,放眼一望,姹紫嫣,红热闹喜人。
姬君南瑾在靖王的陪伴下笑意盈盈地踱进园中。此时刚入黄昏,红霞满天,加上园中美景赏心悦目,于是心情一片大好,手臂轻抬,唤了一声平身。
“参见陛下!”三国特使眼见一身龙袍朗俊丰神的姬君南瑾步入宴席,一同施礼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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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无菊花赏,却有菊花酒。就着佳肴美景。三国使臣各自敬了姬君南瑾一杯,接着,舞乐升平,宫娥轻曳,真是酒醉人,景醉人,歌舞也醉人。
举杯把盏邀清风,缓歌慢舞凝丝竹。表面上是乐融融的一派和气景象,却不知那笑意底下究竟藏了多少拙劣的勾心斗角。
转眼夜浓,宫灯垂明,宴会也已然过半,姬君南瑾不经意间对靖王使了个眼色,随后啪啪拍了两下巴掌,榄菊园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各位大人为了斗宝之事,不辞辛苦远道而来,现在酒已尽兴,不如就开始共同赏宝吧。”姬君长生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两名禁卫抬过一架书案搁在宴会场地的中央。
“靖王爽快,好,我至尧就先来抛砖引玉。”左相踱到案前,朗声笑道。
按照宫廷规矩。除了得到皇上特许之外其他人是不可以携带兵刃进宫的,所以至尧所呈之宝在入宫前就已经上报给姬君南瑾了,自然没必要搞什么神秘。
此次斗宝,至尧女皇选的是一把名为雪刃的匕首,而这件宝物正是当初克布烨亥赠与冉冉防身,后又转入凤流殇手中的那把利刃。虽然姬君长生从大长老那里听说过雪刃的来历,但是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
乍一看,雪刃与普通匕首并无差别,只是手柄处绘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图案,既不是图腾,也是不花草鸟兽,神秘之中透着一丝诡异。
“请左相大人讲一讲此宝的精妙之处究竟在哪里吧。”姬君长生饶有兴致地围着书案走了一圈,冷声说道。
左相没有回答,而是微微一笑,拾起短刃随手就丢向了假山。
咔嚓!一阵火花四溅之后,再看假山,已经被削掉了顶尖。
“好锋利!”姬君南瑾竖起拇指,忍不住称赞道。天下皆知至尧左相是的文官,这不会功夫之人竟然也能抬手断岩,此宝果然不同凡响。
“回陛下,不仅石山,就连最坚固的铠甲也挡不住雪刃的锋利。”左相边说边望向其他二国使者,但见两人眼中流露出清一色的震惊时,不由得得意起来,言语间也带了几分张狂:“恐怕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挡住雪刃的。”
“哦?不见得吧。”姬君长生握起侍卫寻回的雪刃,喃喃自语道。
“靖王想试试吗?左相眉梢一挑,戏谑道。”
“正有此意。”姬君长生从怀中掏出金羽霓裳。仔仔细细地铺在书案上。
噗——,左相上眼一瞧差点没喷了,压了半天终于强忍住笑意问道:“王爷怎么好随身带着女子的内衣呢?这东西一撕就碎了,用雪刃去割,岂不是大材小……”
话还没说完,就见姬君长生手起刃落,紧接着一声闷响,霓裳裹着雪刃一同穿透了书案。
“啊?这是什么!”左相的双眼随着雪刃抽出书案越瞪越大,那薄薄的内衣竟然完好无损。
“金羽霓裳乃我傲天皇室的从未公开过的秘宝,不知左相看过有何见地?”姬君长生唇角一翘,冷笑道。
“开眼,真开眼!至尧败了。”左相低着头灰溜溜地退回了座位,脑子里始终挥不散的还是雪刃刺入桌面的一幕。
枭禄特使脸上的笑容显然没有来时自然了,他捧着紫米方巾放在霓裳旁边,故意调侃道:“靖王千岁,这方巾可没有刀枪不入的本事,但是却能击破腐朽之常规,无论什么东西,只要用它包裹住,就算一千年都不会腐烂消失。”特使讲着讲着突然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继续说道:“就算是这花香包裹进去。百年之后再打开嗅嗅,依然是此时芬芳。”
“既然这样,我们就包起同一样东西,不用百年,眨眼之间即可见胜负。”姬君长生拿起霓裳拖在掌心悠悠说道。
“不知王爷想包些什么?”特使转转脑袋没敢轻易答应,而是试探地问道。
“火。”话音刚落,侍卫立刻端上两座烛台,并列放在书案之上。
“靖王太会说笑了,就算这方巾不耐火烧,但是也不至于眨眼间就没了,而您那件薄薄一层的霓裳只怕挨上火苗就着。都是旷世珍宝,如此毁掉岂不可惜。”特使说着说着,竟然假意伸手去拾案上的方巾。紫米抗腐蚀,不易燃,他心中自然有数,说是担忧,实则是在挑衅。
“比试是自愿的,毁了东西也与他人无关。不用烧尽,谁的宝贝先点被着了,谁就输了。”姬君长生一把摁住枭禄特使的腕子,沉声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却之不恭了。”特使揪起眉心,故作为难地应承下来。他等的就是靖王这句话,一来他不信那薄薄一层纱能不怕火烧,二来走到近前才看清楚,那红纱之上绣着金线,刚才刀枪不入那一招恐怕是靖王使得障眼法,只要自己手快,紫米方巾应该不会有损失。
想归想。当烛火扑上霓裳的一瞬间,他后悔都来不及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方巾一点一点的被火光吞噬,而金羽霓裳却似浴火凤凰一样,在火光中闪耀着绮丽的色彩。
“靖王手下留情啊,我们认输,认输了!”枭禄特使拼命似地抢下侍卫手中还在燃烧的方巾,心疼得直捶胸口。枭禄也败了,不仅败了,宝贝也差点烧了个干干净净。
最后一个走上书案的是轩祈国的程太傅,只见他神色坦然地拎上一只大木箱,对着靖王轻施一礼开口说道:“这是吾主最爱之宝,请陛下与靖王千岁鉴赏。”
“好,大家同赏。”姬君南瑾一抬手示意侍卫开箱。
“等一下,此物怕生,需熟人放出才能彰显神奇。”程太傅微微一笑,拦住侍卫的伸过来的手臂。
“哦?那就请程太傅亲自开箱吧。”姬君长生伸手一让,人已经退后了一步。
木箱拉开,程太傅不紧不慢的探手进去摸索了一阵,不大一会儿竟然从箱里抱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
雪狐上了书案,先是优雅地四处望了望,那神情可爱极了,张望完后竟委到程太傅身边蹭起脑袋。好像撒娇一般。
“一只狐狸有什么稀奇的,轩祈国主若是真喜欢,我至尧可以送他一百只。”左相哼着鼻子,嗤笑道。
“左相此言差异,这雪狐深得吾主喜爱自是有它的特别之处。”程太傅抚摸着雪狐的皮毛,淡淡答道。
“有什么特别的,难道还会唱歌跳舞不成?”左相讥讽道。
一句话将一直愁眉苦脸的枭禄特使吸引了过来,他望了望那个逗人的小东西,想笑却笑不出来。
“咦?左相是怎么知道的,这只雪狐真的可以闻乐起舞,闻歌共鸣。”程太傅捋着短髯笑着答道。
“奏乐!”姬君南瑾吩咐一声。乐师们立刻就忙活了起来。
再看那只小狐狸,一听到音乐响起立马蹿出了程太傅的怀中,然后抬起前爪,在书案上转起圈来,每一步竟然都落在了鼓点之上。
正当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雪狐之时,乐声中忽然飘来歌者的吟唱,接下来的事情就更不可思议了,雪狐脚下未停,却尖声轻叫起来,那叫声与歌者交相呼应,此消彼长,真的像是在唱歌一样。
“怪哉,怪哉……”这一场景登时惊得左相站起身子,抻着脖子往案上观瞧。
枭禄特使更是瞠目结舌,张了半天嘴却连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鼓乐歌声渐渐消弭,雪狐也停了叫声舞步,老老实实地趴在书案上舔起自己的毛茸茸的小白爪。
“靖王,如何?”程太傅呵呵一笑,说道。
“不错,一只畜生能训练成这般模样,轩祈国主果然不简单啊。”为什么靖王这句赞扬的话听着如此别扭呢?
“王爷谬赞了,雪狐灵性大,又与吾主甚是投缘,所以才会如此听话,善解人意。”程太傅解释道,眼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了靖王手里握着的金羽霓裳,心想,这东西再霸道也是死的。
“好是好,可惜雪狐毕竟是兽类,也就短短十几年的寿命,怎可一生相伴。”姬君长生轻叹一声似是惋惜,然后手臂一落将金羽霓裳轻放在了内侍端过的金盘之上。
嘶呜——,刺耳的尖鸣猛然响起,随着一声惊恐的怪叫,一个白影嗖地一下蹿没了踪影。
“啊呀!陛下的雪狐跑了!”程太傅大喊一声,撂起衣袍就追了过去。
“快,都别愣着了。帮太傅去把雪狐找回来!”姬君长生嘴角噙笑,吩咐起守在榄菊园内的宫娥与内侍。
黑灯瞎火的在宫廷里找一只狐狸,简直就如大海捞针一般,这不,一盏茶水温下来的功夫,程太傅就在众人的搀扶下回到了榄菊园。
“完了,没了,失城是小,丢了陛下的爱宠,我回去该怎么交代啊……”程太傅捂着脑袋蹲在地上不住地唉声叹气。
“太傅别急,这雪狐既然是在我傲天皇宫跑丢的,朕答应你,天亮之前一定派人全力去找。”姬君南瑾温雅一笑,轻声劝解道。
“谢陛下,倘若雪狐真能失而复得,那我轩祈国甘愿认输赔城。”太傅心知肚明,如果自己不认输,雪狐只怕就要交代在傲天的皇宫里了。
姬君南瑾不动声色,眼光与靖王的交汇而过,四国斗宝,他们赢了!
哗啦哗啦一串铁链脆响忽然从门外传来。一下子就惊醒了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苏冉冉。随着吱地一声长音,宫门向内推开,五名宫娥,五名内侍分成两列缓步走了进来。
“皇上有旨,月绯衣献宝有功,赐汤泉沐浴,骊宫见驾。”前来宣旨的公公挑着嗓子在门口高唱道。
成功了。冉冉嘴角微弯,对着门口跪下身来:“草民月绯衣叩谢圣恩!”
左手边是一队内侍,右手边是一队宫娥,前后又各有侍卫保护,冉冉走在中间,竟然越走越别扭了。就算是大臣进宫也就一名内侍引路吧,而她这个排场好奇怪,竟然搞得比皇上还大。
带着一路疑惑,终于到了御汤泉。冉冉仰头站在玉匾之前,说什么也迈不动步了。这里既然叫御汤泉,那就一定是皇上与妃嫔沐浴的地方了,她一个平头百姓不要命了,怎么敢随便沾染。
“月公子,请进吧……”来宣旨的那个公公眼见着这位俊俏少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不由得小声催促道。
“敢问公公。这里是什么地方呀?”说完话,冉冉瞄了一眼牌匾。
内侍灿然一笑,心中了然,抬手朝门里一让,说道:“月公子不必惊慌,这汤泉虽然冠了御字,却不是为皇族而建,除了皇室、外宾、朝中大臣之外,只要进内宫见驾,都要先在此沐浴更衣。”
“原来如此,多谢公公指点。”冉冉长吁了一口气,顺着内侍的指引进了御汤泉的宫门。
宫中有四殿,分别坐落在四个方位,乍一瞧,四座宫殿装得一模一样,只是梁上的雕花稍微有点区别,荷菊兰梅各主一殿。
“月公子,这边请。”一名宫娥羞耷下眉眼指引着冉冉朝最北面的梅花汤泉走去。
侍卫留守宫外,而那些跟进宫中的内侍宫娥都一字排开,垂手站在北殿的门前,只有那名指引冉冉的宫娥进入了殿中。
跨入大殿,最先入目的便是一鼎燃着袅袅檀香的落地金炉,仔细一嗅竟然杂着淡淡的梅花芬芳。香炉后面立了一座梅花戏雪的手绘屏风,清新雅致,妙趣横生。
“月公子,屏风后面便是浴室了。晴梅一直会在这里服侍,公子若有需要尽管召唤。”女子的声音细柔优美。真的就像雪中绽放的红梅,带给人一种清清爽爽地香甜。
“有劳姐姐了。”冉冉微微一个躬身,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直看的宫娥脸颊绯红,心跳得扑通扑通地。
绕过屏风是一幕粉红色的落地纱帐,纱帐后面便是白玉修建的温泉方池,池子不大,也就两人宽,池边砌了一座玉石桌案,上面摆了些暖茶糕点,还有几件罗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冉冉在池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又听了一会儿,直到确定完全没有外人的时候,才放下纱帐,迈上了玉石地砖。
泉水的温度十分诱人,冉冉忍不住蹲在池边掬了一把又一把,眼睛在这个小小的浴室内转了一遍又一遍。
这里是封闭的,没有窗。光线一多半都是来自立在四角的宫灯,纱帐虽然有些透明,但是浴室的雾气刚好能模糊这里的一切。
好吧,来都来了,别浪费了皇上的一番美意。想到这里,冉冉悠悠地站起身来,背对着纱帐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摘腰带,脱鞋子,褪衣裳,一层一层地松开裹在胸上的白布……
“参见王爷!”守在宫外的侍卫在见到孤身一人晃到门口的姬君长生时,先是集体一愣,然后齐齐跪倒在地。
“都起来吧。”姬君长生停在门口,眼睛却瞄进了院中。手指一弯,立刻招上来一名带头的侍卫。
“王爷有何吩咐?”侍卫小声问道。
“不要惊动任何人,你去把晴梅给本王叫出来。”姬君长生沉声说道。
“是。”不敢问原因,更不敢犹豫,侍卫答应一声就奔进了汤泉宫。
不大一会儿,晴梅就急匆匆地跟在侍卫身后跨出了宫门,连头都没敢抬,直接跪在了靖王的脚前,刚要说话问安却给人打断了。
“跟本王来!”姬君长生双手一背就朝不远的一处荫凉地儿走去。
晴梅一瞧,赶紧提起裙子,追得踉踉跄跄,她要不快点,万一让靖王多等上一步那还了得。
“你去替本王办件事。”姬君长生一把拎起正要往地上跪的晴梅低声吩咐道。
晴梅身子一滞,不禁抬眼去看,只见姬君长生微微皱着眉头,脸色不怎么好看。当下心中一慌,舌头就打结了:“为,为王爷,办,办事,是奴婢,应该做的,王,王爷请吩,请吩……”
看到宫娥吓成这样,姬君长生不禁眉头蹙得更深了,手掌一松,冷声问道:“月绯衣在北殿?”
衣领得到了大释,但是晴雪的嘴巴还不是很利索:“回王爷,月公子在,在北殿。”
“那好,你进到浴室里帮本王看看他,仔仔细细的看,全身都要看清楚了,然后如实回报。记住,不管看到什么,都不可说与别人听,只能告诉本王。听到了没有?”姬君长生眼睛一瞪,狠狠地说道。
晴梅的双腿在打颤,牙齿也在打颤,就连脑子里都跟灌了浆糊一样,稀里哗啦地晃成了一团。她是一个姑娘家,怎么可以贸然闯进浴室去看一个大男人沐浴,还要她仔仔细细的看。
“听到了吗?”姬君长生低着嗓子不耐烦地又问了一句。
晴梅脑子一空,顿时有点语无伦次了:“回王爷,他,他是男人,奴婢。奴婢去看不好吧,要不,让郭公公进去送点东西,顺便看……”
“不行!就你去。”姬君长生断然拒绝了晴雪的建议,他不许别的男人看她,半个男人也不行!
晴梅狂吞了几下口水,卑微地看着靖王生气的脸,眼睛里噙的全是委屈的泪水。
“先把这个倒进香炉里,然后你在外面等上一会儿再进去看,进去的时候记住用帕子捂住口鼻。”姬君长生摸出一个纸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晴雪的手里。
“是。”晴梅低下头,只感觉那个纸包像是块烫红的烙铁一样,握在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本王在这儿等你,快去快回。”姬君长生一挥手就把目光呆滞的晴雪给打发了。
晴梅掩着口鼻,刷地一声将药粉全部倒进了香炉,连颜色都没顾得上瞧瞧,一转身就蹑手蹑脚的出了房间。一边掩门一边在心里默默的念叨着:“月公子,我是不得已的,你死了之后千万不要找错主儿啊,是靖王,是靖王让我下的毒啊。”她以为姬君长生给她的那包是毒药,之后让她进去是看看那人有没有死透。
泡在温泉里简直太舒服了,冉冉享受地闭上眼睛,将身体放松至极致,当然,脑子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时时刻刻都没有忘记保持警惕。
噗通!好像有什么东西滑进了温泉,声音很轻,但是却足以让冉冉惊觉的扯过池边的衣服飞速地拥在胸前。
是什么?冉冉从水中站起,双眸一瞬不瞬地盯在粼粼的水面。她没有感觉到有人进来啊,而且刚才的入水声绝对不会是人发出来的。
正想着,突然有一样白色的东西浮出了水面,冉冉定睛一看,那东西有眼有口,而那双机灵的小眼睛中正流露出与冉冉此时一模一样的惊讶。
“这个是……,白色的狐狸?!”灵光一闪,冉冉恍然大悟。她记起了慕容云海给她的书信。里面提及过其他两国带来的宝贝,而眼前的这个小东西很有可能就是轩祈国带来斗宝的雪狐。
在看明白是什么之后,冉冉顿时松了一口气,登上石阶出了温泉池。那只小雪狐目送冉冉离开后,就缓缓地游到池边,前爪扒在池沿上,光明正大地观赏起冉冉束胸更衣。
什么味道?在水里的时候没注意,一旦上了岸冉冉很快就嗅到了一阵甜腻的芳香,紧接着蹬上鞋一起身,顿时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晃了两晃,冉冉赶紧用浸湿的衣服捂住了口鼻。
是迷烟!冉冉披上长衫,一回手又从池子里拽出雪狐,抱在怀里就往外跑。
皇宫里怎么会有人敢下毒?冉冉冲到门口,突然收住脚步,疑问还没来得及分析,就听到轻轻的脚步在门外响起,来不及考虑了,她抱着雪狐就闪到了门旁,几乎是同时殿门被人推开,然后晴梅就掩着口鼻神色慌张地走进北殿。
是她?冉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殿外有那么多内侍宫娥守着,她就敢在里面下毒,况且自己跟她是初次见面,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她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啊?
“啊!”晴梅转身去关门,不想一回头正好看到冉冉站在门旁,登时惨叫一声,晕倒在地。
这样的胆量也敢下毒?冉冉更加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宫门一开,顿时吹散了房里的迷烟。内侍与宫娥不敢入殿,只能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望了望晕在地上的晴梅,望了望俊到人神共愤的冉冉,最后将目光全部落在冉冉的怀里,那里竟然窝着一只贼兮兮的小狐狸。
转眼半个时辰过去了,姬君长生在阴凉地儿里急得直跳脚,抻着脖子使劲儿朝着汤泉宫的方向瞧。
“怎么还不出来呢?”姬君长生一边搓着掌心,一边喃喃自语道。突然一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该不会两个人都晕里了吧。
这边正急着呢,就见一个小太监神色仓皇地跑了出来。姬君长生心中一滞,立马驾起轻功迎了上去。
“出什么事了?”姬君长生猛然大吼一声,拦在了小太监的身前。
妈呀!王爷?!小太监脚步一乱,嘭地一声趴在了地上,登时摔得直哼哼。
“唉——”姬君长生无奈地长叹一声,一拂袍袖绕过地上的小太监,朝宫门走去。算了,他不问了,他自己进去看。
“参见王爷!”正要往外走的内侍宫女一见姬君长生跨进宫门立刻停住脚步就地跪倒请安。
姬君长生冷着脸眼光缓缓地流过跪在地上的众人,很快就找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没事?姬君长生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冉冉的背脊,好像要把他看化了一般。这样僵持的气氛好奇怪,远远望过来就像靖王正在难为一帮下人似的。
时间一点一点的无声流逝,为首的内侍终于忍不住了,再这样胶着下去,只怕陛下会等怒了。于是,心一横,头磕了一个响儿,颤声说道:“靖王千岁,奴才等奉旨护送月绯衣骊宫见驾,请王爷高抬贵手放奴才们出去吧。”
呃?姬君长生唇角一沉,冷冷说道:“本王刚见到有人神色慌张地跑出宫去,所以过来看看出了什么事。”
“回王爷,没出什么大事,就是晕了一个宫女,小路子跑出去请太医了。”为首的太监将头低得很沉,恨不得贴在地上。心里默默的祈祷着靖王千万不要深究。
“因何晕倒?”姬君长生明知故问道。
闻听此言,为首太监心中一个激灵,努力蕴了蕴心神,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呃……,兴许是累晕的,奴才也不是很清楚。”晴梅晕倒后他进去瞧了,也瞧见了香炉里的残渣,凭他在宫中效力多年的经验,他知道那是迷香。宫里有人下毒,就算是不要命的毒被人知道了也会要人命的,如果知道的人是靖王,那不仅命没了,没准没之前还得掉层皮。
“哦?想不到这御汤泉的工作竟然会如此繁重。”始作俑者之人竟然猫哭耗子假慈悲起来,姬君长生摸摸额头,眼珠不经意地一滚,撂下手臂轻叱道:“还都跪着干嘛,不是去见驾吗,别让陛下等着!”
“谢王爷!”一队人慌慌张张地起身,然后慌慌张张地继续朝宫门低头走去。
冉冉抱着雪狐故意落在了队伍后面,在经过姬君长生身边的时候缓缓收住脚步,迟疑了一下,开口说道:“草民在北殿拾到这尾狐狸,恐是宫中之物,请王爷代为处理吧。”
虽然嘴中如此说,但是短短的一会儿,冉冉已经发现了这只雪狐的好处,它竟然是通体温凉的。在如此的盛夏怀抱着这个小东西还真是一件享受事儿,似乎胸口的沉闷都得到了舒解。
姬君长生凝眉瞧了一眼,果然是昨夜惊跑的雪狐,又见冉冉虽然说还却始终抱着不撒手,心里顿时也明白了几分,难得这个小家伙会跟陌生人,就把它留在傲天国好了。至于程太傅那里,随便找一只还给他算了,若发现异常就说是吓没了本事。
想到这里,姬君长生声音一沉,故作冰冷地说道:“你若喜欢就留着吧。”
什么?冉冉心中一惊,猛地抬起头,双眸正好望进了姬君长生深邃的眼中。她没听错吧,这只雪狐可是轩祈国主的心头肉,这样给了她算是怎么回事啊。
“草民惶恐,还请靖王全权处置吧。”就算不舍得也要交出来,冉冉狠狠心将雪狐捧到了靖王身前。
小狐狸抬起眼皮刚好瞅见姬君长生那张吓人的冷脸,惊得轻叫连连,扑腾起小爪子就要往冉冉怀里挣。
“稀罕就留着,不稀罕就丢掉,本王不想再看到它。”姬君长生瞪了一眼那个敢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的小家伙,一转身抢在内侍与宫娥的前面出了汤泉宫。
“留着就留着。”对着姬君长生离开的背影冉冉小声地嘟囔一句,然后将雪狐重新纳入了怀中。
姬君长生,要不了多久,你就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冉冉凝望着宫门,在心里狠狠地说着。怀中的小狐狸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杀气,望着冉冉的脸骨碌起黝黑的小眼睛,窝在她怀里的姿势也不似刚才那般惬意了。
夏天的太阳好像是一位守在天空中的猎人,它撒下炙热的天罗地网,然后远远地看着人间大汗淋漓,饥渴难耐。
当冉冉站在骊宫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皇上用午膳。通传的侍卫这一进去就是大半个时辰,眼瞅着烈阳到了头顶宫里还没有音讯传出,那些跟着冉冉一起来的内侍与宫娥不经意间又渗透了一层细汗。
“月绯衣进宫见驾!”一声高喊没有预兆地夺门而出,顿时精神了那些头晕眼花差点中暑的内侍宫娥。
仿佛得到了大赦一般,刚才还打蔫的众人立刻眼睛亮了起来,围拢在冉冉身旁簇拥着她往宫门里进。冉冉的脚步想迟疑都不行,只好在似催促似怂恿的队伍前走得十分不情愿。
虽然为首的太监只字未提,但是冉冉心里清楚她错过了见驾的时辰,门里面的皇上只怕是等出火气了,所以才会故意将众人晾在宫门外这么久。耽误时辰不是她的错,可是皇帝要怪罪下来,她却只能被冤枉。
都是他害的!冉冉咬着牙,抱着雪狐就跨进了正殿。这一举动登时吓坏了尾随在后面的内侍宫娥。
这个月绯衣不会是被晒迷糊了吧,无官无职之人只可在殿外听训,待封了官职或者圣上特许之后才可入殿,他怎么,他怎么就这般进去了?!为首的内侍两眼一闭,捂着额头就往旁边载了去。
“大胆月绯衣,还不跪出殿外!”伺候在皇帝身边的墨公公鼠眼一瞪,尖声喝斥道。
刚走了两步准备俯身跪倒的冉冉一听此言,先是怔了一怔,莫名其妙的看了看姬君南瑾阴沉的脸色,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唉——”沉沉的一声叹息徒然在身后响起,害她陷入尴尬的姬君长生真是阴魂不散,无处不在啊。
“奴才给靖王请安。”墨公公一瞧见姬君长生大摇大摆地跨进殿中,立马换上了一张谄媚的嘴脸。
靖王冷冷地看了他一下,算是告诉墨公公本王瞧见你了。然后吗,几步就走到殿前,对着上位抱拳一礼,开口说道。“参见皇兄。”
“真是稀奇,以往朕召你来后宫你都托辞婉拒,今儿是什么了,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姬君南瑾登时换了张笑脸,伸手指了指旁边的空椅示意靖王过来坐。
姬君长生眼底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笑意,心说:“皇兄啊,你每次召我进宫都跑不了两件事,不是督促我早日纳妃,就是引荐女子给我认识,我敢来吗?”
看着对面男子眼中闪过的无奈,姬君南瑾不由得笑得更深了:“无事不登三宝殿,靖王今日前来只怕是与月绯衣有关吧。”说话的同时,姬君南瑾将目光重新落回到冉冉身上。
姬君南瑾的眼神好诡异,似笑非笑地透着邪气。看得冉冉突然萌生了一个令她恶寒不已的想法:他不会与清和一样,也误会了姬君长生与自己的关系吧。
那方冉冉想得好多,这边姬君长生却不以为然的说道:“回皇上,臣弟之所以早朝后没有立刻返回王府,是为了帮轩祈国的程太傅寻找四国宴上惊跑的雪狐。说来也巧,途径御汤泉时偶闻执事宫娥提到月绯衣在北殿拾到一个狐狸,所以就跟过来看看。”
“雪狐找到了?”姬君南瑾眼眸一亮,这时才注意到冉冉怀中竟趴着一只好奇的小脑袋。
姬君长生转回身,假装端详了一会儿,答道:“嗯,应该就是它了。臣弟这就拿去还给程太傅,让他尽快兑现承诺。”
“听说程太傅为了此事都急病了,靖王快去吧,顺便带朕问候一声。”姬君南瑾点点头说道。
“离京前到王府来取。”姬君长生将双唇贴近冉冉的耳垂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一把手就将雪狐从冉冉的怀里拎了出来。
只瞄了一眼姬君长生冰冷的眸子,雪狐连挣扎都没敢,眼泪汪汪地任凭靖王一路拎出了骊宫。
姬君南瑾靠在椅背上,心情忽然大好,朗声笑道:“月公子无意间又立了一功,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出来。”
冉冉哪里听得到皇上的问话,此刻她的耳边全都是姬君长生的气息与低沉的声音。
“要想这么久吗?你不要难为朕哦。”见殿上的男子不跪也不答,姬君南瑾笑容一僵,独自调侃道。
“草民不敢。”冉冉赶紧跪倒在地,也不知道刚刚愣神的时候皇上说了什么,只听到最后一句不要为难他。
姬君南瑾见殿下的人有了回应,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今天已经被他晾了一次,如果再晾一次,他的帝王面子往哪儿搁。
捋着皇冠垂下的金绦,姬君南瑾想了一会儿,突然眼珠一转,轻声说道:“赏赐金银未免有些俗气,这样吧,朕就赐你一个愿望。”
“谢陛下!”无论赐什么都得谢恩,冉冉嘴里唱着,磕了一个头。额头挨到地面的一瞬,她才反应到皇上赏下的竟然是一样前所未有的恩赐。
“说吧,你有什么愿望,只要能朕能做到,一定如你所愿。”姬君南瑾缓缓说道。
太意外了,冉冉跪在地上,忽然有种仓皇无措的感觉。她还没有想好如何完美的将姬君长生引入局,机会竟然就从天而降了。
“草民惶恐,下月初十是响水镇的花盏节,草民特意自酿了酒水预备在节日当天举办赏宝会,草民斗胆向陛下讨副墨宝,供奉堂上。”冉冉言辞诚恳,不卑不亢。
“仅此而已?”姬君南瑾眯起的眼中划过一丝惊讶。
“回陛下,足矣。”冉冉淡然答道。
不大一会儿,文房四宝呈上书案,姬君南瑾提笔蘸墨,洋洋洒洒地草书了四个大字——“天子管家”。
“皇上有旨,封月绯衣为天子管家,子孙三代享受五品俸禄,钦赐!”
墨公公独特的公鸭嗓音伴在冉冉耳畔,一直送她出了皇宫的大门。
献宝一事有惊无险的结束了,接下来的一个月,她要好好的想一想花盏节的事情了。至于那只雪狐,就算她不去取,姬君长生也会在一个月后亲自给她送到山庄。
燥热的炎夏终于要接近尾声了,池塘里大朵大朵盛开到极致的荷花也开始露出衰败之意,这是今年最后一茬荷花了。
“少爷,苗小姐又来了,还是不见吗?”清和嘟着嘴站在酒窖入口,不耐烦的喊了一句。
“不见……”清亮的嗓音杂着回声飘了出来。
早就料到是这样的回答,如果不是苗小玉婉声哀求,清和才不愿意过来碰壁,一回身正准备往门口走,突然看到慕容云海急匆匆地踏进院门,清和赶紧对着窖口喊道:“少爷,表少爷来了……”
“别烦我,说了不见,谁来也不见……”声音里已经多了点儿小愤怒。时值蒸酒的关键时期,冉冉在酒窖里已经忙活了一天一宿。
“楼主,您看……”清和耸耸肩,委屈的对着慕容云海摊了摊了双手。
摇头微微一笑,慕容云海撩起长衫躬身探进了酒窖。
越往深走,酒香越浓,这花卉酿制的酒水虽然不烈,但是那馥郁的芬芳与甜腻的果香依然打得鼻腔痒痒的。慕容云海轻手轻脚地转进酿酒间,站在门口朝里一望,一个浅色的身影正蹲在护火旁,时不时的递进一块上好的果木,幽幽的火光打在她凝脂一般的脸庞上晕了一片橙色的醉意。
“再待下去,你会醉的。”慕容云海轻轻搀起冉冉柔声说道。
冉冉眨了眨醉意迷蒙的双瞳,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放心不下,所以偷偷跑出来看看你。”慕容云海唇角一扬,浅浅的一笑比那扑鼻的酒香还要醉人。
“偷?什么意思?”小粉拳轻轻地敲了两下昏沉沉的脑袋,冉冉勉强站稳了双脚。
“忙里偷闲。”慕容云海一字一顿的说着,一边搂起冉冉的双肩就往门口走。
“我的酒,我的酒……”冉冉想挣扎可是身上没有气力,只好回头望望炉火,有气无力地在慕容云海怀中嚷起来。
“你回去歇歇,今晚我帮你看着。”男子眉眼弯弯,笑着说道。
他真的是偷偷跑出来的,锦娘把他牢牢地看在风吹别调,像守护一样金贵的瓷器儿一样,寸步不离的守着他,若不是有人说发现了白巫族的踪迹,只怕自己真的要击晕那个执着的女子才能出来见她一面。
“他昨天真的来过?”站在酿酒间,看着已然冷却的火炉,剩下的果木,还有一只只已经蒸煮完毕,封存完毕的酒坛,冉冉的眼前莫名其妙的湿润了。
怪自己醉得太沉了,怪他来得太不是时候,她有很多话要跟他说,还有很多事情要与他商量,可是现在又剩下她自己了,剩下她独自一人面对三日后的花盏节。倔强如她,只好唇角轻扯,无奈一笑,顺下眉眼,出了酒窖,让那夏日的暖风吹散了身上淡淡的酒气,以及心头斑驳的顾虑。
背月山庄花盏赏宝的帖子就像雪片一样扑进了傲天国的每一座富贵之宅,天子管家之名更是早已远播四方,不管是好奇凑热闹也好,诚心来鉴赏宝物也罢,反正,响水镇今晚的客栈是全部满员了。
——“背月山庄到底还藏了什么宝贝?能比得上金羽霓裳?”
——“虽然金羽霓裳已经是极品了,但是月绯衣既然敢搬出天子管家的称号相邀全国贵胄富绅前来赏宝,那宝物定然稀罕,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听兄台如此一说,我等还真是期望之极,希望明日花盏赏宝能够名副其实啊。”
月绯衣凭借金羽霓裳一夜成名,不服之人比比皆是,此刻竟然有人出来替他说话,客栈雅间里的贵人们不仅都探头望向了大厅中央的那名诡异男子。只见男子长了一张白嫩嫩的娃娃脸,身上松松垮垮的套了一件粉红色的宽袍,袍面上绘了层层叠叠的桃花,每朵花还都绣了金边,冷眼一瞧,直晃得人一阵眩晕。这装束未免太扎眼了,不过跟男子的相貌结合在一起却有着无以言表的和谐。
“这个人好奇怪啊。”姬君南瑾放下门帘,饶有趣味地望向对面的姬君长生,这么与众不同的人靖王一定知道他是谁。
“他就是陈乔暮。”姬君长生自然知道皇兄这一眼的目的,他第一眼瞧见陈乔暮竟是如此装扮的时候也着实吃了一惊。
“他就是傲天国的藏宝第一人陈乔暮?!有点儿意思。”姬君南瑾先是一惊,紧接着灿然一笑,虽是同胞兄弟,可是姬君南瑾的笑容比靖王的可要柔和多了。
陈乔暮为何会来?这就要从月绯衣被封为天子管家的消息传到陈府那日说起了。金羽霓裳失窃后,陈老爷连续失眠了好几晚,舍不得是一方面,更多的则是对自己与陈府命运的担虑,好在皇上没有追究,金羽霓裳顺顺利利的在四国斗宝宴上胜出,而盗窃之人也如愿以偿地获得了天子管家的荣誉,只是这位偷走金羽霓裳的人竟然是个没名没号,无根无靠的年轻小子,他不服,非常不服,连续不服了一个月。于是,在收到月绯衣的请柬时,陈乔暮丝毫没有犹豫的就赶到了响水镇,他要亲眼看看夜闯陈府盗走金羽霓裳之人究竟长的是什么模样。
为了明日的花盏赏宝会,背月山庄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了。所有的厢房全部要收拾得一尘不染,只待天一亮,以全新的面貌迎接陆续而来的贵宾。
二更天,四辆马车准时到达了背月山庄的后院,二十四坛酿好的莲花醉偷偷搬进了厨房,纸封未启,瓷坛散发出的香气就引来了两个巡夜的家丁。
——“这是什么酒啊?闻得人直淌口水。”
——“是咱家少爷酿的荷花酒吧,有次下完雨,我亲眼瞧见清管家派人下池子里去摘了好些花瓣,说是要晒干了兑酒曲。”
——“这荷花也能酿酒,真新鲜。”
两个人围着酒坛转了一圈,然后交换了一下无奈的眼神,舔舔嘴唇,意犹未尽的离开了厨房。
二人刚离开,清和就从房梁上跃下身来,走到坛边扇了扇鼻子,心说:“楼主藏了十年的酒能不香嘛。也就是应月公子的急吧,换个人,一坛都没有。”
冉冉的莲花醉虽然紧赶慢赶地也酿制完毕了,但是毕竟放置的时候太短了,远比不上这十年沉窖的醇厚润泽。所以慕容云海回到风吹别调后便央着锦娘连夜送了二十四坛上好的莲花醉。天子管家可不能太小气,这酒水尚好尚足,这人、这庄自然就增色了几分。
山中晨色静谧美好,尤其是环在半山腰的淡淡薄雾,远远望去,活脱就是一个半掩轻纱的娇羞少女。晨雾中的背月山庄尤其美丽,绿树绕径,小溪细流,亭台清秀,水榭幽幽,静成了一幅宁神的画卷。
悠扬的箫声突然响起,就像是一只轻灵的鸟儿飞入了画中,婉转动听。
顺着箫声来到了莲花池边,一位**少年伫立在一叶小舟之上,年龄大概只有十**的样子,清瘦挺拔的身影,淡淡的表情,一把晶莹剔透的玉箫贴在嘴唇上,清澈有神的眼睛看向远方,随着小舟荡出的涟漪,乐声中忽然徒增了一丝忧伤。
曾经,她是姬君长生的一日王妃,是靖王府的替欢奴,现在她是至尧的睿敏郡主,傲天的天子管家,她可以是苏冉冉,可以是月绯衣,可以是任何一个她想要的角色,但是今夜过后,她将会变成谁?她真的不确定。
小舟仿佛是在箫声中行走一样,轻飘飘地没有方向,它带着她从荷叶间划过,途径每一朵粉红的荷花,每一茎青青的莲蓬,最后停在池水的中央,久久。
太阳升得越高,山庄里面越是热闹,仿佛是在与烈日攀比一般。晌午过后,所有的厢房全部住进了它的贵客,每一份请柬都没有浪费,相邀者全部莅临。
“草民给靖王千岁请安了!”清和跪在地中间,小心唱道。进屋的一瞬间他用那双乌黑的眼睛偷偷地瞄了一遍,房中一共五个人,站着的是秦烈、银火与铁焰,坐着的二位皆是气宇非凡,肯定有一个是靖王,另一个也绝对不会是什么平庸之辈。
“月绯衣呢?怎么不来见?”姬君长生冷着脸沉声问道。
“回王爷,我家公子实在是忙得脱不开身啊,只好派小的先过来请安,我家公子说了,王爷宽宏大量,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今晚赏宝会一结束,他立刻就过来负荆谢罪。”清和低着头振振有辞的说道。
火红的夕阳照射在她的身上,有一种燃烧的质感,就好像这鼎盛的炎夏已经预料到自己的末期,非要在离开之前散尽它最后的热量一般。
“少爷,山庄外聚了好多人,都是听说花盏赏宝的事情自己找来的,怎么办,让进还是……”清和顿了一下,抬眼瞄向了背对自己负手而立的男子,目光轻轻往下一动,便落在了那柄通体晶翠的玉箫之上。
冉冉缓缓回过头,眼神平静得就似那一池无澜的碧水,悠悠说道:“既然来了就询问清楚请进山庄吧。”
请柬是入住背月山庄的凭证,然而闻讯来到响水镇的人却远比发出的请柬多出一倍不止。
“是,少爷!”清和低头应了一声,可是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小心地试探道:“少爷,您今晚到底要展示什么宝贝啊?”
背月山庄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它的每一株花草,每一寸雕栏清和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少爷的房间他几乎每天都要去上几回,从未见过有什么稀罕的东西,更没有发现什么地方能藏宝物。
“今晚你就知道了。”冉冉唇角微挑,将玉箫纳进袖口,一转身下了凉亭。
“干嘛神秘兮兮的。”清和撅着嘴,偷偷在心里抱怨道,然后跟着冉冉的脚步一起下了凉亭。
来赏宝的人太多,前院已经装不下了,只好将厢房里的贵客请到后院用茶,清幽的荷塘两岸顿时嘈杂起来。
“好香啊,是什么味道?”有人鼻子灵,一下子就嗅到了莲花醉特别的香氛,紧接着一个人,两个人,越来越多的人转头朝院里望去。
清和提着纱灯走在最前,后面跟了十名家丁,只见他们的肩上挑着竹扁担,担上系着两只酒坛,,此刻正脚步摇晃地朝着荷塘方向急急赶来。
“是酒!”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登时一阵沸腾。
启封的一霎,酒香四溢,单是闻上一闻,人就已经醉了三分。
“好酒啊!”
前院的客人得到消息也陆续往后院挤过来,不大一会儿,荷塘边上就很难找到落脚的地方了。
二十只酒坛整整齐齐的摆成一列,可惜有酒无皿,客人们只能干瞪着双眼吞口水。
“庄主这是何意啊?难不成这些酒水不是用来款待我们,而是故意摆出来气我们眼馋?”酒香催得馋虫起,有人忍不住了,拉过清和质问道。
“这酒是我家公子为了花盏赏宝会亲手酿制的,现在拿出来自然是要给大家品尝,不过,我家公子吩咐了,这酒要等他来了之后再分,怠慢之处还望大家包涵,请耐心等一等,等一等……”清和面上带笑好言解释着,心里却已经隐隐乱了阵脚,到底是什么宝贝,到底有没有宝贝,月大少爷,您要把自己关在房里多久啊
“月绯衣卖的什么关子,我们都来小半日了,连个人影儿都没瞧着,这背月山庄里有什么宝贝也是时候拿出来了吧。”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子一口饮尽茶碗中的清涩,端着空杯朝着酒坛的方向挤了过来。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众人的附和:“就是啊,到底是什么宝贝,别藏着掖着的了,赶紧拿出来给大家开开眼。”
“只怕是虚张声势,借机夸耀吧,依贾某看还是喝酒实在,如果宝贝没看头,我们就喝饱了再走!”中年男子扶住一座酒坛,将茶盏贴在双唇间,一边调侃,一边装模作样的咂吧咂吧嘴。
“贾老爷说的是,如果没有宝贝就别耽搁时间了,赶紧倒酒。”真有不怕事大的,质疑之声一波一波地兴起来,吵得清和直皱眉头。
“背月山庄里真的有比金羽霓裳更稀罕的宝贝?”姬君南瑾单手支在桌面上,像是在冷眼看热闹,但见那群等急眼了的人渐渐在闹腾中失了兴致,忍不住也起了怀疑。
“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姬君长生没好气的说道,那脸色在纱灯的映照下竟然比夜色还要沉。
“什么天子管家啊,我看就是一骗子,白费老子千里迢迢的从漠北赶来瞧新鲜,真是扫兴,不瞧了,走人!”有人开了头立刻就有人跟风走,不大一会儿,呼啦啦地就走掉了一半。
一盏茶的功夫而已,后院又剩下了那些持请柬赴会的贵客。清和也不恼,抱着手臂看着院中又恢复了宁静,心里不由得佩服起他家公子真是会得罪人,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连面都不用露就把客人气走了一半儿。
“这年轻人实在是太狂妄了,怎么可以如此言而无信,我们也走吧。”距离清和最近的一桌六人商量着同时站起身来,脚步刚要动,忽然一阵清脆的琵琶声从身后传来。那琴声就像是珍珠碎在玉盘,螺母砸在鼓面,汩汩而出,律动人心,妙不可言。
这声音好像是从少爷的房间传出来的。清和想了想,提起纱灯,带着满心疑惑顺着琴声寻去。白天里刚见识过少爷**,没想到琴技亦是非凡。
“跟去看看。”姬君南瑾喜好音律,一听到如此旷世绝伦的琴声不由得来了兴致,站起身就去追清和。
姬君长生连忙朝秦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随旁护驾,自己则站起身环伺起周围的客人。
在暗处不容易引起注意,但是一旦走到灯下,秦烈的黄金面具顿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能在冉冉邀请之列的人来头都不小,还真有几个认出秦烈的身份,不过虽然认出来了,却没有人敢声张,因为靖王那双冰冷的眸子实在是让人心惊胆战。
走到门前,琴声已经十分清楚,清和回头望了一眼跟过来的姬君南瑾,然后转回头对着门缝喊道:“少爷,是您在弹琴吗?客人都走了一半了,您若是再不出来,只怕剩下的这一半清和也留不住了。”
没想到清和的这一句话竟然真有用,琴声忽止,房门缓开。还未见有人出来,一句轻柔的嗓音就抢先飘了出来:“民女月绯衣请陛下移驾房中。”
嗡地一声,清和只感觉脑袋里像是塞进了成千上万只蜜蜂,登时混沌不堪。
“秦烈,你守在门外。”姬君南瑾唇角一弯,上前几步踏进了房中。
啪地一声,房门重新掩上。只留得门外两人大眼瞪小眼,一头雾水,满心迷茫。
伺候了几个月的绯衣公子竟然是女的?清和拎着纱灯愣在门口,始终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那个声音是真的。
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房间里还是没有动静,秦烈不由得急了,想走到门口附耳听听,却刚好看见清和贼头贼脑地趴在那里,只好扼着腕子,使劲儿往肚子里压火气。
“人呢?”姬君长生脚下生风,呼呼地奔到房门前,看见门口只站了秦烈一人,不禁蹙眉问道。
“回王爷,在房里……”秦烈小心答道,一边犹豫着咽下了月绯衣的身份没提。
如果那个人不是皇上,恐怕姬君长生早就闯进去了,才不会绷着脸一瞬不瞬的瞪着房门,那吓人的眼神好似要把薄薄的纱纸烤化一般。
靖王一走,那些来赏宝的人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纠结了好半天才不甘心地偷偷尾随过来,悄悄地停在距离靖王十步开外的位置,眼光齐刷刷地笼向了对面的房间。
月洒清辉,夜虫呢哝,晚风一起,身后立刻飘来一股淡淡的酒香,这香气似乎长了一条没有尽头的尾巴,拖了好久,醉了好久。
铮铮……,几声琵琶赫然从房内传来,已经不似第一曲那样婉转绵长,而是如炽烈的火焰一般呼地掀起心底的热浪。
“哈哈,这宝物好!”男子爽朗的笑声登时冲散了院中的幽静。
“什么宝贝?”围观的众人一听真的有宝,不禁往前凑了两步。
“庄主有令,开门赏宝!”男子话音一落,清和立刻清醒过来,伸手就去拉门。
能让皇上做传话官的,只怕月绯衣是第一人了。秦烈微微抬起眼与跟在靖王身后的银火交换了一下眼中的震惊。
房门打开的一瞬,琴声再次响起。几乎是同时,好奇心战胜了胆怯,围观的人们蜂拥上前,刹那间,两扇门的中间堆得满满地都是兴奋的小脑袋。
“咳咳!”姬君长生怒视着眼前这堵忽然出现的人墙,狠狠地干咳了两声。
这两声咳嗽在行云流水的音乐中特别清楚,只可惜,现在没有人舍得挪地方了。
四盏纱灯将房间里照得通亮,书案茶几全部挪到了旁侧,在房间正中留出一块空地,一名男子怀抱琵琶,垂目拨弦,右腿搭过左膝,锦袍下的金黄靴子就这样偷偷地露出了一半,靴面上绣的青龙戏珠图不小心溜进了几人的眼中,然后骇得心中一抖,吞了几下口水,往旁边闪去。
人墙有了缝隙,后面的人看到得便更清楚了。姬君长生眉心深锁,两道眸光穿过缝隙冷冷地扫过姬君南瑾的身旁。
那是一抹怎样的鲜红啊,就像一柄刚刚从胸膛抽出的短刃,它带起的血雾都镀了一层灼目的光芒。
“哇,是美女啊……”
“月绯衣竟然藏了这样一名绝色。”
“这宝贝好,这宝贝妙,美酒配美女,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
那些不知道姬君南瑾身份的人一边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低眉顺目的冉冉,一边嬉笑调侃起来。
“这是咱家少爷吗?”清和一把拉过身旁站得笔直的家丁,小声问道。
“属下不知道。”扮作家丁的杀手咬着清和的耳朵冷冷答道。那冰冷的语气顿时把清和冻了一个激灵。
再看那名穿着一身红色束腰长裙的女子忽然挪动脚步朝门口走来,每一步,姿态婀娜,每一步,摇曳生姿,每一步,鬓间的珍珠串坠都会滴溜溜的挠得人心痒痒。
“背月山庄月绯衣恭迎各位贵客参加花盏赏宝会。”女子停在门口,盈盈一礼,娇声吟道。
她就背月山庄的主人月绯衣?!
人群先是猛地一静,紧接着哗地一声就沸腾起来。
“王爷,她是……”
姬君长生一扬手打断了银火的话。如果月绯衣是苏冉冉的话,她要做的绝对不止如此。
果然,吵杂声渐小之后,琴声再次激昂而起。
冉冉一步跨出房间,双臂一展抖开水袖,接着朝前一抛,围拢的人群便自觉地让出了一个半圆。
虽然主人的身份对清和的打击很大,但是他授命在身,随时都要做好配合的准备,于是,连忙吩咐家丁提来纱灯照亮场地。
“好个月绯衣啊,难怪你敢入府盗宝了,原来背后有皇室撑腰。”陈乔暮眯缝着双眸,唇角勾勒出一抹诡异的弧线。所谓旁观者清,陈乔暮自打进入山庄后,就一直偷偷观察靖王的举动,他留意到姬君长生在看到月绯衣的时候双眼竟然会放光,即使那光彩稍纵即逝,也逃脱不掉他的心细如麻。那目光绝不是第一眼的惊艳,而是久别重逢时那种不经意流露而出的惊喜。
红裙似火,纤腰一握,袖长盈丈,如云素娟。乐声忽扬,冉冉姗姗而舞,身段莹薄天织,双袖收放有致,恍若霞彩飘荡,如梦蝶凌波,惊鸿照影。
她到底还有多少让人惊叹的本事?姬君长生紧握双拳,不由得想起了初到扎潭的第一晚。那双不轻易为谁流动的眼神中竟然多出了好些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同样遮挡不住的情感何止姬君长生一处。场地中的女子就像暗夜中的一团火焰般,无时无刻地不在抢夺着人们的视线。
如果她不是天上的仙子就一定是人间的精灵,弹琴的男子面上带着温煦的笑容,这样的笑容似乎有些淡了,追不上他眼中难以掩饰的款款深情。
姬君南瑾与姬君长生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对女子从不吝啬多情,即便那些微笑与感情都不是发自内心的。他懒得拒绝,懒得挑剔,身在最高处的他感情亦是最孤独,那些枕边的妃嫔在踏入宫闱的一刹那就注定了她们的名字只能是什么什么妃,什么什么贵人,与他而言,他只需要知道哪个是丞相的掌上明珠,哪个是将军的府上千金,哪个是和亲而来的公主,哪个是某某某献上的绝色美人。
他可以这样被动地娶她们入宫,但是却无法主动的爱上谁。可是,今晚好像有点儿不对劲,他只是闻了闻酒香,竟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子闯入了他的心。
低头是她,闭目是她,烛光中有她的影,琴音中有她的声,她不过一袭女装跪在地上,低低地央了一声:“陛下救我”。他的心就怦怦然地为她跳乱了频率。
她旁若无人,只顾舞蹈,一曲终了的时候,眼前已然是一片模糊。水袖从举起的双臂垂下,交叉着绕过腰际,再从两侧的裙角蜿蜒而出,女子微合双眸,背对着赏舞的观众,好似一朵妖娆夜放的杜鹃花。
“好——”掌声与呐喊响起的正好。女子唇线轻弯,眼角的点点晶莹便全部锁进了眸底。
女子幽幽回身,当着众人的面解开腰间纠缠的水袖,然后双手一撩双肩,鲜红就那样轻飘飘地滑下了她的身体,舞衣下是一件紧身黑裙,上半身熨帖地裹住她的曲线,下面则是及地群围。
褪下舞裙的一瞬,掌声与欢呼噶然停止,甚至连呼吸声都好像消失了那么一会儿。
冉冉稍稍整理了一下褶皱的群围,然后抬眼望向了一脸惊讶的众人,眸光一滞后,连忙搜索起清和的踪影:“来人啊,伺酒!”
与这名神秘又妖娆的女子相比,莲花醉顿时失掉了一半的吸引力,酒水倒进口中,却无心留恋唇齿间醇厚的浓香,反而一双双眼眸都定定的望向凉亭中那抹似梦似真的优美身影。
“他们在说什么?”姬君长生仰望着亭中伫立的二人,两只脚无意识地在台阶下来来回回的紧挪着小步。
“王爷,要不要属下偷偷潜过去打探一下?”银火向前走了一步,将手掌拢在靖王的耳边低声说道。
脚下一滞,姬君长生抿起双唇,凝着眉头想了一想,最后摇摇头。上面的那名男子是皇上,是兄长,虽然他很想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但是理智时刻在提醒着他不可轻易造次。
“为何要女扮男装?”姬君南瑾微微转头,目光刚好落在女子髻间的白玉簪上。
“回陛下,民女无意欺君,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冉冉垂着脸,低声答道。
“朕对你的苦衷很感兴趣,说来听听。”姬君南瑾唇角一扬,轻声说道。这个女子真的很有趣,她说要自己救她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她的性命受到威胁,没想到她只是让自己助她完成今晚的赏宝大会而已,现在又听到她女扮男装是有苦衷的,不由得又挑起了他心底的好奇。
“回陛下,民女来自白鹿川,祖上以酿酒技艺闻名天下,只是这技艺传男不传女,而家父膝下又只有民女这一个女儿,为了保住这项技艺不失传,民女自幼就扮做男儿装束,跟在家父身边学习酿酒之术,谁料世事无常,家父偶染恶疾,不久于世,民女只好孤身一人撑起家业。无奈纸里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觊觎之小人窥得内幕禀报给了族中的执法者,为了逃脱罪责,民女不得已离开白鹿川,隐居响水镇。”料到姬君南瑾会有此问,冉冉早已想好,所以没有迟疑,信手拈来。
“原来是这样。白鹿川?离京城很远的地方啊,难为你一个弱女子千里迢迢避难于此了。”姬君南瑾点点头,对于冉冉的话没有怀疑。白鹿川在傲天国的最西侧,盛产名酒,尤其是花卉与水果酿酒更是天下一绝,而且一酒一族,族间竞争激烈。
“刚才多谢陛下帮忙,否则民女今日怕是要在宾客面前出丑了。”冉冉边说,边低下头,顺势就要往地上跪。
姬君南瑾眼神快,手更快,不待冉冉曲膝,就一把拉住了她的臂弯,轻轻一提将女子的身体往自己的身边拽近了半步。
“举手之劳,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朕还有一事不明,听你刚才所言像是第一次离开白鹿川,那金羽霓裳你又是如何得到的?还有。既然是隐身在此,为何要贸然献宝,这样做岂不是暴露了行踪?”放下她的手臂,姬君南瑾轻声询问道。夜色深重,唯有头顶的一轮明亮流淌下绵绵月光,温柔地抚在女子白净无暇的面庞,皎洁的月影则朦胧进那双烟水明眸,她的眼睛比夜空的星星还要亮,还要美。
事到如今,她已没有退路可寻,在她说了第一个谎言的时候她就做好了要说无数谎言的准备。
“回陛下,这藏又能藏多久呢?民女没有父母,没有至亲,又遭同族抛弃追究,现在是无依无靠,孑然一身,孤零零地守着父亲留下的大笔家产,倘若有一天遭遇了不测这些钱财也就罢了,可是祖辈留下的技艺岂不是要白白地断送在民女的手里。民女为自己失去的十八载闺中年华不甘心,民女为含辛茹苦抚养自己成人的父亲不甘心,所以在得知陛下张榜求宝的时候,不惜出重金请人寻回了金羽霓裳,又冒着欺君大罪揭下皇榜呈至陛下跟前,只希望天子管家的名号能成为一把保护伞,让民女可以偷得一世安宁。”冉冉缓缓地说着,她的心就跟她此时的语气一样平静。
“这一切都是你悉心安排的?向朕求的那副笔墨只是掩饰,你真正的目的是想告诉朕你要举办花盏赏宝会,想用你的宝物再次勾起朕的兴致,然后下帖邀靖王的同时也料到朕会同行,朕才是你今晚真正要请的贵宾,你到底有何求,如果现在还不说,明日朕回京之后你再想使花样骗朕出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淡淡的笑容就这样在男子的脸上悄然绽放。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有兴趣去当面揭穿一个女子的小阴谋。
“民女罪该万死……”冉冉故作惶恐,颤抖着声音往后退了一步,看样子是说什么也要跪下请罪了。
姬君南瑾见冉冉躲开了自己伸出的手掌,不禁一愣,一抬眼又正好瞥见亭下那帮鬼鬼祟祟想看不敢看,不敢看又想看的众人,于是,眉梢一皱,沉声说道:“朕只是想知道你大费周章的目的所在,并没有要治罪的意思。你快起来吧,这样跪着说话难免会让人心生怀疑的。”
冉冉摇摇头不肯起身,而是将额头磕在地面上,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低低的乞求道:“民女斗胆,想请陛下降道旨意,强索了月氏一族酿酒的秘方,让民女祖上传下的酿造技艺可以在民间发扬光大。”
为了得到报复的机会,她可以编造出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得到报复的机会,她可以欺君,欺天下,甚至无耻到欺骗自己的心。
“就是这样?”姬君南瑾不可置信的问道,但凡能得到他松口的人,不是急着求名就是盲目求利,这个女子所求的实在是太特别了,“不对,如果你交出秘方,朕岂不是害你成了叛族的罪人?”姬君南瑾猛然想到厉害,转身寻向了那抹赢弱的身影。
她女扮男装已经是犯了族规,如果再将酿造的秘方交与外人……
当姬君南瑾的目光再次回落到女子的身上时,他赫然发现那一身黑衣竟然在暗夜中如此清晰,就像隐藏在她体内的坚定与沉着会发光一样。
“只要秘方得以传承,民女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冉冉声音很轻但却坚定地说道。她根本没有什么月氏一族酿酒的秘方,就连月氏一族都是无中生有,随口捏造的,她就不信姬君南瑾能在短短几日摸清白鹿川的底细,就算真的去查也无妨,至尧女皇会可以帮她在响水镇造出一座背月山庄,就一定能再帮她在白鹿川上造出一个月氏家族。
“朕考虑一下。”姬君南瑾想了想,开口说道。虽然这件事对于他来说简直易如翻掌,但是他是皇上,一旦许下承诺必须兑现,而偏偏这件对他无所谓的事情会深深的伤害到眼前的女子。他竟然莫名其妙的有点儿担心起她来了。
“民女叩谢陛下!”冉冉伏身轻磕了一个响头。她心知肚明,姬君南瑾虽然是个温雅皇帝,但是骨子里的骄傲绝不会比姬君长生少一分。毫无预兆的惊喜加上适时的顺服才是博取帝心的关键。
看见姬君南瑾大摇大摆地步下凉亭,姬君长生悬着的心这才轻轻放下。只要皇上不治她的欺君之罪,那么无论这场闹剧多么离谱,他都可以暗中护她周全。
少了美人,酒香再醇也失了兴致,二十坛莲花醉竟一直品到了东方微白。
清和拄着下巴坐在石阶上,傻傻地看着院落中正在忙于打扫的家丁。昨晚就像是做了一场奇怪的梦,现在天亮了,但是梦却不肯醒来。
如果苗小姐知道少爷是女人的话,那她是不是就不会那样执着了?清和想着想着,竟然痴痴地笑出了声。
心事沉重,无法入眠,冉冉靠在躺椅上,数着烛泪捱到天明。胸口闷得难过,不由自主地将手探进衣领想要拉出香囊狠狠地嗅一下,不想指尖触碰到的只有脖颈细嫩的肌肤,这才茫然记起,那件香囊已然失落在御汤泉的北殿有很久了。
胸口闷,头也跟着痛起来,冉冉瞧着床上铺的两套衣服,不禁兴起愁云。左手这边是一套青色男装,右手这边则是一套粉色衣裙,她该穿哪一套出去见人呢?
屋里的人正在拿不定主意,门外突然传来了清和的声音:“少爷……”只喊了两个字就没了下文。
“小姐?”还是清和的声音,只是声音刻意压低了很多,而且还带了许多的不确定。
这个称呼真是不习惯,冉冉抚着额头踱到门口,想了一下,开口说道:“以后称呼庄主。”
“是,庄主。”清和委屈的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竟不再言语了。
门外忽然没了声音,冉冉不由得心中奇怪,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最先入眼不是清和俊秀的小脸,而是一团粉嫩到无法形容的扎眼衣袍。
“早啊!”男子红唇一扯,僵硬中略带妩媚的笑容就爬上了他眼角的褶皱。
咦?这个人的模样好熟啊?冉冉将门缝又推开了几寸,男子那稍稍有点儿婴儿肥的白嫩脸庞便完全挤进了眼瞳。
“陈乔暮?!”灵光一闪,冉冉脱口惊呼。
“难得庄主还记得在下。”陈乔暮讥诮道,说话间那双始终眯缝的小眼睛里忽然划过一抹诡异的光彩。
冉冉稳稳了心神,浅浅一笑,开口说道:“陈老爷的大名早就远播在外,晚辈能请到您这位贵宾真是三生有幸。”
“彼此彼此。”陈乔暮咬着牙点点脑袋,唇角歪的都快到贴到鼻子了。一个女人偷了他预备小心守到死的宝物已经是种耻辱了,而这个女人竟然还凭借他用性命盗来的东西挣得了天子管家的名号,简直就是孰不可忍也。
陈乔暮话中的不满冉冉听的出,那个男人欠揍的表情冉冉也恨得牙痒痒,可是她一路侥幸走到现在,金羽霓裳功不可没,所以纵使心里不舒服她也克制着没有表露出来。
“不知陈老爷起得这么早来找月某有什么要紧事吗?”索性打开房门,冉冉抱起细白的素腕柔声问道。
起得早?他根本一夜没睡。陈乔暮冷哼一声,板起脸孔:“本老爷过来就是有一句话要告诉你,小娘子长得太俊了不见得是件好事,长得俊又招摇迟早是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的。”
无非就是气不过撂下几句狠话罢了,冉冉可不怕他的威胁,于是,微微一福嗤笑道:“绯衣多谢陈老爷提点。”
一瞧冉冉不以为然的模样,陈乔暮一张白脸变了两变,然后小眼睛狠狠的剜了冉冉几下,这才罢休离开,那团粉红好像一朵开爆了的莲花正气呼呼地行走在绿荫之间,远远望去有意思极了,看得冉冉忍不住笑上了眉梢。
不经意间,这柔柔的一笑就飘落进了姬君长生的眼里,原来,她也是可以这样笑的。
晌午过后,陆续有客人前来辞行,讲的都是场面话,也有少数的青年才俊隐隐透露了些爱慕,不过没有收到一星半点儿的回应,最后只好悻悻离开。
日暮西垂,霞云浸染,不知不觉地,背月山庄为客人安排的最后一辆马车已经等在前院很久了。
姬君南瑾将手中的书卷又胡乱翻了两页,然后抬起眼帘瞧了瞧跪在地上已有半盏茶功夫的女子,缓缓说道:“月绯衣,你的请求朕应下了,最迟五**便会如愿以偿。”
“谢陛下成全!”冉冉伏地一礼,额头紧贴地面久久不肯抬起。
她向皇上请求了什么事吗?姬君长生端着茶碗看了很久,从月绯衣一进门就俯身跪倒在地,到姬君南瑾迟迟不允她平身,他就开始看不懂了。
姬君长生打心里不喜欢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请柬上明明写的是靖王,但是他来了以后这个女人竟然连瞧都没正眼瞧过他一次,难道他是透明的?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启程回京了”姬君南瑾合上书卷,随手递给了服侍在身后的铁焰。
“民女月绯衣恭送皇上,恭送靖王。”冉冉跪着身子退到一旁,让出门口。
她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睁开眼,她能感觉到姬君长生强大的气场正在从身边挪过,她能感觉到铁焰的脚步在她的身前停顿了一下,然后匆匆离开。
骏马嘶鸣,车轮碌碌。不知道跪了多久,反正膝盖已经麻木了,鬓角的汗水渍进衣领,沙沙地痒在颈间。
“庄主,他们已经下山了。”清和叩了两下房门,探进脑袋小声说道。
冉冉依旧跪在那里,右臂撑着地面,左手捂住胸口,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额前的刘海砸在地上,啪啪地响得吓人。
“出什么事了?”清和冲开房门,跪到冉冉身边,只见女子双眸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住地打着颤抖,就像一片残叶在风中忽然凋零飘落。
“庄主,庄主……”清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冉冉突然栽倒的身体,抱在怀中,急得眼泪都快要下来了。她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只怕风吹别调里的那位也活不下去了。
“快去请大夫!不,快传信巫堂主过来!”清和抱起冉冉冲出房间,刚好撞见闻讯赶来的家丁,慌慌张张地吩咐了下去。还好自己没有急昏头,猛然记起了楼主的交代,公子若有事,一定一定要在第一时间通知巫堂主。
她只有五天的时间,什么都没有安排好,怎么可以晕倒呢?冉冉拧着眉心使劲儿地想要张开眼睛,可是眼皮仿佛不受大脑支配一样,越抬越沉。忽然一个湿嗒嗒的感觉爬上了脸颊,调皮地在肌肤上一遍一遍舔舐……
是谁?冉冉想抬起手打掉那个顽劣的家伙,可惜尝试了几次竟发现自己毫无力气。登时心中一急,然后一阵痉挛的疼痛猛然从胸口传来,瞬间就吞噬了她刚刚清醒的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正好是傍晚。慵懒的夕阳打在窗纸上,留下一片橙红的魅影。冉冉仰面躺在床上,虚弱地只有转眼珠的力气了。
“最好回去调养。”这毫无感情的声音正是从巫青云的口中发出来的。执掌杀手堂二十年,他从来没过说过一句废话,从来没有轻易对谁表露过一丝情感,一直是给人这种冷冰冰、硬邦邦、死心塌地、正直不阿的感觉。
冉冉缓缓地摇摇头。她想做的事刚开了个头,才不要放弃。
话已至此,人家不愿意,巫青云也绝对不会说出什么劝解的话语,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安静地离开了房间。
“庄主,你真应该听巫堂主的话,他瞧伤的本事那绝对是天下第一,他让你调养就是说你的伤有治愈的希望……”清和说到这里鼻子突然一酸,他想起了人在风吹别调的慕容云海,他清楚记得巫堂主探毕脉息的神情,震惊、惋惜、茫然,现在想起来他的心都会嘶嘶啦啦的疼起一片。
看到清和,冉冉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吊起虚弱的嗓子颤声问道:“几……几天了?”
清和先是一愣,接着恍然明白过来,连忙凑到床前低声说道:“庄主,今天是第五天了。”
已经昏迷五天了!冉冉闭上双眸,有气无力的叹息一声,再张开眼时,眼中已然多了几分期待:“京城……来人了吗?”
“早上到的,已经安排在厢房了。”清和嘟着嘴神情上有点不乐意。人来了,还来了不少,一队五十人的禁军,二话不说就冲进山庄将所有的院门牢牢地看守起来,连后院的酒窖都没放过,最可气的是那个不男不女的什么公公,挑剔极了,一会儿说吃的不合意,一会儿说住的不顺心,直嚷嚷着要见庄主,后来还是告诉他这间厢房是皇上来山庄的时候住过的,他才哼着鼻子总算消停了下来。
“请……”冉冉很轻声的一个字说得清和顿时皱起了眉头。
“庄主,明天再见吧,您看现在都……”
“请。”打断清和的话,冉冉哑着嗓子又坚定了一遍。
虽然心里不愿意,但是看到冉冉这副坚持到底的架势清和也只好妥协了。
听见房门啪的掩上,冉冉也跟着暗自松了一口气。姬君南瑾没有失约,只是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无法进行下一步了。
“机会,也许以后还会有,但是,你问问自己的心还愿意继续等下去吗?”女子的声音冷冰冰的,就像数九严寒的霜雪,每一个字都冷进心中。
她等过,虽然才几个月,却仿佛被煎熬了好几年。
“紫衣?”床帐微微一动,一身玄色劲装的女子便轻轻地走了出来。虽然她的脸上遮了一层薄薄的黑纱,但是那副清冷的嗓音与混身散发出的凛凛气息已经暴露了她的身份。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你要等的人,一共两个,一个儒雅翩翩气宇不凡,一个带着金色面具功夫不可小觑,就在半个时辰前一同进入了那位公公所住的厢房。”玄衣女子一边说,一边慢慢地踱到床前,手臂一松,一个纯白的身影便钻进了冉冉的锦被。
“它好像是来找你的,现在还给你。”走到近处才看清,紫衣的眼神竟与她的声音一样冷。她终于彻底的被仇恨俘虏了。
愣忡的瞬间,一个雪白的小脑袋突然蹭着冉冉的下巴挤了出来。
雪狐?冉冉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那只小家伙伸出冰凉的小舌头,有一下没一下的舔着自己的脸颊,酥**痒的感觉立刻蹿遍了全身。
“紫衣,谢谢……”要谢得太多,谢谢她在这个时候出现,谢谢她带来姬君南瑾的消息,谢谢她一直帮自己照顾这个小东西。
“如果真心要谢,就替我跟堂主提个请求,让我随你进京。”紫衣眉梢一寒,冷声说道。
闻听此言,冉冉脸色微变,却没说话。这时门外传来了清和好似提醒似的喊声:“庄主,从京城来的墨公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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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脚步声愈见清晰,冉冉无暇仔细斟酌,只能对着紫衣点点头,算是应允了她的要求。
黑影一闪,紫衣扑开窗户跃出了房间,掩上窗缝的一刹那,房门被人重重地推开。
哐地一声巨响,震得雪狐噗嗤一声就钻进了冉冉的被子里。
“房中有病人,你们就不能轻着点儿吗……”清和瞪了一眼开门的那名禁卫军,不满地嘟囔道。
“大胆!拖到现在才接旨已经是对皇上的大不敬了,还敢挑三拣四?咱家宣了这么多年旨,别说病人就是半拉身子躺进棺材里的也得架出来跪下接旨。”墨公公揪着嗓子,呱噪的声音堪比荷塘里快要晒干了皮的青蛙。
清和刚要逞口舌,不想转目之间猛地瞧见正费力起身的苏冉冉,只好吞下火气,矮着身子从墨公公的眼皮底下溜过去搀扶。
“庄主……”眼见冉冉受气清和别提多难过了,眼眶一红,委屈地唤了一声,却不知道往下该说什么。
冉冉扶着清和的手臂,刻意倾轧了些身体的重量过去,她明白清和的护主之心,可是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有准备面对一切艰辛,带病接旨只是个开头,或者她更愿意接受这是上天对她的怜悯,在一切无法回头之前给她一次提醒。
感觉到冉冉传达过来的感激与信任,清和心中不禁一热,于是,扶在冉冉腰间的手掌又加了些力气,几乎要把她身体的重量全部卸到自己的身上。
可能是那晚惹了风寒,加上心疾旧伤,冉冉感觉自己的身体没有一处能使得上力气,只能伏在地上,用手肘和膝盖勉强支撑着身体不瘫软在地面。
墨公公好像是故意的,先是慢慢地取过圣旨,然后一寸一寸地缓缓展开,又端详了好半天,才清清公鸭嗓子,唱道:“查,月绯衣女扮男装,殿前欺君,依律当斩,然,皇上仁慈,念其献宝有功,重罪轻罚,责其献出祖传酿造秘方,将功抵罪,以儆效尤,钦此!”
“民女月绯衣接旨谢恩。”积攒的所有力气仿佛就是为了一句谢恩,说完这句话,冉冉的额头磕在地上就再没有力气抬起来了。
“赶快交出秘方,咱家明早天一亮还要赶着回京复命呢。”
“清和……,枕下……”冉冉轻喘着吩咐道。她应该在发烧,身上忽冷忽热,头疼欲裂,刚才抱着雪狐不觉得,现在她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上越来越烫。
“庄主,你坚持一下,我去叫巫堂主。”墨公公一行人刚离开,清和就飞快地抱起冉冉放到床上。
“别,我,躺下,出身汗……就好,你,出去吧……”冉冉拥着被子,心中焦急,却说不清楚,为何偏偏这个时候病倒,天哪,不带这么考验人的啊!
“庄主。”清和彻底迷糊了,他这个主子一直很神秘,但是这次好像神秘的有点儿过了吧,咋还不要命了呢。
“去,去吧……”冉冉合上眼睛,假装没事儿。
清和自知拗不过,只好咬咬唇离开了房间,谁让他早就答应了慕容云海要绝对服从于公子,如果事有不妥也要先服从,然后禀报楼主定夺,现在这种情况,只怕楼主定夺完,公子的小命儿至少也得搭进去半条了。
他们在附近吗?冉冉抱着雪狐,闭着双瞳睛静静地聆听周围的声响,她烧得确实不轻,连听觉都不如平时灵敏,听了半响却没有听出任何异常。
这样耗下去只会把自己再次耗晕。冉冉张开眼,流转目光搜索起房间里的物品,最后无奈地落在床幔上。
她不喜欢这个方法,但是却可悲的没有选择。
挺起身子的一瞬,冉冉伸手拽住床幔,然后借着身体砸落的重力,咔嚓一声扯开了一个口子。
“嘶——”冉冉咬着牙,手臂一挣,一条巴掌宽一人长的纱帐就这样被她拉了下来。
“去……”纱帐的一端咬在雪狐的嘴里,冉冉摸摸它的小脑袋,抬臂指了指头顶的房梁,小东西立刻领会意图,叼着纱帐的一端爬上床柱,嗖地一下蹿过房梁,于是,那条纱帐就飘飘忽忽地绕着房梁,垂了下来。
“看事儿不好,你可一定要救我啊。”冉冉望着蹲坐在床头的小雪狐,心里默默地祈求道。
小家伙好像知道冉冉的心事一般,眨巴眨巴眼睛将小脑袋歪向了一边,同样定定地回望着倚在床头的虚弱女子。
双腿在打颤,身体也在打颤,当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上吊这种事对于现在的冉冉来说也属于力气活儿的范畴。爬了好久才爬上椅子,站了好久才站起来,接着是顶着头晕打结,在将绳结勒到颈间时,冉冉已经喘得十分厉害了。
她想自己是没有力气将椅子蹬倒了,可是就在此时,她听到了头顶上传来踩踏瓦片的声音。
太狠了,非要等到她最后一刻的时候才肯现身吗?心底的倔强登时涌了上来,冉冉拼尽力气朝后蹬起右脚,脚跟砸到椅背的同时,只感觉身体向下一沉,然后……
哗啦啦,瓦砾四溅,房顶有人落了下来。
冉冉死撑着没有昏厥,但是眼睛却是说什么也没有力气再睁开了。
窒息的感觉只是一刹那,她先是被人抱住,然后摘下,再然后就被人纳进了怀中。也许是她烧得厉害吧,抱她的人似乎惊了一个颤抖。
“月姑娘,月姑娘……”姬君南瑾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飘渺地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样。
“陛下,她果然病得不轻。”秦烈探了探冉冉的脉息,也是惊讶不已。
“传旨下去,连夜启程,朕要带她回宫。”姬君南瑾抱起冉冉,一边吩咐道。
这个月绯衣的疑点太多了,一听说皇上要将她带回宫,秦烈立刻开口阻止道:“陛下请三思,这名女子来历不明,万不可贸然带进宫廷。”
“她的来历朕查过了,明白的很,你下去传旨吧。”姬君南瑾的心中竟然莫名的害怕起来,他感觉怀中的女子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一样,
“遵旨。”秦烈不敢二次顶撞,只好转身离开了房间。
姬君南瑾将冉冉轻轻地放在床上,握着她滚烫的小手,轻声耳语道:“朕就觉得你求旨求得蹊跷,没想到果真有问题。天子管家护不住你,那朕这个天子总能护住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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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主的屋顶被人踩塌了?清和闻讯立刻带了几名家丁心急火燎地赶到后院。不想,一只脚刚跨过院门就撞上姬君南瑾抱着冉冉迎面走了过来。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拎过家丁手中的纱灯,清和瞧清了对面男子的样貌,他不是前几日跟随靖王一起参加赏宝会的那名贵客么?
