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
作者:红雪
正文
001 有个公子他姓李 002 被扫出家门vs李怀素其人 003 权相 004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001 有个公子他姓李 005 算计 002 被扫出家门vs李怀素其人 006 救命
003 权相 004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007 两张皇榜 005 算计
008 要到上京去 006 救命 009 兆廷(1) 007 两张皇榜
010 兆廷(2) 008 要到上京去 011 郎骑竹马来 009 兆廷(1)
012 绕床弄青梅 013 境界 010 兆廷(2) 014 白衣(1)
015 白衣(2) 011 郎骑竹马来 016 奔赴刑场 012 绕床弄青梅
013 境界 017 射杀幼孩的公主 018 那一日,惹了连欣 014 白衣(1)
019 老子只好禽.兽不如了 015 白衣(2) 016 奔赴刑场 020 天下为证
017 射杀幼孩的公主 021 帝临 018 那一日,惹了连欣 022 那是杀伐天下
019 老子只好禽.兽不如了 023 永远考不上的神秘男子(1) 020 天下为证 024 永远考不上的神秘男子(2)
021 帝临 025 真假考证,来日之难 026 白绢 022 那是杀伐天下
027 若想赢,最先要学会的是认输 023 永远考不上的神秘男子(1) 024 永远考不上的神秘男子(2) 028 最不屑你顾是……我相思
029 岂知你故人名望,也不问别来问恙 30 贵客(1) 31 贵客(2) 32 无门
33 无情 34 回春? 35 宫里的秘密赌局 36 替我也买一注
37 竟然是木三 38 夜访权府 39 据说 40 最后时刻将座位筹送来的人
41 风.流 42 暗涌会场,画中之仙 43 不求成功,只言快意 44 万人之上
45 冠摘会试是谁人(1) 46 冠摘会试是谁人(2) 47 六少 48 灯火阑珊
49 折扇三打,你原来的模样 50 非礼了他 51 饥饿与失节,何为大 52 饥饿与失节,何为大(2)
53 神仙姐姐 54 喂,折扇君 55 因为爱情?何谓爱情? 56 胡闹
57 可你一生会遇到很多人呀 58 连玉 59 昨夜太平长安,今日殿试识君(1) 60 昨夜太平长安,今日殿试识君(2)
61 状元郎,可愿从此为朕开路护航? 62 提点刑狱司 63 天子门生 64 真正喜欢
65 最后的机会 66 玉笛谁人更把吹 67 第一国案:大巡游 68 第一国案:思无邪,血染纱灯公子今何在
69 第一国案:扑朔 70 第一国案:抽刀断水水更流 第一国案:采草贼 72 第一国案:抱
73 第一国案:娈童 74 第一国案:只怪你多了那么一点情 75 第一国案:这算断袖么 76 第一国案:寝宫、龙床
77 第一国案:痴心一片 78 第一国案:玄武,清场 79 第一国案:鹿死谁手 80 第一国案:公堂、悬崖
81 第一国案:针锋相对 82 第一国案:针锋相对(2) 83 第一国案:在他掌中 84 第一国案:美丽
85 第一国案:尸变vs情生 86 第一国案:朕晚上再找你 87 第一国案:秘密 88 第一国案: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89 第一国案:亲吻的时候 90 第一国案:输赢 91 第一国案:回春 92 第一国案:难题
93 94 来信 95 相逢不必曾相识 96 如烟
97 报复 98 干净 99 相陪 100 错爱
101 别哭 102 挑衅 103 朋友 104 宫心
105 夫人 106 定数 107 迷局? 108 谢幕
109 让人害怕的大周天子vs身受重创的李提刑 110 春风十里,不如你(1) 111 春风十里,不如你(2) 112 春风十里,不如你(3)
113 春风十里,不如你(4) 114 春风十里,不如你(5) 115 春风十里,不如你(6) 116 春风十里,不如你(7)
117 春风十里,不如你(8) 118 春风十里,不如你(9) 119 一个温柔了岁月,一个惊艳了时光(1) 120 一个温柔了岁月,一个惊艳了时光(2)
121 一个温柔了岁月,一个惊艳了时光(3) 122 一个温柔了岁月,一个惊艳了时光(4) 123 一个温柔了岁月,一个惊艳了时光(5) 124 一个温柔了岁月,一个惊艳了时光(6)
125 一个温柔了岁月,一个惊艳了时光(7) 126 一个温柔了岁月,一个惊艳了时光(8) 127 侍浴同寝 128 心疼
129 小心谁 130 玄机 131 送爱入局(1) 132 送爱入局(2)
133 送爱入局(3) 134 送爱入局(4) 135 送爱入局(5) 136 送爱入局(6)
137 送爱入局(7) 138 送爱入局(8) 139 送爱入局(9) 140 送爱入局(10)
141 送爱入局(11) 142 送爱入局(12) 143 送爱入局(13) 144 第二国案:调虎离山
145 第二国案:兵分三路 146 第二国案:情海生波 147 第二国案:引虎出山 148 第二国案:阴差阳错
149 第二国案:她的悲哀 150 第二国案:他的凡心 151 第二国案:真假清官 152 第二国案:捷足先登—re
153 第二国案:三全其美—re 154 第二国案:神秘来客—re_re 155 第二国案:陪我吃饭 156
157 汪洋大盗 158 获悉谋划_re 159 再见木三 160 小妾
161 小妾(2) 162 他要覆雨翻云 163 时间急迫 164 孩子
165 暮色 166 险情 167 请别丢下我 168 此局棋该怎走
169 你就只敢对我这般 170 回雪 171 暗香 172 借你的孤单,今生难还
173 也会开始想念连玉 174 全世界都知他爱我 175 姻缘 176 也无风雨也无晴
177 得意时节要尽欢 178 宿敌(1) 179 宿敌(2) 180 宿敌(3)
181 宿敌(4) 182 宿敌(5) 183 宿敌(6) 184 宿敌(7)
185 宿敌(8) 186 宿敌(9) 187 宿敌(10) 188 宿敌(11)
189 宿敌(12) 190 宿敌(13) 191 宿敌(14) 192 宿敌(15)
193 宿敌(16) 194 宿敌(17) 195 宿敌(18) 196 宿敌(19)
197 宿敌(20) 198 宿敌(21) 199 宿敌(22) 200 宿敌(23)
201 宿敌(24) 202 宿敌(25) 203 情谊易逝,青杏难摘 204 情谊易逝,青杏难摘(2)
205 情谊易逝,青杏难摘(3) 206 情谊易逝,青杏难摘(4) 207 假药之谜 208 高手在民间
209 锦囊 210 沉冤 211 沉冤(二) 212 沉冤(三)
213 皇上,微臣有事要奏 214 微妙 215 节.操 216 如年
217 一天 218 流芳 219 传世 220
221 222 为什么她却只想哭 223 224 晚了
226 关.系 227 问情 228 懿旨 229 梅自寒
230 有缘则共饮一杯,无缘就再不相陪(一) 231 有缘则共饮一杯,无缘就再不相陪(二) 232 有缘则共饮一杯,无缘就再不相陪(三) 233 请求赐婚
234 醉卧龙帷(一) 235 醉卧龙帷(二) 236 醉卧龙帷(三) 237 断袖
238 定情信物 239 情难自禁 240 他想要的回礼 241 策
242 唯独一人 243 情敌(一) 244 情敌(二) 245 情敌(三)
246 情敌(四) 247 撞破 248 鸩杀 249 最熟悉的陌生人
250 说好的不负呢 251 说好的不负呢(二) 252 邪火 253 迷雾
254 公子 255 夜半 256 宫墙 257 第三国案,冯氏孽女
258 冯素珍,你真叫朕失望 259 既定关系 260 我们结束吧 261 爱
262 回报 263 贪恋痴嗔 264 强占(一) 265 强占(二)
266 强占(三) 267 强占(四) 268 强占(五) 269 强占(六)
270 强占(七) 271 强占:与君好(八) 272 强占(九) 273 良辰
274 不可避免 275 罗生门:每个人都在说谎(一) 276 277
278 280 281 282
283 284 285 286
287 288 289 290
291 292 293 诱惑,还有用吗(一) 294
295 296 297 298
299 300 301 302
303 304 305 306
307 308 309 310
311 312 313 314
315 316 317 318
319 我回来,你却已不在 320 我回来,你却已不在(二) 321 我回来,你却已不再 322 我回来,你却已不再(二)
323 我回来,你却已不再(三) 322.324 白头契约 325 326
3227 327 328 329
330 331 332 333
334 335 336 337
338 339 340 341
342 343 344 345
346 347 348 350
351 352 353 354
355 356 357 358
359 360 361 3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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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5 396 397 398
399 400 401 402
403 404 405 406、407
408 409 410 411
412 413 414 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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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6 437 438 439
440 441 442 443
444 445 446 447
448 449 450 451
452 453 454 455
456 457 458 459
460 461 462 463
464 465 466 467
468 469 470 471
472 473 474 475
476 477 478 479
480 481 482 483
484 485 486 487
488 489 490 491
492 493 494 495
496 497 498 遭罪(一) 499 遭罪(二)
500 遭罪(三) 501 遭罪(四) 502 遭罪(五) 503 遭罪(六)
504 问情(一) 505 问情(二) 506 问情(三) 507 问情(四)
508 问情(五) 509 问情(六) 510 宠爱(一) 511 宠爱(二)
512 宠爱(三) 513 宠爱(四) 514 宠爱(五) 515 宠爱(六)
516 奠定(一) 517 奠定(二) 518 奠定(三) 519 奠定(四)
520 奠定(五) 521 奠定(六) 522 523
524 525 526 476.527
477.528 478.529 479.530 480.531
481.532 482.533 483.534 484.535
485.536 486.537 487.538 488.539
489.540 490.541 491.542 492.543结局篇(一)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493.544结局篇(二):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494.545结局篇(三):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495.546结局篇(四):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496.547结局篇(五):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548 结局篇 (六)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549 结局篇 (七)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499.550结局篇 (八)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500.551结局篇 (九)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501.552结局篇(十)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502.553结局篇 (十一)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503.554结局篇 (十二)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555 结局篇 (十三)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505.556结局篇(十四)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506.557结局篇 (十五)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558 结局篇 (十六)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508.559结局篇 (十七)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509.560结局篇 (十八)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490.561结局篇(十九)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562 结局篇 (二十)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第508章 563
第509章 564 第510章 565 第511章 566 第512章 567
第513章 568 第514章 569 第515章 570 第516章 571
第517章 572 第518章 573 第519章 574 第520章 575
第521章 576 第522章 577 第523章 578 第523章 579 大结局: 江山不老史册易书,风流死去再无
第524章 580 番外:末路就是路,红颜白首度(一) 第525章 581 番外:末路就是路,红颜白首度(二) 第526章 582 番外:末路就是路,红颜白首度(三) 第528章 583 番外:末路就是路,红颜白首度(四)
第529章 584 番外 多情应笑我,无情却有情(一) 第530章 585 番外 多情应笑我,无情却有情(二) 第531章 586 番外 多情应笑我,无情却有情(三) 第532章 587 番外 多情应笑我,无情却有情(四)
第533章 588 番外 多情应笑我,无情却有情(五) 第534章 589 番外 多情应笑我,无情却有情(六) 第535章 590 番外 多情应笑我,无情却有情(七) 第536章 591 番外 多情应笑我,无情却有情(八)
第537章 592 番外 多情应笑我,无情却有情(九) 第538章 593 番外 多情应笑我,无情却有情(十) 第539章 594 番外 第540章 595 番外:末路就是路,红颜白首度(五)
第541章 596 番外:末路就是路,红颜白首度(六) 第542章 597 番外:欠你的孤单,我全部归还(一) 第543章 598 番外:欠你的孤单,我全部归还(二) 第544章 599 番外:欠你的孤单,我全部归还(三)
第545章 600 番外:春风又会江南烟,一时江山多少年(终) 小莲子番外—忆昔同学恰少年1~4(微博看过的亲莫要订阅) 小莲子番外—忆昔同学恰少年5~8(微博看过的亲莫要订阅) 小莲子番外—忆昔同学恰少年9~11(微博看过的亲莫要订阅)
最新章节      
正文 001 有个公子他姓李
    前言

    在那部流传千古的黄梅戏里,我为救李家公子考状元,娶公主,斗高官……后身世被揭又被皇帝封为义女,再见李公子相赠状元位置与之成婚,结局美满。其实,评书先生们错了。譬如,皇帝和权相其实都很年轻,年轻有为,亦自狠辣,李公子其实是……当我以女子之身披上状元金蟒大红袍,正式踏进朝堂成为历史上第一名女官一刻,也是一个最复杂棋局的开端。——女驸马.冯素珍

    001有个公子他姓李

    德靖十九年,冬。

    “李公子,素珍来了,你是不是恼素珍去表哥家住了几天,将这群婆.娘找来刺激我?”

    一个女孩儿趴在屋檐上,眼泪巴巴的盯着着院里的青年,还有坐在他身旁和他相亲的五个年轻女子。

    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手一哆嗦,整杯茶泼到对面姑.娘身上,女子叫了一声,和其他几位一起站起怒视檐上女子。

    “冯素珍,又是你这丑女,告诉你,我李陈氏绝不承认这门亲事!”

    狮吼一声,一中年妇人从内间走出来,叉腰看着檐上女子。

    素珍叹了口气,心想,李大妈,这门亲事明明是你李家强的我冯家。

    当年她家新搬到淮县,她爹爹和李公子他爹喝酒,这酒过三巡,看她爹一脸忧愁,那李大叔相问缘由,她爹爹便告诉他,她娘方产下一女,这左邻右里都在她家附近悠转,似在打什么主意。

    这当爹的是个大美人,这女儿还会丑么。李大叔激动了,心想尔等小民必是到冯家订娃娃亲来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啊先得月,立刻自荐。

    李大叔是淮县县太爷,她爹能拒绝么,只好半推半就承了。

    翌日,李大叔李大妈到她家串门,看到她娘亲,“惊”为天人,说她爹爹使诈。虽说她也觉得是自家爹爹使诈,但没人让你被诈啊。

    何况,她从不认为她娘长得丑,不然她爹爹怎会那么疼她?不过就眼睛小点,鼻子塌点,嘴唇厚点,脸上天花麻印子有点。

    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说,她也不一定遗传到她娘呀。虽然后来事实证明,她确实是有那么点。

    话说素珍正回忆着往事,李公子一瞥他书僮小四,小四默默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弓,又在地上拣了颗石头,放到弓上,向她瞄准。

    素珍很快中弹,“啊”的一声从墙头栽下去,跌下一刹,只见李公子嘴角含笑,明如春花,霁如秋月。

    为博美人一笑,她想她认了。

    只是——

    她摸摸头,呲牙道:“好痛,这死小四的眼力怎这般厉害?”

    “自你五岁揪着他家公子衣服不放,他已经开始护草,瞄了十二年不准才怪。还有,你不痛,痛的是我。我不在这里,你会故意摔下来逗李兆廷笑?”

    垫在素珍身下的少年将其抱起放下,面无表情道。

    素珍想拍拍那孩子以作安抚,无奈她人只有他胸高,够不着肩膀,只好作罢,讨好笑道,“冷血,我给你买糖葫芦吃。”

    “不要。”

    冷血几乎立即拒绝。

    “为什么?”

    “从小到大,你每次给我买吃都是借我的钱,而且从没还过。”

    “……”

    “我是你家小姐,你怎能这般吝惜,我爹爹支你的工钱还少吗。”

    “老狐狸已欠我十八年工钱,亏得夫人时有补贴,我才能攒点私.己,除了夫人,你们冯家没有一个好人。”

    素珍叹,这孩子这般小气是跟谁学的,谈钱多伤感情哪。是以,当他后来成为京城少女的暗恋对象之一,和叫什么无情、铁手,追命的一起被选进六扇门当公务员,人们还给他们按了个绰号,叫作“京城四大名捕”,她着实纳闷。
正文 002 被扫出家门vs李怀素其人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于是,人们争相传颂,说她是个清官&gt_<

    后来天子大怒,颁下新法严惩相关。

    天子主张捍卫民.众利益,大力护法,当值一颂,一国之治,治本之始绝非杜绝那悠悠之口,更须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这事给了官商民一个警醒,并非全是弊处,但若捕风捉影,过份渲染却亦绝非好事。小周那坑爹货弄得人心惶惶,天子最后归咎到她头上,罚其三月俸禄,害她只好天天到其他同僚那里蹭饭,以至后来人家见到她都立刻关门放狗。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基于每个凄美故事里上京赴考的书生都携带书僮一名,素珍也被她爹配了只拖油瓶:冷血。她本来要的是红绡,红绡不干,说路上辛苦。素珍表示理解,这年头小姐都不好当。

    临走前,她想了想,写了封恐吓信给李公子,告诉他如果他敢纳妾她就要他好看,又拜托她哥将李公子有疾的秘密传遍全县。
正文 003 权相
    素珍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路上,还真开始认真琢磨起考科举这事儿来。

    又跟冷血讨论,说若论科举,不得不提“门生”这物事。这二字取得相当学问,门生,门生,有门才能生,投在当朝那位大人门下是一门学问,怎么让大腕在众多门生里看上你,更是一门大学问。

    而说到势力,这其中之一便是当朝权相权非同。

    人常说,名字与运道大有毗连,素珍觉得这话不假。这位右相本便姓权,名非同,字相宇,又字欧巴,就连家里的马也特别威风,叫作欧巴马,后约是嫌相冲,改相近谐音为奥巴马,听去同样给力。

    依照冯美人的指示,她和冷血要到上京去找一位叫傅静书的世叔。据说这位大人是他的挚交,官拜翰林侍讲学士。

    静书,净输。

    名字取得不好,这职位便也让人郁闷了。侍讲学士是从五品官阶,鱼肉鱼肉百姓尚可,会考猫腻却免谈。若区区从五品都能猫腻,上面的一二三四品还混什么。没有任何福利可言,素珍心想,这叫她情何以堪。

    更让她郁闷的是,冷血那孩子放着大道不走,专拣林间小道,导致二人一路遇到不少讨要植树费的绿林好汉。

    在冷血将第三拨好汉“送走”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爆发,说改走大道。

    冷血不干,说这是体验生活。

    素珍道,逛市集,遇恶霸,救孤女,逛青楼,这些才叫体验生活,我看你八成是想试试自己身手。

    冷血说,你那是,而且是掉牙的,只走到一旁吃干粮不理她。

    素珍走过去,一把捋起袖子,冷血脸一红,随即轻斥,“妇德。”

    待她眼泪婆娑的指着臂上被蛇虫鼠蚁叮出来的包包,终于,冷血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妥协了。

    到了市集,素珍直奔酒楼而去,冷些一把拽住她后领,“不是说逛市集,遇恶霸,救孤女,逛青楼吗?”

    她不屑回道:“这些我在淮县早做过了,你忘了啦?”

    冷血顿时绿了脸。

    二人寻了镇上最好的酒楼,客人极多,热闹的很,素珍正在美美的大碗酒大块肉,却听得身旁冷血突然道,“刚进门那五人,中间那蓝衫的必定身负重伤。”

    “冷血你鼻子真好,比狗还牛。”

    她夸冷血一句,冷血却不乐意,恶狠狠说这是出自绝世高手的判断你懂不懂。

    素珍心道老子没打算懂,只转去打量那五名男子。

    无他,这进出客商中,数这几人最好看,尤其是中间那两位。其中那个蓝衣青年,眉是山墨翠,眸萃星魄色。另一个男子身着白袍,眉宇轻泛间似装深壑。这几个人坐在一处,便好似将四处的人都隔绝开来。其他三人约摸是家仆随从,一个面貌寻常目光温莹的老者,另有两个青年,都是精锐眉目。

    冷血说,请注意形象。

    素珍手指摇摇,说不打紧,你看姑娘家们都在看。

    冷血说,你别忘了自己现在是男人,女看男红袖添香,男看男,断袖找死。

    素珍怒,这乌鸦嘴——白衣青年和其中一名随从果瞥了她两眼,也不见杀气,但那眼神足让人心惊肉跳。

    冷血一声冷笑,桌下,素珍伸手一拉他,只改看她的鸡鸭鹅,这样一直相安无事到那几人结帐。
正文 004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两桌甚近,素珍隐约听到一名随从微惊说钱袋必是在途中拉下了。

    小二本是一副我大爷的恭敬状,闻言立刻换了一副你大爷的不屑色,眼梢一掠几名身形魁梧的堂倌。

    店里顿时静下,看起热闹来。

    “这个押下做饭钱,另外,我们需要一间上房。”

    这时,那白衣青年却伸手一摘头上玉簪,递给小二。素珍心里一动,那簪子通体如雪,纹理古朴流蕴,非但是精品,必定是上上品。

    小二两眼放光,看向掌柜的,后者同放光。

    眼看掌柜的便要去接,那蓝袍男子却拦下,“七弟,这是父亲赠你之物,万不能给。”

    他说着一声低咳,众人一凛,老者立刻紧张的问了句是否伤势发作,他只说无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道:“掌柜的,你将这东西拿到镇上最大的当铺典当了,将票据留好,在下改日来赎。”

    他手下的人看到那东西都变了脸色,掌柜的却冷笑道:“大爷,你一颗破石头便想抵我三两白银的饭菜!”

    他话口方落,那两名随侍青年嚯然站起,眸色已是寒极。

    那掌柜的又惊又怒,手一挥,一众堂倌便要去夺那白衣青年的簪子,这几人看去一副读书人模样,只怕不是这七八名高大彪横大汉的对手。

    余人纷纷议论起来,并不在意霸王的事,反为对两位公子的状况颇为担心。素珍想,人长得美果是无论在哪里都占便宜。

    “慢着,这帐我替这几位公子结了。”

    突然一声,掌柜的一愣,人们立刻朝素珍和冷血的方向看来。

    方才却正是素珍开的口。

    被她猥.琐良久,一直没有正眼看过她的蓝袍男子终于看了她一下,他唇角衔了丝笑意,似是致谢。

    但他的眼睛却一直是淡如水的。

    素珍一改方才印象,这人看去温雅,仅限模样。如果说那白衣青年是不简单的,这人没有深浅。

    依照蓝袍男子的吩咐,那老者上前将石头递给她。

    她看了眼他掌中灰不溜秋的石头,笑道,“美人如玉,君子好逑。不必,这东西大叔且还给你家公子爷。”

    大周虽不盛行男风,却并非没有,权贵间圈养娈童更是常见。堂上立刻有人倒抽了口气,那两名侍从更是立时怒了。他们主子被调戏挑衅便罢,还是被一个丑男人。

    冷血没好气的看了素珍一眼,准备随时开打,倒是那蓝袍男子让二人退下,淡淡看着她道:“如此,多谢公子了。”

    那白衣青年看了看石头,又瞥了她一眼,一声轻笑,不知在笑什么。

    蓝袍男子让老者问素珍籍贯姓名,只说他日必定重酬。素珍嘻嘻一笑,道,美人,我在天字x号房等你说罢便拉着冷血跑了。

    也亏她跑的快,否则必定被那两名侍从摔过来的椅子砸中。

    *

    回到客房,冷血冷眼瞧她,“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免费替人付账可不是你的作风。”

    素珍热情被打击,反驳道:“我是好人,而且蓝袍男子本赠物于我,不算是免费。”

    冷血微哼,“就那破石头?”

    “那玉簪你说值钱不?”

    “废话,人家又不给你玉簪!”

    “那石头比玉簪值钱十倍。”

    冷血说了句开什么玩笑,随即开始打地铺,不再理她。

    “有句话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看冷血傲然挑眉,素珍也不恼,笑嘻嘻解释道。

    冷血听她声音认真,不似说笑,微微一怔。

    素珍明白,多年情谊,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开玩笑,什么时候不是,遂接着道:“这是绝顶的玉原石,只是未经打磨,还是‘璞’。人们常说璞玉璞玉,说的便是它。”

    冷血听罢,眉皱了半晌,方道,“无怪那白衣男人方才一直笑,原是笑你不识宝。”
正文 001 有个公子他姓李
    前言

    在那部流传千古的黄梅戏里,我为救李家公子考状元,娶公主,斗高官……后身世被揭又被皇帝封为义女,再见李公子相赠状元位置与之成婚,结局美满。其实,评书先生们错了。譬如,皇帝和权相其实都很年轻,年轻有为,亦自狠辣,李公子其实是……当我以女子之身披上状元金蟒大红袍,正式踏进朝堂成为历史上第一名女官一刻,也是一个最复杂棋局的开端。——女驸马.冯素珍

    001有个公子他姓李

    德靖十九年,冬。

    “李公子,素珍来了,你是不是恼素珍去表哥家住了几天,将这群婆.娘找来刺激我?”

    一个女孩儿趴在屋檐上,眼泪巴巴的盯着着院里的青年,还有坐在他身旁和他相亲的五个年轻女子。

    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手一哆嗦,整杯茶泼到对面姑.娘身上,女子叫了一声,和其他几位一起站起怒视檐上女子。

    “冯素珍,又是你这丑女,告诉你,我李陈氏绝不承认这门亲事!”

    狮吼一声,一中年妇人从内间走出来,叉腰看着檐上女子。

    素珍叹了口气,心想,李大妈,这门亲事明明是你李家强的我冯家。

    当年她家新搬到淮县,她爹爹和李公子他爹喝酒,这酒过三巡,看她爹一脸忧愁,那李大叔相问缘由,她爹爹便告诉他,她娘方产下一女,这左邻右里都在她家附近悠转,似在打什么主意。

    这当爹的是个大美人,这女儿还会丑么。李大叔激动了,心想尔等小民必是到冯家订娃娃亲来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啊先得月,立刻自荐。

    李大叔是淮县县太爷,她爹能拒绝么,只好半推半就承了。

    翌日,李大叔李大妈到她家串门,看到她娘亲,“惊”为天人,说她爹爹使诈。虽说她也觉得是自家爹爹使诈,但没人让你被诈啊。

    何况,她从不认为她娘长得丑,不然她爹爹怎会那么疼她?不过就眼睛小点,鼻子塌点,嘴唇厚点,脸上天花麻印子有点。

    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说,她也不一定遗传到她娘呀。虽然后来事实证明,她确实是有那么点。

    话说素珍正回忆着往事,李公子一瞥他书僮小四,小四默默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弓,又在地上拣了颗石头,放到弓上,向她瞄准。

    素珍很快中弹,“啊”的一声从墙头栽下去,跌下一刹,只见李公子嘴角含笑,明如春花,霁如秋月。

    为博美人一笑,她想她认了。

    只是——

    她摸摸头,呲牙道:“好痛,这死小四的眼力怎这般厉害?”

    “自你五岁揪着他家公子衣服不放,他已经开始护草,瞄了十二年不准才怪。还有,你不痛,痛的是我。我不在这里,你会故意摔下来逗李兆廷笑?”

    垫在素珍身下的少年将其抱起放下,面无表情道。

    素珍想拍拍那孩子以作安抚,无奈她人只有他胸高,够不着肩膀,只好作罢,讨好笑道,“冷血,我给你买糖葫芦吃。”

    “不要。”

    冷血几乎立即拒绝。

    “为什么?”

    “从小到大,你每次给我买吃都是借我的钱,而且从没还过。”

    “……”

    “我是你家小姐,你怎能这般吝惜,我爹爹支你的工钱还少吗。”

    “老狐狸已欠我十八年工钱,亏得夫人时有补贴,我才能攒点私.己,除了夫人,你们冯家没有一个好人。”

    素珍叹,这孩子这般小气是跟谁学的,谈钱多伤感情哪。是以,当他后来成为京城少女的暗恋对象之一,和叫什么无情、铁手,追命的一起被选进六扇门当公务员,人们还给他们按了个绰号,叫作“京城四大名捕”,她着实纳闷。
正文 005 算计
    素珍耸耸肩,并无所谓。

    冷血眼里却升起十二分狐疑,“你会做亏本买卖?”

    她摊开双手枕在脑后,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同是贵重心爱之物,那蓝袍男子拿自己的抵了他七弟的,这种作法对她口味。君子不夺人所好,她自有她价值连城的东西。

    窗外落了些夜色,冷血奋战好地铺,说,我出去给你买点零嘴,明天路上吃。

    素珍瞪他,“拿吃的贿赂我什么意思?”

    果不其然,冷血道:“明天你我继续走小道。”

    他说着要出门,素珍捂住肚子,低低呻吟了声。冷血一惊,立刻回头,随即挑眉道,“别给我使诈,方才还精神奕奕。”

    素珍摇摇头,说怕是月信来了。

    对冷血并需不避讳什么,他在她家多年,知道她月信来时痛症,闻言眉锋一皱,便要扶她躺下。

    素珍摇摇头,止住。她闲书多看,颇懂些医理,写了张药方让冷血替她拣帖药回来。

    冷血二话不说,拿过药方立刻出了去。他办事迅速,到让小二将药熬好送到她手上,不过眨眼工夫。

    看着黑漆漆的药,嗅着直逼过来的浓苦,素珍只不肯碰,气的冷血想揍她一顿,他皱了皱,从新买来的蜜饯里拣了颗梅子递到她唇边,“吃完这个就要吃药。”

    素珍道:“你陪我一起吃,我就吃。”

    冷血这次脸都黑了,但最终还是就着碗喝了两口,随之狠狠盯向她,“该你了。”

    素珍却迅速从床.上起来。

    冷血脸色一变,眉峰一厉,将碗摔了,随之身子一颤,猛的摔到床上。

    “这不是什么补身子的药,你……算计我!”

    他紧紧盯着她,声音沉怒。

    素珍站在床边,点点头,一字一顿道:“小时候,我骗你说有蚊子咬我,你夜里会悄悄守在我房里,整夜不睡替我驱蚊子,这样的你怎舍得带我走林道?你方才说去买零嘴,其实是想趁机出去打探消息对不对?我爹爹这人,满肚坏点子,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和算计,让我乔装去考状元这种事他做不是做不出,但并不排除是另有原因,譬如说……避难。”

    她深深看了眼拼命挣扎着要站起来的冷血,知道数日来深藏在心底的猜测可能成真,心里一沉,快步出了客房。

    冷血既有意瞒她,以他的性子,即便将他杀了,也断不可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这也是她一直不问现在也不必问他的原因。先前一旦问话,誓必打草惊蛇,要施袭,几不可能。且他武功高,即便施袭也未必一定能成功。她苦候数天,便是要他毫不设防,诈他吃下自己亲手抓的麻沸汤。

    她站在院中,双手紧握,平生第一次,心疼难当。

    冯家可能出事了!她爹设法将她赶出来是要让她避开灾难……上天保佑,只希望她还赶得及!

    正当她向马厩方向狂奔之际,一袭暗影手握长剑突从屋檐跃下,向她而来,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也随之钻进她所有感官里。
正文 002 被扫出家门vs李怀素其人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于是,人们争相传颂,说她是个清官&gt_<

    后来天子大怒,颁下新法严惩相关。

    天子主张捍卫民.众利益,大力护法,当值一颂,一国之治,治本之始绝非杜绝那悠悠之口,更须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这事给了官商民一个警醒,并非全是弊处,但若捕风捉影,过份渲染却亦绝非好事。小周那坑爹货弄得人心惶惶,天子最后归咎到她头上,罚其三月俸禄,害她只好天天到其他同僚那里蹭饭,以至后来人家见到她都立刻关门放狗。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基于每个凄美故事里上京赴考的书生都携带书僮一名,素珍也被她爹配了只拖油瓶:冷血。她本来要的是红绡,红绡不干,说路上辛苦。素珍表示理解,这年头小姐都不好当。

    临走前,她想了想,写了封恐吓信给李公子,告诉他如果他敢纳妾她就要他好看,又拜托她哥将李公子有疾的秘密传遍全县。
正文 006 救命
    眼看来人向她跌来,那剑也直挺挺的向她送来,素珍吓出一身冷汗,幸好他猛一收势,以剑尖支地撑住身.体——她方才惊魂稍定。

    是方才用膳遇到的蓝衫男子?!

    冷血说得不错,他果真受了伤……一片紫红从他衣里渗出,染湿胸.前。

    二人头顶星光璀璨,他脸色却白如纸蝉,偏生唇上一缕殷红,竟涤荡起无数风流之色。

    素珍突然觉得,这人的模样竟和李公子有几分相似,和李公子一样好看。

    只是,他眼中一片暗意,眉眼比方才所见深刻十倍。他看去也不过二十来岁,这种远超年龄的沉着,给人一股压迫之感。从来没有谁给过她这种感觉。

    嗖嗖几声,数道黑影从屋檐飞扑而下,这些人蒙了脸面,手中兵刃如凛,寒气逼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让她方定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蓝衫男子这时似有所难撑,向她急跌过来。

    素珍第一反应是:跳开,逃命,自己。

    男子微微眯起眸,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他似乎已看穿她的念头,突然伸手握紧了她的手。

    素珍心里将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他伤势既重,她要挣开也未必不能。

    他到底是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竟在这深夜时分遭人追杀?

    然而,情势容不得她多想,数柄长剑向二人狠狠戳刺过来——素珍暗咒一声,夺过男子的剑,挡下杀手戳向他肚腹的一刺。而这人竟亦极是强悍,双手分别在另外两柄剑上一弹,将剑势荡开。

    她隐隐有个念头:若他没有受伤,这些人未必是他的对手!

    这一运劲,男子亦再也支撑不住,摔到地上。

    “他还有保护之人在这里,这少年功夫上乘,要杀他,必须先杀了这少年!”

    和她交手的黑衣人一声冷冽,余下二人一颔首,目光瞬厉,竟皆向她刺来。

    素珍心叫娘喂,她和这人半毛钱关系没有,她功夫也不上乘,甚至不大会武功,只是教的人武功厉害,她虽只学了两招防身,也有了个板眼。

    但,仅限几招而已。

    她诅咒地下那人不得好死——尼玛那么恰巧就跌在老子背后让老子挡剑?尼玛故意的,靠!

    她见不得人死,可也并不想被杀,然生死一瞬,不同往日可谋划脱身,眨眼间三柄剑已递到胸.前,想起爹娘哥哥,心里百般滋味,惊疼之际却只听得一阵削刺之声——冷血不知什么时候出的来,冷冷瞥她一眼,已和杀手拼斗在一起。

    大片血水从他左臂渗出。

    他这是自戮之伤?用疼痛来抵抗麻药的药效?

    素珍心里一疼,她方才并不呼救,也不往客房逃去,便是绝不想连累冷血,可现下……

    剑花四溅,冷血麻药未过,本便强撑,很快就落到下风,她急得不行,便要上前,就在其中一名黑衣人一剑刺进冷血肩膀的时候,地上蓝衫男子突然劈手夺过她的剑,扬手一掷,打掉了另一名黑衣人向冷血胸腹而去的致命一,对方一惊,此时她眼前又是一花,只见屋檐上光影梭闪,数支匕首破空而来,黑衣人全数被钉,倒地而亡。

    “少爷……”

    多道身影跃下,围拢到蓝衫男子身旁,紧张察看其伤势。

    就日间所见几人外,素珍发现又多出一名老者和一名少年。这老者面相十分威严,那少年亦是一副好容貌,皓齿明眸,丰神恣扬。他快速掠了蓝衫男子一眼,确定他并无大碍后,加入众人的目光,颇有些讶异的审度着她,道:“是你救的我哥哥?”

    看着向她跃来的冷血,素珍心头止不住一片凉意,许是她的眼睛过于冷淡,众人更为诧然,那少年怒道:“喂,丑小子,问你话呢。”

    来不及向那蓝衫男子“求救”,她身上一麻,穴道已被冷血拂中,意识消失之际,只听得那蓝衫男子淡淡一句,“谢过二位相救之恩。惜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敝人是护国将军慕容景侯之侄,两位可到上京慕容府讨要任何赏赐。”

    很久以后,素珍常常想,如果那晚她挣开了这人的手,结局是否已全然不同。
正文 003 权相
    素珍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路上,还真开始认真琢磨起考科举这事儿来。

    又跟冷血讨论,说若论科举,不得不提“门生”这物事。这二字取得相当学问,门生,门生,有门才能生,投在当朝那位大人门下是一门学问,怎么让大腕在众多门生里看上你,更是一门大学问。

    而说到势力,这其中之一便是当朝权相权非同。

    人常说,名字与运道大有毗连,素珍觉得这话不假。这位右相本便姓权,名非同,字相宇,又字欧巴,就连家里的马也特别威风,叫作欧巴马,后约是嫌相冲,改相近谐音为奥巴马,听去同样给力。

    依照冯美人的指示,她和冷血要到上京去找一位叫傅静书的世叔。据说这位大人是他的挚交,官拜翰林侍讲学士。

    静书,净输。

    名字取得不好,这职位便也让人郁闷了。侍讲学士是从五品官阶,鱼肉鱼肉百姓尚可,会考猫腻却免谈。若区区从五品都能猫腻,上面的一二三四品还混什么。没有任何福利可言,素珍心想,这叫她情何以堪。

    更让她郁闷的是,冷血那孩子放着大道不走,专拣林间小道,导致二人一路遇到不少讨要植树费的绿林好汉。

    在冷血将第三拨好汉“送走”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爆发,说改走大道。

    冷血不干,说这是体验生活。

    素珍道,逛市集,遇恶霸,救孤女,逛青楼,这些才叫体验生活,我看你八成是想试试自己身手。

    冷血说,你那是,而且是掉牙的,只走到一旁吃干粮不理她。

    素珍走过去,一把捋起袖子,冷血脸一红,随即轻斥,“妇德。”

    待她眼泪婆娑的指着臂上被蛇虫鼠蚁叮出来的包包,终于,冷血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妥协了。

    到了市集,素珍直奔酒楼而去,冷些一把拽住她后领,“不是说逛市集,遇恶霸,救孤女,逛青楼吗?”

    她不屑回道:“这些我在淮县早做过了,你忘了啦?”

    冷血顿时绿了脸。

    二人寻了镇上最好的酒楼,客人极多,热闹的很,素珍正在美美的大碗酒大块肉,却听得身旁冷血突然道,“刚进门那五人,中间那蓝衫的必定身负重伤。”

    “冷血你鼻子真好,比狗还牛。”

    她夸冷血一句,冷血却不乐意,恶狠狠说这是出自绝世高手的判断你懂不懂。

    素珍心道老子没打算懂,只转去打量那五名男子。

    无他,这进出客商中,数这几人最好看,尤其是中间那两位。其中那个蓝衣青年,眉是山墨翠,眸萃星魄色。另一个男子身着白袍,眉宇轻泛间似装深壑。这几个人坐在一处,便好似将四处的人都隔绝开来。其他三人约摸是家仆随从,一个面貌寻常目光温莹的老者,另有两个青年,都是精锐眉目。

    冷血说,请注意形象。

    素珍手指摇摇,说不打紧,你看姑娘家们都在看。

    冷血说,你别忘了自己现在是男人,女看男红袖添香,男看男,断袖找死。

    素珍怒,这乌鸦嘴——白衣青年和其中一名随从果瞥了她两眼,也不见杀气,但那眼神足让人心惊肉跳。

    冷血一声冷笑,桌下,素珍伸手一拉他,只改看她的鸡鸭鹅,这样一直相安无事到那几人结帐。
正文 004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两桌甚近,素珍隐约听到一名随从微惊说钱袋必是在途中拉下了。

    小二本是一副我大爷的恭敬状,闻言立刻换了一副你大爷的不屑色,眼梢一掠几名身形魁梧的堂倌。

    店里顿时静下,看起热闹来。

    “这个押下做饭钱,另外,我们需要一间上房。”

    这时,那白衣青年却伸手一摘头上玉簪,递给小二。素珍心里一动,那簪子通体如雪,纹理古朴流蕴,非但是精品,必定是上上品。

    小二两眼放光,看向掌柜的,后者同放光。

    眼看掌柜的便要去接,那蓝袍男子却拦下,“七弟,这是父亲赠你之物,万不能给。”

    他说着一声低咳,众人一凛,老者立刻紧张的问了句是否伤势发作,他只说无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道:“掌柜的,你将这东西拿到镇上最大的当铺典当了,将票据留好,在下改日来赎。”

    他手下的人看到那东西都变了脸色,掌柜的却冷笑道:“大爷,你一颗破石头便想抵我三两白银的饭菜!”

    他话口方落,那两名随侍青年嚯然站起,眸色已是寒极。

    那掌柜的又惊又怒,手一挥,一众堂倌便要去夺那白衣青年的簪子,这几人看去一副读书人模样,只怕不是这七八名高大彪横大汉的对手。

    余人纷纷议论起来,并不在意霸王的事,反为对两位公子的状况颇为担心。素珍想,人长得美果是无论在哪里都占便宜。

    “慢着,这帐我替这几位公子结了。”

    突然一声,掌柜的一愣,人们立刻朝素珍和冷血的方向看来。

    方才却正是素珍开的口。

    被她猥.琐良久,一直没有正眼看过她的蓝袍男子终于看了她一下,他唇角衔了丝笑意,似是致谢。

    但他的眼睛却一直是淡如水的。

    素珍一改方才印象,这人看去温雅,仅限模样。如果说那白衣青年是不简单的,这人没有深浅。

    依照蓝袍男子的吩咐,那老者上前将石头递给她。

    她看了眼他掌中灰不溜秋的石头,笑道,“美人如玉,君子好逑。不必,这东西大叔且还给你家公子爷。”

    大周虽不盛行男风,却并非没有,权贵间圈养娈童更是常见。堂上立刻有人倒抽了口气,那两名侍从更是立时怒了。他们主子被调戏挑衅便罢,还是被一个丑男人。

    冷血没好气的看了素珍一眼,准备随时开打,倒是那蓝袍男子让二人退下,淡淡看着她道:“如此,多谢公子了。”

    那白衣青年看了看石头,又瞥了她一眼,一声轻笑,不知在笑什么。

    蓝袍男子让老者问素珍籍贯姓名,只说他日必定重酬。素珍嘻嘻一笑,道,美人,我在天字x号房等你说罢便拉着冷血跑了。

    也亏她跑的快,否则必定被那两名侍从摔过来的椅子砸中。

    *

    回到客房,冷血冷眼瞧她,“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免费替人付账可不是你的作风。”

    素珍热情被打击,反驳道:“我是好人,而且蓝袍男子本赠物于我,不算是免费。”

    冷血微哼,“就那破石头?”

    “那玉簪你说值钱不?”

    “废话,人家又不给你玉簪!”