“你们让开,我要带她进京医治。”姬君南瑾停住脚步,冷声说道。
“不行,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以将庄主随随便便地就托付给你,快放下我们庄主,否则我就不客气了。”清和丝毫没有退让之意,反而向前跨了半步。虽然明知对面男子大有来头,但是他私闯民宅在先,只要他不亮出身份,无论自己怎样说都占理。
姬君南瑾第一次被人如此激烈的拒绝,脸上登时有点儿挂不住了,他阴着脸,冷冷地端详起对面的俊美少年,这小子不仅人长得漂亮,还通身一股子傲气,那眉宇间的倔强不羁让他隐隐想起了一个人。
清和被盯得有些别扭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转移到了冉冉身上。只见冉冉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双臂软软地环过男子的脖颈,而那只交握在颈后的右掌竟然是稍稍竖起的,正在缓缓地左右摇摆……
呃?清和懵了一下,突然明白了冉冉的意思。敢情她是暗示自己不要阻拦呀。
“京城里的大夫真能医好我家庄主的病?”清和揪着眉心给自己想了个台阶。
“嗯?”姬君南瑾没想到刚才还一身凛冽的少年突然柔和了下来,愣了一下回答道:“应该可以。”
“既然如此,那庄主就托付给您了。”清和忽然深施一礼,然后提着纱灯靠向一旁,让出了院门。此时的清和就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不,应该是还没有斗就败了的公鸡,他低着头,真恨不得扒个地缝挤进去。倘若他知道刚刚冲撞的是当今圣上,也许心里会好过一点儿吧。
就在姬君南瑾一头雾水,搞不清状况之际,秦烈回来复命了。
“公子,都已经准备好了。”直接无视了清和一行,秦烈俯身跪在了姬君南瑾的身前。
“事不宜迟,走。”姬君南瑾紧了紧抱着冉冉的手臂,抬起脚匆匆出了后院。
“今晚的事情不许声张,最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什么也没看到过。”秦烈逼近清和的耳边,沉声威胁道。
丢了庄主这么的大事竟然要他们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清和苦涩一笑,无奈地点点头,瞧刚才庄主的意思明明就是自愿的,他身为管家当然要配合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半盏茶的功夫不到,五十人的禁卫军全部跟着墨公公来时的豪华马车撤离了背月山庄,更奇怪的是,来的时候墨公公还是坐车的,回去的时候却变成与禁卫军同乘一骑了,而那名抱着冉冉的神秘男子竟如众星捧月一般被迎了马车。
“在傲天国能动用禁卫军的人屈指可数,并且每一个都是皇族嫡系,这名男子只怕身份不会低于靖王。”难得巫青云一下子说了这么多字,清和与紫衣不由得齐齐转头望向了驶进暗夜的马车。
希望她没有忘记承诺。紫衣的眼中忽然寒光一凛,稍纵即逝的怨恨便随着车轮行驶的方向追了出去。
“咦?哪里来的狐狸?”姬君南瑾刚刚安顿好冉冉,就见一只纯白的小狐突然从身后跃了出来,紧接着嗖地一声钻进了薄毯。
冉冉仍醒着,听见姬君南瑾的话,连忙将钻进来的雪狐摁在掌下,深恐男子盛怒之下将它捉出去扔掉。
虽然只一眼,但是姬君南瑾已然认出了这个特别的小家伙正是轩祈国主的爱宠。心中不由得犯了嘀咕:“靖王为何没有将雪狐还给轩祈特使呢?”
姬君长生确实还了,只不过还的是只普通的白狐罢了。这只雪狐他一直养在王府,为了不被姬君南瑾发现,他特意交代心腹随后带上山庄,待他们离开之后才悄悄放进后院,可巧,被警惕的紫衣逮个正着,否则这小家伙只怕要吃几天青草充饥了。
不知道姬君南瑾给她吃了什么药丸,这一路冉冉总感觉浑浑噩噩地,时而好似清醒了不少,时而又昏迷到不省人事。但是即便是清醒的,她与姬君南瑾也极少说话,这个男子有温柔的笑眼,但是温柔背后却有太多的骄傲,她不敢轻易先开口,唯恐哪一句冒失的话语惹恼了天威,除了唯诺地回答,就是卑微地沉默。
仿佛知道冉冉的难处,姬君南瑾同样有默契似的维系着两人之间的沉默相对。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现在也不是好好倾吐的时间,只要看到她准时的清醒过来,他的心里就能始终保持一份镇定。
“我想你只是心事太重了,安静休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痊愈。”看到女子第七次睁开眼眸,姬君南瑾同时展开了他第七次会心的笑容。
与上次一样,他还是没有自称为朕。冉冉此时的心情很微妙,暗喜与慌**杂着涌上心头。计划似乎比她预想的要顺利,但是这种顺利让她有点儿莫名的不安
“谢陛下。”依然是轻声谢恩,说完话,冉冉就垂下眼眸,刻意地躲闪开姬君南瑾灼热的眸光。
车厢里再次恢复安静,只是偶尔从薄毯内传来几声轻鼾,雪狐趴在冉冉的手边,此刻睡意正浓。
因为车厢内有病人,所以两天多的路程整整走了四天。马车进了京城一刻未停,直接驶进了东华门,又过了子午殿便进了真正的皇宫内院。
“启禀陛下,到涎芳院了。”马车缓缓停下来以后,车厢外传来了墨公公尖细的嗓音。涎芳院是后宫等级最低的美人的住所,匆忙之间皇上只说了带月绯衣回宫,却没有交代住在哪房宫院,墨公公便自作主张的将马车引到了这里,在他看来,一介民女能住在这里已经是高抬了身份。
“去锦绣宫。”姬君南瑾想也没想,沉声吩咐道。
涎芳院是什么地方冉冉不清楚,但是锦绣宫是哪里,但凡是傲天的臣民都知道那里是皇后居住的宫殿,而当朝皇帝姬君南瑾至今尚未立后。
“锦、锦、锦绣宫?”墨公公颤抖着声音嘟囔了一句,紧接着冷汗便刷上了额头。
收到命令,马车即刻启动,每一步就像是踏在墨公公的心上一般足有千斤重。他自认四面见光,八面玲珑,没想到这次竟然看走眼了。
听到姬君南瑾的话,冉冉心中一惊,脸色也跟着变了几变,不顾身份悬殊,一把扯过姬君南瑾的衣袖,微喘着说道:“陛下不可,民女折寿事小,有损皇室威仪事大。”锦绣宫是什么地方,怎可让人随便进住。
“只有把你安顿在那里,朕才能放心早朝。”姬君南瑾温柔的双瞳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是天子,是这里的王,没有人可以忤逆他的命令,即使不得不做一些要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也要看他愿不愿意,值不值得。
姬君南瑾的话语暗藏玄机,也许现在的冉冉没有心思考虑,但是并不代表她不怀疑,皇帝的后宫是什么样的,她迟早都会知道,或者今天就会知道。
又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倚在车窗旁,冉冉偷偷地溜着窗帘缝瞄了几眼,锦绣宫与她想象中的几乎差不多,每一处设计与摆设都是皇室独享的金碧辉煌,唯一预料不及的就是这里虽然没有女主人,但是太监宫女却是随处可见,并且一样是低头忙碌、小心翼翼。
马车在正殿门前缓缓停下,不待冉冉撑起身,姬君南瑾双臂一探连着薄毯一起将冉冉抱进了怀中。
“陛下……”冉冉惊呼一声,却不敢挣扎。只能任凭姬君南瑾将她这样抱出车厢。
“参见陛下!”这里的太监与宫娥只怕有一阵子没见过皇帝了,先是齐刷刷地愣了一个眨眼的功夫,然后就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整齐地高声唱道。
“传太医,取朝服,传膳,传锦绣宫执事……”姬君南瑾一连串吩咐了好几件事。
墨公公刚开始还一样一应声,到后来只剩下拼命地记住与点头了。
一路上瞧见的那些个金银玉翠,就算价值连城也入不进冉冉的眼,但是一步入寝殿,冉冉的目光立刻被对面挂着的两副落地幔帐完全吸引了,红绒上绣着大朵大朵的金色芙蓉,芙蓉图的左上角绣了两句话:“绿水无忧;青山不老。”就是这幅图,就是这两句话,猛地唤起了冉冉心底的记忆。
她尤记得母亲曾绣过一件芙蓉女红,上面也有两句话,正好与幔帐上的相呼应,那两句话好像是这样绣的:“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她还隐隐记得母亲吟出这两句话时的忧伤神情,不过,也是从那次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件女红了。
宫娥拢起幔帐,整个寝殿便脱颖而出。纵使色彩只有红黑金,却依然看得人一怔一怔的,叫不出名字的红色花朵,妖娆的就像最热烈的火焰,纯金的梳妆台,纯金的理妆镜,纯金的衣柜,纯金的窗棱……
原来金色看多了,人是会头晕的。冉冉连忙合上眼,眼前却依然是挥不去的金芒四溢。
“你休息一下,不要离开这个房间,不要与任何人说话,最多一个时辰,朕就会回来。”姬君南瑾轻轻地耳语着,丝丝温柔化成纠缠一层一层地将冉冉紧紧裹住。
听着他在耳边私语,冉冉的心里突然萌生一种无法形容的别扭。眼睛慢慢张开的时候,她的身子已经稳稳地被他轻放在了床上。
“更衣!”姬君南瑾对着冉冉灿然一笑,忽然直起身子朗声说道。
话音刚落,立刻有三名宫娥围了过来。
冉冉明知自己不应该看,但是好奇心却控制了她的双眼,还有姬君南瑾那如沐*光般的微笑不知不觉地吸引了她的注意。他们长得太像了,如果姬君长生会笑的话,是不是也可以笑得如此温暖,如此好看……
“天哪,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冉冉为自己突然的想法感到震惊,不自觉地抬起右手啪地一下打在了额头上。
“怎么了?头痛么?太医马上就到。”姬君南瑾眼见冉冉痛苦的抚着额头,神色顿时紧张起来,连忙轻声安抚道。
“啊,我没事,不,民女没事,民女一时失言,请陛下恕罪……”冉冉的心里慌了那么一瞬,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趁着自己说错话的契机,连忙表现出无比惊恐的神情,然后撑着手肘就要起身叩头。
“朕恕你无罪。”姬君南瑾扶着冉冉重新躺回床上,唇角不经意地噙上了一抹苦笑。他的这个皇帝身份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它可以保护甚至袒护她,同时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就惊吓到她。
冉冉眼底的恐慌始终不敢褪去,因为这种时刻最应该的表情就是受宠若惊。
一身龙袍的姬君南瑾温雅中平添了几分刚硬,王者气派登时彰显无疑。傲天皇室最出色的两个男子,一文一武,各有千秋,相辅相承,天骄双华。
“陛下早朝!”墨公公尖利的嗓音还是第一次从锦绣宫传出来。
呼——,冉冉长松了一口气,飞快地转起眼珠,待确定寝殿中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这才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
呵,这床好大。冉冉回眸一望,不禁咋舌惊叹。红色暗花的床单足有三人长,正正好好地铺在四方大床上,而冉冉仅仅占了一个边角。
不屑地撇撇嘴,冉冉掀起薄毯下了床,地上的羊绒毯子有多么名贵,黑纱绣金的床帐有多么漂亮,这些都无法吸引冉冉的眼球,她此时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副诡异的幔帐。
轻轻地挪动脚步,冉冉小心翼翼地移向门口,她不知道幔帐后面有没有等着服侍的宫娥,或者这个时候太医,执事什么的突然来到,她必须随时保持警觉,以便能迅速地返回床上继续装虚弱。
当冉冉的手指碰到幔帐的时候,突然从幔帐后面传出一个女孩子低低的说话声:“我在这儿看着,你快去告诉柳妃娘娘,就说陛下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安置在了锦绣宫,让娘娘小心提防着点儿,早做打算。”
嗯?提防谁?她吗?冉冉收回伸出的手指,脑子里立马转出一个主意。
冉冉蹑手蹑脚地爬回床上,轻轻掀起被子的一角,压低嗓音唤了一声:“小东西?!”
噌!一只倍儿精神的小狐狸便在冉冉的呼唤声中钻出薄毯,只见它先是转了转黑溜溜的眼珠,紧接着后腿猛地一蹬就扑向了冉冉的怀中。
“咳咳。”胸口突然受到撞击,冉冉忍不住咳嗽了两下,此时再想捂住双唇已经来不及了。
幔帐一动,宫娥惊讶的脸庞便冲进了冉冉的视线,那白皙的肤色在红绒的衬托下竟然略微显得苍白了一些。宫娥瞪着眼睛怔怔地盯了半天冉冉,然后目光一低又转向了冉冉怀中的小狐狸。
“狐妖?!”宫娥怪叫一声,双拳紧握在颚下,一张雪白的小脸登时覆上了一层诡异的阴霾。
“什么?”冉冉眉心轻皱看向对面惊恐的宫娥,一边抚摸着怀里受到惊吓的雪狐。
“啊——”宫娥惊叫着撞开幔帐跑了出去,那凄惨的声音足足拖了二十多步。
“莫名其妙。”冉冉一面嘟囔,一面扯过薄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雪狐重新躺回床上。
双眸微合,唇角轻扬,冉冉与雪狐在床上安逸的假寐,丝毫不去理会寝殿外面已经乱作了一团。
——“大胆幽兰,你竟然敢在锦绣宫内妖言惑众,来人哪,把她拖下杖责二十!”
——“执事大人,那个女人真的是狐妖啊,就在刚才,奴婢亲眼看到她现出了原形。”
——“还敢说?鞭杖各二十!”
——“执事大人饶命啊!奴婢说的是真的,您若不信可亲自进去验证。”
——“……”
有人进殿了。冉冉抱起雪狐向里翻了个身,将后背对向寝殿的大门。
幔帐扫过羊绒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就在这似有似无的声音之中,一个女子盈盈的脚步带着迟疑踱到了距离大床一人远的地方。
“姑娘可睡下了?”女子的问话还算有礼,声音不温不火,一听便知是位已经在宫中效力多年的“老”宫娥了。
“还没。”冉冉柔柔地答了一句,然后慢吞吞地转过身子。
后宫之中不乏美女,但是在看到冉冉的第一眼时,执事宫女的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惊艳了一下。眼前的女子冰肌玉肤,融娇欲滴,鬓云乱洒,秀眸惺忪,尤其是那一点倦懒的神态,温婉柔顺,惹人怜爱。不免心中感叹: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她的美可以美到不施粉黛却依然美艳夺目。
与此同时,冉冉也细细地打量起床前的宫娥,她看起来比自己想象的要年轻,相貌平平,虽然没有什么出众的五官,却和谐成了一张挑不出毛病的脸。宫髻一丝不苟,一根闲散的发丝都瞧不见,宫服一尘不染,一个不应该有的褶皱都没有,脸上的妆容更是精致到没有一丁点儿余赘。
“蝉玉给姑娘见礼了。”女子嘴上说行礼,身子却纹丝未动,只是略微低了低眉眼,算是恭敬了那么一下。她不相信什么妖孽之说,床上的女子只是过于貌美动人,绝对不是什么狐妖。至于她为何突然出现在锦绣宫,蝉玉也没资格过问,妄自揣度圣意跟不知好歹的去找死没有什么区别。
“不敢。”冉冉懒懒地答了一句。然后侧过身子,故意将怀中的雪狐放在床上。
小家伙骨碌着眼睛,望了望蝉玉一成不变的淡漠,然后委进毯中窝在冉冉的枕边继续装睡。
真是狐狸?!在看到雪狐的一瞬,蝉玉吓的差点软在地上,只是她镇定贯了,所以不管心里多恐惧也反射性地拼命压抑住,不让真实的感觉有所流露。
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蝉玉优雅的回转身体,对着门口的方向高声吩咐道:“来人,传早膳!”
鞋子里就像灌满了泥沙,蝉玉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辛,去撩幔帐的手臂也好像不是她自己的,费了很大的力才抬起来,却是怎样也放不下了,只能那样举在耳边,一直举到出了寝殿的大门。
“呼,呼……”蝉玉靠在柱子上,使劲的喘着气。寝殿里发生的一幕简直就像做了一场噩梦。狐狸?锦绣宫里竟然有狐狸?太不可思议了,太可怕了。
“她们好像都不喜欢你?”冉冉摸着雪狐的小脑袋,喃喃自语道。
后宫妃子养个宠物实属正常,但是宠物的类型却很单一,除了猫就是狗。养狐狸是有点儿奇怪,况且这种动物的的身上存在着太多的诡异与神秘。
姬君南瑾回来之前,受到雪狐困扰的人正在不断上涨,其中最为困扰的当属赵太医。只要他一靠近冉冉,那个眨眼前还在女子怀中温顺的小东西登时就耍起狠来,尖锐的牙齿也跟着飕飕地飙着小寒光。
被它咬一下那还得了,赵太医拎着药箱进也不敢,退也不敢,跟着进来服侍的两名宫娥更是早就吓到后背贴在墙上,牙齿咯咯地打在一起。
冉冉一眼就认出赵太医正是跟着姬君长生出征墨云海的随军御医,所以没有阻拦雪狐,而是放任它张牙舞爪,貌似护主。
锦绣宫里僵持不下,谁也不敢大声喘气,锦绣宫外却是百花争艳,热闹不凡。
涎芳院的美人们不知道从哪儿得的消息,连软轿都省了,撵着碎步一路小跑地奔到锦绣宫,气息还未喘匀乎,就见远远地来了四顶华辇,这下连口舌都省了,只能瞪起不服气的小眼神,一齐望向辇驾上的四位高贵女子。
“奴婢参见贞妃娘娘、参见柳妃娘娘,参见兰贵人,参见萧贵人!”美人跪倒一片,登时掀一起阵撩人的胭脂甜香。
论姿色萧贵人最是娇俏绝艳,论气质智慧柳妃稍胜一筹,论风情非兰贵人莫属,但是论起身世背景贞妃则是当朝宰相嫡亲的孙女。四名女子各有千秋,不分伯仲,眉宇间的傲气更是谁也不让,但是又有几人能注意到那些清傲下的孤独。
风光都是表面,明争暗斗只是派遣寂寞,如果他肯为自己流连,哪怕只有一次,她也愿意就此幸福的死去。
爱上姬君南瑾的女子是悲哀的,因为她注定要与许多女子争夺那一点点还有这怜悯余温的情感,她们不敢称它为爱,它也不配被称做*,可是它却像一个充满诱惑的陷阱,明知道深不见底,也要迫不及待的纵身一试。
“你去,把蝉玉叫出来。”贞妃坐在华辇上,招呼过伺候在旁边的贴身宫女吩咐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是足够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得真切。
“贞姐姐果然威风,连锦绣宫里的人都可以随意召唤。”说完话,萧贵人掩着朱唇,咯咯地娇笑了两声。
“呵,妹妹倘若不急,大可以在这里耗着,一直耗到给陛下请完安,没准陛下心情好随你回了婉珂宫也未可不知。”贞妃绣眉一挑,冷嘲热讽道。她最看不惯萧贵人故作娇媚的模样。
口无遮拦的结果就是自取其辱。萧贵人的小脸红一阵白一阵,真恨不得咬碎银牙噎死自己算了。
柳妃摆弄着新涂的指甲,看起来好像心不在焉事不关己似的,其实心里却七上八下很不是滋味。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今晚可是轮到她侍寝,昨夜兴奋的几乎没睡,天没亮就起来修指甲,还得意派人找了宫里最会梳髻的宫娥,没想到忽然收到消息,皇上一早带了名女子进宫,还好不好的安置在了锦绣宫。这意味着什么?难道后位要被一个来历不明,毫无背景的女子霸了去?她不甘心,她第一个不甘心。
从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蝉玉的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到现在已经跳了整整一个早上,深潜在平澜下的慌乱终于也压抑不住了,心里乱,脚步乱,就连几根调皮的发丝也在这个时候跑出来添乱。蝉玉抿着双唇,绞着手中的帕子,一路凌乱地直奔宫门。
没想到平日里井井有条,无风无浪的锦绣宫今天竟然人气暴涨。宫外偌大的一块空场儿站的、跪的、满目的红翠旖旎,四顶华辇更是一字排开,金光乱灿。
蝉玉吞了下口水,将素帕掖进怀中,碎步紧倒,挪到四顶华辇的跟前,跪身唱道:“奴婢蝉玉,参见贞妃娘娘,柳妃娘娘,兰贵人,萧贵人,给各位美人请安!”
执事宫娥虽然是宫女,但是也有等级区分,锦绣宫的蝉玉就是后宫之中等级最高的宫女,只比服侍皇帝的美人低一级,其他宫殿的执事与宫女太监都称呼她为大宫女。
“蝉玉,平身,上前回话。”说话间,贞妃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柳妃的宫辇。后位虚空,妃子最大,放眼宫中女子,能与自己抗衡的唯有柳妃一人,心里对她的忌惮自然就多了一些。
看到贞妃与蝉玉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兰贵人不免得心中有气,手下一用力竟然扯断了腕间的珍珠链子,顿时噼里啪啦脆响连天,惊得辇旁的奴才慌忙躬身去捡,这时再看兰贵人粉嘟嘟的小脸,已经不如刚才那般鲜润了。
“快找,快找,这可是陛下赐的,少一颗管保叫你们谁也活不了。”兰贵人腾地站起身来,对着辇下忙活的众人尖刻地喊道。这位和亲公主年纪不大,脾气却不小,一边比划一边跺脚,全然忘了刚在贞妃那儿自找的闷气。
“你们也去帮着找找。”看到兰格儿故作紧张的样子,柳妃不禁觉得好笑,她哪里是心急找珠子,分明是在炫耀皇上对她的宠爱。这也就在不知内情的奴才面前显摆显摆吧,哪个被姬君南瑾宠幸过的女子不清楚,那个能迷得住皇上的女人还没出生呢。
“啪!”贞妃一掌拍在扶手上,骇得正在找珠子的众人猛然停止了一切动作。
“这还得了,这还得了……”贞妃焦急的嗓音丝毫没有经过掩饰,顺着忽起的一阵小风飘飘忽忽的就潜了宫门。
“阿嚏!”冉冉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揉揉泛酸的鼻子,瞧向已经站到双腿发抖的赵太医。
“民女就是受了点儿风寒,不敢有劳太医亲诊,您留个治风寒的方子就回去复命吧。”屋里抖着三个人,冉冉根本没有心思睡觉,于是一把抱过还在耍狠的小雪狐,轻声与太医商量道。
“老臣没有诊治怎可胡乱下药,这欺君之罪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赵太医反反复复地打量着倚在床头的女子,怎看怎么眼熟,可惜年事已高记性不好,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那就耗着吧,等姬君南瑾回来,照样打发他,绝对不能让他有机会探出什么破绽。冉冉暗自咬咬牙,靠进床头,压下性子继续等待。
“带路!本宫要去瞧瞧那个女人处心积虑的接近陛下到底有什么企图。”贞妃听了蝉玉的描述,沉在心底的顾虑轰然而起。那个女人竟然比兰贵人还年轻,竟然比萧贵人还俏美。现在的她已经是四面受敌了,如果上面再压一个,她怎么承受得了,况且一个平民丫头凭什么站在她的头顶上呼喝,就算与她平起平坐都是一种侮辱。
锦绣宫虽然暂时没有主人,但是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站在一旁干瞪眼瞧热闹的美人们一听贞妃要闯锦绣宫,顿时来了精神,一双双贼溜溜的眼睛立刻瞄向了宫辇这边儿。
“姐姐请息怒,这锦绣宫可不是你我能放肆进出的地方,如果没有得到陛下的许可就擅自硬闯进去……,只怕会难为了皇上呢。”柳妃微蹙娥眉,看似担忧,言词也是提醒的话语。实不知这话中藏了深意,别人听不出,贞妃可是听到了别的滋味儿。
“你若不敢进?就老实实地待在外面瞧着。”借着柳妃的激将法郝贞儿反将了她一军。反正今儿个她是非进去不可了,柳如烟若是面子上扛不住就随她一路,受罚的时候也多个伴儿。
柳妃主意多,才不会轻易就范。只见她缓缓步下华辇,走到阳光地儿里,故意将手掌挡在额头,仰望着挺身站在宫辇上的贞妃,轻笑一声,幽幽说道:“妹妹可不敢与姐姐争宠,我就站在这儿晒太阳吧,顺便等着姐姐的好消息。”
“哼!”贞妃冷哼一声踱下宫辇,连瞧都没瞧一眼柳妃,气呼呼地就往宫门里走。她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无论是皇后之位还是帝王独宠。
蝉玉跟在后面已经吓得湿了一身的冷汗,这锦绣宫要么不出事儿,一出事儿就是大事儿。寝殿里面的女子好像深得圣宠,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这颗跟了自己二十八年的脑袋只怕要滚进阎王殿了,那边惹不了,这边也得罪不起,贞妃心高气傲,又是当朝一品宰相的亲孙女,给她十个脑袋也不敢拦啊。
“皇上驾到!”墨公公的公鸭嗓怎么今天听起来如此美妙动听啊!蝉玉激动得眼泪都要滚出来了。
“参见陛下!”锦绣宫前再次花团锦簇,华丽丽地跪了一地的美女,就连皇家盛宴都没这么全过。
只不过一个时辰而已,这些女人就等不及了?姬君南瑾摇着脑袋,一贯如常的微笑正一点一点地从脸上消失。
“今日怎么如此心齐啊?请安全请到锦绣宫来了?”姬君南瑾眼中一寒,冷声问道。
别说那些美人妃子就连奴才们也极少见到皇上动怒,于是,胆小的咣咣磕起了头,胆大的则抬起眼皮想偷偷瞧个新鲜。
“贞妃,你为何会跪在宫门里?”
姬君南瑾这一问,顿时将郝贞儿吓了一个激灵。她颤颤巍巍地抬起脸却不敢正眼去看姬君南瑾,口中支吾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整话:“贞儿听说锦绣宫里来了一位姑娘,一时好奇想进去瞧瞧。”
“锦绣宫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姬君南瑾步下龙辇,望着跪在地上不住战抖的女子沉声问道。
头一次听到皇上如此冰冷的问话,贞妃勉强镇定住心神,喏喏地答道:“回陛下,锦绣宫是皇后娘娘的住所。没有皇后娘娘的懿旨妃嫔不得擅自入内。”
“那你就是明知故犯了?”姬君南瑾上前半步,轻喝一声。
“贞儿知罪,甘愿受罚。不过,受罚之前,贞儿斗胆想求陛下一个回答。”什么也没探到就被皇上逮了个正着,贞妃不由得心中不甘。
“你想知道什么?”姬君南瑾眉梢一挑,冷冷问道。
跪在宫门外的众人隐约能听到两人在说话,但是说话的内容却是听得模模糊糊,只能用眼睛往这边干使劲儿,心里急得跟火烧似的。
贞妃豁出去了,动了动已经被咬出一排齿痕的下唇,低声说道:“敢问陛下想如何安置锦绣宫中的那名女子?”
没想到她竟然敢质问自己?姬君南瑾的唇角不经意地划过一丝讥讽,想了一想,悠然说道:“她来自民间,初到后宫多有陌生,至于以后封妃封后,朕还要问过她的意思。”
“陛下……”闻听此言,贞妃的一颗心嗖地寒到了底,红着眼眶弱弱地唤了一声,就深深地将头低回了地面。她入宫三年,日日等,夜夜盼,换着法儿的讨姬君南瑾欢心,到头来竟不如一个才认识了几日的女子,什么叫要问过她的意思,难道这个后位在他的眼里只是儿戏?她处心积虑,她的家族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光耀门楣竟然会是如此不堪。
“贞妃有违圣意擅闯锦绣宫,罚面壁思过十日,思过期间不得离开云裳殿。”姬君南瑾斟酌了半晌,下了一道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惩处旨意。后宫争斗亘古不变,只要不是很过分,身为帝王的他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不枉顾偏袒,也不推波助澜。
“贞儿谢恩。”纵然有满心的不服,这个时候她也得咽进肚子里。面壁思过而已,她还输得起,不能让柳妃和那帮小丫头们看到自己的委屈。
“锦绣宫执事玩忽职守,阻拦不力,罚三月俸禄,杖责二十。”既然轻罚了贞妃,那就得有人承担起警告其他人的重任,姬君南瑾目光一转正好落在了大宫女蝉玉的身上。
“奴婢遵旨。”蝉玉暗叫了一声苦,慌忙叩头谢恩。脑袋保住了,只是这替罪羊做的有点儿憋屈。
贞妃受了罚,蝉玉做了警,虽然跟预想的差了些,但是毕竟没白来瞧趟热闹。锦绣宫里的女子仍然是个谜,带着这个谜,华辇载走了四位妃嫔贵人,软轿抬走三十六位绝色美人,一路脂粉香,一路环佩响,就这样浩浩汤汤地各回各宫,各归各院了。
“陛下,这里进不得啊。”赵太医一见姬君南瑾撩开幔帐步入寝殿,也顾不上正在对峙的那双小爪牙对么阴森锋利,立马跪倒在地伸臂阻拦。
“发生什么事了?”姬君南瑾滞住脚步,轻皱起眉心沉声问道。
“回陛下,这里有猛兽伤人,请陛下快快退出寝殿,派禁军前来狙杀。”赵太医不敢放下手臂,只好频频点头算是周全了礼数。
“猛兽?”姬君南瑾与冉冉几乎是同时呼出声音。
再看冉冉怀中的小狐狸,好似听懂了一样,收起獠牙,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睛,也做出了一副愣愣的惊讶模样。
早朝匆匆,虽然只有一个时辰,但是姬君南瑾的脑海中却自始至终的反复浮现出一个脸庞,它正是属于对面的女子,姿色天然,一貌倾城。
“她可有事?”笑容悄悄地爬回了男子的脸上,姬君南瑾眉眼一弯轻声问道。
“回陛下,它厉害着呢,跟微臣足足对峙了半个时辰,只要微臣稍有动作它就立马显现出要扑过来的架势……”
“朕说的不是那只狐狸,是她。”姬君南瑾摇摇头,真是哭笑不得。
“微臣无能,还没有探过脉。”赵太医轻叹一声,无力的垂下头,眼角余光刚好瞄到了雪狐。那只刚才还对自己耀武扬威的小兽竟然转眼间就成了温顺的猫儿,不由得心中大骇。
“民女只是不小心惹了风寒,不敢劳动太医诊治,请陛下收回旨意,让太医回去吧。”冉冉跪在床上,轻轻地磕了一个头。
“快平身吧,太医瞧过了朕才放心……”姬君南瑾眼光温柔,声音温柔,但是女子就是倔强的不肯起身。
“微臣有负圣意,请陛下降罪。”赵太医伏身在地连连叩头,如果能近前他怎么会耗到现在。
一个不肯,一个不敢,顿时把姬君南瑾给难为到了。虽然一路都在给女子服用保命强身的名贵秘药,但是不经过太医亲口证实,那颗悬着的心就是无法安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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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什么叫陛下今晚恐怕不会来了?不来思琴宫那会去哪儿?锦绣宫吗。是锦绣宫吗?”柳妃捏着茶碗的手在微微颤抖,茶水还在氲着热气,但是却怎么也缓不暖柳妃已然冰冷的手指了。
墨公公不敢回话,传完口谕,便偷偷地脚底抹油往门口溜去。这还是第一次皇上自己选择留宠的宫殿。以往只要不赶上侍寝的妃嫔美人身体抱恙,都是按照一人一次,周而复始,绝对公平的方式,今天太诡异了,不,是那个从背月山庄带回来的女子太诡异了。
“啪!”茶碗应声碎成了无数片,柳妃一张精致的小脸儿顿时失了血色。她阴了贞妃又如何,锦绣宫里的那个小狐狸精比贞妃要厉害何止十倍百倍,她该怎么做?
“人不犯我,我先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眉梢一凛,柳妃咬咬牙,衣袖横扫,桌上的白瓷茶盏登时摔了一地的玲珑悦耳。
他不会是想留在这儿吧?冉冉端着药碗定定地看向坐在床边的姬君南瑾,碗沿儿往嘴边移了几次就是送不进唇间。她的计划好像忽略了姬君南瑾的人品。或者是她与姬君长生接触得过多,心中有意无意地也为姬君南瑾做了一个不嗜女色的框架。
“良药苦口。”男子的眼中仿佛有流不尽的温柔。甚至有那么一刻,冉冉差点儿以为姬君长生的温柔是不是全都被这个男子夺走了,以至于落得一身的凛冽疏离。
看了看碗中深褐色的药汁,冉冉不禁抿起双唇心中暗想:“是不是我喝了他就会走?”
“这个是梨花糖,喝完药就吃。”说话间,姬君南瑾的手里突然多了一颗浅黄色的小东西,四四方方,光滑润泽。
他的眼神跟语气活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小孩子,宠溺就像潮水一般瞬间淹没了眼底的温柔。
冉冉有预感,如果她再不喝的话,眼前的这位高高在上,众人仰望的皇帝很有可能会产生亲自喂她的想法。
几乎没有喘气,冉冉一口喝干了碗中的苦汤,药渣余在齿间,登时涩得她舌头都麻了。哇,这药真的好苦,差不多是她吃过的最苦的药了。
她哪里知道,这可是赵太医卯足了力气下的方,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药材,而他又专挑那些个难吃恶苦的下到方子里,是存心想要在冉冉身上找回雪狐的仇啊。当然医者父母心,药汤虽然苦,但是少了那些去腥调苦的甘草香料,却是对冉冉的病情有百利而无一害。
看着冉冉吞完药后露出的辛苦表情,姬君南瑾立刻心疼地将梨花糖送到她唇前。
冉冉哪敢张口去接,连忙往后仰了一下头。与此同时伸出右手,用拇指与食指飞快的捏起糖块,轻轻地放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轻声说道:“民女谢陛下赏赐。”
“朕准你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必自称为民女。”姬君南瑾的眼睛越来越亮,似乎想从冉冉的眼神里读出些什么。这个女子太特别了,竟然如此放肆地直视他的眼眸。
“民女不敢。”声音虽然有些做作的怯懦,但是冉冉的眼神却丝毫没有退让。她心里很清楚,对于没有显赫背景的她来说,要想在最短时间内抓住皇上的心,只能用两个字——迷惑。
“这是圣旨。”姬君南瑾眉梢一挑,佯恼道。
冉冉抿起唇看上去有点儿委屈,眉眼一低,柔声说道:“民女遵旨。”
“嗯?”姬君南瑾的低沉的声音里竟夹杂了几分稚气。
“绯衣遵旨。”冉冉故意惊恐地身子一震,赶忙换了称呼。
“这就对了,你好好歇着吧。”姬君南瑾轻轻一笑,拿起床边的药碗,却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踱到了距离大床不远的书案旁边。
冉冉的脑海里一直思考着如何在最快的时间攻下姬君南瑾,所以太监宫娥什么时候离开的寝殿丝毫没有注意到。直到这时,她的目光才随着姬君南瑾的身影落在了桌面上。
“唉。离京几日而已,竟堆了一座折子山,好啊,好啊,今晚又不用睡了。”姬君南瑾调侃着坐到了书案的后面,桌上累的凑折真的就像一座小山般遮住了他的半张俊脸。
他留在锦绣宫只是为了处理这几日积攒下来的折子吗?不,绝对不是这么简单的。冉冉心中虽有疑问,但是却不能唐突问出,况且她的疑惑又何止这一个。
摊开掌心,冉冉拣起那颗小小的梨花糖,没有轻易的送入口中,而是放到鼻下偷偷嗅了嗅。这时猫在被子里的雪狐突然探出小脑袋,先是朝着姬君南瑾的方向紧张的望了一眼,然后扭过小脑袋开始蹭冉冉的手臂。
雪狐不会说话,但是从它的一系列的神情变化,冉冉好像看出了什么,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心想:“一定是姬君长生对它做了什么,否则它不会如此害怕貌似靖王的姬君南瑾。”
待到冉冉走神之际,小雪狐突然伸出舌头,竟然将冉冉手指间的那颗梨花糖卷进了它的口中。
“淘气……”冉冉瞪着那个得逞的小家伙,娇嗔了一声。说完话忽然意识到房里还有个姬君南瑾,立刻转睛望去,却见男子仍低着头,只是眉梢眼角之间比刚才恍惚多了几许笑意。
梨花糖里掺了助眠的成分,冉冉刚才一嗅便知,本想悄无声息的丢掉算了,不想却被雪狐抢了先。唉,也好。就让这个小家伙误打误撞地一觉睡到天亮好了。
无论宫内宫外,皇上昨夜留宿在哪个宫殿根本不是秘密,掐指一算便清清楚楚,但是今天早晨似乎有点儿异样,就连那平时看得最多的阳光仿佛也扭曲了往日的光芒。
冉冉早早就起了身,学着宫娥的模样帮姬君南瑾盥洗更衣。没办法,谁让寝殿里多了一只“猛兽”,吓得宫娥太监齐刷刷地跪在殿外,说死也不敢进来,蝉玉又挨了板子下不了床,失了主心骨的众人只能全部哆哆嗦嗦地等着墨公公处置。
“绯衣,这世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事让你感到过害怕?”姬君南瑾没头没脑地突然问了一句。
正在帮他整理衣襟的冉冉猛地一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好不容易静下心神,想了一下,缓缓答道:“绯衣虽然身为女子,但是家父一直把我当做长男来教导,绯衣不敢在天子面前夸耀自己微薄的胆识,但是至少在遇到事情的时候,绯衣自认为还能保持一分冷静。”
姬君南瑾看着冉冉,微微一笑,悠悠说道:“后宫最是是非多。难得的就是你这份淡定与冷静。昨日朕给你树了不少敌人,能应付就应付,应付不了的就不要去理会,这锦绣宫就是你的保护伞,朕随时都会站在你的身边,放开手去做吧。”
男子的微笑温润如常,只是眼神里却难以掩饰的闪过一丝复杂。
“绯衣不懂……”冉冉摇摇头,眼中一片迷茫。都说伴君如伴虎,一不小心会丧命,但是眼前这个皇帝太奇怪了,跟他待在一起不需要考虑性命问题。反而像是在猜谜。
对于冉冉的疑虑姬君南瑾淡淡一笑,没有做答。
墨公公真准时,一切收拾妥当的时候,他的人也跟着到了。
床榻上呼呼地睡着一只小狐狸,本该有一群人站着伺候的寝殿里竟然只剩下了两人,这种场景墨公公还是头一次见到,诡异,诡异,摇着脑袋,墨公公退出了寝殿。
早膳比冉冉想象中的要清淡,倒是气氛与预料中的差不多,很安静,很和谐,只有不经意间的眼神交汇,然后匆匆一笑,继续沉默,好像深怕吵醒谁似的,
皇上将一个民间女子安置在锦绣宫里,并且与之共处一夜,这种事几乎是没有先例的,姬君南瑾在朝堂上是否会受到群臣的旁敲侧击,冉冉不得而知,她要集中所有的精力对付今日的麻烦。
正如姬君南瑾清晨提醒的那样,第一个不速之客登门造访了。
“月姑娘,柳妃娘娘有情。”宫娥杵在门口,挑起一点儿幔帐,露一只惊慌的眼睛。
“不用怕,它正睡着呢,你进来说话吧。”幔帐随着宫娥的身体在微微打颤,冉冉看得很清楚,早上的时候她也清楚地听到了墨公公的训斥,倘若有人为了逃避职责造谣生事的话,一律杖责一百潜出宫外,小小宫娥哪里挨得起一百板子呢?
紧紧咬着打战的牙齿,小宫娥半步半步地挪进了幔帐,抬起眼神往床榻上一扫,果然酣睡着一只小狐。于是抚着胸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昨天的那位姐姐呢?怎么一直没有见到她?”瞟到小宫女眼中的胆怯,冉冉不由得想起了蝉玉,那个很镇定,镇定到冷漠的执事宫女。
“执事大人挨了板子,恐怕得躺几天了。”这名小宫女刚到锦绣宫没有多长时间,一直是从事最下等的体力工作,要不是没有人愿意来服侍冉冉,她才不会便宜了这么个美差。
闻听此言,冉冉先是一惊,然后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小宫女,看年纪她绝对不超过十五岁,于是,眉目一软,故作惋惜地试探道:“为什么会挨板子呢?她做错什么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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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说话多做事,是每一个女孩儿进入宫中的第一课,小宫女年纪虽小,但是看得多,听得多心中自然就多了个无形的小框框儿。只见她垂手立在一旁,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裙角,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仿佛非要在地上看出朵花来才肯罢休似的。
看到女孩儿别扭的模样,冉冉无奈的笑了一声,然后慢慢说道:“你不想说,我也不为难你,你去告诉柳妃娘娘派来的人,就说绯衣身子虚惹不得风,过几日身上好些了,再去拜见娘娘。”
冉冉轻描淡写的一番话说得小宫女的嘴巴越张越大,到最后差不多都能塞下一只拳头了。
论靠山柳如烟虽然不及郝贞儿,但是好歹也是尚书之女,并且又有傲天第一才女的称号。她现在贵为妃子,等级仅次于皇后,一个平民女子别说敢拒绝她的邀请,就算见她一面都没有资格。
“就,就这样回?”小宫女一瞬不瞬地盯着冉冉,脸上写满了惊讶与恐惧。
“嗯。”冉冉应了一声,然后莲步轻起踱向书案,一边偷偷观察小宫女的表情变化,一边假装整理案上的奏折。
冷汗在发丝间轻轻淌过,小宫女哪里受过这种惊吓,她哭丧着脸,离去的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还要慢了一倍。这样去回话,最轻的就是被思琴宫的两名宫娥掴几个巴掌,最坏的就是被带回思琴宫问话,倘若真去了那里,结果就只有两个了,要么是死在那儿,要么是不知道死在哪儿。
“唉,可惜嘴太硬,否则还有救……”轻轻的一句话好像是从冉冉嘴边溜出来的一样。说者有心,听者有意,小宫女一听冉冉话中有话,立马滞住脚步,稀里糊涂地就朝着冉冉的方向跪了下去。
“姐姐救我。”眼泪夺眶而出,小宫女噎着嗓子想哭却不敢哭出声。
“你快起来,我又不是你的主子,这样跪我成何体统了。”冉冉上前扶起小宫女,轻声安慰道:“我虽然来自民间,但是也知道宫里的规矩大,执事姐姐是因何受的罚,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
眼见小宫女眼中突然兴起的惊讶,冉冉心下一稳,立刻回握住她冰凉的小手,继续说道:“皇上如此恩宠绯衣,八成是有人妒忌了。这柳妃突然来请就决计不是什么好事,妹妹,你可想过,倘若陛下回来不见了绯衣会怎样?只怕到时候会迁怒于锦绣宫的每一个人,而你又是始作俑者,这罪过与执事姐姐相比,只重不轻,不仅害了你,还会害到一些无辜的亲人。”
不用再多说什么了,掌心中不停颤抖的小手已然说明了一切。冉冉觉得自己好卑鄙、好阴险,就这样不择手段的牵扯进了一条无辜的生命。
没有隐瞒,小宫女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全部告诉了冉冉,连带着将四位妃嫔的背景来历也说了个详详细细。这就是多做事不说话的好处,时间一长,身边的人就无意识地将你当成了隐形,什么闲言碎语都可以肆无忌惮的在你面前发泄。
好个姬君南瑾啊,竟然在一日之间给她树立了这么多的敌人。四大妃嫔,三十六美人,当朝宰相与尚书,还有无数以美色巴结过皇上的官员;锦绣宫的执事宫女,甚至整个锦绣宫的下人全部都被她无意间得罪个遍。
“现在怎么办?思琴宫的人还在等回话。姐姐去,奴婢是死;姐姐不去,奴婢也是死,横竖都是死,还是死奴婢一个好了,反正这个人吃人的地方奴婢也待够了,只是可怜了奴婢的爹娘……”小宫女说着说着抹起了眼泪。
“我跟她们去思琴宫。只要我不死,你就不会死。”冉冉摸出帕子,温柔地替小宫女擦着脸上的泪水。
“姐姐不可,柳妃表面上和和气气的,背地里坏着呢,奴婢听说她曾经害死过两个美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小宫女立刻捂上双唇,眼底的泪水也因此滞了一下。
“我是生是死就要看妹妹肯不肯帮忙了。”冉冉偷偷地掐下头饰上的一颗珍珠,暗暗运起内力拇指一弹,珠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雪狐的屁股上。
嗷!雪狐吃痛尖叫一声从床榻上蹦起多高,惊得小宫女脸色一白差点昏厥过去。
冉冉抱起雪狐,手指在它的颈间轻轻揉了两下,刚才还愤怒的小家伙登时温顺了下来,这个微妙的小动作已经成了它与冉冉之间的默契,只要冉冉如此做,它便会听话地收起獠牙。
“你知道澄心殿在哪儿吗?不必进去,只要把它放在院中,剩下的就交给它。”冉冉将雪狐小心地递到宫女的眼前。
小宫女不敢去接,吓得连连后退,一边摇手,嘴里还一边嘟囔道:“不要过来,它,它会咬人的……”
“它那是故意做样子吓唬人的,咬人?它连肉都不敢吃。”冉冉浅浅一笑,将雪狐又往前送了送。
小宫女似乎不太相信冉冉的话,质疑的眼神来回地在冉冉与雪狐之间闪烁。
“性命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稳妥些,不是吗?”冉冉也不勉强,只是眉宇之间比刚才多了几分淡淡的哀怜。
她一点儿也不像狐狸精,倒像是一位仙女。小宫女痴痴地看着冉冉,竟然看到了入神。
“我去……”小宫女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然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臂接过冉冉递过来的雪狐。
“好妹妹,希望一切有惊无险,他日姐姐如果能离开这里,必定会想方设法的带你一同出去。”冉冉不知道自己的话能不能兑现,但是此时此刻她别无选择。
“嗯!”小宫女点点头,将雪狐抱进了怀里。
小家伙还算听话,虽然小宫女的怀抱没有冉冉的舒坦,但是它从冉冉的眼神看到了凝重,所以敛起性子任由小宫女抱着它出了寝殿。
对着镜子稍稍整理了一下妆容,冉冉便在小宫女离开不久后也出了寝殿。
穿过花园就是锦绣宫的正门了,这一路偶有宫娥匆匆经过,不过都只是用眼角瞥了瞥冉冉而已,无人上前问津,就好像每个人都憋着一股气儿却不敢当面发泄一般。
还未迈出宫门冉冉就看见了两个等得不耐烦的宫娥,只见她们沉着脸,一会儿摆弄摆弄髻间的珠花,一会儿扯扯手中的帕子,更多的时候则是互相交换一下眼中的怨气。
冉冉跨出宫门,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对着两名宫娥盈盈一个福身,轻声问道:“二位姐姐可是来自思琴宫?”
其中一个年纪相长的宫娥狠狠地剜了冉冉一眼,没好气儿的说道:“你是谁?快去叫那个什么月绯衣的出来!麻利点儿,娘娘可不喜欢等人。”
“民女正是月绯衣。”冉冉一边说,一边缓缓地抬起头。
“嘶——”两名宫娥几乎是同时发出了惊叹之声。
在冉冉抬起脸庞的一瞬,她的美貌就像一朵最娇艳的蔷薇刹那间就绽放进了人们的心中。
胭脂色的长裙款式普通,群面上没有繁琐的绣纹,甚至连一件点缀的饰物都没有,头发松绾,发髻间只有一支珊瑚团珠簪,红色的簪身,白亮的珍珠,样式极其简洁,不过就是这些最简单的东西穿在眼前的女子身上竟然散发出一种慑人心魄的美丽。
“让两位姐姐久等了。”轻语间冉冉又是盈身一拜。
定了定心神,刚才开口说话的那位宫女重新绷起脸色:“我们多等个一时半晌不碍事,只是等烦了娘娘,可有你好看的了。”
宫娥冷语间的敌意冉冉自然听得清楚,于是唇角微弯一笑而过:“绯衣之罪,劳烦姐姐带路吧。”
“哼!”宫娥没好气的叽歪了一声,扭头便走,倒是那个年纪相对小些的宫女对冉冉做了个貌似恭敬的手势。
宫闱幽深,到底有多深?但看那一座座奢华耀眼的琼宇,一道道绵长暗红的围墙,一层层戒备森严的门禁,最美好的青春韶华统统都被紧紧的围起来,隔起来,守起来,然后用一颗等待的心去倾听它一寸一寸的腐朽。
“娘娘在花园。”候在门里的小宫女眼见回来人了,连忙迎上前去。
“知道了。”年长宫娥支应了一句,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直到一行三人步入花间深处,小宫女的那双满是惊诧的眼睛也没有离开过冉冉的身体,那眼神好似钉在冉冉身上一样,就是拔不出来了。
此时正是菊花初放的季节,置身园中,隐隐能嗅到一阵清淡的芬芳。绕过菊花圃,眼前顿时闪出是一座精致的琉璃亭,亭中端坐了一位女子,远远望去金华灼目,贵不可言。
“启禀娘娘,月绯衣带到。”两名宫娥又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亭子十步之遥的地方俯身跪倒。
宫里规矩多,冉冉不敢太往前,于是就跟在宫娥的身后跪在了石子小径上。
“民女月绯衣拜见娘娘。”冉冉心里反复默念着谨言慎行,行为举止尽量卑微怯懦。
为了炫耀,头上戴了太多的金饰,又顶了这么久,柳妃有些吃不消了,眼见冉冉磨磨蹭蹭地到现在才来,不由得心中不满,于是气冲冲的呼喝道:“你就是月绯衣?过来让本宫瞧瞧模样!”
“民女遵命。”冉冉嘴里回答着,一边就要起身。
“大胆!本宫许你平身了吗?”柳妃存心找茬,瞅准冉冉的身体刚起了半头高,登时一拍桌面喝斥道。
冉冉故作震惊的猛地抬了一下头,无意间扫到了亭中女子的脸,因为距离不近,所以相貌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是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女子通身上下有一种从骨子里钻出的骄傲与蛮横。冉冉低着头,重新跪回地面,刚有意识去想柳妃的话,却听见亭中再次穿来女子不屑的嗓音:“你们俩个把道儿闪开,让她跪过来。”
“好哇,不怕你刁难,就怕你不刁难。”冉冉心中暗喜,脸上却没敢表露出来。
石子铺就的小径,这样跪在上面不觉怎样,但是一旦移动起来,那些数不清的棱角便顿时锋利起来。
三步而已,膝盖以下已经碾出血痕,冉冉抿着唇感觉到那隐隐的疼痛在随着距离的缩短逐渐放大。同样在放大的还有亭中柳妃的脸,那是一张称得上美丽的容颜,只是妆容太过精细繁琐,少了清新自然,头上的黄金饰品更是画蛇添足,使柳如烟的美丽一瞬间就落入了俗套。
身后的石子上已经可以看出淡淡的血渍,而冉冉只差两步就跪到了亭口,她偷偷地深吸一口气,挪动起左腿朝身前剩下的最后半臂石子路面砸了下去。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回到锦绣宫了。冉冉尽量不去关注小腿的刺痛,挪起另一只腿并了过来。
“呵,还真能撑。”柳妃抬起右手捏了捏自己已经酸胀难忍的脖颈,讥讽道。
“谢娘娘称赞。”冉冉颌首拜了一礼,幽幽说道。
冉冉的回话差点儿没把柳妃噎死,她扶着脖子,一时间竟喘不上气来了:“你,你……你抬起头来!”
素妆浅黛暗新月,倾城容颜羞芙蓉。这一看不要紧,柳妃心中的小火苗登时燃了几丈高,脖子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拍着案几腾地站起身来,指着冉冉的鼻子怒斥道:“哪里来的小妖精,竟然敢造次宫廷,来人哪,快给本宫绑了!”
柳妃一声令下,哗地一下,拥上来四五个宫娥,二话不说,就给冉冉来了个五花大绑,这样还不解恨,还将冉冉的额头恶狠狠地摁在石阶上,不容她有任何□□的机会。
“姬君南瑾,你再不来,我可要死给你看了!”冉冉咬着唇在心里狠狠地威胁道。
“娘娘,奴婢二人去锦绣宫是有人看到了的,到时候倘若人不见了,皇上会不会怪罪下来啊?”那名带冉冉来思琴宫的年长宫娥十有**是柳妃身边的亲信,眼瞅着冉冉成了主子砧板上的鱼肉,心中窃喜的同时又难免生出些许顾虑。
“只怕锦绣宫里的人都巴不得她死呢。陛下现在宠她只不个是宠个新鲜罢了,等过了这个劲儿自然就厌烦了。”柳妃长袖一抖,得意洋洋地坐回贵妃椅。这个女子出身民间、不懂规矩、没有靠山、没有来历,倘若真做了锦绣宫的主人那些下人迟早要受池鱼之灾,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宫里尤甚。
“扔进水塘,由她自生自灭吧。”言语中没有一丝情感,就好像人命在她柳如烟眼中轻贱的好似随手可以掐断的一茎植物。
自生自灭?捆得如此结实哪里有什么生还的可能?冉冉假意挣扎了两下,脑海中不断盘桓起拖延的借口。
“你们今日无凭无据的害民女冤死在此,就算锦绣宫的人刻意隐瞒,而这一路上途经的每一处门禁,每一位禁军你们都有把握控制住吗?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陛下追究起来,只怕这里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脱不开干系!”冉冉扭着肩膀,挣脱宫娥的压制,挺起脊背,一双忿恨的眼眸死死地盯在柳妃的脸上。
听了冉冉的话,柳如烟不但没有动怒,反而扑哧一乐,缓缓说道:“这里是后宫。不该看的不会有人去看,不该听的不会有人去听,不该说的自然也不会有人去嚼舌根了。”
这就是真正的皇宫吗?像他那样儒雅温润的人是如何在这些龌龊的思想中生活的?他的枕边躺着这样一群人,深谙阴谋诡计,善于阳奉阴违,悲哀,真悲哀。
“不要怨恨本宫,要怪就怪你自己来错了地方吧。拖下去!”柳妃不再多看冉冉一眼,而是招呼身边服侍的宫女过来帮她按摩一下脖颈。她还要在这里等一会儿,等待女子溺死的消息,然后好好筹划一下如何应对皇上的追查。
“好一个傲天才女,你的智慧没有用在替陛下分忧,反而处心积虑的排除异己,既然你的眼里容不下她人,为何还要进宫!宫里这么多的妃嫔美人,你除得尽吗?纵然你杀得尽又能如何,你想要的永远也得不到,迟早有一天陛下会看到你的残忍,他会疏远你,冷落你,你的下场会比你害死的人还要惨,还要惨……”真是不骂不痛快,冉冉差点儿就要把这些日子的压抑全都发泄到柳如烟的身上。
“还愣着干什么?!快拖下去!溺死!溺死!溺死!”冉冉的话彻底激怒了柳如烟,她直挺起身子,指着冉冉的方向,厉声吼道。端庄淑仪的柳妃娘娘一时间与市井泼妇形同无二。
冉冉被推搡到水塘边,放眼一瞧,碧波荡漾,荷叶连连,偶有几声蛙鸣,与湿地间休憩的水鸟呼应,此时此刻赏景正好,而她却要被沉进水中,要么姬君南瑾及时来救,要么挣脱绳索逃出思琴宫……
“嗖——”一个雪白的身影突然在翠绿之间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它的样子,但是那熟悉的感觉冉冉却没有错过。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到时候想报仇千万不要找错人啊!”
“呃……”冉冉还来不及说话,就感觉好几只手一齐狠狠地推在她的后背,紧接着身子一个不稳扎向了水面。
“皇上驾到!”墨公公的声音就在冉冉入水的一刹那从分不清的什么方向传了过来。
听到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冉冉不经意地唇角噙笑,屏住气息顺着推入的力量向水下飞快沉去。水塘不深,很快双脚就感觉踏进了湿滑的淤泥,然后身子一滞,刚想往上游,却见一个白色小影奔着自己的方向潜了过来。
这一刻塘水是凉的,但冉冉心中却流淌着无数暖流,一只小兽竟然比人强。几下而已,雪狐就咬断了冉冉身上的绳索。
挣脱掉束缚,冉冉从怀中取出半颗药丸含在嘴里,然后抱起雪狐朝水面游去,可是只游了两下就隐隐看见浑浊中出现一个人影,而那个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向自己靠近。
姬君长生?!冉冉猛地一惊,脑筋一动,连忙停止了动作,顺着水流再次向下沉去。
那抹红色太扎眼了,幸好她穿的红色,否则自己会急疯的。姬君长生猛蹬了几下水花,一把拉住冉冉的手臂,将那副娇柔的身躯带进自己的怀中,拼命地朝水面游去。
哗啦!水声退去,三颗脑袋同时钻出水面,而就在此时姬君南瑾也赶到了水塘边,也不顾龙袍会不会沾惹到塘边的泥水,蹲下身子双臂一展,在姬君长生矛盾的目光中,接过他怀中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女子。
“绯衣!绯衣……”姬君南瑾抱着冉冉,轻轻地摇着,女子的身体烫得吓人,好像一个正在发着高烧的病人。
“怎么会这样?快传太医去锦绣宫……”姬君南瑾抱起冉冉就要走,没想到就是这么一动,昏迷的人儿忽然喷了一口水,不偏不倚地刚好落在姬君南瑾的脸上。
“哎呀!陛下,这,这也太没规矩了,太没……”墨公公一边说,一边掏出帕子就要往上送。不想手伸到一半的时候,被姬君南瑾的一句话惊掉了地上。
“吐得好!绯衣,你醒醒,醒醒……”
站在一旁的柳妃看得清楚,她恨恨地咬着牙,却咬不住眼底酸楚的泪水,他竟然会呼唤这个女子的名字,他竟然放下身份去亲近这个女子。她输了,她赔进了所有得到的却是自取其辱。
“呜——”冉冉的脑袋快要炸了,虽然还没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但是却要装出无比痛苦。慕容云海的药好霸道,她才吃了一半就已经这样了,要是全吃了岂不是真的要不省人事好几天了。
“她在发烧?”姬君长生搭上脉搏定神一探,眉头顿时拧在一处。
“朕不是说过,锦绣宫就是你的保护伞吗,为什么要离开那里?”姬君南瑾看着冉冉微微张开的眼眸,轻声责问道,虽是责问,但是眼底的疼惜却似潮水一般,一浪胜过一浪。
“民女……,民女不敢违抗……,违抗娘娘……”冉冉微喘着,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不待冉冉说完,姬君南瑾一下将冉冉拥进怀中,在她耳边轻轻地呢哝道:“不要说了,是朕的错,朕应该给你个身份,带你进锦绣宫的那天就该给你个身份。”
姬君南瑾的话别人没有听清,姬君长生可是听了个真真切切。正在切脉的两只手指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感觉,是她的心脏偷偷停止了跳动,还是自己的心脱离了掌控,失落、无助、哀伤,那些不曾在他生命里出现过的词语一下子汇进了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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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宫寝殿。
姬君南瑾握着冉冉微颤的小手,轻声耳语道:“太医就在外面,这次不许再拒绝朕了,一定要让太医细细诊视。”
上次有雪狐做挡箭牌,可是这次呢?冉冉一抬眼刚好扫到姬君长生一手抓着汗巾,一手将雪狐摁在怀里,一面擦着雪狐身上未干的水渍,一面偷偷地往自己这边瞧。小东西好像已然屈服了他的蹂躏,一动未动,可怜巴巴。
想了一想,冉冉回握住姬君南瑾的手,此时的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希望通过这个小动作让他知道,自己现在很无助。
“先让宫女帮你换件衣裳,换完立即传太医,朕与靖王都在外面,别怕,到了这儿就没有人能伤害到你了。”掌心的小手凉一阵,烫一阵,姬君南瑾的心也跟着越来越紧张。
冉冉点点头,随后目光落在小宫女的身上,拉起姬君南瑾的手,低声恳求道:“我只要她……”
“朕明白。”姬君南瑾一口应下,他知道在经历溺水事件之后,眼前的女子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了,所以只要她提出的请求,他都会痛快的答应,即使那个小宫女看上去笨笨的。
除了小宫女之外,所有人都奉命退出了寝殿,当然也包括雪狐,而它也是最不情愿离开的一个。
冉冉撑起身体,对着那个不知如何应对,还傻傻跪在地上的小宫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姑娘,快躺下,奴婢这就帮您将湿衣服换下……”一见冉冉勉强起身,小宫女连忙跌跌撞撞的从地上爬起来,端起梳妆台上备好的衣服,急急地朝床边走来。
“这次多亏了你……”扶着小宫女的手臂,冉冉缓缓坐起身子。药劲儿过了一半,除了体温还在反复之外,头痛心悸的症状都已经缓解了不少。
“是姑娘吉人天相……,啊……”褪掉外层衣裙,冉冉膝盖下的伤口登时凛冽入目,看得小宫女惊恐的捂住嘴巴,泪水也跟着夺眶而出。
“不要紧,这些死不了人的……”冉冉浅浅一笑,缓缓说道。
小宫女不再说话,抹了一把眼泪,低着头默默地帮冉冉换起衣裳。后宫里折腾人的把戏多了去了,单是听听就叫人毛骨悚然,不过听得再多都不如这般血淋淋的摆在眼前来得生动刻骨。
“姑娘先让太医诊治,无碍之后,奴婢再伺候您沐浴。”小宫女将冉冉换下来的衣服麻利的叠进衣篮,然后躬身一礼退出寝殿。
她又如愿以偿的往前走了一步,而这一步又是以生命来做的赌注,她成功了,但是却丝毫没有成功的喜悦,她感觉到眼睛好疼,是那种明明有泪却要拼命抑制住的干涩。
幔帐后面,赵太医正在向皇上与靖王禀报切脉后的结果。
“身上可有外伤?”姬君长生突然的一句话,顿时问怔了赵太医。
“回王爷,毕竟是姑娘家,未经允许,微臣不敢贸然探伤啊。”赵太医苦着脸,委屈地说道,说完还有意无意地望向了姬君南瑾。
“靖王在怀疑什么?难道柳妃她……”姬君南瑾心中一凛,好似有所顿悟。
姬君长生只是想知道月绯衣是不是苏冉冉而已,如果她是苏冉冉,胸口一定会有两处伤痕。不过现在听姬君南瑾这样一说,猛然间也联想到了后宫妃子整治异己的手段。
“去把那个小宫女叫来,朕要问话。”姬君南瑾沉着脸,对墨公公吩咐道。
“传小喜!”一个默默无闻的低贱宫女竟然能得到皇上的召见?锦绣宫里潜藏已久的沉闷终于在墨公公尖细的嗓音中有了沸腾的征兆。
挑开幔帐,姬君南瑾那双被愤怒染红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讶然。床榻上沉睡着一位白衣少女,肌肤若雪,粉面含桃,眉目似画,青丝如瀑,臂弯里还睡着一只纯白的小狐,乍一瞧,宛如一幅静谧和谐的画卷。
放下幔帐,姬君南瑾小心翼翼地踱向床边,唯恐自己一个急促的呼吸都会破坏眼前的美好。
白裙刚好搭到脚腕,一双纤秀的玉足在裙底若隐若现,恍惚有种欲推还就的美。姬君南瑾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拉起了裙角……
脚背上的伤口最先撞入眼瞳,那细密的血痕仿佛数十双无助的小手,就那样紧紧的牵制住姬君南瑾的手臂。小臂忽然重了几倍,提着裙角的手几乎是一寸一寸向上移。
伤口浸过水,又没有经过处理,所以看起来异常的狰狞可怖。同时看到这一幕的还有躲在幔帐后悄悄拉开一条窄缝的姬君长生。
“腿上有伤,伤口很小很多,好像是被什么长着无数锋利的东西划伤的。柳妃啊柳妃,你还真是让朕开了眼界。”姬君南瑾放下幔帐,自嘲式地喃喃说道。
“启禀陛下,微臣这里带了外敷的伤药。”赵太医提过药箱,躬身说道。
“伤药留下。朕与靖王有要事商谈,你们都退出殿外守候。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踏入锦绣宫半步!”姬君南瑾绷着脸,冷声命令道。
“遵旨!”服侍在旁的墨公公与赵太医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卑躬着身子倒退出了寝殿。
不忍吵醒熟睡的女子,姬君南瑾将药箱轻轻地放在床头,然后拉着靖王绕到了床榻后的浴室…………
“从皇子到帝王,除了政事,朕的想法都必须排在顾全大局之后。可是这次,朕想自私一点儿。”姬君南瑾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无比的坚韧,在空旷的浴室里显得特别响亮。
“她来自民间,无论是封为美人,还是妃嫔,只怕都难容于后宫……”姬君长生的脑子里乱作了一团,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在脑海中反复重现姬君南瑾紧紧抱着月绯衣的那一刻,而且越来越清晰。
姬君南瑾淡淡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道:“朕怎会让她陷入凶险,倘若她愿留下,朕就给她一个足以保全自己的身份。”
“皇兄的意思是,封后?”双拳紧握,有那么一刹那,姬君长生感觉到自己的身子竟然莫名地战抖了一下。
姬君南瑾嘴角一挑,说道:“正是,朕的妃子无法选择,但是皇后一定要是自己最爱的女子。”
最爱的女子?才见了几次而已,她竟然就比下了那些日夜处心积虑想博取帝欢的女子。
姬君长生眼神恍惚,喃喃说道:“民间女子入主后宫史无前例,皇族闻讯必定会产生异议,朝中大臣更是会极力反对……”
“所以朕需要靖王的帮助。”姬君南瑾温和一笑,不置可否。
现在姬君长生完全明白皇兄的意思了,不过,如果是别的女人,他可以百无禁忌的站在姬君南瑾的一边,可是这次他想要的偏偏是她……
想是那半颗药丸还是起了些作用的,冉冉这一觉竟然睡到了第二天大亮。缓缓张开眼眸,最先看到的就是两只黑黝黝的小眼睛。
见到主人醒来,雪狐登时竖起耳朵跳了过来,蹭着冉冉的下巴活像个撒娇的孩子。
再一抬头,却见一双哭红的眼瞳,小喜抹着干疼的眼角,对着冉冉做了一个大大的微笑,然后拎起裙角,撒开丫子就往门口跑,一边跑一边喊道“姑娘醒了?!快去禀报皇上!”
冉冉一手抱着雪狐,一手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缓缓坐起身来。房间里暖意融融,满满的都是汤药的味道,眼神不由得便寻着药香找去。
书案上竟然置了一鼎金色的小炉,炉火上悬着一只巴掌大的精致小罐,此时炉中的火焰正似有似无地轻燎着罐底。
锦绣宫何时变成了太医院?冉冉心中一动,不禁转睛环伺,红黑金三色组成的宫殿,巧夺天工,富丽堂皇,自己依然身在锦绣宫寝殿中。
“姑娘,皇上还没有下早朝,奴婢先伺候您服药吧。”小喜踱到书案前,斟了一碗汤药,小心翼翼地往床边走。
“你这一声奴婢,我可受不起,私下里我们还是姐妹相称吧。”冉冉浅浅一笑,伸手欲接药碗。
不想听了她的这句话,小喜竟愣怔了一下,然后警惕的瞅瞅了周围,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奴婢不敢,姑娘受皇上恩封是迟早的事,奴婢能有幸服侍到您这样一位好主子就算没白来后宫一趟了。”
“圣宠如天,绯衣万不敢起高攀之念。”冉冉故意沉下脸,神情黯然地说道。
“奴婢听说,皇上今日早朝就将姑娘的封赏之事提给了众臣商榷,姑娘若不信,一会儿可以亲口问问皇上。”小喜眨巴眨巴大眼睛,天真烂漫的模样惹得冉冉心中苦笑连连。
叫她去问皇上,这种馊主意恐怕只有这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才想得出来。不过,她觉得小喜的话有八成可信,好歹她在后宫忍辱负重的演了好几天,应该有个回报了。
“春思如织,幽闺自怜,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女子婉转的声音悠悠而来,似乎与冷冷的宫闱格格不入。
没有了往日的华辇,取而代之的一双娇弱的莲足,柳妃难得一身清素,眼神迷离,走走停停,口中反复默着那四句即兴诗词,一遍比一遍恩切情深,一遍比一遍哀哀断肠。
“柳姐姐好文采,连去冷宫的路上都能默出如此动人的诗句。”在女子清脆的声音中,一顶精致的锦娇忽然转过拐角,紧接着慢慢地落在了柳妃一行人的面前。宫娥挑起轿帘,兰贵人那张娇俏的小脸便映入了人们的眼睑。
“参见兰贵人!”跟在柳妃身后的十几名禁军侍卫一瞧来人是兰主子,连忙齐刷刷地跪在地上,高声请安。
“都起来吧,我就是来送送柳姐姐,现在看到姐姐没事儿,我也就放心了,你们去吧。”兰格儿说完话回身就要往锦轿里钻。
“慢着!”一直死死瞪着兰贵人的柳妃突然开口阻拦,那声音冷若冰霜,直冻得那些没有心理准备的人好几个激灵。
“敢问柳妃还有何吩咐?”兰格儿悠悠回身,出言讥诮道,脸上的笑意却不经意的敛起了大半。
“兰贵人是来瞧热闹的吧,热闹没瞧着,现在准备走了?”柳妃眉梢一挑冷冷问道,兰格儿模样天真可爱,其实城府极深,而且这位和亲公主似乎还留有一手,只不过她现在没有机会去探她的底儿了。
“是啊,姐姐果然是个中高手,都被陛下打入冷宫了,依然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兰格儿自愧不如呢。”兰贵人唇角一翘,不屑地说道,柳妃这淡定样子明明就是做出来的。
“你不用太得意,我的今时就是你的明日。”柳妃咬牙说道,双拳偷偷地在袖中紧紧攒起。
好吧,就当她自讨没趣儿跑来看热闹,就当她不小心被疯狗咬了。兰格儿气呼呼地一跺脚,回身钻进轿中。她辩不过柳妃,以前是,现在是,不过以后就没有柳妃这个人了,她还是应该高兴得不是吗?
兰格儿这样想着,纠结的眉头也跟着悄悄地展开了。一掀窗帘,正好瞥见柳妃一行恭恭敬敬地候着她经过,不由得唇角一弯,更加得意起来。
“去锦绣宫!”兰贵人清脆的一句话,就像一阵初秋的凉风,一点一点地吹开了柳如烟紧抿的唇角。
“贵人,那里去不得啊,皇上下令没有圣旨任何人都不可靠近锦绣宫,违者重罚。”跟在轿旁的亲信宫娥立刻迎了过来,小声在窗帘边提醒道。
“贞妃愚蠢,所以才会被逮个正着,只要我想去,就算是禁地也拦不住。”兰格儿性子急,胆子大,仗着身上会功夫所以经常在深夜行走于后宫。柳妃每次陷害她的计谋之所以都以失败落幕,就是因为这个丫头早就藏在她的房顶上探听好了一切,有所提防。
“贵人请三思。”说话的宫娥是兰格儿从南平国带过来的和亲丫鬟。自己主子有什么本事,她一清二楚,只是后宫险恶,形势逼迫你必须事事小心,时时谨慎。
“三思?一思都来不及了,倘若皇上真封了那个狐狸精为皇后,那我们就只有关起宫门使劲哭死了。”兰格儿咬牙切齿狠狠地说道,那个女人什么也没做就斗倒了柳妃,如果任她登上后位那还了得?整个傲天后宫岂不是都要看一个普通丫头的眼色行事了,到时候,她这个南平国的公主往哪儿放?
“姑娘,您再睡一会儿吧。奴婢就在门口,皇上一到,奴婢就进来知会姑娘。”小喜收起药碗,扶着冉冉躺下,然后展开薄毯,轻轻地搭在冉冉身上。
“好。”冉冉柔声回应道。睡了那么久已无困意,一口应下只是想自己的心好好静一静。
幔帐一晃,小喜已然退出了寝殿。
冉冉摩挲着怀中的雪狐,假寐起来。
封为美人,封为贵人,甚至封妃都不及直接封后来得有利,可是后位遥遥,怎是她一个寻常女子能够轻取的?冉冉轻叹之声还未落地,忽闻一阵轻响从天而降,再张开眼眸的时候,幔帐前已然多了一位娇美女子。
“长得还不错嘛。”兰格儿翘起尖尖的下巴,鄙夷的神情立刻取代了眼中的震惊。
“你是谁?”冉冉刚要细细地打量一番眼前的女子,不想,身子还未起来,却见女子忽然从腰间扯出一条白绫,紧接着纯白中蹿出一剑银芒,直袭向冉冉面门。
不容多想,冉冉瞬间侧身,避过锋芒,那条丈长的白绫就擦着她的脸颊扑向了床帏。
一击未成,兰格儿登时收回手臂,将栓着匕首的白绫拉回脚旁,脚尖一踢,匕首借势而起,白绫给力,打着诡异的漩涡袭向冉冉的胸口。
性命攸关的时刻也顾不上隐藏身份了,冉冉抱起雪狐,单臂撑榻,暗自一叫内力,从床榻上跃身而起,右脚顺势一蹬,踹飞了突袭过来的匕首。
“你会武功?”第一次躲过去也许是运气,但是这一次绝对是真功夫。
冉冉弯腰放下雪狐,轻蔑一笑,缓缓说道:“兰贵人要来,为何不事先知会绯衣一声,害我失了礼数。”冉冉到近前无意间瞄到了女子手腕间的珍珠链子,于是联想到了小喜的话。
“大胆妖女!你竟敢不自称为奴婢?!”兰格儿气急败坏地呵斥道。攻了两次均已失败告终,一向要强的兰贵人不由得稳不住阵脚了。
“你要杀我,我还要对你恭敬?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冉冉柔声细语,掩口轻笑道。她刚刚还在犯愁如何再想些法子逼姬君南瑾陷入她的计划,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送上门了。
“呵,我好像知道为什么柳如烟会输给你了。”兰格儿一边说,一边将白绫往自己身旁收。
“怎么?兰贵人也想试试?”冉冉嘴角含笑,眼角的余光早就留意上了兰格儿的一举一动。白绫系刃,这种兵器冉冉还是头一次碰到,不过两次交手下来,她已经摸了个大概,兰贵人每次出手必要将白绫收回到近前才能发挥最大的功力,而这个南平国和亲过来的公主,好像花哨过多,内力不足,只要自己专心应对绝不会败落下风。
“我与柳妃她们可不一样,我喜欢亲自解决麻烦。”兰格儿狠叨叨地说完最后两个字,登时抖开右臂,白绫带起匕首朝着冉冉疾速攻来。这次的漩涡比刚才的还要快,还有急,似乎是拼了全力。
“皇上驾到!”墨公公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然后幔帐一动,小喜那张笑盈盈的小脸便送了进来,瞬间而已,美妙的笑容便僵在了她煞白的脸蛋上。小喜吓得干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富丽堂皇的寝殿中,一白一粉两个娇柔的身影互相过招,毫不相让,除了偶尔传来几声衣物摩擦的声音之外,这里静得几乎连呼吸声都捕捉不到。
小雪狐蹲坐在床榻之下,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一瞬不不瞬地盯着冉冉飞速移动的身形,大概这也是它第一次看到主人如此威猛的表现吧。
一听皇上来了,兰格儿顿时没了缠斗的心性儿,虚晃一招驾起轻功就要往房梁上冲。
冉冉如若容她就这么跑了,那风吹别调的五年也就白学了。双脚蹬地,手臂一展拉住白绫的中段,用力一拖,便扯落了兰格儿向上的身形。
几乎就差了一个眨眼的功夫,冉冉腕子一抖,匕首便顺着力道在冉冉的脖颈上环了两圈,而兰格儿为了躲避划过来的锋利,不得不将身子向后微仰。于是在姬君南瑾推开小喜,拉开幔帐的一刹那,他看到了……
兰格儿身子向后微斜,好像正打算用力去拉紧环在冉冉颈间的白绫,而冉冉则跪在兰格儿的身前,双手拉扯着脖子上的白绫,表情十分痛苦。
“兰贵人!你在做什么?”姬君南瑾被眼前的一幕彻底震住了,他颤抖着手臂指向兰格儿,愤怒的火焰呼地一下烧上了兰格儿的身体。
“陛下,不是您想的那样,她……”兰格儿粉嘟嘟的小脸霎时没了血色,慌忙丢掉手中的白绫,“她接近陛下绝对是图谋不轨的,她,她,她……”
一切辩解在此刻都是苍白无力的,兰格儿瞬间惊醒,她一定是着了某人的道,而她所谓的那些事实竟然都是她无法说出口的解释。
感觉到颈间的白绫突然一松,冉冉趁势斜栽在地上。虽然她很小心的护住了脖颈的要害,可是事发突然,又要逼真,只好做点儿小牺牲了。
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牵着神魂的身影缓缓倒下,姬君南瑾的心再次高高悬起。生命终于在他一贯无谓的世界中有了意义。
“绯衣。”姬君南瑾抱起冉冉,轻轻地唤了一声,他以为会轻易的失去她,没想到却在抱起她的一刹那,看到了她慢慢张开的双眸。这样依然拥有的感觉真好。姬君南瑾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当他抬起脸看到一脸无辜的兰贵人时,一刻刚刚回暖的心又再次跌进了冰窖:“私闯锦绣宫,抗旨不尊;伤及无辜,心地险恶。朕的身边怎能留你这样的女子。”
“陛下,您要处死兰格儿?”兰贵人面如死灰,绝望地跪倒在地上,委屈的泪水顷刻间模糊了姬君南瑾忽然凛冽的轮廓。
如果是不顾及到大局,姬君南瑾真恨不得将这个毒妇就地正法,可是在四国鼎立的局面下,傲天实在是不能轻意树敌。于是压下怒火,沉声说道:“念及南平国主膝下无子,朕今日不杀你,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传旨下去,撤去兰贵人的封号,打入冷宫,交给柳如烟□□。”
如果柳妃知道姬君南瑾竟然在这种时刻记起了她的闺名,不知道她是该欣慰还是苦笑。
“冷宫?”兰格儿将这两个字紧紧的咬在齿间,反复琢磨。柳妃的话就这么应验了,只不过不是明日,而是今天。
“妖女!陛下!她是妖女!是妖女啊!”兰格儿哭喊着被禁卫拖出了寝殿。
“对不起,朕的承诺……”姬君南瑾的眼睛好似湖水一般,荡起层层波纹,温柔的几乎将冉冉溺毙在里面。
“不是陛下的错,是绯衣的错。倘若父亲离世的时候,绯衣就追随而去,也不会落得今日让陛下为难,让陛下身边的人受到伤害……”冉冉的眼眸中难得看到一丝迷离的软弱,那柔弱就像是一团水雾,带着一种化不开的美丽。
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登时让姬君南瑾心痛得无以复加,他紧紧地抱起冉冉,在她耳边动情地呢哝:“绯衣,做朕的皇后吧。”
冉冉摇了摇头,突然伸出手臂环住姬君南瑾的腰,将头枕在他的肩头,轻声说道:“陛下不怕我是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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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姬君南瑾不顾皇族反对,众臣□□,一道圣旨昭告天下:“背月山庄月绯衣,贤德淑良,温雅庄丽,奉旨入宫,册封为后。”
此事虽然不容于朝堂,但是却博得了无限民意。平民女子入主后宫的圣旨一贴上城墙,立刻引来了百姓的关注,几乎是同时,十日之后举行的封后大典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人们津津乐道于街头巷尾的国之喜事。
深宫夜浓,一辆马车静静地候在锦绣宫前。
“还有十天,你就是朕的皇后了,朕多希望日子能过得快点儿……”姬君南瑾轻柔地抚摸着冉冉的长发,由衷的感叹道。
“嗯。”冉冉轻声附和道,此时的她就好似一只猫儿温顺地靠在姬君南瑾的胸前,一双剪水明眸却时不时地瞟向门口的幔帐。她应该没有看错,刚才与姬君南瑾一同步入寝殿的还有秦烈。
“朕已经与靖王说好了,立后大典之前你先住在王府。”姬君南瑾温柔的眼底忽然流露出几许不舍。他不舍得让她离开,哪怕只是暂时,哪怕只有十日,可是在没有正式给她身份之前,后宫与她来说依然是危险重重,为了她的安全,也只好先放下心中的想念了。
冉冉微微一怔,留在幔帐上的目光不由得阴沉了几分。姬君南瑾应该是担心她在后宫受欺负,所以才会在大典前期安排她住在宫外,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姬君长生竟然会答应让一个女人入住王府……
“安心在靖王府里等着做朕的皇后吧。”缠绵不差这一时半刻,姬君南瑾扶着冉冉的双肩,目光灼烈的望进女子清澈的眼瞳,心里却在拼命地维系着最后一分清醒。
“绯衣遵旨。”敛起心事,冉冉羞赧一笑,似桃花新蕾,楚楚动人。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到出了宫门百米之外才缓缓停下。
“姑娘请换车。”秦烈的声音在车帘外铮铮响起,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生冷,但是难得冉冉竟听出了几分恭敬。
换车?冉冉虽然不太明白,但是也不好贸然反驳,只好撇撇小嘴伸手去拉车帘,没想到指尖还未碰到帘布,车帘就哗地一声被人掀开。
宫灯幽暗,恍惚照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不用细瞧都能猜到,如此胆大狂妄之徒非靖王姬君长生莫属咯。
“不必换了,直接回府吧。”姬君长生几乎是闯进车厢,也不管冉冉愿不愿意就挨着她的旁边坐了下来。
难怪路上连个盘问的禁军都没有,原来她坐的是姬君长生的马车。冉冉厌恶地朝旁边挤了挤,无奈车厢宽度有限,除非她坐到地上去,否则不可避免的要与姬君长生产生一些身体接触。
车轮再次转起,速度明显要比在宫中行走时快上一倍。车厢摇晃,想要控制距离更是难上加难,冉冉索性放弃了,任凭姬君长生的身体随着车厢的摆动一次一次的朝自己砸过来。
“咳咳……”胸口闷得好难过,冉冉终于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这姬君长生好像是故意的,每次手肘冲过来的力量都会汇集到冉冉的胸口附近。
“怎么?未来皇后的身体不舒服?”昏暗灯光打在姬君长生的脸上,照得那邪肆的笑容异常诡异。
“多谢王爷关心,绯衣只是口渴清清嗓子而已,咳咳!”说完,冉冉又刻意清咳了两声,然后握紧拳头硬是死撑了一路。
马车好不容易晃到了靖王府的门口,姬君长生抢先下了马车,而当冉冉飞快地定下心神挑起车帘正要下车的时候,一张熟悉的纯白面具便闯入了她的眼睑。
是铁焰!冉冉的心猛地一紧,眼神只恍惚了一瞬就立马淡定下来,扶着铁焰送过来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迈下车凳。
“铁焰,你仔细给绯衣姑娘探探脉,这十日她的身子就交给你调理了,千万不能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姬君长生沉声吩咐着,一双眼睛却不经意地溜向了冉冉。
“不敢有劳王爷,赵太医的方子绯衣随身带了,只要交给下人按时煎煮即可。”冉冉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张药方。这是她临来之前自己写的,谎称是赵太医开的,就是为了应付姬君长生的这一招。
“在宫里自然要用太医院的方子,可是到了靖王府一切就要听本王的安排。”姬君长生的眼里满满的都是不容人决绝的锋芒,这锋芒在夜里竟然出奇的分明,看得人心惊胆战。
如果是第一次见面,也许冉冉会惊骇于他的狂傲凛冽,可是她太熟悉姬君长生的这种眼神了,甚至连做梦的时候都会偶然浮现于梦境的深处。
“既然如此,那绯衣就客随主便吧。”冉冉故意做出震慑于姬君长生的威仪的表情,在与他眼神交汇的刹那,卑微地垂下眼光。
姬君长生好像预料到冉冉不会反驳一般,二话不说,竟然迈着大步当先进了为冉冉安排的房间。
这个房间好,就是冉冉当初嫁进王府独守空房的那一间,美其名曰为王妃的住处.现在看起来它与普通的房间没有什么差别,就像姬君长生对待那些来过他身边的女子一样,没有差别,统统一个不留。
这一路的默默忍受的不仅有冉冉,还有小雪狐,它先是被姬君南瑾关进了笼子里,然后又被秦烈挂在了车厢外,摇摇晃晃半个时辰下来它已经是头昏脑胀了,现在眼看着主人进得房间,而它却还在侍卫手中,不禁着起急来,连连尖声。
只顾着对付姬君长生竟然忘记了那个小家伙。冉冉轻抿朱唇,转身走来,对着侍卫浅浅一笑,柔声说道:“辛苦侍卫兄弟了,请把它给我吧。”
拎着铁笼的侍卫像是着魔了一般。直愣愣地看着冉冉,右手不受控制地将笼子递到了冉冉的手中,直到冉冉的身影消失在门里,他的双眼才终于舍得眨动了一下。
冉冉将铁笼轻轻地放在桌上,眼角的余光无意见扫到了桌面上的蚕沙小枕,心中不由莞尔,姬君长生的试探一个接一个,真是防不胜防,看来这王府十日她要处处小心,万不可轻易露出马脚,以免前功尽弃,后悔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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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脉是假,姬君长生八成是想确认她的掌心是否有疤痕吧。冉冉微微一笑将手腕递到了小枕之上。
铁焰恭敬地颌首一礼,然后坐到了冉冉的对面,指尖落在冉冉腕间的同时,眼光便有意无意地扫向了冉冉的掌内。
没有?!什么都没有。冉冉掌心完好,丝毫没有受过创伤的痕迹。铁焰心中一滞,转目望向姬君长生。
“铁侍卫掌纹断病的本事可是宫里的太医比不了得的,绯衣姑娘不如展开手心让铁侍卫仔细瞧瞧。”姬君长生站在冉冉身后也侧目看了个大概。毕竟时隔一年了,再加上灯光昏黄,兴许看不太清,于是脑筋一转想了个法子。
冉冉唇角轻弯,听话的将手心完全打开送到铁焰眼前。论医术巫堂主绝不及铁焰精通,但是论伤药,巫青云走遍天下,集遍天下,珍奇异草调配的疗伤妙药只怕是皇宫内院的太医们连听都没有听过。
铁焰对着冉冉的掌心瞧了半晌,最后抬起头朝着姬君长生的方向轻轻摇了摇。那狰狞的伤口在脑海中一遍一遍重现,铁焰有理由相信那些是无法治愈完好的,哪怕时间已经流逝了一年。
难道不是她?姬君长生不由得眉心深锁,心底也跟着涟漪起一丝莫名的失落。
“铁侍卫,可看出什么了?”冉冉眨着眼睛,柔声问向铁焰。
停留在冉冉身上的目光再次滑向女子的面容,姬君长生忽然冷冷说道:“铁侍卫的咽喉受过重创,所以不能言语。”
冉冉假装吃了一惊,顺势抽回手臂,然后起身一礼,幽幽说道:“绯衣唐突了,还望铁侍卫不要与绯衣计较。”
眼前女子的样貌的确与她一模一样,但是行事说话却与她完全不符,铁焰现在也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怀疑月绯衣也许真的不是苏冉冉了。
“不知者不怪,诊视过后他会将药方交与下人,从明日开始绯衣姑娘就按照铁侍卫的方子调理身体吧。”姬君长生也有那么一刻徘徊过,但是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世上没有无缘无故如此相像的人,苏冉冉没有姊妹,月绯衣亦然,既然不是同胞姐妹,那唯一的解释就是——她们是同一个人。
“多谢王爷,有劳铁侍卫了。”冉冉柔声细语,又是盈盈一礼,看上去真的像是一位知书达理、温柔娴静的府上小姐。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法子去试探。姬君长生嘴角一扬,邪肆的眼神再次噙上了他的眼角:“本王向轩王府借了一个丫鬟,不过要明早才到,今晚如果有什么需要直接找带你出宫的秦侍卫即可。”
“王爷费心了,绯衣送王爷。”冉冉不慌不忙、恭恭敬敬地下了逐客令。她出宫的消息应该已经到了四方楼。丫鬟?轩王府的丫鬟能有几人见过……
“派人牢牢盯住这里,趁她不在房间的时候,给本王在浴室上面凿个小洞,一定要隐蔽……,还有,这件事绝对要秘密进行,不许让第三个人知道。”姬君长生一出门,立刻招呼秦烈跟到近前,压低声音吩咐道。
“属下遵命。”秦烈本能的答了一声。然而当他反应过来内容的时候,竟然惊愕地在原地愣了大半晌,此时,靖王早就没了踪影,只有铁焰若有所思的望着房门发呆。
姬君长生到底对它做了什么?冉冉看着老老实实窝在房里的小狐狸,不禁蹙起眉头,这样安静与温顺虽然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她真的很好奇,这只被轩祈国主宠上天的小东西到底在靖王府里经历过什么?
冉冉正想着,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柔:“奴婢紫衣给姑娘请安。”
她还真是越来越麻利了。冉冉抬眼望了望站在门口的女子,含笑说道:“到了我这儿不用自称奴婢。”一边说着,冉冉已经踱到了女子的跟前,伸手一拉便握起了她冰冷的小手,笑容一灿,继续说道:“这几日只怕要辛苦紫衣姐姐了。”
“奴婢虽然愚笨,但是一定会尽全力服侍好姑娘的。”紫衣在回握住冉冉的同时,将攥在掌心的纸条塞进了冉冉手中。
姬君长生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房间竟然会有暗藏一条通往府外的密道,而密道的入口就在衣柜底下。这是凤流殇安排在京城的手下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里应外合打通的,为的就是能够及时获取姬君长生的一切动向,为每一场战役提供最有利的信息。
当初从凤流殇口中得知这个秘密的时候,冉冉惊叹了好久,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执着的人,两年时间挖一条地道,还是在靖王府的底下,不得不说凤流殇的耐心与勇气真是另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紫衣来了,冉冉与外界的沟通干脆从地下挪到了地上,写满计划的纸条被紫衣一张张的带了出去,胭脂水粉、珠花细软也跟着一样一样地摆上了梳妆台……
“启禀王爷,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浴室的左上角打了一个洞。”秦烈靠近靖王的耳边轻声复命道。
“嗯,这两日可有什么异常?”姬君长生其实多此一问,他几乎每天都要去后院流连个七八次。月绯衣足不出户,一切需要全部由丫鬟代劳,偶尔在院中转一转,也只是随处停停看看。好像真的是到王府做客一般,没有半点儿逾越之意。
“回王爷,侍卫日夜轮换,从无断岗,两日下来,未见有可疑之人接近过房间,更没见过月绯衣离开后院一步,只是……”秦烈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有何不妥?”太多的想法在姬君长生的脑中盘桓不定,他不敢相信是某一个,确切的说,他不愿意相信是某一个。
秦烈抿着双唇想了想,还是说出心底的顾虑:“王爷,也许正是因为太平静了,所以属下的心中总感觉有些不安。”
“是过于平静了,不仅靖王府,就连那些曾经反对立后的皇族与大臣似乎也消弭了声势。”姬君长生喃喃自语道。他太在意月绯衣是不是苏冉冉了,以至于忽略了月绯衣背后的重重疑点。
午后,凉亭。清茶一盏,香草淡淡,白衣女子托着香腮,眼眸微垂,倦倦地看着手中的书卷,安静淑雅的气质完全与姬君长生认识的苏冉冉判若两人,此刻,她仿若一朵出水白莲,太清澈,太纯洁,也太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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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那么蓝,那么低,仿佛要与静静的水面连成一片,流淌在头顶的云层似乎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他真的很想再亲近一些,就像无数次在梦境中寻到她的身影一般……
“少爷,您快看!前面就是倚云洲了……”略带稚气的嗓音登时打乱了凤流殇的思绪,男子眼光微转,一抹会心的微笑便顺着唇角荡漾开去。尽管一路迂回弯转,好在已经到了傲天,而他也终于可以亲自寻回那个害他心痛,让他挂念的女子了。
两日下来,冉冉无意中发现留在房里不如歇在凉亭方便。房间周围有侍卫把守,敌暗我明,隔墙有耳;而凉亭之上却可以她们二人独处,纵使侍卫在亭下守了个密密实实,但他们的任何小动作都逃不过冉冉的眼睛。
“为什么不是他亲笔回信?”冉冉喃喃自语着,随手捧起书卷放在鼻下嗅了嗅,她可以确定书页间夹着的三封信笺每一封都出自锦娘之手。
“忙。”紫衣双唇微动,低低地回了一声。
“别敷衍我。”冉冉面色柔和,但是心里却已经隐隐生了忐忑。自从回到京城慕容云海就消失了,而且还消失得异常彻底。
“真不知。”紫衣拎起茶壶为冉冉斟了半杯。这个举动好似掩饰了她的心虚,却不能消除冉冉的疑虑。
“你不说就算了,我亲自去看。”茶碗停在唇边,冉冉佯恼道。
对于冉冉的任性紫衣本想选择无视,但是看到女子忽然落寞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开口敷衍了一句:“锦堂主不会让你见他的。”
“你们有事瞒我。”放下茶碗,合上书卷,冉冉没有知会便起身下了凉亭。余下紫衣一个人端着茶壶,望着她的背影,一脸茫然。
这种茫然无措的表情紫衣偷偷地练习了很久,她太强硬了掺不得一点儿软弱,但是她又必须软弱,因为她对手太强,她做不到比他强,就只能藏在他不屑关注的地方等待机会。
姬君长生站在门口凝望了很久,在看到冉冉走下凉亭的时候,他的脚步也仿佛做了很大决定般地迎了上去。
秋意渐浓,凉风习习,半黄半红的叶子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脚步踏上去响起一阵阵细琐的沙沙声。
“绯衣姑娘看的是什么书,可否借本王一阅啊?”姬君长生快走几步拦在冉冉身前,一双冷傲的眼眸定定地望进冉冉眼中。
虽然早就留意到身后的脚步声了,但是冉冉还是被姬君长生突然冒出的要求问愣了一下。书卷是灵机堂特制的,里面有夹层,是四方楼专门用来传递机密信笺的。借给姬君长生看?岂不是不打自招了。
笑容一展,冉冉不由得戏谑道:“怎么?王爷对女红也有兴趣?”说完话,举起书卷在姬君长生眼前晃了一下。
书名一闪而过,却被姬君长生准备的捕捉进眼底:“商绣……,枭禄国的独有技艺。这种书在傲天可不好找,不知姑娘是从哪里得来的?”
他竟然知道?冉冉微微一怔,竟然接不过话来。灵机堂在哪儿弄到这样一本书做掩饰,现在恐怕只有老天才知道了。
“王爷还真是问住了绯衣。这书是紫衣买来给绯衣打发时间的,至于在哪里买的……,待绯衣问过紫衣之后再答复王爷可好?”冉冉面带微笑,心里却不知咬碎多少牙齿了。
“那倒不必,本王就是一时好奇而已。绯衣姑娘,借本王瞧上几眼吧……”姬君长生上前一步,朝着冉冉伸出右手,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
“绯衣有个不好的看书习惯,必须全部看完之后才能借与他人,还请王爷见谅。”冉冉绞尽脑汁终于想了一个蹩脚的借口。
姬君长生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落在冉冉抱在胸前的书卷上,紧接着,一股阴沉的气息就朝冉冉压了过来。
怎么地,不给还要抢吗?随着周围气场越来越压抑,冉冉开始有意识地向后挪动脚步。一面挪,一面在心里狠狠地骂着:“姬君长生你还真是无耻到家了,竟然预备当着这么多手下袭击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吗?”
“这书只怕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吧。白鹿川是吗?本王派人去探过了,根本没有什么月氏一族。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接近皇上有何目的?”姬君长生步步紧逼,不大一会儿竟将冉冉逼进了路边的树丛。
“绯衣不懂王爷在说什么。”冉冉望着姬君长生,眼中流露的惊讶真的就好像一个受了诬陷的孩子。白鹿川的事情她已经传讯给了至尧女皇,她深信那里已经安排好了她身份,姬君长生这样说不过是试探而已,她若是犹豫一点儿就会落进他的圈套。
“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就把书卷拿过来让本王看看。”连续观察了几日,姬君长生已然有所发现,女子手中的书卷看了很久,但是书页翻开的厚度几乎没有改变。
“一本书才能证明绯衣的清白?那皇上的旨意还有何用呢?”冉冉被逼无奈只好搬出姬君南瑾。封后之事已经昭告天下,现在反悔岂不是落了皇族里的笑话,如果姬君长生不怕给自己的皇兄脸上抹黑,大可以继续他的自以为是。
“竟敢威胁本王?这里可是靖王府,没有本王的命令,今日发生的一切,一个字也不会传出去。”姬君长生板着脸的时候还有几分正气,一旦扯开嘴角,顿时露出无限狰狞,“这书本王要定了!”说着话,他竟然伸手就要过来抢。
“王爷请自重!”冉冉大喊一声,飞快地将书卷背在身后。姬君长生欺人太甚,果然要明目张胆来抢。书卷里藏着的三封信笺,全部是锦娘回给她的消息,而那些消息无一不是与至尧女皇有关,这等东西要是落入姬君长生手里,不仅她的计划会无疾而终,更会搭上整个四方楼。
“果然有问题……”姬君长生的眼底忽然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的目光有多么复杂冉冉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了,她匆匆地环伺了一下周围的状况,看准院中的水塘,在姬君长生惊诧的眼光中,拼了命似的直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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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最近总是跟水塘犯冲?冉冉的心底不由得涌上一阵苦楚,她的命真是越来越轻贱了,竟然在不经意间成为了解决所有问题的首选方法。
“跑?”姬君长生紧着眉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抹疯狂奔跑的娇小身影。那种速度他只要半成内力就可在眨眼之间拦下她。
姬君长生正要展开轻功追上去,不想身形还未跃起,就瞧见秦烈急匆匆地朝自己这边奔来。
“启禀王爷,皇上的轿子已经到王府门口了。”秦烈敛住脚步,躬身一礼。他刚从铜燃那里听到这个消息,丝毫没敢耽搁就奔后院来了。
“怎么这个时候来?”姬君长生心中一惊,转目再去看冉冉时,那个身影已经距离水塘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了。
“你快去拖延一下!”简单交代了一句,姬君长生突然呼啸而起,朝着女子的方向就冲了出去。
疾风从耳后□□,顿时凛冽起一阵不真实的惶恐。冉冉目测了一下自己与水塘间的距离,不由得暗暗叫苦。
她真是个白痴,不使轻功就想跑过姬君长生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现在后悔也晚了,一道黑影掠过头顶,稳稳地停在对面,瞬间就挡住了冉冉与水塘之间的最后几步。
停下来?!停不下来了。既然停不下来就再加把劲儿把那个卑鄙无耻的男人一同撞进水里算了。冉冉脚步不仅没停,反而暗自运起内力朝身前那堵肉墙顶去。
想法是好的,但是轻视对手是危险的。姬君长生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任由一个女子另自己失态,眼看着冉冉来势汹汹,惊疑的同时连忙稳扎住身体。
咣!眼前一阵金星乱舞,冉冉差点没将自己撞晕,格在姬君长生胸膛的右臂登时就痛麻了。再看姬君长生,只是皱皱眉头,纹丝没动。
“啊呀!”冉冉夸张地惨叫一声,然后借着弹力顺势就往地上坐,手中的书卷也在身子栽倒的瞬间,划起一道美丽的弧线,噗通一声掉进了水塘。
“你,你是故意的……”姬君长生看了一眼水面上荡漾开去的波纹,咬牙切齿地质问向坐在地上的女子。
“绯衣冤枉……”冉冉托着右肘,委屈的噤噤鼻子。证据没有了,姬君长生再狠还能亲自跳下水去找吗?只要不是他下水,那些庸兵根本就不是紫衣的对手。
“来人哪!”怒火就快要冲爆脑袋了,姬君长生几乎是发泄般地大吼了一声。
“属下在!”秦烈只瞧了一眼自家王爷阴沉的脸色,就赶忙埋下了头。
“派人下水去找一本书,天黑之前,本王要看到它放在书案上。”姬君长生冷冷地命令道。
书?秦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低下眼光瞄了一眼坐在水塘边的女子。这个女子看起来比苏冉冉乖巧温顺,但是惹祸的本事与那个丫头简直不分伯仲。
“你,回去换身衣服,随本王去见驾。”姬君长生瞪着冉冉,以更加冰冷的口吻命令道。
“见驾?!”原来是姬君南瑾救了自己,冉冉顿时恍然大悟。
坐在地上还不觉得,一旦行动起来,浑身上下立刻就像要散架子了一般的疼起来。一步一蹒跚,冉冉走得呲牙裂嘴,就差掉眼泪了。
“记住,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许提!”阴冷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登时将冉冉冰在原地。
她咬着牙,对着大步走过来的姬君长生勉强撑出一个貌似无奈的笑容,然后盈身一拜,轻轻说道:“绯衣刚才不应该与王爷置气,冒犯之处还请王爷包涵。那本书倘若王爷真的感兴趣,绯衣送给王爷就是了。至于陛下那里,绯衣绝对不会犯糊涂的。”
她是撞迷糊了吗?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姬君长生滞住脚步端详起身前突然收起凛冽的女子,狼狈丝毫没有损伤的她的美丽,沉着反而更增添了她淑静的气质,这些是那个丫头所不具备,难道世上真的有人非亲非故,却长着相同的容颜,或者她真的另有所图,用了什么高明的易容术?
易容术?他怎么忽略了这一点。
“绯衣先行告辞了。”冉冉微微一个福身,便在姬君长生若有所思的神情中踉跄起脚步朝房间走去了。如果说忍辱负重的一年里,她有什么收获的话,那就是学会了示弱。她相信自己刚才的示弱已经给姬君长生造成了困扰,也为紫衣赢得了时间。
在靖王府中应付姬君南瑾比在宫里要轻松多了。这个痴情的男子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要收敛的。除了热烈的眼神、寒暄的话语之外,姬君南瑾只能规规矩矩地倚在上座努力维持着他的帝王威仪。没办法,谁让房间里有一个赖着不走的靖王,无论是眼神的压力还是话语中的暗示,这个孤傲的王爷今天就好像麻木了一样,全部无视。
送走姬君南瑾的时候已然是日暮沉沉。在回房的路上,冉冉偷偷的握了一下紫衣的手,那双没有温度的手突然传来一个痉挛,冉冉的心底也跟着那轻微的一抖暖了一分。
紫衣的手伤了。当然,绝对不是侍卫伤的,应该是在水底寻找书卷的时候被锋利的锯齿草割伤的。她的手一直藏在袖里,袖口的一点儿血渍引起了冉冉的注意。
身后的夜色缓缓垂下,最后的夕阳落在她们的肩头,陪着她们的脚步,暖了一段路。目的不同,但是不得已要待在一处,也许她们更接受的说法是互相利用,可是信任早已经在心灵的深处留下了痕迹,只有在危难的时候才看得清楚。
“东西找到了吗?”姬君长生站在书房门口,忽然停住脚步问向了身旁的秦烈。急了半日,没想到这个时候反而犹豫了。
“回王爷,好像,好像是找到了。”秦烈的话语有些闪烁,他真的不确认找到东西是不是自己主子需要的。
推开房门,姬君长生直奔书案,脸上的沉重在目光落在案面的一瞬更加的沉重了。
“这都是什么?”望着书案上铺了一层的东西,姬君长生沉声问道。
“回王爷,这些是侍卫从水塘中捞上来的……书卷……”秦烈刚看到这些的时候也懵了一下,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水塘中竟然落了这么多的书卷进去。
姬君长生阴着脸,眼光逐一在书卷上流淌而过,哪里有什么《商绣》,全是他书房里的藏书,这个人不仅胆子大,本事还不小,竟能能从他的书房里牵出东西?
有人暗中助她?王府里有奸细?月绯衣,本王就不信抓不到你的小辫子!
“我要去见他。”冉冉对着紫衣一字一顿地咬着嘴型。
紫衣没有回答,更没有动作,只是淡淡地看着冉冉,眼中似有不许,但是又不敢表露得太直接,毕竟冉冉在四方楼的等级要高于她。
“我去定了。”冉冉眼中的坚定丝毫没有因为紫衣的无动于衷而有所动摇。
不能出言反对就只能继装聋作哑,紫衣执行了这么多年的暗杀任务,这点儿耐性还是有的,她不信苏冉冉可以放下仇恨临阵脱逃,所以她有恃无恐地磨着冉冉此刻已经焦急不已的心。
看来是甭想从紫衣的口中获得通关暗语了。冉冉咬咬牙,抽出藏在书案下的短刃,故意当着紫衣的面,一圈一圈用缎带绑在小腿上,既然得不到进入风吹别调的暗语就只能闯阵了。
紫衣抿唇不语,冉冉的架势看起来是有点儿视死如归的意思,但是她更清楚这个丫头的心机,所以她仍然未动,只是心里隐隐生了一丝慌乱,并且这分慌乱在冉冉朝她越走越近的时候,正在莫名放大。
“伤药。”冉冉的声音轻轻地从紫衣耳边掠过,然后一只翠绿通亮的小玉瓶就塞进了她伤痕累累的掌心。
冉冉慢慢腾腾地钻进衣柜,一点一点的关上柜门,双眸直勾勾地盯着门缝里女子的神情,她多希望紫衣能够稍稍的软下眼光,给她一丁点儿的暗示,可是当缝隙只剩下一线光亮的时候,冉冉的心终于彻底的凉了。
好哇,见死不救。冉冉捶着额头,气得直咧嘴。好歹在风吹别调也共同生活了两年,好歹都是四方楼的兄弟,好歹她的等级比她高出那么一点点,怎么一入杀手堂,人就变成了冰,还是那种千年不化的冰,气死了,真是要被活活气死了。
含着怨气,冉冉开启了机关,呼吸之间,柜底无声的撤出一个方形黑洞,冉冉摸索着洞中的台阶一步一步地向下走去……
“本王怀疑府中有奸细,给你们三天时间将府中所有人员,包括近一个月内出入过王府的所有朝中大臣及其随行逐一排查。秦烈,你负责暗查这个月探访过王府的一切官员,银火,你负责查王府执勤的所有侍卫,铜燃,你协助银火排查侍卫之外的其他人员,一个都不许错过。至于铁焰,本王另有安排,你们都下去执行吧。”
“是,王爷!”三人接到命令先是集体一愣,虽然在心里生了几分疑虑,但是替王爷分忧是他们的职责,所以丝毫没有多言,各自领命退出了书房,只留下铁焰一人,心里打着鼓,面上却恭恭敬敬地垂手立在一旁。
“这三**什么也别做,给本王专心监视月绯衣的一举一动。对了,还有她身边那个丫鬟。”姬君长生皱着眉头,沉声吩咐道。他也想过亲自去趟轩王府探探那个丫鬟的底细,但是又怕别人笑话他小题大做,况且怀疑轩王府里的人,也就是暗示他在怀疑姬君无极,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所以每一步还是小心谨慎,不要节外生枝。量她一个小女子也兴不起什么大风浪。
清亮的月光温柔地洒在玉带街上,伴着女子的脚步流淌过每一间已经打烊的商铺。这条街汇集了京城所有的绣庄与绸缎庄。白日里,繁华锦簇,绵延百里,一眼都望不到尽头,没想到入夜之后反而宁静得有些萧瑟。
女子停停走走,渐渐慢下脚步,最后驻足在十娘绣庄的门前。没有人会想到这些幽雅的绣庄背后竟然藏匿了一个庞大的杀手培训地。
冉冉抬眼望了望一人多高的院墙,然后双膝一弯,纵身跃进院中。丝毫不敢耽搁,直接绕过绣房,翻进另一座院落。
说是院落,其实是一处繁茂的竹林,而这一小片林子的后面就是风吹别调。
“有人吗?”冉冉压着嗓子喊了一句,如果有人也许还有的商量。可是等了等又等,四下里依旧静悄悄地,甚至连夜虫鸣叫的声音都捕捉不到。
“真的要闯进去才行吗?”冉冉正想着,忽然一阵晚风吹过,竹林随风不停地颤动,那声音竟然不是沙沙地响,而是一片金属铮铮。
这就是铜竹阵,每杆竹子全部是由黄铜铸就的,地底下还连着玄妙的机关,破阵方法只有楼主与三位堂主清楚。这阵,冉冉只在白天见过,程亮的一片,好不壮观。没想到晚上来看,又是另一番情景,在风中微微摆动的铜竹好似是一条条魑魅的鬼影,仿佛下一刻将会幻化成噬人的厉鬼,叫人不寒而栗。
来都来了,不见他一面怎么甘心?冉冉咬着唇,矮下腰,小心翼翼地跨进阵中,脚下的机关登时感应到阵中进了敌人,咔嚓两声,几十杆铜竹瞬间移动,封住了冉冉的退路。
抽出短刃护在胸前,冉冉屏住呼吸,又向前走了两步,这阵势的变化她曾经听慕容云海说过:第一层是诱敌,只要步伐行进的慢,阵势的机关是不会轻易触发的;第二层是强杀,是所有机关暗器最集中的地方,武功稀松者基本就在进入的一刹那原地解决了;第三层是齐天,除了暗器之外还布有毒瘴,任你功夫再高,人来得再多也要最终交代在这儿。
距离第二层还有多远,冉冉不是很清楚,但是她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好像那颗小心脏就悬在她耳边似的。
“阵中是何人?”女子清冷的声音仿若天籁一般幽幽传来。
“是琴微姐姐吗?”冉冉试探地问了一句。她不确定是不是琴微,但是这种时候提一个熟人的名字应该没有害处。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你是谁?”听声音明显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我是一年前离开风吹别调的冉冉,我有要紧的事想见锦堂主,恳请姐姐通传一声。”冉冉寻着声音的方向,缓缓说道。
女子没有回答冉冉的问题,反而朗声说道:“一水一千秋。”
是暗语。冉冉懵了一下,不敢贸然回答,只怕对错一个字,这第二层的机关就要启动了。
咔咔……,细微的声响在脚下蠢蠢欲动,冉冉知道因为她没有答上暗语,机关已经开启了,只要她向前探出一步,迎接她的将是铺天盖地的凛冽锋芒。
穿过婆娑树影,隐见月光凄凉,抬起的脚又轻轻放下,冉冉的心里反反复复犹豫不定,她不怕粉身碎骨,但是她怕即便是自己粉身碎骨了也见不到他。
“一水一千秋……”冉冉默默地在心里念着这句暗语。此时,她回不回答机关都已经开了。
“一天一锦绣。”竹林外猛然传来一声熟悉,那冷若寒霜的声音竟然在冉冉的心底漾起一抹暖意。
“紫衣……”冉冉不敢大声去喊,只是回过头望了一眼那层层铜竹,然后握紧短刃,迈进了阵势的第二层。
咔咔……,机关寸寸卸掉,冉冉也趁机加快脚步,朝着竹林深处的光亮,越走越急。脚步还未走出竹林,冉冉就已然远远看见一袭红裙的锦娘正抄着素腕候在林外。
“拜见堂主!”冉冉迎上前去,单膝跪地行了一礼。时隔一年再回到风吹别调,冉冉的心里忽然涌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好像是亲切,又好像是苦涩。
“你还是来了。”锦娘的声音依旧是软软的,轻轻的。
“冉冉擅闯铜竹阵,触犯了楼规,请堂主责罚。”冉冉就像一个犯错的孩子,安安静静地垂着头等着惩罚。
“你既已凭本事离开了风吹别调,我便没有资格罚你了,况且这铜竹阵,谁都可以进,你又何罪之有呢?起来吧,我带你去见他。”锦娘淡淡的一番话,却含着数不尽的落寞,几日下来她已经心力憔悴了,面对他的时候还能撑出笑容,一旦四下无人,她竟会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
“谢堂主。”冉冉叩拜一礼,然后跟在锦娘的身后穿过回廊,绕过成排的楼阁,停在一座独立小院的门前。
“他刚服了药,也许还没睡,你进去吧。”锦娘站在门口意味深长地望了冉冉一眼,然后拎过随侍丫鬟手中的纱灯,继续说道:“别吵他太久,绿萝等在门口,她会指引你离开。”
看着锦娘转身离去的背影,冉冉的心突然像被牵扯了一下的疼,慌忙开口拦道:“堂主请留步。”
“还有事?”锦娘没有回头,只是停住脚步轻声问了一句。
“刚才多谢堂主手下留情。”冉冉知道,没有锦娘的命令,单凭一句暗语守阵之人断然不会关闭机关,而也正是因为锦娘站在了阵势的生位她才会顺着指引毫发无损地脱离险境。
“只要他能好起来,我什么都愿意去做。”看似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却带着无比的坚定。红颜何曾顾他梦,芳华只为一人赏。
冉冉徘徊在门口,迟迟不敢拍门,越是接近,她的心里越是忐忑不安。
正犹豫着,房门忽然由内推开,紧接着一个青色身影从门缝里挤了出来,看架势好像唯恐一个大意就会溜进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清和?”借着月光,看清那人的模样,冉冉不由得脱口唤出。
“少爷,不,小姐,不,庄主……”清和又惊又喜,连忙关好房门迎了过来。
在这里看到清和,冉冉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楼中规矩,如果没有要紧事,派出去执行任务者是不可以在任务结束前随意离开的。
“他,睡了?”冉冉眼光一沉,刚好看到清和手中端的药碗,汤药还在冒着热气,显然是一口未动。
“嗯,我先把药送到火上热着,一会儿再端来,楼主好不容易睡个安生觉,我不想吵醒他……”说着说着,清和的声音竟哽咽起来。
“错过服药的时间对治疗不利,把它给我吧。”冉冉的心上仿佛压了一块石头,连正常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清和想都没想就将药碗递到了冉冉的手里,他们做不到的,也许眼前的女子可以做到,其实他们的希望很简单,就是想让楼主日渐苍白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久违笑容。
离冬天还有相当一段时间,可是慕容云海的房间里却燃起了两只火盆,压抑的胸口顿时闷得上不来气,冉冉一边调整呼吸适应突变的温度,一边空出一只手迅速关上房门,深怕一阵晚风顺进门缝,吹伤床榻上的男子。
床帐放下一半,刚好遮住男子的脸庞,冉冉端着药碗往床边走了几步,便看到了慕容云海略显清瘦的脸。
他的唇竟然是白色的!冉冉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赶忙流转目光,锁起眼眶中的湿热。放下药碗,拢起幔帐,冉冉轻轻地坐到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男子安睡的面容,指尖虽然像模像样地搭在他的腕上,可是却静不下一点儿心思替他断脉。
“你的手好凉……”男子突然开口说话,惊得冉冉连忙撤回手指。
“你没睡?”冉冉拾起枕边的汗巾,小心翼翼地帮男子擦拭额头上的细汗。
白色的唇瓣忽然有了弧度,男子张开双眸深深地看向冉冉,就好像隔世重生了一般。
“先喝药吧。”冉冉扶起慕容云海,让他的头倚在自己的肩膀。
“没有吓到你吧,竟然就这样一病不起了,咳咳……”慕容云海苦笑着咳嗽了两声,紧皱的眉心悄悄地暴露了他此时的痛苦。
“这点儿病痛怎么会撂倒四方楼的当家呢,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冉冉像哄孩子一样,在慕容云海耳边轻语道。
男子没有说话,就着冉冉递过来的药碗将苦涩的汤水一口一口地重重咽下。然后就倒在冉冉的怀中,合上双眼,仿佛万分疲倦再也不想睁开一般。良久,良久,药力开始起作用,血色慢慢回到他的脸上,他微微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来。
“我会等着你,一直等着你,所以,一定要回来……”男子的眼眸再次不情愿的合上,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冉冉咬着自己的手指,拼命不让自己出声,倔强的眼泪瞬间冲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划过冉冉的脸颊,她仿佛看到了慕容云海即将消失的生命,锁在心底的眼泪犹如泉涌,止不住的向外淌。
汤药的苦味弥漫在空气中,冉冉闻得清清楚楚,鹿茸、肉桂、金钱参……,那么多补药一起服用,只有临危的病人才会这样吊命——
趁着天还没亮,她必须赶紧潜回靖王府,可是双脚却像不听使唤一般,站在慕容云海的床边,怎么也不肯向后挪动半步。
再不回去就回不去了……,冉冉在心里苦苦地劝着自己,经过的每一个字就像一声催命的鼓点无情的敲打在她愈渐脆弱的心。
“一定等着我,我带你去找白巫族,天涯海角,穷碧黄泉,我也要找到他们来救你。”冉冉胡乱地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房间。
仿佛要将夜色甩在身后一样,冉冉驾起轻功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发泄似的释放脚步。她恨,恨姬君长生,甚至也恨慕容云海,恨他们的无情,恨他们的自以为是,如果他说一句不许走,她是不是就真的放下一切守在他身边了,可是他竟然说等她回来……
眼泪早在风吹别调的时候哭干了,现在的她只有心痛,无以附加的心痛,和着耳边凛凛的风声,掀起满天满地的浑噩。
嗖——,穿破夜风,一枚石子打在了冉冉的小腿上,力度一般,但是速度很快。刺痛、麻木,那抹疯狂的身影就这样一个趔趄从屋脊上滑了下来。
是谁?冉冉猛地清醒过来,手臂挂住房檐,顿了顿向下的力道。目光趁机朝着□□的方向一寒,影子地儿里的那抹淡定身影便定格进了冉冉的眼中。
糟了,是铁焰。冉冉心中一惊,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自己看清了她,她必定也看清了自己,一身的功夫是藏不住了。眼光冷冷地定在铁焰的纯白面具上,冉冉下意识的盘桓起她与铁焰交手的胜算。
“苏冉冉。”铁焰以同样的目光回望着对面的女子,一字一顿地冷声说道。
冉冉手臂一松,稳稳落地,唇角微弯,故作镇定地戏谑道:“怎么,铁侍卫不是哑的吗?”
铁焰没有回答,而是朝着女子的方向快走了几步,那速度几乎逼得冉冉想要后退。
“还不承认?”铁焰抬起右拳,手腕一抖,一样东西便从她的掌心坠落而出。
那是一只香囊,周身莹白似雪,在月色下竟然还隐隐笼了一层光晕,淡淡的草香似有似无,轻飘飘地略过冉冉的鼻下。
“是什么?”冉冉明知故问道。其实她一眼就认出了这只香囊正是自己落在御汤泉的那件。
“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这里面装的是十方草,对心悸之疾别有功效。它是御汤泉的执事宫娥在北殿拾到的,而那里只有你进去过。”说话间,铁焰将香囊朝着冉冉的方向又送过去了半臂的距离。
“就算是我的,又如何?”冉冉咬着心底的苦涩,反问道。她永远也忘不了自己从城楼坠下的一刻,那抹熟悉的身影曾不顾一切地向她扑来。
“你,你……”铁焰咬着唇,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这只香囊是靖王交给她的,说是月绯衣的东西,要她找找线索,当她拆开香囊看到里面的十方草时,冉冉的身份便明朗了七八分。
“要动手就快点,除非杀了我,否则没有人能阻拦我的计划。”冉冉没有心思再在铁焰面前掩饰了,今晚看到的一切让她害怕,让她深深地感觉到恐慌,所以言语间难免有些急促与咄咄逼人。
“你不要命了,跟靖王斗也就罢了,怎敢将皇上扯进来?”铁焰拉住冉冉的衣袖,冷冷地质问道。而在她的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同时低哑的兴奋着:“真的是她,谢天谢地,她没死。”
“我是不要命了。”冉冉喃喃自语着,翻手握紧铁焰的腕子,小声哀求起来:“铁姐姐,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没有本事,杀不了姬君长生,但是我知道这天底下有一个能杀他,他就是姬君南瑾。”
“快打消你挑拨离间的念头吧,皇上永远都不会起半点儿心思去伤害靖王的。”铁焰甩开冉冉的手,漠然说道。眼前的女子心思好重,好可怕。
冉冉的脑子里飞快的转着,她狠下眼光,冷笑道:“为了我,他可以与皇族抗争册立一个民女为后,我相信他会帮我实现心愿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铁焰摇摇头,她一点也不为冉冉的言语所动,皇上与靖王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手足之情,那种唇亡齿寒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我会做给你们看的。”冉冉蓦然一笑。
“这就是你的计划吗?登上后位怂恿皇上杀靖王?”铁焰简直不敢相信,冉冉竟然会想出这种笨方法。就算被仇恨蒙蔽了心,也不至于处心积虑地想个办法将自己陷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啊。
“你可以不信。”冉冉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
看着冉冉出奇自信的笑容,铁焰不由得恍惚了一瞬,沉默了半响,继续开口问道:“既是如此,那你为何不老老实实待在王府里等着大婚之日,反而半夜偷跑出来做什么?”
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冉冉眸光一黯,微微垂下脸庞,淡淡答道:“去见一个人。”
“谁?”铁焰追问。
“慕容云海。”
“他……”刻在心底的名字豁然而出,铁焰不禁失声。
“他受了很重的内伤,只有白巫族知道救治的方法,所以我要入宫,求皇上寻遍天下,找出白巫族的后人救他。”冉冉轻轻的话语却砸得铁焰的一颗心沉甸甸地。
又是许久的沉默,铁焰一瞬不瞬地望着冉冉的眼,清清楚楚地说道:“我要你一句话,你这次回来与四方楼、至尧国乃至轩王姬君无极都没有任何关系。”
眉头一蹙,冉冉不由的唇角泛起苦涩:“四方楼与我有恩,我绝不会拖它趟浑水;至于其他两位,铁姐姐实在是太高看我了,至尧女皇与轩王怎么会将筹码浪费在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身上。”
“我不会让你伤害王爷的,天书涯也不会允许你伤害任何一位傲天皇室,我们会拼了命的守住自己的主人,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好自为之。”一边是主人,一边是知己,铁焰左右为难,犹豫不已,她无法判断现在的决定是不是对的,但是她清楚的知道让她对冉冉出手,她做不到——
“紫衣……”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打开柜门的一瞬,冉冉还是被眼前的一幕唬了一愣。
紫衣晕倒在房间中央,看掌势应该是从背后劈过来的。出手的应该是铁焰,并且紫衣没有反抗,而是明知偷袭还硬生生地挨了一掌。
“啊……”紫衣拧着眉头,在冉冉的轻唤声中渐渐苏醒,“你回来了……”
“嗯,对不起,害你挨了一掌。”冉冉抿着唇,眼中满满的都是歉疚。
紫衣只淡淡看了一眼,不以为然地继续说道:“他知道你的身份。”
“她不会告诉别人的。”冉冉搀起紫衣,低声说道。
“这个人很麻烦……”说话之际,紫衣眼底忽然划过一丝阴寒。
“我已经想到对付她的方法了。”冉冉看得清楚,于是,脑筋一转,微微笑道。紫衣对付麻烦的手段只有一个,就是让对方彻底从世上消失,她可不想铁焰消失。
见紫衣不说话,而是冷冷地盯着自己,冉冉心中一动,连忙岔开话题:“姬君长生起了疑心,这几天你不要出府了,一切按计划进行。”
僵持了好久,直到紫衣点头,冉冉才长吁了一口气。
一旦静下心来,连日子都过得好像比平时快了。
纳彩、习礼、廷仪……,宫里不停地派人到靖王府准备大婚事宜,刚开始姬君长生还是每项必跟,但是时间长了也迷糊,瞧着一大堆夫人、嬷嬷、宫娥围着冉冉团团转就摇着脑袋直皱眉头,到后来索性全交给管家陆绍看着了。
没有了碍眼的姬君长生,冉冉便打发紫衣明目张胆地迎送起宫里来人,顺便与楼中的兄弟打探慕容云海的近况。
“又去找白巫族了?”当冉冉听到锦娘带着慕容云海匆匆赶往了漠北,一颗牵挂的心不自主地又高高悬了起来。
“是,不过,这个时候离开,有些奇怪。”紫衣难得今天话多。
“你也觉得奇怪?”冉冉眨着眼,惊呼而出,差点忘记了周围还有无数只耳朵听监听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紫衣对着冉冉狠狠地使了个眼色,没有回答。
“他不会是躲着我吧?他说会等我回来的。”自从上次见完慕容云海,冉冉的心里就好像种了一棵随时都会破土而出的种子,一旦想起就会担虑到无法自己。
“属下不敢妄言。”看到冉冉眼中的紧张无助,紫衣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希望真的是去找白巫族了。”冉冉喃喃而语,不由得坐回床边。
裙、裳、帔,样样都是顶好的宫绸丝缎,一件件摊开在床上,烛火下,清光流动,一看就合身熨帖。冉冉顺手随意拾起一件,捻在手中,丝丝软软的感觉却硌棱在心上别样疼。
大婚就在今晚,成败也就在今晚了。冉冉伫立在窗前,望着那抹初升的晨阳,脑海中竟然空白一片。她是刻意放弃思考的,她希望开始之前再最后贪婪一次心灵的清静。
“姑娘,水已经准备好了,可以沐浴了。”紫衣从浴室里面探出头,提声唤道。
“好。”冉冉应了一声,然后步到床榻前一把抱起还在犯迷糊的小雪狐朝着屏风后面走去。
浴室里水雾氲氤,温暖萦绕。冉冉褪下外面的长裙,只着了一件薄薄的内衫。她没有立刻进入温泉池,而是随手捉过一只木盆,舀了半盆泉水放在池边。
“嗷呜——”小东西还没来得及跟周公道别就被冉冉摁进了水盆,一声尖叫登时精神起来。
“啊呀,别乱动……”冉冉一只手摁着雪狐,一只手不住地往它身上撩水。大有一番誓与敌人斗争到底的架势。
雪狐那肯老老实实地任人摆布,摇头摆尾晃个不停,不大一会儿就溅了冉冉满脸满身的水。
紫衣抱着浴巾躲得远远的,望着对面势均力敌的情景,忍不住皱起了眉心。
“紫衣呢?快来帮忙啊!”冉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四下寻找起紫衣的身影。
“我在这儿……”紫衣极不情愿的答了一声,然后展开怀中的浴巾,却是一步都没有往前挪的意思。
冉冉提着雪狐的前爪硬是将那个欢实的小家伙拎出了水盆,紧接着双臂一扬,嗖地一声就抛给了紫衣的方向。
“交给你了…”冉冉话音刚落,那边的紫衣已经稳稳地接住雪狐,二话不说裹了个严严实实抱进了房间。
呼——,冉冉一屁股坐在了水池旁,劈里啪啦地开始拆起头上的饰物。原来这皇后也不是好当的,就说头上戴的这些东西吧,整个比平常重了几倍。她好不容易顶下来了这几天,现在终于可以拆下来喘喘气了。
冉冉在浴室里忙活得头晕脑胀,浴室上面的人也趴得快要抽筋了。姬君长生一听说月绯衣要备水沐浴,早早地就埋伏上了房顶,在找到窥视的小洞之后,便一动不动的候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太放肆。
谁知道,看了半天的狐狸洗澡之后,女子竟然穿着内衫下到了水中。姬君长生的心里这个恨啊,偏偏又不能动弹,只好咬着牙根瞧着冉冉在齐胸的水中脱下内衫,抛到水池外。
“紫衣,水有些凉了!”冉冉一边绾头发,一边喊道。
“奴婢这就去。”紫衣应了一声,立刻放下半湿不干的雪狐,开门出去找人提水了。
姬君长生微微扬起头望着紫衣离开的背影,眼光一阴,朝着事先与秦烈商量好的方位慢慢地从屋顶顺了下来。
嗯?房顶有人?冉冉隐约听到头上有细微的响动,连忙警觉地将身子没进水中,一双清亮的眸子一遍一遍地打量起浴室的顶棚。
啪!屏风外忽然传来门闩落槽的响声,冉冉心中一惊,试探道:“是紫衣吗?”
脚步落地无声,但是空气中的危险气息瞬间就弥漫了整个浴室。
是他吗?冉冉张着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屏风的入口。
忽然人影一晃,姬君长生眨眼间便逼到了水池边。
冉冉故作惊恐的捂上双唇,眼巴巴地看着姬君撩起锦袍走进池中,一步一步地向自己靠拢。
“你再往前走,我就喊人了!”冉冉双手遮在胸前,愤怒地威胁道。
“喊人?这里是靖王府,你想喊谁?”姬君长生眉梢一寒,又向前逼了一步。
冉冉跟着姬君长生的脚步连连后退,越往里退池水越深,最深的地方冉冉甚至可以完全挺直身子,而水面刚好平在肩膀。
“姬君长生,你好大的胆子,我可是当今圣上钦点的皇后……”后背碰到池壁的一刹那,冉冉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了。
“想登后位?那要看你今天能不能出了王府大门。”姬君长生唇角轻挑,一抹邪肆便从眼角荡漾开去。
“……”
她太大意了,竟然忘记了对手是百无禁忌的姬君长生。冉冉双臂交叉在胸前,后背紧紧地贴在池壁上,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地瞟向了姬君长生的身后。
小雪狐正怯懦地躲在屏风后面,探出的小脑袋上点缀着两只机灵的小眼睛,清亮的好似夜空中的星斗。
冉冉心中一动,立刻对着雪狐使了一个眼色,紧接着目光在小家伙的眼中与池边的内衫上来回转动,当然,她的求助动作也无一幸免地收进了姬君长生的眼底。
“再不滚,本王就把你交给厨子!”姬君长生冷不丁地大吼一声。震得池水都惊起了一层涟漪。
只听嗖地一声,犹豫在屏风口的小家伙只用了一瞬间就彻底消失了。
“滚开!”冉冉娇叱一声,抬手打在姬君长生探过来的小臂上。这个混蛋竟然想对她用强,冉冉出手的时候不由得加了几分内力。
“嘶,好大的力气……”姬君长生感觉小臂微微一麻,再看向冉冉的时候,眼中不禁多了几分狠厉。如此深藏不露、心怀叵测的女子怎可入宫伴驾?
一念之间,姬君长生眸光一凛,再次伸臂擒向冉冉护在胸前的手……
“咣咣咣……”一阵急促的砸门声顿时滞住了姬君长生的动作。
“姑娘,宫里来人了!”紫衣的声音越过屏风清晰的传进浴室。
一听到宫里这个时候来人,姬君长生立马气得鼻子都歪了,虎视眈眈地瞪着冉冉凛冽的小眼神,拳头握得咔咔直响。
“哐当!”房门被人撞开的同时,姬君长生长吸了一口气蹲身没进水中。
“啊——”眼睁睁地看着男子竟然沉进水中,冉冉登时又羞又恼。自己的身子完全裸在水下,他这样潜进去岂不是将自己看了个干干净净。
“姑娘,出什么事了?!”紫衣抢先冲入浴室,当看到冉冉的小脸红一阵白一阵,浑身颤抖地半没在水中时,整个人都懵在了池边。
“怎么了……”呼啦啦地又挤进来七八名嬷嬷,当看到未来的皇后娘娘无比惊恐的摸样时,也是纷纷愣在了原地。
如果仅是紫衣一个人,冉冉绝对不会就这么忍了的,可是倘若这些不相干的人看到自己竟然赤着身子与姬君长生在一起,还是这种地方,估计她就可以直接住进冷宫去陪柳如烟跟兰格儿了。
“没,没事,水凉冻的……”冉冉好不容定下心神,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整话。
这水有这么凉吗?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齐齐落向水池,池上热气缭绕,水面花瓣轻摇,怎么看也不至于冻得人脸色都变了吧。
“各位嬷嬷请在外面等候,奴婢服侍姑娘更完衣就出来。”紫衣心细如针,一眼就瞧出冉冉的别扭,赶紧替她打圆场。
“不必了,你代我招呼各位嬷嬷,我马上就出来。”冉冉看着紫衣的眼睛,轻声说道。
“是。”紫衣深深地望向冉冉,女子平淡的眼底似乎掩饰了什么,看不懂,又不能问,只好应了一声,指引众人退出浴室。
冉冉快要疯了,她惊恐地在水面上搜索姬君长生的身影,可是除了水雾就是花瓣,连个小小的涟漪都寻不见。冉冉委屈的咬着下唇,眼前不由得酸起一层水雾,最后将目光落在池边的衣衫上。
“姬君长生你个卑鄙小人!”冉冉在齿间无声地狠了一句,然后小心翼翼地松开一只手臂,划着池水朝岸边游去。
鬼知道那个浑人躲到哪里了。冉冉游到水池中间,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回头张望。
哗!一个身形突然在冉冉的正前方挺出水面,姬君长生冷峻的脸庞在水珠与花瓣中邪魅而出。
冉冉吓得赶忙捂住嘴,唯恐自己一个惊呼将浴室外等待的众人吸引进来。
糟了!撤回手臂掩住胸口已经来不及了。姬君长生炽热的目光登时烧红了冉冉的脸颊。
想都没想,冉冉扬起右掌朝着姬君长生就掴了下去……
这一巴掌打过去,后果不堪设想啊!但是当冉冉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已然无法回头了。
“呜……”冉冉手腕一痛,不由得轻叫了一声。
靖王的名号不是摆设,怎么可能等着挨打,姬君长生眼疾手快一把就擒住了冉冉的右腕,掌心微微一用力,便在女子倔强的眼中看到了隐隐泪光。
是她!月绯衣就是苏冉冉。他以为生命里从此就没有这个人了,他以为脑海里从此再没有这个影子了,他以为心里永远都没有想起她的资格了,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命运再次将他们纠葛起来,将所有的爱恨纠葛起来……
她在恨他吗?她的眼神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焰狠狠地灼烧着他的灵魂,仿佛要将他在顷刻间就灰飞烟灭了一般。
“放开……”冉冉哑着嗓子低声凶了一句,泪水便顺着脸颊滚滚而落。
一脸的泪痕,又一脸的倔强,长睫上挂着泪珠,黑眸浸在水雾,此时的冉冉犹如怀恨**楚楚动人。
泪眼模糊中,对面男子的目光没来由的一软,紧接着冉冉的双脚便感觉被人绊了一下,整个身子没有预兆地向后仰去。
“啊——”冉冉的喊声还未碰到空气就被淹没进了池水之中。
姬君长生要溺死她吗?冉冉呛了几口水,慌忙屏住呼吸。手腕依然被姬君长生钳在掌心,而他的身体也在入水的一瞬间欺上了自己的身体。
挣扎!冉冉挥起另一只手臂想要推开姬君长生的进一步纠缠,可是手掌刚抵上姬君长生的肩头,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
他,他竟然在吻自己胸前的伤疤?!嗡地一声,冉冉脑中一片混沌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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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禀报皇上……”
——“敢得罪靖王,你嫌命短了不是?”
——“……”
两个嬷嬷的对话全部听进了冉冉的耳中。她醒了,醒的不是时候,正好赶上入宫的时辰到了,而她却不知道昏迷期间都发生了什么。
落日西下,夕阳染红了湛蓝的天空,红光流动,摇曳飘荡,窗外的兰草清雅幽香,一切都美好的不切实际。
“姑娘,时辰到了,请更衣吧。”两位嬷嬷交换了一下眼神,齐齐跪在冉冉身后。入宫之前尚可如此称呼,一旦登上大殿,眼前的绝色女子便是后宫之首,统领群绣,日后只怕想看一眼都得三思而后行咯。
红色的肚兜,紧贴在她的小腹上,金丝细绣,牡丹玲珑,朵朵极盛,寓意富贵吉祥。浅色的内衫单衣,合身熨帖,外罩一件染花暗红长袍,两襟用夹金彩线绣成凤舞祥云,开肩广领,露出雪白的颈项和锁骨,腰间紧紧勒上一条宝石束带,更加凸显出胸部的高挺,长袍下摆飘逸,好似长裙一般,拖在地面,彩凤绣鞋的尖部坠着明亮的东珠,耀眼闪动,美轮美奂。
冉冉终于穿好了全部的衣服,房门咯吱一声,缓缓打开,暗底红花锦绣长袍的女子便盈盈站在门前,眉眼如画,颈白似雪,纤腰不赢一握,仪态款款若莲,整个人好似超凡脱俗的仙子一般。
傲天风俗,新娘子出了闺阁便不可言语,所以冉冉虽然心中奇怪为何不见了紫衣的踪迹,但是却苦于无法探问府中侍卫,只好跟在一队宫中礼仪之后,静静地走着。
“靖王奉旨送亲!”墨公公的尖细的嗓音忽然从王府大门外悠悠传来。
冉冉脚下不禁一滞,顿时乱了先前的步速。浴室水底发生的一幕就想梦魇般的闯进脑海,姬君长生充满怜惜的亲吻就像一枚滚烫的金针径直刺穿了她的心脏,怎么动怎么疼。
姬君长生头戴宝石金冠,身着绣金黑袍,手掌扶在流光剑柄,昂首而立,潇洒不羁,长风斗卷,嘶嘶的风声呼啸而起,卷起他的衣袍和墨发,在天暮之下,有着恍非人世的魅力。
与他的距离不过几十步而已,冉冉却走的步步沉重,仿佛行走在脚下的不是道路,而是与他之间的跌宕岁月。
姬君长生目不转睛地望着冉冉,目光沉静,眼波似水,嘴角紧紧的抿起,沉默不语,只是定定的望着她,望着她一步一步的走来。
眼神交汇,匆匆而过,冉冉不敢去正视那双眼眸,她像一个做了坏事又不肯承认的孩子,神色飘忽不定却又倔强地梗直脖颈,骄傲地随着仪仗的指引向他靠近。
“娘娘登辇!”墨公公嗓音一提,立刻有宫娥上前搀扶冉冉的手臂。
一步跨出靖王府大门,冉冉的心随着脚步落地的一瞬没来由的慌了一下。姬君长生竟然没有阻拦?余光轻扫而过,黑袍男子目光如电,轻易地就挑起了冉冉惶然无措的眼神。
“请娘娘登辇!”在墨公公的催促之下,左右两名宫娥立刻加快脚步,几乎是架着冉冉往轿辇的方向行去。
靖王府是冉冉的娘家,那姬君长生自然就是她的娘家人,按照风俗,新娘拜别家人后要由娘家人抱入轿中。
宫中的嬷嬷将准备好的鸳鸯红绡呈到姬君长生身侧,银色的托盘上盛着一柄通体翠绿的玉如意,如意下压着绢纱的红绡,一碧一红,对比鲜明。
太监取来蒲团轻轻地放在靖王脚下,宫娥扶着冉冉慢慢地跪在上面。头饰繁琐,冉冉不便行大礼,况且皇后之身不适宜礼节过尊,只是微微低了低头,算是拜别了家人。
姬君长生眼神淡漠,好似看着冉冉,却又好像透过她看到了更远,声音冰冷低沉,缓缓说道:“皇嫂请起。”
没想到竟会有这么一日,她与他的称呼也可以如此亲近。
如意在手,红绡微垂,两侧宫娥悄悄退下,姬君长生卸下流光交与身旁的秦烈,腰身一低,一手托背,一臂捞腿,将盛装女子稳稳抱起。
冉冉环着姬君长生的脖颈,将头稍稍撑在他的肩头,想要分担一些华饰的重量。没想到这样的距离竟能听见他的鼻息。
红绡透薄,四目对望,距离那么近,可是却好像有浩瀚的海洋隔在中央,就算是穷尽一生,也无法有一点半点的靠近。
八人抬的轿辇就停在身后,姬君长生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抱起冉冉转身钻进了轿帘。
“入宫之后好自为之。”低沉的声音在耳边突兀响起,不像是威胁,倒想是提醒。
眼前多了一层红绡,冉冉终于敢直视姬君长生的邪肆的眼眸,她好想知道昏迷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姬君长生改变了初衷,竟然许她这样的女子入宫伴驾,难道他不知道将自己留在姬君南瑾身边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吗?
女子的疑惑姬君长生看在眼里,但是此刻的他徘徊不定,踌躇不前,他是靖王,也是臣子,他可以百无禁忌,但是却不可犯上忤逆,圣旨就是圣旨,如果他不忍揭穿这个女子的心计就必须按照旨意送她入宫。
“靖王千岁,老奴告退了。”墨公公一脸谄笑,朝着姬君长生深深地躬了一礼,在得到靖王的点头默许后,便指挥轿辇立即启程。
“都这种时候了,我还在想什么?!”冉冉揉着太阳穴,心中暗暗责备起自己。既然姬君长生不揭穿,那就别怪她阴险毒辣,先下手为强了。
皇室大婚非比寻常,京城大街两侧早已等满了瞧热闹的百姓,禁锣声声,人群潮涌而退。为了增添喜庆的气氛,百姓自发地在沿途之上挂了彩绸,点了纱灯,甚至还有几只舞狮庆贺的队伍嬉戏在长街的最前方。
“启禀公公,狮队不肯撤开主街,请求跟随队伍一起迎送来自民间的皇后娘娘。”一个小太监火急火燎地冲到墨公公身前,刻意压低声音附耳请示道。
“简直胡闹!不肯离开就多派些禁军赶走他们。”墨公公闻听此言脸色一沉,丝毫没有通融之意。
“是!”小太监领命之后就一路小跑的再次冲回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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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冉心中有数,安坐轿内。直到轿辇重新抬起,回复至原先的行进速度,冉冉便知一切已经无法回头了。
仪仗队伍蜿蜒前行,街边的百姓立刻蜂拥尾随,完全没有人留意到街边看似沮丧的舞狮队伍。
华美的道具之下鲜血纵横,数十具禁军的尸体掩盖在狮身底下,偷梁换柱的把戏只在瞬间完成,顶替而上的全部都是身怀绝技的有心人。
“王爷,队伍已经过了北华门了。”秦烈附在靖王的耳边低声回禀道。
北华门是进入宫廷的第一道门禁,也是戒备最为森严的一道门禁。皇上娶亲不比普通百姓,繁文缛节必不可少,估计轿辇抬进澄心殿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这么快?”姬君长生皱了皱眉心,继续吩咐道:“你与银火即刻随本王入宫观礼。”
马匹早早地就备在了院中,姬君长生上马提缰,长叱一声,当先冲出府门,秦烈银火各带了十名精挑细选的侍卫追着姬君长生的身影绝尘而去。
夜色渐浓,新月如钩,冉冉顶着沉重的发饰出了祈福殿,再次登上轿辇,皇室大婚的最后一项终于完成了,接下来便是去澄心殿接受百官的朝拜。
本应该很疲惫很无聊的事情,冉冉却感觉进行得太快。她突然发现自己准备得还不够充分,在姬君长生识破自己身份的时候太不冷静了,现在她开始担心姬君长生是否会陷入她的计划,如果他不来,所做的一切都只能是徒劳。
随着轿辇一点一点的向澄心殿靠近,冉冉有些坐不稳了。她忍不住扒开窗帘向外张望,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古天行?冉冉飞快地放下窗帘,不可置信的揉揉眼睛。那个扮成禁卫军追随在轿旁的人怎么可能是古堂主?
勉强定定了心神,冉冉再次掀开窗帘……
“陛下迎后!”墨公公举起一只手示意队伍停下。手臂放下时,先导仪仗像收到指令一般,立刻退到了两旁,让出一条直通向澄心殿的道路。
“娘娘请下轿。”有宫娥挑开轿帘,伸臂进去搀扶。
冉冉整个人就好像听不到,看不见一样,迟迟没有动作。
“娘娘,娘娘……”宫娥压着嗓子轻轻唤了几遍。
猛然回神,冉冉惊得身子一震,连忙递出双手,稀里糊涂地就往轿外走,慌乱中竟然将红绡忘在了轿中。
“娘娘怎好就这样出来了……”宫娥惊得差点双腿一软瘫在地上。有心回去取,也已经迟了。
“娘娘怎好就这样出来了……”宫娥惊得差点双腿一软瘫在地上。有心回去取,也已经迟了。
哪有再转身回去的道理?冉冉眉心一展,顿时镇定下来,挪起脚步,朝着澄心殿的方向缓缓走去。宫装华丽,云鬓高绾,冰肌莹彻,光**人,气质雍容高贵,眼神凌厉毓秀,冉冉细致打扮起来,还真是别样的风华绝代,艳冠群芳。
姬君南瑾早就急不可待的侯在了殿门口,面带微笑,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对面的女子。恭敬在他身后的文武百官也在轿辇停下的时候,纷纷举目观瞧,女子的姿容可谓天下无双,倾国倾城,直看的人不肯移目。
整个天地霎那间都静了下来,好似连呼吸都已经停止,只有忽然卷起的晚风,吹得仪仗手中的宫灯闪烁明灭。
明明很静,冉冉却听到了宝剑在剑鞘中鸣响,听到了杀戮的嘶喊,听到了心底的挣扎……
“靖王千岁到……”
一骑绝尘,呼啸而至,姬君长生驾着坐骑竟然直闯进来。
嗯?百官不仅齐齐一愣,往日里靖王再张狂也断然不敢在皇上面前失了礼数,今儿怎么驭马冲上殿来,难不成边关急了战事?
“快带人过去,别惊了朕的皇后”姬君南瑾眼见靖王一骑当先直闯过来,立刻对保护在自己身边的御前侍卫下了一道口谕。
一起都在计划之中,冉冉反而犹豫了,古天行的突然出现让她觉得忐忑不安。
绝对不是慕容云海的安排,她的计划里没有四方楼,慕容云海也不会允许四方楼中的任何一个人公然敌对朝廷。
迟疑之间,姬君长生已经勒马停在了她的身旁。
四目相接的一瞬,姬君长生恍惚看到了女子眼底的一丝顾虑,与此同时,冉冉也看到了姬君长生眼中的疑惑。
仇人就在眼前,她该怎么做?她已不是操纵大局的舵手,她是谁人手中的一枚棋子。她知道她想要的结果一定有,但是她不想看到呢?她不确定……
“靖王来得真及时,快随朕一同迎接朕的皇后吧。”姬君南瑾的笑容已经不如刚才那般自信了。台阶下的两个人出奇的相似,出奇的般配,就像天上的日月一般,看似对立却无可替代。
姬君长生身形一动,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对着姬君南瑾的方向双拳一抱朗声说道,“臣乞皇上收回立后旨意。”
百官哗然。万千目光顿时聚焦在姬君长生的身上。
“收回圣旨?靖王总要先给朕个合理的解释吧。”姬君南瑾脸色一沉,温润的眼光登时凌厉起来。靖王是他最疼爱的弟弟,他可以与他分享一切,甚至包括这个皇位,但是唯独月绯衣不可,这个女子也许是他此生唯一的最爱,为了拥有她,他可以义无反顾地舍弃一切。
“因为她曾是靖王府的一名奴婢,身份与皇上实在不配,完全没有资格荣登后位。”姬君长生低沉的声音仿佛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地刺进冉冉的身体。
他何必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羞辱她。冉冉唇角轻扬,一抹自嘲划过心肺,伤出一道凛凛的血痕。
“她怎么会……”姬君南瑾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他不敢相信,确切的说是他不愿意相信。他爱的女子怎么会有如此不堪的过去,不可以,他不信。
“随本王出征墨云海的所有将士都可以证明她的身份。”姬君长生目光凛冽,好似冰川融水清冽逼人。
她输了,比心狠,比心思毒辣,她永远都不是姬君长生的对手。不管是做谁的其子,就算是要死在这里她也认了。
“民女冤枉,请陛下做主!”冉冉哭喊一声,俯身跪在阶前,也不顾头上发饰沉重,将前额重重的抵在了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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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胞亲弟竟然在这个时候弃他陷入为难,本是站在他一边的人突然阵前倒戈,这一变故顿时让姬君南瑾有些措手不及,坚定的心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好在这一切虽然来得快,但清醒也只在瞬间。
堂堂靖王怎会与一个平民女子计较,姬君长生最不屑的就是女人的麻烦。姬君南瑾淡淡地看着台阶下的两个人,脑海中逐渐串联起月绯衣从献宝到入宫的点点滴滴,唇角一弯,顿时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委,这世上终于有一个女子可以打动靖王的心了。
“不管她以前是不是奴婢,从现在开始她是朕的皇后了。”姬君南瑾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算是成全了所有人的疑虑。这个女子他要定了。
“皇兄……”姬君长生双拳一抱,仍不死心,但是当看到姬君南瑾竟然步下台阶亲迎皇后,想说的话顿时无从开口了。
嗡——,长刀出鞘,护卫在仪仗之后的禁卫军突然躁动起来,两排明亮齐齐落地,烛火顷刻间就点燃了一盏盏砸在地面的纱灯。
“保护皇上!”
电光火石之间,澄心殿前已然杀气冲天。
下到一半的姬君南瑾立刻被一队前来护驾的禁卫军围在中间,侍卫武将冲散仪仗,寒芒四起,投身杀戮……
“图谋弑君者,一个不留!”姬君长生一声令下,澄心殿四周立刻有人燃起火把,火光通天,将殿前照得犹如白昼一般,秦烈银火带着百人轻骑逼到了近前。
冉冉早被姬君长生捉在身旁,与其说保护,还不如说是控制。
秦烈带着仪仗部的大臣大概清点了一下伤亡,确认没有陌生人还掺在仪仗队间,才朝着姬君长生一躬身,凛凛回复道:“禀王爷,叛贼全部正法。”
“嗯。”姬君长生点点头,转身望向了台阶之上的姬君南瑾,朗声说道:“回皇上,都是些趁乱混入仪仗队伍的宵小之辈,已经就地正法了。”
“辛苦靖王了。”眼见冉冉无事,姬君南瑾不禁长吁了一口气。新主初登大宝难免有人眼热,一次次的有惊无险下来,这次实在是算不上什么新鲜了。
冉冉的双手被姬君长生牢牢地擒在掌心,动弹不得,但是一双眼睛却没闲着,古天行是一身禁卫军打扮,根本就不在死伤的仪仗队伍中,至尧女皇安排在傲天皇室的高手更不会如此没用,才几个回合就全军覆没了,这些人不过是用来迷惑姬君长生的烟雾罢了。
按照事先定好的计划,接下来该她上场了。
“放开我!”冉冉用力甩着手臂,大声呼喝道。
姬君长生不想放,但是苦于找不到理由,只好不情愿的松开掌心,看着冉冉拎起裙围,一双小脚极其厌恶地踩着血水朝阶梯走去。
“别害怕,慢一点……”姬君南瑾眼看着冉冉突然向自己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赶过来,心中一紧,立刻追下台阶去接应,围在他身边的禁卫军就随着他的脚步向下紧跟而去。
迈上台阶,冉冉假意脚下不稳,狠狠地摔了一跤,头上的发饰哗啦啦地滚下台阶,金玉软翠碎进血泊,溅起一层血色光芒。
“绯衣!”姬君南瑾连忙伸出手,脚下的频率登时加快了一倍。
变故只在瞬间,一道银光划破夜空,以无法想象的速度朝着姬君南瑾的前胸飞扑过来。与此同时姬君长生突然腾空而起,抽出腰间流光想要拦下疾驰的羽箭。
“陛下……”冉冉轻叫一声,竟然站起身来,伸手就去够姬君南瑾伸过来的手臂。
“不要!”姬君南瑾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银光忽然一分为二,高处那柄被流光震飞,而那支忽然低落的锋利却朝着冉冉的后心扑射而来,心中一惊,不由得疾呼出声。
此时此刻再回转身形去追那只擦身而过的羽箭已然来不及了,姬君长生暗叫一声不好,流光脱手而出,劈向箭尾,只希望能拦截一些力道,不至于要了女子的性命。
冉冉早有准备,直起身子的一刹那就已经辩着风声移开要害。噗!羽箭钉进身体的同时,箭身也被流光拦腰斩断了一半。
“绯衣,绯衣……”姬君南瑾一把抱住冉冉扑倒的身体,眼望着女子惊恐双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轻轻的呼喊着她的名字,心疼不已。
“别让贼人跑了!”得令瞬间,秦烈与银火呼啸而起,朝着羽箭射来的方向飞身追击。
一共两个人,都是遮面黑衣,从身形看应该皆是男子,从手法看绝对是一顶一的高手,两柄羽箭同时射出,合二为一,变幻默契,拥有这等功之人屈指可数。包括姬君长生在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探究在那两个非凡的身影之上。
“抓住他们。”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侍卫与武将立刻闻声而动,追着秦烈与银火的脚步往澄心殿外狂奔而去。能在皇宫内院偷袭得手的,他们还是头一份儿,心中的好奇顿时挑起跃跃欲试的渴望。
姬君长生没有动,他手下有分寸,眼见流光断了箭身,便知冉冉的性命保住了,但是刚才的一幕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苏冉冉进宫的目的刹那间成了谜。
“轻骑听令,严守澄心殿,以防贼人趁乱……”姬君长生的命令下到一半,突然之间脸色大变,惨无人色。
“陛下!”冉冉惊叫的声音就像一柄无比锋利的长刃瞬间刺穿了黑夜,刺穿了姬君长生的胸膛。
姬君长生双眼欲裂,几欲疯狂,来不及细想,抽出一直没有离过身的软剑,呼啸着夺上台阶,直刺向姬君南瑾的身后,在夜空下划出夺目的光芒和肃杀。
怎么会是这样?冉冉被刚才发生的一幕吓得失神了。透胸而过的长剑此刻还在姬君南瑾的身前滴血,男子赫然放大的瞳孔里满满的都是质疑与惊讶。
是古堂主。冉冉不会看错,跟在姬君南瑾最近的那名禁卫军就是古天行。是谁给他的胆子?是谁下的命令?弑君,这是弑君啊!
姬君长生悲痛欲绝的一剑不知要了谁的命,反正对于四方楼的杀手来说生命早就不值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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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名顶尖杀手叫阵靖王的一百轻骑,看起来有些不自量力,但是冉冉心里清楚,真要是搏起命来,姬君长生训练有素的军队未必会赢。
任务就是任务,哪怕是死也会欣然接受。十几名杀手此行的目的非常明显,那就是得手之后保全古天行平安离开,所以每一招全是自杀式的搏击。不为逃走,而是为了拼死在此,这样的刺客他们还是头一回碰到,几个回合下来,轻骑已然懵了头,惊诧之余连手中的兵刃都迟钝了几分。
“传太医,快传太医!”姬君长生的脸带着刀锋一般冷冽的寒芒,眼底燃烧的是冉冉不曾见过的绝望。
“陛下……”冉冉的手被姬君南瑾死死地攒在掌心,那双原本温暖的手正在一寸一寸冰凉。冉冉在心底反复说着对不起,是她一念之差连累了眼前的男子,可是事已至此,她就算万劫不复也无法挽回对他的伤害了。
姬君南瑾全身紧绷,眉头深锁,瞳孔暗淡,双唇轻颤,拼着全力维系住最后一口气,生的渴望化作意念坚定着他的心,他不能死,也不可以死。
赵太医被侍卫从太医院一路架到了澄心殿,一瞧到姬君南瑾的架势,顿时吓得连气都不敢出了。长剑透胸而过,任是谁也不敢轻易触碰,姬君长生单膝跪地,用自己的大腿与手臂支撑住姬君南瑾的身体,硬是挺到太医近前,纹丝未动。
“这,这……”汗水刷地一下冲出鬓角,赵太医颤抖着探向姬君南瑾的脉息。
哪里有时间翻药,赵太医哗地一声将药箱内的瓶瓶罐罐全部倾倒出来,先喂下一颗续命神丹,然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对靖王低声说道:“王爷,此剑万不能拔啊,先将陛下送回房中,待微臣仔细勘察伤势之后再向王爷禀报。”
“要快……”姬君长生久经沙场自然明白这等伤势的厉害,拖不得更急不得。
像是知道性命有了着落一样,姬君南瑾竟然松开了冉冉的手。腕上的冰凉化作一圈青紫的勒痕,冉冉跪在台阶上,望着身前一路的鲜血淋漓,那颗执拗的心猛然一沉。
澄心殿前,胶着了许久的战事始终没有转机,古天行已经浑身挂彩,在余下几名杀手的掩护下退到了一处有利地势,只等一个契机脱离战局。
冉冉摇晃着身躯站了起来,今夜她本应是主角,但是此刻她反而显得很多余。她是按照计划将姬君长生引入埋伏,还是奔进殿中守着那个无辜受难的男子,心中犹豫不定时,双足却不自觉地退下了台阶,她没有立场去守着姬君南瑾,她只是利用他,她并不爱他,这样的她没有资格出现在他的眼前。如果他能活,谢天谢地,如果他……
铮——,流光宝剑似闪电一般从头顶肃杀而过,紧接着一声惨叫,掩护古天行的一名杀手应声倒地。
姬君长生?!冉冉登时敛住后退的脚步。一道身影带着绝杀的气息凛凛飞过,眨眼间便冲开了轻骑的围攻。
古天行自知无法脱身,干脆舍卒保帅,在姬君长生送出软剑的一瞬,拽过身边的一名杀手挡在了自己的身前,然后使了一个金蝉脱壳,出其不意地奔向姬君长生刚刚冲开的缺口又回到了澄心殿的院中,大有自投罗网之势。
咦?没有人会想到刺客好不易占到有利地势的时候竟然会突然折返,完全没有人反应过来出手去截,都眼巴巴地看着古天行几个蹿身就落在了澄心殿的台阶前。
连个愣神的空隙都没给冉冉留,古天行猿臂一展将她掳到身前,手中锋芒夹腥带寒地就横上了冉冉的脖颈。
“谁敢过来,我就杀了她!”古天行虎目圆瞪,厉声吼道。
轻骑一怔,全部转睛寻向靖王。只要王爷一声令下,谁管他刺客绑的是何人,全部杀无赦。
不得不说古天行这次选对了人,这世上除了姬君南瑾之外,还能威胁到靖王的恐怕就只有苏冉冉了。
姬君长生缓缓抬起流光,剑尖直指古天行的面门。悲伤、绝望像是汹涌的潮水一般,在姬君南瑾倒下的一瞬侵蚀掉了他的半颗心,而剩下的一半正在被怀疑与痛心纠缠,他要怎么相信这一切与苏冉冉无关?