    “那石头比玉簪值钱十倍。”

    冷血说了句开什么玩笑,随即开始打地铺,不再理她。

    “有句话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看冷血傲然挑眉,素珍也不恼,笑嘻嘻解释道。

    冷血听她声音认真,不似说笑,微微一怔。

    素珍明白,多年情谊,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开玩笑,什么时候不是,遂接着道:“这是绝顶的玉原石,只是未经打磨,还是‘璞’。人们常说璞玉璞玉,说的便是它。”

    冷血听罢,眉皱了半晌,方道,“无怪那白衣男人方才一直笑,原是笑你不识宝。”
正文 007 两张皇榜
    素珍醒来的时候,蓝衫男子一众已然不在,夜幕下一场刺杀如梦。冷血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她和冷血相识十年,从未见过他这副神色。

    他眼里血丝深纵,透着一丝悲恸。

    看她醒来,他欲将她扶起,她却猛地挣脱,死死看着他,“来不及了对不对?告诉我,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冷血闭了闭眼,不顾她挣打,强自将她扶起,“我带你去。”

    素珍一怔,过去?他们回到淮县了吗?这里已非他们先前所住的客栈——

    外面天色尚早,光亮初开。

    这里并不是淮县。

    一路所见百姓商铺众多……较淮县繁华热闹许多,必是高一级的州府。

    她问冷血这是哪里。

    冷血说,你已睡了五天,这里是琼荣郡。

    她的心不断往下沉,没有再问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想再问。

    到得市集,冷血停下脚步。

    这里必定发生了什么事,人们竟撤下买卖,向城门方向涌去。她看向冷血,冷血却缓缓别开脸,轻声道:“珍儿,你想知道的在那边,你去看看,看看……”

    此时已然入冬,风寒刺骨,在耳边鼓鼓的响,今天天气并不好,天空一派阴暗霾恻,一场更刻骨的寒冷仿佛随时而至。

    她猛然甩开冷血的手,没入人海里。

    彼处,数十层百姓,桓桓叠叠,声音密密麻麻。

    “你说新皇登基,可有好事布施?”

    “谁知道,听说这位爷喜怒不形于色,但当太子时的政绩却大是不凡。”

    “你们怎敢当众讨论这等事情?”

    几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从她身边走过,本兴高而议,又一时噤声,素珍只听得有人压低声音问,“那淮县之事却是怎么说?”

    淮县?

    她微微一震,心急如焚,几次发狠,却始终无法挤进人墙。

    腰间一紧,熟悉的气息遽然而至,只听得阵阵惊呼从人群中而来,抱着她的人已施展轻功越过人群,将她放到最前面。

    素珍终于知道人们在看什么。

    城门前张贴着两张皇榜。

    其中一张写了不少辞话,总结起来正是:王薨,新君登基。

    而另一张,写的却是:查浔阳郡淮县冯少卿为晋王旧党,本家四口均已伏诛。淮县城门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凡作乱者,一经查出,当以此十百倍严惩,祸及九族。

    晋王,即皇帝……不,先帝兄长,多年前曾发动叛乱,已被先帝赐死。

    而冯少卿,正是她爹爹的名讳。
正文 005 算计
    素珍耸耸肩,并无所谓。

    冷血眼里却升起十二分狐疑,“你会做亏本买卖?”

    她摊开双手枕在脑后,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同是贵重心爱之物,那蓝袍男子拿自己的抵了他七弟的,这种作法对她口味。君子不夺人所好,她自有她价值连城的东西。

    窗外落了些夜色,冷血奋战好地铺,说,我出去给你买点零嘴,明天路上吃。

    素珍瞪他,“拿吃的贿赂我什么意思?”

    果不其然,冷血道:“明天你我继续走小道。”

    他说着要出门,素珍捂住肚子,低低呻吟了声。冷血一惊,立刻回头,随即挑眉道,“别给我使诈,方才还精神奕奕。”

    素珍摇摇头,说怕是月信来了。

    对冷血并需不避讳什么,他在她家多年,知道她月信来时痛症,闻言眉锋一皱,便要扶她躺下。

    素珍摇摇头,止住。她闲书多看,颇懂些医理,写了张药方让冷血替她拣帖药回来。

    冷血二话不说,拿过药方立刻出了去。他办事迅速,到让小二将药熬好送到她手上,不过眨眼工夫。

    看着黑漆漆的药,嗅着直逼过来的浓苦,素珍只不肯碰,气的冷血想揍她一顿,他皱了皱,从新买来的蜜饯里拣了颗梅子递到她唇边,“吃完这个就要吃药。”

    素珍道:“你陪我一起吃,我就吃。”

    冷血这次脸都黑了,但最终还是就着碗喝了两口,随之狠狠盯向她,“该你了。”

    素珍却迅速从床.上起来。

    冷血脸色一变,眉峰一厉,将碗摔了,随之身子一颤,猛的摔到床上。

    “这不是什么补身子的药,你……算计我!”

    他紧紧盯着她,声音沉怒。

    素珍站在床边,点点头,一字一顿道:“小时候,我骗你说有蚊子咬我,你夜里会悄悄守在我房里,整夜不睡替我驱蚊子,这样的你怎舍得带我走林道?你方才说去买零嘴,其实是想趁机出去打探消息对不对?我爹爹这人,满肚坏点子,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和算计,让我乔装去考状元这种事他做不是做不出,但并不排除是另有原因,譬如说……避难。”

    她深深看了眼拼命挣扎着要站起来的冷血,知道数日来深藏在心底的猜测可能成真,心里一沉,快步出了客房。

    冷血既有意瞒她,以他的性子,即便将他杀了,也断不可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这也是她一直不问现在也不必问他的原因。先前一旦问话,誓必打草惊蛇,要施袭,几不可能。且他武功高,即便施袭也未必一定能成功。她苦候数天,便是要他毫不设防,诈他吃下自己亲手抓的麻沸汤。

    她站在院中,双手紧握,平生第一次,心疼难当。

    冯家可能出事了!她爹设法将她赶出来是要让她避开灾难……上天保佑,只希望她还赶得及!

    正当她向马厩方向狂奔之际,一袭暗影手握长剑突从屋檐跃下,向她而来,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也随之钻进她所有感官里。
正文 008 要到上京去
    素珍忘了自己是怎样从人群里走出来的,只记得当时自己和冷血的对话。

    她问他,“我爹爹只安排了我逃出来?其他尸体不假?”

    冷血涩声回道:“老狐狸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向监杀的人讨下两条性命。他说过,他是必定死无疑了。”

    “为什么不是娘.和哥哥,爹爹最爱娘,哥哥是冯家长子嫡脉……”

    “夫人说,她自是要陪你爹爹的,红绡愿替你,你哥哥不愿让我替他,说监杀的人只怕不肯放过冯家两个子女,他和你一起逃走,只会增加你危险。珍儿,他们都最爱你,你是他们最先考虑的人,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爹娘和大哥都死了,红绡替她而死,素珍脑里混混沌沌的回转着冷血的话,再寻回意识,人已被冷血带回客栈。

    她拔出冷血腰上宝剑,冷冷指向他。

    “珍儿……”仿佛看不见那明晃晃的剑尖,冷血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眉目坚定的可恨之极。

    “不准你唤我名字!”她憎恨的盯着他,低吼道:“我明明可以赶回去,是你,是你……滚!否则,我杀了你!”

    “你们冯家还欠我多年工钱,我不走。”

    冷血眼睛也红了,声音却犹自平静,一字一字如平日冰冷却宛如誓言铿锵。

    她一言不发往怀里摸去,却见冷血从腰间摘下一件什么东西,缓缓举起。

    那是她的钱袋!

    他一声哑笑,缓缓道:“你现在身无分文,要么,你杀了我,否则,我永远跟着你。”

    她心中气苦,一咬牙,反手一剑刺去,抵在他颈上,他竟仍是一动不动,甚至颤也不颤一下,只深深看着她。

    素珍苦笑,再痛再怒,却果真能下的去这个手?将他赶走,有多少成心思是不想他送命,她这个真小姐尚未服法,一经查出,便是杀身之罪,他又岂能得免?

    只是,方才还能凭恨意支掌,此刻,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摔到地上。

    临别前,所有人的音容笑貌仿佛犹在耳边,冯美人,你们要花多大力气才能将一场死别演绎得像台上戏曲。

    仿佛,幕一落,他们又能谈笑嬉闹。

    仿佛,他们从未离去。

    冷血说的对,他们冯家果没有一人正常,便连她的丫头红绡。她是小孤女,她家不过养她十多年光景,她不过和她玩耍十多年,她却情愿替她去死。

    为什么要杀他们?

    晋王旧党?

    自她有记忆起,爹爹便是县里夫子,经营着一家小书院,安份守纪。

    晋王当年祸乱未成,妻子儿女,府上奴仆,所有人无一幸免,被全数斩杀。

    即便在她不知道的历史里,她爹爹果是晋王旧党,但其后既隐于野,安于民,往日种种亦早已成云烟。他的言行,让她笃信,他没有反叛之心,为何因一颗疑心便旧事再提,为何不肯放她冯家一条生路?

    当她被脸色大变的冷血抱进怀里,素珍浑身颤抖,痛到尽处,哭亦哭不出来,她咬紧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冷血,退房,若你执意跟我,便护我到上京。”

    冷血一惊,“你想做什么?”

    “考状元!”
正文 006 救命
    眼看来人向她跌来,那剑也直挺挺的向她送来,素珍吓出一身冷汗,幸好他猛一收势,以剑尖支地撑住身.体——她方才惊魂稍定。

    是方才用膳遇到的蓝衫男子?!

    冷血说得不错,他果真受了伤……一片紫红从他衣里渗出,染湿胸.前。

    二人头顶星光璀璨,他脸色却白如纸蝉,偏生唇上一缕殷红,竟涤荡起无数风流之色。

    素珍突然觉得,这人的模样竟和李公子有几分相似,和李公子一样好看。

    只是,他眼中一片暗意,眉眼比方才所见深刻十倍。他看去也不过二十来岁,这种远超年龄的沉着,给人一股压迫之感。从来没有谁给过她这种感觉。

    嗖嗖几声,数道黑影从屋檐飞扑而下,这些人蒙了脸面,手中兵刃如凛,寒气逼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让她方定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蓝衫男子这时似有所难撑,向她急跌过来。

    素珍第一反应是:跳开,逃命,自己。

    男子微微眯起眸,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他似乎已看穿她的念头,突然伸手握紧了她的手。

    素珍心里将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他伤势既重,她要挣开也未必不能。

    他到底是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竟在这深夜时分遭人追杀?

    然而,情势容不得她多想,数柄长剑向二人狠狠戳刺过来——素珍暗咒一声,夺过男子的剑,挡下杀手戳向他肚腹的一刺。而这人竟亦极是强悍,双手分别在另外两柄剑上一弹,将剑势荡开。

    她隐隐有个念头:若他没有受伤,这些人未必是他的对手!

    这一运劲,男子亦再也支撑不住,摔到地上。

    “他还有保护之人在这里,这少年功夫上乘,要杀他,必须先杀了这少年!”

    和她交手的黑衣人一声冷冽,余下二人一颔首,目光瞬厉,竟皆向她刺来。

    素珍心叫娘喂,她和这人半毛钱关系没有,她功夫也不上乘,甚至不大会武功,只是教的人武功厉害,她虽只学了两招防身,也有了个板眼。

    但,仅限几招而已。

    她诅咒地下那人不得好死——尼玛那么恰巧就跌在老子背后让老子挡剑?尼玛故意的,靠!

    她见不得人死,可也并不想被杀,然生死一瞬,不同往日可谋划脱身,眨眼间三柄剑已递到胸.前,想起爹娘哥哥,心里百般滋味,惊疼之际却只听得一阵削刺之声——冷血不知什么时候出的来,冷冷瞥她一眼,已和杀手拼斗在一起。

    大片血水从他左臂渗出。

    他这是自戮之伤?用疼痛来抵抗麻药的药效?

    素珍心里一疼,她方才并不呼救,也不往客房逃去,便是绝不想连累冷血,可现下……

    剑花四溅,冷血麻药未过,本便强撑,很快就落到下风,她急得不行,便要上前,就在其中一名黑衣人一剑刺进冷血肩膀的时候,地上蓝衫男子突然劈手夺过她的剑,扬手一掷,打掉了另一名黑衣人向冷血胸腹而去的致命一,对方一惊,此时她眼前又是一花,只见屋檐上光影梭闪,数支匕首破空而来,黑衣人全数被钉,倒地而亡。

    “少爷……”

    多道身影跃下,围拢到蓝衫男子身旁,紧张察看其伤势。

    就日间所见几人外,素珍发现又多出一名老者和一名少年。这老者面相十分威严,那少年亦是一副好容貌,皓齿明眸,丰神恣扬。他快速掠了蓝衫男子一眼,确定他并无大碍后,加入众人的目光,颇有些讶异的审度着她,道:“是你救的我哥哥?”

    看着向她跃来的冷血,素珍心头止不住一片凉意,许是她的眼睛过于冷淡,众人更为诧然,那少年怒道:“喂,丑小子,问你话呢。”

    来不及向那蓝衫男子“求救”,她身上一麻,穴道已被冷血拂中,意识消失之际,只听得那蓝衫男子淡淡一句,“谢过二位相救之恩。惜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敝人是护国将军慕容景侯之侄,两位可到上京慕容府讨要任何赏赐。”

    很久以后,素珍常常想,如果那晚她挣开了这人的手,结局是否已全然不同。
正文 009 兆廷(1)
    “你疯了吗!你明知那只是老狐狸讹你之计。那准考证上的身份是他为你准备的,他亦已交待下,这事必定瞒不了你,在你得知真相后,你我便立刻离开繁华之地隐遁避世。他说,以你才智,只要有足够时间避走,他日必能自保无虞。”

    冷血狠狠握住她肩膀,眸光也变得冷冽而凌厉,她一笑,缓缓道:“冷血,我问你,这杀令是谁颁下的,你知道吗,先皇,还是新帝?”

    冷血脸色一凝,皱眉良久,摇了摇头。

    她复道:“若是先皇,那末我们还有一丝生机,若是新帝……试想登基大典在即,这是何等重要之事,他却仍分出精力下令扑杀我冯家,既如此重视,冯家你我两具他人之尸当真能瞒过去?风声一漏,这天下莫非王土,我们一辈子难道就像老鼠般在躲藏中度过?你知道我脾性,若失去自由,宁可死!”

    冷血嘴角绷紧,微微垂下眸。

    “何况,这血海之仇,我不能不报,我要弄清楚冯家被灭门的原因,若是冤枉,我必定要为冯家讨回一个公道!”

    “若果真是新皇所为,你能怎样,你能杀得了皇帝?”

    冷血猛然抬头,厉声反问。

    “成为他最信任的臣子,然后将他杀了。你信还是……不信?”

    冷血听她低低笑出声,脸色大变,一把夺下她倒握在手心的长剑。

    素珍一只手掌早已被割得皮肉模糊,却亦只有这样,才能稍缓心底的剧痛。

    所有人都死了,她只有冷血了,她要保护他,她还要报仇,不能就这样倒下去。

    只有烈痛能人保持清醒。

    冷血眼瞳光芒急促变幻,呼吸也倏地变得沉重,咬牙盯着她,末了,重重点头,“我答应你,让你到上京去,即使我死了,亦必护你。但你也要我答应,莫要伤害自己,莫要变,我……老狐狸绝不愿意看你这样……”

    变?

    爹爹……娘亲……大哥……还有红绡都不在了,她变抑或不变又有什么打紧?

    素珍怔怔想着,昏倒在冷血怀里。

    *

    天地间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整个世界尽是银装裹素,皑皑娉婷,素珍也生了自出娘胎以来第一场大病,差点熬不过这场初雪,骇得冷血暗里捉了多名大夫来为她看症。

    大夫们说她病势太猛,是心病,无法可治。

    药方才吃下,她便呕吐出来。她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见她挣开那蓝衫男子的手,一步之差,顺利躲过冷血回到淮县,和爹娘哥哥死在一起。

    若当时能心狠些许,坐上马车,麻药在身的冷血怎追得上她?

    她恨极自己,亦恨那人,听冷血说,那人后来亦没再多留下什么话便携人离开了。她一听即笑,她原也不指望他回报什么。

    她的心清醒着,身体却在沉沦。后来还是一天半夜醒来,看见冷血站在床边仗剑守着,一双清亮眼睛,隐约透着水光,心里大疼,挣扎着起来死命吃药,自己救了自己一命。

    半个月后,她身子终于见转,却也落下病根,她是半个医者,心里明白,只瞒下冷血,二人出发前往上京。

    路上,问及冷血,方知冯家被诛一案,个中悬机冷血亦是不知,她爹爹从没向他提起过片言只语。他问及,爹爹神色复杂,并不回答。

    她爹爹在隐居淮县前到底是什么人,果是晋王旧党?

    皇帝是为这原因诛杀的冯家?

    究竟是谁下的杀令,会是新帝吗?

    爹爹到底用什么办法向监杀的人讨下两条性命?

    这个监杀的人又是谁?

    李公子一家可有被牵连?

    素珍决定按原定计划,抵达上京以后仍找傅静书,也许能从他口中探得冯家灭门一案秘密的半角鳞爪。

    *

    琼荣郡极大,要走数天才能出郡。这一晚,二人在郡上一家客栈投宿。素珍特意选了一家唤“及第”的大客栈投宿。

    科举三年一届,天下客栈驿所不计其数,数百年来,其中自出过许多书生赴考的风流韵事,传世美谈。顾名思义,这及第客栈必是士子考生聚集投宿之地。

    她既要考科举,必定要和这些人接近,稍探对方实力之余,也可探探京师里各方势力的情况,择利己者而投之,没有靠山,即便再“脱颖”,亦不可能“而出”,傅静书官职不大,不能依仗太多,更唯恐日后祸及他,她断不能害了爹爹这位朋友。最后,她希望能打探出李公子的消息。

    为安全计,冷血仍和她宿在一室,不避男女之嫌。

    冷血地铺之际,素珍听得院中有说话之声,心里一动,开门出去。只见院中石桌旁或站或坐竟聚了十多名士子,众人随意谈笑了一下历年会试殿试考题,果慢慢谈到朝中各个大人物。

    和新帝连玉交好的兄弟——七王爷连捷,九王爷连琴,太师魏成辉,左相严鞑,右相权非同,兵马大将军晁盖,太后外侄逍遥侯霍长安,护国将军慕容景侯,六部尚书……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些人哪一个不自成一派,哪一个不手握权柄?

    当听到慕容景侯名字的时候,她一凛,蓝衫男子曾言及他是慕容将军之侄……又突听得其中一人讶道:“咦,兆廷兄,你怎么也过了来?”

    又有一人问道:“这来的可是淮县李公子?”
正文 007 两张皇榜
    素珍醒来的时候,蓝衫男子一众已然不在,夜幕下一场刺杀如梦。冷血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她和冷血相识十年,从未见过他这副神色。

    他眼里血丝深纵,透着一丝悲恸。

    看她醒来,他欲将她扶起,她却猛地挣脱,死死看着他,“来不及了对不对?告诉我,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冷血闭了闭眼,不顾她挣打,强自将她扶起,“我带你去。”

    素珍一怔,过去?他们回到淮县了吗?这里已非他们先前所住的客栈——

    外面天色尚早,光亮初开。

    这里并不是淮县。

    一路所见百姓商铺众多……较淮县繁华热闹许多,必是高一级的州府。

    她问冷血这是哪里。

    冷血说,你已睡了五天,这里是琼荣郡。

    她的心不断往下沉,没有再问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想再问。

    到得市集,冷血停下脚步。

    这里必定发生了什么事,人们竟撤下买卖,向城门方向涌去。她看向冷血,冷血却缓缓别开脸,轻声道:“珍儿,你想知道的在那边,你去看看,看看……”

    此时已然入冬,风寒刺骨,在耳边鼓鼓的响,今天天气并不好,天空一派阴暗霾恻,一场更刻骨的寒冷仿佛随时而至。

    她猛然甩开冷血的手,没入人海里。

    彼处,数十层百姓,桓桓叠叠,声音密密麻麻。

    “你说新皇登基,可有好事布施?”

    “谁知道,听说这位爷喜怒不形于色,但当太子时的政绩却大是不凡。”

    “你们怎敢当众讨论这等事情?”

    几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从她身边走过,本兴高而议,又一时噤声,素珍只听得有人压低声音问,“那淮县之事却是怎么说?”

    淮县?

    她微微一震,心急如焚,几次发狠,却始终无法挤进人墙。

    腰间一紧,熟悉的气息遽然而至,只听得阵阵惊呼从人群中而来,抱着她的人已施展轻功越过人群,将她放到最前面。

    素珍终于知道人们在看什么。

    城门前张贴着两张皇榜。

    其中一张写了不少辞话,总结起来正是:王薨,新君登基。

    而另一张,写的却是:查浔阳郡淮县冯少卿为晋王旧党,本家四口均已伏诛。淮县城门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凡作乱者,一经查出,当以此十百倍严惩,祸及九族。

    晋王,即皇帝……不,先帝兄长,多年前曾发动叛乱,已被先帝赐死。

    而冯少卿,正是她爹爹的名讳。
正文 010 兆廷(2)
    “李知县被革职查办,李公子不在淮县,官府盘查起来,若要作些什么询问,岂非要追到此地来?”

    有人笑道,语气里满满是讥诮和奚落。

    “李公子往日素有神童之名,行事自与他人不同,平日里也不参加诗书之会,唯恐流俗了去,即便落难也还是个人物,倒惧了官府不成?”

    其后接口的人高大英俊,眉眼间却有意挑起一抹轻浮,话语夹棒带刺。

    这人名唤司岚风,是琼荣郡知州之子,他在毗邻州府间亦大有才名,不在李兆廷之下。只是,李兆廷隐而不出,被坊间相传传更胜一筹,司岚风心里想法可想而知。

    余人几乎皆出声附会。

    她家之事终究连累了李兆廷,素珍心里又疼又怒,李兆廷领着小四在院门处站着,微微垂下眼眸——他进门时嘴角明明薄薄扬起,似忆及甚欢愉之事。

    他自小便少话敛静,三四岁熟读四书五经,五六岁出口成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神童之名,早传遍数郡。只是为人过于温恬素淡,从不参加任何文人集会,往日多是学子同窗前到他家中拜会,因此落下傲名;家中事却鲜少拿决策,只由父母抉择,譬如纳妾相亲……哥哥常说他聪美则聪美矣,却无甚风骨。

    她知道,他只是不喜这些繁俗而已。

    他的好,她知就成。

    十岁那年,她在外玩耍失足跌进荷塘,在一众少年男女哭泣畏惧或却步不前或回搬救兵的时候,只有他不顾寒冬腊月,下水硬是将她救上来,自此落下骨炎之症,但凡严冬便见疼痛。

    她哥哥说她没见过铮铮男儿,不识铁骨的好,但李兆廷至于她来说,已是天上星星。

    他性情太淡,这许多年来,她将他的生活弄得鸡飞狗走,只希望他能好好记住她,慢慢喜欢上她。

    这些人对他平日羡嫉恨恶皆有,如今岂能不趁此打压?

    “李公子不过是为冯家所累,一经查明,官家必还李家清白,大家相识一场,岂可相轻?”

    这时,最先发现李兆廷进来的青年宋洋和他两名忍不住说了几句维护话,司岚风一笑,道:“是相识一场,这官府通缉起来,亦是一并。”

    宋洋等人一时错愕,难以接话。

    她恨不得冲出去将司岚风和他身边那七八个士子暴打一顿,却只能咬牙站在廊柱暗处。

    相逢不相认,她和他只怕从此陌路。

    小四护主心切,一握拳便要上前,李兆廷却伸手拦下他,抬首淡声道:“劳诸位惦念,兆廷忝愧。只是,官府方面诸兄大可不必为兆廷担忧,若官差来捉,兆廷向其略一解释此行目的,想来应是无虞。”

    众人一怔,宋洋疑虑,立问道:“兆廷兄此来琼荣郡却是——”

    “只是路过此地,权相来函让赴京一趟。”

    这话一出,众人俱是大惊,有士子颤声问了一句,“权相约见李公子,不知为的是何事?”

    李兆廷睫一动,道:“和诸位一样,到京师赴考。”

    他说着看向宋洋,笑道:“兆廷少出远门,素闻宋兄走南闯北,认路识途,可否请宋兄与我同行,倒省却小弟错走许多岔路。”

    宋洋几人又惊又喜,一揖到地。

    司岚风眼梢一掠李兆廷,眸中冷笑一闪而逝,从小四身边走过的时候,小四悄悄伸脚使拌,司岚风眸光一动,落脚之际狠狠一踢,小四顿时被勾倒。
正文 008 要到上京去
    素珍忘了自己是怎样从人群里走出来的,只记得当时自己和冷血的对话。

    她问他,“我爹爹只安排了我逃出来?其他尸体不假?”

    冷血涩声回道:“老狐狸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向监杀的人讨下两条性命。他说过,他是必定死无疑了。”

    “为什么不是娘.和哥哥,爹爹最爱娘,哥哥是冯家长子嫡脉……”

    “夫人说,她自是要陪你爹爹的,红绡愿替你,你哥哥不愿让我替他,说监杀的人只怕不肯放过冯家两个子女,他和你一起逃走,只会增加你危险。珍儿,他们都最爱你,你是他们最先考虑的人,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爹娘和大哥都死了,红绡替她而死,素珍脑里混混沌沌的回转着冷血的话,再寻回意识,人已被冷血带回客栈。

    她拔出冷血腰上宝剑,冷冷指向他。

    “珍儿……”仿佛看不见那明晃晃的剑尖,冷血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眉目坚定的可恨之极。

    “不准你唤我名字!”她憎恨的盯着他,低吼道:“我明明可以赶回去,是你,是你……滚!否则,我杀了你!”

    “你们冯家还欠我多年工钱,我不走。”

    冷血眼睛也红了,声音却犹自平静,一字一字如平日冰冷却宛如誓言铿锵。

    她一言不发往怀里摸去,却见冷血从腰间摘下一件什么东西,缓缓举起。

    那是她的钱袋!

    他一声哑笑,缓缓道:“你现在身无分文,要么,你杀了我,否则,我永远跟着你。”

    她心中气苦,一咬牙,反手一剑刺去,抵在他颈上,他竟仍是一动不动,甚至颤也不颤一下,只深深看着她。

    素珍苦笑,再痛再怒,却果真能下的去这个手?将他赶走,有多少成心思是不想他送命,她这个真小姐尚未服法,一经查出,便是杀身之罪,他又岂能得免?

    只是,方才还能凭恨意支掌,此刻,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摔到地上。

    临别前,所有人的音容笑貌仿佛犹在耳边,冯美人,你们要花多大力气才能将一场死别演绎得像台上戏曲。

    仿佛,幕一落,他们又能谈笑嬉闹。

    仿佛,他们从未离去。

    冷血说的对,他们冯家果没有一人正常,便连她的丫头红绡。她是小孤女,她家不过养她十多年光景,她不过和她玩耍十多年,她却情愿替她去死。

    为什么要杀他们?

    晋王旧党?

    自她有记忆起,爹爹便是县里夫子,经营着一家小书院,安份守纪。

    晋王当年祸乱未成,妻子儿女,府上奴仆,所有人无一幸免,被全数斩杀。

    即便在她不知道的历史里,她爹爹果是晋王旧党,但其后既隐于野,安于民,往日种种亦早已成云烟。他的言行,让她笃信,他没有反叛之心,为何因一颗疑心便旧事再提,为何不肯放她冯家一条生路?

    当她被脸色大变的冷血抱进怀里,素珍浑身颤抖,痛到尽处,哭亦哭不出来,她咬紧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冷血,退房,若你执意跟我,便护我到上京。”

    冷血一惊,“你想做什么?”

    “考状元!”
正文 011 郎骑竹马来
    宋洋扶起小四,李兆廷几乎立刻俯身将小四掉落的包袱从雪地里捡起来,一卷画轴斜插在包袱里,他迅速将画轴抽出,查看可有压坏,随之微微眯眸看向司岚风的背影。

    众多士子分为两批,有随司岚风离去,亦有人留下,满脸堆笑说:“素慕李公子文才,不如一直赴京,路上也可切磋请教。”

    李兆廷闻言,对宋洋道:“烦宋兄到客栈问小二温几壶酒,兆廷一会过去和诸位学兄秉酒夜谈岂不更好?”

    那几人大喜过望,立刻拉着宋洋离开后院。

    素珍却蓦然定住。一个九品县官的儿子,即使再有名气,也不过国土千百里间,怎会为权非同所识?方才,他看司岚风一眼,抿过一丝锐利冷意。她打出娘胎便和认识他,这种气息怎会出现在这个温柔如暖阳的男子身上?

    无怪本随司岚风的人亦有一半过来攀附。从方才谈论可知,司岚风此去上京,必拜入七王爷连捷门下。司岚风父亲政绩出色,数年前,还是皇子的连捷视察琼荣郡时便曾赞誉过,闻说连捷和新帝连玉感情极笃,前去投拜的士子极多,要被青睐只怕不易。

    权非同却是先帝在世时便任命的相国,大周史上最年轻的相国,八年前的状元郎。据说这人脾性难测,要拜入门下万难。门下食客士子既不多,若能进其门,岂不是一桩大机遇?

    兆廷,你又是怎么得到权非同的赏识?并不热衷赴权名的你此时赴京考取功名,是为恢复李家荣耀?只是,你从不事口舌之争,更不爱炫耀,方才怎会将与权相认识一事说出,从而压下司岚风?

    这时,小四也是低声问道:“公子,为何邀宋洋跟咱们一起走?”

    李兆廷将画放到石桌上,展开画轴。

    “宋洋既相帮于我,我不能任他为司岚风所害。我与他既同行,司岚风很清楚,他若出手害宋洋,我必阻拦。司岚风动我,得罪的便是权相。至于宋洋能否得到权相赏识,便看他造化了。”

    小四顿急:“公子,你这不是平白让自己多添一名竞争对手吗?”

    “自古以来,任何份位,皆是能者居之。若我有能,谁也抢不走,若我无法,又怎能去怪他人。”

    素珍心笑,果是那样,他还是他。哪怕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他,锋芒薄露,仿佛剑指天下。

    “都怪冯素珍那小贱.婢,公子你若不曾与她订下婚约,又有谁敢随意欺侮?”小四说着啐了口,恨恨道。

    素珍闻言苦笑,手上一疼,扣在柱上指甲竟不觉折断。她也没做理会,只藏在柱后紧紧看着李兆廷,等他回答。

    “以后莫要这样说她!”

    李兆廷目光一锐,小四一惊,立刻低头,李兆廷却微微仰首,看向夜空,淡淡道:“她也是个可怜人,旦夕祸福,既已不在,过去种种,也便随她去了罢。”

    素珍心里既慰又痛,他竟没有怪她,可语气这般淡薄,仿佛她不过就是一个顽劣的邻居小姑娘,从不曾在他心里留下过一分。

    “当年公子冒死救过她,公子当真……当真喜欢冯素珍?”

    小四突然问道。

    “小四,当年你也在旁。”

    “是!”

    “可当时包括你在内却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父亲就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正文 009 兆廷(1)
    “你疯了吗!你明知那只是老狐狸讹你之计。那准考证上的身份是他为你准备的,他亦已交待下,这事必定瞒不了你,在你得知真相后,你我便立刻离开繁华之地隐遁避世。他说,以你才智,只要有足够时间避走,他日必能自保无虞。”

    冷血狠狠握住她肩膀,眸光也变得冷冽而凌厉,她一笑,缓缓道:“冷血,我问你,这杀令是谁颁下的,你知道吗,先皇,还是新帝?”

    冷血脸色一凝,皱眉良久,摇了摇头。

    她复道:“若是先皇,那末我们还有一丝生机,若是新帝……试想登基大典在即,这是何等重要之事,他却仍分出精力下令扑杀我冯家,既如此重视,冯家你我两具他人之尸当真能瞒过去?风声一漏,这天下莫非王土,我们一辈子难道就像老鼠般在躲藏中度过?你知道我脾性,若失去自由,宁可死!”

    冷血嘴角绷紧,微微垂下眸。

    “何况,这血海之仇,我不能不报,我要弄清楚冯家被灭门的原因,若是冤枉,我必定要为冯家讨回一个公道!”

    “若果真是新皇所为,你能怎样,你能杀得了皇帝?”

    冷血猛然抬头,厉声反问。

    “成为他最信任的臣子,然后将他杀了。你信还是……不信?”

    冷血听她低低笑出声,脸色大变,一把夺下她倒握在手心的长剑。

    素珍一只手掌早已被割得皮肉模糊,却亦只有这样,才能稍缓心底的剧痛。

    所有人都死了,她只有冷血了,她要保护他,她还要报仇,不能就这样倒下去。

    只有烈痛能人保持清醒。

    冷血眼瞳光芒急促变幻,呼吸也倏地变得沉重,咬牙盯着她,末了,重重点头,“我答应你,让你到上京去,即使我死了,亦必护你。但你也要我答应,莫要伤害自己,莫要变,我……老狐狸绝不愿意看你这样……”

    变?

    爹爹……娘亲……大哥……还有红绡都不在了,她变抑或不变又有什么打紧?

    素珍怔怔想着,昏倒在冷血怀里。

    *

    天地间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整个世界尽是银装裹素,皑皑娉婷,素珍也生了自出娘胎以来第一场大病,差点熬不过这场初雪,骇得冷血暗里捉了多名大夫来为她看症。

    大夫们说她病势太猛,是心病,无法可治。

    药方才吃下,她便呕吐出来。她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见她挣开那蓝衫男子的手,一步之差,顺利躲过冷血回到淮县,和爹娘哥哥死在一起。

    若当时能心狠些许,坐上马车,麻药在身的冷血怎追得上她?

    她恨极自己,亦恨那人,听冷血说,那人后来亦没再多留下什么话便携人离开了。她一听即笑,她原也不指望他回报什么。

    她的心清醒着,身体却在沉沦。后来还是一天半夜醒来,看见冷血站在床边仗剑守着,一双清亮眼睛,隐约透着水光,心里大疼,挣扎着起来死命吃药,自己救了自己一命。

    半个月后,她身子终于见转,却也落下病根,她是半个医者,心里明白,只瞒下冷血,二人出发前往上京。

    路上,问及冷血,方知冯家被诛一案,个中悬机冷血亦是不知,她爹爹从没向他提起过片言只语。他问及,爹爹神色复杂,并不回答。

    她爹爹在隐居淮县前到底是什么人,果是晋王旧党?

    皇帝是为这原因诛杀的冯家?

    究竟是谁下的杀令,会是新帝吗?

    爹爹到底用什么办法向监杀的人讨下两条性命?

    这个监杀的人又是谁?

    李公子一家可有被牵连?

    素珍决定按原定计划,抵达上京以后仍找傅静书,也许能从他口中探得冯家灭门一案秘密的半角鳞爪。

    *

    琼荣郡极大,要走数天才能出郡。这一晚,二人在郡上一家客栈投宿。素珍特意选了一家唤“及第”的大客栈投宿。

    科举三年一届,天下客栈驿所不计其数,数百年来,其中自出过许多书生赴考的风流韵事,传世美谈。顾名思义,这及第客栈必是士子考生聚集投宿之地。

    她既要考科举,必定要和这些人接近,稍探对方实力之余,也可探探京师里各方势力的情况,择利己者而投之,没有靠山,即便再“脱颖”,亦不可能“而出”,傅静书官职不大,不能依仗太多,更唯恐日后祸及他,她断不能害了爹爹这位朋友。最后,她希望能打探出李公子的消息。

    为安全计,冷血仍和她宿在一室,不避男女之嫌。

    冷血地铺之际,素珍听得院中有说话之声,心里一动,开门出去。只见院中石桌旁或站或坐竟聚了十多名士子,众人随意谈笑了一下历年会试殿试考题,果慢慢谈到朝中各个大人物。

    和新帝连玉交好的兄弟——七王爷连捷,九王爷连琴,太师魏成辉,左相严鞑,右相权非同,兵马大将军晁盖,太后外侄逍遥侯霍长安,护国将军慕容景侯,六部尚书……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些人哪一个不自成一派,哪一个不手握权柄?

    当听到慕容景侯名字的时候,她一凛,蓝衫男子曾言及他是慕容将军之侄……又突听得其中一人讶道:“咦,兆廷兄,你怎么也过了来?”

    又有一人问道:“这来的可是淮县李公子?”
正文 012 绕床弄青梅
    小四一声惊叫,素珍双脚却颤抖得几乎稳不住身子。

    她爹爹当年在那里?在那里做什么?李兆廷言下之意,如果爹爹不在,他……

    他到底忌讳爹爹什么?彼时,他不过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可只怕连爹爹也不知道他当年其实早已洞悉其所在。

    她捂紧心口,又听得小四低道:“是奴才糊涂,这多年来,公子心里只有……”

    他声音愈小,她听不真切,却见他看向李兆廷,李兆廷正拿起画卷,凝眸细看。

    方才摊放在桌面看不清,现下可见却是一名女子。

    青丝倭髻浅笑如盈,那般娇美纤妍,却又眉凝睿气,眸光到处,竟是倾城之姿。

    这女子是什么人?

    她突然只想不管不顾跑到他面前,问他一句,若当年冯少卿不在,你还会不会救我?这画中人又是谁?

    可是,若她连回淮县去将爹娘兄长尸首取回的强烈**也能抑下,现在又有什么是不能克制的?

    这一出去不外乎两种结果,牵连他,或者,他将她送交官府。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她冒不起的险。这画中女子,不必问,从他快速俯身捡画,从他看司岚风那一眼,答案已昭然若揭。

    她爹爹曾说,婆家人未必便喜欢媳妇舞文弄墨,除去往日在他们面前只示粗通文墨一条,除此,她对李兆廷处处真心。

    可原来李兆廷对她,却不是。

    她曾私下给他家负责侍墨的僮儿银钱,每天清晨翻墙到他书斋替他研墨备纸,不意有一天他早起……晨光薄拢中,他长身玉立,站在门外淡淡看着她,她大叫一声,拔腿便逃,他却伸手握过她的手,掏出巾帕,替她一一拭去手上残墨。她以为,他是喜欢她的。

    她曾拐他到郊外玩,她说她冷,试探着伸出手,他似笑非笑的睇着她看了半晌,大手覆上她的手替她取暖,她以为,他确是喜欢她的。

    却都是因为她爹爹吗?

    她浑身冰冷,只觉得李兆廷这人是真可怕。

    若他是全然绝情心计之人,还不叫人恐惧,他确是温柔的,亦并不绝情,回馈宋洋,不避贤能,对她更不曾责怪,然而这恰恰胜似绝情,这人的狠辣原来可以这般不动声色。

    她再也稳不住身子,几.欲摔倒,一股力量突然扣到她腰间,将她扶住。她抬头,看到咫尺间的冷血。他必定出来已久,因为他眼中都是峭寒杀气,他俯身在她耳边道:“我去杀了他。”

    她一笑摇头,“那样的大痛都经过,失恋算什么。冷血,今晚我们继续赶路好不好?”

    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肯放,冷血双唇亦越抿越紧,末了,终于颔首,压低声音道:“我感觉到一些气息,这附近可能有高手。”

    素珍一凛,暗里可能有人?若冷血感觉没错,他们必须马上离去,哪怕对方未必是冲他们而来。

    自她离家,事事汹涌,人心叵测,在她无法意料的时间地点里一一向她袭来。她眯眸看着冷血,冷血眉一皱,道:“珍儿,你在想什么?”

    她淡淡笑问,“冷血,你,我其实真的可以信任吗?”

    “胡说八道!”

    冷血转过身去,沉斥一声,携她从偏门离去。不知为什么,他没有看着她的眼睛,像平日一样训斥她。她亦没再说什么,眼梢余光,李兆廷仔细卷好画轴收起,领着小四出了院子,当他雪白衣袂消失在墙边,她心里亦慢慢平静下来,不再似方才绞痛,但她知道,它从此缺了一角,不再完整。

    兆廷,来日考场一决高下,你我上京再见。
正文 013 境界
    只是,一个琼荣郡,便遇到李兆廷、司岚风这样的高手,上京那般卧虎藏龙之地,没有强大后台的她如何才能击败对手,走上金銮殿?

    由于她一直在思考这不可能的任务,以致路上表现正常,不哭不闹,毫无全家死掉加失恋的自觉,反为令冷血焦躁不安。

    只是,这有个好处,他买了很多零嘴给她,并一改平日的万年冰块脸,有时悄悄瞥她一眼突然便笑了,笑得她毛骨悚然,姐失恋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会试在两个月后,二人日夜兼程,十天后到达上京——那个天子脚下辽阔繁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地方。然而,事情又起了大变数。

    大抵是她过去十八年过得太顺,物极必反,霉运发作起来也那么势不可挡。

    其一,在他们抵达上京前几天,静书大叔便全家被下牢,罪名是勾结冯家叛逆。她头一回对公务员查案办事的效率肃然起敬,幸亏我们躲到最危险的地方来了。当然,后来事实证明,最危险的地方还是最危险,书上的话有时最扯蛋。

    他们想探监,可对于重犯,若没有门路,有钱也打点不通,天子辖下监牢,她也断不敢让冷冒险夜探。

    其二,别无他法之下,她决定先将对蓝衫男子的怨恨放一边,去慕容府设法求援,却被慕容府的管管轰了出来,理由是慕容将军的侄子月前稳稳当当的在上京,不曾离开过。

    她强烈要求他找他家表公子出来对质,管家特鄙视的看她一眼,几句话差点没让她五雷轰顶。这些话归结起来就是:现在的骗子越发不靠谱,招摇撞骗之前也不做好功课,慕容将军他老人家侄子倒是有几个,但都是女的。

    她突然觉得她的人生已经杯具到一种境界,她被她爹骗了,被未婚夫骗了,连吃个饭遇到的男人也是个骗子。

    她发誓,让她再遇到那人,必定将他先阉后杀。继李兆廷,皇帝(他要么是她杀父仇人,要么是她杀父仇人的儿子,)之后,她刻骨铭心恨上那个男人,不是因为救他,她就不会赶不回家,他竟然还骗了她——冷血说估计是当时怕她问他讨好处,就随口编了个借口。

    基于敌人的朋友就是我敌人的道理,李兆廷和权非同一伙,权非同也在她的黑名单上。

    连续数天,在苦思怎么营救静书大叔别人啃书冲榜她发呆的日子里,唯一让她感到欢慰的是,皇城里传出了一件大事。

    先帝在世时,曾赐权非同一桩婚事,对象是当朝翰林大学士顾南光的女儿顾双城。婚宴前夕,双城按礼进宫拜谒太后太妃,皇帝皇后和后宫诸位娘娘,却被扣在宫中。

    原因是呈献给帝妃魏无烟的茶点有毒。
正文 010 兆廷(2)
    “李知县被革职查办,李公子不在淮县,官府盘查起来,若要作些什么询问,岂非要追到此地来?”

    有人笑道,语气里满满是讥诮和奚落。

    “李公子往日素有神童之名,行事自与他人不同,平日里也不参加诗书之会,唯恐流俗了去,即便落难也还是个人物,倒惧了官府不成?”

    其后接口的人高大英俊,眉眼间却有意挑起一抹轻浮,话语夹棒带刺。

    这人名唤司岚风,是琼荣郡知州之子,他在毗邻州府间亦大有才名,不在李兆廷之下。只是,李兆廷隐而不出,被坊间相传传更胜一筹,司岚风心里想法可想而知。

    余人几乎皆出声附会。

    她家之事终究连累了李兆廷,素珍心里又疼又怒,李兆廷领着小四在院门处站着,微微垂下眼眸——他进门时嘴角明明薄薄扬起,似忆及甚欢愉之事。

    他自小便少话敛静,三四岁熟读四书五经,五六岁出口成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神童之名,早传遍数郡。只是为人过于温恬素淡,从不参加任何文人集会,往日多是学子同窗前到他家中拜会,因此落下傲名;家中事却鲜少拿决策,只由父母抉择,譬如纳妾相亲……哥哥常说他聪美则聪美矣,却无甚风骨。

    她知道,他只是不喜这些繁俗而已。

    他的好,她知就成。

    十岁那年,她在外玩耍失足跌进荷塘,在一众少年男女哭泣畏惧或却步不前或回搬救兵的时候,只有他不顾寒冬腊月,下水硬是将她救上来,自此落下骨炎之症,但凡严冬便见疼痛。

    她哥哥说她没见过铮铮男儿,不识铁骨的好,但李兆廷至于她来说,已是天上星星。

    他性情太淡,这许多年来,她将他的生活弄得鸡飞狗走,只希望他能好好记住她,慢慢喜欢上她。

    这些人对他平日羡嫉恨恶皆有,如今岂能不趁此打压?

    “李公子不过是为冯家所累,一经查明,官家必还李家清白,大家相识一场,岂可相轻?”

    这时,最先发现李兆廷进来的青年宋洋和他两名忍不住说了几句维护话,司岚风一笑,道:“是相识一场,这官府通缉起来,亦是一并。”

    宋洋等人一时错愕,难以接话。

    她恨不得冲出去将司岚风和他身边那七八个士子暴打一顿,却只能咬牙站在廊柱暗处。

    相逢不相认,她和他只怕从此陌路。

    小四护主心切,一握拳便要上前,李兆廷却伸手拦下他,抬首淡声道:“劳诸位惦念,兆廷忝愧。只是,官府方面诸兄大可不必为兆廷担忧,若官差来捉,兆廷向其略一解释此行目的,想来应是无虞。”

    众人一怔,宋洋疑虑,立问道:“兆廷兄此来琼荣郡却是——”

    “只是路过此地,权相来函让赴京一趟。”

    这话一出,众人俱是大惊,有士子颤声问了一句,“权相约见李公子,不知为的是何事?”

    李兆廷睫一动,道:“和诸位一样,到京师赴考。”

    他说着看向宋洋,笑道:“兆廷少出远门,素闻宋兄走南闯北,认路识途,可否请宋兄与我同行,倒省却小弟错走许多岔路。”

    宋洋几人又惊又喜,一揖到地。

    司岚风眼梢一掠李兆廷,眸中冷笑一闪而逝,从小四身边走过的时候,小四悄悄伸脚使拌,司岚风眸光一动,落脚之际狠狠一踢,小四顿时被勾倒。
正文 014 白衣(1)
    魏无烟是什么人?

    新帝连玉最喜爱的枕边人,父亲被封当朝太师。

    连玉震怒,当场命人拿下顾双城。

    权非同闻讯连夜进宫,在皇帝寝殿外跪了一整夜,却仍未能将未婚妻赎出。而被毒害并施救的魏妃有传近日出宫归省休养。

    是日,客栈四隅燃着火炉,和冷飕飕的外面相比,暖流烘烘,她和冷血酌着小酒,听着四下书生和来往客商围谈论此事,心里倍儿欢乐。

    古往今来,但凡有料的皇帝,有哪个能容忍手下臣子掌握重权的,再有兵权相辅,那便更甚。连玉要出手了吗?这两个人最好斗个你死我活,她才开心。

    她笑,又喝了口酒。以为她憋了多天的情绪终于开始发作,冷血皱眉按住她斟酒的手,“你又笑又摇头做什么,也喝了不少了,回房。”

    她还想听这些书生说话,只是摇头,突听得一道声音道:“公子,要不到那边去?”

    她觉着有目光看来,抬头一看,却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两个年轻男子,看模样是主仆。

    最近遇上的都是好看到不行的人,那位当主子的,一袭白袍,秀美绝伦,眉颖目兮,大美人一枚。

    她很快洞察出他们的意图,这客栈早饭茶市,座位早已爆满,只有两三桌还能拼坐。很不幸,她和冷血只有两个人,便在那三分之一里面。

    另外两桌,一是俩看去五大三粗的大汉,一是小夫妻俩。请注意,他们坐的是四人桌。前者,俩爷们各跨一脚到旁边凳子上;后者,小娘.子娇羞的逃避着她家相公的调戏,一下从这张凳子坐到那张凳子,她家相公的屁股也追着过去。于是乎,这两桌人都很彪悍的以两人数占去四个位子。

    他们一桌甚大,足够坐六七人,她朝冷血唤了声“官人”,正准备效法那小娘子占位,冷血约是嫌弃她断袖,脸上一红,低斥道:“别闹了,咱们回房。”

    这小子不合作,那对主仆很快坐了下来,又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坐下。

    白衣主子朝她点点头,礼貌相宜。

    她顿时对这人有了几分好感,准确来说,这位姑.娘。

    这白衣必定看不出她女扮男装,她却一眼便看穿白衣,白衣只是换了男装,她却惯扮男装——女子不允许上私塾读书,有钱你可以请先生回家教。为跟李兆廷相处,她曾花时间苦钻化妆改容之术,模仿男子声音和举止。她容貌也便于改妆,非如李大妈说的丑,却确实算不上漂亮,又好四处撒野,肤色如麦。种种,所妆男子,私塾数年,除去李兆廷早知以外,没有一个同窗能看穿,包括多名眼神儿极利的夫子。

    白衣的侍从自也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模样却有几分冷削,小二上了茶水,她连续洗烫数遍茶具,为她家小姐沏茶,又从荷包中拿出一个小瓷瓶,从瓶中倒出些粉面儿,以水糊了,香气微溢,递与白衣。

    另外两名男子也看出白衣真身,其中一人着绿袍,眼带佻色,道:“小哥,性.洁不可污,为饮涤尘烦。此物性灵味,得与幽人言。说的便是茶,小哥儿岂可以这靡香俗物代替,来,小二,给这位公子来壶毛尖儿,钱银算在本公子帐里。”

    “可笑,谁要你的茶!”那侍女抬头,冷冷斥道,倒是白衣拦下,“不得无礼。”

    她说着将杯中物分成两杯,又兑了水和稀,一杯递给那绿袍书生,笑道:“无以为报,以此相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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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性.洁句取韦应物诗《喜园中茶生》。
正文 015 白衣(2)
    书生心旌摇曳,伸手去捏她的手,白衣不动声色避过,书生悻悻,将他说的靡香俗物一下喝了,又眯眸去看她。他的同伴大笑,道:“兄今儿倒是成就了一桩好缘份。”

    这时,那侍女眉一挑,一声冷笑,也不说什么,只往怀中摸去,她想找什么,却遍寻不获。

    素珍喝了口酒,往袖中摸出一块手帕,递给那侍女,看的却是白衣,“若公子不嫌,可先用在下的。”

    那侍女一怔,白衣亦是一怔,随即颔首,“谢谢。湘儿,收下。”

    侍女湘儿双手接下,看她的模样带了分恭敬,将帕子蘸进剩下的一杯粉面儿中,稍顷又递给白衣。

    白衣接过,就着帕子净了手。

    绿袍书生目瞪口呆,好一会,才怒目看向白衣,“你方才给我的是洁手之物?你竟敢让我喝这种东西!”

    白衣却不慌不逼,轻声道:“公子,你赠我香茶,我回礼于你,可从没说过那是吃食。”

    眼看绿袍书生一脸羞怒抓向白衣衣襟,既有报复之意,又有猥.亵之念,素珍笑了笑,对冷血道:“咱们往日也便用点柠檬水、皂角儿来作清洁,这澡豆面儿只在书上看过,听说需用上数十好花,伴玉屑及各种名贵香料研磨方成,普通富户也不见能用,矜贵之至,今日得见,真个幸运。”

    她知道,冷血对她突如其来的插嘴有思疑,但二人多年感情默契,冷血淡淡“嗯”了声。

    另一个书生却略有些惊慌的拉住绿袍书生。蓦然省悟她方才所列举的用度,不是一般人家排场,这白衣不是大富便是大贵,万不可轻易得失。绿袍书生似乎也立刻意识到此点,猛地坐下喝茶。

    白衣眼梢映笑,“公子是个心善之人。也罢,既承公子之情,今儿的事便权当热闹一场。”

    她话淡淡打住,掠四下一眼,素珍知她话中意思,回以一笑,没再说什么,实是心下暗惊,倘她追究起来,这两名风流书生只怕是大祸。

    接着,一桌人各自为政,两相无事。

    两名书生听到旁边数桌议论皇城里的事,绿袍书生缓过劲后,很快来了兴致,对同伴道:“你说,皇上这是借权夫人来治权相?果不出我所料,这少年天子登基,第一件事便是要除朝中大鳄。”

    他同伴低道:“皇上此举却是激进,你想,朝中大人有多少与权相交好,首当其冲晁少将军手握重兵,这位可是权相的拜把兄弟,生死挚交……”

    士子最喜论政,天子脚下,却最好莫议朝政。你永远不知道,在你四周的人,也许便有那么一两个是你绝对惹不起的。素珍心想,又抿了口酒,只见白衣嘴角抹过一丝锐色。

    这女子看是秀雅文静,却自有一番犀睿。她正想着,白衣竟果是察言观色之人,突然问道:“看公子模样,似乎对这言论有不同看法?”

    她一惊,心念一转,立刻回道:“公子岂非一样?”

    白衣眉心一动,似并未想到她如此回答,看着她道:“可否得公子一席见解?”

    素珍笑道:“乡野之人粗薄,愿先闻雅意。”

    白衣一怔,随即笑道:“好,本是气闷,今日出来一趟,不想得遇妙人,愿交朋友。既相交,君子坦荡荡自不避疑嫌,即便不当说又如何!不若你我同时写下心中所想后换之,可好?”

    素珍闻言,心里顾虑仍存,却答应了。

    两名书生一脸惊疑,白衣也不打话,令湘儿问掌柜取了纸笔。

    接过湘儿递来的纸笺,素珍一看之下,一喜一惊,白衣所书,和她所想虽非全然相同,却相去不远。

    对座,白衣笑意既大。

    便在这时,有数人从店门口经过,想是老板熟人,冲着桌柜处便喊:“出大事儿了!皇上下令处斩翰林院傅静书和边关守将柳守平一家,如今车驾便向菜市子那刑场而去,皇上和权相亲自监斩。犯人分几批分别由魏太师、晁将军、三王爷、四王爷、霍侯爷等沿途亲自押解,这架势,还真是从未有过。”

    “好啊,看以后谁还敢谋逆!”

    本在吃茶喝酒的人不多时便从客栈涌出半数,赶热闹而去。

    酒杯从手中滑落,素珍推桌而起,奔了出去。
正文 011 郎骑竹马来
    宋洋扶起小四,李兆廷几乎立刻俯身将小四掉落的包袱从雪地里捡起来,一卷画轴斜插在包袱里,他迅速将画轴抽出,查看可有压坏,随之微微眯眸看向司岚风的背影。

    众多士子分为两批,有随司岚风离去,亦有人留下,满脸堆笑说:“素慕李公子文才,不如一直赴京,路上也可切磋请教。”

    李兆廷闻言,对宋洋道:“烦宋兄到客栈问小二温几壶酒,兆廷一会过去和诸位学兄秉酒夜谈岂不更好?”

    那几人大喜过望,立刻拉着宋洋离开后院。

    素珍却蓦然定住。一个九品县官的儿子,即使再有名气,也不过国土千百里间,怎会为权非同所识?方才,他看司岚风一眼,抿过一丝锐利冷意。她打出娘胎便和认识他,这种气息怎会出现在这个温柔如暖阳的男子身上?

    无怪本随司岚风的人亦有一半过来攀附。从方才谈论可知,司岚风此去上京,必拜入七王爷连捷门下。司岚风父亲政绩出色,数年前,还是皇子的连捷视察琼荣郡时便曾赞誉过,闻说连捷和新帝连玉感情极笃,前去投拜的士子极多,要被青睐只怕不易。

    权非同却是先帝在世时便任命的相国,大周史上最年轻的相国,八年前的状元郎。据说这人脾性难测,要拜入门下万难。门下食客士子既不多,若能进其门,岂不是一桩大机遇?

    兆廷,你又是怎么得到权非同的赏识?并不热衷赴权名的你此时赴京考取功名,是为恢复李家荣耀?只是,你从不事口舌之争,更不爱炫耀,方才怎会将与权相认识一事说出,从而压下司岚风?

    这时,小四也是低声问道:“公子,为何邀宋洋跟咱们一起走?”

    李兆廷将画放到石桌上,展开画轴。

    “宋洋既相帮于我,我不能任他为司岚风所害。我与他既同行,司岚风很清楚,他若出手害宋洋,我必阻拦。司岚风动我,得罪的便是权相。至于宋洋能否得到权相赏识,便看他造化了。”

    小四顿急:“公子,你这不是平白让自己多添一名竞争对手吗?”

    “自古以来,任何份位,皆是能者居之。若我有能,谁也抢不走,若我无法,又怎能去怪他人。”

    素珍心笑,果是那样,他还是他。哪怕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他,锋芒薄露,仿佛剑指天下。

    “都怪冯素珍那小贱.婢,公子你若不曾与她订下婚约,又有谁敢随意欺侮?”小四说着啐了口,恨恨道。

    素珍闻言苦笑,手上一疼,扣在柱上指甲竟不觉折断。她也没做理会,只藏在柱后紧紧看着李兆廷,等他回答。

    “以后莫要这样说她!”

    李兆廷目光一锐,小四一惊,立刻低头,李兆廷却微微仰首,看向夜空,淡淡道:“她也是个可怜人,旦夕祸福,既已不在,过去种种,也便随她去了罢。”

    素珍心里既慰又痛,他竟没有怪她,可语气这般淡薄,仿佛她不过就是一个顽劣的邻居小姑娘,从不曾在他心里留下过一分。

    “当年公子冒死救过她,公子当真……当真喜欢冯素珍?”

    小四突然问道。

    “小四,当年你也在旁。”

    “是!”

    “可当时包括你在内却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父亲就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正文 016 奔赴刑场
    “哎,公子要到哪去……”

    背后隐约传来白衣侍女湘儿的声音,她却顾不上回答,哪怕她本来结识白衣的目的并不纯粹。

    这人非富则贵,静书大叔的事她已走投无路,任何门路都得试。

    冷血很快跟上她,眉眼一沉,“别冲动。”

    她低声道:“人一生中,真正冲动能有几回?我已错过一次,不想再有遗憾。我就看一看,只看一眼。”

    冷血看她眼中隐有泪光,咬了咬牙,终于颔首,“你认识路?”

    她回道:“朝人多的地方去。”

    找不到方向的时候,不妨朝最热闹的地方去,兴许便是出路。即管随流而去是何等悲哀,可有时人便那么可笑的别无选择。

    冷血突然又轻声问道:“你和方才那人到底都在纸上写了什么?”

    她道:“我和白衣皆不认同坊间的所说,认定顾双城投毒一事大有乾坤。都说是连玉给下的‘莫须有’罪名,那些人似乎都忽略了一点,这顾姑娘还没过门呢,若论权非同裙带之罪,名还不够正言亦不够顺,岂非给权非同帝逼臣反的好理由?再者,连玉在朝中的敌人只怕多着,他其他兄弟便真是全心拥护?连玉这时分心去拿权非同,岂非早了点?且权非同在朝中根深势大,连玉若要治他,必须做好所有部署,丝毫不能差,从而一举拿下,连根拔起,如此隔山打虎,没有实质作用,反更好提醒老虎。”

    冷血眉宇愈沉,“这皇庭之事倒生复杂。”

    “皇城里的事不复杂,天下便没有复杂的地方。”素珍笑道,心里亦是百思不得解,权非同成亲在即,连玉却将这位大相国的未婚妻扣在宫中,不惜得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和白衣的分析几乎一致,不同的是,白衣最后还写了一句让人心惊胆战的话……

    人流越发挤拥。

    看擦身而过的人,总是一番景致。唏嘘的有之,惊惧的有之,看热闹的有之,却都一般绚烂,毕竟那不是自己的灾难。

    正幽幽想着,突听得风声呼啸声飒沓而来,身旁一对夫妻似被什么卷摔倒,她一惊,冷血眸光一暗,手臂往她腰上一揽,将她护到他胸前。

    不断有人摔倒,又有惨厉叫声划过耳边。

    目光惊乱处,一个妇人跪跌在大街前方。身着囚服,被数箭穿身而过,鲜血直涌而出。

    人群亦是大乱,人们站在街道两边,惊恐的回头看着后面来人。

    她这时总算看清,驰骋而来的是一队百众军兵车马。

    前面数骑高骏好马,鞍上各有男女,锦衣华服,结凤绣凰,夺目耀眼,慑人心魄。
正文 012 绕床弄青梅
    小四一声惊叫,素珍双脚却颤抖得几乎稳不住身子。

    她爹爹当年在那里?在那里做什么?李兆廷言下之意,如果爹爹不在,他……

    他到底忌讳爹爹什么?彼时,他不过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可只怕连爹爹也不知道他当年其实早已洞悉其所在。

    她捂紧心口,又听得小四低道:“是奴才糊涂,这多年来,公子心里只有……”

    他声音愈小,她听不真切,却见他看向李兆廷,李兆廷正拿起画卷,凝眸细看。

    方才摊放在桌面看不清,现下可见却是一名女子。

    青丝倭髻浅笑如盈,那般娇美纤妍,却又眉凝睿气,眸光到处,竟是倾城之姿。

    这女子是什么人?

    她突然只想不管不顾跑到他面前,问他一句,若当年冯少卿不在,你还会不会救我?这画中人又是谁?

    可是,若她连回淮县去将爹娘兄长尸首取回的强烈**也能抑下,现在又有什么是不能克制的?

    这一出去不外乎两种结果,牵连他,或者,他将她送交官府。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她冒不起的险。这画中女子,不必问,从他快速俯身捡画,从他看司岚风那一眼,答案已昭然若揭。

    她爹爹曾说,婆家人未必便喜欢媳妇舞文弄墨,除去往日在他们面前只示粗通文墨一条,除此,她对李兆廷处处真心。

    可原来李兆廷对她,却不是。

    她曾私下给他家负责侍墨的僮儿银钱,每天清晨翻墙到他书斋替他研墨备纸,不意有一天他早起……晨光薄拢中,他长身玉立,站在门外淡淡看着她,她大叫一声,拔腿便逃,他却伸手握过她的手,掏出巾帕,替她一一拭去手上残墨。她以为,他是喜欢她的。

    她曾拐他到郊外玩,她说她冷,试探着伸出手,他似笑非笑的睇着她看了半晌,大手覆上她的手替她取暖,她以为,他确是喜欢她的。

    却都是因为她爹爹吗?

    她浑身冰冷,只觉得李兆廷这人是真可怕。

    若他是全然绝情心计之人,还不叫人恐惧,他确是温柔的,亦并不绝情,回馈宋洋,不避贤能,对她更不曾责怪,然而这恰恰胜似绝情,这人的狠辣原来可以这般不动声色。

    她再也稳不住身子,几.欲摔倒,一股力量突然扣到她腰间,将她扶住。她抬头,看到咫尺间的冷血。他必定出来已久,因为他眼中都是峭寒杀气,他俯身在她耳边道:“我去杀了他。”

    她一笑摇头,“那样的大痛都经过,失恋算什么。冷血,今晚我们继续赶路好不好?”

    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肯放,冷血双唇亦越抿越紧,末了,终于颔首,压低声音道:“我感觉到一些气息,这附近可能有高手。”

    素珍一凛,暗里可能有人?若冷血感觉没错,他们必须马上离去,哪怕对方未必是冲他们而来。

    自她离家,事事汹涌,人心叵测,在她无法意料的时间地点里一一向她袭来。她眯眸看着冷血,冷血眉一皱,道:“珍儿,你在想什么?”

    她淡淡笑问,“冷血,你,我其实真的可以信任吗?”

    “胡说八道!”

    冷血转过身去,沉斥一声,携她从偏门离去。不知为什么,他没有看着她的眼睛,像平日一样训斥她。她亦没再说什么,眼梢余光,李兆廷仔细卷好画轴收起,领着小四出了院子,当他雪白衣袂消失在墙边,她心里亦慢慢平静下来,不再似方才绞痛,但她知道,它从此缺了一角,不再完整。

    兆廷,来日考场一决高下,你我上京再见。
正文 013 境界
    只是,一个琼荣郡,便遇到李兆廷、司岚风这样的高手,上京那般卧虎藏龙之地,没有强大后台的她如何才能击败对手,走上金銮殿?

    由于她一直在思考这不可能的任务,以致路上表现正常,不哭不闹,毫无全家死掉加失恋的自觉,反为令冷血焦躁不安。

    只是,这有个好处,他买了很多零嘴给她,并一改平日的万年冰块脸,有时悄悄瞥她一眼突然便笑了,笑得她毛骨悚然,姐失恋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会试在两个月后,二人日夜兼程,十天后到达上京——那个天子脚下辽阔繁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地方。然而,事情又起了大变数。

    大抵是她过去十八年过得太顺,物极必反,霉运发作起来也那么势不可挡。

    其一,在他们抵达上京前几天,静书大叔便全家被下牢,罪名是勾结冯家叛逆。她头一回对公务员查案办事的效率肃然起敬,幸亏我们躲到最危险的地方来了。当然,后来事实证明,最危险的地方还是最危险,书上的话有时最扯蛋。

    他们想探监,可对于重犯,若没有门路,有钱也打点不通,天子辖下监牢,她也断不敢让冷冒险夜探。

    其二,别无他法之下,她决定先将对蓝衫男子的怨恨放一边,去慕容府设法求援,却被慕容府的管管轰了出来,理由是慕容将军的侄子月前稳稳当当的在上京,不曾离开过。

    她强烈要求他找他家表公子出来对质,管家特鄙视的看她一眼,几句话差点没让她五雷轰顶。这些话归结起来就是:现在的骗子越发不靠谱,招摇撞骗之前也不做好功课,慕容将军他老人家侄子倒是有几个,但都是女的。

    她突然觉得她的人生已经杯具到一种境界,她被她爹骗了,被未婚夫骗了,连吃个饭遇到的男人也是个骗子。

    她发誓,让她再遇到那人,必定将他先阉后杀。继李兆廷,皇帝(他要么是她杀父仇人,要么是她杀父仇人的儿子,)之后,她刻骨铭心恨上那个男人,不是因为救他,她就不会赶不回家,他竟然还骗了她——冷血说估计是当时怕她问他讨好处,就随口编了个借口。

    基于敌人的朋友就是我敌人的道理,李兆廷和权非同一伙,权非同也在她的黑名单上。

    连续数天,在苦思怎么营救静书大叔别人啃书冲榜她发呆的日子里,唯一让她感到欢慰的是,皇城里传出了一件大事。

    先帝在世时,曾赐权非同一桩婚事,对象是当朝翰林大学士顾南光的女儿顾双城。婚宴前夕,双城按礼进宫拜谒太后太妃,皇帝皇后和后宫诸位娘娘,却被扣在宫中。

    原因是呈献给帝妃魏无烟的茶点有毒。
正文 017 射杀幼孩的公主
    三名男子,年岁在二三十岁之间,其中两人相貌俱都不凡,只有边上一位深衣男子模样略微普通,但他两眼狭长深邃,眉目间几分脱羁倜傥之意,却是毫不逊色。

    另有三名女子,两人脸上覆纱,策马于旁,虽看不清模样,但其中紫衣女子眼若烟霞,安静明.慧,另一红衣女子,一双剪水美眸既媚且利,仿佛透骨生意。两名女子分明都是美人。

    最后一名女子,脸上却并无遮拦。她颜容娇美,两腮如点桃红李色,憨艳之极,眼中却尽是傲意和肃杀之气,此刻,丹窛玉手中正拿着一柄弓箭——

    地上妇人便是这女子射杀的,方才车马带起的混乱跌荡也是这些人人引起的。

    “娘.亲.......”

    一双少年男女扑倒在那妇人身上,悲恸大哭。

    “求......你......放过我的孩子......求求你……”

    那妇人说得一句便断了气,眼睛哀求睁看着挽弓女子。

    地上小女孩才七八岁光景,看母亲惨死,目光一瞬惊恐到极点,只连连尖叫着,“爹爹,爹爹在哪里?爹爹快来救我们,我怕......”

    那个较她年长数岁的少年抱着她,忍泣安慰,“小妹乖,我们很快就能见到爹爹......”

    他说着压下怨恨,乞求地看着挽弓女子,“求公主饶过我妹妹,我父亲为国为民,多年戍边,可怜我妹妹自出生起便不曾怎么见过爹爹。”

    女子娇声而笑,“你父亲柳守平谋逆尚在傅静书之前,今儿个两家一并处斩,你们是无论如何逃不掉,本宫让尔等避开斩首酷刑,得保全尸,岂非恩赐?”

    那眼中艳毒之意,教人寒栗,果是皇家威严。这刁狠公主若是老子媳妇,老子定要她好看!素珍心下恨恨想着,又听得旁边百姓颤声议论,始知这是戍边将军柳守平的家眷。

    这位柳将军曾劝先帝该立七王爷连捷为太子,说六爷连玉性情过于冷酷凉薄,并非仁君。先帝崩卒前夜,他竟夜邀连捷密谈起事,连捷不承,将他拿下。勿怪朝廷内外皆言七王爷连捷和六哥连玉感情深笃。

    可这当真是实情了吗?素珍坏心眼的想,只有天知道。

    此番押解分为两批,两家主犯由魏太师和晁将军押送,先往刑场而去;家眷则由两名王爷和霍侯解送。

    不曾想,公主连欣也过了来。

    数年前宫宴,连欣曾将一名不小心将热汤洒到她身上的小宫女活活打死,柳大人当时也在座,向先帝进言公主残忍,需好生教养。

    此时一番周折,赫然便是多年前之祸,连欣要柳家死也不得聚首!

    忆及客栈所闻,连欣身边几名男子想来便是那几名王爷,只是这两位蒙面女子又是什么人?

    这时军队之中粟泣之声响作,素珍思绪既断,往声音出处看去,果见士兵之中多辆囚车,两家家属数十人,青年老少皆激动的拍击着囚车,悲愤嘶鸣,“放了她......”

    连欣举剪瞄准了小女孩的头。
正文 018 那一日,惹了连欣
    那紫衣女子突然低声说了句什么,似是相劝,连欣微微蹙眉,看样子她对这紫衣女子竟甚为礼敬,她旁边红衣女子却一声低笑,劈手夺过她的弓箭。

    素珍一惊之下,前方少年已应声倒下,这孩子竟将他妹妹紧紧护在怀里……

    小姑娘怔在地上,愣愣看着哥哥恐惧扭曲的脸。

    素珍想,为护她平安,她哥哥将名额留给冷血,当日他可也是如此从容赴死?

    “欣儿,姐姐的箭法怎么样?”

    红衣女子立弓笑问,这人的狠辣丝毫不下连欣。

    连欣大笑,目光却越发犀亮,“连玉哥哥喜爱姐姐,姐姐箭法乃哥哥亲授,更得到过权相写诗咏颂,姐姐现下却是讽刺连欣多箭方才夺人性命?本宫今儿倒要看看,能得权非同赞赏的便真的只独姐姐一人?”

    连玉喜爱?又以面纱覆面,教人不可窥去容貌——素珍一凛,这两名女子会是连玉的妃嫔吗?突然又想起白衣纸上最后那句似戏还谑却让人心惊的话:也许,一切实是皇上爱上了权相未过门的妻子顾双城……

    连欣说话间将弓箭夺回,引箭便向小女孩射去,小姑娘也不识躲闪,衣衫褴褛呆呆傻傻的仍盯着娘亲和兄长的尸首。

    素珍看四下早已轰动,一咬牙掀衣跪下,朗声道:“皇恩浩荡,求公主饶孩子一命,得见父亲一面,了却生死遗憾。”

    “这事不能帮,你疯了吗?”

    冷血一声怒斥,人群这也变得刹静,连欣等人朝二人方向看过来,素珍何尝不惊,忽而扑通一声,她旁边一个书生跪下,继而接踵有人跪下,直至街道两侧几无站立之人。

    “珍儿莫动。”

    冷血低惊的声音方在耳边擦过,一支箭已从她耳边迅猛擦过又滑落。

    “都给本宫起来,谁若违之,下次便再无那般运气!”

    连欣的声音冷冷从街道中央传来,素珍亦惊出一身冷汗,这位公主意在警告百姓,暂还不想取她性命,可方才她只要稍一动弹,便即刻毙命。

    跪在地上的人一一起来,只余下几名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文人有时酸腐,这时到底显了几分傲骨。

    素珍心里却仍旧凉了半截,可随即又想人活一世,她也怕死的很,又怎能怪老百姓?

    情势不容多虑,她几乎立刻已拿下主意。

    然而,连欣出手太快,一箭既了一箭已发,向小姑娘疾射而去。

    终究救不得,让她和她父亲见上最后一面?素珍怔怔想着,那箭却在女孩面门遽然落地。

    教一只袖箭打落!

    “霍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连欣一惊,扭头看向身边几名男子——其中那个容貌并不出众的凤眼男人。

    霍哥哥?这人是逍遥侯霍长安?

    素珍再不迟疑,一拉冷血衣袖,“快,将孩子带到刑场去,让她和柳大人见上一面,我一会设法过来跟你汇合。”

    冷血一震。

    素珍笑,生死关头,他看懂她的执着,她亦明白他的质问:这孩子终究要死,为这一面赔上自己性命值得吗?珍儿,你不过是一个女子,男子也不出的头,你不傻?

    不问值不值,她只知,她哥哥也曾如此间少年护她,戍边将军保疆卫国,年年月月,今日她绝不能让柳家有所遗憾。

    冷血终是一啸而起,只冷冷掷下一句“冯素珍,别逼我恨你,设法活下去到刑场找我”,已飞跃出去将小女孩抱进怀里。

    事出突然,到连欣省悟过来一声怒叫,冷血身影已向人群深处狂奔而去,霍长安脸色一变,沉声令道:“立刻领人去追,若无法追回,军法.论处。”

    他话声一落,侯在他马侧两个青年一招背后官兵,风掣般追将过去。

    与此同时,素珍身上一痛,已被他挥鞭卷摔到众人马前。

    众多目光射来。

    她知自己这次必死无疑。

    权非同便在不远处的刑场,李兆廷既投在他门下,也许就在那里,她就此和他永诀了吗。连玉,她的仇人,亦在彼处,她怎能不见他一见!可是,这时她如何才能得脱到那里去?
正文 014 白衣(1)
    魏无烟是什么人?

    新帝连玉最喜爱的枕边人,父亲被封当朝太师。

    连玉震怒,当场命人拿下顾双城。

    权非同闻讯连夜进宫,在皇帝寝殿外跪了一整夜,却仍未能将未婚妻赎出。而被毒害并施救的魏妃有传近日出宫归省休养。

    是日,客栈四隅燃着火炉,和冷飕飕的外面相比,暖流烘烘,她和冷血酌着小酒,听着四下书生和来往客商围谈论此事,心里倍儿欢乐。

    古往今来,但凡有料的皇帝,有哪个能容忍手下臣子掌握重权的,再有兵权相辅,那便更甚。连玉要出手了吗?这两个人最好斗个你死我活,她才开心。

    她笑,又喝了口酒。以为她憋了多天的情绪终于开始发作,冷血皱眉按住她斟酒的手,“你又笑又摇头做什么,也喝了不少了,回房。”

    她还想听这些书生说话,只是摇头,突听得一道声音道:“公子,要不到那边去?”

    她觉着有目光看来,抬头一看,却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两个年轻男子,看模样是主仆。

    最近遇上的都是好看到不行的人,那位当主子的,一袭白袍,秀美绝伦,眉颖目兮,大美人一枚。

    她很快洞察出他们的意图,这客栈早饭茶市,座位早已爆满,只有两三桌还能拼坐。很不幸,她和冷血只有两个人,便在那三分之一里面。

    另外两桌,一是俩看去五大三粗的大汉,一是小夫妻俩。请注意,他们坐的是四人桌。前者,俩爷们各跨一脚到旁边凳子上;后者,小娘.子娇羞的逃避着她家相公的调戏,一下从这张凳子坐到那张凳子,她家相公的屁股也追着过去。于是乎,这两桌人都很彪悍的以两人数占去四个位子。

    他们一桌甚大,足够坐六七人,她朝冷血唤了声“官人”,正准备效法那小娘子占位,冷血约是嫌弃她断袖,脸上一红,低斥道:“别闹了,咱们回房。”

    这小子不合作,那对主仆很快坐了下来,又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坐下。

    白衣主子朝她点点头,礼貌相宜。

    她顿时对这人有了几分好感,准确来说,这位姑.娘。

    这白衣必定看不出她女扮男装,她却一眼便看穿白衣,白衣只是换了男装,她却惯扮男装——女子不允许上私塾读书,有钱你可以请先生回家教。为跟李兆廷相处,她曾花时间苦钻化妆改容之术,模仿男子声音和举止。她容貌也便于改妆,非如李大妈说的丑,却确实算不上漂亮,又好四处撒野,肤色如麦。种种,所妆男子,私塾数年,除去李兆廷早知以外,没有一个同窗能看穿,包括多名眼神儿极利的夫子。

    白衣的侍从自也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模样却有几分冷削,小二上了茶水,她连续洗烫数遍茶具,为她家小姐沏茶,又从荷包中拿出一个小瓷瓶,从瓶中倒出些粉面儿,以水糊了,香气微溢,递与白衣。

    另外两名男子也看出白衣真身,其中一人着绿袍,眼带佻色,道:“小哥,性.洁不可污,为饮涤尘烦。此物性灵味,得与幽人言。说的便是茶,小哥儿岂可以这靡香俗物代替,来,小二,给这位公子来壶毛尖儿,钱银算在本公子帐里。”

    “可笑,谁要你的茶!”那侍女抬头,冷冷斥道,倒是白衣拦下,“不得无礼。”

    她说着将杯中物分成两杯,又兑了水和稀,一杯递给那绿袍书生,笑道:“无以为报,以此相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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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性.洁句取韦应物诗《喜园中茶生》。
正文 019 老子只好禽.兽不如了
    囚车中两家家属连声哀求,求公主饶过素珍。

    连欣冷笑,“好个刁民,我不杀你,我便随你姓。”

    她策马靠近挥鞭抽打素珍,素珍也不挣扎,伏在地上不动,任她连抽几鞭。她出手凶狠,痛的素珍差点没嚎出来。

    百姓们面面相觑,但知这灾星视人命为草芥,不敢求情,倒是方才出声的几名书生仍连声替素珍告饶。

    那紫衣女子似是讲理之人,但因素珍当众藐视王法,并没阻止连欣,只蹙眉看素珍一眼,轻声道:“看你也是个聪明人,怎如此粗莽?”

    红衣女子和那三王爷四王爷赞成连欣,只低劝紫衣女子勿劝公主。

    素珍赶紧狗腿的看向霍长安,这人和这些人不一样。

    霍长安看她一眼,终于缓缓看向连欣,道:“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还需赶路。这口气作哥哥的替你出,让人将这小子关进刑部大牢,囚上数月,如何?”

    连欣朝他一笑,说时迟快,竟从马腹挂剑处拨出长剑,向素珍颈脖刺来。

    霍长安明显一惊,却已阻挡不及,早有围观百姓惊呼,眼看是要血溅当场。

    素珍却是早已留意连欣举动,从霍长安说情伊始。这个恶毒女孩儿的心思,她很是能领会,这种声东击西的混帐她从小也做不少。

    所以,她就地一滚,避开了。

    这时她也豁了出去,她有意滚到连欣马脚下,连欣明显一愣低叫,尚没反应过来,她已跃上马腹,举匕横到连欣的脖子上。

    然后,场面明显有些失控,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霍长安一干人更是变了脸色。

    匕首是出门前她哥哥塞进她衣服里让她防身用的,没想到正上用场,似正应了那句天网恢恢。

    早在连欣鞭打她的时候,她便将它悄悄拿到手上,方才向霍长安示弱,本考虑霍长安若替她求情成功,便不用它。这玩意防小人不防君子,这样做,是为防连欣耍小手段。果然,这死丫头还真被她猜中,横死竖死,你既然禽.兽,老子只好禽.兽不如了。

    连欣又惊又怒的斜睨着她,喝道:“立刻将本公主放了,否则我杀了你,诛你九族。”

    素珍笑道:“你本来也要杀我,至于九族,随便。”

    她现在是李怀素,孤身一人,什么九族,只管杀去。

    连欣一窒,两名王爷已让人迅速将她包围住,厉声道:“快将公主放了,可留你全尸,否则,非但你有罪,祸延全家。”

    她直接看向霍长安,“一个金枝玉叶的命,换我和我朋友两条贱.命。”

    霍长安目光变冷,不复方才模样,素珍知道她是将他惹怒了,但却见他毫不犹豫点头,冷冷道:“好,本侯答应你!下回别再落到我手上,否则,我必不饶你。”

    众人一震,连欣已连声叫起来,“霍哥哥,不能放她,不——”

    她没能“不”多久,素珍也不说话,匕首一按,在她脖子上放了些血,她立刻闭嘴,目光里终于透出丝惧色。

    素珍暗里松了口气,连欣不知道,其实那是她……手抖的,她长这么大连鸡也没宰过一只,现在立刻升级杀人,她容易么她&gt_<

    ——

    大家好久不见,想念你们。前十八章有改动,第二章改动较大,可能要过一两天系统才能显示出来,请大家到时回头重看一下。即日起开始更新。也祝今天生日的童鞋生日快乐,幸福快乐!
正文 015 白衣(2)
    书生心旌摇曳,伸手去捏她的手,白衣不动声色避过,书生悻悻,将他说的靡香俗物一下喝了,又眯眸去看她。他的同伴大笑,道:“兄今儿倒是成就了一桩好缘份。”

    这时,那侍女眉一挑,一声冷笑,也不说什么,只往怀中摸去,她想找什么,却遍寻不获。

    素珍喝了口酒,往袖中摸出一块手帕,递给那侍女,看的却是白衣,“若公子不嫌,可先用在下的。”

    那侍女一怔,白衣亦是一怔,随即颔首,“谢谢。湘儿,收下。”

    侍女湘儿双手接下,看她的模样带了分恭敬,将帕子蘸进剩下的一杯粉面儿中,稍顷又递给白衣。

    白衣接过,就着帕子净了手。

    绿袍书生目瞪口呆,好一会,才怒目看向白衣,“你方才给我的是洁手之物?你竟敢让我喝这种东西!”

    白衣却不慌不逼,轻声道:“公子,你赠我香茶,我回礼于你,可从没说过那是吃食。”

    眼看绿袍书生一脸羞怒抓向白衣衣襟,既有报复之意,又有猥.亵之念,素珍笑了笑,对冷血道:“咱们往日也便用点柠檬水、皂角儿来作清洁,这澡豆面儿只在书上看过,听说需用上数十好花,伴玉屑及各种名贵香料研磨方成,普通富户也不见能用,矜贵之至,今日得见,真个幸运。”

    她知道,冷血对她突如其来的插嘴有思疑,但二人多年感情默契,冷血淡淡“嗯”了声。

    另一个书生却略有些惊慌的拉住绿袍书生。蓦然省悟她方才所列举的用度,不是一般人家排场,这白衣不是大富便是大贵,万不可轻易得失。绿袍书生似乎也立刻意识到此点,猛地坐下喝茶。

    白衣眼梢映笑,“公子是个心善之人。也罢,既承公子之情,今儿的事便权当热闹一场。”

    她话淡淡打住,掠四下一眼,素珍知她话中意思,回以一笑,没再说什么,实是心下暗惊,倘她追究起来,这两名风流书生只怕是大祸。

    接着,一桌人各自为政,两相无事。

    两名书生听到旁边数桌议论皇城里的事,绿袍书生缓过劲后,很快来了兴致,对同伴道:“你说,皇上这是借权夫人来治权相?果不出我所料,这少年天子登基,第一件事便是要除朝中大鳄。”

    他同伴低道:“皇上此举却是激进,你想,朝中大人有多少与权相交好,首当其冲晁少将军手握重兵,这位可是权相的拜把兄弟,生死挚交……”

    士子最喜论政,天子脚下,却最好莫议朝政。你永远不知道,在你四周的人,也许便有那么一两个是你绝对惹不起的。素珍心想,又抿了口酒,只见白衣嘴角抹过一丝锐色。

    这女子看是秀雅文静,却自有一番犀睿。她正想着,白衣竟果是察言观色之人,突然问道:“看公子模样,似乎对这言论有不同看法?”

    她一惊,心念一转,立刻回道:“公子岂非一样?”

    白衣眉心一动,似并未想到她如此回答,看着她道:“可否得公子一席见解?”

    素珍笑道:“乡野之人粗薄,愿先闻雅意。”

    白衣一怔,随即笑道:“好,本是气闷,今日出来一趟,不想得遇妙人,愿交朋友。既相交,君子坦荡荡自不避疑嫌,即便不当说又如何!不若你我同时写下心中所想后换之,可好?”

    素珍闻言,心里顾虑仍存,却答应了。

    两名书生一脸惊疑,白衣也不打话,令湘儿问掌柜取了纸笔。

    接过湘儿递来的纸笺,素珍一看之下,一喜一惊,白衣所书,和她所想虽非全然相同,却相去不远。

    对座,白衣笑意既大。

    便在这时,有数人从店门口经过,想是老板熟人,冲着桌柜处便喊:“出大事儿了!皇上下令处斩翰林院傅静书和边关守将柳守平一家,如今车驾便向菜市子那刑场而去,皇上和权相亲自监斩。犯人分几批分别由魏太师、晁将军、三王爷、四王爷、霍侯爷等沿途亲自押解,这架势,还真是从未有过。”

    “好啊,看以后谁还敢谋逆!”

    本在吃茶喝酒的人不多时便从客栈涌出半数,赶热闹而去。

    酒杯从手中滑落,素珍推桌而起,奔了出去。
正文 016 奔赴刑场
    “哎,公子要到哪去……”

    背后隐约传来白衣侍女湘儿的声音,她却顾不上回答,哪怕她本来结识白衣的目的并不纯粹。

    这人非富则贵,静书大叔的事她已走投无路,任何门路都得试。

    冷血很快跟上她,眉眼一沉,“别冲动。”

    她低声道:“人一生中,真正冲动能有几回?我已错过一次,不想再有遗憾。我就看一看,只看一眼。”

    冷血看她眼中隐有泪光,咬了咬牙,终于颔首,“你认识路?”

    她回道:“朝人多的地方去。”

    找不到方向的时候,不妨朝最热闹的地方去,兴许便是出路。即管随流而去是何等悲哀,可有时人便那么可笑的别无选择。

    冷血突然又轻声问道:“你和方才那人到底都在纸上写了什么?”