“退后!”孤注一掷的男子忽然大喊一声,有意无意地抖了一下手中长剑,一道血痕便出现在冉冉白皙的脖颈之上。
浅显的伤口并没有多痛,冉冉却故意皱皱眉,眼神依然一瞬不瞬地盯在姬君长生的脸上。她的计划完全被古天行的出现打乱了,而她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成了他的人质。
想用她要挟姬君长生?古天行简直是异想天开。看着无动于衷的姬君长生,冉冉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幕很可笑。
人被逼到份儿上,是会无所不用其极的。噗!冉冉肩上的羽箭忽然被人生生拔了出来,凝固的鲜血再次喷涌,带起一阵钻心的疼痛,
“啊——”冉冉很配合的惨叫一声。绝对不是为了古天行,但是到底是什么原因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让他走!”姬君长生的手臂在战抖,他的心终于还是敌不过她的安危。
靖王的决定空前绝后,除了古天行,无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尤其是苏冉冉,直到古天行架着她出了澄心殿前的大院,她还在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
奉先殿。冉冉不相信世上竟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古天行竟然架着自己躲进了事先定好的埋伏地点。
祖先定的规矩,奉先殿只有皇亲国戚才可进入参拜,因此轻骑跟到此处就万不敢再往前冒犯了,只有跟在姬君长生的身后眼巴巴地看着古天行关上了殿门。
“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冉冉颈上一松,低沉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挟持她的男子却已经闪身进入了佛堂。
门后就是仇人,只要将他引进殿中,一切还会按照她的计划进行运转。可是,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犹豫了,冉冉的脑海里不断涌出现姬君南瑾受伤的一幕,那些无辜的鲜血仿佛还在一滴一滴的晕进她的衣襟,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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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大殿里静得只剩下冉冉的心跳了。而挣扎心底的踌躇突然在殿门缓缓开启的一瞬丧失了所有的选择。
冉冉闪身躲到了帷幔后面,目光顺着幔帐间的缝隙向门口望去。大殿中央香火鼎盛,烟雾缭绕中逐渐清晰出姬君长生的轮廓。
吱嘎一声,殿门闭合。姬君长生抬起脚步竟然丝毫不差地往冉冉的方向走来。
她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暴露了呢?眼瞧着姬君长生越走越近,冉冉百思不得其解,无意一个抬眼,却望见头顶之上正好悬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烛火打在上面,圆润的珠体刚好光滑出镜像的效果。
太大意了……
冉冉咬着唇,干脆一把拉下幔帐,明黄坠地,姬君长生冷峻的脸庞便近在咫尺了。
“为什么要伤他?想报仇只管冲着本王来,为什么要伤他!”姬君长生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破碎的苍凉,
“我没有!”冉冉眼中一热,矢口否认。
“敢做不敢当……”姬君长生唇角一撇,不屑的眼神看得冉冉心中一凉。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信不信由你。”冉冉咬牙说道。上有天,下有地,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她如何解释,况且还要跟姬君长生解释。
“你进宫想干什么?除掉本王吗?你以为你有这样的本事吗?”姬君长生声音冰冷,咄咄逼人。
冉冉没有说话,但是此刻,她悲愤的眼神就是最好的回答。
“刺客在哪儿?”姬君长生冷声追问道。
“跑了。”冉冉淡淡地答了一句,右手有意识地摸向了腰后的玉箫。
“跑?奉先殿早已被本王的轻骑军牢牢地围了起来,别说人,就连只苍蝇也跑不出去,他能往哪里跑?”姬君长生一边说,一边转动双眸大概齐地瞧了瞧周围的状况。
古天行跑没跑了,冉冉也不确定,此刻她的心思全部放在了姬君长生的身上,根本无暇顾及他人。
奉先殿虽然是座宫殿,但环境并不复杂,除了供奉祖先的前殿之外,还有一座用来礼佛祈福的小佛堂。前殿宏伟空旷,暗处都有夜明珠悬顶,是否有人潜藏搭眼一瞧便清清楚楚。
姬君长生环伺一周不见异常,于是对着冉冉瞪眼凶道:“你现在包庇刺客,还敢说与他不是同伙?”
“殿中有没有,是人就能看得明白,我包庇,我往哪里包庇去?”冉冉杏目圆睁凶巴巴地瞪了回去。
姬君长生自知理亏,一时接不上来话,只好咬咬牙,耍狠道:“本王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苏冉冉,你最好不是,否则本王绝对不会放过你的。”说完也不管冉冉愿不愿意。拉起她的衣袖就往佛堂走。
古天行不会还躲在佛堂吧?冉冉的心里忽然没了底儿,竟然忘记反抗,任由姬君长生拉扯着进入了佛堂。
比起前殿佛堂小得可怜,四面都是墙壁,一座紫檀佛龛恭恭敬敬地摆在正西,佛龛上供着一尊慈眉善目的金身弥勒佛,佛龛前搁了一件明黄色的蒲团,团面绣着七彩莲花,除此之外,四处墙角各立了一座宫灯,暖暖的烛光洋溢一室。
竟然没有?!别说姬君长生了,就连冉冉也瞧得一惊。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姬君长生松开冉冉的衣袖,轻轻步入堂中,伸出手指挨处敲起墙壁来。虽然他不相信这里也会被人置上机关暗格,但是他更不愿意去相信那个嚣张的刺客竟然会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看着姬君长生专心的背影,冉冉心中一动,机会来了。抽出腰间玉箫紧紧握在掌中,冉冉小心翼翼地跟着姬君长生进入了佛堂。
“你不会是想拆了自己祖宗的庙堂吧。”冉冉故意奚落姬君长生,想要分散他的注意力。
“难得你还有心情说风凉话,如果皇上有什么事,就算不是你做的,本王也会要你陪葬。”姬君长生猛地转回头,眼神中带着刀锋一般的屡屡寒芒。但是这狠厉只是表面,在他的心里,是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的不希望此事与冉冉有关。
“陛下一定会没事的。”冉冉清冷的声音在佛堂中漾起一层莫名的诡异。
听到冉冉的话,姬君长生微微一怔,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转身继续试探墙壁,嘴里却忽然幽幽说道:“最好是这样……”
咔!玉箫格在墙壁上,顿时断出一圈锋利。瞬息之间,冉冉已经逼到姬君长生的身后。
“你……”听到异响,姬君长生猛然回身,不想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道无法预知的锋利。虽有躲闪,但是没有想到对方出手这么狠,这么快,完全不似想象中的软弱女子。
凭借内力冉冉将断箫送进了姬君长生的前胸,鲜血顺着他的胸口流遍了自己的手,扑鼻的血腥与流动的温热完全与想象中的不一样,一丝半点儿都没有让她感到由衷的痛快。
姬君长生双目圆瞪,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玉箫刺入的一刹那他能感觉到女子的内力有所收敛,倘若不是,只怕此刻这柄玉箫已经完全没入体内,伤势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姬君长生,不是我手下留情,而是我答应过她,暂时不取你的性命。”冉冉在男子的眼中看到了疑惑,心中一急,连忙为自己的举动开口辩解。
“苏冉冉,本王看走了眼……”姬君长生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将冉冉的手连同她掌中的半截玉箫握在掌心,立起另一只手掌朝着冉冉的左肩突袭过来。
姬君长生的掌风瞬间便到了身前,冉冉没有动,目的已经达到,剩下要做的只有等待。肩头微微一痛,不是来自姬君长生的掌力,而是后背的伤口因为身体的转动被牵扯了一下。
涂抹在玉箫上的药物开始起作用了,男子的身体随着扑出的一掌,猛地向前倾倒,巨大的头晕正在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吞噬掉他的意志。
咚!男子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冉冉脚边。姬君长生倒下的一瞬,她好像看到了男子梦魇般地露出一丝自嘲式的微笑,就像是地狱里的魔鬼,阴森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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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就让他恨自己吧。彼此心中只剩下恨,也许就不会这么犹豫,这么痛苦了。
冉冉惨然一笑,撕下一块裙角擦拭掉玉箫上面的血迹。忽然,置在佛堂中央的蒲团竟轻轻转动起来,紧接着几下微弱的销簧响声从脚下传来,然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下陷。
正在惊讶之际,只听砰地一声,蒲团突然旋离地面,落向了佛堂的一角,一个比蒲团小一圈的圆形黑洞赫然呈现在距离冉冉足尖不到一臂的地方。
这里怎么会有密道?古天行一定是从密道逃走的。冉冉恍然大悟,难怪女皇非要选在奉先殿作为伏击姬君长生的地点,难怪她进到殿中的时候不见有人接应,原来玄机在地下。
嗖——,一条紫色长绫斜飞出洞口,缠上一座铜制灯柱又加速缩了回去,灯柱比洞口的直径要长出二倍,所以系着长绫牢牢地卡在洞。
不确定来人是敌是友,所以冉冉半蹲在洞口附近,用姬君长生的身体作为掩护,握着玉箫观看情况。不大一会儿,便从洞口探出一只脑袋。
可巧了,这个人冉冉认识。
“嘿嘿……”来人似乎料到冉冉在此,于是在四目交汇的一瞬间,竟然咧开嘴乐出了声。
“展先生,别来无恙呀。”冉冉手执玉箫,挺身而起。她就说嘛,这世上能把地道打进皇宫的绝对不是什么凡夫俗子,果然不出所料,真的是鼎鼎大名的青云七部。这个好嘛,建完傲天皇宫就集体退隐,退隐之后又被至尧女皇挖了出来,现在反而倒戈相向,刨起傲天皇室的密道来了。
“呵呵,让庄主见笑了。”展云翀似乎很尴尬,连忙挪开灯柱,撑着地面跃进佛堂,低着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佛龛旁,伸手扭了一下佛前供奉的香炉。又是一阵销簧暗响,竟然有石阶搭了黑洞的入口。
继展云翀之后,又有三个人先后进入了佛堂,冉冉感觉自己就跟做梦一样,面对那一个个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竟然有点儿不知所措了。
“伤要紧吗?他不是四方楼的人吗,怎么会真对你动起手来?”凤流殇的眼眸依旧深沉如海,双脚一着地,便抢在苏慎言的前面来瞧冉冉肩上的伤。
不是冉冉不肯说话,而是面对这样毫无准备的状况,她又惊又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堂堂至尧女皇竟然食言至此,不仅将她的行踪告诉了凤流殇与哥哥,甚至还安排这两个人来执行她的计划。
她真是笨到家了。在至尧,除了他二人,还有谁能拥有如此精妙准确的箭术,还有谁能逃脱秦烈与银火的追击。冉冉暗自叫了一口气,恨恨地瞪了凤流殇一眼。
“冉冉,对不起,这一箭不得已……”凤流殇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帕子帮冉冉包扎伤口。他舍不得射伤冉冉,但是更不放心别人去担此重任,即使那个人是苏慎言。
“不怪你,是我自己的主意。”冉冉不敢去看凤流殇的眼睛,她知道自己的突然离开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此刻他越是不提她越是内疚。
“是我来晚了,如果我早些知道你的计划,也许你就不必伤害自己了……”凤流殇轻轻的说着,好似自言自语一般。
伤口早就经过处理了。古天行挟持冉冉只是为了逼姬君长生就范而已,所以在得到姬君长生松口的时候,就已经将敷了金疮药的帕子垫在了冉冉的伤口上。
“古堂主呢?”明知自己这样忽略凤流殇,他会心痛,但是冉冉还是咬咬牙冷起脸问向一旁正在收长绫的紫衣。
“走了。”紫衣没好气的答了一句,卷绫的动作竟莫名发起狠来。
“他怎么会来?是楼主的命令吗?”见紫衣气呼呼的模样,冉冉又转睛望向了哥哥。
苏慎言正撑着姬君长生的身体帮他敛伤,一听冉冉问向自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瞧了一眼凤流殇,手中的白绢不由自主地又多缠了一圈。
“他已归顺了轩王,这次趁乱行刺应该是冲着姬君南瑾来的,至于目的嘛……,我想是为了示忠吧。”凤流殇唇角一弯,淡淡地说道。无论什么事,无论天大的事,到了凤流殇的口中都会被渲染上一层淡漠的色彩,仿佛这一切与他来说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
冉冉彻底无语了。她横冲直撞,一意孤行的投入深宫,处心积虑,牺牲自己盘桓的计策,到头来,竟无意间帮人做嫁了衣裳,姬君南瑾应该恨她,应该狠狠地恨她。
“别想太多,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旦回到至尧,姬君长生便任你处置。要杀要剐随你高兴。”凤流殇像安慰小孩子般温柔地笑道。他根本不介意冉冉欺骗了他,只要能看到她好生生地站在面前,便没有什么奢求了。
冉冉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生擒姬君长生,看着倚在哥哥肩头深度昏迷的男子,他的安静反而让她心慌。应该把他千刀万剐才对吧,或者在那之前千方百计的折磨他一顿才对吧,再或者就让他活着,让他生不如死的活着……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苏慎言扛起姬君长生,招呼向冉冉这边。
“啊!”伴着冉冉的一声轻叫,她的人已经被凤流殇打横抱了起来。
“我自己能走……”冉冉的脸颊忽然一热,小声嘀咕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凤流殇怎么可以……
“我不许你再离开我的身边了,半步都不可以。”凤流殇突然的霸道,让冉冉懵了好一阵,她有承诺过这个男子什么吗?她怎么不记得了。
好在其他三人没有什么特别的眼神。展云翀帮苏慎言扶着姬君长生的身体,紫衣开道,凤流殇抱着冉冉最后下到了黑洞。
阶梯陡峭,冉冉只好环住凤流殇的脖颈,尽量将身体贴近他的胸膛。男子的呼吸与心跳在她的耳畔清楚得响起,越来越急促,冉冉不敢去想他的心思,只好将注意力放在数台阶上。
足足走了四十级台阶,一行人才下到密道的入口。机关闭合,头顶的光线开始慢慢消失……
“这个密道不能再用了,立即封死。”黑暗中赫然传来展云翀急急忙忙地吩咐声音,回应他的是一串轻微的金属撞击,和无数窸窣的脚步。
是青云七部的人吗?到底有多少啊?冉冉侧耳倾听,只感觉不断有人经过凤流殇的身边,带起的一阵阵疾风不停地撩动她额前的发丝。
“右相,凤将军,洞口备了马车,紫衣会带你们离开,展某还要善后,恕不能远送了。”虽然看不到展云翀的表情,但是可以听出他对凤流殇二人是极其恭敬的。
紫衣跟展云翀是什么关系?冉冉的脑袋轰地一下就懵了。她使劲回忆着与展云翀认识的经过,但是完全找不到他与四方楼有来往的痕迹。细想想,他应该是至尧女皇安排过来的人,但是听他与紫衣说话,似乎不像是刚认识,难道四方楼不仅出了古天行一个叛徒?想到这儿冉冉不由得心中一颤,竟担心起慕容云海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感觉到怀中的人儿猛地一凛,凤流殇连忙柔声问道。
“没,没什么,老毛病,胸口疼而已,忍一下就好了……”冉冉支吾着编了一个敷衍的理由。
“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凤流殇紧了紧抱着冉冉的手臂,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回家?听到这个词冉冉微微一愣,这个词语与她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就像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梦,已然醒了好久,几乎要遗忘了。
她怎么忘了?她可是至尧的睿敏郡主啊,虽然是追封的名号,但是至尧认可了她,女皇陛下认可了她,况且那里还有她在世上唯一的一个亲人,她可以把哥哥的家当成是自己的吧。想着想着,冉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前面,望向了那个在无尽黑暗中仍然昏迷的男子……
密道深长,没有方向,两侧是石壁,中间是能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小路,随着脚步的行进,密道中竟然愈加阴冷起来。冉冉终于知道为何凤流殇要执意抱着她行走了,这里真的好冷,冷得人莫名的心慌。
“为什么会这么冷呢?”冉冉忍不住问出声,她真的很好奇,宫廷的下面为何不是泥土而是岩石,她的脚偶尔踢在石壁上甚至会划下一些石屑,这是什么石头,为何会如此的脆薄。
“每座宫殿选址都有它的特别之处,傲天国之所以将宫殿选建在这里就是因为地下有一处厚厚的冻石,这样就可以防范敌人修暗偷袭了。”凤流殇耐心地解释道。
“可是,似乎没有起到作用……”冉冉喃喃自语着。
“应该说展云翀心计过人才对。自古建造宫殿之人跑不了一个下场,那就是殉殿,青云七部乃是民间组织,皇帝更不会轻易放过,如果展云翀手里不是掌握了什么天机,他的青云七部怎么可以还在世间出现呢?”凤流殇唇角噙笑,淡然说道。幸好他来了,这样单纯的女子怎么与姬君长生斗,还是让他来好好守护她的单纯吧。
冉冉似乎懂了,又似乎更糊涂了。展云翀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可是这座宫殿却已有半百的历史了,他是怎么造的?
“我们休息一下。”苏慎言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说道。冉冉娇小,凤流殇走了这么久刚刚有些累,可是姬君长生骨重身沉的,任凭苏慎言功夫再好,背了这么久也吃不消了。
“还有多远?”凤流殇轻声问道。他没有放下冉冉,而是就这样抱着她席地坐下。
“半程。”紫衣冷冷地答了两个字,摸索着冉冉的方向走了过来。
一样东西挂上了冉冉的脖颈,熟悉的味道立刻让冉冉心中一暖。是十方草的香囊,原来紫衣没有出现在送亲的队伍里是为了伺机帮她取回这个。她只是无意中提了一句是香囊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没想到紫衣就放在了心上。
四人并排坐在一起,姬君长生则躺在脚前,冉冉可以听到他沉重的鼻息。为了安全起见,她下了重药,只怕姬君长生要昏睡到明日午时了。
又走了差不多的路程,密道的温度逐渐回复正常了,想是那冻石只是一处而已,并且极有可能是皇上的寝殿之下。
“咕咕!咕咕!”两次试探性的怪声突然从前方传来,紧接着几声插簧扭响,好似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开始慢慢移动起来。不大一会儿凤流殇抱着冉冉就登上了向上的台阶。
二更天,月色朦胧,夜风委婉,两辆马车停在洞口,像是候了多时,一见有人上来立刻点亮纱灯送到近前。
“少爷,您可回来了……”四清举着灯笼照上洞口,橙黄的烛火打了他一脸欣喜的笑容。
“嗯,准备离开。”凤流殇踏实地面,立刻命令道。
“路上小心。”紫衣看着冉冉的眼,终于将想了一路的话说出了口。
“紫衣,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冉冉挣开凤流殇的怀抱,一把拉住紫衣的衣袖,央求道。
“我还有事没做。”紫衣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虽然不知道谁是紫衣的仇人,但是她复仇的执着,冉冉现在懂了。即使不情愿,还是一点一点松开了她的手,没有人可以左右紫衣的脚步,就像没有人可以阻拦冉冉的心一样。
眼看着洞口消失在长草之中,冉冉不敢想象刚才那一段阴冷孤独的路,紫衣一个人要怎么寻回去。
“我们走吧。”凤流殇坐在车架上,朝着冉冉伸出双臂。
“嗯。”冉冉的双腿已经麻了,她勉强转回身子将双手递到凤流殇的掌心。
手臂微微一带力,女子便扑向了自己的怀中,揽住她的纤腰,挑开车帘,凤流殇将冉冉安置在车厢里面。
“睡一会儿吧,天亮的时候叫你看草原。”凤流殇抚摸着冉冉的长发,轻轻地将女子放在厚实的毛毡上。
“凤流殇,对不起,对不起……”冉冉闭上眼睛,心里不断地重复着自己的歉意。她都做了什么?任性、执拗、冲动和天真。而凤流殇却宽容地接受了她的一切,为了成全她的计划,他亲自涉险,还不知为此与展云翀做了什么交换。如果没有凤流殇,她一定死在傲天皇宫了……
男子温柔的眼却似一团炽烈的火焰,他算遍天下,冷静凛冽,但是面对自己心仪的女子,他再心机深沉也使不出半分一毫,他再博闻强记也想不出如何逃脱的方法,他沦陷了自己的心,纵然知道这样做的结果将会是满心伤痕,也没有一丝怯步。
头顶是纯净无垠的天空,丝丝如絮的流云,干净的蓝,圣洁的白;脚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青黄相续,绵延出一幅最安逸美丽的图卷。
“过了这片草原就能看见村庄了,今晚我们歇在那儿。”凤流殇微笑着朝冉冉走来,自然而然地揽过冉冉的肩,将她的头抵在自己的胸前。
这一幕乍看上去好似一对儿恋人在密诉衷肠。
冉冉被凤流殇忽然的举动唬了一愣,等她敷衍着点点头,有意无意地脱开了男子的怀抱,不想回头间,竟看到了一双快能喷出火的眸子。
姬君长生?!冉冉的心猛地一沉,突然明白了凤流殇此举的用意。原来他早就看出了自己心底的犹豫,他这么做无非是在帮自己坚定信念,不要心软。
“苏冉冉!”姬君长生一字一顿地狠出声来,双目怒嗔,都快要迸出火花了。
冉冉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姬君长生的身上,男子胸前缠着的白绢因为怒气横生,已经血迹斑驳了,双臂反剪在背后,被一条玄铁链穿着缝隙绑了个结结实实。
“启程!”凤流殇淡淡地看了二人一眼,开口命令道。然后,拉起冉冉的手登上了那辆“专属”于他们的马车。
车轮碌碌而起,冉冉靠在车厢上眼前浮现的依然是姬君长生愤恨的眼眸,他对自己的恨终于跟自己对他的一样多了。
小小的村庄,十几户人家而已,傍在一处小山丘怀里,勉强能够躲避草原上凶猛的飓风。
四清好像对村落很熟,指引着马车进入了村子的深处。
“冯伯,今晚就多有叨扰了……”不大一会儿,四清一边寒暄着,一边领着一名老者从茅屋中走了出来,一直引到凤流殇的跟前。
“将军辛苦了,我们这里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只好请将军与夫人委屈一晚了。”老者慈眉善目,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转在凤流殇与冉冉脸上时,不竟然的流露出一抹的长辈疼爱般的微笑。
“是我们打扰了。”凤流殇好像很高兴,竟然回答了一句。
一旁的冉冉倒是苦笑不得,她何时成了将军夫人。但是面对如此慈祥的老者她也没有什么争辩的心性儿,只好无奈一笑,算是自我调侃了。
冯伯家一共两间茅草房,虽然简陋,但是放眼望去竟是这座小村落中最好的建筑了。院子很大,除了鸡舍还有一块菜地,两辆马车停在院中也不显得拥挤。
老两口与小孙女相依为命,小女孩儿看上去也就五六岁,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始终盯在冉冉的身上,看得冉冉好不自在。
很快冯大娘就收拾好了两间草屋,招呼小孙女去邻居家借住,不想小女孩儿却理也没理,拉起冉冉的手就往鸡舍跑。
唯恐伤到女孩儿,冉冉不敢躲闪,只好朝着凤流殇使了个眼色,然后就跟在小女孩儿的身后钻进了鸡舍。
扑棱棱,一只母鸡乍飞而起,孵在它身下的几只鸡蛋转眼间便骨碌的到处都是。
冉冉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小女孩儿拉她进来的目的,只能蹲在鸡窝旁,看着小女孩儿直揪眉头。
“嚓嚓嚓……”怪声来自鸡窝里,冉冉转头一瞧,竟是滚出来的鸡蛋炸开了缝隙,也就眨眼功夫,尖尖小嘴突然敲破蛋壳,一只湿漉漉的小鸡雏破壳而出,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小女孩儿突然兴奋得拍起手来,松开冉冉的手,跳进鸡窝,蹲在鸡雏面前笑得眉眼弯弯。
奇异的事情就在一刹那,几只刚出生的鸡雏摇晃着身子全都跟在了女孩儿的身后,学着小女孩儿的动作,她走,它们就走,她停,它们就停……
天真的笑声咯咯响起,冉冉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看出了神。
“它们认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们的母亲。”不知道何时凤流殇竟出现在了冉冉的身后,他的手拍在冉冉的肩膀上,很轻,很轻。
原来如此。当冉冉再望向那些出奇听话的小鸡雏时,眼底心中竟然多了一份酸楚。
四清与驾车的三名铁骑睡在车厢里,凤流殇与冉冉一间,姬君长生与苏慎言一间。这样的分配看起来怪怪地,但是冉冉却无权反对。
到底从何时开始的,她与凤流殇竟亲近到连亲哥哥都无法比拟的地步了?冉冉想不通,索性就不去费脑筋了,反正凤流殇以他至尧战神的身份地位也不会对她做什么逾越的事情。
翌日清晨,告别了冯伯一家,马车继续赶路,望着小女孩儿天真烂漫的微笑,冉冉忽然萌生了几许伤感,她与逝去的那个自己是如此的相像,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只可惜过去的再也回不来,逝去的连想起都会心痛。
倚云州的秀丽留不住他们的脚步,碧绿的湖水荡漾起向北的归途,至尧不是她的家,但是此时此刻她别无选择。是仇不够深,还是心不够狠,为何中途要收手,只要再往里一寸,那个冷血无情的男人便不再是她此生的折磨……
“我杀死了你的爹,逼死了你的娘,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不是要报仇吗?”男子邪恶的笑脸忽然在眼前放大,冉冉挥舞着手臂却探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冉冉,别怕,是梦!是梦……”凤流殇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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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的一抹柠黄是太阳经过的身影,此刻它洋洋洒洒地铺在高耸入云的墨色山峰上,仿佛在告诉你,踏过它就能摘下那朵最绚丽的火烧云,就能触摸到充盈灵气的天空,于是,脚步不由自主的加快起来,因为那山后,那云下便是至尧国的盛京。
马车进入城门时刚好新月初上。一队等候多时的侍卫军眼见马车缓下速度,立刻提着灯火护了上来,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样,分成了两组,人多的一组护送苏慎言所乘的马车直奔向皇宫的位置,另一组则小心翼翼地跟在凤流殇的马车后面朝着城东的方向疾行而去。
“我们不是进宫吗?”眼瞧着姬君长生的马车与自己分道扬镳,冉冉急忙问向身边的凤流殇。
“天色已晚,我们先回府休息吧,明日一早我就陪你入宫见驾。”凤流殇淡若浮云的笑靥在灯火中散发出一种不真实的美。
“回府?回谁的府?”冉冉轻蹙娥眉,轻声问道,离开至尧一年她好像错过了很多事。
“当然是将军府了。”凤流殇唇角一扬,眼底忽生了几许耐人寻味的情绪。
冉冉眨眨眼,似有疑问,但是看到凤流殇突然勉强的笑容,竟然不忍追问了。凤流殇不是应该与左右丞相同住宫中的吗,将军府怎会搬到了宫外,这是不是意味着女皇陛下已经名副其实的皇权在握了?
怀着心事,冉冉沉默了一路。
“郡主还有什么需要吗?”小丫鬟看着在桌前发愣的冉冉,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颤声问道。
“嗯?”冉冉没有完全回神,而是望着桌上丰盛的晚宴继续发呆。她一个人怎么吃得了这么多?
“这里不用伺候了,你们都下去吧。”凤流殇换了一身轻便的白袍,整个人飘逸潇洒,好似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羞得几个小丫鬟连头都不敢抬,支应一声慌忙退出房间。
“怎么没换衣服呢?”瞧见冉冉仍然穿着礼服,凤流殇不禁眉头微皱,轻声问道。路上奔波了好些日子,现在可以安定下来,当然先要换洗掉身上的灰尘与疲惫,更何况冉冉穿着的礼服上沾染了好多血渍,看上去真的有些恐怖。
“呃……”冉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不仅惨不忍睹,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臭,难怪那些个丫鬟看她时的眼色都是怪怪的了。
“呵呵,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饿坏了,那好,我们先吃晚饭,吃饱之后才有力气去应对这些麻烦,来来来……”凤流殇一边随口调侃,一边斟了一杯酒水递到冉冉眼前。
冉冉没有去接酒杯,而是自嘲地摇了摇头,站起身说道:“我看我还是先换下吧,别糟蹋了这么好的晚宴。”
“那我等你。”凤流殇收回酒杯放在唇下,一边轻呷着美酒,同时目送冉冉拾起床上的衣物转入了屏风之后。
浴盆里的水已经温了,冉冉简单地清洗了一下双手面容,便换上了干净的衣衫,月白的内衫,淡蓝的长裙,衣襟绣着银白色的***,朵朵纯洁清丽,好似女子不施粉黛的容颜,干净通透,不染俗尘。
长发松垂,不入头饰,唯有一条青色缎带系在脑后,青带与女子的束起的发丝一般长短,随着女子轻摇的步伐,微微扫动,步步曳怜。
绝色美女凤流殇见识过不少,但是能美到如此动人心魄的苏冉冉还是第一个,这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美真是无法抗拒。
从傲天到至尧,吃不好,睡不好,身上又有伤,现在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下来了,冉冉反倒心里多了一层别扭。凤流殇的眼神莫名其妙,凤流殇的举动莫名其妙,就算他们曾经有过一段生死与共的过去,也不代表他们的关系可以在重逢之后突飞猛进到自己想逃跑的地步吧。
“多吃点儿,我可不想你再继续瘦下去。”凤流殇几乎没怎么吃,而是饶有兴趣的往冉冉碗里不停夹菜,不一会儿,冉冉的碗中就堆出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嗯,好……”冉冉胡乱答应着,埋头对付碗中的食物,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在作祟,冉冉竟然不想拒绝凤流殇的美意,但是明显她吃的速度远不及凤流殇的手快。
“喝点酒,这个是米酒,少喝点不会醉的。”凤流殇嘴里说着少喝点,但是这已经不知道是他倒给冉冉的第几杯了。
实在吃不下了。冉冉抬起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凤流殇。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多,吃得自己都快恶心了。
“吃饱了?”凤流殇立刻收到冉冉眼中的信息,但是瞧着冉冉碗中基本没怎么变化的小山,还是有点不死心。
“真的吃不下了……”看到男子质疑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碗中,冉冉心中一惊,连忙搁下碗筷,不住地摇头摆手。再吃她会吐的。
“呃,好吧,也不能一口吃个胖子,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嘛。”凤流殇淡淡的微笑竟然看得冉冉心里发毛。
什么来日方长啊?冉冉听糊涂了。
晚宴过后,丫鬟又打来热水取来新衣,手脚麻利地好似这房间里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飞快地干完,然后飞快地闪人。
“将军府建得匆忙,不如靖王府奢侈华丽还傍了一处温泉,倘若你喜欢,我与展先生商量一下,日后引处温泉入府……”用过晚饭凤流殇竟然还赖着不走,不仅不走还踱着步子大摇大摆地走到屏风后面指点起浴室的不足。
冉冉无话可接,她不认为在至尧国自己只能住在将军府,她可以住在哥哥府中,更可以凭借郡主身份入住睿宁宫。
“你——,不回去休息吗?”冉冉站在屏风门口瞪着凤流殇的背影冷冷说道。她真怀疑这里究竟是不是他的府上,为什么他看这里的神情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呢?
“回,这就回去,伤口还没大好,不要在水里浸太久。”凤流殇微微一笑,轻声嘱咐道。他是真的不想离开,失而复得的感觉还在胸口满满地,这一夜恐怕要幸福到失眠了。
第一卷第六十二章睿敏郡主
第六十二章睿敏郡主
不得不说凤流殇对于她的到来可是下了大力气的。冉冉一睁眼便瞧见了一屋子的丫鬟嬷嬷,绫罗绸缎,金丝软玉盛在盘子里,铺在妆台上,满满登登地晃得人一阵一阵眼晕。
“郡主喜欢什么颜色?春儿挑几样给您呈上来。”站在当首的一名女子,细眉软目,标准的江南女子模样,说话的声音更似百灵一般婉转动听。
“都好……”冉冉坐在床边,淡淡地扫过房间中的每一个人,除了这个女子,其他人似乎都有所避讳,没有一人敢正眼瞧自己。
“郡主可难为到春儿了,以您的容姿穿什么都是天仙,这一时间还真不知给您选哪一件了。”女子莞尔一笑,面容极其和善。
这群人里她应该是管事的,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还在府上做丫鬟的,的确很少见,除非她是……
冉冉如此想着不由得又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女子,目光一沉落在了她的腰间,唇角一弯,心中便有了数。
“就这件吧。”冉冉手臂一抬,指向了离自己身边最近的一只银盘,盘面上盛着一件海蓝色绣花长裙,蓝色做底,黑白两色为茎为花,从腰上开始藤蔓向下,渐次繁华。裙尾很长拖在身后竟有一步距离。
“这个颜色最挑人了,穿到郡主身上真是别样的好看。”春儿一边帮冉冉整理裙身,一边由衷地奉承道。
“其他都好,只是襟前开得有些大了。”站在铜镜前,冉冉扶着双肩比量起来。开襟之处不仅露了锁骨,就连内里的胸围也露出了半寸粉边儿,**微露,胸前的伤疤几乎是擦着衣襟埋在里面。
“不怕,不怕,带上这个就好了。”春儿从妆台上端起一条金色项链,三颗同等大小的蓝宝石在金链的连接下串成坠子,长度刚好在锁骨以下,完美的修饰了前襟的裸露。
看着镜中的自己,冉冉欣然一笑,算是认可了春儿的选择。
她猜得没错,春儿确实是来自深宫。凤流殇唯恐下了早朝不能及时折回府中,便向女皇邀了个资历颇深的宫女,而他则候在皇宫的第一道门禁,等着陪伴冉冉入宫见驾。
宫廷禁军与将军府的侍卫共同护送冉冉乘坐的马车,队伍浩浩荡荡,引来不少百姓驻足观瞧,纷纷猜测车中之人的身份到底如何尊贵。
这种场面对于冉冉来说早就不是头一次了,虽然有点儿不可思议,但是表面上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讶与不适应。
喧闹之声渐行渐远,皇宫的的第一层门禁眼瞅着就在半里之外了。
“什么人?!”马车忽然停下,一阵兵刃出鞘的刺耳之音瞬间充斥得耳鼓生疼。
车厢外静得可怕,僵持的气息拼命地抢夺着急切的呼吸。
“春儿……”冉冉不敢轻易探出车厢,随口想唤来宫娥问话,不想两个字才出口,整个人竟愣在了原地。
春儿?这个名字好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在将军府里的时候还没有察觉,现在从自己口中呼出,怎么感觉怪怪的。
“回郡主,死了一名禁军,敌人在暗处,现在危险未知,您可千万不要出来啊。”春儿小声叮嘱道。
这人十有**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杀了一名禁军却没有直袭车厢,难道是警告?或者是试探?冉冉从发髻间抽出一支梅花金簪,悄悄地在门帘的一角划出条半指长的缝隙。目光溜出狭缝便瞧见剑拔弩张的几名侍卫手执兵刃,各自警惕一方。
殒命的禁军就躺在马蹄下,额前没了一柄短刃,死状凄惨可怖。只看了一眼,冉冉就认出了刀柄上的徽记。火翼鸟!姬君长生!
马蹄卷起轻尘,凤流殇一人一骑转眼间便到了车前。
“发生了什么事?”淡然地睨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凤流殇沉声问道。此处空旷,百步之内都无有藏身之所,行凶之人竟然可以轻易得手,功夫绝对不可小觑。
“回禀将军,有人偷袭。”侍卫中立即站出一人单膝跪在马前。
“郡主可安好?”目光转向车厢,凤流殇的眼波微微一软。
“来人只杀了一名禁军,并没有袭击郡主所乘的马车。”侍卫小心回答道。
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又仔细辨了辨禁军额前的凶器,凤流殇眉头轻皱,朗声命令道:“人已经走了,启程入宫。”
马车缓缓移动,冉冉仍然扒着缝隙使劲向外观瞧。
来人到底是谁?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沙沙声好似在回应着她的疑惑。
郡主?梦太师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女皇登基之时除了立父亲为国丈之外,并无姊妹入宫,这个郡主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皇亲国戚?
道路一旁的沙石突然起了变化,一个人形的塌陷诡异地出现在路边。秦烈拍打掉身上的泥沙与尘土,深深地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马车,呼啸起轻功与密林深处的银火回合而去。
偷袭之人正是银火,而秦烈事先埋伏在此就是为了弄清楚车厢中到底载的何人。不过让他们失望的是,车厢里并不是靖王。倘若他们知道里面坐的是苏冉冉,不知该作何感想。
再次步入凤鸣宫,重新踏上汉白玉修砌的地面,冉冉此时的心跳几乎与步伐一致,不紧不慢,沉着淡定。对面高高在上的女子,已然褪去了所有的青涩与踌躇,取而代之的是自信和坚韧。
“参见陛下!”冉冉俯身跪在阶前,声音清朗。
“平身吧。”也许是当初蛰伏了太久的缘故,一旦爆发难免会有些无法自抑,好在,这短暂的一年时光里,她终于开始学着掩饰起自己的锋利,她是帝王,不是神,她还需要群臣辅佐,而不是独断专行。
“谢陛下。”冉冉轻磕一礼,盈盈起身。
“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如此拘束,青碧,给睿敏郡主看座。”女皇眉眼清淡,唇角微微翘起,好似这抹微笑就是长在她脸上的一般,永远不会消失。
冉冉谢恩落座,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殿外,凤流殇只是送她到门口而已,现在他应该依言等在殿外吧。
“这一趟傲天之行辛苦郡主了。”女皇眉眼微弯,开口笑道,那轻轻浅浅的笑容竟然看的人心底生寒。
“兑现承诺,各取所需而已,谈不上辛苦,只是希望此行没有给陛下落下什么难题就好。”冉冉轻声软语,表面上依然镇定自若。眼前的女子不再是一年前那个手中无权任人摆布的傀儡女皇了,她虽然极力在克制眼底的凛厉,但是在冉冉面前,她的锋芒却是无处遁形的。
“哈哈哈,谁敢难为朕就是自寻死路!”女子眼中的狠枭顷刻间毕露无遗。女皇低下身子,目光灼灼,飞快地扫着冉冉的脸,厉声说道:“好了,苏冉冉,这些官面上的话留在有外人的时候再好好说吧。朕只问你一句,在靖王府上的时候可曾见过墨云海的大长老?”
没想到女皇召她进宫竟然不是为了姬君长生,而是向她打探大长老的消息。冉冉微微一怔,神色间立刻有了变化。
“怎么?他不在靖王府?”女皇脸上的笑容登时消失的无形无踪,眸光一冷,不禁望向了伺候在身边的宫娥。
青碧抿着唇坚定地点点头,她的消息不会错,就是姬君长生派人接走了大长老。
“如果陛下只是问这件事,那很遗憾,我在靖王府小住的时候,没有见到过什么长老。”冉冉嘴上轻描淡写的回答着,脑海中却不停地在思索女皇此问的目的所在。
“兴许是姬君长生把他藏起来,你没看到也不奇怪。”女皇拨弄了一下鬓角的碎发,似乎在为刚才自己的失常举动寻回些镇定。
虽然女皇没有提及姬君长生,但是冉冉却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不知陛下想要如何处理姬君长生?”
闻听此言,女皇忽然笑了,眼珠一转,慢条斯理地悠然说道:“傲天一下子失去了两个顶梁柱,朝堂之上必然大乱,有心之人就会伺机而起,尤其是轩王姬君无极,他觊觎王位已久,怎肯放过此次良机,但是姬君南瑾与姬君长生一日不死,他就不能名正言顺的接掌帝王,留着姬君长生可以牵制轩王的野心,也为我至尧一统天下赢得时日。”
这番话拿来敷衍弱质孩童也许有效。冉冉唇角一弯,一抹不屑便从嘴角荡漾开去。过不了多久,靖王被至尧所虏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到时候只怕两国之间再无安好。姬君无极何需等,干脆借此机遇接管兵权带军征讨至尧,一来可以毫无争议地就达到掌兵夺权的目的,二来可以建立功勋笃定自己在将士中的威信,三来可以除掉姬君长生后再栽赃嫁祸给至尧国主,只要内外呼应,一切皆是顺理成章。况且傲天国内心怀叵测之人绝对不只姬君无极一个,螳螂在前,黄雀在后,结局难测啊。
“虽然朕不许你现在杀他,但是你可以随意进出地牢,那里面折腾人的东西多着呢,朕只要他活着,其他的随你处置。你会发现让他生不如死比一下子要了他的命还解恨……”一抹阴恨不经意的从女子眼底划过,带起一道邪魅的笑痕,紧接着一枚刻有“圣恩通至”的玉牌便晃在了冉冉的眼前。
“谢陛下。”冉冉手臂一扬轻而易举地接住女皇抛下来的玉牌,随手挂在腰际,颌首谢恩。她才不会去管女皇囚禁姬君长生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只要她想报仇,姬君长生必死。
“如果你能逼问出大长老的下落,朕就给你记一功,年后拟旨赐婚,成全你与凤将军的喜事。”最后一句话基本是女皇陛下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极其的不情愿,极其的。
赐婚?她与凤流殇?这个状况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冉冉突然感觉头好痛,现在不只凤流殇,就连这个对他念念不忘的女皇都起了这种心思,难道她想要庇护在至尧就只有嫁入将军府一条出路吗?
“陛下,此事日后再议吧。恳请陛下派名宫女引路,我想我还是住在睿宁宫比较方便。”冉冉赶紧趁机提出要求,宫里虽然陌生,但总好过身边一直晃悠个暧昧不明的凤流殇,说些莫名奇妙的话,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睿宁宫?如果你不害怕的话,就尽管住吧。青碧,派个得力的人送郡主过去。”女皇想也没想就应允了。
此时,阳光刚好直射到殿前,冉冉出了殿门刚走几步就被刺眼的光线晃得睁不开眼,慌忙扭头躲闪间,凤流殇俊逸的脸庞便抢进了眼中。
“不跟我回府了是什么意思?”凤流殇将冉冉拉到一旁低声问道。
“郡主当然要住在宫里了,我已经得到陛下的恩准,入住睿宁宫。”冉冉一边瞟着殿门口笑颜盈盈的青碧,一边压着声音解释道,这样在凤鸣宫前拉拉扯扯的,真是……
“那里应该很久没有人去了吧……”凤流殇低下眼光,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
“春儿参见将军,参见郡主。”还是那名宫娥,轻柔的声音震得冉冉赶忙甩开了凤流殇的掌心。
“凤将军,我先告辞了……”几乎是用跑的,冉冉扯起春儿的衣袖就往一个方向使劲儿。
凤流殇没有阻拦,他怎会看不出冉冉在刻意躲着他,但是他不会就此放手的,他愿意多给她一些时间,让她看清楚自己的心。
“嘶——”冉冉的前脚刚踏进睿宁宫,另一只脚说什么也迈不动了。
正对着门口停了一座水晶棺材,不用看也知道,里面的女子就是易容成冉冉模样的嫣红。
“回郡主,女皇曾下令停棺百年,这才一年,所以谁也动不得,只好任由这样搁着了……”春儿似乎有所忌惮,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后背似有冷风□□,这里连白天都这么阴森,到了晚上可还了得?冉冉下意识的一个激灵,咬咬牙收回了踏入殿中的那只脚。她可没有兴趣与一个死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后背似有冷风□□,这里连白天都这么阴森,到了晚上可还了得?冉冉下意识的一个激灵,咬咬牙收回了踏入殿中的那只脚。她可没有兴趣与一个死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郡主……”春儿瞄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冉冉,小声试探道。
“带我去地牢。”冉冉吩咐一声,转回身就往外走,一抬眼刚好瞧见凤流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好嘛,看热闹的都跟到家门口了,她是走还是不走啊?
眼瞧冉冉进也不是,退也是,凤流殇忽然清淡一笑,开口说道“你有陛下的令牌,她可没有。去地牢是吗?我奉陪。”
冉冉没有拒绝,只是抿着唇一瞬不瞬地望着凤流殇温润的眼眸,心想:皇宫的地牢应该很大吧,如果没有人带路,恐怕她还真得找上一阵子。
“那就有劳将军了。”冉冉眼珠一转,颌首答道。
十月的天气不好说有多冷,可绝对不热,但是在宫廷的地牢中,却有个人热的浑身如水浸过的一般,从眉间,发梢不停的滴下水来。
“我在外面等你,记住陛下的话,千万不要一时冲动取了他的命,他的命迟早都是你的。”停在的铁门前,凤流殇忽然压低声音在冉冉耳边叮嘱道。
他竟然能猜到自己的心思?冉冉心中一动,咬牙说道:“我自有分寸。”
“我不希望你有事。”凤流殇的话语徘徊在冉冉耳边,久久不散,直到铁门吱嘎一声向两侧缓缓移开,冉冉才长吸了一口气,抬步朝里面走去。
铁门后面是一间刑室,四壁挂满了折腾人的工具。女皇说得没错,任何一样都足以让姬君长生生不如死。
冉冉淡淡地环伺了一周,不由得眉头越蹙越深。这里不仅刑具琳琅满目,还有一堆诡异至极的瓶瓶罐罐散乱的倒在长桌上。那些东西不用近瞧,也能猜到**不离十。
“咳咳……”悬吊在地中央的男子突然咳了两声,但是身子却是一动未动。
冉冉一抬眼就对上男子的脸,这个人是姬君长生吗?冉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男子双手被两条粗铁链绑了起来,悬吊的高度刚好可以足尖点地。他的头低垂在胸前,齐腰的长发凌乱的披在身上,遮挡住了他的容颜,一动不动的身躯,显然是还没有清醒。
目光缓缓下移,男子身上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衫,此时已被渗透出的汗水打透,正紧紧的贴在他的身上,凸显出优美的体形。汗水、烛光、刑具,眼前的一幕竟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勾人味道。
冉冉微挑秀眉,缓缓走到被绑男子身前,伸手抬起了他的头。一张棱角分明的俊美容颜便豁然与眼前,双眉直飞如鬓,一双丹凤眼微微上翘,长长的睫毛上细汗正汇聚成珠,湿漉漉的长发有几丝凌乱的贴在额前,汗水正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流下水来。
“这是做什么?”冉冉看着姬君长生潮红泛滥的脸颊,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堂堂靖王被囚禁在此已经很凄惨了,竟然还对他下药,这么下九流的事情千万别告诉她是女皇恩准的。
“狡兔死,走狗烹……”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传来,冉冉猛地一惊,托着姬君长生下巴的手登时冰凉。
话音刚落,那双紧闭的双眼便缓缓开启,眼波流转间不见一丝惧怕,反而流露出无比的鄙夷,嘴角微微上挑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可怕的诱惑。
愠了愠心神,冉冉缓缓抬起男子的下颚,与之对视半响后,浅浅一笑,开口说道:“靖王千岁,委屈你了。”
“是杀是剐的,手脚麻利点儿,用这种下三滥的玩意儿……”姬君长生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说一个字身体都要不自主的战抖一下。
“下三滥?王爷这么快就忘了吗?当初在王府暗牢里,你可就是这么招呼我的。”冉冉一挑眉,冷声说道。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没想到才一年,冉冉就已经如数奉还了。
“妖女,当初就不该留下你……”姬君长生拼了全力甩开冉冉手。身子这样一挣不要紧,绕在腕间的铁链顿时勒进了皮肉,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合着汗水粘进了衣衫。
原来是这样!冉冉看明白之后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铁链上铸了锋利,姬君长生不动还好,一动就会被刺伤,这足尖点地原来就是为了保持身体平衡啊,难为他撑这么久了,至尧国的刑法果然是独到呀。
也许是放了点儿血的缘故,姬君长生清醒了不少。愤怒取代了浑浊,一双眸子好像两只会噬人猛兽,狠狠地扑向冉冉的脸,唯恐不能一口就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面对姬君长生不断升级的怒火,冉冉仿若毫不在意,冰凉的手指蘸着他的血液,从额头开始,顺着他的面部轮廓缓缓滑到了下颚。
“姬君长生,血债还需血来偿,这血不是我的,就是你的……”冉冉面带浅笑,指尖在下颚稍作停留便滑进了衣领,缠绕在男子已经烫到炙手的锁骨。
“苏冉冉……”姬君长生近似咆哮地大吼一声,身子就开始无法自己的剧烈颤抖,体内拼命抑制了很久的**就在女子指尖离开肌肤的一瞬登时燃到了顶点。
她预料的没错,媚药果然涂抹在铁链的锋利上,姬君长生也一定是触碰过一次,所以才会如此死命的撑着不肯动弹。
“哗!”一舀凉水泼头而下,姬君长生的身体猛地一震之后便恢复了平静。
“听说大长老正在府上做客。怎么?连你也想打雪宝顶的主意了。当初是谁信誓旦旦的说要炸掉宝顶?要天下安宁?堂堂靖王出尔反尔,真是让人大倒胃口。”冉冉将水舀丢进木桶,不屑的眼光比刚才淋头而下的冷水还要冰。
这药有多霸道,不亲身尝试恐怕是无法知晓了。姬君长生听着冉冉带刺的冷语,却没有反驳的力气。
要他说什么?告诉这个女人他接走大长老的目的只是想知道她的生死平安吗?她会相信吗?真可笑,为什么他要将自己陷入如此难堪的地步。
“不杀,就滚出去……”姬君长生闭起眼眸,有气无力地说道。他预感到下一波撕心裂肺的折腾正在向他的意识汹涌奔来。
“想死?没那么简单。”冉冉转身走到长桌旁,眼波流动,逐一扫过桌面上横七竖八,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姬君长生遭的药,她最清楚不过了,如果没有解药,只怕过不了一个时辰那个张狂的男子就得爆血而亡。
没有?!飞快地又扫视了一遍药瓶上粘着的纸签,冉冉惊讶地发现这里全是害人的东西,竟没有一样是解药。
男子沉重的呻吟声不时地从身后传来,一声比一声急促,催得冉冉发间登时起了一层细汗。
“哗!”又是一舀凉水从头淋下。姬君长生的额头青筋暴起,混沌的双眸立马泛起一层邪魅的光泽,在那光泽深处是名女子俏美的脸庞,焦急的小脸红扑扑的好不诱人。
冉冉搬来凳子踩上去,一把扯下发间的簪子扬起手臂就要去戳连接铁链的粗绳。
“你要做什么……”姬君长生沙哑的声音里夹着燥热的喘息。
“我去找解药,最多一个时辰,桶里的凉水你斟酌着用。”说话间簪尾已经刺进了绳索。
“别……”姬君长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后,就死死地咬住下唇再也不做声了。
手臂猛然一颤,冉冉连忙放弃了发簪,她突然明白姬君长生的意思了。放下他,何须找解药,她就是他的解药呀。
“为什么要提醒我?”冉冉不可置信地盯着姬君长生的眼。倘若刚才自己一时糊涂放下了他,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只有从唇齿间流淌出的一丝腥咸,如流星般划过了一颗貌似坚定的心。
姬君长生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人用帕子勒住嘴巴,还是女人的帕子。
天杀的苏冉冉!她不知道帕子上有她的气味吗?这要他怎么受得了?!姬君长生快要抓狂了,指甲登时嵌进掌心,疼得身子猛然一抖,汗水也跟着淌得更快了。
“凤流殇呢?”砸开铁门,冉冉瞪着大眼睛四处乱扫,瞧了半天,除了那名呆愣的狱卒之外,昏黄与阴森中哪里还有那抹孑然遗世的身影。
“启禀郡主,凤将军有事先走了”狱卒缓过神,立刻低下脑袋,卑躬地回答道。
“走了?那你有解药吗?”冉冉病急乱投医,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回郡主,属下不知您说的解药是什么?”狱卒抬起迷茫的双眼,看着眼前美丽的女子双颊莫名滚烫了起来。
“先带我出去吧。”一想到姬君长生还在铁门后倔强的死撑,冉冉不由得心中一沉,冷冷说道。
地牢里的光线太暗,现在突然暴露在日头底下,冉冉的眼睛不由得眯成一线。
“郡主想去哪里?属下立刻派人护送。”这个狱卒可能是地牢中的小头目,虽然表情卑微,但是说话间很有分寸。
“太医院。”冉冉适应过光线,随口答道。
“……”狱卒顿时语塞。
“参见郡主!”十几名太医眼瞅着郡主忽然驾到,赶忙放下手中的活,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你们忙你们的,我随便找点儿东西。”时间不等人,冉冉一边说一边就往药房里闯。
“郡主殿下,可有需要老臣效力的地方?”一名年长的太医突然起身拦下冉冉,拱手一拜,朗声说道。
这个太医冉冉认识,她在至尧养伤的时候就是他主管自己的伤情。竟然碰到个熟人,也好,姬君长生那里等不得,有个人指点总好过自己乱翻。
唇角一翘,冉冉缓缓说道:“李大人,好久不见了。”
“多谢郡主还记得老臣。”李太医笑颜一展又朝着冉冉拜了一拜。
“应该是我感谢大人才对。”冉冉手臂一抬示意众人平身。
“微臣不敢。”李太医嘴上说得委婉,脸上的笑容却是又深了许多。眼前的这个郡主不简单,不仅是右相的亲妹妹,还深得女皇器重,听说还与凤将军颇有渊源,更可贵的是她念及旧情……
“今天来还真需要李大人帮忙……”冉冉说话间,余光瞟向了药房里面,双脚自然而然地向里挪去。
“郡主请吩咐。”李太医不敢再拦,只好跟着进去。
呵,这里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冉冉举目观瞧,四面墙全部被层层药匣覆盖得严严实实,还好有个熟人,否则等到自己都找全了,姬君长生还不得死成一滩血水了。
冉冉唇角一弯,转回头去看李太医。可巧,只一眼就捕捉到了李大人四处乱窜的眼神。好像这个药房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玄机似的。
偷偷地松了一口气,李大人对上了冉冉疑问的眼光,心中一惊,身子不由得颤了一颤,连说话都有些磕巴了:“不,不知郡主,来,来太医院,有,有何贵干,啊?”
“呃,想向李大人求几味药。”虽然诧异与李太医忽然的紧张,但是救人要紧,冉冉压下疑惑没有多问。
“郡主一个求字,微臣万万担不起,不知郡主想要哪几味?”一听冉冉只是来取几味药,李太医不禁在心里抹了一把汗。
“赤芍、地榆、玄参……”望着满眼的药匣,冉冉想了想,药名便信手拈来。
这一串药名报完,李太医竟长了眼睛,好嘛,全是清热凉血的,这是要给谁用啊?
“就这些吧,各称三钱磨成粉,要快。”冉冉也不客气,竟督促起来。
郡主有令,李太医不敢怠慢,赶忙指挥太医院的小太监爬梯子取药。不大一会儿,便称好放在了桌面上。
“磨粉混丸只怕药劲儿太强身体会扛不住吧。不如煎成汤药,分几次服下……”李太医用眼梢斜睨了一眼正在查药的冉冉,小声说道。刚才听女子随口就能说出这么多药名还以为她的医术有多厉害,但是一瞧搭药的方法简直让人不寒而栗,这些东西吃下去,只怕五脏六腑都得寒透底儿了。
煎药?别了,等煎完了,姬君长生也死透了。
“不用麻烦,磨吧,也不用磨太细,能入口就行。”冉冉吩咐完小太监,自己则饶有趣味的围着药房转起圈来。这里的药好多,有很多都是自己听过没见过的,有心拉开看看,一抬眼却又瞧见李太医那副紧张的神情,于是只好作罢。
这里到底藏了什么玄机?为什么李太医如此紧张?冉冉想着想着,目光落在了两架药柜的中间。
真奇怪,刚才路过的药柜都是一行十匣,怎么到了此处竟然多了两列,不仅如此,这处的药签也很奇怪,好像与前面有重复的。堂堂太医院不至于犯这么大糊涂吧。
冉冉心快手快,刷地一下拉开身前的药匣子。
“哎呀……”李太医的惊呼很有问题,虽然他及时捂上了嘴巴,但是声音却无法挽回。
空的?!冉冉一愣,登时迷糊了。
“启禀郡主,药磨好了。”小太监好像是故意的,捧了一个纸包就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冉冉身前。
有问题,这个药柜有问题……
冉冉的脑子里飞快的转着,她知道药柜后面不是密道就是暗室,反正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自己没有时间耽搁了,抿着唇又瞧了两眼,冉冉接过药包不甘心地出了太医院的大门。
小太监心不在焉,药粉磨得十分粗糙,冉冉合了好多水勉强捏成了一个还算中看的药丸。
“把这个吃了,能好过些。”解下勒在姬君长生口中的帕子,冉冉将药丸送到了他深垂的头前。
男子显然已经虚脱了,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有近似粗暴的喘息声从口中不断传来。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冉冉叹息一声,伸手抬起了姬君长生的脸。
只见男子肤色绯红,满脸是汗,嘴唇却快要干裂开来,迷蒙的双眸更是被一层水汽覆盖,应承着他勾人的眼神,看得冉冉微微一怔。
姬君长生出奇的老实,任凭冉冉掐开他的嘴巴,然后将一颗苦不堪言的黑丸塞进了口中。药渣摩擦过炙热的喉咙,带起一阵难以言表的痛快,身体内无数燃烧的火球就在药力逐渐发挥的同时,渐渐熄灭。
豁断绳索的瞬间,姬君长生的身体咚地一声砸在了地上。折腾了这么久,现在的靖王爷只有呼气的力量了。
“是谁做的?”冉冉蹲在姬君长生的身旁,小声问道。她只是用簪尾敲掉了邪恶的锋利,却没有除掉男子手上的铁链,虽然此时的姬君长生看上去毫无危险可言。
“不是你……”姬君长生哑着嗓子只说了一半,眼光便落在冉冉的胸前,刚刚凉下的身体不由得再次火热,双手上的铁链也随着身体的剧烈抽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了?”冉冉掩着胸口站起身来,与姬君长生的身体退出一段安全距离。
“能进入地牢的女子,除了你,还有谁?还有谁……”姬君长生身子一滚撞倒了地上的水桶,通体的冰凉登时唤回了意识的再度清醒。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在他腕上多扣了一环神秘铁链的女子就是苏冉冉,不仅样貌,就连她身上的气息也与那个该死的女人一样,手段也是一样的卑鄙阴狠。
“难道这里真的有另一个我?”看到姬君长生坚定的眼眸,冉冉忽然恍惚了起来。一幕匪夷所思的画面便在脑海中缓缓浮现,水晶棺,棺椁内的女子,她在至尧时做的人皮面具……
天哪,有人打开过水晶棺,取下了人皮面具!震惊不过瞬息之间,冉冉又摇起了头,否定着自己的突发奇想,过去一年了,面具早就干燥变形无法使用了,怎么会重新出现的宫廷里?
“别假惺惺的了,还有什么折腾本王的东西尽管使出来吧……”姬君长生眼光一沉,一抹鄙夷便爬上了唇角。
“折腾你?你为了私欲杀死我爹逼死我娘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你派人在发配的路上暗杀我哥哥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皇位真有那么好,好到为了它,你不惜害死那么多无辜,犯下这么多罪孽?”冉冉眉梢一寒,凛凛说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承文是至尧安排在傲天国的奸细,本王为国除奸还除错了不成?”
“奸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想排除异己所以诬陷我爹,我真是愚蠢,竟然相信过你的话!”
“谁告诉你的?苏慎言是不是,他还真能颠倒是非啊。一个逃难到至尧国的弱质书生,他凭什么在短短几年之内就能坐上右相的位置?梦太傅是傻子吗?会收个傲天副将做门生?苏承文与梦天昊早就勾结到了一起,梦沧海登上皇位只不过是他们的一子傀儡,只可惜梦梦天昊算不到本王竟然出手如此快,一剑就搅了他们全盘的计划……”姬君长生低哑的声音像是一把把钝刃,无情地将冉冉的心戳了个血肉模糊。
“我不信,我不会再信你了。”冉冉拼命的摇着头,她不要再听,不要再听了。
“你可以不信我,但是你的心却骗不了你自己的。”姬君长生忽然笑了,那邪肆的笑容就像一朵妖冶的花,只是绚丽中略带了几丝凄凉。
“我的心?当你那一箭穿过这儿的时候,它就死了!”拳头抵在胸口,无声的眼泪仿佛决堤的洪水一般使劲儿地冲刷着女子脸上的妆容。
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宁愿选择留她在身边,就算日后的路荆棘密布,他也要牵着她的手,走到最后。
“要么继续,要么快滚,本王不想再看到你这个愚蠢的女人了。”体力恢复了一些,姬君长生用手肘支撑了身体坐了起来,他不敢抬头去看冉冉哭泣的脸,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说着违心的话。
他们之间一定是有了误会,但是此时此刻,他没有能力去唤醒她,甚至连带她离开这个危机四伏的皇宫都做不到,他只能等……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等我把真相查清楚之后还会再来的,下一次……”冉冉哽咽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手背抹了一把脸上乱飞的泪水,继续说道;“下一次绝对不会手软。”
同一个人,是没法给你相同的痛苦的。当他重复地伤害你,那个伤口已经习惯了,感觉也已经麻木了,无论再给他伤害多少次,也远远不如第一次受的伤那么痛了。
泪水似乎比脚步更快,怎么擦也擦不完。冉冉顺着烛光延伸的方向一路跑着,泪眼模糊中除了昏暗的光线,什么也瞧不清。
咚!只顾向前的身体没有预兆地撞进一个胸膛,还好来人有准备,一把搂住冉冉的纤腰,才不至于将她撞个倒仰。
“出什么事了?怎么哭成这样?”男子的声音很好听。
是凤流殇。冉冉怔了一下,眼泪登时制住。他不是离开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到底怎么了,他欺负你?”瞧见冉冉一脸的泪痕,凤流殇心中一惊,竟急了起来。
“没,没有。别问了,求你别问了,好吗?”冉冉哽着嗓子,两行泪水再次不争气地滚了下来。她不想哭,不想在姬君长生面前哭,更不想在凤流殇面前哭,可是她的心好疼,脑子里嗡嗡作响的全是姬君长生口中所谓的真相,一定有人在骗她,而这个人无论是谁,他都做到了,做到了让她心碎。
“好,好,我不问,我不问,我们回去吧……”凤流殇不忍再说什么,左手抚上冉冉的肩头,带着她的脚步离开地牢,双眸却不自觉的瞄向身后,刑室里的男子纵然自由被缚,但是依然是他此生最大的敌人,只不过,这一场战争没有硝烟。
回到将军府,看着铜镜中狼狈不堪的女子,冉冉突然有种想要尖叫的冲动。但是最后她还是没有那样做,而是极其安静地一样一样取下发饰,轻轻地放在妆台上,褪下华丽的长袍,刚要伸手去挂,忽然一阵淡淡的苦涩味道溜进了鼻腔。
放在鼻下仔细一嗅,冉冉的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震,她想起了那个猛然撞进的怀抱,他身上的药香与自己身上的一样,只不过他的要更浓,更清楚,显然他在太医院停留的更久。
是他?藏在药柜后面的人是凤流殇!
一地清冷碎月,一阵花香暗涌,转眼已然夜深。冉冉没有睡,因为凤流殇没有睡,一身玄衣的她隐在花丛之中,一瞬不瞬地盯着纸窗上的那个身影,他不动,她亦不动。
呼——,秋天的夜晚风声似乎大了些,冉冉尽量处在下风,并且小心翼翼地与前面的身形保持一段距离,跟踪这样的高手,她要万分小心。
凤流殇没有带近侍,而是孤身一人越走越快,跃出城墙,便完全施展开轻功,不大一会儿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了。
眼看着辛苦了半夜还是追丢了人,冉冉失望极了,索性靠在路边的大树上肆无忌惮地喘息起来。
歇了一会,力气逐渐恢复,冉冉直起身子向树林深处望去,目光所及,除了参天大树就是无尽的黑暗。咬咬牙,冉冉还是决定进去看看。她对至尧国的地形不太熟悉,唯恐一会儿找不到回将军府的路,所以特意沿路留了记号。
风吹树叶沙沙响,正好掩盖了冉冉脚下的声音,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一声轻啸从背后传来,冉冉慌忙停下脚步,闪身躲进了树影重重。
那个没追上,这个可不能轻易放过。冉冉叫起轻功算好距离,紧紧地跟了上去。就在差一点儿也要跟丢的时候,前面的人影突然降下了速度……
林中一块四方空地,有月光溜着稀疏的枝叶倾落下来。
冉冉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躲在树后,只勉强能看到两人脸部的轮廓,不过,这些已经足够了。
“我来晚了。”苏慎言停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来了就好。”凤流殇唇角一扬,笑容在月色之下漾出一丝诡秘。
两个人声音都不大,却是在这样的幽静的深夜中却传出很远。
“苏某的进言没有用,陛下执意要找出大长老之后再杀他。”男子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
“怎么,她还在惦记雪宝顶上的神秘矿藏?那些东西落进她手中只会毁了至尧。”凤流殇的声音冷得陌生。
“她听不进去,她要的是权势,绝对的权势。”苏慎言忿忿地说道。
“没想到我们都已经搬出皇宫了她还是不放心。”凤流殇摇摇头,自言自语道。
苏慎言冷哼一声,缓缓说道:“她怎么会放心呢?与她的父亲一样,骨子里满满的都是权利与野心。”
冉冉屏住呼吸,后背紧紧地贴在树干上,今夜的凤流殇与她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更让她吃惊的是,哥哥何时与凤流殇走得如此近了?
“即使找到了大长老她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我等不了那么久,我要他马上死。”凤流殇一个死字竟像一把冷寒的长刃,一瞬间穿透树干刺进了冉冉的心房,来不及有痛,唯有通体的冰凉。
苏慎言先是一愣,他记忆中的战神凤流殇绝对不会如此心急,随即转念一想,登时明白了个中原委,于是阴测测地说道:“那就只有暗杀,反正他仇人多,姬君无极安插在宫里的人已经潜入地牢里试探了好几次,不如就趁机……”
凤流殇没有去接苏慎言的话,反而冷笑一声,开口说道:“梦太傅果然没看错人,他的那些手段在右相手中全部发挥的淋漓尽致了,若是苏老将军还在世的话,不知会作何感想,是不是该后悔将苏兄托付错认了。”
没想到凤流殇话题忽转,竟然扯出陈年旧事,苏慎言一时语塞,阴冷的目光扫在对面男子的脸上,若不是深夜,只怕他此刻的脸色会吓死个人了。
听闻凤流殇提及父亲,冉冉不由得攥紧双拳,难道她要的真相,今晚就会解开?
“凤将军想知道什么只管问,何必费这么大周张在背地里查苏某的底儿呢?”过了好半天,苏慎言终于再次开口说话,言语间已然没有了刚开始的客气。
“苏兄多虑了,在下只是奇怪为什么苏老将军明明拒绝了梦太傅夺位的请求,还要遭受灭门之祸呢?每次互通的信件不是应该都焚毁的吗?怎么通敌的证据会落到了姬君长生的手里?”凤流殇喃喃地说着,眼底却是凛冽一片,那凛冽在清凉的月光下特别明显。
“凤将军的这些疑问,苏某也很想知道答案,如果哪天将军查出来什么的话,请告知苏某一声,苏某一定要亲手宰了这个奸细……”苏慎言咬着牙狠狠地说道。
“是吗?那真是要恭喜右相了,在下偶然在靖王府上找到一样东西,好像正是当初指证苏老将军通敌的信件,只可惜,在下无缘见识老将军的笔迹,不知苏兄可有印象了?”凤流殇说话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笺,月光打在封面上,上面的笔迹字字分明。
冉冉看不到,索性就老老实实地靠在树干上,仔细聆听二人的对话。
“凤流殇,你想要什么……”苏慎言的声音在颤抖。
“在下不方便在地牢里行走,一切就拜托右相大人了。”信笺收回怀中,凤流殇淡然的笑容在月下逐渐放大。
苏慎言双拳握得咔咔直响,凭空给他的说话声更添了一丝阴冷:“呵,你是怕冉冉知道是你杀的姬君长生吧。也好,假我之手,纵使她知道了,也无所谓。”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冉冉的背心竟起了一层冷汗,没有丝毫的悲伤,只是彻骨的冰凉。
两道身影先后离开,绝顶的轻功带起呼啸,将清凉的夜色拖得好冷,好长……
“眼睛肿得好厉害啊,吃过饭,我叫人取些冰块送你房里去,冷敷一下,会好很多。”凤流殇端着碗好久了,但是一口也没有往嘴里送,从开饭到现在他的所有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冉冉身上。
“谢谢。”冉冉低下头,不冷不淡地答了一句。还是那个沉静内敛的人,还是那张波澜不惊的容颜,只不过,在经历昨夜之后,她的心底已经对他产生无法释怀的戒备。
她怎么了?凤流殇只是疑惑,却不敢问,地牢里撞见的她的一幕还在脑海深处挥散不去。
“今日朝中无事,可巧又赶上花灯节,不如我陪你在城中四处逛逛,街上可热闹着紧呢。”凤流殇眉眼一弯,笑着说道。
冉冉抬起眼,刚好撞到凤流殇淡淡的笑颜。她怎么可以那么轻易的就忽略掉,这个只肯在她面前展露温柔的男子是驰骋沙场的至尧战神?
“好。”一个想法在脑中稍纵即逝,冉冉答应了。
听到冉冉同意了,凤流殇竟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胡乱地夹了几样菜,端起碗开始往嘴里扒饭,也不知道吃的是什么,反正就心情大好,胃口大好。
街上果然热闹,人如潮,灯如海,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在花花绿绿的彩灯之下,节日气氛异常浓烈。
“还是乘车吧。”凤流殇附在冉冉耳旁小声说道。
冉冉没有回答,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几盏花灯,忽然拉起凤流殇的手,轻轻笑道:“那里有猜灯谜的,我们过去看看。”
恍惚还是第一次被她主动拉着,凤流殇心中一动,竟然跟着冉冉的脚步朝人潮密集处挤了过去。
“将……”化妆成车夫的侍卫刚喊了一个字,立刻收声,手臂一挥,牵起马车陷入人群,那些远远保护的侍卫收到手势,也纷纷靠拢过来。
傍晚时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冉冉拉着凤流殇的手,几乎每盏花灯都不肯错过,挨着排儿的一路赏下去,猜下去。
男俊女俏,又是一身贵气逼人,免不了要引来百姓观瞧,不大一会儿,冉冉与凤流殇就喧宾夺主的成了花灯节的主角,一大批百姓尾随在他们的身后,停停走走,使得侍卫们始终无法靠近。
冉冉也不客气,见到好的就买,才走了半边街道,凤流殇的手里都快提不下了。
“这个好……”
“买了!”冉冉话音未落,凤流殇就将碎银拍在了桌面。
女子莞尔一笑,摘下花灯就往凤流殇怀里塞。
“太多了,拿不住了……”凤流殇眉头轻皱,双臂夹住灯笼,扭头就去寻跟班的侍卫。在人群里找了好久,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快要挤到跟前的,凤流殇长舒一口气,转回头说道:“我们在这儿等一下……”
哪里还有冉冉的踪影,与他对视的尽是些少女含春的眼眸,羞羞涩涩地,看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有心想找个人问问,但是一瞧那些暧昧不明的眼神,凤流殇登时打消了所有的念头。
“将军。”侍卫挤了一身的胭脂味儿终于来了凤流殇的身边。
“找人!”两个字也是命令。侍卫吞了一下口水,掩着鼻子再次钻进了胭脂堆。
刚才还温润如玉的男子突然凛冽得吓人,挤在周围的狂蜂浪蝶们不由得开始踯躅后退。
冉冉扒开人群一路向南跑去,直到气喘不止的时候才稍稍降下了速度。这里距离喧嚷的主街已经很远了,远得听不到一丝吵闹。
皇宫还有多远?冉冉捂着不断起伏的胸口,四下瞧了瞧,这个时候正是赏灯的时辰,小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偶然匆匆而过的也是急着赶往主街的方向。冉冉小歇了一会儿,干脆架起轻功上了房檐,矮着身子一路狂奔……
随着夜幕降临,花灯节也被推向了□□。凤流殇坐在茶楼上,望着窗下涌动的人群,脸色无比难看。
“回将军,整条街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郡主。”侍卫附耳上来,小声说道。
“把整座京城给我翻个遍!一定要找到郡主!如果找不到,全部提头来见!”话音刚落,凤流殇掌心一用力,骨瓷做的茶碗顿时在指间裂碎成几片。
“遵命!”侍卫倒抽了一口冷气,赶忙退下楼去。
凤流殇不相信苏冉冉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就那么一个转头的瞬间,人就不见了?
进了宫门,冉冉直奔地牢的方向,她有预感,如果苏慎言心中有鬼的话,今晚必定会动手。到底谁才是害死爹娘的主谋,到底自己执着于的报仇有没有错?
这样想着,冉冉脚下的步伐不由得更快了。
地牢幽深的通道缺失了烛光引路,愈加的阴森诡异。
难道已经有人进来了?还这么快就无声无息的解决了所有的侍卫,是他吗?
还没走出几步,血腥的气味登时扑鼻而来,冉冉眉头一皱噤了噤鼻子。这样一个不留的手段用在宫里,似乎做得有些过了,哥哥不至于如此糊涂吧。
又向里走了几步,竟然瞧见了隐隐烛火,那方向正是囚禁姬君长生的刑室。冉冉滞住脚步侧耳倾听,半晌没有响动。
她来晚了?姬君长生不会已经被……
想也没想,冉冉就拔腿就往里跑去。
铁门大开,门口横七竖八的倒了几个狱卒,烛火昏暗,但照得地上的斑斑血迹却是别样的刺眼。
“苏慎言,放开本王,本王可饶你个全尸!”熟悉的声音猛然从刑室内传出,冉冉悬了一路的心顿时有了着落。
“呸!不稀罕!”苏慎言一口淬在地上,眼中的鄙夷更是到了极点。
冉冉靠在门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只见姬君长生依然被铁链悬吊在半空,而身旁那个浑身染血的执刀男子,不是苏慎言还能是谁。
“既然右相不想要您的锦绣前程了,那咱们就继续耗着,一直耗到狱卒换岗。”是秦烈的声音,沉稳间带着深深地不屑。
“谁怕谁,本相就说这些人是你们杀的。”苏慎言气红了眼睛,徒自狡辩道。他本以为要得手了,没想到突然冒出这三位。
“我们杀的?哎呦喂,那你这一身血渍是哪儿来的?”银火唇角一挑,调侃道。
“你,你们,你们再不走,本相这刀就不客气了,姬君长生死了,看你们还怎么活?”苏慎言的心里早就起了退怯的念头,只是形势不由人,他想逃却苦无退路。
冉冉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竟会碰见这么一幕,她看着兄长的鬓角已经淌下了两流细汗,心里便知这以一敌四的劣势可能僵持不了多久了,不禁心中一紧,替苏慎言担起心来。
“谁在门口?”伴着话音,银火手中的长鞭已经逼到了眼前。
冉冉侧身一闪,整个人便出现在了门口。
“冉冉!”
“苏冉冉!”
有惊喜,有愕然,更有许多道不明的情绪。
“姬君长生交给你,这三个人我来对付!”对着冉冉使了个眼色,苏慎言挥起长刃直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铁焰,他知道三个人当中属铁焰功夫最弱,能出其不意的除掉一个是一个。
银火一听苏慎言让冉冉接替他继续要挟靖王,赶紧腕上一用力,扬起鞭尾袭向冉冉的面门。
形势不等人,冉冉没有考虑的功夫,眼见银鞭劈头而下,赶紧旋身躲避,几步蹿跳到姬君长生的身前,抽出发簪抵住姬君长生的咽喉,朗声说道:“住手!谁在动,我就要了他的命!”