    她道:“我和白衣皆不认同坊间的所说,认定顾双城投毒一事大有乾坤。都说是连玉给下的‘莫须有’罪名,那些人似乎都忽略了一点,这顾姑娘还没过门呢,若论权非同裙带之罪,名还不够正言亦不够顺,岂非给权非同帝逼臣反的好理由?再者,连玉在朝中的敌人只怕多着,他其他兄弟便真是全心拥护?连玉这时分心去拿权非同,岂非早了点?且权非同在朝中根深势大,连玉若要治他,必须做好所有部署,丝毫不能差,从而一举拿下,连根拔起,如此隔山打虎,没有实质作用,反更好提醒老虎。”

    冷血眉宇愈沉,“这皇庭之事倒生复杂。”

    “皇城里的事不复杂,天下便没有复杂的地方。”素珍笑道,心里亦是百思不得解,权非同成亲在即,连玉却将这位大相国的未婚妻扣在宫中,不惜得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和白衣的分析几乎一致,不同的是,白衣最后还写了一句让人心惊胆战的话……

    人流越发挤拥。

    看擦身而过的人,总是一番景致。唏嘘的有之,惊惧的有之,看热闹的有之,却都一般绚烂,毕竟那不是自己的灾难。

    正幽幽想着,突听得风声呼啸声飒沓而来,身旁一对夫妻似被什么卷摔倒,她一惊,冷血眸光一暗,手臂往她腰上一揽,将她护到他胸前。

    不断有人摔倒,又有惨厉叫声划过耳边。

    目光惊乱处,一个妇人跪跌在大街前方。身着囚服,被数箭穿身而过,鲜血直涌而出。

    人群亦是大乱,人们站在街道两边,惊恐的回头看着后面来人。

    她这时总算看清,驰骋而来的是一队百众军兵车马。

    前面数骑高骏好马,鞍上各有男女,锦衣华服,结凤绣凰,夺目耀眼,慑人心魄。
正文 020 天下为证
    在将连欣放掉前,她又要了匹马,对在场围观百姓道:“各位乡亲父老,在下鲁县李怀素,初到贵地,便住在“撞缘客栈”,闲暇时小弟喜欢说说评书什么,各位若是有兴趣,可过来捧个人场,若找不到小弟,那便是小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了。小弟自幼体.弱,若无故失踪或横尸街头,绝非是遭公主殿下报复,必定是天妒英才。”

    全场继续目瞪口呆。

    好一会,远处有一阵细小掌声曝起传来,但很快又消失无踪。

    连欣众人脸色难看,反是霍长安不似方才,嘴角有些抽搐。

    连欣得脱,回到马上。她脸色潮红,已是怒极,扬手一鞭子挥向素珍,一字一顿戾声笑道:“好个天下为证!姓李的,你怕本公主害你?本公主言出必行。今儿霍候既代本宫饶过你,我亦必守信!你我只管走着瞧,我亦要这天下为证,我不以你性命为挟,你若有所经营,我亦不断你营生之路,但总有一天,我要你跪着求我!”

    “好!”

    打马从她身边过,素珍轻吹了个口哨,“小美人,现在我便拿着你言出必行的承诺,去赦放我的朋友,就此别过。”

    “李怀素!”

    连欣一张粉脸都变紫了。

    风从耳眼过,素珍策马向刑场而去。

    背后,军马人群声音响动,亦齐向她的方向奔驰而来。

    *

    到得刑场,四处都是人。素珍弃马挤进去,只见这边亦是热闹非凡。

    只是,这里的热闹,有种悲凉味道。

    监斩台上设有数座,有一老一青二人站在下方,似是监斩要员,却并未入座,想来便是另一拨负责押解傅静书的魏太师和晁将军了。

    相距甚远,她有些看不清二人面目,但粗略看去,前者气势后者挺拔却是不假。

    连玉还没过来,权非同也没有,更没有李兆廷,魏、晁二人此刻似乎正在等候圣驾。

    但她知道,这连玉却是快到了!素珍心头一跳。

    然当目光落到台下,她对连玉的“惦念”却瞬时被压下——两名侩子手持寒刀立于左右,彼处跪有两名男子,虽背对着她看不分明,想来却正是静书大叔和柳将军无疑。

    让她稍为欣慰的是方才那小女孩便依偎在其中一名男子身边,魏、晁二人似乎并未多为难这最后的天伦。

    冷血教霍长安两名手下擒在一旁。

    她心想回头必定要开刷开刷冷血这小子,自诩武功高强,霍候两名手下便将他拿下了。如此想着,却见他朝她看来,目光泫亮,顿时省悟,他完成任务后并不拒捕,只等她过来。她若来不了,他大概也不会走了。

    霍长安等人很快赶到。

    她来时悄无声息,这些人的到来却引起大骚动。人海翘首而观。

    两家家属被分别押到傅静书和柳将军二人身边位置。这时,霍长安命手下将冷血放了,魏太师和晁将军见疑,同看向霍长安,他快步上前,低声和二人说了几句什么。

    两人立时朝她的方向看来。

    她一惊低头。

    ——

    看到大家留言了,谢谢!
正文 017 射杀幼孩的公主
    三名男子,年岁在二三十岁之间,其中两人相貌俱都不凡,只有边上一位深衣男子模样略微普通,但他两眼狭长深邃,眉目间几分脱羁倜傥之意,却是毫不逊色。

    另有三名女子,两人脸上覆纱,策马于旁,虽看不清模样,但其中紫衣女子眼若烟霞,安静明.慧,另一红衣女子,一双剪水美眸既媚且利,仿佛透骨生意。两名女子分明都是美人。

    最后一名女子,脸上却并无遮拦。她颜容娇美,两腮如点桃红李色,憨艳之极,眼中却尽是傲意和肃杀之气,此刻,丹窛玉手中正拿着一柄弓箭——

    地上妇人便是这女子射杀的,方才车马带起的混乱跌荡也是这些人人引起的。

    “娘.亲.......”

    一双少年男女扑倒在那妇人身上,悲恸大哭。

    “求......你......放过我的孩子......求求你……”

    那妇人说得一句便断了气,眼睛哀求睁看着挽弓女子。

    地上小女孩才七八岁光景,看母亲惨死,目光一瞬惊恐到极点,只连连尖叫着,“爹爹,爹爹在哪里?爹爹快来救我们,我怕......”

    那个较她年长数岁的少年抱着她,忍泣安慰,“小妹乖,我们很快就能见到爹爹......”

    他说着压下怨恨,乞求地看着挽弓女子,“求公主饶过我妹妹,我父亲为国为民,多年戍边,可怜我妹妹自出生起便不曾怎么见过爹爹。”

    女子娇声而笑,“你父亲柳守平谋逆尚在傅静书之前,今儿个两家一并处斩,你们是无论如何逃不掉,本宫让尔等避开斩首酷刑,得保全尸,岂非恩赐?”

    那眼中艳毒之意,教人寒栗,果是皇家威严。这刁狠公主若是老子媳妇,老子定要她好看!素珍心下恨恨想着,又听得旁边百姓颤声议论,始知这是戍边将军柳守平的家眷。

    这位柳将军曾劝先帝该立七王爷连捷为太子,说六爷连玉性情过于冷酷凉薄,并非仁君。先帝崩卒前夜,他竟夜邀连捷密谈起事,连捷不承,将他拿下。勿怪朝廷内外皆言七王爷连捷和六哥连玉感情深笃。

    可这当真是实情了吗?素珍坏心眼的想,只有天知道。

    此番押解分为两批,两家主犯由魏太师和晁将军押送,先往刑场而去;家眷则由两名王爷和霍侯解送。

    不曾想,公主连欣也过了来。

    数年前宫宴,连欣曾将一名不小心将热汤洒到她身上的小宫女活活打死,柳大人当时也在座,向先帝进言公主残忍,需好生教养。

    此时一番周折,赫然便是多年前之祸,连欣要柳家死也不得聚首!

    忆及客栈所闻,连欣身边几名男子想来便是那几名王爷,只是这两位蒙面女子又是什么人?

    这时军队之中粟泣之声响作,素珍思绪既断,往声音出处看去,果见士兵之中多辆囚车,两家家属数十人,青年老少皆激动的拍击着囚车,悲愤嘶鸣,“放了她......”

    连欣举剪瞄准了小女孩的头。
正文 021 帝临
    静书大叔和柳将军似乎也听到什么,亦侧过身来。

    柳将军是个面目严肃的男子,四目交接,朝她深深一颔首,以示相谢。

    他身旁的小女孩冲着她笑,眼中还噙着泪水,阳光下,那晶亮让她心里一酸。

    她朝柳将军点点头,算是还了礼,他劝连捷反本意也许不坏,只因认定连捷是个仁君,但将家眷卷进政治权谋中去,以致生死,她——并不赞同。

    明明挺身救护他幼女,此刻却对他似有些不以为然,柳将军微微一诧,蹙眉看她,却见这少年已转看向傅静书。

    素珍想,大叔长相秀气,颔下细须,果应了他的名字。

    不期然,他也正盯着她看,先是审度,而后慢慢透出丝……惊喜。

    他认出她了吗?

    怎么可能?

    素珍心下一紧,又惊又喜。便在这时,人们开始朝傅静书掷东西。

    不外乎是些石子。

    对于政治事实,水深泥重,大多让人看不分明,柳将军毕竟守疆多年,按流传出来的说法,谋逆也不是为自己。静书大叔这里却有些原因不明,只知他是谋反了。

    从百姓的反应,她也隐约明白,他任上这些年政绩也许并不突出,四下竟无太多惋惜者。

    可他实是为她冯家所累。

    他是她爹爹生死之交,这一家多口即将死于冤枉她却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来日黄泉,怎有面目再见爹爹?

    她心里难受之极,双掌倒扣,终于便连对连玉的怨恨也暂且放下,一拂袖转身便走。

    冷血突然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有人在打量你。”

    她一怔,也低声回道:“我方才当了回劫匪,有人看我们,并不奇怪。”

    “你傻,若是普通百姓,我用得着提醒你。”

    她一凛,“在哪里?”

    “说不清楚在哪里,但就有这种感觉,这是出自高手的判断。”

    她黑线,我了个去,冷雪你坑爹&gt_<

    往四处看去,由于某高手也找不到,她自然更不找到,倒看到连欣紧紧盯着自己,那个阴恻恻的笑,不谓不掺人。

    冷血说的必定不是连欣,这死丫头从方才起就恨不得吃她肉,饮她血。

    她朝连欣抛了个媚眼,连欣一愣,杏眼大睁,拳头紧握,若非一红一紫俩美人死死拉着,怕是要冲过来咬死她。

    素珍一笑,在左拥右挤间,和冷血穿越人海往外走去。

    “皇上驾到,跪迎。”

    走到半路,只听得有清肃之声划空而来,她一震呆立在原地,冷血狠狠一扯她衣袖,她方才咬牙跪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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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18 那一日,惹了连欣
    那紫衣女子突然低声说了句什么,似是相劝,连欣微微蹙眉,看样子她对这紫衣女子竟甚为礼敬,她旁边红衣女子却一声低笑,劈手夺过她的弓箭。

    素珍一惊之下,前方少年已应声倒下,这孩子竟将他妹妹紧紧护在怀里……

    小姑娘怔在地上,愣愣看着哥哥恐惧扭曲的脸。

    素珍想,为护她平安,她哥哥将名额留给冷血,当日他可也是如此从容赴死?

    “欣儿,姐姐的箭法怎么样?”

    红衣女子立弓笑问,这人的狠辣丝毫不下连欣。

    连欣大笑,目光却越发犀亮,“连玉哥哥喜爱姐姐,姐姐箭法乃哥哥亲授,更得到过权相写诗咏颂,姐姐现下却是讽刺连欣多箭方才夺人性命?本宫今儿倒要看看,能得权非同赞赏的便真的只独姐姐一人?”

    连玉喜爱?又以面纱覆面,教人不可窥去容貌——素珍一凛,这两名女子会是连玉的妃嫔吗?突然又想起白衣纸上最后那句似戏还谑却让人心惊的话:也许,一切实是皇上爱上了权相未过门的妻子顾双城……

    连欣说话间将弓箭夺回,引箭便向小女孩射去,小姑娘也不识躲闪,衣衫褴褛呆呆傻傻的仍盯着娘亲和兄长的尸首。

    素珍看四下早已轰动,一咬牙掀衣跪下,朗声道:“皇恩浩荡,求公主饶孩子一命,得见父亲一面,了却生死遗憾。”

    “这事不能帮,你疯了吗?”

    冷血一声怒斥,人群这也变得刹静,连欣等人朝二人方向看过来,素珍何尝不惊,忽而扑通一声,她旁边一个书生跪下,继而接踵有人跪下,直至街道两侧几无站立之人。

    “珍儿莫动。”

    冷血低惊的声音方在耳边擦过,一支箭已从她耳边迅猛擦过又滑落。

    “都给本宫起来,谁若违之,下次便再无那般运气!”

    连欣的声音冷冷从街道中央传来,素珍亦惊出一身冷汗,这位公主意在警告百姓,暂还不想取她性命,可方才她只要稍一动弹,便即刻毙命。

    跪在地上的人一一起来,只余下几名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文人有时酸腐,这时到底显了几分傲骨。

    素珍心里却仍旧凉了半截,可随即又想人活一世,她也怕死的很,又怎能怪老百姓?

    情势不容多虑,她几乎立刻已拿下主意。

    然而,连欣出手太快,一箭既了一箭已发,向小姑娘疾射而去。

    终究救不得,让她和她父亲见上最后一面?素珍怔怔想着,那箭却在女孩面门遽然落地。

    教一只袖箭打落!

    “霍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连欣一惊,扭头看向身边几名男子——其中那个容貌并不出众的凤眼男人。

    霍哥哥?这人是逍遥侯霍长安?

    素珍再不迟疑,一拉冷血衣袖,“快,将孩子带到刑场去,让她和柳大人见上一面,我一会设法过来跟你汇合。”

    冷血一震。

    素珍笑,生死关头,他看懂她的执着,她亦明白他的质问:这孩子终究要死,为这一面赔上自己性命值得吗?珍儿,你不过是一个女子,男子也不出的头,你不傻?

    不问值不值,她只知,她哥哥也曾如此间少年护她,戍边将军保疆卫国,年年月月,今日她绝不能让柳家有所遗憾。

    冷血终是一啸而起,只冷冷掷下一句“冯素珍,别逼我恨你,设法活下去到刑场找我”,已飞跃出去将小女孩抱进怀里。

    事出突然,到连欣省悟过来一声怒叫,冷血身影已向人群深处狂奔而去,霍长安脸色一变,沉声令道:“立刻领人去追,若无法追回,军法.论处。”

    他话声一落,侯在他马侧两个青年一招背后官兵,风掣般追将过去。

    与此同时,素珍身上一痛,已被他挥鞭卷摔到众人马前。

    众多目光射来。

    她知自己这次必死无疑。

    权非同便在不远处的刑场,李兆廷既投在他门下,也许就在那里,她就此和他永诀了吗。连玉,她的仇人,亦在彼处,她怎能不见他一见!可是,这时她如何才能得脱到那里去?
正文 022 那是杀伐天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立时恭敬的让出一条通道来。数顶辇轿,皆落有华帐,前面一乘,乃闪耀夺目大明黄之色,后三乘,暗红墨蓝青紫颜色各不相同,中有一乘想是权非同,余下便不知又是什么大人物了。

    然而,这些颜色纵使如花千树开、万朵艳,也不比那上第一抹金色,那是唯我独尊,那是杀伐天下,刺得她双目生痛。

    哦,连玉,灭冯家,抄傅府,斩柳门,好个狠辣君王。

    “都起来。”

    有声音从第一顶辇子传来,那音息听去气度端沉,竟似曾相识,素珍冷冷一笑,她竟是恨他到此种境地,还没见面,已识得他!

    她随人们起身,辇轿亦在刑场里面停下,不等连玉等人步出,冷血突然用力一挟,将她强行扯出刑场。

    “咦,哥哥,我好像看到那个丑小子……”

    隐听得背后有疑惑之声传来,她心里满满是伤和恨,又强不过冷血,也没有细究,只随他去了。

    *

    回到客栈,她一拳捶到冷血胸膛,怒道:“为何将我带回?”

    冷血冷冷道:“你没看到你自己方才的模样,和公主一个样,恨不得将人撕裂,不将你带走,你敢担保你不冲上前去,做出什么事来?不将你带走,好让你成为傅大人他们中的一员?”

    素珍一惊,颓然跌坐到床上,死死看着自己脚尖。

    连冷血也看得清清楚楚,她根本未够格面对连玉。她连远远看着他都没有办法冷静,还谈什么报仇。在杀他之前,她必须爱他。像个忠臣那般敬他爱他,方能为他所用。

    而她,此刻甚至和他未曾相识。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床头的书山中抽出一本,那是进京后买的,老家的书已经带不走了。

    她低声道:“冷血,我看书。你去帮我买些纸冥香烛回来,我想祭祀一下爹娘大哥红绡,还有静书大叔一家。”

    冷血摸摸她的头,旋即出了去。

    料想……来年清明杏花雨,应有我泪嵌于云。房中无人,素珍捂紧嘴巴,终于忍不住小声哭了出来。

    许久,方才打开手中书,仔细研读起来。

    这四书五经她少时便看过,只是从没想到有一天会以此来参考。这些年来书中论理是越发懂得,有些字句却早已模糊,现下自是要温故的。

    而后,时间一天天过去。

    越是临近试期,素珍心里越是平静,仿佛对连玉的恨也消失在这书墨香气里。

    书,果是好东西。

    四周也不见异样,连欣也没来找麻烦,一切平静得仿佛再也没有噩困,不会有风雨来袭。
正文 019 老子只好禽.兽不如了
    囚车中两家家属连声哀求,求公主饶过素珍。

    连欣冷笑,“好个刁民,我不杀你,我便随你姓。”

    她策马靠近挥鞭抽打素珍,素珍也不挣扎,伏在地上不动,任她连抽几鞭。她出手凶狠,痛的素珍差点没嚎出来。

    百姓们面面相觑,但知这灾星视人命为草芥,不敢求情,倒是方才出声的几名书生仍连声替素珍告饶。

    那紫衣女子似是讲理之人,但因素珍当众藐视王法,并没阻止连欣,只蹙眉看素珍一眼,轻声道:“看你也是个聪明人,怎如此粗莽?”

    红衣女子和那三王爷四王爷赞成连欣,只低劝紫衣女子勿劝公主。

    素珍赶紧狗腿的看向霍长安,这人和这些人不一样。

    霍长安看她一眼,终于缓缓看向连欣,道:“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还需赶路。这口气作哥哥的替你出,让人将这小子关进刑部大牢,囚上数月,如何?”

    连欣朝他一笑,说时迟快,竟从马腹挂剑处拨出长剑,向素珍颈脖刺来。

    霍长安明显一惊,却已阻挡不及,早有围观百姓惊呼,眼看是要血溅当场。

    素珍却是早已留意连欣举动,从霍长安说情伊始。这个恶毒女孩儿的心思,她很是能领会,这种声东击西的混帐她从小也做不少。

    所以,她就地一滚,避开了。

    这时她也豁了出去,她有意滚到连欣马脚下,连欣明显一愣低叫,尚没反应过来,她已跃上马腹,举匕横到连欣的脖子上。

    然后,场面明显有些失控,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霍长安一干人更是变了脸色。

    匕首是出门前她哥哥塞进她衣服里让她防身用的,没想到正上用场,似正应了那句天网恢恢。

    早在连欣鞭打她的时候,她便将它悄悄拿到手上,方才向霍长安示弱,本考虑霍长安若替她求情成功,便不用它。这玩意防小人不防君子,这样做,是为防连欣耍小手段。果然,这死丫头还真被她猜中,横死竖死,你既然禽.兽,老子只好禽.兽不如了。

    连欣又惊又怒的斜睨着她,喝道:“立刻将本公主放了,否则我杀了你,诛你九族。”

    素珍笑道:“你本来也要杀我,至于九族,随便。”

    她现在是李怀素,孤身一人,什么九族,只管杀去。

    连欣一窒,两名王爷已让人迅速将她包围住,厉声道:“快将公主放了,可留你全尸,否则,非但你有罪,祸延全家。”

    她直接看向霍长安,“一个金枝玉叶的命,换我和我朋友两条贱.命。”

    霍长安目光变冷,不复方才模样,素珍知道她是将他惹怒了,但却见他毫不犹豫点头,冷冷道:“好,本侯答应你!下回别再落到我手上,否则,我必不饶你。”

    众人一震,连欣已连声叫起来,“霍哥哥,不能放她,不——”

    她没能“不”多久,素珍也不说话,匕首一按,在她脖子上放了些血,她立刻闭嘴,目光里终于透出丝惧色。

    素珍暗里松了口气,连欣不知道,其实那是她……手抖的,她长这么大连鸡也没宰过一只,现在立刻升级杀人,她容易么她&gt_<

    ——

    大家好久不见,想念你们。前十八章有改动,第二章改动较大,可能要过一两天系统才能显示出来,请大家到时回头重看一下。即日起开始更新。也祝今天生日的童鞋生日快乐,幸福快乐!
正文 023 永远考不上的神秘男子(1)
    书,果是好东西。

    只是和寄宿在客栈里的考生有些形同陌路。

    大家都知道了她的“英勇”事迹。像当天街上支援她的读书人本便只得少数,而彼时她亦还没挟持公主。考期临近,谁也不愿多生枝节,激怒公主,谁知公主有没有派人在暗处监看着?虽也有人愿与她结交,见到也只远远点个头便走开。

    老板史鉴商也有撵他们之意,她加了三倍房钱,又和他咬耳朵,解释广告效益,他才肯将二人留下,毕竟,这些天来店里看她八卦的人不少,平白帮衬了他不少生意。

    而遇上午饭时段,客栈里最繁忙的时间,不设送饭进屋服务,楼面里也没有人愿意与她拼桌。她被人赶过一次以后,便等大家都用完膳再顶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去吃饭。

    冷血很是生气,每每自己打包带回房里给她。

    到距离考试还有半个月的时候,官府下了公文,张贴于整个京城,要所有考生持“准考证”到吏部衙门报到,目的是要确定参加会试的最终人数,同时派发座号筹。

    这天,冷血一早便替她跑腿去拿筹。

    她看了半天书,冷血仍未回来,她掂量这学子人多,冷血估计还在排队,遂卷着书到前院楼面去寻吃的,顺道等冷血。

    到得去桌子已满,不少人瞟瞟她,他们当中也还有些座儿,却终无一人招呼她过去同坐。

    素珍笑笑,一旁等着,只待小二一空便唤他下单。如是,突听得有人朗声道:“在下此处有座,公子赏脸过来便是。”

    她一怔看去,白衣,又见白衣,只是此白衣非彼白衣,这回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重点是……对方也是个美人。

    三十左右年岁,丹凤眼,剑眉斜飞入鬓,那个目如琉晶,墨色如缀,那个薄唇朱点,浅笑如画。

    他身上不见特别配饰,也不似其他书生,头罩书生方帽,只以一白丝绦束着发末,标准的美人束发。

    霍长安也是丹凤,长相却算不上标致,是那种气魄男子,这人却是丹凤中的精品。且和白衣一样,他必定富阔,衣着单薄,却不见丝毫瑟缩,一套衣裳正正是由顶级雪蚕丝所缎而成。

    既是盛情,素珍自是不却,坐下后,想了想还是好心提醒,道:“兄弟方赴京师,所以不知我——”

    丹凤笑道:“我为何要知道你?你很有名么?”

    素珍被他一堵,也不禁笑了出来,她还真将自己当名人了,这时,隔壁一人却小声提醒他道:“这位公子,李怀素他闯过法场,挟持过公主。”

    ——

    谢谢大家的留言和礼物。传奇情节人物极多,各种登场,如今是温火阶段,不知你们可有耐心和俺一起等交锋,这里再附一附预告视频:http://rams/view/TrhQc/做这视频的妹纸并不知道下文,但大阶梯、血染纱灯面具、玉玺、剑、红酥手等素材和后文故事有关,没想到这样凑巧。
正文 020 天下为证
    在将连欣放掉前,她又要了匹马,对在场围观百姓道:“各位乡亲父老,在下鲁县李怀素,初到贵地,便住在“撞缘客栈”,闲暇时小弟喜欢说说评书什么,各位若是有兴趣,可过来捧个人场,若找不到小弟,那便是小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了。小弟自幼体.弱,若无故失踪或横尸街头,绝非是遭公主殿下报复,必定是天妒英才。”

    全场继续目瞪口呆。

    好一会,远处有一阵细小掌声曝起传来,但很快又消失无踪。

    连欣众人脸色难看,反是霍长安不似方才,嘴角有些抽搐。

    连欣得脱,回到马上。她脸色潮红,已是怒极,扬手一鞭子挥向素珍,一字一顿戾声笑道:“好个天下为证!姓李的,你怕本公主害你?本公主言出必行。今儿霍候既代本宫饶过你,我亦必守信!你我只管走着瞧,我亦要这天下为证,我不以你性命为挟,你若有所经营,我亦不断你营生之路,但总有一天,我要你跪着求我!”

    “好!”

    打马从她身边过,素珍轻吹了个口哨,“小美人,现在我便拿着你言出必行的承诺,去赦放我的朋友,就此别过。”

    “李怀素!”

    连欣一张粉脸都变紫了。

    风从耳眼过,素珍策马向刑场而去。

    背后,军马人群声音响动,亦齐向她的方向奔驰而来。

    *

    到得刑场,四处都是人。素珍弃马挤进去,只见这边亦是热闹非凡。

    只是,这里的热闹,有种悲凉味道。

    监斩台上设有数座,有一老一青二人站在下方,似是监斩要员,却并未入座,想来便是另一拨负责押解傅静书的魏太师和晁将军了。

    相距甚远,她有些看不清二人面目,但粗略看去,前者气势后者挺拔却是不假。

    连玉还没过来,权非同也没有,更没有李兆廷,魏、晁二人此刻似乎正在等候圣驾。

    但她知道,这连玉却是快到了!素珍心头一跳。

    然当目光落到台下,她对连玉的“惦念”却瞬时被压下——两名侩子手持寒刀立于左右,彼处跪有两名男子,虽背对着她看不分明,想来却正是静书大叔和柳将军无疑。

    让她稍为欣慰的是方才那小女孩便依偎在其中一名男子身边,魏、晁二人似乎并未多为难这最后的天伦。

    冷血教霍长安两名手下擒在一旁。

    她心想回头必定要开刷开刷冷血这小子,自诩武功高强,霍候两名手下便将他拿下了。如此想着,却见他朝她看来,目光泫亮,顿时省悟,他完成任务后并不拒捕,只等她过来。她若来不了,他大概也不会走了。

    霍长安等人很快赶到。

    她来时悄无声息,这些人的到来却引起大骚动。人海翘首而观。

    两家家属被分别押到傅静书和柳将军二人身边位置。这时,霍长安命手下将冷血放了,魏太师和晁将军见疑,同看向霍长安,他快步上前,低声和二人说了几句什么。

    两人立时朝她的方向看来。

    她一惊低头。

    ——

    看到大家留言了,谢谢!
正文 024 永远考不上的神秘男子(2)
    丹凤“哦”的一声,似略有丝惊讶,却仍是笑意不减,给她斟了杯酒,“在下姓木,家中排行第三,李公子唤我木三便可。”

    素珍知他有心结交,也不多话,自报姓名籍贯,举杯就喝,问道:“木兄来京是为……”

    “李公子以为呢?”丹凤似乎兴致一增,眼尾一抹慵意明显淡了些许。

    可惜她甚为扫兴,眯眸打量他片刻,两手一摊,道:“猜不出。”

    丹凤道:“为何不猜在下也是前来赴考?”

    素珍看他一眼,嘻嘻一笑。

    她目光流氓,男子也不恼,淡淡看着她,只等她说话。

    他方才一直笑意轻暖,看去再无脾气不过,此刻稍一收敛,便正正当了他的身家,气度厚成。来京不久,偶遇之人,不论男女,俱都不凡,京中果是卧虎藏龙之地,素珍想着,面上也是直言道:“兄台不是缺钱人,一身穿着可媲美官家,这是市井之地,普通考生之地,实不该在此。”

    “噢,不该在此,该在何地?”

    “官家门第,当个好门生。”

    “怀素是个有趣人。可惜……这官家门第木某却不爱去。”

    “好,兄台高志,小弟敬你,祝兄今科摘桂。”

    素珍嘴说一样,心里可不怎么由衷,心道:阿三,你至多第二便成,第一让给老子。成绩越好,官儿越高。诸方神佛,方才珍儿说的不作数,你们可千万别保佑错人了。

    木三却“噗”的一声笑了,凤眼一瞟她方才胡乱塞在袖筒里的《大学》,道:“兄弟虽非宰相,却亦是个肚里能撑船的,这自己也要考试,却祝在下恩科及第。”

    这人眼真尖,素珍干笑两声,道:“喝酒,喝酒,预祝我和兄一起及第好了。”

    木耳一愣,笑不可抑,也不知道是开她玩笑还是说真的,道:“怀素尽可放心,看你年岁也不过二十,为兄自问忝长你数岁,这参加科举三回了,回回名落孙山,你大可不必勉强自己相祝于我。”

    素珍一脸黑线,随即一招他,附嘴在他耳边道:“木大哥,你这不是吃饱了撑着,你拿钱捐个官便是。”

    木三闻言,盯着她看了半晌,素珍以为他生气了,哪知道,末了,他也附嘴在她耳边道:“那样……多没意思。”

    原来,他果是吃饱了撑着的&gt_<

    他不像是开玩笑,素珍心下却是一咯噔,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相人虽远不及她爹爹,但一个人有料还是没料,她还是能看出丝端倪。

    这人眉目慵散,却只是看似纨绔,实质厉害的很,怎会回回名落孙山,但看他模样又不似开玩笑。

    她心里痒着,却知有些事情未必适合相询,迟疑间,木三唤小二点菜。

    他方才只要了些酒水,却已是店中最好的酒。毕竟是萍水相逢,虽投机,她不愿占他便宜,道:“木大哥,你请我喝酒,我请你吃饭。”

    木三也不拒,只说好。

    她遂点了些相宜小菜。没办法,往日在家吃好穿好,如今家破人亡,爹爹虽给她备下数千两盘缠,但她还有漫漫长路要走,又暂时不去打工什么,总得省着点花。

    小二嘀咕了句,不点肉咩。头一遭,素珍脸皮甚厚,也生了丝窘迫,木三却轻笑,道:“我最爱吃果蔬,你我倒是心有灵犀,谢怀素美意。”

    素珍一听舒泰,木三这人很是不差,模样又美,她真心欢喜。

    “怀素!”

    两人正待再谈,冷血在背后唤她,声音里有抹紧绷的轻颤。素珍没来由一惊,旋即转身,果见冷血眉目里一段青白。发生什么事了?
正文 021 帝临
    静书大叔和柳将军似乎也听到什么,亦侧过身来。

    柳将军是个面目严肃的男子,四目交接,朝她深深一颔首,以示相谢。

    他身旁的小女孩冲着她笑,眼中还噙着泪水,阳光下,那晶亮让她心里一酸。

    她朝柳将军点点头,算是还了礼,他劝连捷反本意也许不坏,只因认定连捷是个仁君,但将家眷卷进政治权谋中去,以致生死,她——并不赞同。

    明明挺身救护他幼女,此刻却对他似有些不以为然,柳将军微微一诧,蹙眉看她,却见这少年已转看向傅静书。

    素珍想,大叔长相秀气,颔下细须,果应了他的名字。

    不期然,他也正盯着她看,先是审度,而后慢慢透出丝……惊喜。

    他认出她了吗?

    怎么可能?

    素珍心下一紧,又惊又喜。便在这时,人们开始朝傅静书掷东西。

    不外乎是些石子。

    对于政治事实,水深泥重,大多让人看不分明,柳将军毕竟守疆多年,按流传出来的说法,谋逆也不是为自己。静书大叔这里却有些原因不明,只知他是谋反了。

    从百姓的反应,她也隐约明白,他任上这些年政绩也许并不突出,四下竟无太多惋惜者。

    可他实是为她冯家所累。

    他是她爹爹生死之交,这一家多口即将死于冤枉她却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来日黄泉,怎有面目再见爹爹?

    她心里难受之极,双掌倒扣,终于便连对连玉的怨恨也暂且放下,一拂袖转身便走。

    冷血突然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有人在打量你。”

    她一怔,也低声回道:“我方才当了回劫匪,有人看我们,并不奇怪。”

    “你傻,若是普通百姓,我用得着提醒你。”

    她一凛,“在哪里?”

    “说不清楚在哪里,但就有这种感觉,这是出自高手的判断。”

    她黑线,我了个去,冷雪你坑爹&gt_<

    往四处看去,由于某高手也找不到,她自然更不找到,倒看到连欣紧紧盯着自己,那个阴恻恻的笑,不谓不掺人。

    冷血说的必定不是连欣,这死丫头从方才起就恨不得吃她肉,饮她血。

    她朝连欣抛了个媚眼,连欣一愣,杏眼大睁,拳头紧握,若非一红一紫俩美人死死拉着,怕是要冲过来咬死她。

    素珍一笑,在左拥右挤间,和冷血穿越人海往外走去。

    “皇上驾到,跪迎。”

    走到半路,只听得有清肃之声划空而来,她一震呆立在原地,冷血狠狠一扯她衣袖,她方才咬牙跪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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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25 真假考证,来日之难
    她掷了杯,几是跳似的蹦到他身边。

    “冷血,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她有些惶恐的抓住他手臂。

    木三也收了一路婉转笑色,淡淡看着二人。

    冷血眸色一警,眼梢快速从木三脸上掠过,方才歉疚地看向她,道:“我没能完成交托,我——”

    素珍看他眼圈都有些红了,这样一个硬朗冰冷的人竟似做错事的孩子,心中更急,闻言一个激灵,脱口便道:“可是你替我去报道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冷血又看木三一眼,一拉她手,低沉着声音道:“我们回去说。”

    素珍朝木三歉意一笑,对方理解的颔颔首,她立下携冷血回房去。

    *

    在冷血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与她后,素珍亦差点站立不稳。

    是她大意了!

    竟没想到连欣会在这节骨眼上手段。

    她曾于万民前宣告自己所住之地,以长居客栈一法来保自己和冷血性命,只因一离此地,必遭连欣毒手。

    冷血今早到吏部替她报到,那官员接过准考证,却说是假的。

    冷血知她爹爹做事谨慎,准考证上的身份和籍贯,并非为她赴考而准备,而是要她以这个新身份到另一个小县城避世。那里官府户籍本上,必定有一个叫李怀素的人。这人中过乡试,身份不高亦不低,较之平头百姓,更不易让人思疑。

    是以,冷血自是不信,只让那官员再三查证,那官员淡淡看他一眼,将衙内其他官员一起叫上,进内堂共商。

    未几出来,将准考证掷回冷血脸上,说千真万确,此乃假证,并让冷血立刻滚出吏部,否则造假欺诈之罪,足可上刑。

    冷血将一直攥紧的右手打开,里面是那张早被捏攥皱了的准考证。

    他道:“珍儿,我们去告官。”

    素珍缓缓坐下,也将他拉坐下来,笑道:“傻孩子,没有用的。不说官官相护,最重要的是,即便告到皇帝面前,皇帝肯受理也没有用。”

    她说着将他手上的玩意儿拿过,三两下撕了。

    冷血猝不及防,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他气急败坏的看着她,道:“也许,有不怕连欣的京官敢受理假证一案呢?连你也乱了阵脚,咱们的路该怎么走下去,你明知道这东西有多重要,怎能将它毁了!”

    素珍摇头,“冷血,我不是要跟自己置气,就像我方才说的,这事皇帝肯秉公办理也没有用,因为,这东西确是假的!”

    冷血一惊,“怎么可能,老狐狸怎会如此疏忽?”

    ——

    谢谢大家的留言和评论区的维护。咱回应,说咱心虚,不回,说咱无.耻。童鞋们,都随它去。
正文 026 白绢
    素珍苦笑,“爹爹替我准备的确是真证,现在这枚却是假的。他们知道一旦说是假证,你必定不肯善罢干休,进内堂商议只怕是早已定好的计谋,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将真证换走,还给你的是早已准备好的假证。只有这样,我们才算真正的上天入地都无门。”

    冷血闻言大震,紧握双拳,便往墙上打去,素珍心中大忧,却见不得他虐待自己,赶紧将他拉下楼吃饭去。

    此时,堂中食客已散去七八,木三还在那里,就着老酒静静吃饭,姿态优雅从容,像个公子。

    素珍叹,像他和李兆廷这样的人,才是公子。

    他吃的是她方才点的那些菜,他不仅口上客气,果亦真的不曾嫌弃,看二人过来,笑道:“方才怀素请我吃饭,现下到为兄请客了。”

    他吩咐小二又烫了壶好酒,重新点了数个精致肉食,另佐了些果点蜜饯。

    素珍心想,若非她对李兆廷死心蹋地,必然要对这个男子产生些好感。

    冷血对木三戒备,本不肯吃,教她一声低吼,说“你办事不力,现在还不将功补过,给老子吃饭”,方才“嗯”了声,低头吃饭。

    “掌柜的,我找李怀素李公子。”

    木三察言观色,看她模样低落,给她倒了杯酒,似要相询,一道略微沙哑的女声却抢在了前面。

    素珍扭头看去,见却是个精明利索、三十多岁年纪的女子。

    两人并不相识,一眼间,已了然的向她走来,眼色锋利,可不是等闲角色。

    到得她面前,女人淡淡道:“公子有礼,奴婢主子有话要传公子,请公子听好。”

    这妇人,词锋也犀利得很。

    素珍隐隐猜到她身份,按下目光明显一变的冷血,笑道:“不知公主小美人有何吩咐?姑姑请说。”

    那仆妇一怔,随即冷冷盯她一眼,道:“公子还年轻,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人是你绝对不能惹,也惹不起的。”

    “公子要一辈子宿在这破店里亦不打紧,只是须知店子总有可拆可卖的一天。到时,公子走还是不走?还有,看热闹的人这世间多了去,只是,会来,亦终会散。热闹尽头,也只有那相关的人罢,谁还记得你生还是……死,好还是遭了些什么罪?我家主子既贵为金枝,自有她胸襟之处。哪天看到这店前桃树相系白绢,她将纡尊到此,你一个跪礼,一杯水酒,万民为证,从前种种,也未必不是一笑可泯之事。”

    她说着,眉梢轻轻挑起,又压低声音道:“指不准她一高兴,将那‘东西’相还,还能赶上考期,否则,这次的教训只是开始不是吗?”

    出门前,她突然回头,蹙眉朝馆子四周环了一眼,似发现了什么,良久,遍寻不获,方才款款离开。
正文 022 那是杀伐天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立时恭敬的让出一条通道来。数顶辇轿,皆落有华帐,前面一乘,乃闪耀夺目大明黄之色,后三乘,暗红墨蓝青紫颜色各不相同,中有一乘想是权非同,余下便不知又是什么大人物了。

    然而,这些颜色纵使如花千树开、万朵艳,也不比那上第一抹金色,那是唯我独尊,那是杀伐天下,刺得她双目生痛。

    哦,连玉,灭冯家,抄傅府,斩柳门,好个狠辣君王。

    “都起来。”

    有声音从第一顶辇子传来,那音息听去气度端沉,竟似曾相识,素珍冷冷一笑,她竟是恨他到此种境地,还没见面,已识得他!

    她随人们起身,辇轿亦在刑场里面停下,不等连玉等人步出,冷血突然用力一挟,将她强行扯出刑场。

    “咦,哥哥,我好像看到那个丑小子……”

    隐听得背后有疑惑之声传来,她心里满满是伤和恨,又强不过冷血,也没有细究,只随他去了。

    *

    回到客栈,她一拳捶到冷血胸膛,怒道:“为何将我带回?”

    冷血冷冷道:“你没看到你自己方才的模样,和公主一个样,恨不得将人撕裂,不将你带走,你敢担保你不冲上前去,做出什么事来?不将你带走,好让你成为傅大人他们中的一员?”

    素珍一惊,颓然跌坐到床上,死死看着自己脚尖。

    连冷血也看得清清楚楚,她根本未够格面对连玉。她连远远看着他都没有办法冷静,还谈什么报仇。在杀他之前,她必须爱他。像个忠臣那般敬他爱他,方能为他所用。

    而她,此刻甚至和他未曾相识。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床头的书山中抽出一本,那是进京后买的,老家的书已经带不走了。

    她低声道:“冷血,我看书。你去帮我买些纸冥香烛回来,我想祭祀一下爹娘大哥红绡,还有静书大叔一家。”

    冷血摸摸她的头,旋即出了去。

    料想……来年清明杏花雨,应有我泪嵌于云。房中无人,素珍捂紧嘴巴,终于忍不住小声哭了出来。

    许久,方才打开手中书,仔细研读起来。

    这四书五经她少时便看过,只是从没想到有一天会以此来参考。这些年来书中论理是越发懂得,有些字句却早已模糊,现下自是要温故的。

    而后,时间一天天过去。

    越是临近试期,素珍心里越是平静,仿佛对连玉的恨也消失在这书墨香气里。

    书,果是好东西。

    四周也不见异样,连欣也没来找麻烦,一切平静得仿佛再也没有噩困,不会有风雨来袭。
正文 027 若想赢,最先要学会的是认输
    素珍脸上仍淡淡笑着,手心却已尽湿,冷血暗下握住她的手,揾去她掌心的汗。

    男子眼里没有责怪,只有包容,就像方才那女官眼中没有轻蔑,却足以让她难堪。

    到此,也许她唯一能称赞自己的只有那强装出来还不至于让她一败涂地的镇定。

    但她的心却败了。

    这是她十八年来的第一次失败。

    在面对连玉之前,她连连欣或是在连欣背后指点的人都无法战胜。

    无论她过去有多么恣意,此刻,她无比清楚,她只是一个女人,要挑战一个时代,一个政权,有多傻。

    连欣是连玉的妹妹。

    连玉背后是一个国家,她要和一个国斗。

    她什么也不是。

    她只是一名女子,一种千百年来,被社会典规为比男人低弱的生物。

    她不是她以往看的那些戏曲里的万能女子,一个人,足以撼动一切。

    她在现实。

    她只是冯素珍。

    若想赢,最先要学会的是认输,向连欣磕头认错,但她还没傻到尽信那女官的话,连欣不会放过她,即便真肯放过她,也绝不会还她考试资格。

    “珍儿,我带你走好吗?没有人规定你要为谁陪上自己的一生。”

    冷血沉哑着声音道,素珍缓缓摇头,便是为那个死在连欣手上的少年,给她一个教训,要她知道人人平等,谁也没有权利任意提前夺取别人性.命,也要留下来。

    她鼻子涩得想叫,却咬紧牙拿起箸子吃饭,不和自己过不去。

    肩膀被轻轻一拍。

    她一怔,是木三。他方才似乎突然走开了,他到哪里去了?她心中微一咯噔,木三竟似看出她所思,笑道:“方才走开了,有些话不知是否当听。”

    噢,是这样?她略一计较,并没有相瞒,将准考证的事与他说了。

    木三听罢,眸光一深,屈指轻轻敲着桌子,道:“这事看来是无法善了。除非,你能找到比公主更厉害的靠山。”

    她笑,“可能吗,这节骨眼上谁愿意得罪公主?”

    “怀素,你方才说你是鲁县人士,鲁县和淮县相近,你可认识另一位李公子,李兆廷?”

    素珍心下猛地一跳,李兆廷,木三怎么会说起他?难道二人本便相识?

    虽说她并不认为他邀她喝酒是机缘巧合,但她从没想到他竟认识李兆廷。

    她背脊顿时惊出冷汗,这人还知道什么?

    以李兆廷的性格,虽不爱她,亦应不会出卖她。

    这点,她总还是愿意相信的。

    除非,李兆廷往日的性.情亦全是假的!

    木三约是看她和冷血都变了脸色,淡淡道:“莫非果真是旧识?”

    ——

    之前看到有筒子说第一人称怂,但改了第三人称又不习惯,不知道大家将第三人称看顺没有,俺更喜欢第一人称,只是这文人物枝蔓多,如果继续用第一人称,视角所限,后面剧情展开相对较慢,如果一三两种人称一起混用,如此上帝视角,你们看去别扭,会吗。
正文 023 永远考不上的神秘男子(1)
    书,果是好东西。

    只是和寄宿在客栈里的考生有些形同陌路。

    大家都知道了她的“英勇”事迹。像当天街上支援她的读书人本便只得少数,而彼时她亦还没挟持公主。考期临近,谁也不愿多生枝节,激怒公主,谁知公主有没有派人在暗处监看着?虽也有人愿与她结交,见到也只远远点个头便走开。

    老板史鉴商也有撵他们之意,她加了三倍房钱,又和他咬耳朵,解释广告效益,他才肯将二人留下,毕竟,这些天来店里看她八卦的人不少,平白帮衬了他不少生意。

    而遇上午饭时段,客栈里最繁忙的时间,不设送饭进屋服务,楼面里也没有人愿意与她拼桌。她被人赶过一次以后,便等大家都用完膳再顶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去吃饭。

    冷血很是生气,每每自己打包带回房里给她。

    到距离考试还有半个月的时候,官府下了公文,张贴于整个京城,要所有考生持“准考证”到吏部衙门报到,目的是要确定参加会试的最终人数,同时派发座号筹。

    这天,冷血一早便替她跑腿去拿筹。

    她看了半天书,冷血仍未回来,她掂量这学子人多,冷血估计还在排队,遂卷着书到前院楼面去寻吃的,顺道等冷血。

    到得去桌子已满,不少人瞟瞟她,他们当中也还有些座儿,却终无一人招呼她过去同坐。

    素珍笑笑,一旁等着,只待小二一空便唤他下单。如是,突听得有人朗声道:“在下此处有座,公子赏脸过来便是。”

    她一怔看去,白衣,又见白衣,只是此白衣非彼白衣,这回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重点是……对方也是个美人。

    三十左右年岁,丹凤眼,剑眉斜飞入鬓,那个目如琉晶,墨色如缀,那个薄唇朱点,浅笑如画。

    他身上不见特别配饰,也不似其他书生,头罩书生方帽,只以一白丝绦束着发末,标准的美人束发。

    霍长安也是丹凤,长相却算不上标致,是那种气魄男子,这人却是丹凤中的精品。且和白衣一样,他必定富阔,衣着单薄,却不见丝毫瑟缩,一套衣裳正正是由顶级雪蚕丝所缎而成。

    既是盛情,素珍自是不却,坐下后,想了想还是好心提醒,道:“兄弟方赴京师,所以不知我——”

    丹凤笑道:“我为何要知道你?你很有名么?”

    素珍被他一堵,也不禁笑了出来,她还真将自己当名人了,这时,隔壁一人却小声提醒他道:“这位公子,李怀素他闯过法场,挟持过公主。”

    ——

    谢谢大家的留言和礼物。传奇情节人物极多,各种登场,如今是温火阶段,不知你们可有耐心和俺一起等交锋,这里再附一附预告视频:http://rams/view/TrhQc/做这视频的妹纸并不知道下文,但大阶梯、血染纱灯面具、玉玺、剑、红酥手等素材和后文故事有关,没想到这样凑巧。
正文 024 永远考不上的神秘男子(2)
    丹凤“哦”的一声,似略有丝惊讶,却仍是笑意不减,给她斟了杯酒,“在下姓木,家中排行第三,李公子唤我木三便可。”

    素珍知他有心结交,也不多话,自报姓名籍贯,举杯就喝,问道:“木兄来京是为……”

    “李公子以为呢?”丹凤似乎兴致一增,眼尾一抹慵意明显淡了些许。

    可惜她甚为扫兴,眯眸打量他片刻,两手一摊,道:“猜不出。”

    丹凤道:“为何不猜在下也是前来赴考?”

    素珍看他一眼,嘻嘻一笑。

    她目光流氓,男子也不恼,淡淡看着她,只等她说话。

    他方才一直笑意轻暖,看去再无脾气不过,此刻稍一收敛,便正正当了他的身家,气度厚成。来京不久,偶遇之人,不论男女,俱都不凡,京中果是卧虎藏龙之地,素珍想着,面上也是直言道:“兄台不是缺钱人,一身穿着可媲美官家,这是市井之地,普通考生之地,实不该在此。”

    “噢,不该在此,该在何地?”

    “官家门第,当个好门生。”

    “怀素是个有趣人。可惜……这官家门第木某却不爱去。”

    “好,兄台高志,小弟敬你,祝兄今科摘桂。”

    素珍嘴说一样,心里可不怎么由衷,心道:阿三,你至多第二便成,第一让给老子。成绩越好,官儿越高。诸方神佛,方才珍儿说的不作数,你们可千万别保佑错人了。

    木三却“噗”的一声笑了,凤眼一瞟她方才胡乱塞在袖筒里的《大学》,道:“兄弟虽非宰相,却亦是个肚里能撑船的,这自己也要考试,却祝在下恩科及第。”

    这人眼真尖,素珍干笑两声,道:“喝酒,喝酒,预祝我和兄一起及第好了。”

    木耳一愣,笑不可抑,也不知道是开她玩笑还是说真的,道:“怀素尽可放心,看你年岁也不过二十,为兄自问忝长你数岁,这参加科举三回了,回回名落孙山,你大可不必勉强自己相祝于我。”

    素珍一脸黑线,随即一招他,附嘴在他耳边道:“木大哥,你这不是吃饱了撑着,你拿钱捐个官便是。”

    木三闻言,盯着她看了半晌,素珍以为他生气了,哪知道,末了,他也附嘴在她耳边道:“那样……多没意思。”

    原来,他果是吃饱了撑着的&gt_<

    他不像是开玩笑,素珍心下却是一咯噔,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相人虽远不及她爹爹,但一个人有料还是没料,她还是能看出丝端倪。

    这人眉目慵散,却只是看似纨绔,实质厉害的很,怎会回回名落孙山,但看他模样又不似开玩笑。

    她心里痒着,却知有些事情未必适合相询,迟疑间,木三唤小二点菜。

    他方才只要了些酒水,却已是店中最好的酒。毕竟是萍水相逢,虽投机,她不愿占他便宜,道:“木大哥,你请我喝酒,我请你吃饭。”

    木三也不拒,只说好。

    她遂点了些相宜小菜。没办法,往日在家吃好穿好,如今家破人亡,爹爹虽给她备下数千两盘缠,但她还有漫漫长路要走,又暂时不去打工什么,总得省着点花。

    小二嘀咕了句,不点肉咩。头一遭,素珍脸皮甚厚,也生了丝窘迫,木三却轻笑,道:“我最爱吃果蔬,你我倒是心有灵犀,谢怀素美意。”

    素珍一听舒泰,木三这人很是不差,模样又美,她真心欢喜。

    “怀素!”

    两人正待再谈,冷血在背后唤她,声音里有抹紧绷的轻颤。素珍没来由一惊,旋即转身,果见冷血眉目里一段青白。发生什么事了?
正文 028 最不屑你顾是……我相思
    她眼梢一瞥冷血,亦淡淡道:“是,两县毗邻,李公子才智学识,邻近省郡都是大有名气。只是李公子性.情高洁,小弟学识浅劣,曾求见却不得。听说近日更为权相国所赏识,又怎会识得我等小民。”

    她妒才是假,伤情却不假,正是一副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模样,木三手掩嘴,轻咳一声,似有几分失笑。

    素珍想,她不知道他信还是不信,正如他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还是不是。但即使要她的命,她也绝不可能供出什么,只要是和李兆廷相关。

    木三一声低叹,“看来怀素对那位李公子颇有些微词。听说他如今是权相眼前红人,若你能得他引荐,拜入权相门下,未必没有出路。”

    “需知吏部招生一事,其他大人官职再大,碍于公主情面,未必能说上什么,严、权二相却不然,吏部有多少官员是二人往日门生?更何况,二人是今年恩科主考。二人中只要有一人肯点头,还怕吏部还批不下一张座位筹?”

    “怀素,为官之初,最重要是人脉,切记。”

    素珍微微一震,早便知道这人不简单,他一席话确是提醒了她,只是,去找李兆廷,去找他……

    回房后,她躺在床.上,思索良久,心事如麻。

    见或不见,都难。

    他不爱她,她亦怕连累他。

    一天便这样过去。

    入夜,看着月光从纱窗纸糊渗进地堂,她疲惫地闭上眼睛。

    “李公子,有人找。”

    冷血坐在地铺上,也是沉默不语,直到门外传来小二的声音,方才神色一整,一跃而起,过去开了门。

    素珍窝在床.上没动,只听得小二堆着笑对来人说,“公子有什么吩咐,只管唤小人,小人就侯在门外。”

    也不见冷血说话,她心里不禁一咯噔:这来的是谁?只是,这打赏肯定给的阔,那死小二对她可不是这副面容,那个狗眼。

    “我的吩咐就是,烦劳你走远一点。”

    来人淡淡道。

    这声音——小二讨了个没趣,应了一声,灰溜溜地走了,她却一震,差点没从床.上摔下,连忙爬起来穿上鞋子,又快快站起身。

    是他,是他。

    隔着一张桌子,李兆廷和小四站在门前,她和冷血在这边。

    李兆廷微微眯眸看向她,眼梢又轻轻划过地上地铺,最后落到她皱巴巴的衣服上。

    素珍脸上一热,竟傻.逼的去扯衣衫。

    对着这冤家,她总是犯二。

    只是,也许她所有的窘意都是多余的,略一皱眉外,他的目光淡然如旧。

    永远雅致素泊,这就是李兆廷。

    小四却是一脸惊讶,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直至他家公子轻声吩咐,“小四,这位也是李公子,名讳怀素,这里只有李公子,没有其他人,我带你过来的意思你懂吗。”

    小四打小跟在李兆廷身边,不是笨人,看着“死而复生”的素珍眼中惧意虽深,却立刻点头,道:“是,这是李怀素公子,奴.才明白。”

    李兆廷又道,“你出去。”

    他复看向冷血,素珍让冷血也出去。

    冷血冷冷扫了李兆廷一眼,一掀衣摆,大步出了去。

    房里只剩她二人,素珍听到自己心跳如雷的声音。李兆廷没有说话,负手淡淡看着她,一如既往,长身玉立,夺去她所有思想。
正文 029 岂知你故人名望,也不问别来问恙
    你……喝茶吗?

    她该恨他,偏偏到嘴的话却欠扁的很&gt_<

    “胡闹够了便离开,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她定在那里,听他声音清晰而来,低声道:“我没有胡闹,你知我苦衷。”

    “没有胡闹,那当众劫持公主算什么?冯素珍,这里不是故地,可任你骄纵妄为,往日你犯错有你那神通广大的爹替你善后,脏了屁股有人替你擦,是以你做事从不考虑别人感受,像你这般性.情,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李兆廷这样回她。

    素珍在他眼里看到……可笑。不是憎恨,没有厌恶,却是可笑。

    如果你要打击一个傻傻爱你的人,最好不是憎恶,而是像这般姿态。她一生追求平等和自由,但李兆廷却从未将她放在平等位置看待过。她和他多年情谊,他再次提醒她,她依仗的不过是她已然死去的爹爹。

    再见他,第一句,她想说,知你名望日高,你自己呢,是不是也和原来一样好?

    她多想,他抱住她,也问她一句,珍儿,你还好吗?

    她爱他十年,她此刻家破人亡,他没施她一语温存,三千六百个日夜等不来一句别来无恙。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牙掐手死死忍住。是,他说的对,她骄纵骄傲,她爹爹总是惯她。可不管从前还是如今,她的骄傲在他眼里都是一文不值。

    若是往日,她早已将牛犊子一般冲上前去问他画像的事,问他,你为何要骗我,你可以不爱我,但不要骗我。

    而这一刻,她终舍了自尊,低声道:“李公子,你我相识十数年,能不能请你看在往日情份上,替我向权相作个引见,无论成与不成,冯素珍永感大恩。”

    她说着朝他缓缓跪下去。

    李兆廷目中本无太多波澜,在她双膝及地后,眸光微微一深,似有丝许触动。

    素珍本如见曙光,却在他摘下腰间钱袋放到桌上后心思全凉。

    “抱歉,我不能替你引荐,那只会害了你。这里有些银钱,你带着上路,回去吧。”

    “你从没有喜欢过我,你心上有人……对不对?”

    终于,他一语既毕,便要离去,素珍将最后一丝自尊抛却,追到门口,以低到连自己也几乎听不到的声音相问。

    “是,但我会尽自己能力护你,无论如何,当年一纸婚约,我对你有责。你也务必保重罢。”

    他返身回她,门外月光将他一身白衣碎成银辉,没入地堂,晕开成朵朵墨莲。

    素珍不知道他那个“是”字,回答的是她哪个问题,但又有什么分别。

    冷血便守在门外以察安全,气得浑身颤抖,一手按住剑柄,素珍上前死死握住他的手,目不转睛凝着李兆廷领小四头也不回的离开。
正文 30 贵客(1)
    关上门,冷血张开手臂,说哥借个强而有力的肩膀给你,让你哭个痛快。素珍将他手拍开,道,哭你妹,老子找木三去。

    她猜疑是木三联系过李兆廷。

    否则,李兆廷的出现未免凑巧。

    李兆廷那天也在刑场吧,因为他知道她就是“李怀素”。

    木三也宿在这个客栈,便在他们对面的楼舍,然而,当她前去拜访,他却不在。问小二,却说是傍晚时分出去了。

    这个不带一个亲随、每逢恩科必考却次次落榜的贵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夜色里,素珍带着这些天无数个疑问,绕着院子跑步。

    这一晚的月光太冷,就像李兆廷的眼睛,她……睡不着。

    她不哭,因为,明天确又是新的一天。她要想办法,尽她可以尽的努力。即便全天下都笑她,她自己不能笑自己。

    冷血倚在栏杆上,目光拢了她整夜。

    她一抬头,便能看到他对她笑。

    *

    翌日,她开始让冷血打听这京中高官可有谁为官清正。

    打听的结果确是有,但特么的都不在吏部。素珍心想,你们一群乌龟王八蛋弄个假证给老子,将来别让老子进吏部当官了,一定打假打你们个落花流水。

    其他部门的人,即便肯同情她,也插不上手。她细想木三的话,考虑再三,最后直奔左相严鞑府邸而去。李兆廷便在权非同府里,彼路不通,她也不愿意去求权非同,让李兆廷小瞧了去。连玉与权非同之间汹涌未明,更不能站错队形。

    严鞑位高权重,民间声望不低,据说就是为人过于严厉,和亦正亦邪的权非同大有嫌隙。

    她只是名小民,已经做好三顾严庐的准备。

    没想到,第一次便被请了进去。

    严鞑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也不看她。

    这位左相五十多岁年纪,脸上已见皱纹沟壑甚深,一头发半白不黑,目光讳莫如深,隐隐中抿过厉色。

    这人还真有些可怕。

    素珍恭敬的见了礼,他依然有条不紊的喝他的茶。

    他不叫起,素珍便仍弯着腰,心里骂他老不死,脸上谦卑得一丝不苟。

    好久,他将那杯三两口便可以喝完的茶尝完,方才问素珍找他什么事。

    严鞑并没有打官腔,这倒有些出乎素珍意料之外,她也直截了当将证件掉包一事说了。

    严鞑问,假证呢?

    素珍迟疑了一下,将那枚被她撕碎后又糊好的东西递上去。

    管家来取,一看那砣玩意模样囧然。

    严鞑倒是笑了,捋须淡淡道:“撕得好。这……他们给回来的必定是假的。”

    素珍一听激.动,好啊,老爷子没有揣着明白装糊涂。

    只是他下一句话却叫她想画圈圈诅咒他。

    “按说,本相让那边批你一张座位筹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考了也未必能过,最后有能耐走到天子面前的也不过十数人。只是,你既有冲撞公主的胆量,却没有走进考场的本事?”
正文 31 贵客(2)
    她,低头聆听教训。

    “你当日所为,当值嘉许,你这后生是个有智有谋之人,但放在这上京里,嫩得很喽。”

    “谢相国教诲,草民愚昧,但知相国为官清明,有数言实不吐不快。”

    “噢?你说。”

    “是。草民窃以为柳傅二人犯事,与家人无尤,连坐九族之法未免失之残酷。再次,若依法,那小女孩应死于铡刀之下,而非公主之手。国既有法,便该依法而为,皇亲国戚亦不可免之,否则,法之力何在,王之尊可在,国又何以为国?”

    严鞑一听大怒,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冷笑道:“法之所以为法,便是一经触犯,必定惩严。此,方可效约束之力。若不想累及家人,自身便该严以束缚,切不可冒大不韪。公主虽有错,但提前问处一死刑犯,非万恶。而那孩子终究是要死,你却用一个已成的定局来毁自己前途?我不管你他日要做一个怎样的官,为己还是为民,但首先,你连为官最条件也达不到。”

    “言则,按大人所言,公主他日若犯大不韪,她家中各人皇上诸位王爷亦须连判,按大人所言,为官之前,为民之心并不重要,如何拿下职位方是人才?”

    “李怀素!”

    严鞑这一气不小,茶杯也给摔了,素珍一惊跪下,吐吐舌,抬头很是严肃道:“大人,方才草民是说着玩儿的,自是您老人家说的对。”

    严鞑一愣,脸色一黑,指着她的手也是微微一颤,他狠狠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末了,冷冷道:“我此次帮你,是害你,倒不如留你一命,你走罢。”

    “三年后,当你明白什么是为官之道,老夫和上京欢迎你。”

    擦,老小子,老子还全国人民欢迎你。

    素珍捏捏拳,却也端端正正低头给他行了一礼,方才告退。

    说到底,这严相是个不错的老头。

    后来,当她跟在连玉身边,方才知道她还是将人.性的复杂揣摩得浅了。

    走到院子的时候,却见方才出去的管家领着一众奴仆端茶走来。

    她微有些奇怪,这些仆人人手一套茶具,这一二三四……数套,她又使劲嗅嗅,这茶味儿也是多种,洞庭碧螺春、君山银针、西湖龙井……都是上等货色,严相府上要来贵客?

    只是,若有客来访,这早烫好的茶,凉了便损了味儿,难道说……那内堂里早便有人?!

    她顿时一惊。

    那管家看她挡住去路,一脸神神叨叨,不免薄怒,轻咳一声。

    素珍忙一笑让路。

    近墨者黑,她还真被冷血那出自高手的判断传染了,认为到处都藏着人&gt_<

    即便内堂果真有人,无论这贵客是谁,都似乎和她无关吧。只是,既有贵客,严鞑为何还接待她?隐在内间的那几个人也不介意吗?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

    谢谢每则留言礼物和捉虫的朋友。
正文 32 无门
    出了门,冷血贴心的递上一个糖人儿。

    她呜咽着说,冷血,我好感动,全世界只有你相信我会成功。

    冷血搔搔头,说这是安慰礼物。

    “你又知道我一定失败?”

    她凶狠的将糖人儿啃下半个头,追着他打。

    *

    时间就这样过去。

    神秘的木三神秘失踪。

    眼看考期越来越近,二人不得不去找了其他政府部门,状告狸猫换太子的事。

    结果都被轰了出来。

    这天,二人到了刑部衙门。

    尚书萧越每人各赏十板,以惩二人造假和扰乱衙门之罪。

    冷血一向自认俊俏,说喂,别打脸;素珍一脸苦.逼,说大人别打屁股,打我脸吧。

    结果,冷血被打了脸,素珍被打了屁股。

    回到客栈,素珍拿药替冷血搽了脸,冷血说帮素珍搽,素珍说滚。

    其后,二人下楼吃饭。

    这去到发现,馆子正中竟有一张桌子空着。

    这客栈生意极好,又正值吃饭时间,有桌子空着可算奇怪,素珍心里嘀咕,难道今儿生意不好?看去又不像,这四下各桌都挤的很。

    她又瞟瞟四周,见不少人都看着她,小二一扯肩上抹布,擦了擦桌子,几名堂倌很快往那空桌上了菜,柜台后,老板史鉴商道:“哎,今儿在下做东,李公子请用膳吧。”

    她一愣,却见史鉴商已别开头,但方才目光却是善意。

    四下多是住宿考生,偶有来用膳的京中百姓,眼神儿也是复杂的,有人轻着声音道:“祝你平安回到鲁县。”

    这正是那天提醒木三她是谁的小周,这小子也是考生。

    是了——她顿时意识到什么。近日她为考试四处奔走的消息早已传开来,包括今儿受刑的事。

    她一直知道,是人就会明哲保身,但这一刻,有些人并不冷漠。也曾认真思考过严相的话,问自己当初所为是否错了,那孩子终究是要死的,她改变了过程,却无法改变结局,这样做可有意义?如今,她知道,她不后悔。

    只是屁股火辣辣的疼,往日无桌消受,现下有桌椅却坐不了。她斟了杯酒,朗声道:“怀素预祝各位同学考试成功。”

    小周在旁嘀咕,“不用勉强自己,这么虚伪的话就不用说了。”

    这货&gt_<

    许多人都默不作声,但都悄悄喝了一杯。

    这时,有人笑道:“李兄,我敬你。”

    素珍一怔看去,却见竟是李兆廷之友宋洋,另有几人正是当日琼荣郡及第客栈里见过的男子。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李兆廷也来了吗……她心里一跳,赶紧一扫馆子。

    ——

    大家节日快乐,今天各位都当心点别被整了:)
正文 33 无情
    他没来。

    她和李兆廷种种,自是对宋洋不感冒,宋洋约是早听说过她脾气古怪,也不以为意,一笑为敬。

    有个妇人指着她,对自家小孩道:“二胖啊,你看这位哥哥为了考试,连假证也造了,被揭发了还不肯放弃,到处去找门路,今儿还被官老爷打了屁股。你不好好学习,将来就要像他那样……”

    小胖子严肃的点点头,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很是忧郁。

    素珍素知,一话经多传,最后出来必不靠谱,大妈,你那听的是什么版本&gt_<

    这厢未了,又听得有人道:“无情,你看连李公子都这般积极,你身手又好,为何不能随我们去报考六扇门的捕快呢?”

    这六扇门隶属京畿衙门,负责重案罪犯的缉捕,也代表朝廷和江湖门派打交道,是个很好的事业单位,薪资高,福利好,年终多粮,出门办案可坐马车,可吃住最好的馆子,可大额报销……习武的人人想进。

    只是,这话说得好生奇怪,这“无情”的状况总不至于比她糟吧?素珍对无情这名字颇有好感,心想和我家冷血正是一对儿,不免朝他瞧去。

    这一看,倒真微微一讶。

    那边一桌三名少年,其中一名黑衣少年身坐木轮椅,那少年虽是一身粗布旧衣,却唇红齿白,可惜了。

    他名叫无情,还真有些考据,他坐着一动不动,若非那长长的眼睫偶尔一盖,她都要以为他是个木偶了。

    冷血是冷,这少年是静,静得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可言。

    只是,坐轮椅去考体育,看来必是特长生,不知较之她家冷血,谁身手更好?

    她一下对这少年好奇起来。

    冷血却是个不懂风情的,道:“原来是个跛子。”

    他并非有意,无情同桌两个少年却怒了,道:“喂,你个面瘫,说谁呢你?”

    冷血冷冷瞥回去。

    素珍一扯他衣袖,弯腰便要代他向无情道歉,冷血不让,自己向无情一揖到地。

    无情一直波澜不惊,只在冷血拉住她时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声道:“铁手,追命,喝酒罢。”

    两名少年对无情甚是言听计从,狠狠看了冷血一眼便罢了。

    此外再无事,素珍一时成了励志哥,就着冬日炉火,和大家喝酒谈笑,只觉店内暖似春日。

    微醺之际,突有一众人走进来,为首一人问道:“掌柜的,请问李怀素在哪里?”

    史鉴商指了指素珍,对方立下领人走到她面前。

    她搁下碗筷,淡淡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这人她认得,司岚风。

    今儿真是热闹,宋洋之后是他,什么风将他这风也吹来了?

    男人饶有兴致将她打量半晌,方道:“在下司岚风。”

    “久仰。”素珍亦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
正文 34 回春?
    “李公子是个有趣人,这别人都坐着用膳,李公子却站得稳当,兄弟请公子喝一杯,如何?”

    他瞥她桌上劣酒一眼。

    素珍心道,史鉴商难得请客吃饭,就别指望他能给配什么档次了,喝不死人就行,她好杯中物,如今开源节流,喝酒什么的自是省下,能有掺着水的酒喝已是高兴。她只是笑道:“等哪天司公子也吃了板子,便能如怀素般有趣了。”

    司岚风一怔,他带来的人立时对素珍冷目而向,司岚风却内敛得多,哼笑一声,低头在她耳边道:“听说公子曾在那位李公子手上遭了辱,可有兴趣和司某交个朋友?”

    有人当晚在这客栈里看到了李兆廷,虽谁也不知她和他那晚到底聊了什么,但二人见面一事却传了出去。鲁淮二县相邻,人们猜测她认识李兆廷,是她邀的他,让他代为引荐权相,后她不曾出现在相府,自是被李兆廷拒绝了。

    司岚风是个比她还懂得敌人的敌人就是我朋友道理的人,素珍懂他心思,也踮脚在他耳边道:“是不是咱们交朋友了,司公子便将怀素引荐给七王爷?”

    “怀素也知,此事现下棘手,七爷是公主胞兄,自是要照顾些情面。待为兄他日高中,怀素还愁无重用之机?”司风略略一顿,回道。

    果不出所料,他怎会平白替自己增添一名敌人,他看中的是她和李兆廷之间的“嫌隙”,日后他和李兆廷若都进三甲,她给他当喽啰去整李兆廷绝对给力。素珍一笑,说:“李兆廷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呢。”

    这次并非咬耳朵,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司岚风脸上搁不住,盯她一眼,一声冷笑,很快便离开了。

    冬阳高挂,门外天气正好,素珍也想出去逛逛,走到门口,只听得无情淡淡道:“你便不怕他暗地里使什么阴招害你?”

    她笑笑道:“我现在出什么事儿,人人都会将帐算到公主头上,司岚风深谙此理,他不敢。至于以后,我自是要死的,谁来下这个手又有什么差别。”

    出门前,小周低声说:“听说翰林院岁末会招收役员。”

    小周说的素珍也听客栈里的考生说过,这些天甚至考虑过它的可行.性。

    带着冷血在街上闲逛,看到一家医馆,想起爹爹往日说过的奇闻杂谈,她心里突然隐隐有了个计较,却听得冷血道:“珍儿别难过。若你决意留在京师,我们也并非完全没有办法了。我记得老狐狸说过,这京师里有一处秘所,名唤回春堂,剜皮削骨,可替人改换容貌。那几名小子方才不是说六扇门要招收捕快吗,我设法将这家医馆寻出来,让他们替我换副容貌,然后由我去当捕快,咱们伺机再动,我干活养你,那样我们也不需再必为生活上的开销而烦恼,你每天都可以喝酒吃肉。”
正文 35 宫里的秘密赌局
    没想到冷血竟和她想到一处去了!但若要换张脸皮彻底躲开连欣再考,那应当由她来。身.体发肤受诸于父母,她不能让冷血受委屈。当然,现下她自是不会告诉他,否则,到时便无法抢在他前面了。

    抱住冷血手臂,素珍示好的在上面蹭蹭。

    冷血脸上突然变得红扑扑的。

    素珍奇怪,今天不热呀。

    回春堂,那会是一个什么地方?

    凝向远方皇城方向,她轻轻一笑,这条路走得真辛苦,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

    面对失利,她已开始学会怎样去面对,去想那就是一场过云的雨。

    *

    没想到,回到客栈,事情又生了变数。

    史鉴商交给二人一封信,说是方才有人托他转交,又仔细交代对方说若有回函,可交与他,对方明日来取。

    史鉴商一双精明眼写着郑重,对方必定给了他好处。

    素珍低头一看,只见信函以朱蜡严密封口,函上字迹遒逸,写着“李公子敬启”。

    信内似装有一物,腹间位置突突鼓起。

    这次,又是什么人?她初到京师,认识的人并不多,又是这等风急雨骤时节,会是谁给她这一笺?

    素珍心下一紧,冷血也猛地蹙了眉。

    问及送信人,史鉴商说,是名住在附近的小孩。

    连侍从也不派,信主人分明是有意隐瞒身份。

    二人回房迅速将信拆开,一阵兰香幽然扑鼻,一枚精致美丽的翡翠扳指从信中跌出,信上小楷,挥洒入目。

    怀素君见信鉴:

    君彼日刑场所为,乃吾欲为而无论如何不敢亦不可为之举,白衣钦佩之。君或未可知,君已身陷恶局,非只公主之迫,实不知由何人发起,宫中各大人物已设下赌局,赌君屈于公主或否,将于何时认输,此一赔万之局,无人买你能赢,惊闻天子亦已密悉此事,并无阻挠……

    萍水相逢,一见如故。若君亦同,则请信白衣。随书附上翡翠斑指一枚,君可持此物至逍遥侯府,请霍侯助君秘密离京。霍侯乃白衣故友,见此信物必设法助君。

    君虽鸿志,然上京再非可留之地,只怕来日大祸。此一别,后会无期,白衣祝君一生平安。

    白衣

    看罢信,素珍不禁拥信一笑。

    酒肆一遇,离别匆匆。她给那个女扮男装的姑娘起了个名字——白衣。今日,对方有所顾忌,并未透露名姓,不意却用上“白衣”二字。

    原来,世上真有一种遇见,叫做惺惺相识。

    冷血道:“事情已完全超出你我想象了。若白衣所言属实,这宫中的人都参与了进去……不知这位姑娘是什么身份,竟连这些秘事也知道。”

    素珍拈紧信笺,“这信里说的可不是一般百姓能知道的事,白衣若非权贵家眷,便是……宫中人!”

    她说着也是暗自心惊。

    各色大人物,连玉,连玉也……若真如白衣所言,连连玉也关注上此事,事情的发展将谁也不可预料,冥冥之中,竟不知是她纠.缠上这个皇权之地还是它早已用一张大网将她网住,慢慢收紧。
正文 36 替我也买一注
    冷血虽如她一样,对白衣身份大是好奇,但很快掠过,只低了声音问,“你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按原计划秘密离开客栈,在京中寻一处住下,密访回春堂,还是如白衣所说,向霍侯求助,暂且远离京师?”

    素珍不曾想到白衣居然和霍长安有交情,而且只怕交情匪浅,当日虽只和霍长安略打交道,但若说到相求,霍长安确是这京中大人物里她唯一能求的人了。

    冷血道:“既然白衣和霍长安交情匪浅,你说我们能否直接找霍长安帮忙?直接搞一张座位筹?”

    她摇头,“不行,他是太后的亲侄子,连欣的表哥,此前法场没有过多为难我们已属不易,冲着白衣面子,能安排我们跑路已是仁至义尽,再说,我不能连累他。”

    霍长安,霍长安……

    她心里突然升起丝奇异感觉,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无法抓住——盯紧书信,随口问冷血,“你怎么说?”

    “那白姑娘所言不差,珍儿,我们还是先去找霍侯,暂时离京,待时日稍过,我便带你回来考捕快——”

    他话口未完,她将信往他怀里一塞,“收好,我去跑两个圈,想点事情。”

    冷血黑线,她已夺门而出。

    三圈下来,她站在月光下,伸袖缓缓擦去额上汗水,朝楼上阑干边处的冷血送上一个大大笑脸。

    冷血以为她又哪里不对劲,手在阑干上一撑,便要跃将下来,她朝他摇摇头,眯眸看向夜幕。

    嗨,连欣,这一局,她还没输。

    虽成败难料,但她已想到办法!

    她给白衣回了一信。

    白衣:

    来信大恩,铭记于心。随书附上银子一两,宫廷博弈密局,请小姐在开考之日替怀素也秘密买进一手,只买怀素能顺利应考。此一赔万之局,若侥幸能胜,所得钱银尽归白衣买簪花儿戴。

    此一别,望再见期。彼时,怀素请白衣喝这上京里最好的酒。

    李怀素

    其后日子,素珍不发一语只当什么事清也没发生过继续看她的书,用钱也越发紧缩,出乎意料的是史鉴商却主动给她提供伙食,只收住宿费,说是她提携了他的生意。

    饭菜不算好,但好歹能混个温饱,也有些酒荤。

    这天吃饭,素珍蹦过去低问史鉴商,“这些日子以来,谁替我付的饭钱?”

    史鉴商明显吃了一惊,眼色闪烁的瞪了她半晌,方脸一板道:“李公子,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酒菜明明便是本老板舍与你。”

    她道:“你不说,我就不在你这住了。”

    史鉴商一惊摆手,压低声音道:“可不是那天那位木公子么。”

    ——

    谢谢大家的留言。抱歉,有事外出,未来两天更新稍慢,每天一更,过后恢复。
正文 37 竟然是木三
    问木三下落,史鉴商却说不知道,目光不似扯谎。

    素珍微微一震,倒也难为木三,不动声色予她温饱之余,还照拂她面子。

    问罢欲蹦走,史鉴商一把拉住她,阴森森道:“你小子怎么觉察出来?”

    “若是您老人家,至多便是第一次请我的档次,这些天的饭菜并不太差。”

    “早知我便按足那木公子的吩咐做,仍是给你配那天的菜,哼。”

    她闻言又是微微一怔。

    木三原是这般吩咐?

    这男人考虑周到,本来她绝不至于发现,却是史鉴商没丧尽天良,拿了木三的钱,给改善了伙食。微处见大,木三是个深谜。

    看史鉴商将算盘拨得咯咯响,她笑道:“你老人家也是个好人啦。”

    史鉴商吹胡子瞪眼,“第一天那顿真是我请的。”

    她点头,朝他一揖。

    心里舒坦,真没什么芥蒂,史鉴商待她已是不错。像那个女官说的,这世间看热闹的人多了去,相恶的,冷漠的,纯粹围观的,带着怜悯的,怀着目的出手相助的,不求回报的,中间那种,便是大多民众。

    随后,她携冷血去了霍府。

    今天已是考前最后一天。

    求见霍候,俩门房看二人衣饰普通,便先有了几分轻蔑之意,道:“霍候此时正早朝呢,再说,公子不知这侯爷可非谁都能见着,如此,岂非乞丐贱民也可随意闯进来?”

    她按住神色一变的冷血,也不和这两人计较,将斑指掏出,只笑道:“这是霍候之物,烦劳交与府上能说上话的人,一般奴仆狗眼可不识这东西,便说鲁县李怀素求见。”

    两个门房人一听要怒,当目光落到斑指上,又都有些吃惊。

    素珍心想,这东西华贵,和他穿着并不相衬,只是好东西便是好东西,便是这等人也是识得的。

    对方迟疑着,终于,其中一人将东西接了过去,进门禀报,留下一人盯住她。

    未几,那门房领着一人匆匆奔出。

    其后那人,看模样应是府中管家。

    他眼中有着精明的探究,礼貌却极是到家,对她微微欠身道:“不知李公子此物从何处而来?”

    素珍还礼,也不多话,只说是一个朋友所赠,让她有事可找霍候。

    管家略一沉吟,请她进去稍坐,说霍候不久便回府,他接着又斥了那俩门房几句,说怠慢了贵客。

    那二人早已惊惧,此时只唯唯诺诺向她致歉。

    此斑指竟如此恭敬,素珍心里越发思虑白衣的身份,还有她与霍长安的关系。

    最后,她婉言谢绝了管家好意,只道还有急事在身,又对他提出一个请求。

    管家听罢这古怪要求,脸上有些发愣,却不露一丝鄙色,立下便道:“这便为公子置办。”
正文 38 夜访权府
    待得他折返将东西交与她,她又将一封书函与他,让他转交方携冷血离去。

    到得无人处,冷血一把拉住她,斥道:“你到底在捣什么鬼?公然问人霍府要礼物?还不让人小瞧了去?”

    素珍把玩着礼盒,看着盒上角处那个笔劲凌厉的“霍”字,大周名门望族送礼兴用自家订做的礼盒,好显贵气。

    她方才问管家讨要了一株上好人参。

    她吐吐舌道:“这小瞧我的人多了去。”

    冷血看她模样似是想起李兆廷,白她一眼,便携她回客栈。

    *

    晚上,二人去了吏部侍郎高朝义府邸。

    高朝义便是此前将冷血准考证换了的人。

    登门拜访却遭人轰,她其实早有预料,和冷血相视一笑,冷血带她走后门去了。

    抱她跃进后院,二人随手逮了个人“问路”,很快便找到高朝义卧室。

    高朝义看到二人,吃了一惊,随即冷笑道:“你们要做什么,擅闯官宅,挟持朝廷命官可是大罪,即便我将座位筹开给你们,没有尚书大人的印鉴,你们明日也绝对进不了国子监考试。”

    他虽未见过她,却已猜出她是谁。

    这人也不过三十上下,和木三相去不远,却绝不是个省油灯,眉眼俊秀,一派城府,语气干净利落,也难怪如此年纪,便在吏部担任职要。

    素珍心里想着,脸上是一贯的笑意,“我们可以挟你过去逼尚书盖上官印。”

    “第一,尚书大人不会这么做,第二,即便大人顾念高某,肯借出印鉴,此事一了,明日你还是进不了国子监。难道李公子将尚书大人也挟持了。公主是金枝玉叶,可给你保证。这考场上却还有多部尚书,有严权二相,太师顾大人,此上,还有皇上!”

    高朝义一字一句道来,音韵从容。

    素珍听罢仍是笑道:“高大人说的好,但高大人便不怕……怀素一个老羞成怒,将你杀了?”

    高朝义一听便笑,眼里闪过一丝讽刺,“李公子眼里没有杀意,一个想考取功名的人,一个有着欲望的人,不会轻易犯下杀害朝廷命官大罪,否则,你必死无疑。”

    素珍击掌,“所以,怀素此次不是来挟持人质,更不会伤害高大人,只是……想告诉高大人,怀素得权相厚爱,是权相让小人来向高大人来取座位筹。”

    高朝义闻言微微一震,随即抿唇笑道:“欧,李公子真会开玩笑,莫不是想这筹签儿想疯了?权相若许你筹,派人至高某府邸一趟便可,何须你如贼一遭?”

    素珍耸耸肩,笑道:“嗯,高大人既说此是玩笑,就是玩笑吧。权相近日为顾姑娘和科举之事劳碌,是怀素自动请缨,不劳他座下人力。难不成在高大人看来,权相之威信到底不如严相?还是说高大人本便和严相相近?也罢,怀素这便回相府捎个信儿,只好劳驾他老人家派人到到大人府上走一趟了。”

    “一派胡言!你试着走近权府看看,不报姓名,权相从不见无名之辈,报上姓名,卫兵还不将你撵走!跟本官来这套,你还嫩。”

    又一个骂她嫩的,带着高朝义的讽笑,素珍携冷血离去,径自去了权府。

    府门外,冷血目中寒光一闪,警惕地一掠四周,仿佛有人在暗处窥探。
正文 39 据说
    素珍也不以为意,朝门外兵士一揖,道:“在下求见贵府总管大人。”

    不见无名之辈,倒应了高朝义那话,二兵士神色一变,其中一人眸光倏厉,然目光落到她手上东西时,又吃了一惊,一人二话不说进内,很快,一名四五十岁的男子快步走了出来。

    想是权府管家无疑。

    和霍府管家一样,对方极是眼色,几乎立刻接过她手中锦盒,“公子前来是要替霍侯捎什么话给我家老爷吗?”

    素珍呈上的正是从霍府A来的人参,闻言压低声音道:“此次科举,权相劳心劳力,辛苦了,听闻权相近日身子抱恙,霍候特送上此补气养身之物,望相爷千万保重。”

    男子一笑,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道:“那真是太谢谢霍候美意了。公子进府喝盏茶吧,小人去禀报相爷一声,若相爷身子见好,正好与公子见上一面。”

    素珍摇头,“实不敢打扰相国大人静养,小人这就告退。”

    这些天来,权非同的事又有了新进展,据说,权非同白天处理政务,晚则进宫跪于帝殿外,日日如此,惊动太后亲自彻查,竟查出乃是有人陷害顾双城,事后连玉不惜帝尊,亲访权府抚安,权府灯火彻夜,君臣相谈极欢。

    后为抚恤权顾二家,太后将顾双城收为义女,留在宫中,为感念太后恩德,顾双城亦立下誓言,自此在宫中侍奉太后。到顾双城被释放,权非同却病倒了。

    民间一时炸起议论无数。

    有说连玉有心治权非同,却终拗不过权非同之势,被逼放人;有说,此事本便不复杂,魏妃中毒,乃顾双城献的茶点,嫌疑确是最大,后经查证,乃有心人挑衅,要引起帝相之斗,只是这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便不得而知了,朝中大鳄可是不少。

    更有说,这实是连玉之计,他是要像他父皇般重用权非同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权非同如今势力已成,他此举正是威慑,给权非同一个警醒,若其受之,他便收之。只因自古君王身边从来需要能人,但决不需要不能为己所驾驭的能人。

    素珍更想起白衣当日所言,连玉钟情于顾双城,起承转合间,不过是为阻碍双城即将下嫁权非同之举。一番斗智斗勇,一场雪月风花。

    总之,个中种种,百姓能看到的,不过是当权者愿意让你看的,只有结果,不述过程。

    会不会有一天,一切政治都能透明于人前,她不知道。

    但她想,若她不是冯家遗孤,她是真无所谓,也不去猜测,只要民安居商乐业,谁是成王谁是败寇,何堪足道。功罪论断,春秋自有判数。

    权相因劳而“病”,不管是真还是要还“礼”于连玉,她不知道。

    她如今身份不过一霍府跑腿,管家客气,她却断不可高攀,当下便告辞了。

    回到客栈,冷血一脸疑色,揪住她便问,“你到底在唱哪出?还借花敬佛替人霍侯送人情了?”

    素珍心里亦是扑通扑通乱跳,成败便在此一线了,不答反问道:“方才是不是有人跟踪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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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 最后时刻将座位筹送来的人
    冷血点头,“来人身手好且慎,我目光一动,他立下便觉察到,只藏在远处,想是连欣的人,我们既要跑路,我就没有打草惊蛇了。”

    她撇撇嘴道:“谁说我一定失败了!”