“冉冉,做得好!杀了姬君长生,你我兄妹二人一起冲出去!”苏慎言一边大声呼喝,一边挥刀朝铁焰攻去。
眼见冉冉取代了苏慎言控制住姬君长生,铁焰不敢轻易出手,只好一味闪躲,几招下来便落了下风。
“冉冉!快动手!”亡命般的嘶吼从苏慎言口中抢出,手下的攻势也跟着凛冽起来。
“你再不动手,他就跑不了了。”姬君长生沙哑的声音忽然在冉冉耳边响起,没有恐惧,沉静地好似那威胁不是落在他身上一样。
“别管我,你快走!”冉冉握着金簪的手在颤抖,身边是执着了六年的仇人,对面是相伴了十二载的兄长,真相究竟是什么?她的心已经乱了,分不清孰是孰非,她只知道现在杀掉姬君长生,她做不到,质问兄长,她没有勇气。
“唉!”眼见冉冉迟迟不肯出手,苏慎言长叹一声,虚砍一刀逃离了刑室。他知道姬君长生再狠也不会伤害冉冉,而冉冉亦是同样,他只有赶紧去找帮手,以免冉冉听信了姬君长生的什么花言巧语,放了这个至尧国最大的敌人。
“苏冉冉,放开王爷!”逃了苏慎言,秦烈最是不甘,只不过他们此次是来救人的,实在不宜在其他事上牵扯太多。
“放他?休想!我陪你们耗着,想耗多久都成?”冉冉眉梢一寒,眼光流淌过对面三人的脸,逐一冰凉。
“你们走吧。”姬君长生面无表情,沉声说道。这样耗下去与谁都没有益处。
“王爷!”秦烈与银火齐喊一声,单膝跪地,他们不肯走。看到自家王爷被折腾成这种模样,他们心犹如烈火焚烧一般的难过,真恨不能替主代过。
“这是命令!”姬君长生剑眉一挑,冷声说道。
“王爷,陛下至今未醒,朝堂动荡不安,局势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百官翘首,只盼王爷尽快回去接管大局。我等如若今日救不出王爷,怎有脸离开!”秦烈说完话,连磕了三个响头,就算是血洗宫廷,命丧至尧,他们也要带走靖王。
“想救他,就先杀了我。”冉冉清冷的声音无比决绝。姬君南瑾昏迷不醒的消息立刻给她内疚的心覆盖了一层无法忽视的阴霾。
“放了王爷,我答应你救活慕容云海。”
一声淡定的温柔仿佛天籁一般洒向刑室的每个角落,声音不大却震慑了所有人的心。
“铁,铁焰……”银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着那抹熟悉的纯白面具结舌不已。
一听铁焰能救慕容云海,冉冉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淡淡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是白巫族的后人。”手掌撑在面具与脖颈的交接出,微微一用力,那副遮掩了半生的纯白便被铁焰亲手在众人面前取下。
那是一副该怎样形容的脸啊,因为长期隐藏在面具底下,所以她的肤色好似白纸一般没有光泽,不过这样反倒衬托出女子的那双烟水明眸,恍若夜空中最亮的星星,璀璨动人。
“但凡白巫族的后人,他们的额间都有一枚白色桃花印记。你可看清楚了?”铁焰一边说,一边向前走了两步。
冉冉相信了,铁焰的眉心间果然有一颗梅花图案的印记,只是她的肤色太白,要走近才能瞧得清晰
“取下面具,我就再也无法回到王府了,这样你肯相信我了吧,等王爷平安返回傲天,我就去救他。”铁焰目光沉静,这样做她不后悔,反正她的时日不长了,用她换回守候者的性命,她认为正是她此生最好的归宿。
“你们走吧!”冉冉放下抵在姬君长生咽喉的簪尾,冷冷说道。她发现她根本杀不了姬君长生,留他在地牢之中又忍不住怕别人来杀,还不如放了他换回慕容云海的性命。
“不报仇了?”姬君长生没想到冉冉为了一个男子竟然会放下了仇恨。然后桀骜不驯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诧异,那个慕容云海是什么人?
“再不带他走,我就要变主意了!”冉冉根本没有理会姬君长生的话,而是目光一沉,清冷地望向铁焰同样冷冰冰的脸,报仇?她现在脑子里乱的连谁是仇人都分不清。
“先离开再说……”铁焰疾步上前,几下就劈断了姬君长生腕间的束缚,但是那对玄铁镣铐却是顽固得很,任凭铁焰怎么努力竟然适得其反,越拉越紧了。
哗啦!簪尾横扫,玄铁应声断为四段,刑室中的四人齐刷刷的惊讶登时包裹住了冉冉淡定如常的脸。
“走……”冉冉将簪子送回发髻间,边说边抢先一步就要离开刑室。再不走,这里的血腥但凡是谁也解释不清了。
啪!一掌劈在脑后,冉冉直觉得天昏地暗中传来姬君长生一道阴冷的声音:“带她走!”
恩将仇报?!再浓的悔恨也无法唤回即将消失的意志,冉冉的身体颓然后到,直接摔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一辆极其普通的马车在赏灯的人群中穿梭向前,不时的引来几道惊讶的目光,那些目光不是被马车吸引过来的,而是那名驾车的白衣女子。略显苍白的肤色,即便是掌灯的夜晚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女子面容姣好,五官细腻,但是表情严肃,活生生一个冷美人。
“属下无能,搜遍全城也没有找到郡主。”侍卫跪在凤流殇的脚下,话音顿时失了底气。
“不用找了,我知道她去了哪里。”凤流殇眯起眼眸,缓缓说道,那眼底不忍见的悲伤稍纵即逝,“进宫!”长袍一动,人已然飘然下楼。
侍卫松了一口,连忙尾随上去。
守在茶楼外,化妆成百姓的铁骑军一见主人从里面出来了,立刻围拢过来,护着凤流殇再次挤进了蜂拥的人群。此时,一辆马车匆匆打面前经过,凤流殇滞住脚步,停了一会儿,脑海中悠悠晃过的是一张苍白而陌生的脸,它正是来自那名驾车的白衣女子。只觉得陌生的好蹊跷,但是怎么也想不出来在哪儿见过。
“传令下去,封锁城门,凡是意欲出城者必须仔细检查!”这道命令下得晚了。当守城的士兵拦上木栅时,已然有一辆马车抢在他们之前出了城门,直接飞奔上官道。赶车的是一个漂亮女人,搬栅栏的士兵还饶有趣味地偷瞄了好几眼。
“王爷,已经出城了,请换车。”疾驰了一段官道,铁焰慢慢勒住马车。
银火得到授意最先跳出马车,连看都没看铁焰一眼,回手掀开了车帘。
姬君长生抱着冉冉,在秦烈的指引下换乘了更大的马车。
“好好的女孩子学什么不好,学人家拼命?竟然当着王爷的面取下面具,你以后怎么回天书涯?我们怎么跟门主交代?”银火一边往下卸东西,一边喃喃说道,声音低沉的好似自言自语,但是字字句句却又真切的说进了铁焰的耳中。
“我的事不要别人操心。”铁焰冷冷地回了一句,拣起地上的包袱转身就走。
“那个慕容云海是谁?你可想好了再跟王爷说。”银火低低地喊了一嗓子,然后跃上马车,朝着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
铁焰停了一会儿,似是想好了什么,继续朝林中走去……
“姬君长生,你个卑鄙小人!”这句话冉冉骂了一道,依旧是乐此不疲。
盘坐在对面的男子也不生气,也不回应,只淡淡地看着冉冉气呼呼的小脸,不停的将水囊往口边送、
银火还没跟上,所以在外面驾车的仍是铁焰,而秦烈则骑马在前方探路。一骑一车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朝西行进。
“什么?有人劫狱!”得到典狱长回报,右相大人将桌面砸的当当直响,恨不得立马冲进地牢去探个究竟。姬君长生跑了,那冉冉呢?
“回禀右相大人,劫狱之人极有可能是……”话到一半留着络腮胡的典狱长突然有意顿了一下。
“是谁?”苏慎言心中一慌,压着嗓音问道。他自认为没有留下什么马脚……
“有可能是郡主殿下……”络腮胡一颤,典狱长悄声说道。
“胡说!”苏慎言当即喝断,但是心里却不像话音这样果断。
“此等大事,属下不敢胡言乱语,昨晚当值的禁军有好多都看到了郡主趁夜入宫直奔地牢……”络腮胡说着话,眼梢也不忘时不时地观察观察苏慎言的表情变化,但看到右相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澜时,又小声附耳道:“大人,禁卫长已经被陛下叫进了寝宫侯旨问话了。”
嘶——,苏慎言闻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冉冉不会真的放跑了姬君长生吧。
“多派些人马,给朕扩大范围向南追,一定要把人追回来!”女皇带着火气的声音将预备上早朝的大臣全部惊在了殿外。活捉姬君长生是皇宫的秘密,出了宫墙便没几人知道了,所以女皇这一嗓子喊愣不少官员。
“左相大人,陛下这是说要追谁啊?老臣耳朵不灵光了,没听清楚哇。”
“老太傅,老国丈,不是您没听清楚,是陛下根本没提。”程无衣打着哈哈,无奈地摇摇头。女皇连自己的亲爹都防着,就更别说他们这些臣子了,如果非要找出个知道的,那除非是问……,凤流殇与李慕松怎么今儿个都没上朝呢?
“少爷,傲天国不是应该在南面吗?为什么我们要往西面追啊?”四清骑马跑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向凤流殇。
“因为西面有墨云海——”凤流殇快马加鞭,长啸一声飞驰而出,登时落下后面一大段距离。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救走姬君长生的应该就是秦烈那三个棘手的家伙,而他们必定会带来姬君南瑾的消息,墨云海、雪宝顶、赤臻,能救下姬君南瑾的东西都在那里了。
哐当!晃悠了半天的马车突然开始加速。冉冉身子猛地不稳,头便重重地磕在了车厢上。
真是倒霉!冉冉揉着脑后,疼得直叽歪。
“噗!”瞄见冉冉突然的狼狈像,姬君长生一口水没含住,尽数喷在了衣襟上。
“怎么驾车的!”冉冉心知肚明是银火归队了,所以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句,眼睛也没闲着,瞪着姬君长生的目光更凛冽了。
“你知道苏慎言要杀我所以特意过来的吧,怎么,你想明白了?”忽略过女子寒锋般的眼神,姬君长生开口问道。这个疑问在他脑中已经徘徊很久了,之所以拖到现在才问,就是因为他在等马车跑起来,在等车厢外的噪音能掩盖住他们的说话声。
想明白个头!冉冉气得直想骂人。小粉拳握得紧紧的,狠不得能攥出水来。
“一定是吧,否则你也不会放了本王……”姬君长生自言自语着,笑容就那样不经意的爬上了唇角眉梢,乍看上去竟有那么一点儿甜蜜的意味。
面对这样自以为是的男子,冉冉真是后悔到肠穿肚烂了。忿忿地银牙暗咬,一扭头挑开车帘,不再去看对面大倒胃口的男子。
这是回傲天的路吗?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冉冉愣住了。虽然上次离开是冬天,但是她清楚的记得,所经之处都是白雪皑皑的草原。才一年而已,没道理生出这么多高山,而且那山看着好眼熟……
“去哪儿?”眼见冉冉忽然起身去掀车帘,姬君长生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冉冉的手腕,沉声问道。
“你们要去哪儿?”甩开姬君长生的掌心,冉冉冷声反问道。她想起来了,这条是通往墨云海山脉的路,她以为姬君长生要顺路去探宝顶上的神秘矿藏。
在女子的眼中姬君长生好像看到了一丝失望与鄙夷,他不认为带她离开至尧皇宫是对她的伤害,恰恰相反,他觉得冉冉是无法在那种到处都是阴谋与怀疑地方的好好生活下去,纵然那个男人是真心的,他也护不了冉冉的时时周全。
“不准回去!”姬君长生眼光一寒,拉着冉冉的细腕就往自己身边带。
一声娇嗔似恼,女子被冷不丁地被扯进了一个怀抱。又惊又羞之下,冉冉拔下发簪就往姬君长生拉扯自己的手臂上刺去。
车厢就这么大,不出手还击就得中招,犹豫之间,发簪已经刺进了肌肤半寸,而姬君长生的另一手也已经掐住了冉冉行凶的腕子。
“胡闹!”姬君长生轻斥一声,指尖猛地一用力,冉冉便手腕吃痛松开了簪子。
揉着酸疼的腕子,再看看被姬君长生的鲜血瞬间浸湿了的袖管,冉冉的眼底划过一抹诧异。刚才他完全可以在簪子刺入的瞬间捏断自己的手腕。但是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是任凭簪子刺破了皮肤也没有贸然出手。
“你怎么总喜欢乱伤人?!”姬君长生皱着眉头随口埋怨了一句。这个簪子他见识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簪尾透明,看似不太锋利,但是却能断金折铁,眼前这个冒失鬼更是使毒的行家,说不好簪子上有没有做手脚……
想到这儿,姬君长生赶忙扯开半边锦袍,撸起内衫的袖子定睛望去,一个血洞,不大很深,血水还在汩汩地向外涌,血液与伤口周边都是红色的……
没毒就放心了。翻出创药,姬君长生自己憋着气,小心的处理起来。
锦袍扯开的一瞬,冉冉睨见了白色内衫里层层包裹的纱布,纱布里应该就是玉箫穿胸的伤口,不知怎么回事,那伤明明是在姬君长生的身上,她的胸口却突然莫名其妙的疼了起来。
“怎么了?”看着冉冉突然难过的轻喘起来。姬君长生心中一紧,胡乱绑了一下伤口,便蹭过来一手扶住女子不断颤抖的肩,一手护在她的脑后。有了刚才的前车之鉴,姬君长生可不敢再轻易地去揽冉冉入怀了。
冉冉有心拉出脖颈间的香囊嗅一嗅,可是又唯恐自己一个大意出卖了铁焰,只好咬牙撑着,不一会儿便撑得脸色煞白,浑身脱力。幸好枕在姬君长生的掌心,否则她的脑袋指不定要在车厢上磕出血了。
这样近距离的面对面,比被他抱着还难受,冉冉咬着唇,不想去看姬君长生的脸,目光便就有意无意地落在进了他的领口。
“这个全当你报了上次的一箭之仇,本王不会与你计较的。”姬君长生顺着冉冉的眼光刚好看到自己胸口的纱布。
“我真后悔当时没杀了你……”牙缝里挤出的几个字登时被车厢外一阵踏水的哗哗声给淹没了下去。
泯水河到了。
一处浅滩,流水湍急,碎石纵横,车轮碾过,本来就颠簸的车厢愈加剧烈起来。
“你杀不了我的……”姬君长生唇角一挑,一句带着戏谑的话语飘进了冉冉耳中。
“我现在就杀了你。”不知何时,冉冉已经拾起了身边的簪子,同样的簪尾抵住咽喉,但是那只白柔的小手却在微微颤抖。
“如果要杀,在地牢的时候你就动手了。”姬君长生轻蔑一笑,竟然揽着冉冉的肩头就往自己怀里塞。总是一个姿势,他的手还真有点儿麻了。
没想到姬君长生不但没有退后,反而将簪子当成了空气送颈上来,眼瞅着簪尾又要穿透肌肤,冉冉心中又惊又乱。手一松,簪子便叮当落地,与此同时她的身子也被姬君长生纳入了怀中。
“卑鄙,放开我……”冉冉无力的挣扎着,结果就是除了多了一身冷汗之外,丝毫没有作用。
冉冉放弃簪子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看着怀里气急败坏的女子,姬君长生突然会心的笑了。既然她看不清自己的心,那就让自己帮帮她吧。
徒劳的事情做一遍就够了,冉冉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反抗了,干脆就窝在姬君长生怀里,任凭马车一路颠簸去吧。
泯水河并不宽,马车赶在日落之前选了一个能避风的地方歇了下来。
到了这里就是傲天的地界儿了,虽然左面是青山,右面是草原,但是故乡的味道已经温暖到了每根神经,一种回归的愉悦顿时从心底油然而生。
“大家快点儿,天黑之前,一定要赶到泯水源头!”凤流殇大喝一声,提起缰绳顺着一段下坡猛冲而下。
“跟上将军!”四清紧随其后,呼喝而下。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凤流殇如此着急,那个冷静清高的男子似乎在这一年变了好多。
“天亮之前一定要到达墨云海。”姬君长生这句话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男子站在马车前,望着京城的方向,夕阳照在他的身上。流连于紧锁的眉头,却始终无法抚平,只好带着一丝失望沉沉西落。
沿着山脉,马车趁夜向前,一边走,每个人的心里一边都在默默祈祷飓风不要在此时肆虐草场。
晚秋夜凉,冉冉披着裘衣,戴着一顶兔绒滚边儿的皮帽睡在车厢的一角,她累坏了,也被折腾坏了,刚开始还有精力防备姬君长生。时间长了,眼皮就打起架来,不大一会儿便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车厢里悬了一盏小灯,随着车轮不住打着晃,落得橙红摇曳,温暖零星。姬君长生坐在冉冉的对面,望着那个睡得跟猫儿一样贪婪的女子,就这样咧着嘴傻傻地笑了一晚……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反正只要看着她在身边就很高兴,很欣慰。
凤流殇有多心急,他的马就有多快。只在泯水河边歇了一下而已,这个像风一样的男子便又带着人马踏起泯水河冰凉的水花追了下去。
再次站在墨云海主峰的脚下,冉冉的心中百感交集,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被硬生生地从记忆深处捞起,清晰得就像昨天一样。
太阳照在背后,暖暖得,照着上山的路却是一片清凉。
“王爷,赤臻到了。”秦烈眯起眼睛,细细辩了辩急驰而来一人一骑,回禀道。
赤臻来干吗?冉冉好奇地瞧了一眼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心中犯起嘀咕。
“参见王爷千岁!”翻下马背,赤臻还来不及喘匀气息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带路!”姬君长生连瞧都没正眼瞧上赤臻一下,开口冷冷说道。
“回王爷,这个时候正是暴马丁香极盛之时,上山恐怕……”赤臻面露难色,但是一看到姬君长生冰冷的阎王脸,吞了下口水,后面的话死活也不敢再唠叨了。
“上山!”姬君长生可等不起,那个什么丁香的他上次来就看见了,比起墨云海中其他的危险简直稀松平常,小菜一碟。
赤臻不敢多言,立刻爬起身子,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带起路来。
一行人刚登了几人高,突然一阵沸腾从脚下传来,说不上地动山摇,但是那阵势绝对不容忽视。
“铁焰,你护送王爷先上山。我与银火去挡住凤流殇!”话音未落,秦烈已经与银火运起轻功冲下山脚,迎着呼啸而来的几十铁骑杀了过去。
晨光明媚,薄雾缭绕。崎岖的山路两侧是清一色的墨绿植物,高的矮的,圆叶的针叶的,时而密集成簇,时而疏散为林,好在几人都不是第一次来,所以那些偶然从密林深处传来的几声奇异响动并没有拖住谁的脚步。
赤臻带路,铁焰断后,姬君长生拉着冉冉的手并肩走在中间,大家都知道险恶就在周遭,因此一路之上无人多言。
走着走着,赤臻忽然停下脚步,煞有介事的举目观瞧了半天,然后朝着姬君长生躬身一礼,小声回禀道:“王爷千岁,丁香林就快到了,一会儿大家掩住口鼻,随我尽快跑过去。”
“嗯,知道了。”姬君长生神色凝重地点点头。现在他要担心的不只是这山中莫测的危险,更多了对凤流殇铁骑的顾虑。
暴马丁香花开四季,而这第三季花期最长。花朵最繁盛,自然毒性也最大,赤臻眼见一片雪白出现在头顶,立马对后面的三人使了个眼色,紧接着长吸一口气,捂住口鼻就沿着山路冲了上去。
姬君长生眉头一皱,赶紧屏住呼吸,拉起冉冉就跟了上去。
虽然冉冉不是自愿来的,但是到了这种生死攸关的地步,她也不好别扭,赶着姬君长生的步子就跑了起来。
这片丁香林虽然不大,但是也不是进去之后跑几步就能穿过去的。自从伤后,冉冉就无法像以前那样屏息很久,她已经尽力跟着姬君长生的脚步了,但是仍然拖累了他们与赤臻的距离。
“嗷呜——”一声怪叫猛然从身侧传来,冉冉惊得脚下一乱,差点就将自己绊倒在地,好在姬君长生及时拉了她一把,不然真就摔个满脸花了。
呼——,冉冉刚站稳,一个黑影就从路旁撞了过来,好像是故意瞄准冉冉的一般,非要将她撞倒。
什么东西!根本无暇去看清楚,那个黑东西就已经到了冉冉的跟前。
刷!一道白光劈来,正好隔在冉冉与那个神秘黑影的中间,然后冉冉的手臂就被姬君长生猛地带起,朝着前方拖去。再然后,冉冉一个回头,就看见了铁焰正与一只浑身是黑毛的怪物纠缠在了一起,一个用剑,一个用爪
是梦吗?冉冉感觉自己都没怎么用力,完全是赖着姬君长生在往前冲,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那个跟铁焰纠缠在一处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姬君长生拉着冉冉一口气冲出了丁香林,等到了一个貌似安全的地方,在四处去找赤臻的时候,二人惊讶的发现,身边哪里还有赤臻的影子了。
“连本王都敢耍,赤臻他是活得不耐烦了。”姬君长生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然后拉起冉冉又四处找了一遍,在确认完全没有赤臻的踪迹之后,才又气呼呼地回到了丁香林的出口。
“刚才是什么东西?”冉冉的思维还停留在林子中碰到的惊恐。
“鬼知道那是什么,不过遇上铁焰,它死定了。”姬君长生随后答了一句,语气中并没有一丝对铁焰的担心。
可能就是因为他无所谓的表现吧,冉冉悬到嗓子眼儿的心竟然开始回落了。她就那样没有道理的相信了姬君长生的话。相信了不管遇到什么危险,他也不会害怕,那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时间在等待中总是过得好慢,但是再慢也不至于等到双腿发僵,眼睛看酸,还不见铁焰出来吧。那里可是毒烟密布啊,屏息这么久她受的了?
“我去找她!”冉冉等不下去了,甩开姬君长生的手就要往回闯。
“不准去!”姬君长生低吼一声,几步就拦在了冉冉的身前。
“你能看着她死,我不能!”冉冉哽咽着吼了回去,她一想到会失去铁焰,心里就难过得不能自己。
“我去!你在这里等着……”姬君长生认输了,他瞪了冉冉一眼,转身冲进了林子。
嗯?看着那个晃了几下就在眼前消失的蓝色身形,冉冉竟有点恍然无措,她刚刚好像怪错认了。
周围突然静得可怕,静得连风声都没有。冉冉没有兵刃,就顺手抽出发髻中的簪子握在掌心,她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只是刚才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与诡异,所以她才失了防备,而那个黑东西明显是冲着她来的,并且她有预感,既然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果然,一阵疾风夹着腥臭的味道从头上砸了下来,冉冉算对了,但是这第二个明显和刚才那个不一样,还有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儿,好像要把什么从她压制已久的记忆中拽出来一样……
扑棱扑棱。一阵翅膀无力的拍打之后,那个偷袭的家伙便没了气息。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踩着一段肉翅,冉冉拔出了插在怪鸟胸口的发簪。这个东西正是上次她语凤流殇被困在山体内遇到的怪鸟。它们不是怕光吗?怎么敢白天出来?它们又是怎么出来的?一堆疑问在冉冉的脑海中不住环绕,绕得她连姬君长生站在身后都没注意到。
“你杀的?”看了两眼那具恶臭难闻的怪物尸体,姬君长生开口问道。眼前这一幕忽然让他觉得好陌生。
冉冉转回身,刚好碰见姬君长生质疑的眼神,她若无其事的摸出帕子擦了擦簪尾,没有回答姬君长生的话,而是冷声问道:“铁焰呢?”
“没找到,只有那些东西的尸体。”姬君长生缓缓的说着,那两道落在冉冉脸上的目光比他此时的声音还要冷。
听了姬君长生的话,冉冉稍稍松了一口气,没有找到铁焰就说明她还活着。
“这里好像发生过什么事,如果你想要活着找到宝矿的话,还是回去多带些人吧。”冉冉唇角一挑,讥讽道。
“你以为本王是来找那些东西的吗?”姬君长生眯起眼睛,声音阴沉得好吓人。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就认死了他要出尔反尔。
“难道不是?”冉冉闻言微微一怔。
姬君长生俊脸一板,冷声道:“本王没有那个闲情逸致!”
“逃出至尧不即刻回京而是转道来此……,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冉冉轻声自语了一会儿,突然凛凛问道。
“为什么?为了枉情花的种子!”姬君长生的牙齿咬得吱吱作响。皇兄现在昏迷不醒,徘徊在生死边缘,而这一切都是缘于他的一时大意。他无法去恨眼前的女子。只好恨他自己,将所有的过失都揽到自己身上来,不顾一切的要登上雪宝顶去找那传说中的续命草。
冉冉的心猛然一震,嗫嚅道:“姬君南瑾,他……”,
“苏冉冉,你好大的胆子啊,竟然敢直呼陛下的名讳……”
“哪来那么多废话,赶紧上山!”不待姬君长生狠完,冉冉扯起他的袖子就要往山上拽。是她让姬君南瑾无辜受累的,她必须要负全责。枉情花的种子是吗?她去找来。
反手握住冉冉,姬君长生急忙问道:“你知道枉情花长什么样子吗?”
“我在书上见过……”在风吹别调的时候,冉冉见过某本医书上有记载,虽然描写的不是很详尽,但是却有手绘的图画。
姬君长生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一直阴暗的脸色也一扫阴霾:“那你不早说,早说本王就不用找赤臻了。”
“可是这里……”冉冉被扯着走出几步,恍然想起刚才的凶险,不由得忧心忡忡起来。
姬君长生只顾着向前赶路,并没有留意到冉冉神情的变化,只是在焦急的心中生了几许特别的防备而已。
再往上就是那处可以休息的空地了,两人的脚步忽然有默契地加快了不少。
“这个给你。”快到平地的时候,姬君长生忽然停住脚步,解下腰间流光,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冉冉的手中。而他则抽出环在腰际的软剑,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冉冉的前面。
越往上,头顶盘旋的怪鸟越多,并且在发现二人登上来的时候,叫声越发的凄惨犀利,刺得耳鼓生生地疼起来。
“怎么会这么多?”姬君长生跃上平台,抬头只望了一眼,顿时拧起了眉头。除了头顶上,旁边的石壁也趴了不少,那东西长得半猴半鸟,身上还时不时的散发出一股难忍的恶臭,让人不想靠前。
“它们好像还不太适应光线,如果白天不能都解决了,只怕到了晚上会更困难。”冉冉飞身上了平台,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东西,心里一阵堵得慌。如果有暗器就好了,不用近身就能解决。
“你怎么知道它们惧光?”姬君长生捉到冉冉的言语间的漏洞,挑眉问道。
自知失言,冉冉连忙脑筋一转,敷衍道:“你忘了,我刚跟它们中的一只交过手。”
姬君长生半信半疑的看了冉冉一会儿,虽然勉强,但是也没时间追问到底了。
“真是恶心!”姬君长生不情愿地紧紧了锦袍的领子。然后对着冉冉使了让她靠边儿的眼色,像模像样的拉开架势准备大开杀戒了。
“这么多,你一个天黑之前收拾得了?”冉冉不领情,不仅没有后退,反而上步站在了姬君长生的身边。
两个人,两柄剑,第一次为了同一个目的肩并肩的站在一起,一切凶险就那样在他们坚定的眼神中慢慢的淡了下去。
带着浓烈气味的血水几乎是一片一片地洒落在地上。顷刻间就将一块原本美好的山中缓台变成了触目惊心的血腥屠场。
两个人都拼了全力,每次出手都凌厉得吓人,奇怪的是那些怪鸟在惊见同伴惨死的时候,竟然没有退缩,反而像不要命了一般的冲上来。这样也好,两个人可以省却很多步伐移动的麻烦,只需站在原地就可以尽情杀戮。
也不知道这般不知疲惫的挥剑持续了多久,冉冉只感觉手臂已然不是自己的了,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尽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量,砍下那些怪鸟的头颅。
“往右边退……”姬君长生忽然吼了一句,然后挪起步子就往冉冉这边挤过来。
什么意思?冉冉偷个空转目瞧了一眼,这才发现,她只顾拼杀竟然忽略了周围的变化,怪鸟的残尸不知不觉地已经在他们四周堆出了一个圈,再不走,只怕时间一长就要被这些恶心的东西包围了。
右边相比起来还算干净,冉冉反手劈断一只怪鸟的肉翅,轻轻一跳便出了去。她这一走,那些围攻姬君长生的怪鸟突然扑棱起翅膀齐齐朝她□□……
怎么回事?这些东西为何都是冲着她来的?冉冉没跑几步就被怪鸟生生拦下,银牙暗咬。连回身的功夫都没有,就又开始了新一轮昏天暗地的杀戮。
见到此番形势,姬君长生也是微微一惊,不容多想,挥着软剑就帮了过来。
“你是怎么招惹它们了?”嚓嚓两下灭了几只怪鸟,姬君长生几步就靠到了冉冉的身边。
冉冉拼得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她根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才的一幕也让她莫名奇妙地惹了一肚子委屈,现在听姬君长生这样一问,手下不由得更不留情,猛地一个旋身劈剑,连砍了好几只,心中的怨气才算疏散了那么一丁点儿。
“呵,厉害……”姬君长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赞美,反正手下的软剑也学着冉冉的摸样旋着劲儿的转了一圈,劈死的竟然没有冉冉刚才那一下的多。
归咎原因,剑势上,他是学得分毫不差,可是气势上就不如冉冉那般恨之入骨了。
“呜——”一只响箭冲天而起,耀眼的白光登时冲破了昏黄的晚霞。
这不是凤流殇操纵铁骑大军的响箭吗?冉冉一眼便认了出来,白色的光是级别最高的,难不成凤流殇也遇到了什么**烦,秦烈呢?银火呢?
呼啦!不知道是白光的作用,还是响箭的作用,头顶上疯狂袭击的怪鸟突然四下逃散,不大一会儿就没了踪迹,只有那些伤得飞不起来的还在血泊中垂死挣扎。
“走!”姬君长生突然托住冉冉的纤腰,带着她就蹿上右边的石峰。
冉冉刚才还在发愣。不想一回神,人已经站了瀑布旁边的石峰上,左手一伸便可触碰到冷冷的冰水。
“能上去吗……”姬君长生的话语很快便淹没在了哗哗的流水声中。
冉冉顺着他的眼神抬头一瞧,此处距离瀑布顶端还有一段距离,她大概推算了一下,凭借自己现在的脚下功夫到达那里应该是没问题的,于是对着姬君长生坚定地点点头。
“小心脚下湿滑……”姬君长生拢着掌心忽然贴到冉冉耳旁,大声的嘱咐了一句,然后收起软剑,腾身而起,眨眼功夫便飞身上了瀑布的顶端。
冉冉把流光往身后一背,运气内力,追着姬君长生的脚步也向上尽力腾起。
如果是平常,这个高度绝对没有问题,可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冉冉的力气差不多耗掉了一半,此时,身子到了半空才意识到竟然力不从心了。
“抓住!”姬君长生脚下踩实之后,立刻脱下长袍向下甩去。虽然他不知道冉冉的功夫有多深,但是他敢确定,那个女人功夫再高也高不过他去。历经一场恶战之后,这样的高度对于他已是勉强,所以在落地的一瞬立刻抛出东西去接应冉冉。
冉冉自知体力不支,刚要放弃坠回原处,不想从头上忽然降下姬君长生的衣袍,于是想也不想便抓了上去……
原来脚下湿滑是用在这里啊。冉冉拉着锦袍,往上爬了两步,没想到岩壁被瀑布冲刷过后异常湿滑,试了两次都着不上力,爬得十分辛苦。
“你别动,我拉你上来。”姬君长生这个主意可是勉强大了,他要是有力气刚才早就抱着冉冉飞身上来了,现在这样不着力的拉一个人,他也不知道可不可行。
岩壁湿滑,姬君长生栖身的青石也是一样的光滑无比,他只好趴在青石面,锦袍缠在右手腕,暗暗叫起力气,身体便开始缓缓后移,不一会儿,左手的手指竟然硬生生地在石头上抓出几道痕迹。
冉冉不敢乱动,一旦身体下坠势必要给姬君长生增加负担,搞不好两个人都得掉下去,掉回原处还好,顶多是皮肉受苦,若是掉进这深潭,指不定会遇到什么事情,她可不敢轻易忘记,这里可是危险莫测的墨云海呀。
“啪。啪……”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个时候竟然下起雨。刚才还是几滴几滴的落,这么一会儿已经下得不像话了。
原本还在缓缓向上的锦袍突然不动了,姬君长生现在能撑着不动已经是很难得了,腕子早就勒出一片红肿,左手更是鲜红一片,诡异的老天却在这种时候搞什么秋雨晚来及,真是恨得人牙根痒痒。
“放开吧!”冉冉扒着石壁,扬起脸,对着那只打算撑死也要消失的手腕呼喊道。
“闭嘴!”男子霸道的话语顿时和着水流冲了冉冉一个劈头盖脸,紧接着那个停了很久的趋势又开始向上,再向上……
哗啦!冉冉扒上青石的一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立刻发生的一幕惊得差点停止了心跳,那个费力拉她上来的男子竟然脱力地滑进湍流的冰水,然后随着水流擦着冉冉的身体,急坠向下……
“啊!”冉冉惊得失声大叫,声音里带了好多沉重的无奈。
没想到啊,没想到,好不容易上来了,却还是要掉下去的。
紧紧地攥住掌中的锦袍,几乎就是在握紧的瞬间,冉冉被姬君长生强大的坠力带下了青石,那速度比瀑布快多了。也就屏息的刹那,身边哗哗的流水声化成了无数冰凉。
身体疾速向下化解冲力,那力道好像恨不得能一下就冲到潭底似的。冉冉拽了拽掌间的锦袍,感觉那端也在同时拉扯,顿时心中一暖,便消了挣扎的念头。
坠力化解,冉冉一边收着锦袍,一边摸索向上划水,不一会,两只同样冰凉的手便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这潭水里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危险,直到浮出水面两个人也没看见有什么特别的生物出现。
“该死。该死的……”姬君长生一头仰在岸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咬牙埋怨道。就差那么一点儿,就差那么一点儿,还是没支持住。
“算了……”冉冉冻得牙齿直打架,瞧了眼一脸忿忿不平的姬君长生,竟然觉得心中好笑,便随口安慰了一句。
姬君长生转过头,正好对上冉冉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那双眸子在落日余晖中竟别样的好看,一时间不禁看痴了心神。
“啊呀,什么东西咬我……”手腕突然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痛,姬君长生猛地坐起身,使劲甩起腕子来。
几条拇指大小的小鱼便就噼里啪啦地砸在了石头上。定睛一看小鱼背部是绿莹莹的,好似翡翠一般,火红的腹部一鼓一鼓地,仔细一瞧惊得人一身冷汗,那红色竟然是血在肚子里流动。
“食人鱼?!”冉冉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来。她看见了小鱼嘴中的尖牙,那牙尖上明显还挂着血珠。
“嘭嘭嘭……”姬君长生一听冉冉报出名字,赶紧起身就踩,几脚下去,那几条小鱼便魂飞魄散了。
“快敛住伤口!”冉冉嘴上说着,但是低头一瞧,自己也是一身湿衣,只好拉着姬君长生远远地退离岸边。那几条怕只是幼鱼吧,不知道会不会再横生出什么枝节,远远的躲开总是没错的。
鲜血的味道果然极具吸引力,不一会,潭水边儿上便沸腾起来。惊起的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水花中隐隐可见成千上万条的墨绿身影,偶尔还有狰狞的锋芒在其间一闪。
姬君长生看得目瞪口呆,幸好他们没有在水中逗留,否则上得岸的只怕是自己的一堆白骨了。
姬君长生的手腕伤得不轻,食人鱼嗑下肉后便开始吮血饱,现在那只腕子已经又青又紫,血肉模糊,若不是缠了一段锦袍。现在都能见着骨头了。
受了那么一幕惊吓,冉冉现在也不觉得冷了,她扯了一块裙角,使劲拧拧水,就对付着给姬君长生裹了伤,一边裹,一边问道:“去一线崖不是走那边吗?”
她清楚记得,上次被凤流殇带上山,可是翻了不少悬崖峭壁的。
“那边走不了了,去前冬天的一次雪崩将通往宝顶的路给封住了。”姬君长生叹了一口气。
“赤臻说的?”冉冉秀眉一挑,幽幽问道。
“他敢骗我不想活……”姬君长生咬牙切齿地只说了一半便没了底气。
姬君长生望着对面的崖石发了一会儿呆。就算是赤臻说谎,现在以他们的体力也无法翻越五道直壁,更何况还有一线崖了。于是摇摇头,又转回身去瞧那哗啦直响的瀑布,不由得喟然长叹,什么时候自己竟沦落成飞跃个瀑布都要挠头了。
冉冉随着姬君长生的目光也左右瞧了瞧,登时心下明白了几分,姬君长生找来赤臻八成是想要他带路绕过毒瘴,可是没想到那个家伙心猿意马,占着傲天国的地盘却思榷着怎么对姬君长生落井下石。
“爬山吧。”姬君长生扼着腕,咬了半天的牙,最后做了一个状似无奈的决定。
冉冉怔了一怔,但是没有提出异议,姬君长生不是莽夫,他肩担重责不会贸然送死,一定是三思之后才做出的决定,所以,她想也没想便点了点头。
所谓的爬山就是走那条傍在瀑布旁的石阶,看似很平缓,却不知蜿蜒向哪里。这条路是墨云海百姓入山避难的必经之所,名副其实的不归路。
只稍稍站了一会儿。冉冉身上又开始发起冷来,转眼瞧瞧姬君长生竟然也在发抖,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冻得慌,只是性子倔咬牙死撑着而已。不过掉入深潭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至少那一身的腥臭是彻底冲了个干净。
“跟住我……”姬君长生牙齿咯咯一阵响,挤出一句打着颤儿的话。
嗯?刚才一直无暇留意,此时冉冉细细一琢磨起来,竟然诧异的发现,姬君长生好像有一阵子没在她的跟前自称为王了,愣在原地恍然了一会儿,小手便被人牵了起来。
“发什么呆,快走啊……”颤音中牙齿还在咯咯打架。
他的手好烫!冉冉心中一紧想要伸指切脉,不想男子似乎猜到她的心思。不仅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扯起就走。
“身体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我问你呢?你在发烧……”冉冉的喊话无济于事,姬君长生像是笃定了心意,大踏步地在前面领路,但是那只握着冉冉细腕的手掌却莫名其妙的越来越紧。
晚风拂面,月朗星稀,秋雨来的急去的快,徒留山中凉意愈发的透骨清晰。姬君长生突然加速,拉着冉冉在幽深的石径上快步走起来,一阵疾行而上,虽然喘的厉害,但竟不觉得那么冷了。
“歇一下……”说是歇,姬君长生却只是慢下脚步而已,这一身湿冷,一身细汗,一旦与寒意交融起来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所以万不敢停下脚步,受那山风凛凛。
流水声伴了一路,二人此时虽已口渴难耐,但是都克制着自己没有去尝脚边的山涧,此处非比寻常,一个大意便会万劫不复。
“这里倒是安静得很啊……”走了一会儿,姬君长生突然没头没脑的打破了沉默。
“想是知道有毒瘴所以那些怪鸟什么的不敢靠近吧。”冉冉随口接过便答了一个理由……………………………………………………
“嗯。”姬君长生刚才那么一问其实就是为了给冉冉一个警示,告诉她这里已经离第一道毒瘴愈来愈近了。
他的心意冉冉也是答过之后才猛然警悟的,没想到这个霸道无情的男子也会有心细的一面,淡淡的一句话便着实了自己的心。
“害怕吗?”姬君长生的声音忽然飘渺起来,一句话柔得冉冉不禁打了个激灵。
定定了心神,冉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略带挑衅的反问道:“害怕可以不去吗?”
“不可以。”男子回应的特别快,握着冉冉的手掌狠心一紧,竟然疼得冉冉倒抽了一口冷气。
姬君长生是存心的吧,这个男人做事还是如此随心所欲。冉冉扁扁嘴没有发作。姬君长生倒是突然心情大好,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前方丛林密布,青石小径行进至此便硬生生地的了,虽然是夜晚,但是依稀可见左右两侧有脚步踏出的土路,想是墨云海的百姓就是在此做出了生死的抉择。
姬君长生停也没停。拉着冉冉就踏上右边的土路,只是速度明显比刚才要小心翼翼了许多。
他是知道的吧。冉冉默默的想着,赤臻一定是将墨云海的秘密告诉了姬君长生,如若不是,他怎么会毫不犹豫地就做出了选择。
不管如何,事实证明这条路选对了。
“有火光。”冉冉远远地便看见林子深处燃了一抹橙红。
“赤——臻——”姬君长生冷哼了两个字,然后拽起冉冉就朝着光亮奔了过去。
跑到跟前一看,哪里有人,只有一堆将要燃尽的草灰。不过此时此刻能碰到火源无非是件太幸福的事情了。
很快火苗重新窜起,温暖的感觉就像春回大地,把那些笼两人一整天的阴霾扫掉了大半。
“你也把衣服脱下来烤烤,这样湿嗒嗒的再穿一会儿,只怕就病了。”姬君长生用树枝在火堆旁支了个三角架,一边将自己的衣服搭上去,一边撺掇冉冉。
“不用,我这样就行……”冉冉环着膝盖坐在一堆枯叶上,没好气的白了姬君长生一眼。这样湿着就已经够难受的了,姬君长生还有心调侃她。
“那我就不客气了……”
冉冉一时间没领悟到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姬君长生开始褪裤子的时候,冉冉才惊呼一声,慌忙别过头去,心里顿时恨得真想上去捶他两拳。
姬君长生说不客气,果然也没客气,衣服裤子不一会儿便上了架,而他更是逍遥自在的一头倒进枯叶堆,哼哈的享受起烤火的温暖。
这下可苦了冉冉,她背对着火堆只能烤干身后的衣物,前面湿得一塌糊涂,小风一吹。便一个哆嗦,一个激灵的冻得脸都青了。
“你在这儿等着,我四处转转,找找赤臻那只老狐狸。”姬君长生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紧接着就是一阵窸窣的穿衣声。
也不知道是打了颤还是真的有点头的动作,反正冉冉这么一动,姬君长生就认为了她同意了,站起身,踏着枯枝落叶便走进了密林深处。
可算走了。冉冉听着姬君长生的脚步越走越远,但是那声音却仿佛永远不会在耳边消失一样,就那么远远地徘徊着……
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冉冉终于放心的转过身来亲近火堆。
攒了一身的寒气就快要深入骨髓了,冉冉只感觉自己是手麻脚麻腿也麻,烤了一会儿火身上没有缓和,反倒是脸颊越烤越烫。
这样太慢了,只怕姬君长生回来自己还是湿嗒嗒的,于是,冉冉又仔细听听了声响,确认姬君长生距离自己是安全的,这才褪下外衫,脱下鞋子,但是里面的亵衣却没敢动,就这样坐着。听着,一只手还扶着晾在三角架上的长衫,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姬君长生好像是算好了时辰,回来的时候刚好冉冉的衣物都干了**成,穿在身上不会再惹得一身冷寒,而柴火也恰好用完,连火都不用熄。
“找到赤臻了吗?”冉冉站起身,故意问道。姬君长生根本就是围在附近打转转,与其说是找人,还不如说是在一心一意地守护她。
“啊?没,没有。那只老狐狸太狡猾了。不过本王不会放过他的,找到一定扒皮煮了……”姬君长生随意的打着哈哈。那无意间流露的笑容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吧。
“先救陛下要紧,我们快上山吧。”冉冉不想欠谁的情,尤其是姬君长生的,他伤她,救她,一次一次,反反复复,她的心都快被折磨得生出一层铠甲了,可是她却仍不争气,这次又无端地被他感动到,一股暖流比篝火还旺,将将地里外呼应,化了她一颗本就飘摇不定的心。
“就算不是你的本意,皇兄也因你受的伤,你赖不掉,不过,你也别想独揽,这个责任,本王与你一起承担。”姬君长生的铮铮话语明明霸道十足,但是听得人却是猛然的心神一荡。
“你相信我?相信我不是跟他们一伙儿的?”冉冉喃喃地问着,她从来没有跟他解释过什么,他凭什么就如此笃定。
“我更相信我自己。如果皇兄此次能逢凶化吉,本王一切都不会与你计较,倘若……”姬君长生的身子猛地一震,不敢再往下想象,连忙改口道:“一定会没事的,没有倘若,走吧。”
男子的掌心好凉,凉的冉冉竟生了几许罪恶感,不过她还是暗暗吸了一口气出声问道:“靖王爷,你就从来没想过要取而代之吗?”
不知是月色清冷,还是人心凉苦,姬君长生双眸一瞪,两道犀利的眸光便狠狠地刺进冉冉的眼中,“天下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本王不知道,但是在本王眼里它什么也不是。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值得本王牺牲出来去交换,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听懂了吗?”
可不可以再给她一次机会,再相信一次眼前的男子。冉冉没有回答,但是她眼中的一片释然已经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枉情花,我一定帮你找到;陛下,绝对不会有事。”难怪今晚的星星少得可怜,原来那些动人的璀璨全部坠进了女子的眼眸,此刻它正闪动着世间最美丽的光泽。
没想到一阵无疾的恼怒换来的却是女子的一句承诺。姬君长生似懂非懂。灼着冉冉的目光渐渐地黯淡了下来。
不知是谁先沉默的,反正接下来的路没有人肯先说一句话,胶着的气氛好似很尴尬,但是紧紧交扣的两只手却又该代表什么呢?
这处密林不仅静得蹊跷,就连山势也很古怪,刚开始还有向上的趋势,现在走起来竟然仿若平地一般。
“会不会走错路了?”冉冉心底的疑惑再也压不住了。以往在风吹别调练就的直觉告诉她,越是安静平缓的地方,越是容易藏匿危险。
姬君长生慢下步子,一边寻思一边说道:“应该不会,我把赤臻绘制的地图拿给大长老瞧过了,他眼中没有流露出什么异常。”
“要是有异常就奇怪了。”冉冉噶然止步,不禁叹息道。
“怎么说?”姬君长生猛地收住脚步,怔怔地望向冉冉。
又是轻声一个叹息,冉冉摇头说道:“他患眼疾多年,只怕这个时候已经是瞎的了。”
姬君长生的身子愕然一抖,多了好久,终于再次开口道:“你会不会太杞人忧天了,赤臻虽然狡猾,但是对于性命却十分看重,一张图换他全家老小的命。他不会舍不得的。”姬君长生没敢说得太具体,当初为了得到这张图他的确使了点儿非人的手段唬住了赤臻,量那个苟命的家伙也不敢献假敷衍。
“既然你这么肯定,那我们边走边看吧。”冉冉没有反驳,她只是怀疑却找不到证据,只好跟了姬君长生的脚步又继续走起来,但是两个人能的步伐明显比刚才多了几许犹豫。
布毒瘴这种事,冉冉还算驾轻就熟,但是墨云海的毒瘴毕竟是天然形成,她能不能在第一时间有所感应还是未知。于是小心之余不由得横生出几分顾虑。
林间的毒瘴多半是植物引起的,所以这一路下来,冉冉格外留意了身边的树木,可悲的是夜间行路,无法观察仔细,恍惚中就有几种叫不上名的,这样越走越深,反而心里更没有底儿了。
“等到天亮吧。”冉冉忽然收住脚步,小声提议道。她的心不知怎么了,越走越慌。
“还在怀疑这条路?”姬君长生能感觉到冉冉的小手因为高度紧张已经起了一层细汗。
“赤臻的地图也许是真的,但是图毕竟是个死东西,山中莫测,指不定毒瘴会繁衍延伸,夜间行路实在是不便先知凶险。”冉冉站在原地,环伺了一周,最后将目光停在姬君长生的脸上,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可是要怎么说才能让姬君长生明白呢。
“听你的。天亮再赶路。”其实姬君长生也看出这处密林不简单,但是救兄心切往往就在质疑的紧要关头反而忽略了去,现在冉冉既然提出,他便顺口同意了。
拢了些叶子,两人便并肩席地而坐。冉冉本以为会延续沉默,不想刚刚坐稳,耳边便传来了姬君长生低沉的问话。
“慕容云海可是那个什么四方楼的现任当家?”有些疑问强压了一整天,姬君长生终于忍不住开口提及。
“你问这个做什么?”冉冉心中一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小心翼翼的反问了一句。
“铁焰是本王的侍卫,虽然她坏了天书崖的规矩,但是本王不去说,相信也没有人敢到须人老头儿那里嚼舌根。”姬君长生的回答也是绕了个圈子,意思却很明白。
“你不是一直奇怪我为何在押去军营的路上会失踪吗?”冉冉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两下,六年前的那个夜晚仿佛梦魇一般的在脑海深处缓缓浮现而出。
“四方楼不是不见银子不干活的吗,他会出手救你?难道你许过他什么?”没想到自己的疑惑会越问越多,冉冉神秘的经历顿时引起了姬君长生的好奇。
“没有,他就是见我被人欺负,可怜我,顺便搭手救了一把。我现在救他正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冉冉说得很含糊,她不想把四方楼牵扯进来。所以尽量把自已与慕容云海的关系说得非常平淡。
“这么简单?那你这一身的功夫是从哪里习来的?”姬君长生不太相信冉冉的话,于是继续追根问底。
冉冉轻笑一声,便随口编了个谎:“王爷真是高看我了,这几下子也能算得上功夫吗?不过是为了生计,跟个街头卖艺的师傅随便学的。”
姬君长生闻听此言,微微一皱眉头,不是因为冉冉的巧言欺骗,而是那句街头卖艺。于是,默了半晌,涩声道:“有人欺负你,还要流落到街头卖艺,你怎会遇到这些?”
冉冉冷冷一下笑,缓缓说道:“当然都是拜你所赐了。”
姬君长生恍然大悟,可不就是自己当初的一个决定嘛,细想想冉冉这般吃了遍下九流的辛苦,总好过在军营里受人**吧,这样想着,不由得悔出一身冷汗,他只道冉冉恨他害死家人,却忘了曾经也对她做过如此过分不耻的事情来。
“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如果不是我来寻仇,只怕你都忘了天地间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吧。”冉冉突然说得很凄凉,倘若不是遇到慕容云海,只怕自己早就含恨自尽了,也没有今时今日这番彻骨的痛苦了。
男子忽然沉默不语,他不是忘了,只是不愿想起。生在帝王家注定要失去很多自我,为了辅助刚刚登基的兄长,他必须要变强。而无情恰恰就是一个绝对强者必备的品质,如果此生有些事让他动容,他只有选择强迫自己不再想起,或者干脆毁掉,省却一世的挂念。
也许今夜的话题就该到此打住吧。冉冉轻叹一声,紧了紧环在膝间的手臂。
入秋之后夜色渐长,刚开始还能点着头强撑不瞌睡,可是,睡意渐渐上来,便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梦惊醒,冉冉讶然地发现自己竟然靠在了姬君长生的怀中。
“醒了?”姬君长生的眼中微微露出一个疲倦的笑意。
“你一夜没睡?”冉冉一边琢磨着怎么起身不至于两人尴尬,一边小声唏嘘道。
“差不多吧。”姬君长生想扶女子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右臂竟然被枕得有点儿麻木了,不由得眉头一紧。
“今天到是很晴朗……”冉冉单臂撑着地面,仰起脸,状似在谈论天气,手臂稍稍一使力便坐起身来,继续说道:“山中难得能有这样的天气,就算是不巧碰到了毒瘴,估计也可以事先有所洞察……”
“最好不要遇上。”姬君长生拧着眉头,看着空空的怀抱,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冉冉的心里是有那么一点儿愧疚的,她霸着人家当了一宿的枕头。起来的时候却是连个谢字都没敢提,好在姬君长生自大的很,不是讨计较的人,既然已经熟视无睹了,那就继续不以为然吧。
牵手这个动作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习惯,就算现在是光天化日,路途平坦,两个人依旧有默契的十指相扣,一个指引,一个跟随,谨慎地在林间行走。
“我们好像走对了。”望着不远处突然冒出的一大段石阶。姬君长生兴奋的握了握冉冉的手。那石阶斜铺向上,半掩在丛木之间,一眼望不到边际。山中不可能自带阶梯,一定是人力所为,十有**就是那些终身在山中开采矿石者建造的。
冉冉冷眼瞧了好久,没有看出什么异常,但是她的心中就是莫名的恐慌,好像危险就在附近,可惜却怎么也探不到。
仿佛看出冉冉的迟疑,姬君长生想了一下,开口说道,一边松开了冉冉的手:“你在这儿等着,我先过去看看,如果没有……”
“一起走吧。”冉冉猛地拉住姬君长生收回一半的手,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希望是她多虑了。
从这儿步行到台阶最多也就一刻钟,冉冉细细的观察了周围的气息,并不见异常的轻烟薄雾,天气好的,除了太阳,瓦蓝的天空里连一星半点儿的云彩都没有。
也许毒瘴在台阶之上吧。这样想着,脚下的步伐不经意的放纵了许多。
噗!很轻的一声,却足以让两个人双双停下了脚步。
“踩着我,快走……”姬君长生连大气都不敢喘,缓缓地说道。他的身体就在说话的间隙又往下陷没到了膝盖。
是沼泽。这片林子的尽头竟然会冒出一块诡异的沼泽地,好死不死的距离石阶没多远了,竟然出事了。
“只怕谁也走不了了……”冉冉不是胡言乱语,就在他们意识到危险刹出脚步的时候,作为掩饰的青草地顷刻间便从绿色升级为了墨黑。烟雾蹊跷的从泥潭内一层层笼起,只一会儿便到了腰际。
沼泽加毒瘴,谁能跑?怎么跑?
屏住呼吸,聆听着自己身体下陷的声音,这种感觉应该是无比恐惧的,但是对于两颗不肯服输的心,它更像是战争伊始的鼓点,所有的念头如飞一般的在脑海中掠过,他们不能就这样死了。
毒瘴沙得眼睛好疼,幸好还有一双紧握的手。虽然看不清彼此,但是鼓励与坚持却从来没有断过。
一定要想个法子离开。
这处沼泽出现的太诡异了。毒瘴也是一样。冉冉讷讷地想了一会儿,又低头瞧了瞧已经没过腰际的泥泞,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这速度也太快了,她一动未动竟然都能如此,倘若稍稍移动一下还不得顷刻间就陷没影儿了。
“啪啪!”迷雾中突然传来两下击掌的声音。冉冉辩着方向望了过去,虽瞧不清模样,但是能确定是个人,并且那人就立在石阶之上,身影绰绰,应该是名男子。
“红妆姑娘,我们好久不见了。”男子的声音里带着几许戏谑,划破毒瘴,惊得冉冉一阵心凉。
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冉冉的身子冷不丁一抖,污泥登时就到了胸前。
“别慌,我是来救你的。”不知道为什么男子的这个救字说得冉冉一阵阴冷阴冷的,握着姬君长生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下来。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姬君长生唇角一撇,一把握紧冉冉快要滑出掌心的小手。今天天气好,没想到人气也这么足,难得在这种时候还能碰到他的死对头。或者此时此刻的这一切正应该归功于他——克布烨亥吧。
“靖王千岁此次到墨云海来怎么又忘了知会烨亥一声,一时仓促也没做什么准备,不知现下这个见面礼,王爷可还受用?”烨亥阴冷的声音在沼泽之上幽幽地飘过,好似给那些要命的毒瘴又添了几分阴邪。
姬君长生憋着一口气,狠狠地瞪着那个奸笑到微颤的身影。真是虎落平川被犬欺,眼下这诡异险恶的状况铁定是烨亥搞的鬼了。
本来还想着寻思个办法,现在一听烨亥的声音,冉冉顿时绝望了,就算沼泽地不把她没了,这屏息的功夫只怕也熬到了尽头。
“呼——”冉冉实在挺不住了,重重地喘息起来,一口气吸了不少烟雾,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身子也就不那么僵着了,索性就陷下去吧,要么被毒死,要么就窒息。
听到冉冉忽然急促的呼吸声,姬君长生心中一乱,拉着冉冉的手更紧了,一个念头就像闪电一般划过混沌的脑海,如果她死了,他也不要独活。
“说过别慌了,你看看,你看看,呛到了自己不是。”比起刽子手,烨亥更像个瞧热闹的。
咦?她没事?冉冉只感觉自己的脚下似乎踩到了结实。身子一顿,泥泞只没过了肩头。那毒烟无色无味,也没有立马要了她的命,甚至连一点而难受的感觉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她明明看到了青草在瞬间枯死变黑的。
“我没事……”冉冉对着姬君长生的方向压着嗓子报了一声平安,然后就试探起脚下想要朝姬君长生的方向挪步子。
“劝你最好站在原地,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了。”烨亥缓缓蹲下身体,透过那开始变薄的烟雾,冉冉渐渐瞧清楚了他的脸。
烨亥没有什么变化,仍是披着一头不羁的长发,眼中的骄傲与姬君长生一般无二,只是笑容过于轻浮,看得冉冉很想伸手抽他一巴掌。
烨亥先是对着冉冉阴恻恻的呲了一会儿满口白牙,然后眉眼一弯竟然开口调侃道:“娘子,别来无恙啊。”。
“呸,谁是你的娘子!”冉冉恨恨地啐了一口,两道寒冷的眸光便像利剑一般刺了过去。
“咦?娘子怎么翻脸不认人了,那晚我们可是入过洞房的。”烨亥笑得更加灿烂了。
“咳咳……”姬君长生也撑不住了,眼见冉冉说了几句话没有异常,便也打算开始小心翼翼地呼吸,不想刚吸了半口气就听烨亥提什么那晚什么洞房的,一口气没上明白。掀起了一串咳嗽连连。
他这处可没有冉冉那边实成,几声咳嗽下来,湿泥竟封到咽喉。
“克布烨亥,你想做什么?”眼见姬君长生陷下去一大截,冉冉立刻急了,双手死死地扯住姬君长生的小臂,眼中竟泛起了点点晶莹。
“不想做什么,只是顺路带我的娘子回家而已。”一抹狡黠在烨亥的眼底匆匆闪过,他的眼中只有冉冉,完全无视姬君长生愤愤的眼眸。
“这里没有你的娘子!想找女人,滚回你的草原去!”冉冉白了烨亥一眼,冷冷说道。
痛快!姬君长生很想叫声好,但是形势不由人,泥泞已经淹到下巴了,一张嘴肯定要被糊上两口的。
“啧啧,克布烨亥最怕强人所难,不跟我回去就算了,瞧完热闹我便走。”风凉话刚说完,姬君长生的口鼻便被封了个彻底。
“姬君长生!”眼巴巴地看着沼泽地飞快地吞噬着男子的生命,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猛地一痛,冉冉竟然哽咽地唤出声来。
都这样了他还能如此淡定?!冉冉望着那双同样在望向自己的眼,没有恐惧,没有求助,甚至连那一丝仅有的绝望都带着无奈的笑意,然后那笑意便一寸一寸的从眼前消失。
“不!”冉冉大喊一声,卯足力气往自己的怀里拉扯姬君长生的手臂,可是努力只是徒劳,湿泥没过头顶,一切。一瞬间都成了无法挽回。
“死得好,死得好哇。”克布烨亥放声大笑,那笑声直震得冉冉的脑袋里嗡嗡直响。
姬君长生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她不信,她不信!冉冉咬着唇,看着自己双手正在随着男子手臂往泥泞里不住的下陷。
“你还不上来吗?”克布烨亥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踱了沼泽边,随手抛出一条绳子的同时,双瞳灼灼地逼视着冉冉的脸。
“是你设的圈套吧。”冉冉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拉住绳子,而另一只手却在泥下死死的拖着姬君长生的手臂。
“呵呵,我说过,迟早有一天会让你心甘情愿的嫁给我,怎么样?现在你可愿意了?”烨亥坏笑着将绳子缠系在自己的腰上,摆出一副你若不答应,我就不救的姿态。
“废话少说,还不快拉我上去!”冉冉板着小脸,眼光寒的都可以吓人了。
“好好好,你可拉住了。”烨亥眉眼一弯,他只道是冉冉服了软,面子上却不好意思拉下来,于是自嘲的笑了笑便开始向后退步拽绳。
指甲深深地嵌进姬君长生的手臂,冉冉绳索绕在了自己的白细的腕子上,心中暗暗地默念着:“姬君长生,你可千万要给我撑住了。”
烨亥将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但是只往后退了两步,冉冉的身子也只被拉出一个拳头的距离。
“见鬼了”烨亥拧着眉心,沉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干脆转过身子,背着绳索往前走。
一见烨亥转过身去,冉冉慌忙将另一手也探进泥潭,想摸索着将绳子绑在姬君长生的腕子上,很不幸,她抓住的这只刚好是姬君长生受伤的那只手腕,很庆幸,她这么一拉。那个基本要失去生机的男子突然身体有了反应。
冉冉心中一喜,也顾不得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竟然屏住呼吸沉入泥泞,搅着粘稠的泥浆往姬君长生的方向摸索去。
烨亥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只感觉绳子猛地一紧,以为在冉冉催促自己,于是暗自一叫力,背起绳索就的蹒跚着往前拉去。
冉冉好不容易逮到了姬君长生的手臂,刚要往上绑绳子,没想到绳子那头的烨亥突然用力竟将她的手臂拉出了沼泽,一边要承受绳子的拉扯,一边还要顽强的拖着姬君长生的胳膊,冉冉只感觉自己要被拉扯成两半了,更糟糕的是,因为淤泥湿滑,她拉着姬君长生的手就快要吃不住力了。
突然一只手攀上了冉冉的手臂,带着巨大的求生意念与无比的信任。好像这份生的希望是赋予自己的一般,冉冉咬着牙,生生地承受着两方的撕扯。
姬君长生一直都没有放弃,不是生死,而是冉冉,他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抱着冉冉的手臂。
呼——,为了要救出自己的心上人,克布烨亥可是尽了全力,早知道往外拉个人这么费力,还不如想个别的法子为见筝报仇了。
冉冉的腕子被勒个血肉模糊,一人一次,这回跟姬君长生可以扯平了。
三个人全部累趴在岸上,其中的两个还浑身污泥,搭眼一瞧就像两条大蚯蚓趴在地上拼命的喘息一样。
“啊?!”烨亥回头一望,竟然瞧见了两个人,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连忙使袖子去擦。
趁这个功夫,冉冉撑起身体,抽出身后的流光奔着烨亥就刺了过来。
糊涂!姬君长生虽然没有力气起来,但是看着冉冉冲过去的身影。双掌握拳,急得直敲地面,烨亥是什么人,岂是一个女子能轻松伤的了得。
凡事都要拼个机会,烨亥竟一时间被冲到眼前的泥人唬住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女子可以隐忍至此,硬是命也不要的也带着姬君长生逃出了生天。
变故只在一刹那,冉冉的身法虽然笨拙,但是孤注一掷的信念却是足足的燃起了流光的戾气。
恐怕等烨亥做了鬼之后才会知道,自己竟然死在了一个头一回杀人的女子手中。
天哪,她真的杀了人,从出生到现在,虽然中途顶过杀手的名号,可这还是她第一次眼睁睁的看着生命在自己手中消失。
两个人满脸满身的泥泞。样子十分诡异滑稽,但是这种时刻没有人可以笑得出来。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现下看着烨亥的尸身陈在脚边,心里有种无法言表的滋味,比吃饭时吃出半只蝇子还要难受。
“哐当!”流光剑应声落地,冉冉僵直的身体也猛地一颤。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将长剑送进烨亥的胸膛,但是此刻,她的眼前密密麻麻的都是烨亥惊恐的神情。心底的感觉不是害怕却胜似害怕,尤其在她茫然间抽出长剑,看着男子轰然倒地的时候,一场记忆里的血腥便将将地涌进了脑海。
“冉冉……”眼见女子弃下流光,转身就跑,姬君长生也顾不上体力透支得厉害,拾起长剑就追了出去。
一百八十一级台阶啊,冉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口气爬上来的,只觉得站在顶上的时候,脑袋里一阵一阵眩晕难抑,双腿不停的打着战抖,可就是那么一口气生生地支撑着身体不肯倒下。
姬君长生没有冉冉那么拼命,他也拼不起,几乎是全程手脚并用才勉强爬完了台阶。虚脱地坐在最后一级,望着身下一片泥水污浊,脸上强撑出了一抹自嘲的苦笑,原来傲天靖王也能有这么一天,狼狈到惨不忍睹。
一爬一歇,身上的泥水干了一层又湿了一层,湿了的一层又被山风一吹,逐渐僵硬,好似披了一件铠甲,正好抵挡顽风。身上还好,脸上就不那么舒坦了,姬君长生揉搓着紧绷的脸颊,土灰渣便一层一层的铺了一地。
沼泽和毒瘴全是人为的,做得十分像,但是实用性却不是很强,尤其是沼泽,上面还挺有那么回事,下面基本就是黄稀泥了,所以即使人不动,照样陷的快。但是出来却比寻常沼泽容易多了,那玩意儿明显考验的就是心里承受力,如果当时真的以为是沼泽放弃了……
咚!身后一声闷响打断了姬君长生的猜想。
冉冉终于扛不住昏倒了。
“女人太要强,终归不是件福事。”姬君长生好似预料到冉冉会昏倒,面子上并不急,站起身拍打了一遍身上的土块,背起昏厥的女子蹒跚起脚步,朝林中走去。
还是晕了的好。否则以她的性子怎么可能让姬君长生背着走。
冉冉是被一阵哗哗的水流声敲醒的,她张开眼睛,最先看到的是湛蓝的天空,阳光应该晒在头顶,但是却没有感觉到它的温度,而是清凉的溪水在发间游走,此外好似还有什么正托着她的头发。
姬君长生!眨个眼而已,面前就多了一张冷峻的脸。冉冉吃了一惊继而就要爬起身子,不料,一把被男子摁住,紧接着就是凛凛的命令声:“不许动,马上就洗好了…”
她猜对了,姬君长生正在给她洗头发,但是她猜不到的是,姬君长生不仅帮她洗了头发,还帮她洗了衣服。
嗖嗖地小山风忽地一过,冉冉禁不住打了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亵衣,而姬君长生更过分,竟然一丝不挂地蹲在自己的头顶,忙活着手底下的寸寸青丝。
“你走……”一抬手臂。冉冉打开了姬君长生正在捋顺自己长发的手,一张小脸登时赧出两片绯红。以前被他无意轻薄时,冉冉从没感觉到羞涩,只是无尽的愤怒,今儿个不知怎么了,竟然发自内心的感到害羞。
“好好,马上走,剩下的你自己清理,有事就大声喊我。”感觉女子挥过来的手还是蛮有力气的,想是体力已然开始恢复,于是,姬君长生放心的站起身,朝下游走去,刚才只顾忙活冉冉,他一身的污浊还没清洗,现在正好去下游好好洗个澡。
溪水经过晌午的日光照晒,已经褪去生冷,姬君长生洗了个舒服之后,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听说墨云海一年之中只有几日可见晴天,没想到竟让他们赶上了,真希望接下来的路也能够像这天气一样,一路晴朗。
算好时辰,冉冉那边应该差不多了,姬君长生随便在腰际围了一条内衫,开始沿着岸边往回走。走到一半就远远地看到女子抱膝而坐,心事重重地守着身前的溪流。青丝披在身后,偶有风过,发尾与青石便是一阵缠绵悱恻的摩挲。
冉冉的心事他能猜出几分,于是眉头深锁。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以后再遇到比自己强的对手,切记不可如此鲁莽了。”姬君长生拾起晒在青石上的外衫,轻轻地搂上冉冉的肩头,他的动作甚至比他的声音还要轻。
“我以为我今生杀的第一个人会是你……”冉冉茫然地看着河面,粼粼的波光似乎在她无澜的眼底溅起了一丝圈弱的涟漪。
“真是遗憾啊,竟然被克布烨亥抢了这个第一的位置。”姬君长生本不会说什么玩笑话,但是看着女子这般惆怅的眉眼,于是说话前便在脑海中有了斟酌。
“我并不想杀他的,可是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突然失控,只想着赶紧除了他,千万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手下竟没了轻重……”冉冉扶着额头,懊悔的摇晃着脑袋。
“那种情况下,别无选择,除非你有把握能伤到他无力反击。”姬君长生并肩坐下,自然的揽过冉冉的身子,让她不住摇晃的头贴在自己的胸前。
冉冉想不通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解释给姬君长生听,现在又肯乖乖地依偎在他的怀里,也许是他均匀的心跳能让自己安心吧。
“如果本王像你这样,杀一个人就内疚这么久,只怕早就郁结身亡了。再说,像烨亥那般阴险毒辣的人,你除了他。正是为天下做了件好事。”姬君长生抚着冉冉的长发,低声安慰道。她到底还是善良的,在与怪鸟搏杀的时候,他差点以为她也变得冷血无情了呢。
“好事……”冉冉反复琢磨着这两个字,她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以前慕容云海不许她杀人,说杀人是男人的事,而姬君长生却说杀掉该杀得人是件好事,也许真的像姬君长生说的那样,烨亥只不过是得到了做坏事的报应,就算自己不出手,也会有人结果他。
“好事……”冉冉反复琢磨着这两个字,她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以前慕容云海不许她杀人,说杀人是男人的事,而姬君长生却说杀掉该杀得人是件好事,也许真的像姬君长生说的那样,烨亥只不过是得到了做坏事的报应,就算自己不出手,也会有人结果他。
哗啦!河面突然跃出一条小鱼。登时惊没了冉冉所有的想法,这里竟然有鱼!
“我们到哪里了?”纠结了这么久,冉冉突然想起了她与姬君长生此行的目的。皇宫里还躺着半死不活的姬君南瑾,而她却不知心猿意马到了何处。
“想是应该快到雪宝顶的脚下了。”姬君长生一边说,一边抬眼向上望去。顺着他的目光,冉冉看到了那座常年积雪的山峰,此刻它在阳光的照耀下,正散发出耀眼的莹白,而那灼目的光华好似就在眼前,一伸手便可握进掌心。
“这看起来还有好远啊……”冉冉惨然苦笑,自言自语道。她们选的这条路远不如一线崖来的近,不仅如此,这样举目望去,竟好似越走越远了呢。
“半个月的路程我们才走了几天而已,现在能到这儿,已经不慢了。”说完话,姬君长生还干笑了两声。现在不仅是速度的问题,食物与衣服才是最大的难题,水囊与棉衣都背在铁焰那里,若不是看到这条小溪中有活鱼,他也不敢在这里歇息。
咕噜噜,两个人的肚子同时抱怨了起来,几日滴水未进,再加上体力严重透支,此刻真是一步也走不动了。
“这里的鱼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姬君长生吞了几下口水,巴巴地望向小溪中时而游经的美食。在冉冉昏迷不醒的期间,有几次他真想跳下去捞几条祭祭五脏庙。可是理智总在最关键的时候战胜了**,于是只能一直忍着。
“先捉一条瞧瞧吧。”冉冉话音刚落,姬君长生便手臂一探从清澈中捞上来了一条。
鱼不大,刚好姬君长生的半个巴掌,但是肚子却在一离开水面时,忽然鼓的吓人,好像憋了一大口气要将自己活活撑爆一样。
“这鱼好奇怪,还是不要吃了。”姬君长生眼瞧着眨眼间一条小鱼就变成了两个大,顿时手腕一抖,将鱼丢回了水中。
“我看可以吃,这鱼精神的很。应该不会被人下过毒,而且它防御的攻击的手段也不似是用毒的。”冉冉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怪鱼,但是凭她以往判断毒物的经验来说,这鱼没有毒,因为它忽然将自己的身子变大就是为了吓走敌人,无须再有别的本事。
生命是公平的,它会赋予每个生物一种抵抗危险的技能,并且这种天生的技能是独一无二的。至于其他的技能只能靠你在以后的生活中不断摸索了。
一听冉冉说这鱼能吃,姬君长生顿时来了精神,跳进小溪开始一捧一捧的捞,然后将捞到的小鱼扔到岸上,不打一会儿,岸边就成了热闹的鱼市场。
没有火,没有锅,只能就这样生着吃,还好这鱼长在山中清溪,没有什么过分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倒也入得了口。
哼,你终于还算是想起来了,官小宴心里莫名其妙的有一种悲壮感,“是啊,是又怎样?”
“你,你,你竟敢在我脸上画乌龟?”宋惟文毕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平时连别人被画乌龟都不曾见过,哪里被人在自己脸上画过乌龟?一时间也忘了刚才叫住她要还她的东西,只是指着她,连手指都在颤抖。
官小宴很是无所畏惧地叉了腰说:“像你这种自私、刻薄、自以为是的男人,画一只乌龟最符合气质!”
“你,你……你这个……”
“我这个什么?”官小宴刚准备再气气他,结果看到秘书小姐抱着文件夹,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生生地把下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以光的移动速度跑出了宋惟文的办公室。
汗,自古以来敢这样骂自己老板的员工大概是极其稀少的吧,但官小宴以自己一直以来的二百五传统就彪悍了一回。不过她慢慢发现想起宋惟文气得青白的脸来心里却并没有多得意,反而觉得很失败。真是怪事,明明赢了哇可为什么会觉得失败?
官小宴成了拼命三郎,竟然来者不拒地将所有的秀都挨个往下走,除了偶尔露出的一种别人看不懂的复仇感外,没有一丝怨言。很快赢得了业界同仁的尊重,都认为官小宴很有事业心。只有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才晓得这个傻丫头是在和某人赌气呢。但车轮战一样的试装、排练和演出,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几乎每天都要忙到深夜,官小宴到了靠在椅子上都能睡着的地步。
今天的两场秀全部结束后,官小宴演出服都没有换下来就靠在化妆室的椅子上睡着了。忽然被人晃醒,一个人影很眼熟,一脸怒气双手抱胸站在她面前。官小宴赶忙站起来,露出笑脸说:“安老师,您不是在台下坐着吗?——安老师,您要拽我到哪里去?”
安安没有说话,只管拉着她往外走,官小宴反抗未遂,一溜烟被拽到秀场外面的茶座里,立刻傻眼了。宋惟文正好在那里与人聊生意,冷不丁看见她,完全愣住了。官小宴脸上的浓妆已经花了,睡眼惺忪甚至惊魂未定,而且脚上只穿了丝袜,鞋也不晓得被甩到了哪个角落。衣冠不整,不免有些手足无措。宋惟文本来矜持的公务扑克脸上滑过一丝隐隐的轻快笑意,微微弯起嘴角,仿佛将一种将要大笑的表情生生隐忍下去。
安安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强悍,活像一尊小钢炮,“大少,这样恶性开发模特是你的决定吗?如果再走上一个月,她就完全垮掉了!”
官小宴心里很感动,安老师这是在替自己打抱不平,可有一样她没说对,哪里还用得了再走一个月,再走一个礼拜她就崩溃了。
宋惟文对安安一向很尊敬,眉目间尽是谦逊,站起来说:“安老师,我明白了,还有其他事吗?”
安安一时语塞,没有想到他认错态度这么好,叹了口气,依然不软不硬地说:“我既然来到天桥迷虹公司效力,就要为我手下的模特着想,大少你有不对的地方我一定会指出来。”
安老师加盟了天桥迷虹?官小宴偷偷看她一眼,突然有一种有了靠山的感觉,有说不出的爽快。
宋惟文连忙颔首,表示认可,看来是被完全打败了。安安往常的严厉中流露出少有的怜爱,对官小宴说:“去洗脸吧!”
官小宴连说是,以胜利者的笑容看向宋惟文,心里像开了花,怎么样,怕了吧,嘿嘿……没想到宋惟文转身向客户告了个别,便将外衣挂在臂弯里走过来,高深莫测地说:“洗过脸到外面来,有东西给你。”然后便极尽潇洒地离开,哪有一点赌气失败的样子?这下换了官小宴郁闷了。
难道我白白辛苦了一个月,这么勇猛的姿态都没有让他屈服?官小宴不是猪脑子,她至少感觉到那个看似幼稚傲慢的人实际上很鬼很精明。一出酒店就看到银白色的跑车,这说明他今天是以花花公子的身份出现的,官小宴很有礼貌地站在车前问:“宋总,什么事?”
宋惟文目如星辰,“会打斯诺克吗?”
嗯?官小宴蒙昧地点了点头,然后问:“宋总你不会要我去打球吧?我可是要准备回家睡觉的,安老师说了你不能再剥削我!”
宋惟文凛了眉毛,对她的狡猾很不以为然,“事实上是一个人想邀请你,并且想对你上次的帮助表示感谢。”
官小宴脑海中蓦地回闪出顾卫南来,难道又是那个神秘的大哥大?结果宋惟文已经猜到她想起了谁,很合适宜地告诉她,“Cary张。”
官小宴飞快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然后对着宋惟文急转而下的不快神色笑嘻嘻地说:“原来是他,我们有约的!”
“有什么约?”宋惟文眉头微微皱起,官小宴无辜地说:“约定他来s市就见面啊,宋总你很感兴趣哦?”
宋惟文哭笑不得,尤其看她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有一点点开心,那是一种在以前的生活中从来没有过的开心,是一种抛却了任何利益任何压力的感觉,轻松而平凡,却感觉很可爱很动人而且很……猥琐。
宋惟文依然没有开车,从后座拿过一个文件递到官小宴手里,淡淡地说:“从今天开始,所有的秀和广告都要经过严格筛选,所要出席的场合都不能低于一定的标准,而且总部已经将你的年薪改成了50万,考虑考虑签了吧。”
官小宴眼睛瞪成两个O,她生生地在一个月内走完了所有的47场秀,粉嫩嫩的脚丫上也磨起了老茧,本是为了跟眼前这个男人赌气,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为什么啊?”