    “你忙活了半天,这座位筹还不见踪影,还不按原计划跑路?”

    冷血一副懒得理你的鄙视嘴脸,开始打包行李,待将二人的行李都打好,恰小二敲门,递上一封信函,说是劳交李公子。

    “这深更半夜的又是谁来信,事情还真越来越邪乎了……”冷血一怔将信打开,尔后僵立半晌,方杀气腾腾的走过来,双手握到素珍肩上,低喝道:“为何会有人将这东西送过来?”

    他手上拿着的正是从信里抽出的座位筹!

    素珍半悬的心到此刻也终于放下。

    冷血极快的将函中余物取出,却是一张千两银票,另有一张小笺,笺上只写着一个“高”字。

    “这是姓高的命人送来的?”冷血又惊又讶,盯着她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眼看冷血要掐上她脖颈了,素珍连忙道:“别别,这就说,方才我不是还不确定吗!”

    “快说!”

    “说白了就是我跟姓高的耍了个小手段,谁让那王八蛋欺负你了。”

    “我什么时候被他欺负了?”冷血微一皱眉,突然目光一深,仿佛明白了什么,嘴角缓缓扬起,“你这小坏蛋,高府一行,你是故意的,因为正常人都不会相信,你突然便成了权非同的门生,高朝义自然也是,当然不会批你座位筹,但事后一想,你明知他不会答应,还提出这般不可能的要求,必有古怪。所以,他派人跟踪了我们,看你到底什么葫芦卖什么药。”

    对,方才跟踪他们的但并非连欣的人,而是高朝义。素珍嘻嘻一笑,点点头。

    冷血摸摸她的头,去解包袱,“后面事情就好办了。你借霍府的礼将权府管家引出来,这出来迎接的可是堂堂权府管家,跟踪的人以为你果真和权非同有甚毗连,还不赶紧报告高朝义?可惜的是,那人被我一吓,不敢靠前,根本听不清你送的是霍府礼,更不知道你跟权管家有一搭没一搭在说什么。姓高的收到回禀,自会思虑,你确是认识权非同,之所以自己跑一趟问他要座位筹,不过是要引他上当,让他当面拒绝你,继而你便可告诉权非同,说他不卖权非同面子,借此报复他当日换你准考证之事。”

    “所以姓高的立刻找吏部尚书盖章,将这要命的东西送过来,并附上银票,意思很明显,让你在权非同之前噤声。此时时辰已不早,权非同又是病中,姓高的自不可能到权府求证,到姓高的知道一切都是你的小诡计的时候,试已经考完。你是过河之鲫,他可是一身麻烦。只是,珍儿,明天你可真有把握拿下会试?”

    冷血将包袱肢解完,转看向她,星般的眸子那个光芒熠炯,清俊迷人。

    素珍暗叹吾家有男初长成,冷血看她不答,不由得担忧,安抚的摸摸她的头,她方笑道:“有,只是那啥,劳驾你再打包下行李,明天会试以后,我们还是要跑路的。”

    “你妹,你不早说。”

    “我看你折腾得高兴……”

    冷血一听错愕,随即森然地扑将过来,将她扑倒在床.上。

    以下省略一千字。
正文 41 风.流
    翌日午时,国子监。

    这是历代士子文人挥洒风流、指点江山之地。

    数十楼舍圈绕成一个大环阙,暗青墙舍沉橘檐瓦,那朴色如水在湖中涟漪般涤荡开来,恭立于数座大牌坊之后,牌坊上书明礼,治学,肃国等字。

    那端正方棱的楷书,去势如河江倾泻,收势却拙钝无比,一笔封尽所有铅华锋芒。

    诺大环型广场中庭,以汉白玉铺就。玉非石,玉是石。

    这里绝无皇宫之奢丽辉煌,却绝不较其逊色,素珍从一处试室缓缓走出,立于广场之中,看着无数官兵守卫,看着无数士子白衣含雪,衣袂飘摇从各大巍峨屋舍大肆奔出,目中光华灼灼,如桃拼李,劲风潮水般粼粼涌向牌坊四周,和侯在牌坊四周的亲朋好友执手热谈。

    历代多少朝堂男儿,皆出于此间。

    凝着牌坊上早已风干在历史烟尘里的字墨,她眼眶瞬时湿润。

    女子考科举,她知道这事有多荒唐,但心里此时却满满是一股汹涌的感情,那种激烈,竟似灭顶之灾,那是一种宛似与……宿命相遇的感觉。

    就像你所从事的职业,你要去的一个地方,你遇到的一个人,那种合该遇上的感觉。

    她不信命运,从不相信,但她信宿命。宿命就是一种关系,一场遇见。譬如她是她爹爹的女儿,她爱李兆廷,譬如,她如今身在国子监!

    这里,仿佛早已注定是她命中的一站。

    所以,会试题目,她一挥而就,谈国论治。

    她也能笑谈江山,哪怕她只是一名女子。

    只是,很快便收起这情绪,悲春悯秋不适合她,且她分明感觉到一道幽深的目光在人群里注视着她。

    急急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紫袍绶带的男子伫立人海中,竟是多日不见的木三!

    她又惊又喜,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来找她的吗?他到底是什么人?

    突然发现,她与他也不过匆匆一面,她却对自己反复问了至少三次,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在这冬日里赠她食物和一丝温暖的人。

    他便在前方不远之处,虽微掩于人海,她还是能清楚看到他眼中的神色。

    意——味——深——长。

    嘴角也稍稍敛住了惯有慵懒与笑意。

    等等,他身后站了个人——是高朝义?!

    高朝义看她一眼,随之垂下眼皮,神色古怪,似恨恶又似忌惮。

    高朝义怎么会和木三一起——她心房霍地一收,紧张起来,伸袖胡乱擦擦眼脸,想过去和木三打声招呼,即便不谢饭食,也要相谢那一场不动声色。这时却又听得有人道:“李兄快看,那可不正是鲁县李公子?不是说他没能拿到座位筹吗,他来此却是……”

    她一惊看去,只见这说话的却是宋洋,一众士子也随他看过来,其中有……李兆廷。

    她和他们在不同试室考试,先前并未遇着。

    此时,李兆廷眸光拢在她身,目中润明,一双唇却是紧紧抿住,划下一抹锐色。
正文 42 暗涌会场,画中之仙
    末了,他答宋洋,“宋兄,李公子面背考堂,是从里面走出来的。”

    宋洋与余人相顾,惊疑不定,李兆廷的意思很明显——她参加考试了。

    李兆廷他生气了吗?

    素珍无从稽考。只知道,若他还生气,也是好的。若她在他心里再也引不出一丝涟漪,那才叫人绝望。

    这时她明显感觉气氛不对,不敢太分神在他身上——因为考官陆续从她身后楼舍走出,她那天虽看不真切,魏成辉却是隐约认得的,这人五官平淡,眸光深处隐隐带着一股骜色,此时和严鞑走在最前面。若她没看错,二人似大是讶异的朝木三方向看了一眼,随之似乎注意到她,又惊讶的向她看来。

    此时,李兆廷和宋洋等向严魏二人见过礼,似乎也注意到了木三,神色也是一凛,向木三方向快步走去。

    她心下瞬沉,李兆廷和木三果真是旧识?

    木三到底是……便连严魏这两个朝中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也认识他,且不显架子。

    木三朝二人颔首,随之淡淡道:“怀素过来,我有事问你。”

    一瞬,她看到李兆廷拧了眉目,她却在木三的招徕中闪了神,愣愣看着又一方从试室走出的熟人——微变了脸色的司岚风。

    “李怀素?”

    怔仲间,隐约听得一道男音淡淡响起。

    这音息陌生中竟有丝奇异的熟悉,似乎就来自她背后那拥挤人群!

    谁?

    她一震便待转身,眼梢却见李兆廷已没再看她,目光落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她不由得生生顿住脚步,目光也追随过去。

    “李怀素,你竟敢跟我玩调虎离山?你给我滚过来!”

    她吐吐舌,是连欣那丫头,此刻手中扯着一道红绸,正厉然盯着她,眼中那个阴冷怨毒,她也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连欣手上揪着的那话儿正是她昨晚让冷血悄悄悬到店前桃树上的,连欣要白绢,她偏给弄了一红的。

    连欣没有阻挠她日常活动,却在客栈暗处伏了人,今早她和冷血天没亮便将店里俩小二叫进房里去,将人敲晕了,易了他们的服装出来,才避过连欣的暗桩,顺利来到国子监。

    她正考虑是给这公主顺顺毛还是怎样,却在看到连欣旁边的人时,愣住了。

    这个人,她识得。

    画中仙。

    原来,李兆廷画里的人,并非虚构。

    那秀美鹅蛋脸上,一双眼睛仿佛勾勒了波光,唇色薄粉,发上明珠簪轻曳,将一袭湖蓝貂子冬裳映成湖泊水镜。

    对方见她盯着自己,微微一笑,向她点头示意。

    连欣似乎见着不悦,眼梢瞥了蓝衣女子一眼,她对这女子似有几分轻蔑,又有几分忌惮。

    这认知没能让素珍喜悦,她心里突然便惶恐了。

    画中那个女子是美人,是个气质女子,她自己却是个……丑八怪……
正文 43 不求成功,只言快意
    四下天地,她知道有多少人看着她。

    她迅速避开那女子,目光仓皇的落到连欣脸上。连欣两颊沾了些墨迹,想是她那红绸的杰作,她在上面画了个鬼脸,连欣将墨蹭到脸上去了。

    “可恶,李怀素,我叫你你听到没有!晁大哥,送她一个窟窿尝尝。”

    看连欣气急败坏叫喊,她竟不由得吁了口气,如今她可也是连欣这难看模样?

    只不过,连欣在脸上,她在心上。

    那日恨不得将这丫头抽一顿,此时竟不觉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指指自己的脸,朝连欣掷过去,道:“一个女孩儿,还是要漂漂亮亮才讨人欢喜。”

    待看到连欣错愕的抬手接下帕子,素珍才意识到这死丫头方才说了什么,只听得那厢木三沉声一喝“晁盖住手”,她肩上已是剧烈一疼。

    同时,有身影从半空掠下,一抓她颈上衣服,将她从背后剑下卸出,然后用力一扔——

    擦!素珍怒:“无情,你拔剑前不能告诉我一声吗,疼死老子了。”

    对方面无表情看她一眼,将她扔进一人手上,那人再将她扔到后面人手上,如此接力,直至她被掷到一具马鞍上,落入冷血怀抱。冷血神色难看,朝连欣方向冷冽一盯,旋即策马驰骋出牌坊。

    素珍有些艰难的从冷血臂膀空隙看过去,只见无情、铁手和追命和一个锦袍男子战在一起。

    方才连欣说晁将军,这送她一剑的人是……权非同的兄弟,兵马大将军晁盖?!

    国子监此时已是轰然大乱。

    连欣、木三、李兆廷……所有人都被从四周奔过来的官兵身影遮挡起来。

    不知是谁下了命令,一队官兵朝她和冷血追来。

    冷血一声冷笑,脚尖往马腹狠狠一踢。

    驰之一处,只见一辆暗色马车停泊在路边,车上马夫二人,另有一人负手立于马前,看她二人模样,这人笑道:“李怀素,你确定你没去错武举考场?考个八股文也能考成你这鬼样子,还真是本事一桩。”

    剑眉凤目,此人竟是逍遥候,霍长安。

    原来,那天素珍给霍管家一封书函,便是相约霍长安今日于此。

    她知道,今早一旦被连欣的人发现她失踪,可能会循迹寻到国子监。

    届时便是大麻烦!

    若只有她和冷血,未必逃得开连欣盛怒下的追杀。

    她需要霍长安的援助,彻底避离所有人的视线,然后以新身份回来。

    从收到白衣的信伊始,她便已明白,无论她考上与否,李怀素的身份都再也要不得。她只是权贵们一场赌局一次消遣,在这京中开罪了公主的李怀素不会有任何立足之地,今日拼尽全力争取考试,只为给自己一个交待,证明给脸欣看,即便是蚁民,力量亦不容小觑。

    即便结果仍是输,这过程……她无悔。

    ——

    谢谢大家的留言礼物和长评。这是我写过最慢热乍看最不言情的文,要到明后天的更新,简介里一个人的正式出场,才算真正揭开序幕。老实说,我很纠结,心里明白,弃文的童鞋必定不在少数,只是,这一次,写情以外,希望能带给大家新的东西,以今写古,好好一写一个女子的成长。留下来的童鞋,衷心谢谢了。
正文 44 万人之上
    “霍候,你这冷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她瞪霍长安一眼,霍长安也不怒,过来抱她下马,冷血不知犯了什么别扭,手横在她腰上,霍长安颇有所思扫他一下,他方才松手。

    马车行走间,车内,素珍歪在冷血肩上,冷血往她伤口撒金创药,霍长安睨着二人,道:“就不能撕了衣服裹伤?”

    素珍抢道:“老子的身子只能给老子老婆看。”

    霍长安噗一声笑了,“说你.娘,你又敢惹我那表妹,说你是爷们……嗤,就这点伤,眼泪都跑出来了。”

    素珍待还嘴,冷血斥道,“你疼就他.妈闭嘴,养精蓄锐,要么直接晕过去。”

    “你以为我不想晕,这不是要等无情他们吗?”

    素珍嘀咕道,她此时心情便如紧绷在弦上的箭,不说大批官兵,单是晁盖,这三个少年能全身而退吗?

    这次多亏他们援手。

    史鉴商请她吃饭那天,那三名少年初来乍到,听说六扇门招人,从各自府郡慕名而来。

    她去意既定,见几人衣物陈旧,多日来和她一样酒食简陋,昨晚连夜出去将从高朝义处A来的银票兑成银子,夜访三人,给他们留下五百两。

    几名少年大是惊讶,问要什么回报,她说只盼你们将来若成了,莫要忘本,善待百姓,便离开。

    没想到,今日赴考,几人聪敏,竟驾马悄悄尾随而至。

    也亏得无情出手极快,晁盖才没真将她刺出个窟窿来,剑尖只没入皮肉数寸。

    饶是如此,她已是痛得想叫,冷血将她拥紧一些,道:“歇一歇,他们来了我叫你。”

    不行——素珍摇头,强行打叠精神去逗霍长安,“霍侯,白衣是你什么人?”

    霍长安本淡淡打量着她,闻言眸色一深,良久才缓缓回道:“朋友吧。”

    “怀素记得,霍侯曾说过,让怀素莫要再撞到你老人家手上,否则有我好看,你如今却为白衣助我,你们……不仅仅是朋友吧?”

    “信不信本侯立刻将你扔下马车?”

    霍长安神色一沉,眉眼都是寒色。

    素珍一直觉得,霍长安这人飒沓磊落,没想到他生起气来甚是吓人,找冷血要支援,冷血骂活该,她吐吐舌,心下却暗道:看吧,还不是给老子给套出来了,老羞成怒,必定不只朋友那么简单。

    霍长安从怀里摸出一个瓶子,扔给冷血,“给他一颗,这药有止痛作用。”

    “李怀素,这药给你,不为白衣,只为霍某敬你拿到座位筹走进这国子监。这次会试你即使能拿下名次,太后最宠连欣,除非那个人开口,否则只怕谁也不敢让你走上金銮殿。”

    “那个人?”

    “当今圣上。”
正文 45 冠摘会试是谁人(1)
    素珍两眼放光,“霍侯,你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

    “本侯知道你要问什么。”

    “亏我当初还不愿意连累你,你——”

    “反正本侯绝不可能替你引见皇上,即便让你见了,他也不会要你。”

    “为什么?”

    “你认为皇上会忤逆他亲.娘?”

    素珍默默嚼着药丸,道:“那能不能求您老另外一件事,请你去牢里保释下无情他们几——?”

    “个”字还没出口,便听得帘外马儿厉嘶,她一惊,冷血和霍长安对望一眼,霍长安跃到二人前面,帐子一撩,几颗人头钻进来,为首的却正是无情,他肩上血红,皮肉也狰狞的翻了出来,看去比她严重多多。

    他脸色极白,劈手将一物掷到她身上,却是一缕打成小结的发,她顿时愣了,“这什么玩意儿?”

    铁手是个不多话的,追命连忙认命解释道:“是公主的头发。我们无意非恋战,只待你一脱身就寻机跑路,若非无情非要将那婆娘的头发割下来也不会叫那什么晁将军给伤了,那人的功夫厉害的紧。”

    素珍一震看向无情,黑衣少年紧紧抿着青白的唇,在铁手的搀扶下坐下来,见她目不转睛看着他,轻咳一声,“便当是还你银两。”

    素珍怒,“老子是要和她言和的,这怨怨相报何时了……”

    众人愣,霍长安嗤道:“你不是要和她作对到底么?个没节操的。”

    “那时不是还没走投无路么?”

    素珍嘀咕道,众人一起鄙视。倒是冷血抬手给了她个爆栗,“你逗无情做什么,就你这鬼脾气,哪天被活活打死,也断不可能向人讨饶。”

    众人齐道,“不信。”

    素珍也不恼,注意力早在无情腿上,道:“无情无情,你既然能行,为何还要坐轮椅?”

    “他曾从高山上摔下来,这双腿算是半毁了,平日要靠拐杖才能走动,但他一身厉害轻功可没损折,只要施展时间不长,比马儿还快。”追命继续指手画脚解释,一副“无情是我家老大”的自豪模样。

    素珍心里一喜,瞅着无情又旧话重提,“拐杖可以,你老坐轮椅干什么?”

    “难道你不认为坐轮椅比较酷?”

    无情慢吞吞开口。

    众人一听绝倒。

    她遇到的人怎么都是二货?人以群分,兆廷,她和他的圈子总是那么不同……素珍哈哈大笑,心里突然便疼了,随之想起一个问题,国子监里,当时有人紧随着木三唤“李怀素”,那是谁?

    烟尘滚滚,马车消失在林道。
正文 46 冠摘会试是谁人(2)
    其后,众人在霍家别院住下,仍滞留上京,无情三人也留了下来,几个年轻人大闹国子监,别说到六扇门求职,外面没通缉他们就阿弥陀佛了,现下只能跟她混了。

    说来这几个少年身手也是厉害,连连欣的头发也削了下来&gt_<

    别院里有个叫老孙头的老者负责打点三餐,霍长安便撂了挑子,离开了。别前,说她若要离京,可差老孙头通知他,他将设法安排。

    他并没阻止他们外出,于是,冷血和无情几人兵分四路,乔装出门,开始密访回春堂的下落。

    素珍懊恼自己意志不坚,那天看到无情几个不久就晕倒了,以致有两件事一直没问霍长安。一是木三的身份,木三来头绝不简单,只要对他模样稍作形容,霍长安必定知道是谁。二是连玉这人的脾.性。

    如此,十数天过去。

    这天清晨,她方才起来,就被几个少年破门而入,幸亏她为人懒极,不曾卸妆睡觉……少年们身上还沾着晨雾露气,想是从外面急赶回来,神色皆是一派凝重,每人手里不约而同都握着一卷布帛。

    素珍大是惊奇,夺过一张来看。

    只见其上书写“会试放榜”四字。

    她心头顿时一跳,这是……皇榜?咽了口唾沫,睁大眼睛看去,这……这第一名是……李兆廷!

    她按住心口,此处仿佛霎时被什么掩卷而过。

    想哭,又忍不住笑。

    兆廷。

    他果是状元之才,于万人中脱颖而出,他虽不爱她,但她没有看错人,不是吗。

    她满心欢喜,一时忘了其他,顺序看过,第二三名不认识,又看到第四名是司岚风,突然,数只手掌猛力按到一处。

    “看这里!”冷血没好气喝道。

    她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然目光落到纸上几人指戳之处,她彻底愣住。

    第九名:鲁县李怀素。

    素珍一直以为,会试榜单上必定不会有她名字。

    按大周朝科举制,会试前十名者,可参加最终殿试,由天子亲自出题,点出状元、榜眼和探花——

    是谁给了她这个机会?还是说这是……连欣引她出来之计?素珍心下扑通急跳,几个少年看她发呆,都去拍她。

    连惜话如金的铁手也笑道:“李怀素,你高兴傻啦?”

    “李怀素,你该死的都惹上些什么人了,竟连慕容老六也惹上了?”

    素珍正待回他,一人掀帐而入,明显是厉了声音。

    素珍欲哭无泪,这是闺房啊闺房,你们一个两个就这样闯进来——她幽怨地看向来人,却在触到霍长安凌厉的目光后识趣的将话吞回去。

    这……霍长安怎么也过来了?等等,慕容六又是谁?

    冷血等也是一脸惊疑,霍长安狠狠看她一眼,已沉声道:“慕容六在找你!”
正文 47 六少
    素珍迅速爬起来,奇道:“慕容六是谁?”

    “护国大将军慕容景侯第六个侄子,他说……你知道他。”

    霍长安眸光复杂,盯着她道。

    素珍和冷血对望一眼,都着实大吃了一惊,原来……那蓝衫男子并没有说谎?可当日求见慕容将军不得又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他在找我?”素珍惊问。

    霍长安目光一深,微微阖眸道:“我和……他都在御前行走,他向我们说起这事,说他在找你……我便知道了。”

    “他官拜什么职位?”

    “李怀素,你能不能不这样现实?”霍长安白她一眼,“你想见他?哼,若是本侯也无法助你,你倒以为这朝中还有多少人敢管你之事。”

    “只是这慕容老六,若他肯帮你——”

    素珍本蔫了下去,闻言一个鲤鱼翻身,把冷血几人吓了一跳,齐道:“你要不要这么现实?”

    霍长安目光微深,却问她二人有什么渊源。

    素珍将来京路上蓝衫男子遇刺一事说了。

    霍长安似微微一震,陷入沉默,神色莫测,素珍和冷血等人心里也越是疑虑,良久,方才听得他淡淡道:“要不要与他见上一面,你决定吧。荣华富贵任何人都想要,但走岔一步,便永无退路,重则生死。”

    “只要心存国和民,就不会走岔。”

    “这话赴考的人个个会说,权.欲面前,别说的太早……可碰上他,也许是你的命,人世间最深莫过宫门宦海,如今命运还在你手上,你好好考虑一晚,明日让老孙头去找本侯,告诉我答案吧。”

    素珍还想多问点蓝衫男子的事情,然而那霍长安来去匆匆,也不给她机会问便走了。

    四个少年看着她,无情道:“你要怎么做?”

    素珍按捺住心中激.动,缓缓道:“怎么着我要和慕容六见一面再说。”

    回春堂不一定能寻到,任何机会她都得闯一闯。

    殿试之期便在三天之后。

    听霍长安口气,那位六少必定能在连玉面前说上几句话。

    她让老孙头通知霍长安,霍长安很快让人捎回话,说慕容六答应见面,约在宏图酒楼见面。

    素珍好歹在上京了混段日子,知道这是京中最大的酒楼,毗邻京中最热闹的主干大街。

    她心里实对这六少极为憎恨,若非他,她便不会延误归家之期,以致和父.母阴阳永隔。然听闻他答应出来,心里竟又大为振奋,又有丝古怪的恐惧感,直掺进骨子里头。这人倒真有种奴.性么,知道他也许可以在连玉面前说上话,就奴.颜屈膝起来。他日真要见到连玉本尊要怎么办?

    霍长安说,这位六少事儿极多,会面约在殿试前一晚,又吩咐冷血等人不许跟着,因六少说了只见李怀素。

    *

    这一晚,素珍天方黑便出门了。

    慕容六果是大手笔,包了那宏图酒楼二楼一个大雅间,这酒楼统共两个大雅间,一大雅间里十多个包厢儿。他竟是半清了人家的场。

    ——

    谢谢大家的留言和礼物。
正文 48 灯火阑珊
    明明不是什么节日,窗外夜空却散缀着五彩焰火。街上人来不尽,街头更是热闹,人们似乎正赶什么似的往彼处而去。

    她心里一咯噔,这次不会又要宰谁了吧?

    忙揪了小二来问。

    那小二笑道:“听客官口音,不是上京人士吧?这是咱们上京一年一度的展货会,那魏国商队来我们大周易货赚钱银哪。”

    素珍一听,倒无须他再说什么便明白了。

    这是大周每年一度的盛事。曾听爹爹说过,大周经贸不发达,邻国魏却是富饶大国,产精美布缎瓷器、上好米粮茶叶……每年在大周换走大批金银。

    而后,她惊叹过这酒家的豪华,惊艳过这焰火的美丽,却一直没有等到慕容六。

    半个时辰过去,她等得一城忐忑都蒸发不见,惟余一腔仓惶,方有人推门而进。

    “李公子,我家少爷有事来迟,现下还要在宁安大街稍作耽搁,请公子再等一等。”

    来人声音淡漠,看去却正是当日蓝衫男子的一名随从。

    素珍一听几要掀桌,心想慕容六你个死人,迟到这许久,现在才派人来说。

    “李公子可是……有甚不满之处?”年轻男子微微睨眸。

    素珍蓦然对狗仗人势这词有了深切体会,却只是赔笑道:“你家少爷贵人事忙,应当的,应当的。请问大人你怎么称呼?”

    “青龙。”

    那青龙留了名字,便离开了。

    背后,素珍朝他呲牙举拳,心道老子还白虎朱雀玄武呢。

    她眼珠一转,也跟了出去。

    她寻思那死慕容六极有可能在宁安大街看展货会,果见青龙朝邻街而去。

    青龙很快发现她,回头挑眉看她,她忙道:“就不劳六少过来找我了,我过去便是。”

    “随你便。”

    青龙不咸不淡回了句,便转进下一个街口。

    素珍朝他又捏捏拳头,跟了上去,下一瞬却被入目的灯火慑住。

    多少时岁以后,只要想起这一晚蓦入眼帘的澜莹冬夜,心里还是会微微悸动。

    墨蓝天幕,星河闪烁,被娉红凝紫焰火扫刷过,仿佛谁家小姬调皮红袖一拂,扫下无数星尘。星光下拱桥柳河,百十船舟泛于碧波,倒映岸上阡陌,无数店苑,无数摊铺,食物香气,脂粉味儿,千处雕栋,百般滋味,其间大红灯笼高高悬,楼阁处处灯火如花。

    她以前常在淮县看夜市,但那处情态断无此处之万一。这般繁华,便像花开尽,转瞬又春至,连延不息。竟教人有种错觉,情愿粉身碎骨,也要守护。

    又见这光影尽头,都归拢在前面一高台上。台上一袋袋粮物茶片,瓷器绸物,每款物事后都有商人立定,傲然而笑,货延整里,这等姿势浩大,金璧如澄,极尽琳琅之能事。

    台下人群教放榜时刻更拥挤十分,麻麻压压,声息如荼,素珍脑里唯剩水泻不通四字。

    “李怀素。”

    一道声音忽而在不远处静然曝开。

    不响,却如一水浇落心头,教她激灵灵一颤,这声音,那天在国子监听过。素珍一惊寻去,只见人群之后,灯火阑珊之地,数人环立,居中一蓝衫男子双眸浅睞,负手看着她。
正文 49 折扇三打,你原来的模样
    慕容六。

    素珍倒吸了口气,大抵是她的命运就握在他掌中,心头止不住又乱跳起来,倒一时暂罢了怨恨——其他数人有那天的白衣男子,后来那个少年,还有青龙和慕容六另一名随从。

    不知为何,穿针引线的霍长安却是没在。

    “喂,丑小子,听说你近日出尽风头呢。”

    如玉少年挑眉问道。

    他看去和她同岁,眼中带着好奇,又俨然有傲意。倒是那白衣男子仍是笑意薄薄,一如那天,笑她不识宝还是其他。

    素珍赶紧迎了上去,端端正正对少年道:“不敢,小少爷见笑了。”

    “哼,本少哪里小了?指不定比你这黄毛小子还要长几岁呢。”

    “是是是,大少爷说的对。”

    她方看到少年厌恶的翻翻白眼,头上却已结结实实吃了一下,微疼,她瞪住蓝衫男子,不,慕容六手中不知哪里变出来的折扇,“你做什么打我?”

    “因为,这副模样不适合你。我看着不惯。”

    慕容六淡淡道。

    “那小人该是什么模样?”

    素珍一愣,道。

    “像我九弟一样,张牙舞爪,不可一世。”

    “呀,六哥!”

    少年一脸黑线,素珍这下是彻底愣了,头上很快又吃了一下。这次更疼一点。

    “六少,小人本来就是这般谦恭温良,你要小人怎么着呢?”

    素珍仍是小心赔笑问道。

    听得她说谦恭温良,其他几人都笑了,却见慕容六眸光一利,手中折扇又往她头上敲下,这次却是疼极——这男人是真打,素珍摸头跑了几步,一时心中痛楚顿成盈盈,若非他,她如今何须如此。

    一场家祸,皓月长空仍在,世间却早已没有了李怀素。

    她当初是什么模样,来上京这些日子,已经渐渐忘了。

    现在,她只能是这般模样。

    没有资格有自己的脾气。

    这样想着,她摸摸头,默默走回慕容六身边,低声道:“当日六少遇刺之事,怀素不敢邀功。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好笑,来作赌资最是不错,只是,能不能请你替我向皇上美言几句,开罪了公主,是我愚笨。我……如今会试考了第九,我不求什么,只求殿试上皇上能给我一个公平机会。”

    “你是怕有人用会试名次将你出来,替阿欣出气。天下人面前装的好,现下知道自己得了名次,就现形儿了,既要当婊.子当日何必立牌坊!”

    少年一声冷笑,眸中扯出一抹鄙夷。

    素珍心上那疼,拉扯着一下又一下,却心知不可多驳,只是紧紧咬住唇,眼梢余光慕容六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只听得那白衣男子淡淡道:“九弟,就你多话,也不怕扰了六哥兴致。李怀素,我六哥到此是是看展货会,其他事,回头再说罢。”

    他说着一瞥青龙,青龙略略一顿,随之朝慕容六一欠身,恭恭敬敬道:“奴.才这便和白虎为少爷开路去。”
正文 50 非礼了他
    素珍有些怔愣,还真是有个叫白虎的……只是,此刻她无心揶揄,感激白衣男子替她解围之余,一颗心绷得老紧——她不知道慕容六到底在想什么,可有不高兴,她莫名有些怕他。

    慕容六始终没说什么,只是把玩着手中折扇。

    她终于不淡定了,心道大冬天还用折扇,有毛病。

    “你心里在骂我。这样吧,若你能替我开路,我就应你所求。这个不算在你对我的救命之情上,以你性情以后只怕还会出祸事,届时那人情可救你一命。”

    还没腹诽几句,已听得慕容六轻声笑道。

    素珍张口结舌,却见他微微眯眸看着她,琥色眸中,竟真流淌着细纹笑意。

    没有讽刺,不含嘲弄,却又不是善意,仿佛他只是碰上一件让他愉悦的事。

    心肝又乱颤。

    他会帮她!

    余人似乎也有些惊讶,却连那肆意的少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惊疑道:“开路,怎么开?这密不见缝的,要他施展轻功嗖嗖嗖那样挟着六哥踩人肩膀过去吗?”

    被抢了饭碗,青龙和白虎脸色微微铁青,素珍此时也回过神来,心道嗖嗖嗖,嗖你妹,你以为演戏呀。

    白衣男子笑看向素珍,“怀素武功必定不错,想当初是你救的我六哥。”

    素珍欲哭无泪,两手一摊,“我不会武功。”

    她说着眼梢飞快瞥慕容六一下,却见他似笑非笑看着她,她心下又是一紧,竟天外一笔心想这人真好看,目光四瞟间,反顿时有了主意。

    “等我一下。”

    她冲慕容六一句,一溜小跑进一个茶寮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到空桌上,道:“这茶壶,我买了。”

    那看茶老汉还没意识发生什么事,她已拿过灶上一把铁壶往回冲,众人有些错愕地看着她,她已大声喊道:“哎,这么大一堆银两谁掉的?”

    她这一喊,高台下倒有半数人刷刷转过身来,她立下将滚烫的茶水往地上一倒,地堂顿起嗤嗤青烟。

    人群里亦立下有人骂:“什么银两,哪里来的疯子!”

    这时,她已冲到慕容六身边,一把拉起他的手,喊道:“闪开闪开,烫死人的热茶来了——”

    这一下,人们急急往旁侧退避,转瞬间,她拉着慕容六杀进第一排。

    人群厉声咒骂,白衣男子几人方才见势不对,早跟着奔了进来。

    素珍只听到慕容九危颤颤的声音道:“李怀素,你完了,你居然敢冒犯我六哥……我六哥是什么人,岂是你能碰的,再说,我六哥有洁癖……”

    他是说,她非礼了慕容六?素珍大受惊吓,眼角祟祟瞟向旁侧那只被她紧紧握住的修长美丽的手。

    ——

    谢谢大家留言和礼物
正文 51 饥饿与失节,何为大
    慕容六的目光也和她交错一处,正皱眉盯着二人交握的手——他手上的热力和属于男子的气息透过瞬涌而来,她忙不迭松手,解释道:“他没有挣扎,我们是你情我愿……”

    慕容九愣住,慕容七等人怔了。半晌,慕容七忍不住率先笑了出来。

    素珍头顶又吃了一下。她看着慕容六,敢怒不敢言,她的前途可还捏在他手上。

    慕容六倒没再理她,只抬首看向高台。

    有风将他身上薄熏的青香送入素珍鼻端。

    素珍有丝恍惚,突然明白,她为什么会觉得他和李公子相像,不是模样什么,是身上那股感觉,凌冬荆棘,不动如松。

    呀,又想起李兆廷了。

    不过看见和他有点相若的人,便顿生痴念。

    若他终肯舍她三杯两盏言笑,岂非愿折去命中十数春秋时光。

    她不敢再多想,赶紧往高台看去,恰数十银物掷来。

    是银锭子?

    有一颗正正打到她脚上。

    “这些施与你们,赶快滚罢!在我大魏,这等小钱是谁也不屑的,堂堂大周京城,竟还有乞丐。”

    高台上一道讽嗤之声传来。

    素珍一怔,只见数个衣衫褴褛的男女从人群窜出,俯身去捡抢地上东西。

    是了,附近的流浪汉乞丐儿闻讯而来,数步开外,还有多名老弱乞儿贪婪地盯着台上油澄澄的粮物,只是碍于力弱,不敢上前和强壮者抢夺。

    大周国力虽不弱,却非农业大国,又兼此前数代君主一些弊政,温饱问题并未得以全部解决。

    素珍心下一沉,微微磨牙往台上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一名三四十岁的男子,他站在台前众商前,看去似是领队。

    这人长的甚好,矫健高大,只是眼底那缕轻蔑,嘴角那抹阴沉笑意,让人看去堵慌。

    他背后数个商人此时趋步上前,也翘唇而笑。

    “允那魏蛮子,说什么呢?谁要你的臭钱?”

    人群里,有人对其斥喊,那领队男子喋喋轻笑,“蛮子?我这里展示的是最好的米粮,也非是平日卖给你们的普通口粮,是你们大周达官贵人买的,你们往时不也巴巴买点回家尝鲜么,你们既不.耻,好,今晚,便谁也莫想用大周金银在我此处买得米粮,你们要买,我等还不卖呢!”

    他说着目光一动,扬手又是一把银锭子撒到台下。

    人群又是一阵起哄,却另有几个平民汉子也奔到乞丐当中,去捡银子。

    “你看,这人真可憎,兆……”

    素珍说着往旁握去,及至那股淡淡香气溢进鼻子,她一惊,生生将那个“廷”字压回舌尖,她竟忘了,她旁边的是慕容六——

    搭在他衣袖上的爪子正要撤回,手上却蓦然一紧。

    慕容六生气了吗,这次不打她头,改摧残她的手?他掌上薄茧微砺着她手,他的手和兆廷的不一样,兆廷是温柔的,他却握得她微微发烫又生疼——素珍心惊脸热,想挣又不敢。

    她悄悄朝慕容六看去,两人袖中手紧握,慕容六却仍旧没有看她,只眯眸看着高台,目光如古,淡静依旧。

    “将你们捡到的银子放回原地,在下将以一倍还赠诸位。”

    忽而,一道女声朗朗从不远处传来,随之,一行数人从人群里行探出来。

    ——

    仔细看了大家每则留言,速度抱歉了,尽力尽力加快。
正文 52 饥饿与失节,何为大(2)
    待得看清来人,素珍蓦然怔住。

    这样的组合是她绝对想不到的。

    木三,李兆廷,还有……当日那个画中女子。

    此际,出声的正是她。

    她今夜作男装打扮,若非没有刻意变声,若非她早知道她性.别,竟是一风姿飒爽潇潇君郎。

    第一次见面,她是李兆廷的画中仙,第二次见面,她站在连欣身边,第三次,她和木三李兆廷站在一起。

    她真真和兆廷相识。

    她是什么人?

    也许是心中那股妒意太重目光过于明显,女子竟注意到她,几乎立刻朝她看过来,目中缓缓刷过一抹明善笑意,却又随之定住,教一抹惊讶取代。

    她微微阖下眸,这一细小动作很是微妙。

    素珍不傻,知道她必定是已发现慕容六等人。

    这群权贵是早已认识。

    果看到木三和李兆廷也看了过来,神色亦是微微变了。

    哪怕兆廷并不在乎,素珍仍是心下一紧,想也不想便要挣脱慕容六,却发现手中已空。

    方才一下,仿佛不过是幻觉。本来,所有人都看着台上,连慕容七等人也不曾注意,此刻他正和木三打招呼,微微笑道:“慕容一家过来看看热闹,大人和阿顾姑娘呢?”

    木三目光淡淡掠过她,笑道:“木三携友亦然,见过六少和两位少爷。”

    “木兄,待阿顾姑娘了却此间之事,你我再聚如何?”

    慕容六亦一笑而回。

    李兆廷微微一揖,一众贵胄面前,行止不卑不亢。

    这时,阿顾朝他们方向欠了欠身,旋即走近那群乞丐。此前人们对这群乞丐心存怒愤鄙夷,无不掩鼻走开,这位阿顾姑娘眼中却无丝毫鄙色,只将腰间钱袋摘下,递给为首乞丐。

    魏国领队冷眸看着,也不恼怒,双手环在胸.前,看去倒饶有几分兴致,末了,往怀中一掏,竟又是一叠银票掷到地上。

    阿顾微微蹙眉,众丐本已停止抢夺,去分她给的银两,瞬下又陷入疯狂抢争。

    “你们可有一丝羞.耻之心,这钱捡不得!”

    人群里有人抢上一份,也有人厉声对众丐怒吼。

    阿顾看一眼领队,高声道:“诸位,方才有叔伯说的不错,此已是公然对我大周侮.辱,以本伤人,难道我整个上京大周子民还抵不过对方一人?在下能做的是竭尽所有,诸位只需捐赠一文半毫给这帮苦难人,已可集少成多。”

    “各位,不食嗟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最后一句,她却是向着众丐而说,说罢探手入怀,一枝碧玉钗已握到手上。

    她缓缓将钗子放到地上。

    不必细看,素珍已知这支钗子必定极为贵重,只因早有惊叹声溢出,开始有人掏钱放到地上。

    随之,出手的人渐多,片刻,银光纷纷。

    乞丐们也再次将那些魏币放回原处,默默站到一处。

    ——

    谢谢每位新旧朋友。
正文 53 神仙姐姐
    盯着阿顾,那魏国领队目中楘色一闪,有个锦衣老者却快步上了高台,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他越过阿顾看了眼一直安静观看的木三,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似有忌色,后又朗声笑道:“好个团结的大周,姬某是输了,贵邦盛情,以千来斗姬某一人,所集银两自是比姬某多。姬某输得高兴,不见平日路有冻死骨,今日姬某总算是做了一件大善事。”

    “好,今日展货会也到此为止,你们收拾一下。”

    他一声令下,众商撤货,人群虽为得胜雀跃,声息却没有太大。

    这男子一席话,教人难堪。

    但许多人还是纷纷朝阿顾点头,若非这美丽聪慧的姑娘,此一次,更难看,亦有不少人对今晚无法购得上好米粮而失望。

    一种米粮百种人,这世间人情世态大抵如此。

    众丐在分银钱,有人冲阿顾咧嘴一笑,“哎,今儿能得顿温饱,谢谢姑娘了。”

    阿顾并无喜悦,微微蹙眉。

    百姓里,有读书人直摇头道:“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四肢健全,奈何作丐?”

    有多人更是冷笑,“可怜,倒值得同情了去?呸,便是这等人辱了我国尊。”

    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多名老弱乞者,一直没敢和那些年壮的乞儿分银两,发黄的眼睛紧紧盯着地上再无人问的魏币——那姬领队并不屑拿回,有个破烂妇人搂着个四五岁的小乞儿,小乞儿想去捡钱,却教妇人红着眼睛死死钳抓着,小孩发狠,呲牙打了母.亲几下,最后,只是吮着手指,巴巴盯着台上米物。

    素珍轻轻咽了口唾液,朝李兆廷看去,却见他正助阿顾督看众丐分割方才人们所施银钱,怕众丐因分“赃”不均,又起乱子。事已半了,木三先朝她这边走过来,和慕容六等人汇合。这几位慕容家的世子很是安静,方才慕容七和慕容九出去放了碎银,并无多施显摆身份,而那个站在她背后的慕容六则一直沉默,没有任何声息。只是不知为何,他这般安静,竟也给她一种迫压之感。

    素珍摸摸自己的瘪钱袋,终于一掀衣摆,信步走过去,对台上姬领队道:“我买粮。”

    “哦,敢情这位小哥没有听清楚,今晚,大周的银子买不了大魏的粮油。一万两,也买不到一粒米。”男子挑眉而笑。

    素珍也不说话,俯身将地上魏银一点一点捡起来。

    “喂,你在做什么?”

    背后,数名大周气血汉子厉声喝道。

    素珍也不理睬,直起身来,将魏银递过去,再次重复道:“领队的话在下谨记着。我买粮,请秤三升米,谢谢。还是说魏国的钱币竟不能买魏国的粮?”

    姬领队神色一变,冷冷道:“你有装盛的器皿?”

    素珍脱下外袍,摊放到地上,笑道:“就放这里,谢谢。”

    人们方才还大声怒斥,此刻霎时默了一片,只见那个戴着书生方帽的少年将捡来的银两也一古脑塞进袍中米粮上,而后将外袍拢好打上结,拽到妇人面前。

    那妇人怔怔看着,半晌,怯怯道:“这东西我不能拿,往日家中尚未败坏前,此等道理也曾听村中私塾先生说过,万勿失了节气,这得教孩儿也知道。”

    素珍一笑摇头,侧身看向阿顾的方向,扬声道:“是,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可这孩子呢?失节的事和他无关,和上位者有关,和大周有关,神仙姐姐,我只知道,对他来说,饥饿比什么都大!”

    ——

    编通知,大概会在下周四五入v,这几天更新稍慢,非是偷懒或故意攒稿,只希望在上架多更前喘个气儿,谢谢大家。
正文 54 喂,折扇君
    她说着略一迟疑,终是问妇人道:“嫂子见谅,请问你家夫君呢?”