“因为你已经红了!”某人露出老奸巨猾的笑容。车子开出去,官小宴被摔在座椅上,原来中计了。他本来就打了这个算盘,让我没命地干活就是为了今天这个结果。
官小宴已经好久没有看报纸看电视了,估计现在关于她的报道已经很多了吧,不然总部高层怎么会害怕自己被挖跑,竟然将自己的年薪提到了50万,血泪换来的啊!心里不由得念了三遍,狐狸,狐狸老狐狸……
聚会的场所是一家高级桌球馆,位于s市开发区的繁华地段。官小宴知道只有很纨绔的人才会到这片地方来消费,而这片地方也布满了这种一掷千金的场所,比如桌球馆旁边的凯撒夜总会。
那是官小宴跟宋惟文不打不相识的地方,当然她很适当地忽视了凯撒夜总会的存在,却不经意间跟宋惟文的目光碰在一起。如果她没看错,他是绽出了一抹笑意,看来那段难堪的旧事他还是记得的。囧……
径直跟服务员小姐走进了桌球馆。Cary张很热情地给了官小宴一个拥抱,用醋溜普通话说:“官小姐,我没有爽约。不过听说你是大忙人,要不是托了我老同学JA帮忙,还请不到你呢。”
官小宴心里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要不是托了他我怎么会忙得累死累活?便惊讶地问:“原来MR张你跟我们宋总是同学?”
“我们在美国读书时是同学。”宋惟文插到他俩中间,给了她一个球杆,一脸淡淡的坏笑,“不是说会打吗,来一场?”
官小宴撅起小嘴,像看大灰狼一样看着他。他大概也知道除了专业选手,女孩子能打桌球的本来就很少,就算是会打也只是能打到球不滑杆而已。
更别说跟男人打。他这样的邀请,分明是在挑衅嘛,怎么,看我跟Cary张约会你心里不高兴啊!官小宴用眼神诅咒着他,接过球杆,然后问:“宋总,谁来开球?
宋惟文明亮一笑,很绅士地一杆击中白球,白球就沿着一条精确的路线迸出强大的爆发力,将一个三角阵型瞬时击开,如满天星般散在墨绿球案各处。然后直起腰来,眼中带着狡黠的神光。
官小宴莫名其妙地觉得他此刻最盼望的事情就是让自己出糗,而且似乎这个期望让他很高兴一样,但也就怪了,这么恶劣的笑容绽放在他脸上竟然很可爱,因为他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官小宴拿起球杆,将左手撑在案上,搭上球杆轻轻一击,一个花色球进了底洞。
她妖娆地看了他一眼,换了个方位又一击,又进了一个。于是不出十分钟,官小宴就将最后的黑色8分敲进了洞,然后直起腰给了宋惟文一个大大的笑容。
宋惟文那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大概从来没有见过一杆清到底的女生,竟然当着两个男人的面华丽丽地就把他给收拾了,而更加冤屈的是他为了发扬绅士风度,开球的时候一个球都没有击进去,原本是想放慢节奏好好逗逗她的。
官小宴放下球杆,接过Cary张递过来的一瓶运动饮料,笑得快要抽风了。其实也不能怪她,是宋惟文太轻敌了。
官小宴从小就喜欢打桌球,经常在街上跟一帮男生们一起比划几杆,时间长了也就慢慢练出来了,刚才的情况除了多年练就的技术外,还有那么一点点运气在里面。
而宋惟文和Cary张哪里知道她不过尔尔,还当她确实是深藏不露一定是大有来头呢,当下也不敢轻敌了。
宋惟文收起笑容,长长的睫毛如振翅的黑蝴蝶般扑闪了一下,认真地问:“斯诺克怎么样?”
官小宴笑嘻嘻地说:“我不会打。”但宋惟文明显不相信,很有深意地看着她,仿佛他技术太差大神官小宴不愿意再跟他较量一般。
Cary张却打断他们的对峙,递上来一条湿巾,满眼的赞许,“啊,官小姐每一次出现都会给我惊喜,可不可以收下我这个徒弟,教我好好打打桌球?”
官小宴愣了一下,便拍拍胸脯答应了,也不管人家桌球打得如何。她的原则便是江湖豪杰来相聚五湖四海一家亲,做人要仗义,这么一点要求还能不答应?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官小宴满脸歉意地跑到一边接起来,原来是宁逍打来的,竟然是问她问什么失约,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官小宴一头雾水,赶快翻看了一下短信息,果然有一条是宁逍发来的,约她在柳南路的聚华庭珠宝店门口见面,可她当时睡着了没看见。
官小宴带着歉意地向宋惟文和Cary张道别,说自己有重要的工作。宋惟文眼中的神光淡下来,却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点点头,“我叫人送你去。”但官小宴谢过他后拒绝了。
官小宴并不是处处都像她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彪悍,她依然记得椒叔在三亚的喜来登酒店花廊里对她说的那些话,那是勒令她对他所有感情的□□,同时也是对她最大的伤害,而这种伤害依然来自尊严。
官小宴觉得自己是为了尊严奋斗了半辈子的人,因为父母的离异而带给她的蔑视和白眼太多了,而从母亲每每费尽心力保持优雅和美丽都让她觉得很疼痛。
所以她从来都与那些其实与自己依然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贵族们保持距离,但到最后还是被人告知,你甚至没有资格去喜欢一个人。所以她退却了,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自尊。
自尊就意味着冷漠,冷漠就意味着拒绝,拒绝就意味着统统浮云!
换句话说就是今天要不是因为Cary张,她也不会来呢。
当然对于官小宴这种十分光棍的精神,宋惟文是可怒不可言,至少他不能因为这个发脾气吧,跟他的身份和气质严重不符,所以只得看着官小宴离开的背影独自咬牙切齿,但却被Cary张看在眼里。
Cary张虽然形象比较猥琐一点,但眼睛还是雪亮的,过来拍拍宋惟文的肩膀,用醋溜普通话笑呵呵地说:“我感觉她稀饭的人系那个男滴,那个混血滴蓝眼睛男孩,所以……”
“所以怎么样?”宋惟文扭头看他一脸志在必得的样子,这位漂洋过海的老兄究竟要耍什么阴谋?
“我要让他们之间出现裂混,然后把她抢过来,做自己的女朋友……”
宋惟文想直接用目光杀死他算了。“从哪里来滚回哪去哦,我们国家不允许外国人当第三者!”
“你这个人□□道,你自己有了老婆却要阻挡别人追求幸福。”Cary张很鄙视地说,却被宋惟文冷冷地打断了。
“我在考虑解除婚约的事,干吗用那种眼神看我?怎么。我就是想出尔反尔一番,很卑鄙是不是?”
不料Cary张却是一脸欣赏地表情,“你早就该解除这个该死的婚约了,为了家族公司的利益竟然牺牲自己的**,一点都不高尚。我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还以为你老兄被人灌了**汤药了呢。”
宋惟文哭笑不得,举起球杆戳了他一杆,骂道:“你这狗嘴里什么时候才能吐出象牙来?”
他们本来是在一间单独的贵宾球室里。门口一阵喧嚣,一个熟悉地声音在外面说话,宋惟文犹豫了一下大声说:“叫她进来。”
门开了,是宋惟文的秘书小姐,一脸抱歉的样子但很不容置疑地说:“大少,您应该在半小时前就在展天时尚的谈判桌上的。”
“不是告诉了你我不去了吗,找个代表去!”宋惟文故意背过身,将一个红球打进洞,力量、弧线都堪称完美。
秘书小姐是常年跟在他身边的人,竟然也有种不卑不亢的精神。“您知道的,展氏小姐是不会接受一个代表与她共同工作地。大少,不论个人感情怎样,我认为您在工作中是一个没有私人纠葛的人。既然合作了,就应该对生意负责。”
无语……
Cary张却笑得天上地下,用球杆反戳了一下宋惟文,笑不可遏地说:“JA,你这一辈子就是外表看起来强悍一些,实际上……”他故意压低声音,“身边尽是一群更强悍的女人啊……”
宋惟文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大有上去将他碎尸万段的意思……。最后放下球杆,垂下眼睑,冷冷地说:“走吧,我去。”
官小宴下了计程车,宁逍正一身T恤牛仔站在聚华庭的门口,带几分深仇大恨的眼神等她。然后还故意咬着牙控诉。“你竟然欺骗我的感情,跟其他男人在一起!”
汗!官小宴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狡辩说:“哪有啊,要不我请你吃火锅赔罪好了啦!”
宁逍才露出满意的笑容,很是狡猾无良地说:“这样就勉强原谅你了,我们要一个四斤的龙虾好不好?”
“奸商……”
“不过先等等,过来!”宁逍拉她走进聚华庭珠宝店里面,把她带到白金项链地柜台前,指着玻璃柜里一条缀着蓝宝石的项链说:“想买来送给你的,怎么样,漂不漂亮?”
“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行?”官小宴慌忙拒绝,“不会又要算在给我合作地薪水里吧?”
宁逍摇摇头,“不会的,而是有重大需要。”便示意店员小姐将那串项链拿出来,“今晚你要陪我去见客户,我要给我的助手买一条能配礼服裙的项链来装点门面,不算过分吧?”
“呃……”一时不好拒绝,官小宴只好任宁逍将那项链戴到自己脖子上。
“我店里来了最新的礼服裙,就是宝石蓝的颜色,我也带来了。今晚我们要跟展天时尚的老板谈生意,听说对方也是个美女,你要比过她!”
展天时尚?“……是什么公司?”
“别人介绍给我的一家大客户,我也没有见过对方呢。你只管做花瓶,然后拿出设计方案,讲解设计方案,然后我们跟他们签约!”
官小宴心里却有点小小地打鼓,“你怎么就一定知道他们会看上我们的设计?”
宁逍很自信地说:“因为我们的设计无人能比!”
自信是一种好习惯,然后上天捉弄人也是一种好习惯。
官小宴做梦都没有想到,宁逍选的这个生意伙伴竟然会是展嫣然。展天时尚?展氏动力旗下新开张的一家时尚公司,与其说展志清想要进军时尚界。在服装市场里占据一席之地,还不如说为了满足女儿地兴趣,花钱送她地大玩具,而且这家新公司还有另外一个滑稽地合作伙伴,天桥迷虹的老板宋惟文。
偏偏就是那么冤家路窄!
连宁逍都没有想到。这张桌子地对面会坐着宋惟文和展嫣然,而官小宴差点就要昏迷了,他刚刚不是在跟Cary张打桌球吗?怎么这会儿竟在这里跟自己和宁逍当面锣对面鼓地谈生意。
宋惟文地惊讶也不亚于官小宴,刚才匆匆忙忙离开跑去赴另一场约会,原来竟然是展嫣然的生意伙伴?而他只不过是因为要遵守合作伙伴之间的信誉坐在这里,却不料想会有如此情景。
但是最崩溃的并不是以上三人,而是试图将宋惟文控制在手中的展嫣然,她本来想借着这次设计方案谈判与他建立起共同战斗的同盟。同僚的感情会在与谈判对方讨价还价的过程中,因为一个共同地目的而发生质的改变。但她没有想到那个中介人带来的人却是宁逍与官小宴。
佛说:这就是三生孽缘。
可是输人不能输脸,人倒士气不能倒!官小宴穿着长款的宝蓝色晚礼服,戴着那颗深蓝色的宝石项链坠,与身着粉嫩嫩公主裙的展嫣然对面而坐。而宁逍却是一袭白色的休闲西服,花色真丝衬衣,对面坐着一身黑色正装西服的宋惟文,仿佛兵临城下,两军对峙一般。
宁逍哑然失笑,“展小姐。看来,我们的生意怕是谈不成了!”
展嫣然地机灵不是盖的,一看这阵势心里便有了自己的主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便斜了一眼官小宴,笑盈盈地对宁逍说:“那可不一定,介绍我们合作的中间人说你有很漂亮地设计方案?先看了方案再说!我这个人是最公事公办的,从来不会在生意上掺杂个人恩怨。”
官小宴心里嘲笑一声,展嫣然只知道个人恩怨,知道什么公事公办?也好意思说出来。她对展嫣然鄙视的渊源是来自岳小乖的,那个女人为了自己的恩怨就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
宁逍深蓝色的眼中闪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不。就把今晚就当作一次朋友聚会吧!生意二字绝口不谈了!宋总,你说呢?”
宋惟文无奈一笑,如不赞同这个意见还能怎么样?至少他觉得让展志清地两个女儿坐在一起谈生意,不吵崩了才怪!没想到展嫣然却并不如他们所想,撒娇地说:“JA,生意归生意嘛。我们的中间人说了。宁总有一位非常棒的设计师,今天也会同来。一定就是姐姐吧。JA,姐姐不是你们公司的专属模特吗?专属模特也可以在外面兼职当设计师吗?”
官小宴翻了个白眼,看着天花板。今天一见展嫣然就知道她会抓住这个机会挑拨是非,还果不其然!就算人品坏也至少坏得有点创意好不好?既然我做了兼职还怕挑拨?你不过是展家的大小姐,做任何事情都有人给你买单,而我官小宴仅仅通过自己的能力赚钱,却要要被你们处处制约,这就是人生来地不平等吧。
宋惟文冷冷地说:“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回到公司再慢慢处理。”然后从扁盒中抽出一只修剪好地雪茄来,放在嘴边,展嫣然却不知他是故意掩饰,马上划了一根漂亮的火柴替他点燃,官小宴认识那种火柴,第一次见他时他用来点雪茄地是那种。她笑笑,索性摘下餐布,离席而走,宁逍耸耸肩便也跟着退席。
“对了,宁总!”宋惟文拿掉雪茄,似笑非笑地说:“官小姐是我公司的艺人,不能在外面从事其他兼职工作,请你不要影响她的工作!”
宁逍转过身来,仍是一脸温润如玉的笑容,“愿不愿意做兼职全在她,我怎么有权利干涉?”
深秋的夜风很凉,官小宴穿着露背的礼服有些瑟瑟发抖,抱着双臂一个劲地走,鞋跟太细踩踏着人行道上的方砖笃笃作响,她干脆将鞋脱掉提在手中。
宁逍伸手将她搂如怀中,紧紧环住手臂,声音有些颤抖,“对不起,是我的过错,我不知道对方是他们。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我会让你比那个没大脑的女孩过得幸福,让你每天都快乐……”
官小宴松开他的双臂,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有一些诧异地看着他。他本不用这么冲动的,而她只是想赶快逃离那种令人窒息的虚情假意。可是还没来得及解释,宁逍又一次伸手揽过她的腰,覆盖上她柔软的唇,用所有的温柔和甜美给她最深的拥吻。
官小宴完全愣住了。街上的霓虹很闪烁,宁逍的眼睛很迷人,绽放着比霓虹更加闪烁的深蓝色的光芒,仿佛她胸前的那串深蓝色的宝石项链,让人一瞬间就要完全迷失。官小宴不自觉地推开他的肩膀,往后退了好几步,垂下头,脸变得好烫好烫,真想找个角落多起来,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窘迫。宁逍呵呵笑了,指着街边的DQ店,欲盖弥彰地说:“我们去吃冰激凌吧!”
“好!”官小宴抬起眼睛,只看霓虹不敢扭头,结果又被宁逍拉住手臂。
“呃……”脸又红了一倍,都能赶得上对街阳光夜总会的那个霓虹红太阳了。
“先把鞋穿上。”
呃,官小宴这个时侯就跟一只被吓到的小绵羊一般,乖乖地穿上高跟鞋。被拽进了那个人满为患地小店。嫣然站在后面,刚刚为他披上落在咖啡店里的风衣。而他们站着的地方刚好能够看到DQ店外面的那片宽阔地街景。
宋惟文拉过风衣挂在臂弯,无法忽视从她甜美笑容中流露出的开心和得意。他没有说什么,掏出车钥匙走下台阶。展嫣然在后面诱惑般说:“这个世界的人是分等级的,他们才是一对儿。她也不会喜欢上你!”
宋惟文继续下台阶。
展嫣然的声音更加具有诱惑力,“你的身世注定了你要承担责任,而她不能给你宋氏家族所要的利益。”
宋惟文打开车门,展嫣然的丹蔻手指按在车门地把手上,极尽妩媚地说:“除非你放弃你现在的一切!”
宋惟文绽起一笑,在夜色中很淡很清高。然后上车关上车门,将车开了出去。展嫣然这一次没有恨恨的表情,而是一如既往的妖娆。宛如夜色中的一朵曼陀罗。
吃完冰激凌,官小宴穿着宝蓝色的晚礼服,带着蓝宝石的白金项链走回家,看看街上行人诧异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个样子逛街,好奢侈啊!”
“有一天,我会让你穿着缀满钻石的礼服,戴上10克拉的钻石项链在街上走。”
官小宴凑近他地身边闻闻,抽抽鼻子,“可我怎么觉得有诱惑的味道?”
宁逍停住脚步……不满地说:“明明是你诱惑了我才对,我刚开店一个星期,你就半夜三更的跑进来,给我施了魔法。让我从此神魂颠倒,连心都被掏空了,你要为我负责!”
他的衬衣地领子敞开着,霓虹投射在脸上,将笑容映照得流光溢彩,让他看起来格外得俊朗。官小宴被诱惑啊诱惑,他一定有混血的血统,不然怎么会这么漂亮?“好吧。既要我负责,我就负责好了!”官小宴抬起食指勾住他的下巴,压低声音充满霸气地说:“这么美的姿色,来给大爷笑一个!”
“¥……”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为什么递辞职书?这么好的平台这么好的机会。说违约就要违约?是宋氏国际对不起你还是天桥迷虹对不起你?”然后将一沓A4纸摔到官小宴的脸上,宛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无情。
昏迷!官小宴拿下那沓纸。诧异地问:“我什么时候递交辞职书了啊?50万地违约金我也付不起啊!”她翻了几页那违约书,就立刻笑出来,抬头问:“安老师,您相信吗?”
安老师黑着脸坐在她对面,却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谨慎地问:“你跟POTE的老板宁逍之间是怎么一回事?”
官小宴想起了昨晚上的一幕,一片红晕没来由地飞上脸颊,可在安安看来,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第一,我翼下的模特不许谈恋爱。第二,天桥迷虹公司地模特不许在外兼职.幸而总部有必要地程序,会将员工第一次的请辞退回来附文要求三思。如果是我就批准了你这封辞职书!”
官小宴吐了吐舌头,就被安安赶出办公室,“给我去健身房运动三个小时,好好反省!”
官小宴在走廊地落地玻璃窗前站了片刻,轻声冷笑。这份请辞书拙劣的手法与上次的踩人事件一模一样,展嫣然那不择手段的笑容她依然记得清清楚楚。有人轻声咳嗽,官小宴转过脸,颔首行礼,在公司,毕竟他是自己的老板。
“宋总!”
宋惟文双手插在黑色西裤的口袋里,满脸戏谑的笑意,拿过那沓辞职书扔进了身边的垃圾桶里,“写得文采还不错,你看了吗?”
官小宴突然觉得他很帅,这么说他也识破了是个诡计。不过别忘了他可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官小宴此时对他早已不像最初的那么讨厌,也不像后来的那样纠结不清,她知道他是个有风骨的人,也是个正直的人,所以有时候当成普通朋友也不错。
既然已是朋友,便没有了疼痛和疏离,反而心情会很愉快,官小宴看着玻璃窗外远远的江景,突然笑着说:“就算是我写的,最终我也付不起那么多违约金,到头来还是离不开公司。”
“今天早上,已经有50万随着这份辞职书送到了人力资源部的桌子上。”
官小宴咋舌,还真舍得下血本啊。就是为了让我离开这个男人?爱情竟能叫人如此疯狂,官小宴自叹不如。她用手指在玻璃窗上漫无目的地滑了几道,小声问:“这么说宋总你知道是谁写的了?不然这么多钱怎么给人家退回去呀。”官小宴知道这样说很不地道,但还是忍不住想要猥琐一把,确认一下。
宋惟文挑挑眉毛,看着远处说:“还了做什么,正好年终用来发你薪水!”那边正好有一只渡轮在缓缓过江,画面很美,官小宴没有站稳就晕倒了。
宋惟文大概觉得在走廊里呆够了时间,动身向咖啡室走去,边说:“下午在玛利亚游轮上有个商业聚会,三点钟到公司来接我。”
“啊,不行,我下午要做运动!”官小宴老实地说。
可他好象没有听见一般,又补了一句,“那天的宝蓝色礼服很漂亮,穿着它来做我的女伴!”然后拐入咖啡室不见了。
当官小宴穿着浅金色的长晚礼出现在宋惟文的面前时,宋惟文多少是有些吃惊的。但这样的官小宴也依然风华绝代,美得艳光四射,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穿那晚的宝蓝色礼服,因为他没有理由谴责她不够精心装扮,更没有理由叫她换上他喜欢的颜色。因为这个时候,他毕竟只是老板,除了这一点,什么也不是。
“走吧!”宋惟文淡淡微笑着说。
官小宴挽着他的臂弯,登上玛利亚号游轮,顿时仿佛进入了一个极尽奢华的境地,里面所有的男男女女都盛装在身,优雅而华美。听说玛利亚号本来是一艘破旧的游轮,已经不能再出海航行,便被弃在海港中。前不久被一个商人买下来,用重金装修过,弄成了一个豪华的场所,专门供给有钱人用来举办各种聚会。游轮上面举办聚会,无疑是极其浪漫的一件事,官小宴很佩服那个想出这个点子的商人。
宋惟文上了游轮,却并不进大厅,而是带着官小宴走上第二层的甲板。在白色的栏杆上,正靠着一个人,修长的身躯,黑色晚宴服,礼帽下露出一双优雅的眼睛,叼着一支烟斗,很有一种沧桑的迷人。
“惟文!”
“大哥!”宋惟文走过去拥抱了他,官小宴愣住了,这不是正在被通缉的顾卫南吗?她没来由地一阵紧张,这里人多眼杂,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可是那两个人似乎并没有她这样的担
顾卫南松开宋惟文,就快步走过来伸出手,声音很深沉却很欣慰,“官小姐,见到你真高
“我也一样啊!”官小宴依然有些惊魂未定,不过还是对他的殷勤报以甜美的微笑,“那次顾大哥绝对没有这么迷人!”
“哈哈,官小姐真会说话!”
“可是,顾大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官小宴是个老实人,一问就问出了心里最想知道的问题。
顾卫南脸上泛上一层宽慰的光晕,“现在我是这艘船的主人!”
“舅舅……”冉冉的声音几乎是含在嗓子里的。她没有指望世上除了哥哥还能有什么亲人,不想这趟墨云海之行竟然让她找到了雪族一系。而这名从姬君长生剑下救回的男子就是她的亲舅舅
男子的身形猛地一顿,然后缓缓转过头来,布满泪痕的脸上就那样撑出一个涩然的笑容。“哎,哎……”答应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哽着满满的欢欣。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娘会……”冉冉不忍心去揭亲人的伤疤,可是看到如此萧零的雪族,她的心里万分难过,只怕没有个解释,她会憋屈死的。
“一言难尽哪。要怪就怪这顶上的宝贝还有雪族女子悲惨的命运吧。你母亲叫斯乌娜浅,斯乌是雪族中最尊贵的姓氏,只有能继承族长之位的女子才能使用……”男子叹息一声,坐在地上,娓娓道来。
原来,在很早以前宝顶上曾有一方千年寒潭,无论气温多么冷,那处潭水都不会上冻,为了方便,雪族便终年饮用寒潭之水,不想几代下来,竟发现这水有驻颜的功效。可惜这潭水不知从何而来,只减不增,终于到了用尽之日,雪族也为此曾惶恐了一段时日。不过又一代过去之后,他们惊讶的发现这水的功效似乎已然形成了遗传,即使没有饮用过此水的下一代人也出现了容颜不老的现象,只是头发与身体日渐衰弱而已。
与此同时,墨云海山下搬来了一个新的部落,为了躲避草原飓风,他们傍山而居,时间一长,难免打起这山的主意。不过,半山腰有天然毒瘴,导致部落的村民死伤不小。无奈天意弄人,竟然有这么一日,两名在山中迷路的村民错开了毒瘴,一路向上攀爬,最后昏倒在雪族的栖息之地,族人善良救活了二人,二人在宝顶养伤的这段时间见识到了神奇的药材与矿藏,也惊讶的发现雪族人容颜不老的秘密。不过念及救命之恩,二人发下重誓,下山后只字不提山上的所闻所见,族长才准了他们下山。
好在二人有信,回到部落果然守口如瓶,就这样又相安无事度了好些年。那时斯乌兰绮还是个几岁的女娃娃。
时光荏苒,斯乌兰绮年仅二十岁就被定位了下一任族长。虽是女儿家,但是因为罩了斯乌姓氏,与那些山中的粗脚女人自是不同,难免有些猎奇的心思,不过谁也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准族长竟然仗着熟知山中一切,趁夜潜下了宝顶。还与山下部落的一名男子产生了感情,就当全族上下找人找得快要发疯的时候,斯乌兰绮突然满面春风的回到了山中,穿着族人从未见过的衣服,戴着金光闪闪的发饰……
族长大怒下令惩罚斯乌兰绮,将她囚禁在雪顶的深洞,三年不许见得阳光,可是就在第三天晚上,有人竟然上得山来私自放走了斯乌兰绮。
斯乌兰绮失踪了一年,一年后,她突然满身是伤的爬回了雪顶,原来部落来的那个男子早就有了心上人,他骗到斯乌兰绮就是想用她的血去讨好倾慕已久的女子,想用容颜不老的秘密来换取他的爱情。斯乌兰绮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逃了出来,满身的伤痕就是每日放血的时候留下的。
族长没想到事态会如此严重。不得已才讲出了雪族的秘密,雪族女子的血液确实有驻颜的效果,但不是人们猜想的那样每日食用即可,而是要全部放出来浸泡全身一天一夜,让肌肤的纹理去一点一点吸收。但是这样的做的结果就是要了一个雪族女子的性命。
斯乌兰绮泄露了宝顶的秘密,受到断腿的惩罚,可是一切还没有结束,那个男子带人再次找上了雪族,后来族人才知道他的名字是叫洁玛阿古。他们就像是强盗一样,拼命的强取豪夺,族人不善战,怎么会是他的对手,很快便分出了胜负,也许是看到斯乌兰绮被他陷害到的样子产生了内疚,洁玛阿古才没有灭掉整个雪族。
一场横祸过后,族长病倒了,临终前立了一道族规:凡是雪族的女子,一旦到了十八岁或者嫁人生子,孩子满周岁的第二日,必须由族长监督从昆海崖跳下去,以此来护住全族避免惨遭屠戮。但是斯乌姓氏中已被选作继任族长的女子则不必遵循这个族规。斯乌娜浅虽然不用跳崖,但是这样的族规在她来看来太过残忍不公,她没有能力说服愚忠的族人奋起抵抗,就只好在得到墨云海山脉的秘密之后,偷偷下了山,并且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等这一切都说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冉冉现在知道为何娘亲从不与她说雪族的事情,原来这是一段如此伤心残忍的回忆,她能想象得到善良的娘亲用了多少努力去游说这里的人。
可是她没有想到自己顶着斯乌的姓氏当然有恃无恐,而那些只知道拼命劳作的雪族女人,她们除了认命还能怎样,一旦洁玛阿古将这个秘密公布天下,只怕上山寻找雪族女子的人会将宝顶踏平了也说不定。
“那两句诗,又是怎么回事?”冉冉猛然想起了什么,赶紧问道。
“呵,那是洁玛阿古当初写给娘的,后来姐姐又续了两句在后面。”男子苦笑一声,答道。
“它又是怎么出现在锦绣宫的?”冉冉想了想,转头问向姬君长生。
“你说那幅幔帐?赤臻恭贺皇兄登基,送的贺礼,说是那幔帐的颜色天下独一。不过细想想,好像还真发现过跟那个一样的红,红得很诡异,像血液一样。”姬君长生对那幅幔帐印象深刻,冉冉住在那里的时候,他曾悄悄留意了几次。
男子突然攥起拳头,忿忿地说道:“洁玛阿古一定是将娘的血液加到了染料里。”
闻听此言,冉冉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既然是雪族,那她的血一定也是宝贝的不得了了,况且过了今年。她正好也是十八岁。
姬君长生瞄见冉冉的脸色变化,赶紧将她搂到胸前,用只有两个人听到声音,在她耳边低低的呢哝道:“有我在,谁也别想碰你。”
他是姬君长生,他说出的话绝对是说到做到。冉冉唇角一弯,一抹看似感激的笑容却搀了太多的无奈与苦涩。
这个笑容虽然奇怪,但是姬君长生也算受用了,回答的冉冉的没有话音,而是一个更紧的怀抱。
“你们为什么要采矿,采下的矿石又背到哪里去?”念及对方是冉冉的亲舅舅。姬君长生问话的时候收敛了不少语气。
如果再看不出两人的关系,男子这四十年就算白活了,于是想也没想回答道:“这是与洁玛阿古交换保守秘密的条件,矿石每个月都背到一个指定地点,他的徒弟会去取,然后会换些日常用的给我们。”
“他的徒弟?”冉冉跟姬君长生几乎是同时质疑出声。
“是,他叫赤臻。”男子愣了一下,木讷地回了一句。
“赤臻?!这么说赤臻会到那里取矿石了,好哇,正愁逮不着他呢,没想到竟然送上门了。”姬君长生一听赤臻有了消息,登时摩拳擦掌,松开冉冉就往洞口走,不想前脚还没迈出去,就看到旺儿背着篓子晃了回来。
“赤臻来了吗?”姬君长生眼光一冷,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旺儿一怔,转眼望向坐在地上的爹爹。再看到男子点头之后,喏喏地回了一句:“来了,不过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离开了。”
“唉,真可惜。让这老狐狸给跑了。”姬君长生气得就差捶胸顿足了。
“你是姐姐的女儿,那你叫什么名字?”男子站起身,刚才讲了那么多,现在不单单是热泪盈眶,连走路都有些步履蹒跚了。
“我叫苏冉冉。”伸手扶住男子的手臂,冉冉轻声答道。
“冉冉,好姑娘,舅舅知道你已经有心上人了,但是舅舅还是想求你……”说着话,男子忽然双膝一弯,跪在了冉冉的身前。
“快起来,有什么话起来说,你我既是亲人,又何必要用个求字。”冉冉想要扶起男子,谁知他是铁了心的不肯起来,拉着冉冉的袖子,又哭了个泪水淋漓。
“好冉冉,求你救救雪族吧。”男子哭喊一声。竟俯身磕了一个响头。
“带你们离开这里吗?好,我答应舅舅,一定想办法带大家离开。”长辈磕身在前,冉冉怎敢站着受用,连忙跪下去搀。
“舅舅不是说这个,雪族不可以离开宝顶,就算死也要死在这里,这是雪族的命,就像雪族的女子一样,我们承受了这山的恩惠,就要付出应有的代价。”男子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苍远的气息,他们没有怨天尤人,而是诚心实意的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既然不是离开这里,那需要我怎么帮你们?”冉冉没有理由拒绝亲人的跪求。这个初次见面的舅舅竟让她丝毫没有陌生之感。
“雪族到了旺儿这一代。就没有女子了,冉冉,雪族就要亡了!舅舅不求你别的,只希望你能留下一个孩子在这宝顶之上……”男子说着说着声音竟越来越小了。
嗡!冉冉只感觉脑中一片混乱,看着男子的眼睛都不知道怎么眨了。
“不准!”姬君长生猛地一声大吼,几步跨过来就将跪在地上的男子拎了起来。
“冉冉,你母亲是雪族,但是你爹不是,所以只有生下的女儿才继承了雪族的血统,你与族外的男子孕育的后代必定就不是雪族一脉了,舅舅求你,再维系一代,求你……”男子根本无视自己现在有多危险,依旧徒自的恳求着冉冉。
“混账!本王说了不准,你没听到吗?”姬君长生怒目圆瞪,手臂一抖,那名男子便顺势趴了个狗啃屎。
“爹!”旺儿惊呼一声,丢下篓子就扑了过去。只见男子在旺儿的怀中哼哼唧唧了一会儿,然后以低头吐了一口血,血中竟混了两个门牙。
见到此番情景,冉冉急得直拍脑门子。这个姬君长生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又出手伤人了。
“你,你怎么也没轻没重的了,我这不是还没答应吗?”冉冉腾地站起身,说完话就要去看舅舅的伤势。不想才走了两步就被姬君长生生生地拦在了身前。
“你还想应下怎么的?那是什么鬼要求,这对儿父子就是骗子,不,这里的人全是骗子,跟我走!”姬君长生不由分说拉起冉冉就往洞口拖。
“冉冉……”男子似乎不死心,抹了一把唇角,巴巴地望着冉冉走自己身边走过,无助地唤了一句。
姬君长生立刻火冒三丈,指着男子的鼻子厉声威胁道:“本王要是再听见你说一个字,就提前把你们雪族给灭了。”
撂下的这句狠话出奇的受用,男子登时把嘴巴闭的紧紧的,连吱一声的勇气都没有了。
“姬君长生!他们不是骗子,那幅画像你也看到了,真的是我娘,我娘是雪族,我也是,我也是……”冉冉被姬君长生拖着,没几步就出了洞口。
听到冉冉的话,姬君长生猛地收住脚步,双手握着冉冉的肩头,咬牙切齿道:“那你让我怎么办?看着你跟别人洞房吗?”
看着姬君长生突然悲伤的眼眸,冉冉的心不禁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向自己表白心迹吗?
“你让我再想想,也许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保住雪族。”冉冉脑子里很乱,她没法去想明白姬君长生话中的意思。但是却不能无视舅舅的请求。雪族就要亡了,这句话就像一根芒刺痛到了她的心。
“不行,我让能让你再想了,我们这去宝顶,去找枉情花的种子,皇兄还等着呢,你犯下的错,不能就这么逃了……”姬君长生飞快的翻着让冉冉跟自己离开的理由,他不能在这里耗着,这里不是他能掌控的,万一那些疯人用什么卑鄙的手段,他岂不是要失去冉冉了。
“找枉情花何必非上宝顶,昆海崖下成片的枉情花海,任你们去找。”斯乌兰绮的声音在山洞中引起的一阵悚然的回响。这个女人时而清醒,时而疯狂,无论是哪一个状态都会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局促的不安,就像守着一个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火山一样。
“这里有枉情花?”看着那张即使在昏暗的山洞中依然清晰的苍白面孔,冉冉小声重复了一句。
“答应桑卡的条件,我带你去。”女人的脸上除了阴森看不出任何情绪。
姬君长生最受不得别人的威胁,拉过冉冉护在身旁,厉声说道:“老太婆。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的,冉冉不会留下,枉情花我们自己会去找。”
“那你们就去找吧,看看有没有命找到,有没有有命离开,反正雪族迟早都是会亡的,老夫也有一日没一日,管不起那么多身后事了。坎儿,我们走。”斯乌兰绮对着姬君长生翻了一阵清高的眼神,然后一声令下,背着她的少年便听话的调转身子朝洞穴深处走远了。
“等一下……”看着女人走得如此决绝,冉冉心中一急,连忙唤了一声。那个是她娘亲的亲娘啊,是她的阿婆,可是在她说出要姬君长生带走自己尸体的话语之后,冉冉说什么也叫不出那声亲人的称呼了,但是此刻看到她孤寂苍老的背影,竟然觉得内心深处有一丝莫名的触动。
“你要留下吗?”姬君长生坚定的拉着冉冉的手臂,但是声音却在微微颤抖。
冉冉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姬君长生的掌心,于是低声说道:“我只是想追过去问她一句话……”
姬君长生仍然不放手,唇角抽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是什么消磨了仇恨,她记不起来了,望着这个突然执着的男子,冉冉不由得在心里酝酿出一句话,本想压在心底,却不经意的从唇齿间溜了出来:“你等我。”
小臂上那只紧握的手就这样卸了力道……
每相隔一段距离,岩壁上就会出现一盏灯,在一路灯光的指引下。冉冉绕进了洞穴的深处。
“叮叮叮……”一阵阵清脆的凿岩声越来越近,又转过两道大弯,便到了一处向下延伸的石阶。
无数的火把插在岩缝中,将眼前的景象映照出一种梦境的效果。
冉冉突然觉得很好笑,自己跟着姬君长生在墨云海山脉兜了一个大圈,现在竟然半个时辰不到就来在了宝顶的山体中。这里的一切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象的出来。最底下是一处冰寒的死潭,潭水的周围是一圈湿滑的环潭石径,岩壁上覆了一层半透明的粘膜,粘膜下是裹着晶体的青岩……
“很神奇吧,这些东西足以让天下疯狂!”斯乌兰绮伸着手臂,环指了一周,言辞甚是骄傲,但是被火光照亮的眼中却是一片耀眼的凄苦。这些是雪族守了祖祖辈辈的东西啊,但是现在他们却因为这些东西要亡了,也好,至少他们看不到世人狰狞的脸孔,贪婪的眼光,看不到为了争夺而流出的血,献出的命。
如果是第一看到这样的场景,冉冉也许会惊呆了,但是此刻她的淡定反而让斯乌兰绮感到无比震惊。
“有什么办法可以毁掉它们?”这就是冉冉追过来要问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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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掉它们?为什么要毁掉它们?雪族就要亡了,天大的委屈都是因为这些东西引起的,都是因为那些自以为是。欺负善良的邪恶之徒引起的,他们太可恶了,我们凭什么还要苦苦隐瞒这些,就让世上那些邪恶贪婪的人尝尝自作自受的恶果吧!”斯乌兰绮悲愤的声音就像一把把利刃划过青岩,和起一片同样悲愤的凿岩声。
报复的心让人癫狂,也让人心寒。冉冉品尝过这种感受,很庆幸她没有像斯乌兰绮一样迁怒到无辜的人,很庆幸,她追过来问了那句话。
“我记得洁玛阿古曾与我说过,宝顶里的东西都是雪族留下的,而他们为了护住宝顶的秘密在墨云海山脚守了许多年。信奉了许多年,甚至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几乎搭上了全族的性命。”
“赤臻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怎么,他竟然没死?!”斯乌兰绮的眼底忽然划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他还活着,只不过全身瘫痪,双目失明,形同枯槁。”冉冉幽幽的说着,大长老现下的模样只怕比眼前的女人还要凄惨。
“报应不爽!真是报应不爽啊!哈哈……”斯乌兰绮近似癫狂的笑声在死潭水面掀起一阵诡异的涟漪。
赤臻说大长老已经死了,明摆着就是告诉斯乌兰绮天下之道宝顶秘密的人只有他一个了,他可以无所忌惮的狮子大开口,为他自己谋取更多的私利。
“既然害你的人已经得到了报应,就不要再迁怒更多的无辜了。雪族守着这些**已经守了太久,何必到最后再落个声名狼藉,得不偿失呢?”冉冉心知自己劝不住斯乌兰绮已然根深蒂固的仇恨,她只想套出如何能将宝顶上的矿石毁得干干净净的方法。
似乎是看出了冉冉的心思,斯乌兰绮敛起笑声,唇角扬出一个不屑的弧度,一边指挥坎儿将自己放在躺椅上,一边懒懒地开口说道:“晚了,我们凿通这里的时候,不小心惊跑了山体中所有的烂翅猴。谁会想到能覆灭这些宝矿的东西其实一直守在它们的旁边呢?”
闻听此言,冉冉不由得在心里捏了把冷汗,幸好凤流殇的响箭来的及时,否则她与姬君长生就将那些怪鸟全部杀光了。
“我们在上山的途中曾遇见过这些怪东西,没见它们有什么特殊的本事啊?”冉冉小心翼翼地问出声。
“你见过它们了?它们没有袭击你?”斯乌兰绮皱了一下眉头,喃喃地问道。
“为什么要袭击我?”冉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烂翅猴的眼睛不好,但是嗅觉灵敏,而我们雪族身上自带了一种气息,它们早就认定我们是毁了它家园的仇人,碰到之后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如果你们有命找到枉情花,那就没事了,因为枉情花的香味会让那些怪物崩溃。”斯乌兰绮淡淡地说着,也不知怎么了,今日她的话竟然出奇的多。
现在冉冉知道了为何那些怪鸟会袭击她。并且卯足了力气的只袭击她。
“它们有什么能耐毁了这里?这些矿石锻造出来的兵刃锋利无比,怎是血肉之躯可以抵挡的。”冉冉嘴角微扬,故意翘出一丝鄙夷。
斯乌兰绮半仰在躺椅里,有一下没一下的瞧着岩壁中的原矿,像是自言自语般的低声说道:“听说烂翅猴腐臭的肉瘤里似乎有什么蹊跷,可以化了这些矿石,是真是假,我也没见识过,更没有本事去抓一只回来,既然你对毁了这里如此有兴趣,不如就试试吧。”
“我会的,告辞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冉冉微微一躬身重新登上了离开的阶梯。
“找枉情花是为了救人的吧,那你们可要快点儿咯,今年这最后的一季也就剩几日而已了,何况你们还要万里挑一的去找株雌花。”斯乌兰绮极其随意的说一句,话音不大,却生生地拦出了冉冉的脚步。
“倘若真找不到,我就将自己的命赔给他。”冉冉冷冷地撂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的登上了台阶。
斯乌兰绮绝对不是危言耸听,枉情花之所以得来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这种花原本是雌雄同株。但是一旦雌花盛开,雄花便会毫无例外的将它吸收干净,作为自己延续花期的肥料,所以在盛开之后还能存活的雌花简直就是微乎其微,更别说能活到结子了。
洞穴里的光亮比刚才又暗了不少,冉冉悄悄地走着,心里盘桓是否要将与斯乌兰绮的对话告诉姬君长生,正想着,忽然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好像是追着自己跑过来的一样。
是坎儿。借着灯光,冉冉瞧清了男子的脸。也许真的与山水有关,雪族男子的相貌都称得上俊美。眼前这个尤为俊俏,他的肌肤在烛火下犹如水一般的光滑润泽,黑色的眸子就像清澈的山泉容不得半点污浊,他的美透露着几分阴柔,更多的则是青涩。
“你能,听我说几句话吗?”坎儿的声音很清朗,与他的样貌十分相称,应该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
“想说什么?快些讲吧,外面还有人在等我。”既然已经停住脚步,不如就听听这个男子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吧,虽然他十有**是斯乌兰绮的说客。
“你就那么讨厌嫁给我吗?”坎儿平淡的一句问话差点儿惊掉了冉冉的下巴。
勉强稳住心神,冉冉忽然无奈的轻笑一声:“我根本不知道要嫁的人是谁,所以何来对你的讨厌与喜欢呢?”
“那你现在知道了,族长想让你嫁的人就是我。你还是不愿意吗?”坎儿似乎是个很执拗的性子,问的话竟然有些咄咄逼人了。
面对男子如此自信的问话,冉冉恍惚懵了一瞬。想了一下才开口说道:“如果换做你是我,你的亲人要用你的幸福作为交换条件,你会愿意吗?”
“嫁给我你会不幸福?……怎么会不幸福呢……”坎儿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着。
冉冉彻底被打败了,这个男子追过来到底要说的是什么,难道只是质问自己为什么不喜欢他吗?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告辞了……”冉冉说话间,已经脚下预备开溜了。
“等等,我有办法帮你得到想要的东西。”坎儿快走几步,一把扯住冉冉的衣袖。然后就听嘶拉一声,冉冉的袖子将将地被他扯裂了一道口子。
这衣服也忒不结实了,冉冉淡淡地瞧了一眼,随手撕下了那半截摇摇欲坠的袖子塞进了坎儿的手中,清冷嗓音随之而来:“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望着手中的半截袖子,坎儿愣了一下,然后眼光更加的坚定的说道:“你必须嫁给我,但是我不会碰你,我们做个样子给族长看就好,到时候你得到想要的东西,只管一去不复返就是了。”
“你为什么帮我?”这回换做冉冉发愣了。
坎儿咬了半晌嘴唇,这才开口说道:“我曾经眼睁睁地看着姐姐嫁人生子跳崖。她那么好,可是却那么傻,一点儿反抗的心思都没有,我去替她报不平,反而被族长痛打了一顿,我偏不服,我偏不信命,哈哈,现在雪族终于要灭亡在这条该死的规矩下面了,可是你回来了,不过,你是好样的,所以我愿意帮你。”
“啊?”冉冉的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无语。她只当族人全部迂腐,没想到竟然还是出了这么一个胆大的年轻人,而且一上来就敢勾结外人欺瞒族长,不由得心中唏嘘。
“行不行的,你赶紧给个话,我还得回去伺候族长呢。”坎儿催促道。
冉冉抿着唇,脑子转了几转,低声说道:“好,我跟你回去。”
“咳咳咳……”一阵刻意感极强的咳嗽声猛地从身后传来,然后姬君长生高大的影子就笼上冉冉的身形。
“那个,你先回去,我随后就来。”冉冉深恐闹出人命,赶紧催促坎儿先走。
坎儿倒是无畏,瞧了瞧姬君长生铁青的脸,扁扁嘴转身走了。
“这小子一看就不是好人,他的话你也能信?”姬君长生低沉的嗓音中明显是压着火气的。
冉冉悠悠回身。对着姬君长生翻了一个白眼,说道:“人家长得周周正正的,哪里不像好人了。你像好人?好人有躲在背地里偷听人说话的吗?”
“呃……”姬君长生没想到冉冉会突然针对他,一时间找不到话来顶回去。
“我倒觉得既然坎儿有心帮我们,不如就承他一次情,只要处处小心,量他们也使不出什么花招儿。再说,枉情花眼看就在手边了,这样错过岂不是可惜,我们可以慢慢找,皇上却是拖不得了。”冉冉还算有耐心的给姬君长生分析了一下形势。其实即便她不说,姬君长生亦是心知肚明。
他不想让冉冉涉险,但是一想到姬君南瑾生死未卜的躺在床榻上,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的难受。
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冉冉依然坚持的眼神,姬君长生轻叹了一声,妥协道:“嫁可以,但是我要在旁边守着你。”
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冉冉依然坚持的眼神,姬君长生轻叹了一声,妥协道:“嫁可以,但是我要在旁边守着你。”
冉冉眉头一皱,心下登时想不明白了,但是此时也由不得多想,于是,想了一下开口笑道:“不用吧,我这三脚猫的身手对付几个普通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他们若是使坏呢?”姬君长生拉起冉冉失了半只衣袖的小臂。掌中细腻的感觉让他有一瞬竟悄悄的怦然心动了。
“在他们面前,我可是使毒的祖宗,况且念及同族他们不会伤害我的。”冉冉假笑着敷衍道。姬君长生这是怎么了,她又是怎么了,两个人现在这般说话的感觉竟没了以往的火药味儿,仇恨似乎也在不经意间被什么给刻意搁浅了。
姬君长生没有接话,而是半眯起眼睛,定定地看着冉冉的脸。对于冉冉的话他只能信一半,还是一小半,也罢,剩下的就全由他来亲自守护好了。
雪族果然民风朴实。嫁娶这种事完全是族长拍板住主,没什么准备的,今晚就办了吧。
这么快正合了冉冉的心意,在看到坎儿送来的聘礼时,冉冉更是觉得这桩婚事算是应对了。
两件皮袄,一大一小,虽然只是草绳缝兽皮,但是看得人一下子就暖到了心底。
“丫头啊,虽然那个才是你心尖儿上的人,但是坎儿也不差,有模有样的,还聪明的紧,若是族中还有女子……”桑卡说到这儿,忽然喉咙里哽了一下,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喃喃地继续道:“跟他不委屈你。”
嗯?谁是她心尖儿的人呀?姬君长生吗?冉冉根本没留意桑卡后面的话,一直纠结在这句心尖儿指的怎么会是姬君长生。
“今晚怎么说也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舅舅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留着戴吧。”桑卡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的打开,里面竟然躺了一只晶莹透体的海棠花,乍一看,还以为是冰雕的呢。
“这个太贵重了,冉冉不能要,舅舅快收起来吧。”这花一瞧就是矿石的结晶,如此完整大块的只怕在这山中是极品了,冉冉不想夺人所爱。
“留在我身边也就是陪堆白骨,送给你倒也是它的缘分了。”桑卡硬是将东西塞进了冉冉的手中,然后不由得冉冉推搡站起身就出了洞穴。
“神秘兮兮的……”姬君长生抱着双肘靠在洞口,望着桑卡离开的背影,不经意的嘟囔了一句。
“唉,我终归是要让他们留有遗憾了。”冉冉一边说着,一边将包好的海棠花掖进了身下的草甸子。也许娘亲隐晦不提雪族的事情,就是怕她有朝一日寻了回来,会被亲情牵绊,左右为难吧。
“处处小心,我会看着你。发现蹊跷千万不要留情。如果他们敢对你不仁。本王也就没有必要对他们手软了。哼,让他们说点儿真相的法子,本王有的是。”姬君长生压低嗓子在冉冉耳边轻声念叨着。
这句话听得冉冉乍寒实暖,望着姬君长生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狠,不由得愣出了神。
事情决定的仓促。所以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仪式,倒是这夜阑人静的时候才想起娶妻嫁女别有几分新奇的气氛罢了。族里人都暂且放下手中的活,稀稀落落地等在桑卡所住的洞口,直到坎儿背着斯乌兰绮走了过来,那些已然空洞很久的眼眸中才不经意的闪过一些什么。
“坎儿,背上你的新娘回家去吧。”斯乌兰绮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然后就扒上了桑卡的后背。
这样就嫁了吗?冉冉望着坎儿背对着自己单膝跪下,一时间竟不知所措了。想扭头瞧瞧姬君长生那张阎王脸,不巧却正好对视上男子不屑的眼神,心中顿时一阵五味杂陈,暗暗埋怨了自己一句,便爬上了坎儿的背。她这样嫁来嫁去的,算算已经是第三次了吧。
今天还真开了眼,见到名副其实的洞房了。冉冉站在洞穴的中间,望着四面岩壁,心下一阵唏嘘。
坎儿是个有心人,小小的一处山洞被他整理得十分清洁安逸,石床上铺着编织好的草席,草席上盖了一方兽皮毛毡,更难得的是地当间儿有一张石头打磨的桌子,桌面光滑。仿似能照出人影,冉冉就是在那镜面中不经意瞧见了自己怔怔的眼神。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坎儿坐在石墩上,将桌面上盛着油果子的木盘往冉冉这边推了推。
冉冉的眼睛早就钉进盘里的东西拔不出来了,坎儿这样一挪动,登时眼珠子麻木的转了过来。说起来那吃的东西十分简陋,无非就是发酵好的面疙瘩放在油锅里滚了两滚。但是这些对于好几日没沾过油星的冉冉来说,简直算是一种奢侈了。
“吃吧,吃吧,这些都是做给你的。”坎儿眼中含笑,示意冉冉赶快坐下随意享用。
“呃,我不饿……”冉冉慌忙敛起眼光,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坎儿的对面,盘子里的东西说什么也不敢再瞄上一眼了。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她时刻记着呢。
“今晚你睡床,我睡地上,明日天一亮我就带你去族长那儿复命,估计用不到明晚,你们就能带着枉情花下山了。”坎儿笑着说道。他的笑容不像是勉强出来的,真真切切地是发自肺腑的高兴。
“多谢。”冉冉淡淡地道了一声谢。她没瞧出坎儿有什么问题,这处洞穴也没有异常,至于桌面上的食物嘛,闻起来很香……
“早点儿休息吧……”坎儿说着话,随手拿起一块油果子就要放嘴里送。
“等一下!”冉冉眼疾手快,一把抢下坎儿手指间的油果子,对着男子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刚才没觉得,现在竟真有点儿饿了,嗯嗯,这一个就够了……”
冉冉勉强把持住仪态,才没有狼吞虎咽地将油果子全塞进口中。
坎儿依然在微笑,并且笑得更深了。
石头床有些硬,但是很暖和,冉冉裹了裹身上的被子,久违的温暖立刻将她紧紧的包围起来,这么多天,如果不是有内功护体,只怕早就冻病了,现在竟然可以捞到被子裹身的温暖,即使这一夜不能入睡,也能舒坦到天亮了……
冉冉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反正没几个时辰就能捱到天亮,这一夜就不睡了。可是事实却与她想的差好多,躺在床上没多久,冉冉就感觉眼皮越来越重,身上也跟着莫名的发起烫了,到最后甚至连被子都盖不住了。
不好!神智尚未完全混沌的时候。冉冉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是遭了道儿,可惜徒有意识身体却不听使唤,只感觉体内就像有几股热浪,轮着番地,一遍一遍从身上碾过。
想必不是着了什么好东西。冉冉把牙齿咬得咯咯响,费了好大力气才张开两道眼缝,然而入目的一片漆黑。
通地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撞倒了。天旋地转中,冉冉突然感觉有一座山压在了自己的身上,让人透不过气来。
怎么会如此大意?冉冉的心猛地一凉,想要拼力挣扎,或者大声呼叫姬君长生来救她,可是目前的身体比意识慢了不只几拍,越是想动越是感觉一阵一阵无有反应的麻木,心中一急,汗水便刷地一下浸透了身上的衣衫。
与此同时,身上的那座山好像看出了冉冉的难过,竟然开始手脚麻利的帮冉冉解起了衣裳。
伴随着大片肌肤裸呈而出,两瓣火热的双唇开始在冉冉的身上缓缓游走,或轻或重的从颈子一路往下撕咬着,然后,静寂的空间里传来了男子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感觉到自己的双腿被人强行分开,冉冉的嗓子里呜呜的发出一串声响,她想大声疾呼,不想口中传出的却是沙哑的呢喃:“姬君长生,姬君长生……”
“别怕,是我……”男子顿了一下动作,轻声答应道。
要死了!身上的男人竟然是姬君长生!冉冉只觉得什么晴天霹雳之类的东西正在脑子里一拨一拨地肆虐而过。
“你这个使毒的祖宗中了别人的药……”姬君长生的气息热在冉冉耳旁,登时引得冉冉一阵难耐的痉挛。
现在的冉冉是有苦说不出。她是着了道,不过体内的的毒素并不是要命的那种,更不需要姬君长生用这种方法来帮她解毒。
“也许会有些疼……”姬君长生的手轻轻地抚过冉冉的脸颊,紧接着双唇就覆上了冉冉的眼睛。
但凡她能动一下,也不会叫这个自以为是的男子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可是,偏偏她动弹不得。姬君长生吻上了她的眼,然后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就跟着他的吻滑过鼻尖,唇瓣,锁骨……
他的身上微有汗滴,兴许是情到浓时无法自己。两副紧贴在一起的身体,就这样在透着寒凉的洞穴中,燥热得汗水淋漓。
谁欠了谁的,现在已然无从说起。他害了她的家人,她亦害了他的兄弟,这种时候若是想着仇恨实在大煞风景,但似乎也无关风月。
冉冉感觉一只火热的大手突然移到她的后背,就那么若轻若重地在她腰间一揉,原本麻木的身体登时有了反应,头不自觉的向后一仰,男子便趁势在她的双腿之间沉下了身子……
再次醒过来时,冉冉的脑子里全是浆糊。她的身上已经穿整好了衣物,而床边则坐着满脸堆笑的姬君长生。
昨晚是梦吗?冉冉试探着动了动脑袋。没有一丝麻木之感,又尝试着坐起身来,这一起不要紧,登时牵扯起身下一阵诡异的疼痛,直痛得冉冉倒抽了两口冷气。
“怎么会如此大意,身上不适,呃……,察觉不到吗?”姬君长生说着说着竟没了底气,脸颊也莫名其妙的爬上两晕绯红。
苍天啊,原来不是梦!冉冉咬着唇,望向姬君长生的一双眼光好似两道凌厉的剑芒。
躲过冉冉犀利的眼神。姬君长生故意将注意力转到了地上的男子:“那个谁,本王与你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倘若敢说错一句……”
坎儿伏在地上,身子颤抖得犹如风中落叶,闻听姬君长生这样一说,立刻磕头如捣蒜,一面磕,一面怯声道:“记住了,记住了,王爷的吩咐小人记得一字不差,到时候绝对不敢出半个错。”
“嗯。”姬君长生满意的点点头,站起身背对着冉冉走出了山洞。
他怎么可以走得如此潇洒?冉冉瞪着那抹背影,竟然瞧出了几分得意。她想提声喊住男子,却发现这身上像是被什么重东西碾过一样,微微一使劲就会散架子。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坎儿身子一软,就势瘫坐在了地上,眼神呆滞,口中还念念叨叨的,似乎受了什么大的惊吓。
身上痛,脑袋疼,气血不畅,心情压抑,但是苦于没有发泄的出口,憋得冉冉干脆眼睛一闭倒回床上,两行热泪便就在她无声的哭泣中
她好恨自己,受了这般的**竟然没有意识掴他一掌;她好恨自己,受了这种委屈竟然恨的不是他,而是自己;她好想把这个懦弱的自己掐死,把这个不知廉耻的自己掐死。
“我们什么时候去见族长”坎儿瘫了一会儿似乎回了神,他用极低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询问着冉冉。昨晚对于他来说无非也是一场噩梦。
女子的双眼突然张开。是啊,她差点儿忘了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了。
“现在去。”噤了噤鼻子,冉冉将含在眼角的泪水轻轻拭去。是啊,她在这里哭得再伤心又能挽回什么呢,还不如赶紧去找到枉情花的种子,还完她欠下姬君南瑾的情债。然后理他们兄弟远远的,此生再也不要看见。
冉冉走路不大方便,坎儿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咬咬牙背起了她。出了洞口,两个人便一路向里,丝毫没有注意到躲在拐角处的姬君长生。
她应该没事了吧。姬君长生探出头,偷偷的看着冉冉趴在坎儿的背上。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竟然也会趁人之危,不过,他的心里没有后悔,为了得到自己心爱的女人,他宁愿不择手段………………………………………………………………………………………………………………
斯乌兰绮所住的洞穴在最里面。这里灯火通明,似乎知道它的主人怕黑怕冷一样,拼命地燃烧着自己。
不过对于这样灼眼的火光,冉冉似乎不太适应,她眯起眼睛,不经意地将额头抵在了坎儿的肩上。
男子的身体微微一颤,脚下也跟着停滞了半步,不过很快他就惊醒回神,轻轻地叹了一声,举手拍响了身前的草门。
“进来。”斯乌兰绮的声音从门内幽幽传出。冉冉能明显的感到坎儿深吸了一口气。
斯乌兰绮好像很乐见与眼前的景象,尤其在看到冉冉一脸沮丧的委屈时,竟然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脸:“你能答应下来我已很欣慰,现在你又兑现了诺言,我替整个雪族感激你,坎儿是你的丈夫,希望你能念及一夜夫妻的恩情,日后将这个孩子送回来。”
“送回来?让他在雪宝顶上孤独终老吗?”冉冉心情不好,言语之间自带了几分冷冷的挑衅。
难得出现的一张笑脸猛然收敛了起来,斯乌兰绮揪着眉心,狠狠地说道:“不,我要他完成雪族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使命。毁掉这里,让那些贪婪的人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让他们后悔,让他们伤心,让他们死亡”
她不会又要犯疯病了吧。冉冉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斯乌兰绮没有疯狂,而是像看着孩子般的望着坎儿,轻声说道:“一切既如你所愿,以后就不要轻易说离开的话了。”
“是。”坎儿低着头答应了一句。虽然他没说姬君长生教给他的那堆话,但是姬君长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斯乌兰绮毫无怀疑的相信了昨晚他与冉冉发生了那种事。
“放我下来。”离开了斯乌兰绮所住的洞穴,冉冉拍了拍坎儿的肩膀,低声说道。
坎儿没有停,而是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担心地说道:“你这样怎么走?还是我背你去昆海崖……………………”
“不用你,放下她!!!”姬君长生的身形突然从拐角冒了出来。惊得坎儿猛然一收步子,连想都没想,就慌忙放下了冉冉。
“坎儿,谢谢你……”冉冉紧紧盯着姬君长生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两个谢字包含了太多的埋怨与恨意,也包含了太多的委屈与无奈。
“不不不,是我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坎儿怯怯地说着,抬眼瞄了一下姬君长生快要下雨的脸色,仓皇地跑回了山洞。
“上来!”姬君长生背对着冉冉蹲下身体,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冉冉快点儿。
到底还是她太矫情了,昨夜受了天大委屈。吃了天大的亏,她做不到与姬君长生一样,好像什么也发生过。冉冉咬咬牙,拖起步子绕过姬君长生惊诧的眼神,迈出了洞口。
“哎,你又闹别扭……”这一次姬君长生似乎不肯由着冉冉的性子,几步追了上来,也不顾冉冉眼中的凛凛愤怒,生生地拦在了她的身前。
“让开……”姬君长生逼得太近,冉冉想往后退上一步再绕开他的身子,那想一步还未退得踏实,猛然天地就掉了个个儿。待冉冉回过神来,人已经被姬君长生扛上了肩头。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冉冉扑腾了一会儿,便泄了力气,只好喘着粗气趴在姬君长生的肩上,看着他脚下的路面渐渐覆上了积雪。
这个家伙又在外面偷听。冉冉愤愤地想着,鼻子一酸竟然挤出两滴热泪。紧接着泪珠子一发不可收拾,就这样噼里啪啦的砸在雪地上,小风一过,吹得脸颊像刀割一样的疼。
想是抑制不住的抽泣引起了姬君长生的注意。冉冉只感觉身子一轻便被男子拥进了怀中。
“这是又怎么了……”姬君长生慌了神。笨手笨脚地帮冉冉抹去脸颊上的泪痕。
“没爹没娘的孩子,就活该被人欺负是吧,欺负完了呢,就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是吧,好,就当做什么也发生过,我活该被人欺负,我自找的,我没有本事报仇,还被仇人欺负了,这就是我自找的……”冉冉语无伦次地不知道在讲些什么,反正都是她压了一天的话,她也不管姬君长生能不能听明白,反正就这样喃喃的说着,仿佛说出来,那些憋了一肚子的气就能消了。
姬君长生没有接话,他知道自己办了一件错事,可是他从来就不懂得道歉,虽然对于冉冉也有一肚子的对不起与不得已。
冉冉哭诉了多久,姬君长生就抱着她沉默了多久,直到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那些就是枉情花了吧。”姬君长生紧了紧臂弯,忽然说道。
冉冉哭累了索性就靠在姬君长生怀里发呆,此时听他这么一说,眼神便无意识的扫向了对面的空场。
白雪皑皑为衬,淡黄色的小花开了个满目繁华,那黄色实在是太淡了,雪光耀眼下竟然晃出金芒,若不是定睛细瞧,还以为是此处积雪偷了一地阳光。
“这。这么多,这么小,怎么找啊……”冉冉不觉得愁上眉梢。刚才的满腹辛酸也被这忽然的烦恼消磨了不少。
“不知道……”姬君长生茫然地答了一句,紧接着就是沉沉的一声叹息。
“赶快找吧,与你的帐回去再算!”冉冉爬起身子,踉踉跄跄地往花地中间寻去。
枉情花一株开两朵,一雌一雄,雌花花开便落,所以基本都是一株一朵,倘若找到一株开两朵的,必是有一朵雌花,而种子就在雌花的花茎中。
冉冉躬着身子一株一株的瞧,一片一片的找,雪光晃得眼睛直疼,不过这些都还好,最糟糕的是天色愈暗,黄昏将近。这要是找到天黑只怕是什么也瞧不清咯。
姬君长生没有好耐性,找了一会儿找不见,便有些急了。气呼呼地抽出软剑,一回身就将那些找过的花全都砍成了几段,不过这种发泄方式也不见得多高明,枉情花袭人的香气从折断处铺天盖地的笼了过来,顿叫人一阵心烦意乱。
“这花虽然不是什么毒物。不过香气嗅多了也会让人心生烦躁,你快手下留情吧……”冉冉一把扯住姬君长生的手臂,厉声说道。
噗地一声,软剑落进花丛。姬君长生反手钳住冉冉的手腕,炙热的眼神烧了冉冉满目的惊疑。
“找到它,你是不是就预备离开我了?”近似咆哮的声音震得冉冉耳鼓生疼。
使劲甩了甩腕子,却一点儿作用都没有,冉冉干脆瞪上姬君长生的眼,冷冷地吼了回去:“你发什么疯?我都准备忍气吞声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真的要我杀了你。你才肯放过我吗?”
“想让我放过你,除非我死!”姬君长生是真的疯了。这个女人竟然想找到东西就跟他立马撇清关系,休想!
“姬君长生,你混……”
冉冉的话还没喊完,只感觉小腿被什么绊了一下,紧接着脚下猛地不稳,但听嘭的一声便重重摔在地上,身子上面还趴着个人高马大的姬君长生,背脊霎时间都好像是摔断了一般,疼痛难忍。好在摔倒的瞬间,姬君长生用手垫在了她的后脑上,不然就是这一下子,有够她受的了。
“唔——”冉冉疼得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手臂无力地推着姬君长生的肩膀,想要将这个混人从自己身上搬走。
“你有没有爱上我?”姬君长生的声音很低,眼神出奇的认真,他单臂撑在冉冉的脸旁,另一只手从冉冉的发间抽出簪子,悄悄的握进掌心。
“没有!你嗅花香嗅多了吗,脑子出问题了吗?再不起来,我不客气了……”冉冉收回一只手横在胸前,如果姬君长生再敢越雷池一步,她就运足内力在他的胸口击上一掌。
冉冉完全在气头上,根本没在意他的话,这让姬君长生有些恼火。
“不爱我就是还有恨啦,既然恨我为什么处处留情?”姬君长生狠狠地说着,刷拉一声用簪尾划开了身前的兽皮与衣襟,露出胸口被玉箫刺穿的疤痕。
那伤还没有好利索,虽然结了痂,但是毕竟歇养的时候短,被他这样猛烈一带,新痂之下立刻涌出血水,看得人一阵揪心。
“杀了我,我就放过你,否则我这一生一世都缠定你了……”霸道的话语就像一道闪电咔嚓一声劈进了冉冉的混沌的脑海。
片刻混乱之后,冉冉的眼底忽然一片澄清,她回望着姬君长生的炽热眼神,淡淡地说道:“我不能给爹娘报仇已经是枉为人子了。怎么可能再去爱上仇人,你别妄想了……”
“你要报仇是吗?我给你机会……”姬君长生将手中的簪子塞进了冉冉的掌心,然后裹着她的手将簪尾抵在了自己胸口的伤疤上。
“这次不要留情了,亲手杀了我,你我之间就不在有仇恨了……”姬君长生的话就像一个魔咒,字字清晰的灌进冉冉耳中。
簪尾刺破结痂,一寸一寸的往里送,鲜血顺着簪子绕上姬君长生的手、冉冉的手,那温度似曾相识……
“啊!”冉冉惊叫一声,握着簪子的手挣脱了姬君长生的掌心……
再也找不到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她会忽然放弃了。就在那生死的一瞬间,她认清了自己的心,仅此而已,不言而喻。
“你伤我如此重,还不能解开你的心头恨吗?”姬君长生沙哑的嗓音在刺鼻的花香中恍有一种飘渺的感觉。
冉冉愣了半晌,缓缓将手臂举过头顶,掌心一松,发簪正好砸到躺在花丛中的软剑上。
“姬君长生,你赢了……”
叮地一声,震走了所有纠结在心头的情恨。她终归是杀不了他的,不是因为他太强,而是自己的心已然对他萌生了感情,那种感情时至今日,才叫她明白,原来锥心刺骨,撕心裂肺折磨自己这么久的东西不叫仇恨,而是爱情。
姬君长生的唇角轻轻一荡,忽然眯起眼睛,趴在冉冉耳边没头没脑地轻声问了一句:“苏冉冉,你相信命运吗?”
“……”冉冉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怔怔地望着姬君长生突然绽放出的笑容。那笑容纯洁得就好像一个孩子。
“我想我们今晚可以下山了。”姬君长生捂着伤口慢慢坐起,眼光落在冉冉的头顶,眉眼弯得不曾相识。
一株枉情花,开着两朵同样极盛的花朵,赫然就摇曳在冉冉触手可及的地方。
“找到了!”冉冉挖出整株,小心翼翼地包进怀里,开心之余竟生了几分伤感,这几日下来,除了苦涩就是惊险,遇到了亲人却感受不到亲情,化解了仇恨却将自己搭了进去,算一算,这命运还是很公平的,得到的同时总是没忘记从你身上再取走点儿什么。
“上来,我们回去!”姬君长生简单地敛了敛伤口,背起冉冉,步伐轻快的踏上了回去的路。
这次他们没有绕远,而是一路奔向了一线崖。
“那些怪鸟叫烂翅猴,生在它们翅膀上的肉瘤可以化掉山体中的原矿。回到傲天,一定要想着多派些人过来,毁掉那里,最好还能顺便除了赤臻,那样的话,雪族就不用受他的牵制,可以生活得轻松点儿了……”冉冉趴在姬君长生的肩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轻声念叨着,好像要把满腹心事都一下子讲出来一般。
姬君长生猛地回过头来。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出冉冉的半张脸,半晌,低哑道:“回去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成亲,其他的等成亲之后再从长计议。”
冉冉只觉得轰地一声,全身的血液立时蹿上了脸颊,这样清楚的表白如果她再听不懂,真是枉费了姬君长生的一份苦情了。
这火一旦烧上脸颊竟然还褪不下去了,就这般烧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再然后……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冉冉浑浑噩噩的烧了许久,时而清醒,时而混沌,身上也不知何时多了一层兽皮,恍然清醒间是伏在姬君长生的背上,昏迷沉睡时依然能隐隐感觉到男子徐徐前进的脚步。
那一线崖是怎么翻的,冉冉想不起来了,那五座石山是怎么下的,冉冉也记不得了,等她被姬君长生轻声唤醒的时候,人已然到了丁香林的入口。
“冉冉。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能下山了。”姬君长生捧起冉冉的脸,疲惫的眼底闪过一抹欣喜。
“好……”冉冉双唇微微一动,吐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字音出来。她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好像卡了一块滚烫的烙铁,只说了一个字就疼的不得了。
“千万不要睡……”手掌抚上冉冉的脸颊,姬君长生头一低,便在那两片干涩的红唇上留过一吻。
像对他笑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望着他,望到眼眶也跟着烫起来为止。他的掌心一定划了不少伤口,只是轻轻拂过,就割的脸上生疼,他喂自己的那些水应该也是用这双手捂化的雪水吧,清清凉凉地满是他的气息……
“本王现在一定狼狈极了,不过看起来,好像还能入得你的眼。下了山,本王准你好好看,仔仔细细的看,看够了为止。”不知从何开始,姬君长生竟也学得了苦中作乐的本事,几句玩笑下来,精神顿时轻松了不少,背上冉冉,步伐甚是矫健地朝丁香林走去。
冉冉不知道自己能屏息多久,干脆就将口鼻全封进姬君长生的衣领里,紧贴着他微凉的肌肤,心中一片坦然,想着自己就算死在此处也了无遗憾了吧。
踏入树林,姬君长生的脚下登时快了起来,一步三极的往下跃着台阶。还要分出精力照看那些随时都会落下的卷曲枯叶,躲躲闪闪,身法奇快,好在有惊无险,两人终于顺利出了林子。
姬君长生小心地放下冉冉,直到看见女子撑起眼眸,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有了着落。
“拖累你了……”冉冉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若不是要背着她只怕姬君长生早就顺风顺水的下了山,断不会惹了这么一身的伤痕累累。
“嗯,以后病好的时候记得报答本王就行了。”姬君长生嘴角一咧,随口开了句玩笑。
啊?冉冉只是由衷的表达一下感谢罢了,没想到反被姬君长生下了个套儿。一趟墨云海下来,这个霸道的男人竟变的让人琢磨不透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哇。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享受一下逃离险境的轻松,就被一声呼喊给搅了温馨。
“王爷!”铁焰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当冉冉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奔到近前。一身雪白的长衫布满了血迹与泥痕,岩石划烂的布条挂得浑身都是,搞得甚是狼狈。
谢天谢地,铁焰没有事!冉冉拉住铁焰的手,激动之余却说不出话来了。
“你这是怎么了,身上烫得好吓人。”铁焰感觉冉冉的体温不对,倒转掌心搭上了冉冉的脉息。只探了一下便愁得眉头深锁,连忙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送进冉冉口中。
“如何?”铁焰撤了面具,紧张的神色瞧得姬君长生心中一紧。
“不太好……”铁焰小声支吾了一句,搓热双手探进了冉冉的衣襟。跟她预想得差不多,冉冉脉息浮薄无力,心跳亦是微弱不齐,只怕这伤势早已沉疴到心血,身上稍微有点异恙便会引发出排山倒海阵势。
“没用这个吗?”铁焰茫然地拉出一样东西,正是塞在亵衣夹层的十方草香囊。
用上药,冉冉渐渐恢复了几分力气,睨了一眼铁焰掌心的香囊。笑着摇摇头。她之所以忍了一路没敢用全是为了保护铁焰,没想到了最后的时候竟然是被铁焰亲手翻了出来。
“原来如此……”姬君长生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搂在冉冉肩膀的手掌不由得狠心一紧。好哇,两个丫头合起伙来骗他。
“唔——”冉冉只是浅浅呻吟一声,随即对着铁焰又是一个无奈的笑脸。
她不在的时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铁焰这时才注意到姬君长生与冉冉的神情,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儿,反正看着不似以前那般别扭了。
“秦烈与银火呢?”姬君长生索性抱起冉冉盘膝坐在地上。没日没夜的走了那么多天,说不累那是假的。
“回王爷,在山下,已经与凤流殇的铁骑对峙将近半个月了。”铁焰一边回着话,一边瞥了瞥安心窝在姬君长生怀中的冉冉,这架势怎么看怎么有点儿轻车就熟的意思。才半个月而已,难道两人一笑泯恩仇了?
“就凭他们俩?”姬君长生听完铁焰的话,不禁挑挑了眉梢,他不认为秦烈与银火已经强到能以一敌几百的地步,他可是清楚地看到了凤流殇求援的响箭。
“还有铜燃带来的一千轻骑。”铁焰讷讷地说道,低下头不敢去看姬君长生愈见阴沉的脸色。
“谁准他擅离京城的?还带了一千轻骑,不会都是本王的一等先锋吧?”姬君长生眉毛一横,心中登时凉了半截。天书涯派下来的四个能人按理说应该是守护姬君南瑾的,可是他那个皇兄太执拗,非说自己常年在外征战身边更需要誓死效忠的助手,结果一个没留的全给了自己,这下可好,这些拼死护主的侍卫只认他这一个主人,现在还为了来救他,什么也不顾了。
“正是……”铁焰将头低得更深了。
“他反了?!这个时候不在京城护驾,跑来墨云海干什么?”姬君长生气得额头上的青筋乱跳。周身散发出来的煞气更是惊得冉冉心中一个激灵。
“回王爷,京城有丞相大人守着,想是撑几日应该没有问题……”跟了姬君长生这么久,铁焰知道靖王虽然脾气大,但是很讲道理,不由得想替铜燃开脱几句。
“几日?现在只怕都十几日了吧,胡闹!简直是胡闹!快下山,解决了凤流殇,即刻回京。”姬君长生呼喝着,重新背起冉冉,当先抢下山去。丝毫没给铁焰多留些解释的话语。
“是!”铁焰答应了一声,追上靖王的脚步也往山下奔去。
“他们也是担心你,何必动这么大肝火……”冉冉趴在姬君长生的背上,小声嘟囔了一句,一转头刚好看到铁焰咬着唇对自己摇头,于是后面的话便生生地吞回了肚子里………………………………………………………………………………
像山下的这种阵势。冉冉已然不是第一回见了,所以看着两军整装待发的架势竟然面上平淡的很,只是在眼光扫到凤流殇的时候,心中微微触动了那么一下。
“靖王好本事,竟可安然无恙地下得山来,凤某钦佩至极,钦佩至极啊!”凤流殇远远地看到姬君长生在轻骑的簇拥中下得山脚,眼中不经意地划过一抹狠色。
“凤将军太谦虚了,若是哪日得闲,不如也上山溜溜,凭将军的能耐,本王相信用不上一个月定可全身而还。”姬君长生声音朗朗,口中虽是称赞之词,实则却为挑衅。
“王爷真会说笑,赏山逛水乃是兴致情趣所在,凤某府上又没有人需要这山中的东西续命,何苦来选这一处。”凤流殇唇角一弯,讥讽的话语不仅刺了姬君长生的耳,也连带着刺了他的心。
连日奔波,现在争几句口舌纯属形势所逼,不想凤流殇竟然专挑软肋下刀。姬君长生顿觉胸口气血翻涌,一股腥咸登时涌上咽喉。
“他是故意激你的,你可别上当。”冉冉自然感觉到姬君长生身体的变化,一面顺着姬君长生的后背,一面轻声耳语道。
“哼,本王既然回来了,他就捞不得好去。”一口腥咸咽下腹中,姬君长生咬牙切齿道。
“王爷,您请上车,这里就交给属下吧。”铜燃自知罪责深重,上前来先磕了一个响头才敢说话。
“一千轻骑怎么带出来的,就给本王怎么带回去,少一个杖三十。”姬君长生的一番狠话,直说的冉冉心惊肉跳的,瞧这阵势只怕能回去一半已然万幸了,铜燃如不战死在此回到京城管保被打成肉馅。
“谢王爷!”铜燃好像并不在意自己有可能成为肉馅,依旧极其虔诚地对着姬君长生伏地一拜。
“怎么,靖王爷准备走人了吗?”凤流殇眼见着姬君长生抱着冉冉就要上马车,顿时又激了一句。
姬君长生冷眼瞧着凤流殇一人一骑悠悠然步出铁骑的阵势,唇角微微一扬,戏谑道:“收拾你这些人,还用不着本王亲自出手,凤流殇,倘若今**侥幸不死,就洗干净脖子等着本王亲自来取你的性命吧。”
姬君长生自然不屑做逃兵,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先不说怀中有个急需调治的女子。单是皇宫里躺着的姬君南瑾就足够他归心似箭,他,一刻也不能留。
“凤某恭候王爷的大驾光临。”凤流殇也不拦,只清清淡淡地说了一句,就将目光转移到了冉冉的脸上,这一眼他用了太多的勇气。
“郡主殿下可是真的想妥帖了,要与靖王一道回傲天盛京?”面对敌人凤流殇可以坦然微笑,但是面对冉冉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太多的舍不得与不相信纠结在他的心头,尤其是当姬君长生背着冉冉一步一步走下阶梯的时候,一步一步走近自己的时候,他恍惚感觉那明明越来越近的距离,却远到了海角天边。
她只能第二次对凤流殇说抱歉了,对不起,这一次她依然选择了姬君长生。冉冉从怀中扯出香囊,那枚小小的锦囊握在掌心,竟然是滚烫的,她紧紧的攥着,妄想着将它的香气存在掌心,感觉很久其实只是瞬间……
白色的香囊在空中划出一道失落的弧线,带着凤流殇对她的好。也带着对她的欺瞒坠落在无尽在草原之上。
苏冉冉,你何其残忍哪!凤流殇猛地勒紧缰绳,战马受惊,翻起前蹄,长声嘶鸣,悲凉直冲霄汉……
马车徐徐行起,越来越快,望着那渐渐远去的黑点,男子的唇角莫名地荡出一抹苦涩的微笑,眼底颓然有泪,却不抵心尖上狠狠的一疼。
银火驾车,铁焰随行,一百轻骑车旁护送,虽是傲天地界,但是一日未抵盛京,熟也不敢有所松懈。
“还冷吗?”姬君长生裹了裹冉冉身上的被子轻声问道。身上虽然累了,但是他依然不想放下冉冉,就这样抱着她靠在车厢上,便觉得心里满满的。
“我没事,你睡下吧,好久没有休息,不累吗?”冉冉喃喃地说着,她的头正好躺在姬君长生胸前的伤势上,车厢一颠,就能感觉到男子疼得身体猛然绷紧。
“习惯了……”他不想睡,他想看着她,胸口的伤一动一疼地刚好驱散困意。
“我这辈子不仅杀了人,还害别人伤心欲绝,最要命的是爱上的自己的杀父仇人。死后定是会下地狱的吧。”冉冉腾出双臂,慢慢地环上了姬君长生的腰身,脸颊刚好贴在男子的胸口,听着他忽然混乱的心跳,竟然露出一丝狡黠地笑容。
姬君长生愣了愣,怅然道:“无论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就是了。”
“一言为定……”冉冉满意的合上眼睛。
“嘭,嘭,嘭嘭嘭……”羽箭掠空而来,狠狠地钉在车厢上。这一室的温馨只怕又被搅凉了。
“王爷,有埋伏!”铁焰的话音急切切地从车帘外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长剑格飞箭弩的叮当之声。
“冉冉——,你在车厢里吗?”男子的呼喊猛地冲入耳中,冉冉听得清楚,是苏慎言。
“李慕松!”铁焰挽了一片剑花,长啸一声杀向了声音的来源。
“别伤他……”冉冉抓着姬君长生的衣襟,眼中尽是恳求。她只当苏慎言是来救她的。
握住冉冉的手,姬君长生轻叹一声,想了一想,高声喊向驾车的银火:“对方有多少人?”