    “公子是问妾为何沦落至此吧,”妇人苦笑,“妾夫君早逝,妾身有眼疾,虽勉强能视,终无法耕田针织……”

    素珍转看向人们,低低一笑,道:“这些人确实不该怜悯,他们之中有可恨之徒、更有骗者,只是亦有……”

    “不幸”二字她没有说,后面关于大周该给他们护恤的话也再没有说。除去木三眼梢依旧带笑,余下她认识的人都微微变了脸色。人群里,不知谁倒抽了口凉气,赫然间,却亦是无人再说什么。

    阿顾微微苦笑,走过来道:“李公子责的好,是我疏忽了。”

    “只是事关国政,怀素君不宜多说,尤其是于魏人面前。怀素之才,不该折在法场或是今日,莫非……莫非公子还不知道其实六少……”

    最后一句她压低了声音,却又蓦然煞住。

    素珍一怔,忽见地上三道影子,她一惊回头,慕容六不知道什么时候竟过了来,便立在她身侧。

    他目中琥杏仿佛被泼了墨色,浓深的让她有些惊惧。

    她说的是大周,也是……连玉,这男子是在连玉面前能说上话的交情。

    她随之一愣,却是他并无责她,只看向木三道:“木兄,事情既了,换地喝上数杯,如何?”

    木三笑:“木某自是求之不得,只是唯恐扰了六少与李公子雅兴,木三还是带阿顾姑娘和友人先回罢。”

    慕容六看阿顾一眼,阿顾微微低头,他一笑,道:“阿顾姑娘居所与慕容六相近,由慕容六来送更为妥贴,再者,也想和木兄身边友人认识认识,一顾已是一表人材。”

    木三眸光微深,却没说什么,一笑点头。

    李兆廷颔首答谢邀约。

    众人在人们考究的目光中离开,那妇人领着孩子千恩万谢了,那些素珍交予他们手中的魏银谁也没有再提,这钱,可到钱庄兑成周币使用。

    素珍摸摸那孩子的脸蛋,隐约看到姬领队向这边望了眼。她无暇去顾这魏人,只想问慕容六一句“你是个不记仇的爷们吧”,她严重怀疑他会反悔帮她,只是他既邀了木三等人同行,她现下向他要保证似乎又不合时宜。

    他和木三的关系只怕不似表面平静融洽,木三方才的话中分明有回避之意。

    木三,可恶的阿三,不知道是什么牛人!

    慕容六亦是。

    他这人似不萦牵什事,对阿顾却看在眼里,对兆廷也甚感兴趣。

    这认知让她有丝高兴,虽说阿顾似乎是好女子,方才甚至出言提点她,但李兆廷喜欢她,她就……不喜欢她。

    呀,冯素珍你个小气精。

    一众人往宏图酒楼方向回走,她埋头想着跟在慕容六背后,突然脑门一疼,她愕然看向前方的持扇凶徒,“啊,你为何又打我?”

    那人下巴微仰,“你在笑什么?”

    “你背后长眼睛了?”

    素珍惊吓不小,他前一刻明明还在和木三谈笑风生,几人说起了太后寿辰怎生置办,突然就转身打她,靠。
正文 55 因为爱情?何谓爱情?
    “你自己傻笑个不停,所有人都听到了,还用得着我看吗?”慕容六说着又挥扇拍了她一下,“穿着单衣一街上的傻笑,你有毛病么。”

    素珍一窒,你还冬天拿折扇呢,她一瞪之下,果见全世界都回头看着她,她顿生羞.愧,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外袍脱掉送人了,慕容九冲她做鬼脸,哈哈大笑起来。

    她眼尾又习惯性的瞟向李兆廷,李兆廷如他人一样,看着她唇角也轻轻的扬起,只是眼里并无笑意罢了。

    “莫愁,你个死丫头,也不想想我养了你多少年,如今你这样一走了之,可对得住我!”

    耳畔一声尖锐拔叫,素珍没的被吓了一跳,倒也将众人的注意力成功吸引过去。

    却原来,此时一行正走到一处风花雪月地。

    灯火十足的勾栏院门前,一个徐娘半老的妇人斜勾着猩红眼皮,冷冷看着前方一双男女。

    那女子一身红裳,发上金钗雕凰,眼梢好一抹酥媚,却又隐带冰雪,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她身边男子作书生打扮,容颜隽秀,只是服饰浆洗得微有丝旧色。

    二人手携着手,那女子决然一笑,道:“莫愁感激娘.亲,只是莫愁今晚既一散万金,和桂香楼便再无瓜葛,也不枉了娘.亲这些年来的恩情了。”

    “今晚的贵客得罪不得,你要走,我放,只要……今晚一过。”

    “打莫愁认定谢郎起,便说过再也不接客。娘.亲本便不该受那订金,如今,退了罢。”

    “退,我如何退?你可知那人是什么身份,便是咱们许多达官老爷都得罪不得,如今我即便愿意退他双倍银两也退不得。莫愁,你是我楼里的头牌儿,他见过你,指明要你,便当娘.亲求求你。”

    妇人本是厉声而斥,此时语气软了下来。

    “娘亲,这种话你怎能在我夫君面前说?我既跟了他,又怎能再……侍奉别人?”

    “夫君?莫愁,你赎身的银两是你自己贴出来的,这穷酸书生能给你什么,会试参加了吧,可有考到功名?你是瞎了眼才会跟他!再说,你那身子……倒还在意少一晚多一晚?”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日后娘.亲若要莫愁养老送终,莫愁二话不说,如今,莫愁和谢郎就此拜别。”

    “你要走可以,只须再多拿一百两出来。你那一万两便当是你偿还这些年来楼里对你的色艺培育。你当年几乎饿死街头,是谁救的你,你还差我一条性命,你无情,老身有义,当着我所有姑.娘面前,我说话算话,只要你将钱拿出来,我便放你和这穷酸走!”

    “你岂非逼人太甚,你明知我方才所给已是我家当所有……”

    “那是你傻,跟了一名连一百两也拿不出来男人!一双玉臂万人枕,你当他会真心待你?过得几年,你年也老了色也衰了,他还会要你?你既拿不出钱,那莫要怪我不客气了。”

    那老妪儿一声冷笑,一勾指,门口几个护院大汉已狼虎般奔过来,抓住莫愁手臂。

    那细皮嫩肉、一直一言不发微微低着头的谢生此时目中闪过一丝厉恸之色,他拳一握,却旋即被人打翻在地。

    至此,停驻下来看热闹的众人也看的分明,这是怎么一回事。
正文 56 胡闹
    “谢郎。”

    莫愁痛叫。

    门外也还站了好些花枝女子看着这一切,有人小声劝“娘.亲,饶过莫愁吧”,也有人轻蔑一笑“婊.子也立牌坊么”,眼波明灭间,堕落似乎也成了一种风情,却让人心头甸甸的沉。

    那谢生突然从地上爬起来,从怀中掏出一个金镯子,递到那老鸨眼前,沉喘着声音道:“这个,你拿去。”

    “这是你祖传的东西,你不能给她!你拒娶自小便订下姻缘的青梅竹马,已是不肖于祖上……”

    莫愁脸色一变,死命挣扎,欲.挣开紧攥着她双臂的两名大汉,奔到情郎身边。

    谢生摇头一笑,一揩唇边血沫,看着她的目光既温柔又有痛色,“莫愁,这妩.娘说的对,我是个没用的人。欲.迎娶你已是大不韪,可既已做错,何妨再错,否则,先前所做还有何意义。家无长物,这镯子今日带来,本也是打算送你,他日必定赎回便是。”

    莫愁一眶泪水,唇际却泛起朵笑花。

    那妩.娘却是变了脸色,目光一动,突然劈手将金镯子夺过,嗤道:“这假金子值一百两?当真可笑了,你们……将莫愁押回去!”

    背后,数名姑娘不觉低低惊叫出声,莫愁双眸大睁,怒道:“妩.娘,你不能这样,这镯子足值百两有余,你这样做不是教其他姊妹心寒么?你们放开,放开我!”

    妩娘一个耳刮子过去,在她脸上落下一个粗红掌印,冷笑道:“心寒什么,过了今晚,我自然放你。”

    谢生低吼一声,便去抢人,只可惜,有时当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很快便再次被几名大汉打翻跌地。

    莫愁哭喊,“谢郎,莫和他们争,我必不负你,死亦绝不负你。”

    地上,脸上浆血模糊的谢生欲.再起,几名护院此次下了狠劲,有人一脚便往他心口踹去,素珍一看哪行,虽从方才便告诫自己这次绝不可再惹事,一跺脚,仍是冲去阻止,不曾想,阿顾已先她一步,一声低喝道:“住手!”

    “你说过的,一百两。”

    她冷冷盯着妩.娘,一抚衣衫,方才蓦然想起什么,几名男子相视一笑,已各自递过钱袋。

    素珍悄悄退了下去,李兆廷安静地站在最后面,她亦静静在他身边停下,他正摘下腰间钱袋,同时带出腰带里的东西。

    他很快将东西连钱袋收好,她却怔呆在原地。

    哪怕前方影像声音在眼里耳廓依旧清晰,不曾影响。

    前方,阿顾朝众人一福,最终欠身取了青龙替慕容六递去的银两,妩.娘自是不肯,木三一上前,一笑道:“我们也不问你那位贵客是什么人,只是鄙人和几位朋友正好和京兆尹认识,若他接报你这楼里藏了朝廷的通缉犯什么的,你说会怎么样?”

    妩.娘风月场上打滚多年,多见人事,闻言一震,眼角快速一掠眼前众人,竟是二话不说让放了人。

    谢生和莫愁相顾一眼,朝阿顾和各人一揖到地,那谢生却是个有几分傲骨的人,又问及阿顾名姓地址,日后好归还钱银。

    阿顾看慕容六一眼,慕容六微微颔首,她于是笑言不必,祝愿他下届高中。

    木三笑道:“今日尽做散财之事,阿顾便饶过大伙吧,这下可到酒楼了吧?”

    阿顾歉意一笑,却冷不妨忽而被人一推,一跄之下,却发现竟是那个瘦小少年李怀素。

    慕容九伸手去拽人,有些坏心眼故意去掐少年手臂,小收了力道,没想到那李怀素却动了蛮劲,竟一下甩开他,幸亏他撤手时狠力掐了下,才不至于吃亏。

    慕容九这一下是真将素珍掐疼了,只是这疼到底比不上心头那股突如其来宛如潮涌的涩意。

    眼中明晃晃竟只剩李兆廷方才不动声色放回怀里的东西。

    那是……此前阿顾捐施了的玉簪。

    另一边,阿顾一怔之间,又教那少年用力推了一下。

    “李怀素,你又在胡闹什么?给我滚过来!”

    慕容六眉头一皱,这晚第一次微微沉了声音。

    ———

    p.s.文明天上架,进入殿试国案,送爱入局,筑情为城等新篇,感激陪我到此的朋友,也谢谢陪我继续走下去不离不弃的诸位。

    想跟大家分享许嵩的天龙八部之宿敌这首歌,近日才发现这歌,意外发现词曲和文竟甚是契合,尤合那个被我删掉没放出来的楔子,最喜欢“当恩怨各一半,我怎么圈揽……当天上星河转,我命已定盘”句。今日兴起点开mv,还发现了折扇道具。。
正文 57 可你一生会遇到很多人呀
    那紫衣女子突然低声说了句什么,似是相劝,连欣微微蹙眉,看样子她对这紫衣女子竟甚为礼敬,她旁边红衣女子却一声低笑,劈手夺过她的弓箭。

    素珍一惊之下,前方少年已应声倒下,这孩子竟将他妹妹紧紧护在怀里……

    小姑娘怔在地上,愣愣看着哥哥恐惧扭曲的脸。

    素珍想,为护她平安,她哥哥将名额留给冷血,当日他可也是如此从容赴死?

    “欣儿,姐姐的箭法怎么样?”

    红衣女子立弓笑问,这人的狠辣丝毫不下连欣。

    连欣大笑,目光却越发犀亮,“连玉哥哥喜爱姐姐,姐姐箭法乃哥哥亲授,更得到过权相写诗咏颂,姐姐现下却是讽刺连欣多箭方才夺人性命?本宫今儿倒要看看,能得权非同赞赏的便真的只独姐姐一人?”

    连玉喜爱?又以面纱覆面,教人不可窥去容貌——素珍一凛,这两名女子会是连玉的妃嫔吗?突然又想起白衣纸上最后那句似戏还谑却让人心惊的话:也许,一切实是皇上爱上了权相未过门的妻子顾双城…居…

    连欣说话间将弓箭夺回,引箭便向小女孩射去,小姑娘也不识躲闪,衣衫褴褛呆呆傻傻的仍盯着娘亲和兄长的尸首。

    素珍看四下早已轰动,一咬牙掀衣跪下,朗声道:“皇恩浩荡,求公主饶孩子一命,得见父亲一面,了却生死遗憾。”

    “这事不能帮,你疯了吗?”

    冷血一声怒斥,人群这也变得刹静,连欣等人朝二人方向看过来,素珍何尝不惊,忽而扑通一声,她旁边一个书生跪下,继而接踵有人跪下,直至街道两侧几无站立之人。

    “珍儿莫动。”

    冷血低惊的声音方在耳边擦过,一支箭已从她耳边迅猛擦过又滑落赭。

    “都给本宫起来,谁若违之,下次便再无那般运气!”

    连欣的声音冷冷从街道中央传来,素珍亦惊出一身冷汗,这位公主意在警告百姓,暂还不想取她性命,可方才她只要稍一动弹,便即刻毙命。

    跪在地上的人一一起来,只余下几名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文人有时酸腐,这时到底显了几分傲骨。

    素珍心里却仍旧凉了半截,可随即又想人活一世,她也怕死的很,又怎能怪老百姓?

    情势不容多虑,她几乎立刻已拿下主意。

    然而,连欣出手太快,一箭既了一箭已发,向小姑娘疾射而去。

    终究救不得,让她和她父亲见上最后一面?素珍怔怔想着,那箭却在女孩面门遽然落地。

    教一只袖箭打落!

    “霍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连欣一惊,扭头看向身边几名男子——其中那个容貌并不出众的凤眼男人。

    霍哥哥?这人是逍遥侯霍长安?

    素珍再不迟疑,一拉冷血衣袖,“快,将孩子带到刑场去,让她和柳大人见上一面,我一会设法过来跟你汇合。”

    冷血一震。

    素珍笑,生死关头,他看懂她的执着,她亦明白他的质问:这孩子终究要死,为这一面赔上自己性命值得吗?珍儿,你不过是一个女子,男子也不出的头,你不傻?

    不问值不值,她只知,她哥哥也曾如此间少年护她,戍边将军保疆卫国,年年月月,今日她绝不能让柳家有所遗憾。

    冷血终是一啸而起,只冷冷掷下一句“冯素珍,别逼我恨你,设法活下去到刑场找我”,已飞跃出去将小女孩抱进怀里。

    事出突然,到连欣省悟过来一声怒叫,冷血身影已向人群深处狂奔而去,霍长安脸色一变,沉声令道:“立刻领人去追,若无法追回,军法论处。”

    他话声一落,侯在他马侧两个青年一招背后官兵,风掣般追将过去。

    与此同时,素珍身上一痛,已被他挥鞭卷摔到众人马前。

    众多目光射来。

    她知自己这次必死无疑。

    权非同便在不远处的刑场,李兆廷既投在他门下,也许就在那里,她就此和他永诀了吗。连玉,她的仇人,亦在彼处,她怎能不见他一见!可是,这时她如何才能得脱到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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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8 连玉
    囚车中两家家属连声哀求,求公主饶过素珍。

    连欣冷笑,“好个刁民,我不杀你,我便随你姓。”

    她策马靠近挥鞭抽打素珍,素珍也不挣扎,伏在地上不动,任她连抽几鞭。她出手凶狠,痛的素珍差点没嚎出来居。

    百姓们面面相觑,但知这灾星视人命为草芥,不敢求情,倒是方才出声的几名书生仍连声替素珍告饶。

    那紫衣女子似是讲理之人,但因素珍当众藐视王法,并没阻止连欣,只蹙眉看素珍一眼,轻声道:“看你也是个聪明人,怎如此粗莽?”

    红衣女子和那三王爷四王爷赞成连欣只低劝紫衣女子勿劝公主。

    素珍赶紧狗腿的看向霍长安,这人和这些人不一样。

    霍长安看她一眼,终于缓缓看向连欣,道:“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还需赶路。这口气作哥哥的替你出,让人将这小子关进刑部大牢,囚上数月,如何?”

    连欣朝他一笑,说时迟快,竟从马腹挂剑处拨出长剑,向素珍颈脖刺来赭。

    霍长安明显一惊,却已阻挡不及,早有围观百姓惊呼,眼看是要血溅当场。

    素珍却是早已留意连欣举动,从霍长安说情伊始。这个恶毒女孩儿的心思,她很是能领会,这种声东击西的混帐她从小也做不少。

    所以,她就地一滚,避开了。

    这时她也豁了出去,她有意滚到连欣马脚下,连欣明显一愣低叫,尚没反应过来,她已跃上马腹,举匕横到连欣的脖子上。

    然后,场面明显有些失控,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霍长安一干人更是变了脸色。

    匕首是出门前她哥哥塞进她衣服里让她防身用的,没想到正上用场,似正应了那句天网恢恢。

    早在连欣鞭打她的时候,她便将它悄悄拿到手上,方才向霍长安示弱,本考虑霍长安若替她求情成功,便不用它。这玩意防小人不防君子,这样做,是为防连欣耍小手段。果然,这死丫头还真被她猜中,横死竖死,你既然禽兽,老子只好禽兽不如了。

    连欣又惊又怒的斜睨着她,喝道:“立刻将本公主放了,否则我杀了你,诛你九族。”

    素珍笑道:“你本来也要杀我,至于九族,随便。”

    她现在是李怀素,孤身一人,什么九族,只管杀去。

    连欣一窒,两名王爷已让人迅速将她包围住,厉声道:“快将公主放了,可留你全尸,否则,非但你有罪,祸延全家。”

    她直接看向霍长安,“一个金枝玉叶的命,换我和我朋友两条贱命。”

    霍长安目光变冷,不复方才模样,素珍知道她是将他惹怒了,但却见他毫不犹豫点头,冷冷道:“好,本侯答应你!下回别再落到我手上,否则,我必不饶你。”

    众人一震,连欣已连声叫起来,“霍哥哥,不能放她,不——”

    她没能“不”多久,素珍也不说话,匕首一按,在她脖子上放了些血,她立刻闭嘴,目光里终于透出丝惧色。

    素珍暗里松了口气,连欣不知道,其实那是她……手抖的,她长这么大连鸡也没宰过一只,现在立刻升级杀人,她容易么她

    ——

    大家好久不见,想念你们。前十八章有改动,第二章改动较大,可能要过一两天系统才能显示出来,请大家到时回头重看一下。即日起开始更新。也祝今天生日的童鞋生日快乐,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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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9 昨夜太平长安,今日殿试识君(1)
    在将连欣放掉前她又要了匹马对在场围观百姓道:“各位乡亲父老在下鲁县李怀素初到贵地,便住在“撞缘客栈”,闲暇时小弟喜欢说说评书什么,各位若是有兴趣可过来捧个人场,若找不到小弟,那便是小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了。小弟自幼体弱,若无故失踪或横尸街头,绝非是遭公主殿下报复,必定是天妒英才。”

    全场继续目瞪口呆。

    好一会,远处有一阵细小掌声曝起传来,但很快又消失无踪。

    连欣众人脸色难看,反是霍长安不似方才,嘴角有些抽搐。

    连欣得脱,回到马上。她脸色潮红,已是怒极,扬手一鞭子挥向素珍,一字一顿戾声笑道:“好个天下为证!姓李的,你怕本公主害你?本公主言出必行。今儿霍候既代本宫饶过你,我亦必守信!你我只管走着瞧,我亦要这天下为证,我不以你性命为挟,你若有所经营,我亦不断你营生之路,但总有一天,我要你跪着求我!”

    “好!”

    打马从她身边过,素珍轻吹了个口哨,“小美人,现在我便拿着你言出必行的承诺,去赦放我的朋友,就此别过。”

    “李怀素!”

    连欣一张粉脸都变紫了居。

    风从耳眼过,素珍策马向刑场而去。

    背后,军马人群声音响动,亦齐向她的方向奔驰而来。

    到得刑场,四处都是人。素珍弃马挤进去,只见这边亦是热闹非凡。

    只是,这里的热闹,有种悲凉味道。

    监斩台上设有数座,有一老一青二人站在下方,似是监斩要员,却并未入座,想来便是另一拨负责押解傅静书的魏太师和晁将军了赭。

    相距甚远,她有些看不清二人面目,但粗略看去,前者气势后者挺拔却是不假。

    连玉还没过来,权非同也没有,更没有李兆廷,魏、晁二人此刻似乎正在等候圣驾。

    但她知道,这连玉却是快到了!素珍心头一跳。

    然当目光落到台下,她对连玉的“惦念”却瞬时被压下——两名侩子手持寒刀立于左右,彼处跪有两名男子,虽背对着她看不分明,想来却正是静书大叔和柳将军无疑。

    让她稍为欣慰的是方才那小女孩便依偎在其中一名男子身边,魏、晁二人似乎并未多为难这最后的天伦。

    冷血教霍长安两名手下擒在一旁。

    她心想回头必定要开刷开刷冷血这小子,自诩武功高强,霍候两名手下便将他拿下了。如此想着,却见他朝她看来,目光泫亮,顿时省悟,他完成任务后并不拒捕,只等她过来。她若来不了,他大概也不会走了。

    霍长安等人很快赶到。

    她来时悄无声息,这些人的到来却引起大骚动。人海翘首而观。

    两家家属被分别押到傅静书和柳将军二人身边位置。这时,霍长安命手下将冷血放了,魏太师和晁将军见疑,同看向霍长安,他快步上前,低声和二人说了几句什么。

    两人立时朝她的方向看来。

    她一惊低头。

    ——

    看到大家留言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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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 昨夜太平长安,今日殿试识君(2)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居”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赭。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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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1 状元郎,可愿从此为朕开路护航?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居”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赭。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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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2 提点刑狱司
    素珍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路上,还真开始认真琢磨起考科举这事儿来。

    又跟冷血讨论,说若论科举,不得不提“门生”这物事。这二字取得相当学问,门生,门生,有门才能生,投在当朝那位大人门下是一门学问,怎么让大腕在众多门生里看上你,更是一门大学问。

    而说到势力,这其中之一便是当朝权相权非同。

    人常说,名字与运道大有毗连,素珍觉得这话不假。这位右相本便姓权,名非同,字相宇,又字欧巴,就连家里的马也特别威风,叫作欧巴马,后约是嫌相冲,改相近谐音为奥巴马,听去同样给力居。

    依照冯美人的指示,她和冷血要到上京去找一位叫傅静书的世叔。据说这位大人是他的挚交,官拜翰林侍讲学士。

    静书,净输。

    名字取得不好,这职位便也让人郁闷了。侍讲学士是从五品官阶,鱼肉鱼肉百姓尚可,会考猫腻却免谈。若区区从五品都能猫腻,上面的一二三四品还混什么。没有任何福利可言,素珍心想,这叫她情何以堪。

    更让她郁闷的是,冷血那孩子放着大道不走,专拣林间小道,导致二人一路遇到不少讨要植树费的绿林好汉。

    在冷血将第三拨好汉“送走”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爆发,说改走大道。

    冷血不干,说这是体验生活赭。

    素珍道,逛市集,遇恶霸,救孤女,逛青楼,这些才叫体验生活,我看你八成是想试试自己身手。

    冷血说,你那是,而且是掉牙的,只走到一旁吃干粮不理她。

    素珍走过去,一把捋起袖子,冷血脸一红,随即轻斥,“妇德。”

    待她眼泪婆娑的指着臂上被蛇虫鼠蚁叮出来的包包,终于,冷血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妥协了。

    到了市集,素珍直奔酒楼而去,冷些一把拽住她后领,“不是说逛市集,遇恶霸,救孤女,逛青楼吗?”

    她不屑回道:“这些我在淮县早做过了,你忘了啦?”

    冷血顿时绿了脸。

    二人寻了镇上最好的酒楼,客人极多,热闹的很,素珍正在美美的大碗酒大块肉,却听得身旁冷血突然道,“刚进门那五人,中间那蓝衫的必定身负重伤。”

    “冷血你鼻子真好,比狗还牛。”

    她夸冷血一句,冷血却不乐意,恶狠狠说这是出自绝世高手的判断你懂不懂。

    素珍心道老子没打算懂,只转去打量那五名男子。

    无他,这进出客商中,数这几人最好看,尤其是中间那两位。其中那个蓝衣青年,眉是山墨翠,眸萃星魄色。另一个男子身着白袍,眉宇轻泛间似装深壑。这几个人坐在一处,便好似将四处的人都隔绝开来。其他三人约摸是家仆随从,一个面貌寻常目光温莹的老者,另有两个青年,都是精锐眉目。

    冷血说,请注意形象。

    素珍手指摇摇,说不打紧,你看姑娘家们都在看。

    冷血说,你别忘了自己现在是男人,女看男红袖添香,男看男,断袖找死。

    素珍怒,这乌鸦嘴——白衣青年和其中一名随从果瞥了她两眼,也不见杀气,但那眼神足让人心惊肉跳。

    冷血一声冷笑,桌下,素珍伸手一拉他,只改看她的鸡鸭鹅,这样一直相安无事到那几人结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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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3 天子门生
    两桌甚近,素珍隐约听到一名随从微惊说钱袋必是在途中拉下了。

    小二本是一副我大爷的恭敬状,闻言立刻换了一副你大爷的不屑色,眼梢一掠几名身形魁梧的堂倌居。

    店里顿时静下,看起热闹来。

    “这个押下做饭钱,另外,我们需要一间上房。”

    这时,那白衣青年却伸手一摘头上玉簪,递给小二。素珍心里一动,那簪子通体如雪,纹理古朴流蕴,非但是精品,必定是上上品。

    小二两眼放光,看向掌柜的,后者同放光。

    眼看掌柜的便要去接,那蓝袍男子却拦下,“七弟,这是父亲赠你之物,万不能给。”

    他说着一声低咳,众人一凛,老者立刻紧张的问了句是否伤势发作,他只说无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道:“掌柜的,你将这东西拿到镇上最大的当铺典当了,将票据留好,在下改日来赎。赭”

    他手下的人看到那东西都变了脸色,掌柜的却冷笑道:“大爷,你一颗破石头便想抵我三两白银的饭菜!”

    他话口方落,那两名随侍青年嚯然站起,眸色已是寒极。

    那掌柜的又惊又怒,手一挥,一众堂倌便要去夺那白衣青年的簪子,这几人看去一副读书人模样,只怕不是这七八名高大彪横大汉的对手。

    余人纷纷议论起来,并不在意霸王的事,反为对两位公子的状况颇为担心。素珍想人长得美果是无论在哪里都占便宜。

    “慢着,这帐我替这几位公子结了。”

    突然一声,掌柜的一愣,人们立刻朝素珍和冷血的方向看来。

    方才却正是素珍开的口。

    被她猥琐良久,一直没有正眼看过她的蓝袍男子终于看了她一下,他唇角衔了丝笑意,似是致谢。

    但他的眼睛却一直是淡如水的。

    素珍一改方才印象,这人看去温雅,仅限模样。如果说那白衣青年是不简单的,这人没有深浅。

    依照蓝袍男子的吩咐,那老者上前将石头递给她。

    她看了眼他掌中灰不溜秋的石头,笑道,“美人如玉,君子好逑。不必,这东西大叔且还给你家公子爷吧。”

    大周虽不盛行男风,却并非没有,权贵间圈养娈童更是常见。堂上立刻有人倒抽了口气,那两名侍从更是立时怒了。他们主子被调戏挑衅便罢,还是被一个丑男人。

    冷血没好气的看了素珍一眼,准备随时开打,倒是那蓝袍男子让二人退下,淡淡看着她道:“如此,多谢公子了。”

    那白衣青年看了看石头,又瞥了她一眼,一声轻笑,不知在笑什么。

    蓝袍男子让老者问素珍籍贯姓名,只说他日必定重酬。素珍嘻嘻一笑,道,美人,我在天字号房等你说罢便拉着冷血跑了。

    也亏她跑的快,否则必定被那两名侍从摔过来的椅子砸中。

    回到客房,冷血冷眼瞧她,“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免费替人付账可不是你的作风。”

    素珍热情被打击,反驳道:“我是好人,而且蓝袍男子本赠物于我,不算是免费。”

    冷血微哼,“就那破石头?”

    “那玉簪你说值钱不?”

    “废话,人家又不给你玉簪!”

    “那石头比玉簪值钱十倍。”

    冷血说了句开什么玩笑,随即开始打地铺,不再理她。

    “有句话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看冷血傲然挑眉,素珍也不恼,笑嘻嘻解释道。

    冷血听她声音认真,不似说笑,微微一怔。

    素珍明白,多年情谊,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开玩笑,什么时候不是遂接着道:“这是绝顶的玉原石,只是未经打磨,还是‘璞’。人们常说璞玉璞玉,说的便是它。”

    冷血听罢,眉皱了半晌,方道,“无怪那白衣男人方才一直笑,原是笑你不识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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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4 真正喜欢
    素珍耸耸肩,并无所谓。

    冷血眼里却升起十二分狐疑,“你会做亏本买卖?”

    她摊开双手枕在脑后,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同是贵重心爱之物,那蓝袍男子拿自己的抵了他七弟的,这种作法对她口味。君子不夺人所好,她自有她价值连城的东西居。

    窗外落了些夜色,冷血奋战好地铺,说,我出去给你买点零嘴,明天路上吃。

    素珍瞪他,“拿吃的贿赂我什么意思?”

    果不其然,冷血道:“明天你我继续走小道。”

    他说着要出门,素珍捂住肚子,低低呻吟了声。冷血一惊,立刻回头,随即挑眉道,“别给我使诈,方才还精神奕奕。”

    素珍摇摇头,说怕是月信来了。

    对冷血并需不避讳什么,他在她家多年,知道她月信来时痛症,闻言眉锋一皱,便要扶她躺下赭。

    素珍摇摇头,止住。她闲书多看,颇懂些医理,写了张药方让冷血替她拣帖药回来。

    冷血二话不说,拿过药方立刻出了去。他办事迅速,到让小二将药熬好送到她手上,不过眨眼工夫。

    看着黑漆漆的药,嗅着直逼过来的浓苦,素珍只不肯碰,气的冷血想揍她一顿,他皱了皱,从新买来的蜜饯里拣了颗梅子递到她唇边,“吃完这个就要吃药。”

    素珍道:“你陪我一起吃,我就吃。”

    冷血这次脸都黑了,但最终还是就着碗喝了两口,随之狠狠盯向她,“该你了。”

    素珍却迅速从床上起来。

    冷血脸色一变,眉峰一厉,将碗摔了,随之身子一颤,猛的摔到床上。

    “这不是什么补身子的药,你……算计我!”

    他紧紧盯着她,声音沉怒。

    素珍站在床边,点点头,一字一顿道:“小时候,我骗你说有蚊子咬我,你夜里会悄悄守在我房里,整夜不睡替我驱蚊子,这样的你怎舍得带我走林道?你方才说去买零嘴,其实是想趁机出去打探消息对不对?我爹爹这人,满肚坏点子,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和算计,让我乔装去考状元这种事他做不是做不出,但并不排除是另有原因,譬如说……避难。”

    她深深看了眼拼命挣扎着要站起来的冷血,知道数日来深藏在心底的猜测可能成真,心里一沉,快步出了客房。

    冷血既有意瞒她,以他的性子,即便将他杀了,也断不可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这也是她一直不问现在也不必问他的原因。先前一旦问话,誓必打草惊蛇,要施袭,几不可能。且他武功高,即便施袭也未必一定能成功。她苦候数天,便是要他毫不设防,诈他吃下自己亲手抓的麻沸汤。

    她站在院中,双手紧握,平生第一次,心疼难当。

    冯家可能出事了!她爹设法将她赶出来是要让她避开灾难……上天保佑,只希望她还赶得及!

    正当她向马厩方向狂奔之际,一袭暗影手握长剑突从屋檐跃下,向她而来,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也随之钻进她所有感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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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5 最后的机会
    眼看来人向她跌来,那剑也直挺挺的向她送来,素珍吓出一身冷汗,幸好他猛一收势,以剑尖支地撑住身体——她方才惊魂稍定。

    是方才用膳遇到的蓝衫男子?!

    冷血说得不错,他果真受了伤……一片紫红从他衣里渗出,染湿胸前。

    二人头顶星光璀璨,他脸色却白如纸蝉,偏生唇上一缕殷红,竟涤荡起无数风流之色。

    素珍突然觉得,这人的模样竟和李公子有几分相似,和李公子一样好看。

    只是,他眼中一片暗意,眉眼比方才所见深刻十倍。他看去也不过二十来岁,这种远超年龄的沉着,给人一股压迫之感。从来没有谁给过她这种感觉居。

    嗖嗖几声,数道黑影从屋檐飞扑而下,这些人蒙了脸面,手中兵刃如凛,寒气逼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让她方定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蓝衫男子这时似有所难撑,向她急跌过来。

    素珍第一反应是:跳开,逃命,自己。

    男子微微眯起眸,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他似乎已看穿她的念头,突然伸手握紧了她的手。

    素珍心里将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他伤势既重,她要挣开也未必不能。

    他到底是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竟在这深夜时分遭人追杀赭?

    然而,情势容不得她多想,数柄长剑向二人狠狠戳刺过来——素珍暗咒一声,夺过男子的剑,挡下杀手戳向他肚腹的一刺。而这人竟亦极是强悍,双手分别在另外两柄剑上一弹,将剑势荡开。

    她隐隐有个念头:若他没有受伤,这些人未必是他的对手!

    这一运劲,男子亦再也支撑不住,摔到地上。

    “他还有保护之人在这里,这少年功夫上乘,要杀他,必须先杀了这少年!”

    和她交手的黑衣人一声冷冽,余下二人一颔首,目光瞬厉,竟皆向她刺来。

    素珍心叫娘喂,她和这人半毛钱关系没有,她功夫也不上乘,甚至不大会武功,只是教的人武功厉害,她虽只学了两招防身,也有了个板眼。

    但,仅限几招而已。

    她诅咒地下那人不得好死——尼玛那么恰巧就跌在老子背后让老子挡剑?尼玛故意的,靠!

    她见不得人死,可也并不想被杀,然生死一瞬,不同往日可谋划脱身,眨眼间三柄剑已递到胸前,想起爹娘哥哥,心里百般滋味,惊疼之际却只听得一阵削刺之声——冷血不知什么时候出的来,冷冷瞥她一眼,已和杀手拼斗在一起。

    大片血水从他左臂渗出。

    他这是自戮之伤?用疼痛来抵抗麻药的药效?

    素珍心里一疼,她方才并不呼救,也不往客房逃去,便是绝不想连累冷血,可现下……

    剑花四溅,冷血麻药未过,本便强撑,很快就落到下风,她急得不行,便要上前,就在其中一名黑衣人一剑刺进冷血肩膀的时候,地上蓝衫男子突然劈手夺过她的剑,扬手一掷,打掉了另一名黑衣人向冷血胸腹而去的致命一,对方一惊,此时她眼前又是一花,只见屋檐上光影梭闪,数支匕首破空而来,黑衣人全数被钉,倒地而亡。

    “少爷……”

    多道身影跃下,围拢到蓝衫男子身旁,紧张察看其伤势。

    就日间所见几人外,素珍发现又多出一名老者和一名少年。这老者面相十分威严,那少年亦是一副好容貌,皓齿明眸,丰神恣扬。他快速掠了蓝衫男子一眼,确定他并无大碍后,加入众人的目光,颇有些讶异的审度着她,道:“是你救的我哥哥?”

    看着向她跃来的冷血,素珍心头止不住一片凉意,许是她的眼睛过于冷淡,众人更为诧然,那少年怒道:“喂,丑小子,问你话呢。”

    来不及向那蓝衫男子“求救”,她身上一麻,穴道已被冷血拂中,意识消失之际,只听得那蓝衫男子淡淡一句,“谢过二位相救之恩。惜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敝人是护国将军慕容景侯之侄,两位可到上京慕容府讨要任何赏赐。”

    很久以后,素珍常常想,如果那晚她挣开了这人的手,结局是否已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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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6 玉笛谁人更把吹
    素珍醒来的时候,蓝衫男子一众已然不在,夜幕下一场刺杀如梦。冷血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她和冷血相识十年,从未见过他这副神色。

    他眼里血丝深纵,透着一丝悲恸。

    看她醒来,他欲将她扶起,她却猛地挣脱,死死看着他,“来不及了对不对?告诉我,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冷血闭了闭眼,不顾她挣打,强自将她扶起,“我带你去。”

    素珍一怔,过去?他们回到淮县了吗?这里已非他们先前所住的客栈—居—

    外面天色尚早,光亮初开。

    这里并不是淮县。

    一路所见百姓商铺众多……较淮县繁华热闹许多,必是高一级的州府。

    她问冷血这是哪里。

    冷血说,你已睡了五天,这里是琼荣郡。

    她的心不断往下沉,没有再问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想再问赭。

    到得市集,冷血停下脚步。

    这里必定发生了什么事,人们竟撤下买卖,向城门方向涌去。她看向冷血,冷血却缓缓别开脸,轻声道:“珍儿,你想知道的在那边,你去看看,看看吧……”

    此时已然入冬,风寒刺骨,在耳边鼓鼓的响,今天天气并不好,天空一派阴暗霾恻,一场更刻骨的寒冷仿佛随时而至。

    她猛然甩开冷血的手,没入人海里。

    彼处,数十层百姓,桓桓叠叠,声音密密麻麻。

    “你说新皇登基,可有好事布施?”

    “谁知道,听说这位爷喜怒不形于色,但当太子时的政绩却大是不凡。”

    “你们怎敢当众讨论这等事情?”

    几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从她身边走过,本兴高而议,又一时噤声,素珍只听得有人压低声音问,“那淮县之事却是怎么说?”

    淮县?

    她微微一震,心急如焚,几次发狠,却始终无法挤进人墙。

    腰间一紧,熟悉的气息遽然而至,只听得阵阵惊呼从人群中而来,抱着她的人已施展轻功越过人群,将她放到最前面。

    素珍终于知道人们在看什么。

    城门前张贴着两张皇榜。

    其中一张写了不少辞话,总结起来正是:王薨,新君登基。

    而另一张,写的却是:查浔阳郡淮县冯少卿为晋王旧党,本家四口均已伏诛。淮县城门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凡作乱者,一经查出,当以此十百倍严惩,祸及九族。

    晋王,即皇帝……不,先帝兄长,多年前曾发动叛乱,已被先帝赐死。

    而冯少卿,正是她爹爹的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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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7 第一国案:大巡游
    素珍忘了自己是怎样从人群里走出来的,只记得当时自己和冷血的对话。

    她问他,“我爹爹只安排了我逃出来?其他尸体不假?”

    冷血涩声回道:“老狐狸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向监杀的人讨下两条性命。他说过,他是必定死无疑了。”

    “为什么不是娘和哥哥,爹爹最爱娘,哥哥是冯家长子嫡脉……”

    “夫人说,她自是要陪你爹爹的,红绡愿替你,你哥哥不愿让我替他,说监杀的人只怕不肯放过冯家两个子女,他和你一起逃走,只会增加你危险。珍儿,他们都最爱你,你是他们最先考虑的人,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居”

    爹娘和大哥都死了,红绡替她而死,素珍脑里混混沌沌的回转着冷血的话,再寻回意识,人已被冷血带回客栈。

    她拔出冷血腰上宝剑,冷冷指向他。

    “珍儿……”仿佛看不见那明晃晃的剑尖,冷血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眉目坚定的可恨之极。

    “不准你唤我名字!”她憎恨的盯着他,低吼道:“我明明可以赶回去,是你,是你……滚!否则,我杀了你!”

    “你们冯家还欠我多年工钱,我不走。”

    冷血眼睛也红了,声音却犹自平静,一字一字如平日冰冷却宛如誓言铿锵赭。

    她一言不发往怀里摸去,却见冷血从腰间摘下一件什么东西,缓缓举起。

    那是她的钱袋!

    他一声哑笑,缓缓道:“你现在身无分文,要么,你杀了我,否则,我永远跟着你。”

    她心中气苦,一咬牙,反手一剑刺去,抵在他颈上,他竟仍是一动不动,甚至颤也不颤一下,只深深看着她。

    素珍苦笑,再痛再怒,却果真能下的去这个手?将他赶走,有多少成心思是不想他送命,她这个真小姐尚未服法,一经查出,便是杀身之罪,他又岂能得免?

    只是,方才还能凭恨意支掌,此刻,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摔到地上。

    临别前,所有人的音容笑貌仿佛犹在耳边,冯美人,你们要花多大力气才能将一场死别演绎得像台上戏曲。

    仿佛,幕一落,他们又能谈笑嬉闹。

    仿佛,他们从未离去。

    冷血说的对,他们冯家果没有一人正常,便连她的丫头红绡。她是小孤女,她家不过养她十多年光景,她不过和她玩耍十多年,她却情愿替她去死。

    为什么要杀他们?

    晋王旧党?

    自她有记忆起,爹爹便是县里夫子,经营着一家小书院,安份守纪。

    晋王当年祸乱未成,妻子儿女,府上奴仆,所有人无一幸免,被全数斩杀。

    即便在她不知道的历史里,她爹爹果是晋王旧党,但其后既隐于野,安于民,往日种种亦早已成云烟。他的言行,让她笃信,他没有反叛之心,为何因一颗疑心便旧事再提,为何不肯放她冯家一条生路?

    当她被脸色大变的冷血抱进怀里,素珍浑身颤抖,痛到尽处,哭亦哭不出来,她咬紧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冷血,退房,若你执意跟我,便护我到上京。”

    冷血一惊,“你想做什么?”

    “考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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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8 第一国案:思无邪,血染纱灯公子今何在
    “你疯了吗!你明知那只是老狐狸讹你之计。那准考证上的身份是他为你准备的,他亦已交待下,这事必定瞒不了你,在你得知真相后,你我便立刻离开繁华之地隐遁避世。他说,以你才智,只要有足够时间避走,他日必能自保无虞。”

    冷血狠狠握住她肩膀,眸光也变得冷冽而凌厉,她一笑,缓缓道:“冷血,我问你,这杀令是谁颁下的,你知道吗,先皇,还是新帝?”

    冷血脸色一凝,皱眉良久,摇了摇头。

    她复道:“若是先皇,那末我们还有一丝生机,若是新帝……试想登基大典在即,这是何等重要之事,他却仍分出精力下令扑杀我冯家,既如此重视,冯家你我两具他人之尸当真能瞒过去?风声一漏,这天下莫非王土,我们一辈子难道就像老鼠般在躲藏中度过?你知道我脾性,若失去自由,宁可死!”

    冷血嘴角绷紧,微微垂下眸。

    “何况,这血海之仇,我不能不报,我要弄清楚冯家被灭门的原因,若是冤枉,我必定要为冯家讨回一个公道!”