“回王爷,目前只看见不到四十人。”银火举目瞧了一眼,回答道。铁焰受过李慕松的鸟气,现在一出手便是毫不留情。才几个眨眼功夫,已伤了三分之一,现在正与李慕松缠打在一起,甚是神勇。
“别管他们,冲过去!”姬君长生沉声命令道。
银火狠狠一怔,转念明白了王爷的苦衷,应了一声是,便啸起长音,唤铁焰归队。
铁焰最恨的就是李慕松,上次为了王爷的计划才不得已才假意败给他,现在得了个找回来的机会。
自然全力以赴招招致命,不想正战得不可开交之时,竟收到银火召唤的讯号。有心恋战却怕违背了王爷的命令,只好愤愤地虚晃一招,飞身去追疾驰的马车。
“援军怎么还没到?”苏慎言手腕一抖,长剑狠狠地插进草地,一双血红的眼睛瞪得几个随身侍卫浑身战抖。
早在十日前他就发出了请女皇派兵增援的消息,可是现在竟然连个人影都没瞧到,催促的口信也是几乎每天都在传,女皇的回答始终是援军已经备好,即刻出发。只是这即刻也太长了,这么多天,如果已然出发了,兴许都都走上几个来回了。
“唉——”苏慎言长叹一声,扯过缰绳翻身上马,自打女皇握了实权,对他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屋漏偏逢连夜雨,现在冉冉背叛了他,姬君长生又从眼皮子底下跑了,他回到至尧真不知如何跟那个狠心绝爱的女人交代了。
“谢……”冉冉刚说了一个字便被姬君长生沉声打断了。
“就算本王放过他,梦沧海也不一定会饶了他。”说话间将怀中的女子又往胸前揽了揽。
冉冉不太明白姬君长生的话,但见他冷着脸合上眼眸,也就压下心中的疑问没有说出来。世上想谋他性命的人太多了,而他的手段就是斩草除根,现在竟然为了一个女子放过敌人,心里只怕有些不是滋味吧。
姬君长生想的并不似冉冉这般单纯,苏慎言是什么人他最清楚,那个男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惜任何代价。当初为了阻止女皇寻到玉玺,甚至买通了陈炎菁,让这个驻守傲天国的边关大将代他保管玉玺,胆识非常人所比。此次为了脱开罪责指不定会搬出什么,倘若伤害到冉冉,可就追悔莫及了。
“下回再遇到危险,你来驾车。”银火绷着脸突然冷冷地说了一句。
铁焰自顾自的看着前面,全然没有搭理银火的意思。
“你听到没有,下次不许一个人连个招呼都不打的就冲出去拼命!”银火用手肘碰了一下坐在身边的铁焰,话语间有些急了。
“你管我?”铁焰转过头。回了银火一记白眼。
“我这是为了大家着想,你身上有伤,万一不敌,我们还得腾出人手去救你……”银火扁扁嘴,随口说道。
“我知道了。”铁焰应了一句,再次望向前方的茫茫草原。
得到这句承诺,银火好像很高兴,唇角翘出一抹得意的弧度。
有了铁焰的照顾,冉冉的身子逐渐有了起色,姬君长生皱了一路的眉头便也舒展了不少。
马不停蹄的赶了几日路,这一天,终于远远地看到了京城。
晚秋的清晨,少不得带上几分深深浅浅的寒意,冉冉披着毛裘眯在车厢的一角,姬君长生则坐在窗下,时不时地掀起窗帘侧目观瞧,只盼着早日回到宫中,看看念及了一道的皇兄。
“进京了?”冉冉张开眼睛正好瞧见姬君长生放下窗帘。
“快了,还有不到半里地。”姬君长生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虽说是清晨,但是这大街上冷清得似乎有点儿过头了。连小贩的叫卖声都寻不到一个。马车驶过城门就开始缓缓降速,没走多远便悄悄地停了下来。
周围突然陷入一片死寂,不仅如此,空气也让人觉得愈渐压抑。
“银火,车怎么停了?”姬君长生沉声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是在这样安静的氛围中,竟让人觉得心中一跳。
车外没有人作声,取代回答的是车帘缓缓拉开……
冉冉永远也忘不了眼前的这番景象,凡是目光所及的地方全是一片似雪的纯白。车厢前更是齐刷刷地跪了一片,有朝臣,有百姓,全部披麻带孝,浑身敛素。
面对如此国殇,纵使心底压了千言万语,此刻却是字字梗在咽喉,连悲声恸哭的气力都丧失殆尽。
只瞧见姬君长生突然之间脸色大变,慘无人色,颤抖着身子钻出车厢,相迎而来的内侍们立刻展开一件白色大氅,围着他小心翼翼的伺候更衣结发。百官伏地参拜后。让出一条通道,道路尽头是一架金色轿辇。伴着墨公公一声近似哀嚎的起驾声,姬君长生在百官的簇拥之下登上轿辇往皇宫赶去。
直到这时,冉冉仍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一把将跃上车架的铁焰拽进车厢,用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字音,颤声问道:“发,发生,什么事了?”
“陛下驾崩了。”铁焰垂下脸,低声叹息道。
“不,不可能,我们,那么辛苦才……怎么,怎么可以这样……你是骗我的,对不对?”冉冉看着手中的枉情花,语无伦次地呢喃道。
“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我们到底还是迟了一步,陛下已于昨夜驾崩了……”铁焰将冉冉不住颤抖的身体搂进怀中,用尽量轻柔的声音在女子耳边娓娓道来,深恐自己一个重音会惊得冉冉刚刚见好的旧疾再次恶化。
“我该怎么办,他一定恨死我了……”冉冉抽泣一声,眼前登时一片模糊,贝齿深深的嵌在下唇里,血色顺着嘴角缓缓流下,然而冉冉好似没感觉到一般,咬得更紧了,鲜血沾上裘领。却不抵心在滴血。
“王爷现在已经是身心俱损了,倘若你再倒下,那该如何是好,你真要他伤心死吗?”铁焰紧了紧搂着冉冉肩头的手臂,想尽一切办法劝住女子忽然激动的情绪。
“哇——”一口腥咸冲口而出,登时在对面的车厢上留下一片鲜红。
“别这样,求你别这样……”铁焰慌了,接住冉冉猛然瘫倒的身子,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就是命吗?他曾经问过她信不信命,她现在信了,可是却无法告诉他……
“冉冉,冉冉……”铁焰的呼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空旷,最后随着仅存的那一点儿意识,淹没了声息。
国殇整整一十七日,傲天陷入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悲痛,而这个悲痛还在蔓延,蔓延至宫廷的每个角落,先是贞妃自缢,紧接着便是柳妃癫狂,随后兰贵人在冷宫出了家。萧贵人搬去太妃殿,所有的美人都遣回了原籍,纷扰的后宫登时冷清到了极点。
三日后,撤缟素,铺明黄,拥新帝,姬君长生作为皇室唯一的继承人,理所应当地登上了傲天国主的宝座。
与此同时,那个在鬼门关徘徊了半个多月的女子终于苏醒了……
“谢天谢地,总算把你从阎君的手里给夺回来了。”铁焰长吁了一口气,伸手摸摸了冉冉仍然微凉的脸颊。
她还活着。冉冉张开眼,木讷的望着眼前的一切,身上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胸口一阵一阵的发凉,就好像是被人将将搁了一块冰进去,怎么捂都捂不化。
“小喜,快去通报陛下,就说人醒了。”铁焰喜极而泣,不禁抹起了眼角噙着的泪水。
“是,奴婢这就去。”应声的果然是小喜。
陛下?猛然捕捉到这两个字,女子呆滞的眼眸突然动了一下。
“谁?你,说,谁?”冉冉被自己的声音唬了一跳,这个沙哑干涩的嗓子是她的吗?
“我说的是新皇陛下,昨日刚刚举行了登基大典,王爷现下是皇上了。”铁焰帮冉冉掖了掖被角轻声说道。
她到底昏迷了多久啊?冉冉缓缓转过头,望着铁焰坚定地对着自己点点头,竟然眼眶一热流下了两行清泪。
“哭伤身,千万别再折腾自己了。我可是耗了浑身的本事才救下你,你不怜惜自己,总该可怜可怜我吧,嗯?”铁焰像劝个孩子似的,温柔的声音惊得自己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眼前这个女人脆弱的就像一只瓷瓶,除了顺着来,别无他法。
她是叫自己不要哭吗?她也不想哭,可以眼泪不听话,她又能拿它怎么办呢?
“他……”冉冉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只问出了一个字。
“命我守着你,救活你,现在你醒了,我想陛下过几天就会来看你了……”铁焰无意间瞄到了门口的小喜,瞧着她沮丧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沉,面上却不敢表出异样,顺着话便支了个相见将近的日子。
“真,的?”冉冉疲惫的眨了一下眼睛,怯声问道。虽然昏迷了这么久,但是她不敢忘记,当听到皇上驾崩的消息时,姬君长生的脸色是多么的吓人,从下车都登上华辇。他一眼都没有瞧过自己。
“嗯,陛下刚登基,傲天又是才历经完一场变故,自然有数不清的政事等着处理,过些日子,一定会来的,你养好身子,到时候只怕要有说不完的话呢。”铁焰咬着眼底的泪水,勉强撑出一抹微笑。
“我只,问你,这些日子。他,可来过?”冉冉盯着铁焰的眼睛,咬着沙哑的嗓音哽咽道。
“来,来过的,只是见你没醒,没进来……”铁焰实在不善于说谎,眼光闪烁得就连她自己都感觉到心虚不已。
“嗯。我,等他。”看不出冉冉是相信了,还是不忍戳穿铁焰,反正弱弱的说完这几个字,就合上了眼眸。
呼——。铁焰在心里偷偷的松了一口气,然后收拾起床边的药箱拉上杵在门口的小喜悄悄退出了房间。
“陛下怎么说?”到了一处没有闲人的地方,铁焰迫不及待得赶忙开口向小喜询问。
小喜扁扁嘴,低声答道:“奴婢根本就没见到陛下,殿外的公公说陛下正于丞相大人议事,谁也不许进殿打扰……”
“哦——”闻听此言,铁焰悬着的心这才往下落了一半,原来是小喜没见到皇上,并不是皇上不肯来。于是,稳了稳心神,继续说道:“你回去照顾姑娘吧,我去配些调理的汤药,晚一点儿再过来。”
小喜没有挪步,反而看着铁焰搅了一会儿衣角,半天才喏喏地开口说道:“铁大人,奴婢无意间听了一件事,不知是真是假,似乎与姑娘有些关系……”
“什么事?”铁焰愣了一下,脱口问道。自打进宫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在芳华阁与太医院之间来回折腾,消息甚是闭塞。
小喜断不是什么爱嚼舌根的女孩儿,只是见着铁焰是真心待冉冉好,才犹豫着将自己听来的闲话与她说了。
丞相跟皇上提亲,要将自己的小女儿送到宫中伴驾?听完小喜的叙述,铁焰着实吃惊不小。丞相这次护国首功,但是登基大典封赏之时,却婉言谢绝了皇上的赏赐。原来他想要的是这个。
“这话千万别传到姑娘耳朵里,你小心伺候着,我去去就来。”铁焰嘱咐了小喜一句,提起药箱就转出了芳华阁。
郝丞相虽然膝下无子,但是却得了一双如花似玉的女儿,长女郝贞儿几年前入宫册封为妃,**郝敏儿待字闺中,不想老丞相虽失一女却仍然不念深宫怨恨长,又要将自己的小女儿送入宫门,可叹贪欲无疆,人心水凉啊。
铁焰没回太医院,而是一路直奔澄心殿。小喜的话她将信将疑,最好的办法还是自己亲自确认一下的。
药箱藏进长草丛,铁焰架起轻功,趁着守卫换岗之际飞身跃上金顶,踏着金瓦一路向深处低行,寻了处有窗的地方,倒挂下身子。此时黄昏,暮霭沉沉,大殿的阴影刚好遮住铁焰的身形。
轻轻推开窗,铁焰搭眼瞧了一圈,殿上无人,想是皇上将丞相宣到了后殿谈话,于是身子一团,无声地落向地面,紧接着就地一滚,后背贴靠在了后殿的门旁。
“明日早朝朕就会当着百官颁布圣旨,责成司礼定下婚期,尽快宣敏儿进宫。”姬君长生的声音沉沉的,丝毫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好像补充后宫这件事与他无关一般。
“谢陛下恩典!”郝丞相的目的达到了,自然欣喜至极,连着叩了三个响头,才肯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大女儿不争气不能霸得圣宠,还抑郁自尽,幸好他有先见一直与姬君无极抗衡到底,才能再次承蒙帝恩,可以将**送入后宫,只盼敏儿果如她的名字一般能聪敏些,借着他拼上老命争来的首功,登上后位,圣恩独宠。
竟然是真的?!铁焰躲在暗地儿里目送着郝丞相喜滋滋的离开了大殿。
竟然是真的?!铁焰躲在暗地儿里目送着郝丞相喜滋滋的离开了大殿。
心里登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正所谓旁观者清,主人与冉冉之间的感情她是一步一步的看进眼里,没想到就在二人冰释前嫌,即将修成正果的时候,却发生了这么一档子事,不禁替冉冉扼腕叹息。
“呼——”铁焰正惋惜着,突然一阵疾风迎面而来,不由她多想,脚步自然而然的带起一个旋身,一旦避开要害,便反攻而上……
不好。这个时候清醒过来似乎有点儿晚了,铁焰已经在不经意间与姬君长生对了一掌,虽然以她的功力不会伤到姬君长生,但是这无意的一个还击无可避免的罪成了大不敬。
“属下该死!”铁焰咬着牙,强行收回掌力,反噬的力道纵然不大,也将她闪了一个趔趄。
“好哇,这真是知道可以摆脱朕了,连出手都没了分寸。”姬君长生望着跪在脚旁的铁焰,冷声说道。
“属下该死,请陛下严惩!”铁焰低着头。后悔不已。她刚才一定是想出了神才会不知好歹的与皇上拼了一掌,这一掌她卯了五成力,虽然卸了三成在自己身上,但是余下的那两成也足够她死几回了。
看到铁焰一身女装伏在身前,头低得都快要磕到地砖了,姬君长生的眼神不由得黯了黯,开口问道:“怎么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进殿也不通报?”
“回陛下,她醒了……”铁焰长吸一口气,强作镇定的答了一句。
与她料想得差不多,姬君长生果然沉默了许久,周围的气氛也是一阵堪比一阵的压抑。可是出乎意外的是,就这样沉默了半晌之后,姬君长生竟然越过了这个话题。
“刚才朕与丞相说的话,你听到了多少?”揉着额角,姬君长生突然问了一句。
“回陛下,只听到最后的两句……”铁焰不敢隐瞒,那两句想必也是那番对话的重点吧。
姬君长生没来由的叹息了一声,然后袍袖一扫,转身朝后殿踱起了步子,一边走,一边缓缓地嘟囔道:“你倒偷听得很是时候……,端了一天,朕有些乏了,你,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吧……”
哐!后殿的大门紧紧的合上,仿佛要与世隔绝一般。里面外面皆静得让人发怵。
硬躺了五日,冉冉实在躺不住了,便央着铁焰要出去走走,可是央了十次有九次都是被摁回床上,剩下的那一次是她趁着铁焰没在,终于磨得小喜心软了,不想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铁焰的脚步声,结果愣是被吓回了床上去。
铁焰自是知道冉冉一旦醒了,断然是不肯老实待在房里的,无奈皇上大婚在即,眼看着宫中张灯结彩,满目喜庆的,她不得不将冉冉看得牢一点儿,万一她出去撞破些什么事,可是会出人命的。
转眼又是三日,傲天新皇迎娶的第一位妃子终于稳稳妥妥地入了宫,铁焰的心也终于能够稍稍的放下了一些。
筵席摆在庆云宫,距离冉冉居住的芳华阁有着相当一段路程,铁焰骗着冉冉喝了一碗加了料的汤药,然后又叮嘱小喜几句,这才换上男装匆匆地踏上了去往庆云宫的路。
这可是一国之君的婚宴啊。哪怕只能捞到一杯半盏的也不是等闲人。郝敏儿坐在姬君长生的身边,笑意盈盈地默记着每一张脸孔,与她姐姐不同,这个深居闺中的女子似乎没什么自己个儿的心计,为人处事完全是秉承父亲大人的吩咐,倒是难得的听话。
“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银火小心翼翼地挪了半天脚子,终于站到了铁焰的身旁,不想张了几回口竟问出这么一句,直问得他想抽自己一顿嘴巴子。
铁焰不是好眼色的瞪了银火一下,没有回话,但是让过铜燃朝外侧挪了几步,不过这一动作已经足够让银火在面子上狠狠碎一回了。
“跟你说了别去招惹她,偏不信?”铜燃眯缝着眼睛,撞了一下气呼呼的银火,戏谑道。
银火哼着鼻子,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重新站回了秦烈的身旁。
姬君长生还是靖王的时候,他身边的四大近侍就神秘的不像话,此番一次见了个全,那些深受传闻熏陶的大臣们难保不多瞧上几眼。
可惜有三个都是戴着面具的,最后只好将目光全部集中在了铁焰的脸上,于是在一番观瞧之后,大家暗暗的统一了定论,那就是——人不可貌相啊!
铁焰被瞧得很是不自在,有心躲躲,却无奈的发现他们列在皇上身后,本就是焦点中的焦点,想躲?除非钻到地底下。
姬君长生面冷心冷,纵然是大婚之喜也瞧不出丁点儿笑容。这副模样着实和气氛格格不入,引得想要上前敬酒的大臣纷纷踌躇起来,是敬也不敢,不敬又怕错过这个可以大献殷勤的机会,于是痛定思痛,皆举来杯盏敬向了新晋的贵妃娘娘郝敏儿。
敏儿不愧是丞相千金,单是看看官服就能辨准品级,高的自是陪喝了一口,低的则沾沾舔舔敷衍了事,即便这样一圈下来也萌生了几许醉意,不自主的把玩起酒杯,一双烟水明眸瞟向了身旁的姬君长生。
早闻靖王俊美,却不想竟然俊得如此风华绝代,看得郝敏儿硬是无法回神。借着淡淡酒意,敏儿不由得越瞧越痴,脸颊也跟着忽生了两朵红晕。
“陛下,敏儿敬您一杯……”郝敏儿娇唱一声,将手中的杯盏举到了姬君长生的眼前。
铁焰站在姬君长生身后,刚好看到郝敏儿那双迷醉的眼,不禁心中一紧,想起了此刻应该已经陷入沉睡的苏冉冉,若是这番景象落入了冉冉的眼中,指不定会伤心成什么样子呢……
若是换做平时。姬君长生定会铁着一张脸将这胭脂味儿甚浓的女子瞪出几个激灵,但是此刻丞相就坐在下手,他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于是极不情愿的端起酒杯,连瞧都没瞧郝敏儿,便一口饮尽。
这算什么?郝敏儿脸色一变,登时慌了神,一双眼睛不由自主的瞄向了父亲,却见郝丞相只是对她轻轻地摇摇头,颜面上丝毫没有惊讶之色。
姬君长生是什么性子,朝堂上没几个人不知道的;姬君长生对待女人什么样。那更是闻者唏嘘,他没有拒绝郝敏儿已经是给足丞相面子了。
酒罢三旬,一些不胜酒力的大臣已经行露微醺,迷迷瞪瞪地盼着筵席赶快结束,以免出丑宫中,不想姬君长生却大改以往作风,端端地坐在上座,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丝毫没有终止筵席的意思,那杯中之物仿佛亦不是酒,就那么空口喝着,硬是不醉。
——“陛下今日有些特别啊,先是摆宴宫中,这又流连席上,怕不是真对这位贵妃娘娘有了意思吧……”
——“若真是如此,那我等作为臣子的得好好帮陛下留意一下了,后宫只有一位妃子,怎么可以彰显出皇室气派呢?”
——“张大人言之有理啊,丞相大人既做了典范,我等也不能落后。”
——“丞相就是丞相,两个女儿侍奉两代君王,前无古人啊……”
——“嗯——”
不知道是真有些喝高了,还是那颗献媚的心实在压不住,看着姬君长生身边安坐的郝敏儿,有心人竟然忘记了以往的教训,开始心动了。
虽是几句酒话却听进了一个人的耳中,随即手腕一抖,几滴酒落到了桌面上。
“你这奴才怎么当的,连只酒壶都端不稳……”张大人眉梢一挑,轻斥一句,不想抬眼间却瞄见一张如画的脸。
年轻的宫娥慌忙垂下头,怯怯地陪了几句不是,然后在张大人愣怔的目光下,端着酒壶飞快地隐进了阴影地儿中。
虽是一段小插曲,却没逃过铁焰的眼,那名宫娥的身影好熟悉。熟悉得好像天天都能见到,偏偏又一时懵住,名字卡在脑海的某个地方,硬是叫不出来。
“陛下,有道是喜酒不醉人,但也不能太贪杯。天色已晚,月色正好,不如敏儿扶您回宫歇息吧”郝敏儿犹豫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气酝酿出这么一句。今晚可是她大喜的日子,倘若姬君长生就这么醉了,只怕*宵苦短,独守难眠啊。
看来这酒确实是醉不了他的。姬君长生撂下酒杯,茫然地望了一眼头顶的那弯新月,月色清冷,朦胧之中仿似要幻化出一个女子的面容……
心中猛然横生痛楚,姬君长生双指一用力,好好的一只杯盏被捏了个粉碎。
“起驾回宫!”墨公公尖声鸣唱了一句,这场让百官莫名其妙的筵席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散了。
郝敏儿自然不认为是刚才她的一番劝说让姬君长生动了回宫安歇的念头,她不是傻子,也做不到像她姐姐那样有些事只要面子上过了就不再计较,她隐隐感觉到,她的后宫生活似乎不像爹爹说的那样简单轻松,什么只要凡事顺着皇上就可以太太平平相安无事,今日见识过这个传说中的男子,她才体会到冷漠到让人心寒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庆云宫到升平殿顶多也就半盏茶的功夫。筵席上独饮了那么多都未感觉到的醉意,竟然在这十几步中现出了虚浮,姬君长生像是踩在云朵中一般,每一步都踏不到底,每一步都稳了好久才敢再抬起脚来……
郝敏儿自个儿坐在轿辇上,望着深一步浅一步,摇摇晃晃,却执拗不肯登辇的男子,眉头蹙的都快要出水了,再瞧那四名紧紧跟着姬君长生身旁的近侍,胸中登时起了一股无名火,亏了这帮人打着什么誓死效忠皇上的名号,竟然巴巴的看着主子几步一踉跄都不上前扶。
“停,停停停……”郝敏儿终于看不过,轿辇刚一落地就起身下辇,追着姬君长生的身形小跑了两步。
“陛下,您若是执意不肯乘辇,就让敏儿扶您走一会儿吧。”娇滴滴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一双小手就搀进了姬君长生的臂弯。
“谁准你碰朕的,滚开!”姬君长生怒斥一声,手臂一甩将郝敏儿推倒在地。连看一眼都没舍得留给愣坐在地上的女子,操起脚步继续向前蹒跚。
这回郝敏儿总该能明白了,为何没有人敢上前去扶姬君长生,因为这个男人在喝醉的时候是极其不可理喻的,况且秦烈四人完全有理由相信主人的这次醉酒十有**是跟苏冉冉有关,所以就更没有人选在这种时刻上前自讨没趣了。
“娘娘,您没摔伤吧……”但见姬君长生若无其事的先前继续摇晃着,几名宫娥立刻围拢过来,连拉带搀地将郝敏儿从地上弄了起来。
“没事。”郝敏儿鼻子一酸,眼泪却锁得紧紧的,硬是咬断了银牙和血吞,一个字的委屈埋怨也没敢吱。
苏冉冉?!铁焰脑中忽然灵光一现,登时将出现在筵席上的熟悉身影想了个透彻明白。她,她的药怎么会这么快就失效了呢?想着想着,脚下的步子不由得慢了下来,错开随行姬君长生的三人,又回头望了望身后的一团混乱,暗自叫起轻功飞身跃上了旁边的宫墙。
她这一动,秦烈三人自是瞧进了眼中,银火顿下脚步刚想飞身去拦,不想一把被铜燃摁住。
“你别去添乱。”铜燃压低声音在银火耳边私语了一句,然后推着他的后背跟到了姬君长生的身侧。
银火才刚只是心急,此刻宁神一想,铁焰定是去了冉冉那里,而自己若是盲目追过去势必会引起铁焰的烦恼,幸好铜燃拦了自己一下,否则与她之间的嫌隙岂不是又要凭空多了一件。这回想清楚了便老老实实的跟在姬君长生身后,用身体小心翼翼地挡住了铁焰留下的空缺。
“娘娘,想是陛下今晚乘兴多贪了几杯,刚才猛然间没认出您来才挥手挡了那么一下,您这又何苦与陛下较真儿呢,还是乘辇吧……”两名宫娥一左一右的搀着郝敏儿,嘴上小心地劝说着。这两名宫娥是郝丞相亲自提拔的,不仅经验丰富,还忠心耿耿。
“陛下步行,本宫自然陪着,陛下不让搀扶,那本宫就跟在后面走……”郝敏儿像是在跟自己赌气,脚下追的是一步快似一步。做丞相小姐的时候她之所以凡事都听爹爹的,那是为了尽女儿的孝道,现在入了宫封了妃,郝贞儿的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她骨子里可容不得一个忍字,她也不想重蹈姐姐的覆辙。
什么妃子贵人美人,既然姬君长生是如此冷情的一个人,那这后宫就只有她一个好了,谁也别想从她这里沾到半点儿荤腥。
月冷清辉。一点一点地爬上窗台,淌进屋子,本是想要满满的铺在地上,不想却被一暖烛光搅了清冷。
半支喜烛幽幽燃起,橙红的火光打在女子苍白的面容上,竟没有半分暖意,而是看得人透骨的凄凉。火焰疯狂地跳跃着,践踏出颗颗滚烫的烛泪,盛不下的悲伤顺着烛身流下,恍惚带起一片心伤。
女子突然伸出手指挡在了烛泪的下方,意图挡住这颗伤心的泪水,却不不想这份心伤如此滚烫,惹得眉头一蹙,指尖已然红了一片。
还好,还知道会痛。冉冉收回手指,看着指尖凝固的红蜡,眼前顿时氲氤。
“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场梦罢了,现在梦醒了,为何我还要留恋其中……”冉冉喃喃地说着,一点一点剥掉指尖的蜡痕,这种抽丝剥茧的感觉真的很难受,稍不留意便会碰到灼伤的肌肤,那里火辣辣的疼,心中亦然。
“铁焰啊铁焰,如果不是你自作聪明在汤药中添了东西,我怎会察觉到事有蹊跷,我就不会看到那心碎的一幕,听到那些刺耳的言语。他政事繁忙无暇来探我,却有那么多的时间来迎娶新妃。他在恨我。是不是?他不要我了,是不是?他许的承诺全是假的,是不是?唉,归根到底全都不是他的错,而是我太天真了……”冉冉像是自言自语般地碎碎念着,泪水圈在眼底,模糊一片,隐隐看到烛火光晕间杵了一个身形。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陛下刚登基需要大臣的支持,郝敏儿是丞相的女儿,陛下不得已……那个身影果然是匆匆赶回来的铁焰。
“他是姬君长生,没有人会逼得到他,你不要骗我了。”冉冉唇角一动,牵出一抹枯涩的微笑。
现在的冉冉看上去似乎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但是铁焰仍不放心,一步一小心地试探着朝女子挪了过去,一边走,还一边轻声安抚道:“我没有骗你,就在刚才,就在回升平殿的路上,陛下亲手将那个不知好歹的贵妃娘娘推到在地,除了你,陛下不会爱上任何女人。”
“可是我伤了他。狠狠地伤了他,他不会原谅我的,我知道那种感觉,我知道……”冉冉摇着脑袋,想起自己也曾深陷过那种既纠缠又折磨的情感,顿时不寒而栗。
“你别乱想,你看,你现在也在宫里啊,如果陛下不要你了,他是不会准你进宫的,他还是想留你在身边。天天看到你,只是他现在还没有转过弯来,求你给陛下些时间好不好,就像当初他也给了你六年的时间,不是吗?”铁焰踱到冉冉身边,将女子微微颤抖的身体揽进怀中,手指搭上了女子的脉息。
“铁焰,我该怎么办……”冉冉倒在铁焰的怀里,终于放肆的哭出声来。她以前知道但是从不肯说,她,爱上了姬君长生,不管是那个在沙场上冷血无情的靖王,还是在无数患难中不顾一切救她脱险的姬君长生,她都爱上了,不能自拔,无可救药的全都爱上了。
“相信我,只是时间……”后面的话突然梗在喉咙里,而拂在冉冉腕间的手指竟莫名其妙的颤抖起来。
冉冉只顾着伤心,没有留意到铁焰的变化,烛火流过她满是泪痕的脸,却带不走一丝伤心。
迎娶新妃的喜庆也只维系了一晚,第二日天还未亮内侍宫娥们便将那些刺眼的红绸喜挂全部拆了个干干净净,据说是皇上一觉醒来看到满目的猩红很是不爽,二活没说,挥剑劈断了桌面,吓的贵妃娘娘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宫中是个是非地,什么事都禁不过过夜便会传的沸沸扬扬维妙维肖,说是升平殿里燃得好好的一副喜蜡,一夜过后竟少了一根,内侍宫娥挨处找遍了也没找到,于是便生出了一个贞妃化鬼探妹的版本,说是那位仙逝的贞妃娘娘要紧自己的妹子,取走一根喜蜡意在警戒后宫,谁敢欺负郝敏儿她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闲来没事嚼嚼舌根本就是宫人自娱自乐的方式,一旦再掺上点儿神神叨叨的事情出来,必定是添油加醋,唯恐天下不乱。这不。太阳刚慢腾腾地爬起来一会儿,谣言就已经传遍了宫中的各个角落。
“铁大人,姑娘房中的那半截子喜蜡该不会是贞妃娘娘取走的那根吧……”小喜颤颤巍巍地将铁焰拉到门口,压着极低的声音怯怯问道。
“别乱说,姑娘房中哪里有什么喜蜡,该做什么做什么去。”铁焰绷着脸冷声说道。回头瞧了瞧冉冉仍在熟睡的面容,对着小喜摇摇手,又指了指桌上的喜蜡,意思让小喜赶紧处理掉。
“是,奴婢知道了……”小喜应了一声。果然如她所料那根要命的蜡烛是姑娘气不过偷回来的。
看着小喜揣着半截喜蜡消失在拐角,铁焰轻叹一声,抬脚迈进了房间。
虽然昨晚探了无数次,但是铁焰还是不敢相信,她缓缓地坐在床边,静下心神再次捉起冉冉的手腕,预备细细的探个究竟。
扑棱棱!一只信鸽抖着双翅落在了窗台上,声音虽不大,却足以让铁焰心中一惊,连忙放回冉冉的手臂,三步并作两步的跨到窗前。
铁焰一眼就瞧出来了,这信鸽是靖王府的东西。姬君长生虽然登基为帝,但是王府之中依然留了一些不方便安排在宫廷中的死士,这些死士全部由银火掌管,负责收集一些秘密情报,铁焰跟随冉冉入宫时曾找过银火,希望他能替自己留意一下四方楼的动静,此番看到信鸽传信,难不成是有慕容云海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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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历经一场秋雨。清晨醒来时,竟感觉到一丝寒意料峭,不想这冬日已经悄然来至身旁了。冉冉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罗衣,外罩雪白的锦绣披风,望在门口,茕茕孑立,孤影相掉。
此番景象远远看去甚是撩人情怀,铁焰站在树下定定地瞧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缓开眉心慢慢地走了过去。
“听说赤臻为了恭贺皇上登基呈了百枝含苞待放的红梅,昨日刚刚植到凝香园,不如我陪你去瞧瞧景,散散心。”铁焰停在冉冉身前,轻声试探道。已然大婚第三日了,纵使新贵妃再不济,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也好。”冉冉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闷在芳华阁有些时日了,刚醒来的时候天天磨着铁焰要出去,现在真的能出去了,反到麻木了。
凝香园里种了不少珍奇花卉,只可惜季节不对,所以站在园口向里一望有些凄凉。好在园中修建了不少亭台楼榭,回廊斗拱。还有一方清静的溪水,弯弯曲曲的傍着悠长的画廊,倒是别有一番沉静缠绵的意味。
铁焰搀着冉冉小心翼翼的走在回廊里,眼光频频闪烁,像是有话却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只好咬着唇垂着脸,心事重重地走得极其缓慢,连身后窸窣的脚步声都没有留意到。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女子娇蛮的声音猛地刺进耳中。铁焰与冉冉同时滞住脚步,回头张望。
只见几名宫娥簇拥着一个身着华贵的女子悠悠地朝冉冉这边走来。
“你们俩是在哪个殿里做事的,怎么有这等闲心到凝香园来赏景?”伴在女子身边的一名宫娥冷着眉眼提声问道。
冉冉与铁焰皆是一愣。目光齐齐地落在当间女子的身上,只见女子穿了一身大红彩凤鸾袍,头戴紫金双凤华冠,眉心缀着鸡心璎珞,朱唇如血,眉眼如画,不正是新晋的贵妃娘娘郝敏儿吗。
“大胆奴才!见到贵妃娘娘竟然敢不跪?!”郝敏儿身边的另一位宫娥骄横的瞪起眸子,大有一副要上来撕人的架势。
晦气啊,真是晦气。冉冉望着这些如狼似虎,狗仗人势的奴才,不由得想要不予理会一走了之,但是眼神流转间又瞧见了一脸不屑的郝敏儿,心想自己这样走了只怕日后就没有安宁了,算了,跪就跪吧,反正也不会少块儿肉。
百忍成金,冉冉想到这里双膝一弯。便预备矮下身子要跪下去,不想刚低下头便被铁焰给搀直了身子。
“身上的伤还要紧着呢,这一下你可是跪不得的。”铁焰搀起冉冉,朗声说道。宫中规矩大,不过再大也大不过皇上,即便是主人在此,也断然不会让冉冉跪的,更何况是个并不得宠的妃子。
“反了!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藐视贵妃娘娘!”说话的正是那个模样声音皆带娇蛮的宫娥。别看她年纪轻,却是后宫中有级别有身份的大宫女,这次伴在贵妃身边正是受了丞相的授意,所以行事言辞难免张狂了些。
“柔兰,你去替本宫教训她们!”看了半天的郝敏儿,终于忍不住呼喝道。从她第一眼看清冉冉,看清那副绝色容颜的时候,她的心里就开始不舒服,接下来又是铁焰不卑不亢的两句话,登时满了一肚子火。
唤作柔兰的正是那个蛮横宫娥,她对着伴在郝敏儿另一侧的宫娥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前一后的奔着冉冉与铁焰走了过来。
“跪一下又不碍事,何苦给自己找惹麻烦呢?”冉冉低着嗓音。在铁焰耳边私语道。
“真是难得,你也能如此想得开了。”铁焰唇角一翘,竟然随口调侃了一句。
看着铁焰突然露出笑脸,冉冉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今日的的铁焰似乎与以往有很大的不同。
“一人掌掴三十,不求饶拖下去杖责三十,再不求饶,你们就看着办吧,本宫见不得血腥,先去前面的亭子里坐坐。”郝敏儿白着一张小脸冷冷吩咐道。她这个贵妃当得还真窝囊,升平殿里被丈夫连夜冷落不说,出来散散心还能碰到两个刁奴,也好,正愁有火无处撒呢……
“啊呀——”
郝敏儿拖着裙子刚迈出第一步,就闻听背后传来柔兰的一声惨叫。
“狗奴才忒不长眼,好好看清了我是谁?!”铁焰掐着柔兰的腕子,微微一用力,便碎了女子一阵的吱哇乱叫。
“大,大人,奴婢没长眼,得罪了大人,大人不计小人过,饶过奴才们吧!”另一名宫娥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铁焰腰间的金牌,顿时泄了底气匍匐在地,替柔兰与自己个儿求起情来。
这一变故登时看傻了郝敏儿,连忙拉过身边一个颤颤巍巍的宫娥,还不等她问,小宫娥们便一溜齐的全部跪倒在地。
姬君长生登基做了皇帝。他身边的四大近侍自然少不了的也沾上皇气儿,皆是官拜二品,并且赏赐了彰显身份的金牌,正是有了这块金牌,他们四人可以只跪天子,只听命于天子,毫无阻拦的行走宫中,别说郝敏儿是妃,就是皇后他们也是愿意跪就跪,不愿意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这金牌的来历郝敏儿自当是听过,不过她万万没有想到四大近侍中竟然有一位是女子。
“好啊,你有金牌护着,本宫动不了你,那她呢?她又是什么来历?”郝敏儿的眼中忽然划过一丝阴狠。皇上的近身侍卫怎么会护在一个女子的身旁,这个女人必定大有来历,搞不好正是皇上冷落她的源头。
“娘娘不必知道她的来历,既然可以在宫中随意行走,自是得到了陛下的亲许。属下等不打扰娘娘赏景的兴致了,先行告退。”铁焰微微一个颌首,扶起冉冉转身就走。
“慢着!”郝敏儿怎可善罢甘休,突然叫了一声。
“娘娘还有吩咐?”铁焰慢慢回过身悠然说道。
“本宫不能白让你教训一顿,留下名号再走。”郝敏儿咬着牙强忍下胸中怒火。她好歹也是皇上的妃子,怎么在宫里就不如一个奴才了。她咽不下这口气,怎么说也要记下名字日后寻个机会讨回来。
“娘娘此话严重了,属下铁焰只不过教训了几个不开眼的奴才,不敢对娘娘无礼。”铁焰微微正容,面色冷然,眼底更是一片让人心凉的平静。
郝敏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痛晕在地上的柔兰还有身旁跪了一地的奴才,咬住的唇齿间生出了一片腥咸。
“你今天是怎么了,好像卯着力气要去惹那个贵妃似的。”出了凝香园,冉冉猛地顿住脚步,一双清冷的眼神便逼向了铁焰。
“没什么。就是看着她生气。”铁焰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
“受委屈的明明是我,你生的哪门子气啊?”冉冉眉梢一扬,继续问道。铁焰为人行事一向冷静,就算是被谁惹到底线也不至于争在口舌,直接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当然郝敏儿贵为皇妃自是不可贸然出手,不过熟视无睹总该过得去吧,刚刚那一番话中带刺的肯定惹了郝敏儿的不满,铁焰何苦因为自己的缘故去挑衅姬君长生的妃子呢,是在为自己出气吗?
“以后再碰到她不要害怕,若是她再敢使唤人教训你,只管给她颜色看便是了,千万别让自己吃亏。”铁焰说的一本正经,言语像是在叮咛一个初入世事的孩子。
闻听此言,冉冉忍不住噗嗤一乐,姬君长生她都不怕,怎么会怕一个郝敏儿,刚才只不过担心连累铁焰受责才预备委曲求全一下的。于是笑着说道:“有你在,谁敢给我亏吃。”
见冉冉似乎不以为然,铁焰忽然眉目凝重的说道:“我与你说的全是正经事。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要学会保护自己,轻易不要示弱,就像你以前对待陛下那样,谁欺负你,就让她后悔。”
铁焰今天的话好多,直听得冉冉一愣一愣的。
“你以前不是一直都希望我改改性子吗,今个儿怎么又变了。”冉冉眨着眼睛,疑惑极了。
“后宫与王府不同。”铁焰扶着额头,语重心长的叹息了一句。
冉冉一点一点的敛起笑容,沉默了一会儿,释然道:“我知道,况且这里已经没有了他的保护。”
看到冉冉忽然黯下的神情,铁焰扶过她的双肩,让女子晶亮的双眸望向她坚定的眼,字字清晰的恳请道:“陛下会想明白的。冉冉,你答应我,不要放弃陛下。主人自小就身负重任,十二岁便跟随将领上战场。十六带兵征战三国,别人都只道他冷血无情,却不知这期间的变化需经历多少非人的磨难,这世上若是真有谁了解他心疼他,便当数先皇陛下了,可是现在就连这个唯一的亲人也狠心丢下了他……”
铁焰后面的话冉冉已然无心再听。是啊,她根本就不了解姬君长生,她与世人一样,关注更多的是他冷血无情的一面,却没有看到他做背负的残忍与孤独。
夜阑人静,辗转床上。冉冉想了很多,不过想明白的很少,入宫之后她似乎不太愿意思考,人也变懒了许多,也不知道想了多久,最后还是不知不觉地的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冉冉却感到困意未遣,赖在床上迟迟不肯起身,直到小喜提着食盒来叫门,冉冉才不情愿地往上拉了拉被子唤她进来。
小喜推开门,瞧见冉冉仍懒在床上,不禁一愣,低声说道:“小喜来的不是时候,姑娘若是乏着,就再睡会儿吧。”
“你别走。”见小喜要走,冉冉连忙出声唤住,然后一边起身,一边自语道:“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就像睡不醒似的。”
“铁大人说了,姑娘能睡是好事,这休息好了身上的伤才能好得快。”小喜放下食盒。回身关好房门,笑意盈盈的过来伺候冉冉更衣绾发。
一切收拾妥当,小喜搀着冉冉来到桌前,布好饭菜,预备服侍冉冉用膳。
拾起碗筷子,冉冉瞧着半桌的饭食,却一丝胃口也提不起来,随便夹了两样搁在碗中,不想还未入口,只是闻了一下,便觉得胃中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忍不住干呕两声,脸色也登时不大好看起来。
“姑娘,怎么了?”小喜唬了一跳,慌忙倒了一杯清茶递过来。
冉冉一口气灌了多半杯茶水,这才压下腹中的难过,不想一抬眼又瞧见满桌的吃食,顿时一阵莫名的头疼,一把扯过小喜的衣袖,吩咐说道:“估计是半夜着了凉,身上不大舒服,你先端下去吧,我实在吃不下,看着也反胃……”
“好好好……”小喜手脚麻利,边答应着边收拾起来,当眼角不经意瞄到冉冉一张煞白的小脸时,不由得皱起眉头小声嘟囔道:“铁大人偏偏这个时候出宫办事了。这可怎么办好呢,小喜去太医院求个太医过来给姑娘诊诊,或者去禀告陛下……”
“别,千万别,你只管把这些东西撤出去走好,身子我自己会瞧,不要麻烦太医,更不要让陛下知道。”冉冉自个儿就是把脉的高手,求人不如求己,一个小小的伤寒万不值得搞得人尽皆知,尤其是昨日刚与郝敏儿生了芥蒂。
“小喜知道了,小喜送完东西就回来……”提起食盒,小喜就往门口跑。不想刚要去拉门,反被一股冲力撞了回来,脚下猛地不稳,扑通一声连人带盒全部滚到了地上。
“快,快跟我走!”一个黑色的身形从小喜的身上一跃而过,直奔冉冉。
“银火?!”冉冉狠狠地怔了一下,芳华阁一直清净的就三个人,今日突然闯进一个不速之客,还是最不可能登门的一位。着实不让她震惊都难。
“哎呀,姑奶奶,别愣着了,快跟我救铁焰去。”银火扯着冉冉的手臂,却望见一双呆滞的眸子,立马心急如焚。
“你,你说铁焰怎么了?”冉冉瞪大双眸,眼中的困惑又生出一层。
“还不是因为对你的那个承诺吗?慕容云海昨晚回京了,今天一大早铁焰就去了四方楼,预备散了浑身的内力去救他。”银火急得直跺脚,不由分说拉起冉冉就往门口拖。
“到底怎么了,你说清楚点儿!”冉冉彻底迷糊了,任凭银火一路拽到了芳华阁的门口,这才稍稍回过神。
银火慢下脚步,一边不住叹息,一边急忙解释道:“她若是没有中毒,为了王爷散了内力也就散了,反正她习得一身功夫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但是以她现在的身子,如果没有内力护体,只怕出不了一天就中毒发亡了。”
“散掉内力?这就是白巫族救人的方法?”闻听此言,冉冉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她只道是铁焰藏了什么祖传秘方,不想却是要用这种几乎是以命换命的方式来救人。难怪她问了几次都是被铁焰敷衍了事。
“我也是才知道,快走吧,去晚了就来不及了。”银火急得汗都下来了。若不是他留了个心眼儿,没有提前撤走安插在四方楼的探子,只怕此刻也被铁焰蒙在鼓里,还蒙得死死。
一听铁焰有危险。冉冉立马加快脚步,只盼着快点出了宫门好能架起轻功,脚上急,心中也急,不由自主的便埋怨起银火来:“既然知道,你怎么不拦着她呢?”
“我这不就是来找你去拦着她的嘛。”银火委屈啊,铁焰什么脾气,在天书崖的时候他就知道,只要是她认准的,无论是谁也拉不回来。今个儿来找冉冉也并无指望冉冉能拦住铁焰,只希望冉冉能与慕容云海通融一下,不要让铁焰救他了。
“应该会没事吧,楼主知道铁焰体内有余毒,不会接受她的内力的。”冉冉心里慌成一片,想是自我安慰的话便随口溜了出来。
“他是怎么知道的?”银火脚下一滞,恍然问道。
“就铁焰现在那副脸色,不用把脉都能看得出来……”冉冉自知失言,连忙敷衍了一句。
本想出了宫门使轻功,不料铜燃早已备了两匹骏马等候多时了,眼见二人急匆匆的赶了出来,铜燃松开握在左手的缰绳,然后纵身上了旁边的一匹,右手一提当先开道。银火托着冉冉的腰。腾身跃上另一匹骏马,追着铜燃朝城中奔去。
冉冉不得不佩服那个什么天书崖教出来的人物,四方楼总坛如此隐秘的地方竟然都被他们摸了个清清楚楚。
一进客栈,接头的探子便指引三人入了后院,穿过九曲回廊,直接拐入了另一座园子,道路熟悉得连冉冉都有点儿自叹不如。
“什么人?”八名遮着面巾的白衣女子手执长剑从八方卦位飞身而下,将冉冉等人围在了中间。
四方楼里能见得光的女子屈指可数,眼下这八位十有**是风吹别调中始终不能冲关成功的女弟子,正因为无法离开,所以只好终身相守。
冉冉不想四方楼与朝廷产生冲突。更不想几个本可以安守白头的女子祭了银火的鞭子,所以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抢在银火动手之前,开口问道:“锦堂主可在里面?”
“你是何人?”正对面的女子忽然扬起长剑,冷锋直对冉冉的眉心,不过她的声音却是冰冷中带着轻柔,听得人想害怕却又害怕得不甚彻底。
“你是何人?”正对面的女子忽然扬起长剑,冷锋直对冉冉的眉心,不过她的声音却是冰冷中带着轻柔,听得人想害怕却又害怕得不甚彻底。
“麻烦姐姐通报一声,就说苏冉冉有要事求见堂主。”面对冷锋,冉冉淡定若水,唇角温柔,脆生生的声音便飘了过去。
“你是冉冉?!”那名女子的身子猛然一僵,双眸张大,细细的打量了冉冉一番,然后眼光一软,放下长剑,竟然犹豫着脚下向前迈出了半步。
“是琴薇姐姐吗?”刚才冉冉不敢肯定,现在见她如此举动,心中登时稳了着落。
那名女子果然是琴薇,她盯上冉冉的脸,半晌才开口问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冉冉在风吹别调的时候一直以人皮面具示人,所以对于琴薇的疑问,冉冉只能涩然一笑,说道:“说来话长,妹妹敢问姐姐一句话,今早可有一个名叫铁焰的女子前来闯堂?”
琴微目光流转,一一掠过银火等人的身上,最后停在冉冉脸上,犹豫片刻,这才开口答道:“有,她自称是白巫族的传人,已经被堂主请进了总坛。”
虽然她一百个相信银火的消息不会错,但是此刻听到琴微亲口肯定,心中不由得还是微微一紧,于是,恳求道:“姐姐能帮我通传一声吗,我此次来正是为了这位铁焰姑娘。”
琴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望向了身旁的另一名白衣女子。望了好久也不见同伴有什么表示,于是咬咬牙,应承了一句:“好吧,你们千万不要硬闯,我去试试。”
“多谢姐姐。”冉冉连忙道谢,她看得出来,琴微与她身侧的女子同是这六名女子的领头,那名女子之所以没回答想必也是听过苏冉冉这个名号,所以才置若罔闻,意图置身事外。
“你与她们很熟嘛,看来我们有必要好好查一下你的底细了。”铜燃靠到冉冉身边,有意无意的叨咕了一句,说完话还对着站在冉冉另一侧的银火使了一个眼色。
“嗯。”银火的心记得都快要蹦出来了,所以也没细想铜燃的话,就随便附和了一声。
这种时候他们还有心思落井下石?冉冉心中腾地存了一股火,白了铜燃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救下铁焰,你们只管去查,查完之后记得一件不落的告诉你们的主子去,我死不足惜,拖累了别人才是罪过,若是谁敢无缘无故的动了四方楼的一草一木,我定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冉冉这几句狠话登时引起二人一阵唏嘘。铜燃只是顺口说说,银火只是顺道应承,查苏冉冉?没有皇上的圣谕,谁敢去查,万一真查出点儿什么,你是说还是不说啊?说,是找死;不说,是欺君,一样死。苏冉冉就是主子这一世的克星,对于他们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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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两个文在更新,这个更得多了,那《豪门攻略;天价少奶奶》那个文只能更少点了,还好这个快结局了
跟在琴薇的身后。一步一步靠近慕容云海的住所,冉冉的心里登时乱做一团,距离上次分别不过数月,不知他身体可有起色,或者……
冉冉不敢往下想了,她的心里好矛盾,一面是救下自己又宠了自己五年的温雅男子,一面是在险境中处处袒护自己的异姓姐妹。两个都是她心中最要紧的人,两个她都舍不得失去谁。
走廊的尽处是通往楼上的阶梯,冉冉心事满怀,踏着台阶的步子都仿似重了一倍。
登上二楼,眼前忽然宽敞,四方楼的议事厅中独坐了一名女子,紫色的裙裳,白色的小褂,七彩云纹绣领,雪白的肌肤从脖颈向上,停在一双微红的水漾明眸。
“参见堂主!”冉冉稳了稳凌乱的心神,几步上前拜了一礼。
“幸好有你,他总算是有救了,我代四方楼谢谢你。”锦娘站起身。搀起跪在身前的冉冉,两双同样冰凉的手就那样紧紧地握在了一处。
“我……”冉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来不是为了救下慕容云海,而是来阻止铁焰去救慕容云海的。话语梗在嗓子眼,却在望见锦娘一双泪眼的时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铁焰人呢?”银火早就压着一股子气,一听锦娘言辞间的意思,似乎铁焰已经救了慕容云海,心中登时一疼,不管不顾的扯了锦娘的袖子就冷声质问道。
“你是何人?”锦娘泛红的眼中忽然闪过凛凛一怒,手臂登时叫力,顺着银火的力道掌风直扑面门。
银火不想动手,眼见女子的掌力到了眼前,只是侧身一躲,绕过女子的身形就往里屋闯。
锦娘哪肯放过,滑出袖中短刃,回身一刺,滞住了银火的脚步,眼见两个人颤打在一起,冉冉不禁扶着额头犯了难,一把拉过身边的铜燃,咬牙威胁道:“你还真能瞧热闹,若是伤了她,铁焰就甭想救了。”
铜燃先是一愣,定神想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是看到冉冉认真的模样心中恍有不安,再瞧银火越斗越急。手下已然渐渐失了分寸。又没有深仇大恨,在人家的地盘伤了人家的人总归是不好的。
想到这儿,铜燃便迈进胶着的战局做起了和事老,以一己之力生生地格开了打在一起的二人,飞快的将银火扯出老远,压着银火的腕子,沉声说道:“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打架的,你快消消火气吧。”
冉冉见机行事,拉住锦娘还要往前冲的身体,低声安抚道:“堂主请息怒,他们是铁焰的朋友,只是着急铁焰的安危才会冒犯了堂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他计较了。”
“明明是她自己找上门的,说是要还你一个人情,现在的状况怎么好像人是我们将人掳来,而他们要抢走呢。”锦娘气得小脸通红,手臂一扬,寒芒一闪,短刃便钉进了银火耳边的窗棱。
难得看到锦娘也会生气。冉冉不禁心中一怔,连忙又帮着说了一堆顺气的话,这才稳住锦娘许她一个人进里屋瞧瞧。
“我也去!”忍了半天的银火眼见冉冉迈步要往里走,顿时又来了执拗劲儿。
“你进去有什么用,老实在外面呆着!”冉冉回头瞪了银火一眼,那眼神异常的寒冷,顿时就瞪没了银火面上的火气。
若是没有需要他亲自出手的大单子,慕容云海多数时间都流连在风吹别调,所以这间客栈的后院冉冉也没来过几次,此刻站在卧房的门口,冉冉忽然有一种快要窒息的紧张感。才刚听锦娘说铁焰已经进来了好半天,可是房中一直没有动静,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楼主不会置之不理,不过这样悄无声息的也太久了,太诡异了。
不管发生什么,迟早是要面对的。冉冉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门,与她想的一样,无人回应,于是长吸了一口气,拔出发簪挑断门闩,向里推开了半扇……
一股热浪迎面□□,冉冉愣了一下脚步,不由得眼中圈上了泪珠,他回来了。
“是冉冉吧……”男子的声音略显虚弱,轻飘飘的从床帐里传出来。
“嗯。”冉冉噎着嗓子回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关上房门。适应了一下房中的温度,便朝床边踱来。
“你是来找她的吧。真是个与你一样倔的丫头……”床帐缓缓掀起一道缝隙,慕容云海的声音立刻清亮了许多。
“铁焰……”冉冉最先看到的就是铁焰那张苍白的脸,紧接着是她紧闭的眼眸,无色的双唇,额头的细汗……
“我不许,她就一掌劈晕了我,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已是这样了。”慕容云海比月前更加消瘦了几分,不过精神还好,虽然看起来还有些虚弱,但是一双淡薄如水的眼睛却是恢复了以往的几分生气。
“都怪我,如果我知道她要这样个法子救人,当初就不该逼她。”冉冉拉开床帐,想要抱起靠在慕容云海怀里的铁焰。她真是后悔死了。
“先别动她。”慕容云海轻声阻拦道,然后拾起枕边的汗巾帮铁焰拭掉了额头的汗珠,随即小声说道:“她担心内力中混淆毒气,所以在散功之前将体内的毒素全部逼进了双腿,虽然我封了她身上的要穴,但是毒素却始终无法逼出,只能压制在双腿不让毒气攻心。冉冉,我能救下她的命,却保不住她这双腿……”
“铁焰,对不起……”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冉冉捂着双唇泣不成声。
“她的这份恩情。我会记的,四方楼也会记的,只要她开口,我慕容云海必是万死不辞。”这般铮铮承诺从男子口中铿锵而出,虽然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人忽视的坚定。
冉冉抹了一把眼泪,狠狠地点点头。她欠了铁焰的,只要是铁焰的需要,她也会责无旁贷。
本想守着铁焰醒过来,可是将将的候了一个时辰,铁焰却没有半点转醒得意思。慕容云海想必也是过了些内力给她,身子甚是疲劳,没撑多久便倚在床头沉沉昏睡过去。冉冉替二人探了脉息,并无生命危险,尤其是慕容云海脉息间生机涌动,正在迅速恢复,冉冉不由得在心痛的同时多了一丝欣慰。
慕容云海言出必果,铁焰留在四方楼绝对会受到最妥帖的照顾,冉冉冥神想了一下,决定还是先行离开,因为议事厅里还急着个银火,只怕她再不出去报个讯,铜燃就拦不下了。
“铁焰怎么样了?”银火果真等不及了,看见冉冉拐进大厅,挣开铜燃的手臂,就扑了过来。
冉冉没有说话,而是淡淡地望向男子就快要崩出火花的一双眸子。
轰地一声,银火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冉冉那双红肿的眼眸几乎在一瞬间要了他的命。
“你,该不会是对铁焰……”看着银火眼中的绝望,冉冉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
“唉——”银火长叹一声,竟然双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由于脸上遮了面具,所以旁人无法看到他的表情,更留意不到那只缩进衣袖的手,此刻已然紧紧的握了起来。
“性命无碍,但是双腿保不住了……”冉冉咬着唇,眼中再次沸腾起来。
“你说什么?她不会死?”银火猛地抬起头,眼角恍惚有泪,闪烁了满目的惊喜。
“她打晕了楼主,将毒素逼入腿内,幸好楼主醒得及时,用内力将扩散的毒素又封回了她的双腿,性命保住了,不过……只怕要截掉了……”冉冉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将铁焰的情况大概讲述了一遍。
“只要活着就好……”银火比预想的要冷静多了。因为他知道铁焰体内的毒素根本捱不到过年就会发作。他也曾想过用自己的内力助铁焰将毒素逼到左臂然后再劝她……,不过这些只是个想法,在知道铁焰是个女子之后,这个想法他就更不敢与铁焰提了。
“铁焰留在这里会得到最妥善的照顾,你只管放心走吧,把你的人也带走,她一醒我就亲自去王府给你报讯。”冉冉倾着上身,在银火耳边小声说道。她承认自己对银火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是此刻男子隐忍的悲痛却深深地触动了她的心。
主人刚登基,正是需要人手之际,银火纵然心里想留,但是背后的责任却由不得他为自己做主。意味深长的看了冉冉一眼,银火便跟着铜燃离开了议事大厅。
锦娘坐在桌前,手中捧着一瓯紫砂茶杯,茶盏中半丝暖雾无有,像是茶水已然凉透了,女子神情滞顿,虽然眼角挂了点点泪痕,但是面上却祥和静好,似是藏了满怀的心事又不想让人看出来一般。
冉冉瞧了瞧琴薇,又瞧了瞧锦娘,从袖下瞧瞧伸出食指指指窗外,示意琴薇与自己出去讲话。
“堂主,茶凉了,属下帮您再续一壶吧。”琴薇对冉冉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低下身子轻声说道。
冉冉与琴薇各寻了借口一前一后地走出议事厅。跨出楼门多远二人才自然的并成一排,朝一处小树林默默的走去。
“姐姐近来可好?”冉冉的声音很轻很慢,但是心中却不似这般平静,再次见到年少时的伙伴,不由得想起了很多往事。
琴薇慢下脚步,眼角的余光淡淡地扫在冉冉的脸上,这副容颜与她记忆中的差了好多,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冉冉,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吗?”琴薇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冉冉。
“当初瞒着姐姐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冉冉低下眉目,轻声答道。
“我明白。”琴薇一边说,一边摘下面巾,清丽的脸庞仿若出水白莲,分别一年,琴薇一点都没有变。
这样面对面的感觉仿佛也回到了一年前,回到了风吹别调的梧桐树下。
“你怎么会与那些人扯上关系,他们好像是在皇上身边当差,还有那位铁姑娘,她的腰间挂了一块金牌,堂主说她的官位很高,比京城的府尹还要高。”琴薇目光柔和的看向冉冉。轻轻说道:
就如冉冉想到的一样,铁焰的身份瞒不过锦娘,于是唇角一牵,开口说道:“他们确实都是皇上身边的人。”
“呀,那楼主若是与朝堂中人有了往来,岂不是违背了四方楼的规矩,难怪堂主阴了半天的脸才准铁姑娘进房为楼主治伤。”琴薇的脸色忽然一白,似是有些焦急。
“她今天既然找到了这里,皇宫便永远回不去了,现在的铁焰已不是朝廷中人了,所以楼主没有违背楼规。”冉冉小心的解释道。如果她猜的没错,铁焰应该是报了必死之心来救慕容云海的,那个女人对姬君长生满腔愚忠,只有这样的离开才不会让她觉得自己有愧与身负的责任。
“真的?!”琴薇拖住冉冉的手,眼中放出的异样光芒让冉冉觉得很熟悉。她犹记得,无数个等到慕容云海的夜晚,她的眼中也会放出如此星亮的光泽。
冉冉茫然的点点头,她以为琴薇会对自己的遭遇追问到底,不想她却在得知慕容云海不会受到楼规惩戒时,高兴得什么都不问了,只是一个人莫名奇妙地,痴痴地笑了一路。
南方的冬季不是很冷,午后的阳光也刚刚好,直暖得人心底一片敞亮。
铁焰醒了,好似早就知道自己的双腿肯定会废掉,所以并没有什么激动的情绪,只是愣愣地望向拥着自己肩头的男子。双颊不自然的晕出两抹浅浅的桃红。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慕容云海唇线一弯,荡漾出一抹好看的笑容。
铁焰并不是那种一眼就能惹人心动的女子,甚至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清冷气质还会让关注她的人躲闪起目光,不过她的容貌仍然不能被人忽视,纵然不施粉黛,那份干净通透却足以让人在心里留下一丝悸动。
“没有,什么也没有……”铁焰含糊着应了一句,便慌忙垂下脸。砰砰砰,她的心跳在加速,她的脸上在发烧,她怎么会如此没有出息,魂牵梦系的人就算出现在眼前又能如何,她已经是半个废人了。
想到这里,一阵酸楚突然涌上心头,脸上的红晕也跟着冷了不少,是啊,以前不可能,现在她这个样子就更不可能了。
“墨云海的毒瘴果然厉害,不过你处理的方式也很惊人,以毒攻毒,虽害了五脏六腑却硬是延续了一年的生命。这样辛苦的撑了那么久,只是为了他吗?”慕容云海轻轻挑起眉头,目光沉静的看向铁焰。生死与他早就看透,若不是迁就锦娘,惦记冉冉,他才懒得去寻什么白巫族,早就自生自灭了干净。
铁焰想也没想,便冷声答道:“是,我会用我的一切保护他的绝对周全。”
“须人老头儿还真会□□人。”慕容云海嘴角一扬,随意调侃了一句,他那些话只是顺口问问,消除铁焰与自己的陌生,现在看到女子的眼光重新注视回自己的脸上,不禁敛起笑容,缓缓说道:“毒素封进双腿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若是我与你说……,放弃它们才能活命,你可同意?”
“很快就会有人代替我站在他的身后了”铁焰眼眸清澈,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想不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慕容眉梢微扬,拥着铁焰的手臂故意朝着自己的胸前紧了紧,意味深长的说道:“下半生,为你自己而活。”
一瞬间的沉默过后,铁焰合上双眸,颓然贴在男子的胸口,苦笑道:“这样的我怎么活,只会给别人徒增麻烦罢了。”
再刚强的人也会有弱点,何况她只是个女子,十几岁就要肩负重任。面具罩颜,被迫戎马,出生入死,唯一比杀手强的就是她可以有个名字,有个荣耀的身份。
“皇宫你是回不去了,不如就留在四方楼吧,你于我有恩,于四方楼有恩,我们会好好照顾你,你有什么想要的,或者有什么愿望,只管跟我说,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他的心疼来得很没有道理,也许是女子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一段往事,一个人。
“截吧……”铁焰的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好似解脱般的吐了两个字,便昏厥在慕容云海的怀里。
取出插在铁焰颈间的三枚银针,慕容云海这才发现,刚才与自己一直冷冷对话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然挂了满腮的泪痕……
冉冉背靠在门上,一把一把地抹着脸上的泪泽。慕容云海执意要亲自说服铁焰,她同意了,也说好不偷听。但是双脚根本不听使唤,出了房门就再也挪不开半步。此时此刻她才了解到慕容云海的深意,原来说服一个人也是需要勇气的。
夜凉如水,冷冷的月光洒在窗纸上,与一室温暖隔了一层薄纸。
“一定很疼吧。这里没有外人,若是疼得紧了,你就喊出来……”冉冉一只手不住地抹着自己的眼角,另一只攥着汗巾的手一边颤抖,一边在铁焰的脸上不停擦拭汗水。
断腿之痛,纵使用再多的止疼药也是惘然,看着铁焰那张惨白的小脸。咬得血肉模糊的嘴唇,冉冉急得眼泪汗水一起下,恨不得能替铁焰痛上一半。
“你不要总挑着她说话,静静地陪着就行了。”慕容云海坐在桌旁低头配药,听见冉冉的哭诉,不由得抬起头来,淡淡地说道。
“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吗?你怎么就那么狠心啊,说截就截了……”冉冉回过头,泪眼巴叉地盯着男子,一团水雾之下不禁燃起了几分小小的愤怒。
“……”慕容云海微微一怔,不由得摇摇头。若不是逼不得已,谁会好好的去锯断别人的双腿。
这份道理冉冉不是不明白,只是看着铁焰强忍疼痛的模样,心中难受,才会蛮不讲理的撒了几分怨气在慕容云海的身上。
气出了,冉冉也不再吭声了,默默地流着眼泪守着铁焰,任凭胸中疼得撕心裂肺,心里千回万回的说着对不起。这一夜,冉冉流的眼泪只怕不比铁焰流的血少。
剧痛一拨紧着一拨,铁焰的意识也跟着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的时候她还知道咬牙撑着,迷糊的时候就不由自主的呻吟出声,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像冉冉所说的那样大喊发泄,即使是呻吟也是沉沉地压抑着。
月色转淡的时候,强忍了一夜的女子终于支撑不住,再次昏厥。
“你去休息吧,已然挺过了最难熬的第一晚,她会没事的。”慕容云海摸着冉冉的头,轻声安抚道。
冉冉早就哭得没有眼泪了,红肿的眼睛近似麻木地盯在铁焰的脸上,摇了摇头。
见冉冉不肯,慕容云海默了一默,继续说道:“你先回去睡一睡,养足精神,天亮的时候炖些粥来。她折腾一晚应该饿坏了,醒来的时候好能顺些热乎的粥汤。”
这一番话着实有效,冉冉怅然地望了慕容云海一眼,又在混沌的脑袋里琢磨了一遍,觉得慕容云海说的甚是,这才恋恋不舍的站起身来,悄悄退出房间。
支走冉冉,慕容云海立马翻出药箱,将抹好药膏的两条纱布铺在床边,缓缓从铁焰的身下掀开被子。冉冉在的时候,他不敢换药,唯恐冉冉见了铁焰的伤势心疼得昏死过去。
不过话又说话来,这样的伤别说冉冉,就连自己见了也是百般不忍,好好的一双腿就这样从膝盖上方齐齐锯断。他,慕容云海,可以平静无澜地在瞬间夺命,却在动手救治铁焰之前,下了好大的决心。
冉冉虽是答应了慕容云海去休息,但是下了楼梯却不由自主地穿过走廊步到了门口。累是累,但是没有睡意,望着夜空下一片宽阔寂静的院落,心中压抑的痛苦似乎缓解了不少。
反正天色还早,索性就去王府给银火报个信儿吧。
进来不容易,出去也不容易,看守院落的女弟子已经在子时换了人,冉冉解释了半天也不通融,直到唤来琴薇这才可以离开。
冉冉绕到客栈前厅时。刚好天色蒙蒙亮起,几个打着哈欠的小二正在摆放大厅的桌椅,眼瞧见一名绝色女子忽然从柜台后面掀了棉帘子出来,皆是齐齐一愣,不过瞬间就记起四方楼的规矩,于是又齐齐的落下眼睑,继续忙活手中的活计。
时候太早顾不到马车,冉冉干脆就用走的,靖王府与客栈距离不算太远,以冉冉现在的速度,估计用不上一个时辰便就能到了。
此时城门已开,偶然能迎面遇到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身旁是张罗开门的店铺,冉冉这样独自走着,倒也觉得不冷清。
从大街拐进小巷,周围立刻安静了许多,冉冉正寻思着是不是要驾起轻功飞奔一段,突然一阵马蹄声停在了巷口。
冉冉慢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小巷里居住的多是百姓人家,断然不会出现什么豪门大户的排场。身后噪杂的人马声,绝对不是几个,至少有二十多,而且那些人马已然踏入巷中,此刻正悠然的跟在自己的身后,好像耐心十足,只等着自己回身一般。
冲着她来的,是敌是友?冉冉脑中盘桓着,脚下的步子便不由得快了起来,出了这条小巷便会转入京城的另一条主街,说不上是害怕,只是觉得人多的地方,自己不至于吃亏。
“郡主殿下,您这是要去那儿啊?”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
冉冉愣住脚步,登时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正是服侍在至尧女皇身边的亲信——青碧。
“原来是青碧啊。”冉冉边说边回身,只见狭窄的小巷中,并站了两列人马,挑着眼光一数,共有二十八名穿着家丁服饰的魁梧男子,青碧更是一身青衫男装,皮毛小袄,提着缰绳站在第三排中间。
“郡主殿下,相逢不如偶遇,跟奴婢走一趟吧。”青碧笑颜一展,清脆的声音晃晃悠悠地飘进了冉冉的耳中。
“去哪儿?”冉冉说话之际,但闻身后由远及近的又赶过来一队人马。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双拳便握进了袖中。
“去见一位贵人,郡主殿下日前不告而别,很是伤她的心哪。”青碧甜甜的嗓音中忽然多了几分凛冽。
再确认是青碧的一瞬间,冉冉就有预感,至尧女皇十有**亲临傲天盛京了。
“今日有事缠身,实在不便,还请你代为转告那位贵人,此处不比他处,不要一时冲动以免万劫不复,无法脱身。”冉冉冷着脸,余光瞟了眼身后准备列进小巷的另一队二十八名人马,悄悄弯曲双膝,只等那队人马也全部进入巷子,便使出轻功逃出包围。
巷子虽小,却有小的好处,就算这些人反映迅速,也不可能会穿墙术吧,还不得眼巴巴的看着冉冉跑了,然后在巷中乱作一团。这些铁骑上了战场自然都是拼力的好手,但是论轻功就一个不如一个了。
“郡主殿下多虑了。那位贵人既然能来便就可以全身而退。来人啊,伺候郡主!”青碧一声令下,两队人马登时行动,都朝着冉冉逼了过来。
看准时机,等到两队人马完全深入巷中,冉冉腾身一个侧踢,借着双足踩踏墙壁的力道,飞身就往房顶上蹿去……
嗖——,一只冷箭仿佛是算好了时机,就在冉冉起身的一刹那,来势汹猛地扑向了冉冉的右小腿。
这一箭不为要命,只为了射下预备逃走的冉冉。
没想到女皇还派了人在暗处算计自己,冉冉一个大意,被飞驰的羽箭伤了个正着,与此同时,她也看清了射箭的之人,只一眼,只一瞬,便透体的寒凉,心中的痛竟比那穿透小腿的箭伤还要翻出一倍。
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冉冉紧咬牙关半跪在房顶上,就这么一个停顿,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被五名铁骑围在了中间,拖着伤腿即使施展轻功也是徒劳,更何况对面楼台上还站着那个人,唇角苦涩一荡,冉冉索性坐在房顶上,等着束手就擒了。
“带走!”青碧娇唱一声。两名铁骑架着冉冉就跳下了房顶。
女皇陛下果然阔气,小住几日而已,竟然买了一座大宅院。冉冉被架进院门,登时被眼前长长两溜的铁骑护军唬了一跳。这些人是怎么进入傲天地界的?
正厅,梦沧海一身大户小姐的装扮捧着一只描金手炉端端地坐在主位,没有华丽的头饰,没有龙袍加上,没有冰冷的纯金宝座,,蛾眉淡扫,薄粉浅扑,蝉髻松绾,眼眸低垂,指尖抚过手炉上的纯金图腾,安静美好,这样远远看去丝毫没有帝王仪态,完全是个玲珑剔透的闺中小姐。
“小姐,人带来了。”青碧站在门口,脆生请示道。
“进来吧。”梦沧海清淡着嗓音支应了一句,眼神却依然懒懒地徘徊在图腾之上。
青碧先行踏入正厅,摇曳着步伐直奔女皇陛下身旁的空位。冉冉仍是被那名铁骑侍卫架着,过了门槛,一路架到大厅的中央。
这户大宅的上一任主人想必也是富贵的不得了。整座大厅装饰得金碧辉煌,凛凛气派,这样的设计倒与一身素装的梦沧海有些格格不入了。
过道两侧依旧站了两列森然的铁骑护卫,而那名射伤冉冉的人正一脸坦然地站在女皇的右下手,目光在与冉冉对视的瞬间丝毫没有躲闪。
“还好没白闷这几日,终于把你给请来了。”梦沧海悠然地抬起头来,眸光淡淡地落在冉冉的脸上。
“陛下的这种请人方式还真是特别。”冉冉唇线轻挑,一抹讥讽便顺着嘴角扩散开来。
梦沧海好像看到冉冉心情大好,完全没有在意冉冉眼底的不屑,放下手炉站起身朝着冉冉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笑盈盈地说道:“我这也是无奈之举,谁让你……”
目光冷不丁瞄到冉冉受伤的小腿,梦沧海脸上的笑容顿时僵冷了下来。
忽然啪地一声,女子手臂一扬,手掌便掴在了身旁男子的脸上。
“谁许你伤她的,你不知道她的血对于我有多么重要吗?”女子眼中笑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嘶吼与凌厉的眼神。
“陛下请息怒,当时形势所逼,臣这一箭实在逼不得已。”男子咚地一声跪倒在地,虽然压着嗓子,但是咯咯的切齿之声还是冷冷地传进冉冉耳中。
他竟何时变得如此不堪了?!冉冉鼻子一酸,望向苏慎言卑微姿态在眼中忽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一箭得白白流掉多少血啊,快,快传太医!”梦沧海的双眸死死地盯在冉冉的小腿上,裹伤的棉布早就斑驳一片,血水凝固成一晕晕瑰丽的红。
女皇无意间的一句话彻底警醒了冉冉,原来,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曾经叛逆,而是因为她这一身血族后裔的鲜血。
想明白了这一切,冉冉不禁一声苦笑,对着苏慎言跪在地上的身形,清冷问道:“为了什么?荣华富贵吗?出卖自己的妹妹,即使得到了,你可会从心里感到高兴?”
苏慎言一动未动,默默的受着冉冉的质问,他没有什么好说的。那天狼狈逃回至尧,还不待进宫去询问女皇为何不增援手,就被事先备好的天罗地网逮了个正着,紧接着几道罪状压身,撤了官职下了天牢,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锁在了齐腰深的水牢中,冰冷的污水想刀锋一样割着他的身体,消磨着他的信念,他不能死,他要活。他用心底的秘密换来了苟且偷生,而那个秘密就是冉冉雪族后裔的身份。
哀莫大于心死。冉冉被人摁在椅子上,止血涂药,那伤口的疼痛嘶嘶拉拉的往心里钻,冉冉却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站在对面终于不敢再抬眼的男子,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
“带下去,好好看起来,若是跑了或者死了,你们,就全都等着给她陪葬吧!”梦沧海绷着脸,下了一道狠令。
“是!”大厅中的铁骑侍卫齐齐跪倒,大声附和道。
“看守一个受伤的女子竟要动用四十名铁骑,女皇陛下实在是太看得起我了。”冉冉冷声讥笑道,眼角余光却依然瞟在苏慎言的身上,面对他的无情与麻木,每多看一眼都是一阵透骨的寒凉。
为了招待她,女皇可是做足了准备,望着后院中一座独立的小木屋,冉冉不由得摇头苦笑,好好的一片树林被砍了大半,小屋就孤零零地立在地中央,既不贴到墙,也不靠近树,四十名铁骑两步一个,一人面朝里,一人面朝外,将小屋围了个圈,只怕就是一只苍蝇想要进去都得费脑筋想想了。
一灯如豆,冉冉伏在桌面上,看着窗外隐隐绰绰的人影,心中凄苦一片,她这样失踪一日,慕容云海应该已经派人四下寻找了吧,但是能不能找到这里,能不能赶在女皇下手之前找到自己,却是不得而知。
“右相请留步,女皇有令谁也不许靠近这里。”木屋单薄简陋,所以房外有点儿什么风吹草动特别明显,因此,侍卫的声音仿佛就在冉冉耳边一般,朗朗响起。
“我只想与自己的妹子说几句话而已。不必进去,这里便可。”苏慎言负手站在原地,果然没有再向前一步的意思,当然也没有退步的转还。
“既然这样,那右相大人就快点儿说吧,说完请尽快离开,以免下官难做。”拦下苏慎言的铁骑伍长瞧了瞧头上清冷的月光,又瞧了瞧苏慎言一脸的刚毅,勉为其难的应了下来。虽然这个右相不得势了,但是品级还在,为了一点儿芝麻大的小事,他一个小小的铁骑伍长实在没必要与一品大员起冲突。
“你走吧,我与你没有什么好说的,从今往后,你我也正好阴阳相隔,各自安宁。”冉冉起身站在门前,薄薄的木板挡不住冬夜的寒风,从缝隙里蹿进的冷气,吹得冉冉一头青丝飘摇,声音更是冷若冰霜。
“冉冉,哥哥对不起你。但是,我不后悔,不为荣华富贵,只为能活着,只为有一天能手刃姬君长生……”苏慎言深深地锁起眉头,望向窗内的幽幽烛光,以及窗纸上那一剪单薄的身影。
“你还要瞒我到何时啊……”冉冉叹息一声,缓缓地合上眼眸。
门外突然安静下来,就连烛芯细微的燃烧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愣忡了好半天,苏慎言才僵硬的挪起步子,向后一步一步退去,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任何一丝温度,只是冰冷的,麻木的,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不能像人一样的活着,还不如死了。”听到男子离开的脚步声,冉冉忽然沉声说道。
远离的脚步猛然一顿,随后再次沉重的落下抬起。
补血的药物、食物,三餐轮换着送了三日,第四天一早,满面春风的青碧便推开了冉冉的房门。
呼——,一阵冷风追着青碧的脚步进入房间,直吹得地上盛火的铜盆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
“恭喜郡主,今晚您就可以离开这个阴冷的囚笼了。”青碧从侍卫手中拎过食盒,亲自为冉冉放在桌上,身子却始终在侍卫的保护下,与冉冉隔出一段安全距离。
“怎么。女皇等不及了?”冉冉眉梢一寒,凄然冷笑道。她预料的没错,既然女皇冒险来到了傲天,那就不会再费二遍事将她带回至尧处理,这不,才三天,终于下对自己下狠手了。
“陛下等了半月早就等不及了,若不是你受伤失血,只怕三日前就……”青碧捂着小嘴,故意将后面的声音拉得老长。
“好,很好……”冉冉面无表情的应了两声,然后端过桌案上一杯温凉的香茗,抿了两口,拉过食盒,一样一样的摆了出来,也不顾周围守了七八名铁骑侍卫,若无其事的享用起来。
“郡主殿下慢用,日落之前奴婢会亲自来接郡主上路,奴婢先行告退了。”看着一脸坦然的冉冉,青碧的脸色白了一白,然后退着身子。故作恭顺地离开了木屋。
呼啦一下,满屋子的人就全部退了个清静。
已然送到唇边的食物却再也无法向前,冉冉脸色一暗,只觉得胃中一顿翻滚,放下碗筷就奔到恭桶旁边,才刚吃下去的几口饭食,顷刻间便哗哗地吐了干净。
连续四日了,吃什么吐什么,稍微闻点儿荤腥味儿便会呕个天昏地暗,恨不得将肠子都倒出来。
身上没有发冷的迹象,应该不是受了风寒,不过,就算此时真遭了什么病又能怎样?反正这条命也过不了今晚。冉冉这样想着,嘴角不由得荡出一抹自嘲的微笑,刚要探向脉息的手指也跟着收回到了身侧。
“干什么的?”守在门外的侍卫好像又拦下个什么人。
“给郡主送药。”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好似在掩饰什么。
“嗯?郡主的药不都是陈院判亲自送的吗,你是谁,怎么看着眼生。”伍长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这个有点驼背的年轻小子,不禁揉起了下巴上的拉碴胡须。
“院判大人被陛下叫去问话了,小人是上个月才到太医院报道的司药。”年轻人垂着脸,回答道。
“你们两个,跟着他进去给郡主送药。”伍长点了两名铁骑护卫,吩咐一声,便让开了道路。别说一个驼背的年轻人,就是傲天大军当前,他们这些训练有素的铁骑也不在乎,两个人,一个还拖累条伤腿,成不了事的。
外面的对话。冉冉听得一清二楚,虽然找不出什么破绽,但是心底竟然升起了一丝侥幸。于是,在来人推开房门的一瞬,冉冉的目光就盯上了他的脸上。
“郡主殿下,请服药。”年轻人从食盒中端出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恭恭敬敬地放在桌案上,然后垂手站在冉冉对面,眼光则盯向自己的鞋尖,一副标准的下人姿态。
到底是她想多了。眼前的男子根本就是一个陌生人,不仅如此,听辩气息之后,冉冉甚至可以确认这个男子连半丝内力都没有。
瞄着那半碗黑呼呼的汤药,冉冉真是又恨又无奈,三天了,她竟然什么办法也想不到。
“郡主殿下,请服药吧。”跟进来的一名铁骑侍卫不耐烦的催促了一句。
喝吧,不喝这些人是不会让她清静的。想到这儿,冉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端起碗,咕咚两口喝了个干净。
“谢郡主,谢郡主,谢郡主。”年轻人很有礼貌。见冉冉没有为难自己,竟然连声谢了三次。
“赶紧收拾了,出去吧。”铁骑冷冷地一发话,男子立刻收拾好药碗,在两名铁骑的看护下离开了房间。
冉冉坐靠在椅背上,望着男子离开的身影,不禁眯起了眼睛。
是谁派他来的?难道慕容云海找到自己了?直到汤药入口,冉冉才察觉到异样,今日的汤药除了补血的药材之外,还加了几味重药,虽然不要命。但是……
“咳咳……”这药劲儿好快,冉冉直觉得一口腥甜登时冲上咽喉,忍不住咳出了两口血。
“啪啪……”冉冉故作难受的靠在门边,使劲叩响了房门。
一、二、三…………哗啦啦,伍长带头抢进了门中,只瞧了一眼脸色惨白,唇角挂红的冉冉,整人便狠狠地摇了一下僵直的身体。
“快,快去禀报陛下,你,去拦住那个司药,还有你,快…………”
那边正急切切的下这个命令,这边冉冉适时的喉头一紧,哇地一声又吐了一口鲜血。
伍长的脸上顿时没了颜色,赶紧将一屋子的人全打发了差事,他单膝跪在冉冉瘫下的身前,紧张的直吞口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伍长的脸上顿时没了颜色,赶紧将一屋子的人全打发了差事,他单膝跪在冉冉瘫下的身前,紧张的直吞口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一切真好笑。冉冉干脆悠然地合上眼睛,任凭唇角还在不住的往外漾血,不管是谁,她好像真会如青碧所说的,今晚,或者更早就能离开这个囚笼了。
“郡主殿下,您要撑住啊,太医马上就来,郡主殿下,郡主殿下……”伍长急得汗水飙了一身。军人战死沙场那是无上荣耀,但是因为看守不利被陛下砍了脑袋,岂不是……
冉冉并没有真晕,她只是在静静地等待,等着即将开始的暴风骤雨。
这宁静似乎短了点儿,冉冉刚又漾了一口血,便听得房外奔过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启禀大人,那名司药已经服毒自尽了。”沉重的铠甲锵的一声落在地上。铁骑侍卫单膝跪地,大声复命道。
嘶——,伍长倒抽了一口凉气。还不待说话,只见又有两个铁骑护卫匆匆跑来。
“回大人,女皇有令,命铁骑带着郡主赶紧从后门撤离。”
“出什么事了?”眼珠一瞪,伍长一把拎起跪在地上的铁骑。
“不知是不是走漏了风声,盛京府尹竟然派了护城军过来,说是天牢跑了一个人犯,要挨家挨户的搜查,蒋尚书正与他们在前厅周旋,右相大人已经护送女皇先行离开了……”
“撤!”随着一声令下,伍长抱起地上的冉冉,先行朝着后门奔去,四十名铁骑护卫井然分成两列,紧紧的护在二人身边。
不是四方楼的人吗?冉冉皱着眉头,越想越不对劲,她悄悄地张开眼眸,刚好看到铁骑冲出后门的一刹那。
变故只在瞬间,几道腥红的血线冲天而起,前方开路的几名铁骑轰然倒地,铠甲砸在地面,发出一阵金属的铮鸣。
“应敌!”不愧是久经杀场的战士,这般惨烈发生的眼前仍然没有慌乱。
一方是黑铁甲胄,另一方却是布衣杀手,冉冉看得清楚,不是四方楼的人,但是也不是所谓的护城军,好像,好像是那些大臣豢养的死士。
刚才之所以能在一瞬间就连劈了几名铁骑,全是仗着这些死士有暗杀的经验,现在一旦真刀真枪的打在一处,竟然势钧力敌。
不过,铁骑必定人数有限,况且这里又是傲天盛京,出手之间难免有些犹豫,战了一会儿便落了下风。
死拼没有问题,但是想逃几乎不太可能,伍长眼见自己的手下撑不住了,情急之间只好将冉冉放在墙角。他战死不要紧,人丢了也可以再找回来,只期望对面的这些不是来杀女皇要的女人,他便死得其所了。
那些布衣死士似乎只求速战速决。所以搏杀的方式异常惨烈,恨不得每一招都能落个同归于尽的结果。冉冉只觉得眼前一片血雾升腾,根本看不出谁胜谁负,以命相搏的一对一对就那样在她的眼前接二连三的轰然倒地……
那些布衣死士似乎只求速战速决。所以搏杀的方式异常惨烈,恨不得每一招都能落个同归于尽的结果。冉冉只觉得眼前一片血雾升腾,根本看不出谁胜谁负,以命相搏的一对一对就那样在她的眼前接二连三的轰然倒地……
震撼的瞬间,一辆马车停到了冉冉的身前,车夫戴着大沿斗笠,深垂脸庞,二话不说抱起冉冉就扔进了车厢,车厢里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毡,因此尽管冉冉的身体是砸进来的,却没有受伤,只是头碰到了车板上,撞了满眼的金星。
“驾!”车夫呼喝一声,马车便没有半点预兆的疾驰起来。冉冉捂着生疼的头顶刚要爬起来,不想被马车的冲力一带,骨碌一声砸在了车厢上,眼前登时一黑,没了知觉。
午后的芳华阁今日静得好生诡异,往常院子里晒太阳聊天的三名女子换成了两队阴沉的禁军护卫,小喜匍匐在石阶下,身前的门子里还跪了三名戴着面具的男子。纵然那三道魁伟的身躯帮她分担了绝大部分的凛冽,小喜却依然打着哆嗦,战栗成了一团。
“谁先说?”一道阴冷的声音从头上飘过,惊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忍不住心中一凉。
“回皇上,一切都是属下一人所为,是属下私自将她带出皇宫,去,去救铁焰的,请皇上明察。”银火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抢先答道。
听见银火竟然想包揽罪责,铜燃不禁眉头一皱,紧跟着也磕在地上,提声说道:“启禀皇上,属下也有份,属下备了马匹在宫门外接应,并且跟着银火一起去了四方楼的总坛。”
“哎呀——”闻听铜燃又替自己顶了一半,银火不由得气得直咧嘴,小声表示了一下不满。
“那你呢?”姬君长生目光如炬凛凛地望向了秦烈。
“回皇上,微臣虽然没有参与,但是他们三人都是微臣的手下,发生了这么大事,微臣竟然没有及时发觉制止,应当领首罪。”秦烈神色淡然,沉稳的声音铿锵有力,着实一副大将之风。
嘶——,听闻秦烈这么说,银火与铜燃不禁同时唏嘘。当初就是怕连累到秦烈才刻意隐瞒。现下可好了,他倒是敞亮,三言两语便将将地领下了首罪。
“朕平时真是太纵容你们了。”姬君长生一拍书案,咬牙切齿的凶出一句话,大有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属下知罪,请陛下重罚!”三人倒是心齐,一起叩首在地,高声唱道。
“别以为朕不舍得治你们的罪,今日先记下,即刻随朕出宫,朕要出宫去会会那个慕容云海。”姬君长生眯着狭长的眼睛,一丝似有若无的狡黠瞬间划过眼底。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竟然会让她如此流连宫外,三天三夜都没个消息。
皇上的话就是圣旨,即使那是一句赌气的话。
姬君长生为何会突然驾临芳华阁?若说是铁焰利用郝敏儿设的一个局,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是今日这样一番局面,她想不到银火竟然为她单思成疾,想不到冉冉竟然为了她会义无反顾的私离皇宫,可是,命运就是这样的,它有着太多的意想不到,除了欣然接受又能怎样?
“啊——”一声凄厉的喊叫好像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一样。顿时让人不寒而栗。
还在浑噩中的冉冉就是被这么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惊了个通体精神。
“这什么地方?”一阵彻骨的凉意从心中徒然升起,满目的诡异阴森让冉冉不由得蜷起身子委在了冰冷的墙角。
“啊——,啊——,……”一阵绝望的惨叫顿时萦绕上这间潮湿阴冷的黑屋子。
这种声音该不会是……牢房?冉冉猛然一个激灵,从地上站起身来,顺着墙边朝对面溜去。
生冷的铁栏杆比她的手腕还要粗上一圈,一根紧着一根,相隔还不如一只手掌竖起来宽。
数完了所有的栏杆,冉冉再次颓然的瘫在地上,她是出了那个囚笼,不过现在却被关进了一个更大的囚笼。
这个处心积虑囚禁她的人又是谁?又是为了什么?冉冉想不出来,也不着急去知道,反正这个人肯定会出现的,反正她觉得现在的她与世上也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房门轻开,一阵暖气夹着袭人的药香登时扑上面来,琴薇端着饭食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直到瞧见垂下的床幔被人缓缓从里面掀起,才咬了咬下唇挪步进了房间。
慕容云海钻出床帐,用袖口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便将修长的双手浸入了搁置在小几上的木盆里,数不清的红线从掌底升起,瞬间便染红了一盆清水。
“楼主身子刚见好,实在不易太过操劳,以后为铁姑娘换药的事还是交给属下来做吧。”琴薇恭敬的递上一方干净的棉巾,轻声说着。
“没关系,这点事情累不到我的。”慕容云海擦干双手,嘴上说着不累,手背却不自觉地抹上了额角。
琴薇抿着唇。望着慕容云海低垂的眉目,那双颤动的睫毛就就蝴蝶的翅膀,只是微微一动便痴了她的心。
“可是,铁姑娘毕竟是姑娘家,又是那样的伤势……,恐怕有所不便吧。”琴薇的声音很小,她不是个计较的人,但是不知怎地,一想到心上人小心翼翼地替别的女人敷药包扎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同是江湖人,不需讲究那些无谓的俗礼,铁姑娘的伤势是因我而起,我自当全心全意照顾她,若是她不嫌弃,我照顾她这一生一世也未尝不可。”慕容云海眼中淡然,几句话语轻柔有力,并不像是随口说说。
一眼望见慕容云海眼里的认真,琴薇只觉得胸中顿时横了一块石头,房间的暖气也热得她几乎窒息,连忙随口应了声是,便摇晃着身子请了句告退。原来有些爱,注定终不得。
“你何苦用我做挡箭牌去让那个丫头死心呢,她爱慕你又没有错,你若是无心与她。慢慢开解便好,那句照顾一生一世的话语怎是能这样轻许的?”铁焰拉开床帐的一边,看着琴薇离开的方向,淡淡说道。
“我没有轻许,我说的全是真的,你可愿意?”慕容云海眉眼一弯,单膝跪在床边,伸手就要去捉铁焰拉扯幔帐的手。
“胡闹!”铁焰脸色一沉,冷冷说了一句,连忙缩回拽着床帐的手。
幔帐回落的瞬间,他看见了女子苍白的脸颊忽生出两朵绯色的红晕。他是认真的。即使面对再大笔的生意也没有这次认真,若说原因,他也不确定,他只知道在自己替女子换药的时候,看着她咬着牙关一声不吭,闭着双眸眉心紧皱的模样,他会心疼。
咣当!门锁被人打开。冉冉猛地抬起埋在双腿的脸颊,只见几支火把照亮了整间牢房与铁栏外的走廊,看架势,来了不少人。
这些人的衣服好眼熟。冉冉眯缝着眼眸适应了一会儿忽然的光亮,随后目光就停在了来人的身上。
还不待冉冉想起什么,一阵刺鼻的胭脂香气便擦着铁栏杆扑了进来。
女人?冉冉懵了一下,这时再看向列在门口的十几名壮汉顿时恍然大悟。这里的的确确是牢房,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牢房,是皇宫大牢!
“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在这里吧,月绯衣?或者本宫该叫你,苏冉冉。”伴着一阵悦耳的环佩玲珑,郝敏儿一张笑脸突然出现在铁栏外。
但觉心中一凉,冉冉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无措,不过,只在瞬间,便恢复了镇静冷淡。郝敏儿既然知道她是谁,断然不会手下留情了,横竖都是死,何不死得骄傲一点儿。
“我确实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在皇宫的大牢里面一睹贵妃娘娘的风采。”冉冉缓缓起身,悠然几步走到铁栏前,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毫无怯懦地盯上了郝敏儿的眼睛。
郝敏儿凤目一挑,怒声喝道:“大胆,与本宫回话竟然不自称女婢,你就不怕……”
“怕?民女与陛下亦是你我相称,不知与贵妃娘娘如此自称一句,又有何可怕的?”冷冷的一撇嘴,冉冉毫无留情地刺激了郝敏儿的愤怒。
两人中间只隔了一道铁栏,因此冉冉可以清楚的听到郝敏儿愤愤的喘气声,不过很快。那份被她挑起的愤怒就被什么压了下去,女子凛然一笑,冷声说道:“怪不得姐姐会败给你这个死丫头了,果然是伶牙俐齿,恨得人心痒。”
“多谢娘娘称赞。”冉冉眼光一低,竟然稍稍地福了福身。
郝敏儿的定力还真是好,面对冉冉的公然挑衅仍然压着心中的气恼,只是扁扁嘴,沉声说道:“苏冉冉,你别太得意,本宫可不是贞妃,若不是念在你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用处,今天就让你尝尝被凌迟的滋味儿。”
“民女谢过娘娘今日的不杀之恩。”冉冉又低了低身子,清丽的声音在阴森的天牢中带起一阵轻微的回响。
“看好她,十日之后洗干净剁碎了,把血送到庆云殿,本宫要沐浴驻颜。”郝敏儿长袖一甩,冷冷地看了冉冉一眼,趾高气昂地离开了天牢。
“是!”禁卫回应的声音震得铁栏一阵嗡然共鸣。
“你们信也罢,不信也罢。冉冉确实已经不在这里了,我记得她离开的时候说过要去什么王府,你们还是回去问问自己府上的人吧。”琴薇拦在后院的门口,望着对面四名男子,清冷地说道,这句话她都已经说了两遍了,可是当中那名没有戴面具的男子始终不依不饶,非要进去看看才肯罢休。
“不可能,如果她来报讯,府中不会一点儿消息没有。”铜燃非常确定,府中这几日没有访客,并且他也事先知会了陆绍,如果冉冉来的话一定要第一时间报与他知晓。
“难道是人丢了?”琴薇登时也觉得事有蹊跷起来。按理说报个信当日就该回来,连着四日不见人影,起初她还当冉冉临时有事要办,现在王府中人突然找上门来,这就说明冉冉根本没到过王府。
“主人,会不会是……”秦烈好像想到什么,立刻附耳过来。
“嗯?”姬君长生一扬手,示意秦烈不要声张,想了一下。又问向琴薇:“慕容云海何在,让他出来见我。”
“我们楼主不随便见客,您若有事,在下可以代为传话。”琴薇这番话明显说得没有以往有底气。秦烈无意间的一声“主人”引起了她的怀疑,中间这名气宇不凡的男子该不会就是……
“好啊,既然他不愿意出来,那我们就进去。”姬君长生随口说了一声,脚下一抬便迈进了后院的门槛。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他是谁了,擅闯总坛重地者一律杀无赦。琴薇娇叱一声,挥起长剑就杀了过来,跟在她后面的七名女子也列开阵势,追着琴薇的脚步也举剑劈来。
银火铜燃一鞭一剑,顿时呼啸而起,各自迎上四名女子,几招之间便将八名女子逼离了院门口。
姬君长生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自顾自地继续往里走。
四方楼是什么地方?但凡有点江湖经验的人都知道,所以姬君长生此次的微服私访,明面上只有三个近侍跟随,实则暗地里同行了无数死士高手,琴薇三次示警都未唤来楼中援手,不禁心中大急,一剑挑在地上,飞起的石子直愣愣地砸到二楼的窗棱上,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希望慕容云海收到告警早做提防。
就算琴薇不示警,慕容云海也已然听到了院中的打斗之声。
“他怎么会找上这儿来?”合上窗缝,慕容云海轻皱着眉头。不禁喃喃自语道。
“是谁?”铁焰用手肘撑起身子,问话的声音还未落地,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
哐当!来人还算文明,至少没用脚踹,而是用内力震开了门扇。
这一声还没完,又听哗啦一声,立在门口的一只古董花瓶便碎了一地的瓷片飞扬。
“秦大人好内力啊,难不成您今日是专程来我这里拆房子的?”慕容云海瞧了一眼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二人,又瞧了瞧地上的碎瓷片,不由得摇头啧啧道。
秦烈刚想发作,不想却被姬君长生的眼神将将拦了下来,只好垂着头退到姬君长生的身后。
“多少银子?我们赔你就是了。”姬君长生一脸淡然,冷冷地说道。眼前的这名男子,温润如玉,翩翩尔雅,完全就是一个淑人君子,简直与传闻中那个杀人不眨眼,手段狠厉的四方楼大当家差太远了。
慕容云海微微一笑,刚要接话,不想就在此时,铁焰咚地一声由床上滚了下来
“属。属下,参见,参见……”铁焰这一下摔得着实不轻,豆大的汗珠顷刻间如雨而下,腿上传来的剧痛几乎让她立马昏厥。
来时已然听说铁焰被截了双腿,不想亲眼看到此番情景竟然会揪着心的疼。秦烈眼眶一热,不禁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有心上前扶一把,却见主人早已抢在了自己的身前。
“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好生在床上躺着……”姬君长生一弯腰抱起铁焰就往床上送,左手无意间触碰到女子空荡荡的裙尾,不由得鼻子一酸,埋怨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名男子便是传说中的靖王爷,当今的皇帝陛下吗?慕容云海有那么一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堂堂帝王竟然可以低下身躯去抱一名受伤的下属,更何况那个人是冷血无情的姬君长生。
“看来人确实不在这里,我们走吧。”本来压了一肚子的质问,但是此刻的姬君长生一句也问不出来了,慕容云海让他意外,铁焰更让他意外,他不会看错,铁焰摔倒的一霎,慕容云海的脸都白了。
“草民恭送陛下!”如果不是他自愿的,没有人能够让慕容云海弯下双膝,即便那人是一朝天子。
姬君长生冷冷地扫了一眼直着上身跪在地上的慕容云海,虽然心中不快,但是瞟到铁焰紧张的神情,只好压了压凌人的高傲,沉声放了几句狠话:“朕把她托付给你了,若你带她不好,朕会灭了你的四方楼再接她回宫。”
这四名近身侍卫自打十五岁便下了天书涯随侍他的左右。出生入死何止千次万次,每一次他能在险境中安然而退全靠他们拼死相争,铁焰身上的伤只怕比他的赫赫战功还要多,而他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草民定当全心全意。”慕容云海颌首一礼,朗声说道。
“陛下……”铁焰眼中含泪,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她隐瞒女儿身份混在军中,已是欺君大罪,这次私自离宫又是罪上加罪,她本不该活,但是却贪婪着慕容云海的温存,此时所有的担心就这般烟消云散,一时间感慨万分,竟然忘记了谢恩。
“你安心留在这里,至于须人老头儿……,朕帮你挡着。”好人做到底,姬君长生沉思了一下,继续说道。
所有的问题全都在姬君长生天子的身份之下迎刃而解了。
“这个,是他吗?”送走了姬君长生,慕容云海轻轻坐在床边,一面帮铁焰查看伤口,一面无意识地自言自语道。
铁焰怔怔地望了慕容云海一会儿,忽然眼中划过一丝惊芒。腾地撑坐起身子,惊呼道:“啊呀,我忘了跟陛下说那件事了。”
还未愈合的伤口怎经得起如此大力的一抻,刷地一下,鲜血便浸透了裹伤的白布。
慕容云海脸色一白,慌忙摁住铁焰,急急说道:“你别激动,什么事,告诉我,我去追他……”
“冉冉,冉冉。冉冉,她……”失血过多,铁焰直觉得眼前一黑,后面的话说与没说,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关押冉冉的地方,正是天牢的地下室,这里的犯人全是已经宣判了死刑的,所以除了送饭的狱卒之外根本不会有人进入,而这一层的上面就是该死的刑室,尽管隔着厚石板,却也能时不时的听见几声悚人的惨叫。
“唔——”好不容易咽下的一口饭食,又被冉冉呕了个干净。
“哎呀呀,每天给你带这么好的饭菜下来真是白瞎了,吃多少吐多少,怎么跟个怀了孩子的女人似的。”送饭的狱卒咧着嘴,不耐烦的嘟囔一句。
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在脑子里炸开,冉冉的身子猛地僵住,过了好久,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搭上自己的脉搏……
“你还吃不吃了,不吃我拎出去了,明天皇上要率百官去大府寺上香祈福,这御膳房的食盒只怕都要随行带着,我得赶紧给人送回去,明**暂且嚼一天窝头吧,反正送也是白白浪费……”狱卒独自嘟囔着。天牢中能有人享受到御膳房的手艺,这丫头可是头一个。难不成她跟典狱长有什么私情?
混沌的脑中突然灵光一现,那颗求死的心忽然有了生的**。
“吃,我吃……”冉冉跪在铁栏前,重新拾起碗筷,一口一口的噎起饭食。
“你个丫头真奇怪,又没人跟你抢,怎么吃这么快……”狱卒眼瞧冉冉连嚼都不嚼地就往下吞,不由得皱起眉头。
啪——,一声脆响,瓷碗碎在了地上。冉冉掌心空空,望着铁栏外的狱卒,露出满脸无辜。
“这这这。你别动啊,我去喊人过来收拾……”狱卒吓得脸色全无,典狱长一再叮嘱千万别给这个女人留下什么钝器,以免她寻了短见,这下可好碎了一地的瓷片。
“来人啊,来人啊!”狱卒不敢走远,只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就停下脚喊起人来。
见准时机,冉冉拾起一块碎片飞快的在食盒的木质提手上划了一个新月图案,她不知道姬君长生能不能看到,如果他看不到,她就只能认命了。
很快,守在这层门口的几名禁军冲了下来,一见地上的碎瓷,心里登时明白几分。门锁打开,四名禁军将冉冉看在一角,狱卒与另一名禁军则玩起了拼接游戏,直到地上的瓷片,完整的拼出一只碗的形状,大家才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些人都是郝敏儿,不,应该是郝丞相安插在宫里的亲信,冉冉被关了一日终于想明白了这些禁军的身份,姬君长生虽然登基为王,但是政权还没有完全归在他的手下,甚至连宫中的势力也有他无法涉足的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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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府寺,宓园。
满目望不到边际的梅林笼罩在朦胧的金色光晕中。仿佛怀着悠悠心事的少女,清柔而明媚,林子深处有一处风雅的紫竹亭,远远望去袅袅婷婷,静谧安好。
此刻,姬君长生正一身皇袍金冠神色凝重的站在亭中,双眸冷淡似在凝望眼前的层层梅枝,但是仔细一瞧,那眼中却是深沉如海,恍无一物。
嗖——,一道黑影踏着梅枝,稳稳地落在亭外,脚步一顿便单膝跪地,沉声禀道:“回主人,万事已备,请下令吧。”
来人正是秦烈。
“还没找到她吗?”姬君长生默了一会儿,眼光未动,忽然岔开话题。
秦烈微微一愣,想了一想开口答道:“回主人,丞相府上上下下已经搜了三遍,属下可以完全确认。人不在那里。”
闻听冉冉不在丞相府中,姬君长生的目光突然暗了下来,抬头望向头顶的一方晴好,心里竟阴冷到了极点。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拔掉丞相的机会,难不成却要就此罢手。
“皇上,事不宜迟,唯恐有变,臣替傲天三十万刀锋恳请陛下早做定夺!”说话间,秦烈伏身一拜,额头磕地的一瞬,原本静谧的梅林中忽然涌出百名轻骑勇士,尾随在秦烈身后齐刷刷的拜倒在地。
他到底该如何抉择啊?!姬君长生转回头,看着跪在亭前的,追随他戎马半生的轻骑悍将,不由得喟然长叹。天下,他不可以负,而她……
“陛下!”军人压抑嗓音的恳求声虽然不大,却足以震天。
“今夜,除奸。”最后的最后,即便舍不得,纵然不得已,姬君长生还是做了一个最艰难最不忍的决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低沉的声音终究压不住心底的振奋激昂。
为民祈福只是幌子,姬君长生真正要做的是摆脱丞相安插在宫中的暗哨监视,今夜,他的轻骑勇士就将以雷霆之势取下丞相府,取下宫中的绝对实力,而这一切的代价也许是他此生此世都无法承受的。
“烈。与丞相府有关的地方务必在天黑前再查一遍,行事在即,若遇顽抗,就地正法。”男子眼中的怅然就想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状似平静无澜,却不知底下压抑了多少波涛暗涌。
“遵旨!”秦烈躬身一拜,退出竹亭,深深望了一眼亭中的孤身长影,这才驾起轻功消失在梅林的深处。
嘎吱——,沉重的铁门被人推开,一阵幽幽的光亮伴着熟悉的脚步声深入到了天牢的最底层。
“你再将就一顿牢饭吧,等晚上就有好吃的了。”狱卒一边说,一边从草篮子里翻出两只窝头放在铁栏外。临走前又举起纱灯皱眉瞧了瞧委顿在墙角的冉冉,不禁小声嘀咕道:“白瞎这副俏模样了,过不了今晚就要死成爹妈都不认识了……”
“你说什么?”冉冉朝着亮处望了过来,一双清冷的眸子登时闪过两道寒芒,惊得狱卒心中一跳,差点没把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
“没,没说什么,有的吃快点儿吃!”狱卒心虚,勉强狠了狠眼色。提起灯笼仓皇溜人了。
冉冉好似想到了什么,忽然踉跄起身子奔到铁栏前,握着腕粗的栏杆,对着灯光远去的方向厉声吼道:“等一下,求你,求你帮我带句话,求你——”
根本没有人在意的她的喊话,更不会有人看到她满脸的泪泽,巨大的无助感油然而生,直冻得人骨子里都生了一层冽冽的冰冷。
越是等待越是心寒,冉冉无力地靠在湿冷的墙壁上,左手缓缓抚过小腹,合上双眸的一瞬间,一颗晶莹的泪水潸然落下,正好滴在冰凉的指尖,化成一丝无奈与绝望。
“贵妃娘娘,不好了,不好了啊,丞相大人出事了!”一名内侍哭喊着扑进大殿,咚地一声便趴在了郝敏儿的美人靠下。
“你说什么?出什么事了?”郝敏儿腾地站起身来,凤目圆嗔,气势凌人。
“娘娘啊,就在半个时辰前,陛下,陛下带人查抄了丞相府,现在丞相大人只怕,只怕已经在押往京都大牢的路上了。”内侍颤抖在地上,哭声回禀道。
郝敏儿粉润的小脸登时白得吓人,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道:“半个时辰?怎么会只有半个时辰。事先没有收到风声吗?”
内侍不敢抬头,喏喏地回道:“回娘娘,陛下好像早就知道了一般,一进府门便直奔暗室……”
啪!一掌拍在靠椅上,郝敏儿的身子猛地摇了两摇。暗室?!至尧女皇一干人等不正是躲在暗室之中吗。
“娘娘,您赶快想想办法吧……”内侍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主子这一罪就是通敌叛国,诛九族的大罪,他一个跟随无力挽天,只能拼了跑断腿的奔回宫中给小主子报个信儿。
“办法?本宫哪里有什么办法……”郝敏儿目光呆滞,颓然坐在榻上,过了许久才转回神,颤抖着手臂,指着内侍的身子,厉声呼喝道:“快,你快去将宫里的自己人全部召到庆云殿,护着本宫逃离宫廷!”
“那丞相大人……”内侍抬起惊恐的双眼,茫然问道。
“事情落到这步田地,京都府尹也脱不开干系,他要是聪明的话,自然会帮爹想好退路,现在要紧的是本宫!皇宫里一刻也不能呆了,还不快去!”郝敏儿扯着嗓子。尖锐的吼了一声。
“是,是,奴才马上去叫人……”内侍惊了一个激灵,慌忙连滚带爬的抢出大殿。
殿中死寂了半晌,郝敏儿突然站起身子,清清嗓子,喊了一声:“春儿!”
“奴婢在。”问听主子召唤,幔帐后面突然闪出一个青色的身影,只见女子一身短衣打扮,模样精干。
“你立刻去天牢解决掉那个女人。”郝敏儿凤眸微眯,恨声说道。现在的她只求保命。其他的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青衣女子刚走一会儿,内侍便带着一队禁军匆匆赶了回来。
“娘娘,通往宫门的路上都已经安排好了,您快跟奴才走吧!”内侍神色慌张,也顾不上礼节,直接上来搀上一身宫娥装束的郝敏儿就往外走。一队禁军分成两列紧紧地护卫在两侧,一行人脚步匆忙,直奔距离庆云殿最近的旭华门行去。
时已黄昏,落日余晖照在冰冷的宫墙之上,仿佛给这座伟岸的宫城镀了一层灼眼的金芒。一路畅通无阻,望见宫门就在咫尺,郝敏儿的心中登时宽懈了不少,眼前竟生了几许模糊。
若是姬君长生对她有半点柔情眷恋,她也不会如此大逆不道,甘做内应,维护自己的父亲与至尧暗地勾结。现在事情败落,那个冷血的男子断然不会念在什么夫妻情分给她一条活路的,还好在离开前可以还以颜色,苏冉冉,你就下地狱吧!
想到这里,郝敏儿的唇角不禁勾勒出一抹小小的邪恶。独守深闺数载,只为圣宠宫闱,都道帝王无情,孰知官女怀恨……
“贵妃娘娘,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郝敏儿一行正要通过旭华门,突然一声阴冷从身旁传来。刚才走得急没发现,此时定神一看,门旁竟靠了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
这幅面具就像一块招牌,凡是看到的人全部心中一凉,膝下一软,随之便噗通一声跪下身去。
“他就一个人,你们怕什么,还不快护着本宫出宫……”眼见自己的人全部懦懦地跪了下去,郝敏儿急得眼睛都红了,她知道拦路的是皇上身边的近身侍卫,可惜却不知道银火的手段。
“谁说他就一个人了?”铜燃的声音朗朗地从对面传来,身后还跟了无数轻骑。
原来他早就设下了天罗地网。只待她此时的百口莫辩。大势已去,郝敏儿垂手站在地中间,脑中飞快的转着脱身之计。
“陛下回宫!”一声高音打破了沉寂的氛围。
郝敏儿如遇大赦,脸上登时回了点血色。与此同时一队轻骑冲到旭华门,生生隔开了一条通道,姬君长生一马当先追着轻骑开路冲进了城门。
郝敏儿瞧准时机,扒开轻骑扑了上去,双臂一拦迎向飞驰而来的姬君长生,凄厉的喊道:“苏冉冉在我手里!你要是杀了我,我就让她……”
她现在只祈祷春儿还没有下手,她可以用苏冉冉换得自己的卑微一命。
啪——,姬君长生手臂一扬,马鞭甩了郝敏儿一脸血水四溅,而他却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在女子的惨叫声中,驾着坐骑直奔天牢的方向。
他发现得太晚了,直到定罪丞相,班师回朝的时候,才留意到御膳司手中的食盒,才看到冉冉求救的信号,好在他还是看到了。
郝敏儿太狡猾了,竟然将冉冉关在他的眼皮底下。所以在看到女子拦上的一刹那,姬君长生气的眼睛都红了,那一鞭子绝对会让她后悔终身。
一步错步步错,冉冉一眼就认出春儿是她在至尧宫廷时,女皇派来服侍她的宫娥,那么郝敏儿会知道自己的雪族身份便不足为奇了。
丞相老谋深算,两方皆留了后路,不想最终害了他的便是这种暧昧不明的关系。
“要怪就怪自己碍了主子的眼吧。”春儿扬起长剑。冷笑一声便奔着冉冉劈了过来。
剑都劈到眼前了,难道还等着人来救?冉冉眸光一寒,脚步旁撤,一个旋身避开了锋芒。
春儿好像知道她会武功,也知道她的小腿受了箭伤,一招未取也不惊讶,倒转剑锋再次刺来,一招快似一招,一招狠死一招。冉冉没有兵刃抵挡,只能一味躲闪,虽然每一次都有是惊无险,但是毕竟腿上拖伤,不大一会儿,手臂双肩便挂了几丝长长的血印。
这样耗着两人都急,春儿最先不耐烦了,眼见横扫的锋芒再次被冉冉闪身避开,突然收回剑势腾空而起,两发暗器便带着幽幽的蓝光从袖口夺出,直扑向冉冉的面门。
使暗器冉冉最在行,看准两枚毒针的走势,忽然右臂一卷将一双暗器收进了衣袖。
牢中昏暗。春儿见冉冉没有中招,只当她避开了,猛地挥起长剑趁着冉冉还未转回身子就杀了过去……
冉冉用的这一招是跟杀手堂学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她故意将背心毫无防范的暴露给敌人,指间却掐住那两根毒针,只等春儿再靠近一点儿就出手伤了她。
“去死吧!”春儿长剑一送,但听噗地一声剑尖就刺进了冉冉背后的肌肤,却不想脸上的笑容刚刚露出一半就感觉执剑的手臂恍被针扎了一般的疼,紧接着铺天盖地的麻木登时传遍了整只手臂,直奔四肢百骸……
“哐当!”长剑应声落地,春儿的身子摇了两摇便栽向了一旁。
牢房中顿时静得可怕,不大一会儿,昏暗中便传来了女子沉重的喘息声,一声紧着一声,好似正在承受着将要窒息的痛苦。
冉冉拾起长剑,也顾不得背后的伤口,挥剑就往链锁上砍,一下,两下……,眼看锁链还剩下半指的厚度,却不想,咔嚓一声,长剑突然从中间断为了两截。冉冉不死心,握着半截长剑继续劈砍,尖锐的声音登时将守在上层的狱卒引了进来。
“谁在里面砍什么东西?赶快住手!”几名狱卒抽出佩刀鱼贯而下。叛了死刑的人犯一般不会留到入冬,所以这个时候天牢最底层基本不会有人看守,而那些守在门口的禁军都去庆云殿保护郝敏儿逃跑了。现在偌大的地下监牢中只有冉冉一个人。
“放我出去!”冉冉眼见有人跑了下来,立刻大声呼喊,一边喊,一边继续拼命的砍锁链。
“她是谁?怎么还在这里?”一名为首的狱卒提着灯笼照着冉冉的脸看了一遍,不由得狠狠愣了一下,质问向身边的手下。
“大人,这不是贵妃娘娘前日下令押下来的那个女子吗?”有人连忙趴过耳边小声回了一句。
这些人该不会与郝敏儿是一伙的吧。冉冉想到这儿,突然停下力气,将半截长剑护在了胸前,眸中登时闪过一丝警惕的寒芒。
铁栏内外顿时胶着起来。不过这诡异的气氛还没持续到半盏茶,一阵惊慌的喊声猛然从头顶传来:“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
呼——,冉冉长吁了一口气,当地一声,手中的利刃掉在地上,他,终于来了。
宫灯与火把瞬间就将这层地下暗牢照得亮如白昼,火影中,齐刷刷,黑压压的跪了一地,呼喊万岁的声音震得铁栏都直打颤。
“快快快。还不快把人放出来……”典狱长压着嗓子呼喝一句,抬起脚狠狠地踹在就近一名狱卒的肩上,然后低着头悄悄地又站回姬君长生的身后。
灯火明烁的甬道里,姬君长生一身明黄锦缎,双眉入鬓,眼若星子,站在阶梯之上,目送着狱卒跌跌撞撞地奔到一排铁栏杆的跟前。
哗啦!门锁落地,紧接着,一名素衣女子缓缓地从铁栏后面走了出来。
看着女子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姬君长生的眉头不由得紧紧皱了起来,眼中深沉如海,看似平静的,却又似凝聚了巨大的痛苦,然而,他只是沉默的看着一身血污的冉冉,纠结了一路的担心此刻却恍然忘记了如何表达。
没想到再次见到他会是这番心情,冉冉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的姬君长生,将心底的委屈与埋怨死死地咬在唇间。对视这个金冠束发、锦衣华服的男子,感受那一身龙袍上令人窒息的低沉气压,这一刻,她竟然想要退缩了。
“你,受伤了?”姬君长生低沉着嗓音忽然问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语。
“还死不了。”冉冉清冷的回了一句。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说出那样一句话的时候,她的心有多难过。他冷落了她那么久,疏远了她那么久,甚至背弃承诺娶了别的女子,现在的她,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再见到他一面,他竟然只是这样远远的看着她。淡淡的看着她,然后说上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女子的生冷的回答让他的心中涌起一阵难以附加的心疼,只一刹那却仿如亘古绵长,张了张嘴,脱口而出竟仍然是一句僵硬冷淡:“来人,立刻宣太医去芳华阁。”
“不必了,难得你终于肯来见我,不如就这样当面作个了断吧。”冉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男子,淡淡说道。
“了断?什么了断?你要走?”姬君长生的眼中到底还是压抑不住的流露出一抹焦急。
“我想不到留下的理由。”冉冉嘴角一扬,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她倒要看看这个男人还能矜持多久,看看自己的心还能坚持多久。
不能让她走!来自心底的声音几乎要将姬君长生吞没了,但是身为帝王,又在这么多奴才面前,挽留的话语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终归还是放不下他的帝王架子,或者他还在执着于姬君南瑾的死,再或者从始自终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冉冉冷然一笑,无心再等,
光亮照在甬道冰冷的墙壁上,一个纤细的身影静静地,默默地,最终与他擦身而过。
天牢外阳光灼目,冉冉忍不住闭上眼眸,眼前的黑暗中恍惚矗立了一抹孑然冷傲的身形。虽然看不到面容,但是她从心里知道,那是他。
腾身翻上姬君长生的战马,望着远处正在赶来的禁军侍卫,冉冉终于还是流连的回过头,如果他追出来,只要他追出来,她或许可以再考虑一下。
这种等待只会让人越发的心凉,看着依然紧闭的天牢大门,冉冉咬着下唇,在心里狠狠地将自己奚落一遍:真是不自量力。自作多情,他是天子,自己平民,是反臣之女,身份如此悬殊,她却还要痴人做梦……
“姬君长生,你听好了,从今往后,你我天涯两处,永不相见!”女子悲愤的呼喊声在皇城之上微微颤抖,冉冉扬起马鞭,痛击在马股之上,娇姹一声,向着宫门的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哐!天牢大门被人用内力震开,一名黄袍男子踉踉跄跄地抢了出来,却在看到眼前无尽的空旷时,呆在了原地。
“陛下!”银火一马当先刹在十步之外,身形一闪,手中便呈了一封信笺跪在了姬君长生的脚前。
铁焰的信,晚了一步。
什么天涯两处,什么永不想见?!姬君长生将信笺揉成粉碎,对着银火大声吼道:“拦下她!给朕拦下她!速去给朕拦下她!”
姬君长生的圣旨再快,也快不过冉冉身下的战马,回来的消息无一例外,陛下的坐骑无人敢伤,无人拦得下。
今夜的芳华阁灯火通明,禁卫森严。姬君长生绷着面容坐在书案的后面,一动不动,恍如石像,就连眨眼都成了一种奢侈。
“……释放人质的条件已经派使者送往至尧,相信远在边关的凤流殇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收到……按照主人的意思已然将京都府尹牢牢控制,只待他有所动作一并擒拿……贵妃娘娘伤重不治,已经于一个时辰前……”秦烈站在书案边,将所有的事情排了个轻重缓急,一一道来,可惜说了半天却始终不见姬君长生的眼中有何变化。
“探子回报,人已经找到了。就在四方楼总坛,要不要属下……”银火见缝插针,适时的打破了秦烈话后的尴尬。
“不……”姬君长生的眼中总算有了变化,一沉一黯之间,整个人又再次的石化了。不怪铁焰的消息晚了,而是他想明白的太迟,他真是混账,在天牢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该将她牢牢的拥进怀中。
现在他要怎么办?恐怕就算舍了整个天下也换不回她决绝的心。
平淡的日子最难熬,纵然一场久违的小雪催开了园中的几树傲梅,那生气盎然的花朵依然博不到女子的会心一笑。
“这可如何是好啊。”铁焰坐在窗前,望着那个瞧着梅花发呆的女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窗口冷,别待太久了。”男子的手温柔地搭在铁焰的肩上,一阵淡淡的药香便随着流动在窗口的风儿飘进了铁焰的鼻中。
“你好歹想个法子,看他们这样僵着,实在让人心里难受。”铁焰没有回头,而是轻轻地抬起手臂,让自己微凉的指尖贴到那只温暖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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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梅映雪,更显得整个世界洁白纯净。冉冉穿着一身似雪的白裘。望着满数梅枝嶙峋,情不自禁地伸出右手抚上一簇娇人的红花,指尖摩挲着稚嫩的花瓣,恍有一瞬想要折下一支,又唯恐无处安置。
正在踌躇之际,一声清俊的箫声忽然冲破沉寂,悠扬响起,惊起林中飞鸟,扑朔朔的飞起,向着天空展翅。
一阵清风随之而起,卷着满地残花白雪漫天飘荡。冉冉微微眯起双眸,用手遮在眼前,以免迷了眼睛。
漫天飞花飘零之中,一名青衣女子坐在石凳之上,一张小脸尖若刀削,莹白似雪,乌黑的双眸深邃如星,手中一柄通体翠亮的玉箫,此时已然闻听到冉冉的脚步声,正慢慢远离女子樱红的双唇。
“姐姐怎会在这里练箫?”冉冉停在琴薇的对面,看着女子冻得微红的双手。不禁心中一疼,出声问道。
“这里安静。”琴薇莞尔一笑,从石凳上站起身来,随手将玉箫收在了腰侧。
“姐姐真会说笑,这偌大的后院到处都是清静地,此处风大雪寒的,怎好光图了安静,不要紧身子呢。”冉冉一边说,一边解下身上的白裘就要往琴薇单薄的身上披。
“别,你快穿上,冻了你可不得了,我回房去练就是了。”琴薇将玉箫别到腰后,慌忙替冉冉系好裘衣,又唯恐女子跟着自己冻在这里,搀起冉冉就往楼里走。
“姐姐这么辛苦练箫做什么?”冉冉抿着唇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她已隐约感觉到琴薇有事。
“堂主帮我央了一个离开风吹别调的机会,不用闯阵,只要助杀手堂完成这次的任务便可。”琴薇也不相瞒,想也没想就告诉了冉冉。
“会有危险吗?”问完这句话,连冉冉自己都怀疑她是怎么想出问这种问题的。杀手堂接的任务哪个不是刀口过命,死中求死。
琴薇稍稍一怔,似有犹豫:“呃,听说这次刺杀的对象很不简单……,不过我真的想离开了,就算死在这次任务上……”
“不会的。”冉冉连忙出声打断,脚步也跟着突然一滞。
“嗯,借你吉言。”琴薇倒也不当回事。只是淡淡一笑,便拉上冉冉进了自己的房间。
冉冉从来都没见过如此认真的琴薇,她静静地坐在对面,陪着,看着,那一柄玉箫,一首舞曲,反反复复地就这样被琴薇练了一上午。
到底是什么任务,要去刺杀谁呢?不知怎地,望着眼前专心致志的弄箫女子,冉冉的心中忽然生了几许不安。什么人值得慕容云海如此重视,不能直接暗杀,而是要筹划谋取。
“是朝堂中人?”冉冉眼光一动,突然问向琴薇。
啪嗒!玉箫脱手,将将地落在地毯上。
果然。冉冉眼中一亮,心头却似有一丝沉重缓缓的压了下去。
“是谁?”冉冉拦住琴薇去拾玉箫的手,沉声问道,眼底也不知何时竟然纠结出一抹温热。
“冉冉,你忘记楼规了吗?”琴薇低下眼眸,在冉冉愣忡之间轻易的绕过了她的手腕,拾起毯上的玉箫。
“我去问他。”冉冉腾地站起。转身就要走。
“那个人对于你不是全都放下了吗?为何你还会如此紧张。”琴薇淡淡地看着冉冉瞬间奔到门口的身影,忽然幽幽地说道。
真的是他……
夜色沉沉,窗前望雪的女子已经拥着白裘站了半个时辰,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的全是那个男人的身影。
他身边有那么多厉害的侍卫,他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的。虽然冉冉的心里是这般想的,但是指间藏匿的白色小丸却还是偷偷地沉进了琴薇的茶碗。
如绸的乐音行云流水般地在席间流淌,冉冉易容成琴薇的摸样手执玉箫静静地坐在人群中。
这该是一场空前的盛宴,皇帝在京城外的行夜宴随行的文武百官。隔着灯火辉煌,冉冉可与高处的男子遥遥相望,即使看不清,但是只要知道他在那里便可安心,如果这是爱,那么它真令人卑微。
乐音和缓,慢慢地消失在人们的觥筹交错间,没有人会留意到这么一名小小的艺ji,而他,更不可能在数十名操曲者中辨出这么样的一个她。
音乐渐变,曲风一转,一首欢快的《轻舟采莲》跃然席上,随着舞者身形飞旋,漫天的彩袖甩得一片叫好连连,不知不觉,乐音惆怅,舞者聚做一团蓄积下一次的惊鸿掠影。
冉冉心不在焉地合着箫音,一双眼眸时不时地瞟向上位的男子,这一次恍有异样,他,竟然朝着自己的方向望了下来。冉冉连忙垂脸弄箫,将自己隐在旁人的身影中……
“有刺客!”石破天惊的一声疾呼,席间刹时骚动,刀剑嗡鸣骤起。
一怔之下,众人混乱四散。冉冉倏地起身,却是逆着人潮拼命向前挤去。
场中,一身锦绣的姬君长生正与一个扮作舞ji的刺客游斗,冉冉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有了数,刺客已是穷途末路,就算紧随在他身边的秦烈银火不出手,他也必会完身脱险。于是,定定心,悄悄退出。
“陛下!”冉冉还未退上三步,忽然一声惊呼如同炸雷一般在头顶响起。
噗!一片血雾喷薄漫天,刺客的身影犹如瀑布飞离般直坠出重围。冉冉只感觉心跳骤止,身子不听使唤地扒着人群就往里面冲。
姬君长生左手撑地,右手拄着流光,一身染血锦袍触目惊心,伤口分不出在哪里,只是右半边的身子全是刺眼的腥红。银火秦烈杵在两旁,看似在小心提防着敌人的再次偷袭,其余的侍卫将空场围了个圈。就是没有人上前扶一下他们重伤的主子。
冉冉好不容挤到前面,不想却被侍卫的长枪拦在圈外,望着一身血污,面色惨白的姬君长生,冉冉的心中登时一阵剧痛,拉扯着身前的枪杆就要扑过去。
“姬君长生!”女子的惊呼声夹杂了太多的情感,焦急、担心、无助……
这一声喊静了所有的喧闹,偌大的夜宴席间听不到半点杂音,好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同时转到这里。
“你,终于回来了……”男子双眸微眯,唇边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容。
直到现在。冉冉终于看清了男子的脸,极倦极怠,苍白之间竟是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了,那一剑,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回到他的身边。
轻轻扯下人皮面具,冉冉径自穿越众人惊艳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他的身旁,缓缓蹲下身子,扶住他。
她知道,他太过骄傲,骄傲到宁可用自己重创一剑换得她的回归。
“如果我还是选择离开,你会如何?”冉冉低声问道。
“不择有段让你回来。”姬君长生一字一顿的说着,他的眼神似乎具有将人看化的能力,冉冉甚至可以在他的眼瞳中看到自己逐渐僵化的表情。
“你……”冉冉惊得不知该如何回答。什么叫不择手段,他还打算想出些更白痴的方法不成?
“求你别走,我不能再失去你,还有我们的孩儿……”姬君长生右手一松,流光宝剑叮当落地。抱着她微颤的身体,男子的眼角恍有一颗泪水悄悄地滑落下来。他如此笨拙,害她一次次的伤心绝望,今夜终于等来了她,他怎肯允许自己再错过。
她怎么走得了,又能走到哪儿去。嗅到姬君长生一身血腥,感觉胸前慢慢被潮湿浸染,她知道,这一世,注定要与他纠缠不清了。
十日后,傲天国迎来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飞雪连天,银装素裹,广袤的大地被一片皑皑白雪深藏覆盖。太阳好似知道人间今日有喜似的,早早地便绽放出耀眼光芒,金光所致,天地欢颜。
时辰巳至,礼炮奏响,号角长鸣。傲天封后大典在一片肃穆的号角声中,响彻大地。
冉冉一袭大红喜服,缓步踏上红毯。发髻高绾,凤冠璀璨,姣好的容颜隐在面前的珍珠串后,只衬得雪白肌肤,晶莹无暇,红色大袍金线镶边,袍身之上百鸟团舞,凤凰于飞,尽显高贵气派,所过之处,无人不拜。
“你终于是朕的皇后了。”不待冉冉登上台阶,姬君长生一挥衣袍,几步走下,接过冉冉递上的小手,眼中登时一片明亮。
刹那间礼炮炸响,钟鼓长鸣,百官霎时伏地高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钟鼓鸣乐远远擂动,苏冉冉巳是傲天皇后的消息,穿破千里万里,朝着整个苍茫大地传播开去……
锦绣宫内,合卺交杯,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朕等这一日巳经等太久。”姬君长生低头狠狠的吻上那晶莹无暇的身体,粉色的花朵立刻沿途盛开。
冉冉轻轻地伸出双臂,搂住姬君长生的脖项,把自己完全的交给了他。
原来,倾国倾城,要倾的,不过一人而已。
噗噗……,一阵诡异的声响猛地从床下传来,惹得情到深处的二人不情愿地停了下来。
“再吵就把你丢到御膳房!”姬君长生扭过脸对着床尾大吼一声,诡异的声音像是收到了异常惊吓,登时没了动静。
“是雪狐……”冉冉刚问了半句,不想双唇登时被姬君长生咬进了口中,还没反应过來,火热的温度立刻再度填满了她的身体。
一地清风舞雪,梅花幽香,月儿扯过云朵,娇羞的遮住了脸庞……
放眼北地,满目银装。
清晨的阳光正懒懒地从宫墙开始铺进……
吱——。沉重的宫门一层一层大开,无不诉说着这座皇城的肃穆与久远。
“将军,车马已经备好,可以随时出发。”一名黑甲铁骑单膝跪在凤流殇的身前,扬声回禀道。
“启程,迎接新皇!”男子的眼底一片静澜无恙,接过四清递来的缰绳,纵身跃上马背,寒风瑟瑟,卷起男子的墨发衣袂,翻舞纷飞。
胶州,至尧国碳矿产地,掌握了全国八成以上的煤炭石墨。胶州府掌印东方博文更是至尧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大明为公,因此尽管已是六旬翁,却依然无意退居闲田。东方府上人丁单薄,虽有一位远嫁的小姐,却也已在十六年前病逝夫家。好在小姐离世前留下遗嘱,将襁褓中的小子送回东方府,如此这般,东方博文才能守得儿孙身侧。享了些膝前欢乐。
三日后,凤流殇的迎驾队伍终于浩浩荡荡地行进了胶州地界儿,闻得风信儿的官员无不下帖拜见,只可惜凤大将军的心情不是甚好,全部拜帖皆是石沉大海,杳无信息。
自从参加完傲天的封后大典,凤流殇就再次掩上了所有的情绪。先是女皇设计,故意将他支到了边疆督战,接下来冉冉遇险,女皇被擒,姬君长生用女帝换得至尧十座边关城池,还美其名曰为至尧国恭祝傲天圣主封后的贺礼。
失去了心爱的女人,他本无心朝堂,不料就在月前,还未待他请辞归隐,女皇竟然交出紫鱼玉玺,留了一句不配为帝便离开了宫廷。国之重担再次狠狠地压了下来,他不堪重负,却苦无推卸的理由,只盼着赶紧迎回新帝,好做他的半世宁人,闲云野鹤。
“四清,东方大人还没有回音吗?你再去催催,无论如何明日也要请得新帝回宫。这是好事,是大事,他身受朝廷俸禄,就算再舍不得的。也要以国事为重。”凤流殇撂下书卷,刚好瞄到一脸为难的四清,不由得心念一动,随即便想得了原因。
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梦沧海退位的第二日,凤流殇便责令国师立刻算出下一任帝王星的位置,虽然强人所难,不过好在星象玄机,竟然算得新帝就在胶州坎位,当即派人暗访,十日后得报,此位座落处的正是胶州东方府,而府中恰有一位天资聪颖的少年郞,东方博文的外孙东方彩。
别看东方彩虽然是个少年小子,但是弱冠之年就已经以文采风流,博闻强记而名躁胶州,,小小年纪便开始协助爷爷治理胶州的一郡两县,并且治理有方,深得官员信服,百姓拥护。
这般少年儿郎任是谁的子孙也舍不得轻易离别。更何况东方博文就这么一个后人,即便是入宫为帝,掌握乾坤,也难免不会产生一星半点儿的不舍情绪。
“等等,还是我亲自去一趟东方府吧。”凤流殇合上书卷,喊住四清的脚步,然后起身取下椅背上外袍,随身一搭,就边穿边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今夜月光尚好,洋洋洒洒地铺在积雪的院落中,更给一片银白笼上几许淡薄的光芒。
此时,东方府的花园中却不似雪夜这般静好安宁。
“听爷爷的话,赶紧走。”一声低喝忽然从园中传出,借着月光依稀能看到两个身影面对面的站在亭中。
这二位不是别人,正是东方博文祖孙俩。长者面容威严,通身散发出一派朗朗正气,少年青衫长褂,貌似潘安,还带着一脸稚嫩的倔强。
“爷爷怕他,清芙可不怕,我去跟他说,我要陪着爷爷,不要做皇帝,让他赶快死了心回宫去。”看打扮明明是位俊俏小生,但是说起话来却是清脆婉转。
“胡闹!他受命在身,若是见到你,怎会管你愿不愿意。”东方博文眼光一凛,沉声叱道。
“我不信,堂堂的至尧战神还会蛮不讲理。强人所难?”月光清冷,分明照出一个女子的娇恼的模样。
“圣位不易空虚过久,他也是逼不得已,倘若不是因为你……”东方博文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爷爷本该亲自送你过去的。”
东方彩?东方清芙?整个胶州人尽皆知,东方博文有个了不得的小外孙,却不知,这个所谓的小外孙竟是一个了不得的小女子。
当初女扮男装只是为了蹭学堂,不想刚入学塾没几日,小龄童便一鸣惊人,什么四书五经,天文地理,过目不忘,倒背如流,一个月不到便成了胶州闻名遐迩的小神童。刚开始东方博文还欣喜不已,不想时间一长就犯了难,学塾先生喜好周游,带着小清芙四处讲学求教,一番光景下来就是三年。三年后,当东方博文看到一身男装自然的小孙女时,再想正回清芙的女儿身,已是亡羊补牢了。
清芙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过了好久。才咬咬唇,低声嘟囔道:“是男子爷爷就送我去?呵,这个皇位不是谁都稀罕坐的……”
女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的刺进了东方博文的耳中,老者面上一沉,立马出声喝止道:“清芙!不许胡说!”
上一任女帝或多或少的留了些风言风语在民间。这也是东方博文不希望清芙入宫为帝的主要原因。没有背景的小女子一旦轻易上位,又该如何在那种地方安身立命呢?
“找不到我,他会善罢甘休吗?爷爷,您也说了,他受命在身,怎可轻易放弃。清芙是不想爷爷无辜受连啊。”聪明如她,清芙怎会想不到爷爷的顾虑。
“凤将军为人刚正,他是不会难为一个老人家的,若是找不到你,他自会请国师再判一次星位。”东方博文抚着清芙束起的长发,轻声安抚道。事情迫在眉睫,他管不了那么多,于是随口编了个谎。
“这就是所谓的天命帝王吗?这个差事还真是不过尔尔。”清芙唇角一撇,一抹鄙夷的笑容便在那娇柔的唇瓣间荡漾开去。放眼天下,至尧国这种选择帝王的方法还真是别出心裁,让她不得不怀疑是有心之人刻意为之。
“上一任女皇没有册妃,无有子嗣,所以造成现在这种国无储君,人心动荡的局面也是没有办法。”东方博文治理一方数十载,自然知道官场黑暗宫廷糜荼,宫中供长奉的阙氏一族九位天子无非也是敷衍百姓之计,帝位之争到了现时已然演变成了权臣之争。
清芙年纪虽小,但是官场这点儿事却比爷爷看得清楚,凤流殇、李慕松,甚至是辞官还乡的梦太傅,他们之间纠缠了多少厉害关系,多少利益冲突,她只要想一想都会不经意地心生厌恶。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陷进了无限的沉默之中……
就在此时,管家老许气喘呼呼地跑了过来,扶着栏杆,连吞了两下口水,终才说出话来:“老,老爷,府外来了,两个人,一个自称是凤流殇,凤将军……”
“这么快!”东方博文身子一僵,双手便不自然的交握成拳。
“来得正好,我去会会他。”清芙眼睛一亮,抬脚就要往亭外走。
“站住!”东方博文定了定慌乱的心神,连忙出声喝住清芙。然后揉了揉发麻的太阳穴。轻声吩咐道:“许管家,先把人稳到大厅用茶,我随后就来。”
“是,老爷。”老许飞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跑。其实来人早就迎到大厅品茶了,他就是来报个信的。
“快,从后门走,东西跟马都给你预备好了,你先到东沙郡躲一躲,等风声过了再悄悄地回来……”也不管清芙愿不愿意,东方博文捉起她的衣袖就往后院的马棚拉扯。
将将地被爷爷拖到马厩前,清芙瞧了眼早已准备妥当的东西,心里不由得一阵唏嘘,眉心一蹙,反手拉出东方博文的袖口:“爷爷,我走了,你怎么跟那人说啊?”
“我就说你突染急病,去很远的地方寻医了,一年半载的回不来,他等不了那么久自然就放弃了,快走吧!”催着清芙上了马背,东方博文手臂一挥正正地打在马屁股上。
马儿收到命令,踩着四蹄就朝后门走去。
真的要走吗?清芙流连的回过头,望着爷爷已然不太直挺的身躯,不禁鼻子一酸,缓缓扯住了缰绳。
“放心,快走!”眼见清芙要停下,东方博文登时急得直跳脚,挥着小臂,示意女子赶紧走,赶紧走。
“唉——”清芙轻叹一声,提起缰绳奔着后门走去。她不想看着爷爷着急,只好先听话地出去躲躲。如果那个凤流殇敢为难她爷爷,她发誓一定会让他后悔此生。
东方府正厅。
送走清芙,还得不及伤感,东方博文就不得不站到了凤流殇的对面。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瞻仰至尧战神,俊朗飘逸,不怒自威,通身的气派与威严直逼得人一阵一阵心虚,就算他这个老官场也几乎要扛不住了。
凤流殇既不说话,也不让座,只是坐在首位淡淡地品茶,偶尔淡淡地扫上一眼对面的老者,似乎在等着什么。
“呜——”一阵诡异的声响突然冲天而起,登时就打破了正厅中的尴尬。
“嗯,东方大人府上的茶真不错。”凤流殇似是自说自话,一边说,一边盖上茶盖,竟将茶碗随手搁在了小几之上。
“将军玩笑话了,这茶是自家人晾晒炒熟的,粗俗的狠,与极品当是无法相比。”东方博文木讷地干笑两声。这才转回神来。
“老大人不必谦虚。在下对这个制茶人很是感兴趣,不知可方便叫出来见见。”凤流殇眉梢微挑,一双清寒的眼光便望了过来。
看着男子的凛凛眸光,东方博文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话问的突然,根本不由他在脑子里斟酌一下,只好赶紧回话道:“真是不巧,顽孙东方彩日前突染恶疾,想是这时该在寻医的路上吧。”
凤流殇真神了,怎么喝口茶就将清芙扯了出来。东方博文一阵心虚,额头登时挂了几丝细汗。
“哦,遗憾哪,真是太遗憾了……”凤流殇也不追问,而是慢慢地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衣袍,“即是如此,我们就不多叨扰了,老大人请留步吧。”
这变故也太快了,凤流殇说话间已然经过了东方博文的身边。
“啊?这……,啊……”准备了一肚子的搪塞之言怎么还没说就过关了?东方博文的脸色变了几变,神情一片讶然无措。
“老大人还有事?”凤流殇悠悠地回过身,故意露出一抹疑惑。
“没,没有……”东方博文表情麻木地摇起脑袋,直到凤流殇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摇头的动作有点过了。
“老爷,真不送啊?”看着凤流殇离开远了,管家才敢悄悄地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
东方博文眼珠一瞪,恍然大悟:“啊呀,你看,我都懵了,他就是客气客气,我怎还当了真……”
虽然才刚有些失态,有些诡异,不过总算是将清芙的事情糊弄过去了吧。东方博文站在大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启禀将军,东方彩出城之后一路向西而去……”凤流殇前脚出了东方府,后面便跟上一名铁骑侍卫。
“少爷,四清一定将他追回来……”
“不,还是我亲自去,你们都不要跟着,东方彩身份特殊,人多反而不敬。”凤流殇翻身上马,简单了吩咐一句,便带起缰绳追向了城门的方向。
东方博文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凤流殇早在十日前就在东方府四周埋下了眼线,当初只为保护东方彩的安全,没想到竟然意外的派上了这个用场。
凤流殇驾着坐骑疾驰向前,月色皎洁直照得他面如冠玉,墨发飞扬,威武凛凛,长啸一声便冲过城门关卡。
此时的东方清芙刚刚上了官道。马蹄踏在雪上,留了一路蜿蜒的铁掌俊痕。
自古以来对皇位嗤之以鼻者,她恐怕是头一个吧。想着想着,女子的唇角不禁挂上一丝淡淡的苦涩。
呼——,北地疾风迎面呼啸,打得女子那一点点淡薄的笑容都快要僵掉了。
后面有人?受不住冷风凌厉,清芙忍不住回头避开,不想刚好看到追上来的凤流殇。她虽没见过那个传说中的至尧战神,但看男子身下的战马她可是瞧得一莫名阵心慌,一般人家的马匹怎会装饰上炫目的黑甲头盔,哼,只有那位铁骑第一人才会如此耀眼放肆吧。
追来也好。清芙俯身爬在马背上,悄悄地抽出靴子里的匕首。数着凤流殇的一人一骑与她的距离越来越短,狡黠地眯上了双眸。
“东方彩?”凤流殇追上清芙,质问一声,然后不待听到回答便猛地右臂一探,用马鞭缠上了清芙手中的缰绳,就势一提,骏马嘶鸣,生生地拖滞了脚步。
“凤流殇?”清芙将匕首藏进袖口,任凭坐骑猛然停下。冷冷地问向身侧的俊逸男子。
月光打在雪地,映照出马上一位英俊少年,瞧着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眸,凤流殇心中一定,稳稳有了着落,马鞭一荡,收回鞍侧,扬声说道:“推卸责任非大丈夫所为,还望东方公子深明大义,三思而后行。”
“我说不愿意,你还要强人所难不成?”少年嘴角一翘,眼中划过一抹不屑。
原以为东方彩只是年少懵懂,不堪重任,不想此番一见竟是如此潇洒不羁,一丁点软弱的迹象都没有。
“这,这怎么会是强人所难,天子之职,造福百姓,你既然能为胶州一方,就不能虑及天下百姓吗?”凤流殇轻皱眉心,沉声说道。
眼前的凤流殇丝毫不像驰骋沙场的粗野军人,倒像是位翩翩公子,若不是他身上散发出的凛凛气派,清芙还真以为自己看走眼了。
两人两骑,微微诡异的气氛,沉默在这冰天雪地里绝对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敢问凤将军,至尧是谁的天下?”清芙眉梢一挑。淡淡一句问话当先打破了诡异的沉默。
凤流殇微微一怔,笑言道:“自然是天子的天下。”
“呵,你是这样认为的吗?”清芙歪过头,一双大眼睛在月光下灿若星辰。
“那依东方公子之意……”
“是百姓的天下!”清芙笑颜一展,手中的匕首便悄悄滑出了手腕。
“哈哈哈,既然公子有此一言,凤某定当要不遗余力地迎您回宫了……”凤流殇似是从心里高兴,这一任帝王看来是选对了。
“想把我抓回去?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清芙眼中一狠,挥起手臂扑向了凤流殇的坐骑,匕首锋利,只一下便没进了战马的屁股。
“嘶——”前蹄翻扬,战马吃痛长嘶。凤流殇提着缰绳还没稳住身子,就见那个卑鄙的偷袭者已经驾起坐骑奔出了官道。
无论朝堂还是沙场,这天底下能让他凤流殇吃亏的还没出生呢。战马受过训练,虽然重伤却没有赖倒地上,只是烦躁地踩出一层层残雪,若不是凤流殇拉着,恐怕已经追出去踏平东方采微了。
“好啊,有没有本事带你回去,马上你就知道了。”望着远处的树林,凤流殇自言自语地说道。说完。竟然足尖一点马背,干脆驾起轻功朝着采微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快跑,快跑啊……”清芙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她将缰绳勒得紧紧地,心中急切地催促着身下的坐骑。
一声长长的呼啸忽然从背后传来,不是风声,比风声还要大还要快.
不是吧……
清芙彻底傻眼了,她从没见过一个人竟然比马跑得还要快。当她意识到自己已然穷途末路的时候,一个能让她悔青肠子的事情发生了……
凤流殇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准准地落在了清芙的马背上,一只手带住缰绳,另一只手好死不死地拦在了清芙的胸前。
“啊!放开我!放开我……”清芙叫喊了一路,挣扎着想要逃离凤流殇的臂弯,可是马背之上由不得人,她越是喊,越是动,凤流殇的手臂越是勒得紧紧的。
调转马头,上了官道,二人同乘一骑原道返回。
疾驰一路,当马儿稳稳地停在凤流殇的住地时,清芙已然是浑身战抖,脸色惨白。凤流殇更是一脸尴尬,一言不发地先行翻下马背。
呼呼呼,清芙的喘气声好似一头正在气头上的牛,也顾不得全身僵硬,身子一栽,干脆直接砸下马来。
凤流殇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伤,手臂一带便将女子稳稳地接在怀中,轻轻的放在地上。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凤流殇的脸颊上。惹得围观的铁骑军一阵无声的唏嘘。然后齐齐将目光落在清芙的脸上。
凤流殇一动未动,生生地受了这一巴掌,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消气了吧,跟我回宫去。”凤流殇有史以来第一次绷起脸孔,沉声说道。
“我才不要做至尧的第二个女皇!”清芙红着眼圈,大声嘶喊道。水雾中男子的轮廓便在这尖锐的喊声中愈渐模糊。
“这可由不得你。”凤流殇一把抓起清芙的腕子,霸道地将她拖向了备好的马车。
铁骑军从来没见过如此蛮不讲理的凤流殇,大家都深深地替那位一身男装却自称不当女皇的东方彩捏了一把汗。
“凤流殇,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我要杀了你!”清芙气急了,她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好哇,这天下能杀我的人只有一个,他就是至尧的天子,你想杀我就登基为王吧。”被当众掴了一巴掌,凤流殇的心底压着一股火,若不是他冒犯在先,若不是念在手上抓的是个丫头,他早就避开那一掌了,什么未来的皇上才能杀他,纯属借口。
呃?清芙忽然停止呼喊,看着身前的高大身影,竟然忘记了继续挣扎。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登上马车的,清芙木讷的坐在里侧。眼巴巴地看着凤流殇挑着门帘简单吩咐了几句,然后便低身钻到了车厢内。
他放弃骑马是为了看着她吧。清芙一面想着,眼光不经意地在凤流殇脸上身上悄悄地游走起来。
那一巴掌着实不轻,已然在男子的脸颊上留了几道淡淡的红痕。清芙瞧着瞧着,竟然瞧出了心虚,想想刚才自己是有些莽撞,怎么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掴了人家一巴掌。
凤流殇不说话,也不看清芙,就那样冷着脸端坐在门帘旁边,身上的气势却是夺人的很。
马车飞快,晌午的时候已然出了胶州地界儿几十里。清芙的怨气也就在这一路的沉默与颠簸中,一分一分地被削弱到所剩无几了。
“登基为王,你会服我?”清芙叹了一口气,忽然开口问道。事已至此,再多的挣扎只是徒费力气。
“会。”凤流殇想也没想回答道。
“朝中的其他大臣也会服我?”清芙眉梢轻挑,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凤流殇缓缓地回过头,淡淡地瞧了一眼女子眸中的疑惑,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清芙扁扁嘴,不再做声了。她不相信凤流殇会臣服,她也清楚只要凤流殇不臣服,其他的朝中大臣就更不要想了。
车轮碌碌,碾在雪原之上,发出一阵无聊的吱吱声,细数着耳边的沉闷,清芙开始想念爷爷了。
女皇?!新帝又是女子?!百官收到消息无不震惊。
“怪不得,怪不得……”国师巫释仰望对面的青鸾峰不住的喃喃自语着。
“有什么问题?”看着巫释一脸奇诡的表情,凤流殇忍不住压低嗓音小声问道。
“一颗是帝王星,一颗是佑王星,一阴一阳,天作之合啊。”巫释煞有介事地捋着雪白的长须,完全无视凤流殇迷惑的眼光,朝着鸣凤台下走去。
“他想走?”东方清芙瞄了一眼宫娥手中的托盘,不禁微微蹙起眉头。
托盘上的东□□头都不小,虎符、官印、令牌,将军府邸的房契,赏赐的清单整整齐齐摆了个齐全。
“好你个凤流殇,处心积虑地将我推到风口浪尖上,你倒是准备跑路了啊!”清芙啪地一掌拍在书案上,头上刚饰了一半的金冠登时摇了两摇,惊得服侍在旁的宫娥扑通扑通全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高唱了好几声“陛下息怒”。
“想走?没那么容易!”静了半晌,清芙突然唇角一扬,一抹狡黠的笑容便悄悄爬上了眼角。
女皇的登基大典就在今日。
五彩祥云,金冠霞帔,东方清芙高傲地昂着头,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踩在玉石板上。两侧的文武百官匍匐在地,面上无不恭敬虔诚,夕阳在东方清芙的周围笼上了一层橘色的光芒,举目望去,女子周身自带了一分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
她不是斗不过天,不是斗不过凤流殇,更不是斗不过这些素未谋面的朝中大臣,她自幼跟随老师踏遍万里山河,看过太多的民不聊生,看过太多的百姓疾苦,她虽为女子却心怀天下,正如她说的那样,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既然上天给了她这次机会,她为何不手握乾坤,心怀百姓,造福于民。至于其他的,她早就想好了,那个拖她下水的人,给她权力的人,就不要妄想袖手旁观了,闲云野鹤的生活真的不适合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凤氏长男凤流殇,今承帝王宠爱,念其身家清白,品性端正,特封君妃,伴驾帝侧,钦此。”内侍公公尖细的嗓音犹如破空一箭,嗖地穿透了凤流殇的胸膛。
什么?他,他被封为妃子了?!
“凤将军,不,君妃大人,快领旨谢恩吧。”圣旨虽在头顶,凤流殇却感觉那一呈皇卷重重地压在了心上。
东方清芙,你竟然来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