    “若果真是新皇所为,你能怎样,你能杀得了皇帝?居”

    冷血猛然抬头,厉声反问。

    “成为他最信任的臣子,然后将他杀了。你信还是……不信?”

    冷血听她低低笑出声,脸色大变,一把夺下她倒握在手心的长剑。

    素珍一只手掌早已被割得皮肉模糊,却亦只有这样,才能稍缓心底的剧痛。

    所有人都死了,她只有冷血了,她要保护他,她还要报仇,不能就这样倒下去。

    只有烈痛能人保持清醒赭。

    冷血眼瞳光芒急促变幻,呼吸也倏地变得沉重,咬牙盯着她,末了,重重点头,“我答应你,让你到上京去,即使我死了,亦必护你。但你也要我答应,莫要伤害自己,莫要变,我……老狐狸绝不愿意看你这样……”

    变?

    爹爹……娘亲……大哥……还有红绡都不在了,她变抑或不变又有什么打紧?

    素珍怔怔想着,昏倒在冷血怀里。

    天地间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整个世界尽是银装裹素,皑皑娉婷,素珍也生了自出娘胎以来第一场大病,差点熬不过这场初雪,骇得冷血暗里捉了多名大夫来为她看症。

    大夫们说她病势太猛,是心病,无法可治。

    药方才吃下,她便呕吐出来。她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见她挣开那蓝衫男子的手,一步之差,顺利躲过冷血回到淮县,和爹娘哥哥死在一起。

    若当时能心狠些许,坐上马车,麻药在身的冷血怎追得上她?

    她恨极自己,亦恨那人,听冷血说,那人后来亦没再多留下什么话便携人离开了。她一听即笑,她原也不指望他回报什么。

    她的心清醒着,身体却在沉沦。后来还是一天半夜醒来,看见冷血站在床边仗剑守着,一双清亮眼睛,隐约透着水光,心里大疼,挣扎着起来死命吃药,自己救了自己一命。

    半个月后,她身子终于见转,却也落下病根,她是半个医者,心里明白,只瞒下冷血,二人出发前往上京。

    路上,问及冷血,方知冯家被诛一案,个中悬机冷血亦是不知,她爹爹从没向他提起过片言只语。他问及,爹爹神色复杂,并不回答。

    她爹爹在隐居淮县前到底是什么人,果是晋王旧党?

    皇帝是为这原因诛杀的冯家?

    究竟是谁下的杀令,会是新帝吗?

    爹爹到底用什么办法向监杀的人讨下两条性命?

    这个监杀的人又是谁?

    李公子一家可有被牵连?

    素珍决定按原定计划,抵达上京以后仍找傅静书,也许能从他口中探得冯家灭门一案秘密的半角鳞爪。

    琼荣郡极大,要走数天才能出郡。这一晚,二人在郡上一家客栈投宿。素珍特意选了一家唤“及第”的大客栈投宿。

    科举三年一届,天下客栈驿所不计其数,数百年来,其中自出过许多书生赴考的风流韵事,传世美谈。顾名思义,这及第客栈必是士子考生聚集投宿之地。

    她既要考科举,必定要和这些人接近,稍探对方实力之余,也可探探京师里各方势力的情况,择利己者而投之,没有靠山,即便再“脱颖”,亦不可能“而出”,傅静书官职不大,不能依仗太多,更唯恐日后祸及他,她断不能害了爹爹这位朋友。最后,她希望能打探出李公子的消息。

    为安全计,冷血仍和她宿在一室,不避男女之嫌。

    冷血地铺之际,素珍听得院中有说话之声,心里一动,开门出去。只见院中石桌旁或站或坐竟聚了十多名士子,众人随意谈笑了一下历年会试殿试考题,果慢慢谈到朝中各个大人物。

    和新帝连玉交好的兄弟——七王爷连捷,九王爷连琴,太师魏成辉,左相严鞑,右相权非同,兵马大将军晁盖,太后外侄逍遥侯霍长安,护国将军慕容景侯,六部尚书……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些人哪一个不自成一派,哪一个不手握权柄?

    当听到慕容景侯名字的时候,她一凛,蓝衫男子曾言及他是慕容将军之侄……又突听得其中一人讶道:“咦,兆廷兄,你怎么也过了来?”

    又有一人问道:“这来的可是淮县李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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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9 第一国案:扑朔
    “李知县被革职查办,李公子不在淮县,官府盘查起来,若要作些什么询问,岂非要追到此地来?”

    有人笑道,语气里满满是讥诮和奚落。

    “李公子往日素有神童之名,行事自与他人不同,平日里也不参加诗书之会,唯恐流俗了去,即便落难也还是个人物,倒惧了官府不成?”

    其后接口的人高大英俊,眉眼间却有意挑起一抹轻浮,话语夹棒带刺。

    这人名唤司岚风,是琼荣郡知州之子,他在毗邻州府间亦大有才名,不在李兆廷之下。只是,李兆廷隐而不出,被坊间相传传更胜一筹,司岚风心里想法可想而知。

    余人几乎皆出声附会。

    她家之事终究连累了李兆廷,素珍心里又疼又怒,李兆廷领着小四在院门处站着,微微垂下眼眸——他进门时嘴角明明薄薄扬起,似忆及甚欢愉之事居。

    他自小便少话敛静,三四岁熟读四书五经,五六岁出口成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神童之名,早传遍数郡。只是为人过于温恬素淡,从不参加任何文人集会,往日多是学子同窗前到他家中拜会,因此落下傲名;家中事却鲜少拿决策,只由父母抉择,譬如纳妾相亲……哥哥常说他聪美则聪美矣,却无甚风骨。

    她知道,他只是不喜这些繁俗而已。

    他的好,她知就成。

    十岁那年,她在外玩耍失足跌进荷塘,在一众少年男女哭泣畏惧或却步不前或回搬救兵的时候,只有他不顾寒冬腊月,下水硬是将她救上来,自此落下骨炎之症,但凡严冬便见疼痛。

    她哥哥说她没见过铮铮男儿,不识铁骨的好,但李兆廷至于她来说,已是天上星星。

    他性情太淡,这许多年来,她将他的生活弄得鸡飞狗走,只希望他能好好记住她,慢慢喜欢上她赭。

    这些人对他平日羡嫉恨恶皆有,如今岂能不趁此打压?

    “李公子不过是为冯家所累,一经查明,官家必还李家清白,大家相识一场,岂可相轻?”

    这时,最先发现李兆廷进来的青年宋洋和他两名忍不住说了几句维护话,司岚风一笑,道:“是相识一场,这官府通缉起来,亦是一并。”

    宋洋等人一时错愕,难以接话。

    她恨不得冲出去将司岚风和他身边那七八个士子暴打一顿,却只能咬牙站在廊柱暗处。

    相逢不相认,她和他只怕从此陌路。

    小四护主心切,一握拳便要上前,李兆廷却伸手拦下他,抬首淡声道:“劳诸位惦念,兆廷忝愧。只是,官府方面诸兄大可不必为兆廷担忧,若官差来捉,兆廷向其略一解释此行目的,想来应是无虞。”

    众人一怔,宋洋疑虑,立问道:“兆廷兄此来琼荣郡却是——”

    “只是路过此地,权相来函让赴京一趟。”

    这话一出,众人俱是大惊,有士子颤声问了一句,“权相约见李公子,不知为的是何事?”

    李兆廷睫一动,道:“和诸位一样,到京师赴考。”

    他说着看向宋洋,笑道:“兆廷少出远门,素闻宋兄走南闯北,认路识途,可否请宋兄与我同行,倒省却小弟错走许多岔路。”

    宋洋几人又惊又喜,一揖到地。

    司岚风眼梢一掠李兆廷,眸中冷笑一闪而逝,从小四身边走过的时候,小四悄悄伸脚使拌,司岚风眸光一动,落脚之际狠狠一踢,小四顿时被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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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0 第一国案:抽刀断水水更流
    宋洋扶起小四,李兆廷几乎立刻俯身将小四掉落的包袱从雪地里捡起来,一卷画轴斜插在包袱里,他迅速将画轴抽出,查看可有压坏,随之微微眯眸看向司岚风的背影。

    众多士子分为两批,有随司岚风离去,亦有人留下,满脸堆笑说:“素慕李公子文才,不如一直赴京,路上也可切磋请教。”

    李兆廷闻言,对宋洋道:“烦宋兄到客栈问小二温几壶酒,兆廷一会过去和诸位学兄秉酒夜谈岂不更好?”

    那几人大喜过望,立刻拉着宋洋离开后院。

    素珍却蓦然定住。一个九品县官的儿子,即使再有名气,也不过国土千百里间,怎会为权非同所识?方才,他看司岚风一眼,抿过一丝锐利冷意。她打出娘胎便和认识他,这种气息怎会出现在这个温柔如暖阳的男子身上?

    无怪本随司岚风的人亦有一半过来攀附。从方才谈论可知,司岚风此去上京,必拜入七王爷连捷门下。司岚风父亲政绩出色,数年前,还是皇子的连捷视察琼荣郡时便曾赞誉过,闻说连捷和新帝连玉感情极笃,前去投拜的士子极多,要被青睐只怕不易。

    权非同却是先帝在世时便任命的相国,大周史上最年轻的相国,八年前的状元郎。据说这人脾性难测,要拜入门下万难。门下食客士子既不多,若能进其门,岂不是一桩大机遇居?

    兆廷,你又是怎么得到权非同的赏识?并不热衷赴权名的你此时赴京考取功名,是为恢复李家荣耀吧?只是,你从不事口舌之争,更不爱炫耀,方才怎会将与权相认识一事说出,从而压下司岚风?

    这时,小四也是低声问道:“公子,为何邀宋洋跟咱们一起走?”

    李兆廷将画放到石桌上,展开画轴。

    “宋洋既相帮于我,我不能任他为司岚风所害。我与他既同行,司岚风很清楚,他若出手害宋洋,我必阻拦。司岚风动我,得罪的便是权相。至于宋洋能否得到权相赏识,便看他造化了。”

    小四顿急:“公子,你这不是平白让自己多添一名竞争对手吗?”

    “自古以来,任何份位,皆是能者居之。若我有能,谁也抢不走,若我无法,又怎能去怪他人。赭”

    素珍心笑,果是那样,他还是他。哪怕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他,锋芒薄露,仿佛剑指天下。

    “都怪冯素珍那小贱婢,公子你若不曾与她订下婚约,又有谁敢随意欺侮?”小四说着啐了口,恨恨道。

    素珍闻言苦笑,手上一疼,扣在柱上指甲竟不觉折断。她也没做理会,只藏在柱后紧紧看着李兆廷,等他回答。

    “以后莫要这样说她!”

    李兆廷目光一锐,小四一惊,立刻低头,李兆廷却微微仰首,看向夜空,淡淡道:“她也是个可怜人,旦夕祸福,既已不在,过去种种,也便随她去了罢。”

    素珍心里既慰又痛,他竟没有怪她,可语气这般淡薄,仿佛她不过就是一个顽劣的邻居小姑娘,从不曾在他心里留下过一分。

    “当年公子冒死救过她,公子当真……当真喜欢冯素珍?”

    小四突然问道。

    “小四,当年你也在旁。”

    “是!”

    “可当时包括你在内却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父亲就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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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国案:采草贼
    小四一声惊叫,素珍双脚却颤抖得几乎稳不住身子。

    她爹爹当年在那里?在那里做什么?李兆廷言下之意,如果爹爹不在,他……

    他到底忌讳爹爹什么?彼时,他不过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可只怕连爹爹也不知道他当年其实早已洞悉其所在。

    她捂紧心口,又听得小四低道:“是奴才糊涂,这多年来,公子心里只有……”

    他声音愈小,她听不真切,却见他看向李兆廷,李兆廷正拿起画卷,凝眸细看。

    方才摊放在桌面看不清,现下可见却是一名女子居。

    青丝倭髻浅笑如盈,那般娇美纤妍,却又眉凝睿气,眸光到处,竟是倾城之姿。

    这女子是什么人?

    她突然只想不管不顾跑到他面前,问他一句,若当年冯少卿不在,你还会不会救我?这画中人又是谁?

    可是,若她连回淮县去将爹娘兄长尸首取回的强烈欲望也能抑下,现在又有什么是不能克制的?

    这一出去不外乎两种结果,牵连他,或者,他将她送交官府。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她冒不起的险。这画中女子,不必问,从他快速俯身捡画,从他看司岚风那一眼,答案已昭然若揭。

    她爹爹曾说,婆家人未必便喜欢媳妇舞文弄墨,除去往日在他们面前只示粗通文墨一条,除此,她对李兆廷处处真心赭。

    可原来李兆廷对她,却不是。

    她曾私下给他家负责侍墨的僮儿银钱,每天清晨翻墙到他书斋替他研墨备纸,不意有一天他早起……晨光薄拢中,他长身玉立,站在门外淡淡看着她,她大叫一声,拔腿便逃,他却伸手握过她的手,掏出巾帕,替她一一拭去手上残墨。她以为,他是喜欢她的。

    她曾拐他到郊外玩,她说她冷,试探着伸出手,他似笑非笑的睇着她看了半晌,大手覆上她的手替她取暖,她以为,他确是喜欢她的。

    却都是因为她爹爹吗?

    她浑身冰冷,只觉得李兆廷这人是真可怕。

    若他是全然绝情心计之人,还不叫人恐惧,他确是温柔的,亦并不绝情,回馈宋洋,不避贤能,对她更不曾责怪,然而这恰恰胜似绝情,这人的狠辣原来可以这般不动声色。

    她再也稳不住身子,几欲摔倒,一股力量突然扣到她腰间,将她扶住。她抬头,看到咫尺间的冷血。他必定出来已久,因为他眼中都是峭寒杀气,他俯身在她耳边道:“我去杀了他。”

    她一笑摇头,“那样的大痛都经过,失恋算什么。冷血,今晚我们继续赶路好不好?”

    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肯放,冷血双唇亦越抿越紧,末了,终于颔首,压低声音道:“我感觉到一些气息,这附近可能有高手。”

    素珍一凛,暗里可能有人?若冷血感觉没错,他们必须马上离去,哪怕对方未必是冲他们而来。

    自她离家,事事汹涌,人心叵测,在她无法意料的时间地点里一一向她袭来。她眯眸看着冷血,冷血眉一皱,道:“珍儿,你在想什么?”

    她淡淡笑问,“冷血,你,我其实真的可以信任吗?”

    “胡说八道!”

    冷血转过身去,沉斥一声,携她从偏门离去。不知为什么,他没有看着她的眼睛,像平日一样训斥她。她亦没再说什么,眼梢余光,李兆廷仔细卷好画轴收起,领着小四出了院子,当他雪白衣袂消失在墙边,她心里亦慢慢平静下来,不再似方才绞痛,但她知道,它从此缺了一角,不再完整。

    兆廷,来日考场一决高下,你我上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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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2 第一国案:抱
    只是,一个琼荣郡,便遇到李兆廷、司岚风这样的高手,上京那般卧虎藏龙之地,没有强大后台的她如何才能击败对手,走上金銮殿?

    由于她一直在思考这不可能的任务,以致路上表现正常,不哭不闹,毫无全家死掉加失恋的自觉,反为令冷血焦躁不安居。

    只是,这有个好处,他买了很多零嘴给她,并一改平日的万年冰块脸,有时悄悄瞥她一眼突然便笑了,笑得她毛骨悚然,姐失恋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会试在两个月后,二人日夜兼程,十天后到达上京——那个天子脚下辽阔繁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地方。然而,事情又起了大变数。

    大抵是她过去十八年过得太顺,物极必反,霉运发作起来也那么势不可挡。

    其一,在他们抵达上京前几天,静书大叔便全家被下牢,罪名是勾结冯家叛逆。她头一回对公务员查案办事的效率肃然起敬,幸亏我们躲到最危险的地方来了。当然,后来事实证明,最危险的地方还是最危险,书上的话有时最扯蛋。

    他们想探监,可对于重犯,若没有门路,有钱也打点不通,天子辖下监牢,她也断不敢让冷冒险夜探。

    其二,别无他法之下,她决定先将对蓝衫男子的怨恨放一边,去慕容府设法求援,却被慕容府的管管轰了出来,理由是慕容将军的侄子月前稳稳当当的在上京,不曾离开过赭。

    她强烈要求他找他家表公子出来对质,管家特鄙视的看她一眼,几句话差点没让她五雷轰顶。这些话归结起来就是:现在的骗子越发不靠谱,招摇撞骗之前也不做好功课,慕容将军他老人家侄子倒是有几个,但都是女的。

    她突然觉得她的人生已经杯具到一种境界,她被她爹骗了,被未婚夫骗了,连吃个饭遇到的男人也是个骗子。

    她发誓,让她再遇到那人,必定将他先阉后杀。继李兆廷,皇帝(他要么是她杀父仇人,要么是她杀父仇人的儿子,)之后,她刻骨铭心恨上那个男人,不是因为救他,她就不会赶不回家,他竟然还骗了她——冷血说估计是当时怕她问他讨好处,就随口编了个借口。

    基于敌人的朋友就是我敌人的道理,李兆廷和权非同一伙,权非同也在她的黑名单上。

    连续数天,在苦思怎么营救静书大叔别人啃书冲榜她发呆的日子里,唯一让她感到欢慰的是,皇城里传出了一件大事。

    先帝在世时,曾赐权非同一桩婚事,对象是当朝翰林大学士顾南光的女儿顾双城。婚宴前夕,双城按礼进宫拜谒太后太妃,皇帝皇后和后宫诸位娘娘,却被扣在宫中。

    原因是呈献给帝妃魏无烟的茶点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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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3 第一国案:娈童
    魏无烟是什么人?

    新帝连玉最喜爱的枕边人,父亲被封当朝太师。

    连玉震怒,当场命人拿下顾双城。

    权非同闻讯连夜进宫,在皇帝寝殿外跪了一整夜,却仍未能将未婚妻赎出。而被毒害并施救的魏妃有传近日出宫归省休养。

    是日,客栈四隅燃着火炉,和冷飕飕的外面相比,暖流烘烘,她和冷血酌着小酒,听着四下书生和来往客商围谈论此事,心里倍儿欢乐。

    古往今来,但凡有料的皇帝,有哪个能容忍手下臣子掌握重权的,再有兵权相辅,那便更甚。连玉要出手了吗?这两个人最好斗个你死我活,她才开心居。

    她笑,又喝了口酒。以为她憋了多天的情绪终于开始发作,冷血皱眉按住她斟酒的手,“你又笑又摇头做什么,也喝了不少了,回房吧。”

    她还想听这些书生说话,只是摇头,突听得一道声音道:“公子,要不到那边去?”

    她觉着有目光看来,抬头一看,却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两个年轻男子,看模样是主仆。

    最近遇上的都是好看到不行的人,那位当主子的,一袭白袍,秀美绝伦,眉颖目兮,大美人一枚。

    她很快洞察出他们的意图,这客栈早饭茶市,座位早已爆满,只有两三桌还能拼坐。很不幸,她和冷血只有两个人,便在那三分之一里面。

    另外两桌,一是俩看去五大三粗的大汉,一是小夫妻俩。请注意,他们坐的是四人桌。前者,俩爷们各跨一脚到旁边凳子上;后者,小娘子娇羞的逃避着她家相公的调戏,一下从这张凳子坐到那张凳子,她家相公的屁股也追着过去。于是乎,这两桌人都很彪悍的以两人数占去四个位子赭。

    他们一桌甚大,足够坐六七人,她朝冷血唤了声“官人”,正准备效法那小娘子占位,冷血约是嫌弃她断袖,脸上一红,低斥道:“别闹了,咱们回房吧。”

    这小子不合作,那对主仆很快坐了下来,又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坐下。

    白衣主子朝她点点头,礼貌相宜。

    她顿时对这人有了几分好感,准确来说,这位姑娘。

    这白衣必定看不出她女扮男装,她却一眼便看穿白衣,白衣只是换了男装,她却惯扮男装——女子不允许上私塾读书,有钱你可以请先生回家教。为跟李兆廷相处,她曾花时间苦钻化妆改容之术,模仿男子声音和举止。她容貌也便于改妆,非如李大妈说的丑,却确实算不上漂亮,又好四处撒野,肤色如麦。种种,所妆男子,私塾数年,除去李兆廷早知以外,没有一个同窗能看穿,包括多名眼神儿极利的夫子。

    白衣的侍从自也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模样却有几分冷削,小二上了茶水,她连续洗烫数遍茶具,为她家小姐沏茶,又从荷包中拿出一个小瓷瓶,从瓶中倒出些粉面儿,以水糊了,香气微溢,递与白衣。

    另外两名男子也看出白衣真身,其中一人着绿袍,眼带佻色,道:“小哥,性洁不可污,为饮涤尘烦。此物性灵味,得与幽人言。说的便是茶,小哥儿岂可以这靡香俗物代替,来,小二,给这位公子来壶毛尖儿,钱银算在本公子帐里。”

    “可笑,谁要你的茶!”那侍女抬头,冷冷斥道,倒是白衣拦下,“不得无礼。”

    她说着将杯中物分成两杯,又兑了水和稀,一杯递给那绿袍书生,笑道:“无以为报,以此相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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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4 第一国案:只怪你多了那么一点情
    书生心旌摇曳,伸手去捏她的手,白衣不动声色避过,书生悻悻,将他说的靡香俗物一下喝了,又眯眸去看她。他的同伴大笑,道:“兄今儿倒是成就了一桩好缘份。”

    这时,那侍女眉一挑,一声冷笑,也不说什么,只往怀中摸去,她想找什么,却遍寻不获。

    素珍喝了口酒,往袖中摸出一块手帕,递给那侍女,看的却是白衣,“若公子不嫌,可先用在下的。”

    那侍女一怔,白衣亦是一怔,随即颔首,“谢谢。湘儿,收下。”

    侍女湘儿双手接下,看她的模样带了分恭敬,将帕子蘸进剩下的一杯粉面儿中,稍顷又递给白衣。

    白衣接过,就着帕子净了手。

    绿袍书生目瞪口呆,好一会,才怒目看向白衣,“你方才给我的是洁手之物?你竟敢让我喝这种东西!居”

    白衣却不慌不逼,轻声道:“公子,你赠我香茶,我回礼于你,可从没说过那是吃食。”

    眼看绿袍书生一脸羞怒抓向白衣衣襟,既有报复之意,又有猥亵之念,素珍笑了笑,对冷血道:“咱们往日也便用点柠檬水、皂角儿来作清洁,这澡豆面儿只在书上看过,听说需用上数十好花,伴玉屑及各种名贵香料研磨方成,普通富户也不见能用,矜贵之至,今日得见,真个幸运。”

    她知道,冷血对她突如其来的插嘴有思疑,但二人多年感情默契,冷血淡淡“嗯”了声。

    另一个书生却略有些惊慌的拉住绿袍书生。蓦然省悟她方才所列举的用度,不是一般人家排场,这白衣不是大富便是大贵,万不可轻易得失。绿袍书生似乎也立刻意识到此点,猛地坐下喝茶。

    白衣眼梢映笑,“公子是个心善之人。也罢,既承公子之情,今儿的事便权当热闹一场。”

    她话淡淡打住,掠四下一眼,素珍知她话中意思,回以一笑,没再说什么,实是心下暗惊,倘她追究起来,这两名风流书生只怕是大祸赭。

    接着,一桌人各自为政,两相无事。

    两名书生听到旁边数桌议论皇城里的事,绿袍书生缓过劲后,很快来了兴致,对同伴道:“你说,皇上这是借权夫人来治权相?果不出我所料,这少年天子登基,第一件事便是要除朝中大鳄。”

    他同伴低道:“皇上此举却是激进,你想,朝中大人有多少与权相交好,首当其冲晁少将军手握重兵,这位可是权相的拜把兄弟,生死挚交……”

    士子最喜论政,天子脚下,却最好莫议朝政。你永远不知道,在你四周的人,也许便有那么一两个是你绝对惹不起的。素珍心想,又抿了口酒,只见白衣嘴角抹过一丝锐色。

    这女子看是秀雅文静,却自有一番犀睿。她正想着,白衣竟果是察言观色之人,突然问道:“看公子模样,似乎对这言论有不同看法?”

    她一惊,心念一转,立刻回道:“公子岂非一样?”

    白衣眉心一动,似并未想到她如此回答,看着她道:“可否得公子一席见解?”

    素珍笑道:“乡野之人粗薄,愿先闻雅意。”

    白衣一怔,随即笑道:“好,本是气闷,今日出来一趟,不想得遇妙人,愿交朋友。既相交,君子坦荡荡自不避疑嫌,即便不当说又如何!不若你我同时写下心中所想后换之,可好?”

    素珍闻言,心里顾虑仍存,却答应了。

    两名书生一脸惊疑,白衣也不打话,令湘儿问掌柜取了纸笔。

    接过湘儿递来的纸笺,素珍一看之下,一喜一惊,白衣所书,和她所想虽非全然相同,却相去不远。

    对座,白衣笑意既大。

    便在这时,有数人从店门口经过,想是老板熟人,冲着桌柜处便喊:“出大事儿了!皇上下令处斩翰林院傅静书和边关守将柳守平一家,如今车驾便向菜市子那刑场而去,皇上和权相亲自监斩。犯人分几批分别由魏太师、晁将军、三王爷、四王爷、霍侯爷等沿途亲自押解,这架势,还真是从未有过。”

    “好啊,看以后谁还敢谋逆!”

    本在吃茶喝酒的人不多时便从客栈涌出半数,赶热闹而去。

    酒杯从手中滑落,素珍推桌而起,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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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5 第一国案:这算断袖么
    “哎,公子要到哪去……”

    背后隐约传来白衣侍女湘儿的声音,她却顾不上回答,哪怕她本来结识白衣的目的并不纯粹。

    这人非富则贵,静书大叔的事她已走投无路,任何门路都得试。

    冷血很快跟上她,眉眼一沉,“别冲动。”

    她低声道:“人一生中,真正冲动能有几回?我已错过一次,不想再有遗憾。我就看一看,只看一眼。居”

    冷血看她眼中隐有泪光,咬了咬牙,终于颔首,“你认识路?”

    她回道:“朝人多的地方去。”

    找不到方向的时候,不妨朝最热闹的地方去,兴许便是出路。即管随流而去是何等悲哀,可有时人便那么可笑的别无选择。

    冷血突然又轻声问道:“你和方才那人到底都在纸上写了什么?”

    她道:“我和白衣皆不认同坊间的所说,认定顾双城投毒一事大有乾坤。都说是连玉给下的‘莫须有’罪名,那些人似乎都忽略了一点,这顾姑娘还没过门呢,若论权非同裙带之罪,名还不够正言亦不够顺,岂非给权非同帝逼臣反的好理由?再者,连玉在朝中的敌人只怕多着,他其他兄弟便真是全心拥护?连玉这时分心去拿权非同,岂非早了点?且权非同在朝中根深势大,连玉若要治他,必须做好所有部署,丝毫不能差,从而一举拿下,连根拔起,如此隔山打虎,没有实质作用,反更好提醒老虎。”

    冷血眉宇愈沉,“这皇庭之事倒生复杂。赭”

    “皇城里的事不复杂,天下便没有复杂的地方。”素珍笑道,心里亦是百思不得解,权非同成亲在即,连玉却将这位大相国的未婚妻扣在宫中,不惜得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和白衣的分析几乎一致,不同的是,白衣最后还写了一句让人心惊胆战的话……

    人流越发挤拥。

    看擦身而过的人,总是一番景致。唏嘘的有之,惊惧的有之,看热闹的有之,却都一般绚烂,毕竟那不是自己的灾难。

    正幽幽想着,突听得风声呼啸声飒沓而来,身旁一对夫妻似被什么卷摔倒,她一惊,冷血眸光一暗,手臂往她腰上一揽,将她护到他胸前。

    不断有人摔倒,又有惨厉叫声划过耳边。

    目光惊乱处,一个妇人跪跌在大街前方。身着囚服,被数箭穿身而过,鲜血直涌而出。

    人群亦是大乱,人们站在街道两边,惊恐的回头看着后面来人。

    她这时总算看清,驰骋而来的是一队百众军兵车马。

    前面数骑高骏好马,鞍上各有男女,锦衣华服,结凤绣凰,夺目耀眼,慑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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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6 第一国案:寝宫、龙床
    三名男子,年岁在二三十岁之间,其中两人相貌俱都不凡,只有边上一位深衣男子模样略微普通,但他两眼狭长深邃,眉目间几分脱羁倜傥之意,却是毫不逊色。

    另有三名女子,两人脸上覆纱,策马于旁,虽看不清模样,但其中紫衣女子眼若烟霞,安静明慧,另一红衣女子,一双剪水美眸既媚且利,仿佛透骨生意。两名女子分明都是美人。

    最后一名女子,脸上却并无遮拦。她颜容娇美,两腮如点桃红李色,憨艳之极,眼中却尽是傲意和肃杀之气,此刻,丹窛玉手中正拿着一柄弓箭——

    地上妇人便是这女子射杀的,方才车马带起的混乱跌荡也是这些人人引起的居。

    “娘亲”

    一双少年男女扑倒在那妇人身上,悲恸大哭。

    “求你放过我的孩子求求你……”

    那妇人说得一句便断了气,眼睛哀求睁看着挽弓女子。

    地上小女孩才七八岁光景,看母亲惨死,目光一瞬惊恐到极点,只连连尖叫着,“爹爹,爹爹在哪里?爹爹快来救我们,我怕”

    那个较她年长数岁的少年抱着她,忍泣安慰,“小妹乖,我们很快就能见到爹爹赭”

    他说着压下怨恨,乞求地看着挽弓女子,“求公主饶过我妹妹,我父亲为国为民,多年戍边,可怜我妹妹自出生起便不曾怎么见过爹爹。”

    女子娇声而笑,“你父亲柳守平谋逆尚在傅静书之前,今儿个两家一并处斩,你们是无论如何逃不掉,本宫让尔等避开斩首酷刑,得保全尸,岂非恩赐?”

    那眼中艳毒之意,教人寒栗,果是皇家威严。这刁狠公主若是老子媳妇,老子定要她好看!素珍心下恨恨想着,又听得旁边百姓颤声议论,始知这是戍边将军柳守平的家眷。

    这位柳将军曾劝先帝该立七王爷连捷为太子,说六爷连玉性情过于冷酷凉薄,并非仁君。先帝崩卒前夜,他竟夜邀连捷密谈起事,连捷不承,将他拿下。勿怪朝廷内外皆言七王爷连捷和六哥连玉感情深笃。

    可这当真是实情了吗?素珍坏心眼的想,只有天知道。

    此番押解分为两批,两家主犯由魏太师和晁将军押送,先往刑场而去;家眷则由两名王爷和霍侯解送。

    不曾想,公主连欣也过了来。

    数年前宫宴,连欣曾将一名不小心将热汤洒到她身上的小宫女活活打死,柳大人当时也在座,向先帝进言公主残忍,需好生教养。

    此时一番周折,赫然便是多年前之祸,连欣要柳家死也不得聚首!

    忆及客栈所闻,连欣身边几名男子想来便是那几名王爷,只是这两位蒙面女子又是什么人?

    这时军队之中粟泣之声响作,素珍思绪既断,往声音出处看去,果见士兵之中多辆囚车,两家家属数十人,青年老少皆激动的拍击着囚车,悲愤嘶鸣,“放了她”

    连欣举剪瞄准了小女孩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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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7 第一国案:痴心一片
    那紫衣女子突然低声说了句什么,似是相劝,连欣微微蹙眉,看样子她对这紫衣女子竟甚为礼敬,她旁边红衣女子却一声低笑,劈手夺过她的弓箭。

    素珍一惊之下,前方少年已应声倒下,这孩子竟将他妹妹紧紧护在怀里……

    小姑娘怔在地上,愣愣看着哥哥恐惧扭曲的脸。

    素珍想,为护她平安,她哥哥将名额留给冷血,当日他可也是如此从容赴死?

    “欣儿,姐姐的箭法怎么样?”

    红衣女子立弓笑问,这人的狠辣丝毫不下连欣。

    连欣大笑,目光却越发犀亮,“连玉哥哥喜爱姐姐,姐姐箭法乃哥哥亲授,更得到过权相写诗咏颂,姐姐现下却是讽刺连欣多箭方才夺人性命?本宫今儿倒要看看,能得权非同赞赏的便真的只独姐姐一人?”

    连玉喜爱?又以面纱覆面,教人不可窥去容貌——素珍一凛,这两名女子会是连玉的妃嫔吗?突然又想起白衣纸上最后那句似戏还谑却让人心惊的话:也许,一切实是皇上爱上了权相未过门的妻子顾双城…居…

    连欣说话间将弓箭夺回,引箭便向小女孩射去,小姑娘也不识躲闪,衣衫褴褛呆呆傻傻的仍盯着娘亲和兄长的尸首。

    素珍看四下早已轰动,一咬牙掀衣跪下,朗声道:“皇恩浩荡,求公主饶孩子一命,得见父亲一面,了却生死遗憾。”

    “这事不能帮,你疯了吗?”

    冷血一声怒斥,人群这也变得刹静,连欣等人朝二人方向看过来,素珍何尝不惊,忽而扑通一声,她旁边一个书生跪下,继而接踵有人跪下,直至街道两侧几无站立之人。

    “珍儿莫动。”

    冷血低惊的声音方在耳边擦过,一支箭已从她耳边迅猛擦过又滑落赭。

    “都给本宫起来,谁若违之,下次便再无那般运气!”

    连欣的声音冷冷从街道中央传来,素珍亦惊出一身冷汗,这位公主意在警告百姓,暂还不想取她性命,可方才她只要稍一动弹,便即刻毙命。

    跪在地上的人一一起来,只余下几名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文人有时酸腐,这时到底显了几分傲骨。

    素珍心里却仍旧凉了半截,可随即又想人活一世,她也怕死的很,又怎能怪老百姓?

    情势不容多虑,她几乎立刻已拿下主意。

    然而,连欣出手太快,一箭既了一箭已发,向小姑娘疾射而去。

    终究救不得,让她和她父亲见上最后一面?素珍怔怔想着,那箭却在女孩面门遽然落地。

    教一只袖箭打落!

    “霍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连欣一惊,扭头看向身边几名男子——其中那个容貌并不出众的凤眼男人。

    霍哥哥?这人是逍遥侯霍长安?

    素珍再不迟疑,一拉冷血衣袖,“快,将孩子带到刑场去,让她和柳大人见上一面,我一会设法过来跟你汇合。”

    冷血一震。

    素珍笑,生死关头,他看懂她的执着,她亦明白他的质问:这孩子终究要死,为这一面赔上自己性命值得吗?珍儿,你不过是一个女子,男子也不出的头,你不傻?

    不问值不值,她只知,她哥哥也曾如此间少年护她,戍边将军保疆卫国,年年月月,今日她绝不能让柳家有所遗憾。

    冷血终是一啸而起,只冷冷掷下一句“冯素珍,别逼我恨你,设法活下去到刑场找我”,已飞跃出去将小女孩抱进怀里。

    事出突然,到连欣省悟过来一声怒叫,冷血身影已向人群深处狂奔而去,霍长安脸色一变,沉声令道:“立刻领人去追,若无法追回,军法论处。”

    他话声一落,侯在他马侧两个青年一招背后官兵,风掣般追将过去。

    与此同时,素珍身上一痛,已被他挥鞭卷摔到众人马前。

    众多目光射来。

    她知自己这次必死无疑。

    权非同便在不远处的刑场,李兆廷既投在他门下,也许就在那里,她就此和他永诀了吗。连玉,她的仇人,亦在彼处,她怎能不见他一见!可是,这时她如何才能得脱到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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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8 第一国案:玄武,清场
    囚车中两家家属连声哀求,求公主饶过素珍。

    连欣冷笑,“好个刁民,我不杀你,我便随你姓。”

    她策马靠近挥鞭抽打素珍,素珍也不挣扎,伏在地上不动,任她连抽几鞭。她出手凶狠,痛的素珍差点没嚎出来居。

    百姓们面面相觑,但知这灾星视人命为草芥,不敢求情,倒是方才出声的几名书生仍连声替素珍告饶。

    那紫衣女子似是讲理之人,但因素珍当众藐视王法,并没阻止连欣,只蹙眉看素珍一眼,轻声道:“看你也是个聪明人,怎如此粗莽?”

    红衣女子和那三王爷四王爷赞成连欣只低劝紫衣女子勿劝公主。

    素珍赶紧狗腿的看向霍长安,这人和这些人不一样。

    霍长安看她一眼,终于缓缓看向连欣,道:“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还需赶路。这口气作哥哥的替你出,让人将这小子关进刑部大牢,囚上数月,如何?”

    连欣朝他一笑,说时迟快,竟从马腹挂剑处拨出长剑,向素珍颈脖刺来赭。

    霍长安明显一惊,却已阻挡不及,早有围观百姓惊呼,眼看是要血溅当场。

    素珍却是早已留意连欣举动,从霍长安说情伊始。这个恶毒女孩儿的心思,她很是能领会,这种声东击西的混帐她从小也做不少。

    所以,她就地一滚,避开了。

    这时她也豁了出去,她有意滚到连欣马脚下,连欣明显一愣低叫,尚没反应过来,她已跃上马腹,举匕横到连欣的脖子上。

    然后,场面明显有些失控,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霍长安一干人更是变了脸色。

    匕首是出门前她哥哥塞进她衣服里让她防身用的,没想到正上用场,似正应了那句天网恢恢。

    早在连欣鞭打她的时候,她便将它悄悄拿到手上,方才向霍长安示弱,本考虑霍长安若替她求情成功,便不用它。这玩意防小人不防君子,这样做,是为防连欣耍小手段。果然,这死丫头还真被她猜中,横死竖死,你既然禽兽,老子只好禽兽不如了。

    连欣又惊又怒的斜睨着她,喝道:“立刻将本公主放了,否则我杀了你,诛你九族。”

    素珍笑道:“你本来也要杀我,至于九族,随便。”

    她现在是李怀素,孤身一人,什么九族,只管杀去。

    连欣一窒,两名王爷已让人迅速将她包围住,厉声道:“快将公主放了,可留你全尸,否则,非但你有罪,祸延全家。”

    她直接看向霍长安,“一个金枝玉叶的命,换我和我朋友两条贱命。”

    霍长安目光变冷,不复方才模样,素珍知道她是将他惹怒了,但却见他毫不犹豫点头,冷冷道:“好,本侯答应你!下回别再落到我手上,否则,我必不饶你。”

    众人一震,连欣已连声叫起来,“霍哥哥,不能放她,不——”

    她没能“不”多久,素珍也不说话,匕首一按,在她脖子上放了些血,她立刻闭嘴,目光里终于透出丝惧色。

    素珍暗里松了口气,连欣不知道,其实那是她……手抖的,她长这么大连鸡也没宰过一只,现在立刻升级杀人,她容易么她

    ——

    大家好久不见,想念你们。前十八章有改动,第二章改动较大,可能要过一两天系统才能显示出来,请大家到时回头重看一下。即日起开始更新。也祝今天生日的童鞋生日快乐,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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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9 第一国案:鹿死谁手
    在将连欣放掉前她又要了匹马对在场围观百姓道:“各位乡亲父老在下鲁县李怀素初到贵地,便住在“撞缘客栈”,闲暇时小弟喜欢说说评书什么,各位若是有兴趣可过来捧个人场,若找不到小弟,那便是小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了。小弟自幼体弱,若无故失踪或横尸街头,绝非是遭公主殿下报复,必定是天妒英才。”

    全场继续目瞪口呆。

    好一会,远处有一阵细小掌声曝起传来,但很快又消失无踪。

    连欣众人脸色难看,反是霍长安不似方才,嘴角有些抽搐。

    连欣得脱,回到马上。她脸色潮红,已是怒极,扬手一鞭子挥向素珍,一字一顿戾声笑道:“好个天下为证!姓李的,你怕本公主害你?本公主言出必行。今儿霍候既代本宫饶过你,我亦必守信!你我只管走着瞧,我亦要这天下为证,我不以你性命为挟,你若有所经营,我亦不断你营生之路,但总有一天,我要你跪着求我!”

    “好!”

    打马从她身边过,素珍轻吹了个口哨,“小美人,现在我便拿着你言出必行的承诺,去赦放我的朋友,就此别过。”

    “李怀素!”

    连欣一张粉脸都变紫了居。

    风从耳眼过,素珍策马向刑场而去。

    背后,军马人群声音响动,亦齐向她的方向奔驰而来。

    到得刑场,四处都是人。素珍弃马挤进去,只见这边亦是热闹非凡。

    只是,这里的热闹,有种悲凉味道。

    监斩台上设有数座,有一老一青二人站在下方,似是监斩要员,却并未入座,想来便是另一拨负责押解傅静书的魏太师和晁将军了赭。

    相距甚远,她有些看不清二人面目,但粗略看去,前者气势后者挺拔却是不假。

    连玉还没过来,权非同也没有,更没有李兆廷,魏、晁二人此刻似乎正在等候圣驾。

    但她知道,这连玉却是快到了!素珍心头一跳。

    然当目光落到台下,她对连玉的“惦念”却瞬时被压下——两名侩子手持寒刀立于左右,彼处跪有两名男子,虽背对着她看不分明,想来却正是静书大叔和柳将军无疑。

    让她稍为欣慰的是方才那小女孩便依偎在其中一名男子身边,魏、晁二人似乎并未多为难这最后的天伦。

    冷血教霍长安两名手下擒在一旁。

    她心想回头必定要开刷开刷冷血这小子,自诩武功高强,霍候两名手下便将他拿下了。如此想着,却见他朝她看来,目光泫亮,顿时省悟,他完成任务后并不拒捕,只等她过来。她若来不了,他大概也不会走了。

    霍长安等人很快赶到。

    她来时悄无声息,这些人的到来却引起大骚动。人海翘首而观。

    两家家属被分别押到傅静书和柳将军二人身边位置。这时,霍长安命手下将冷血放了,魏太师和晁将军见疑,同看向霍长安,他快步上前,低声和二人说了几句什么。

    两人立时朝她的方向看来。

    她一惊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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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0 第一国案:公堂、悬崖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居”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赭。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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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1 第一国案:针锋相对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居”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赭。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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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2 第一国案:针锋相对(2)
    素珍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路上,还真开始认真琢磨起考科举这事儿来。

    又跟冷血讨论,说若论科举,不得不提“门生”这物事。这二字取得相当学问,门生,门生,有门才能生,投在当朝那位大人门下是一门学问,怎么让大腕在众多门生里看上你,更是一门大学问。

    而说到势力,这其中之一便是当朝权相权非同。

    人常说,名字与运道大有毗连,素珍觉得这话不假。这位右相本便姓权,名非同,字相宇,又字欧巴,就连家里的马也特别威风,叫作欧巴马,后约是嫌相冲,改相近谐音为奥巴马,听去同样给力居。

    依照冯美人的指示,她和冷血要到上京去找一位叫傅静书的世叔。据说这位大人是他的挚交,官拜翰林侍讲学士。

    静书,净输。

    名字取得不好,这职位便也让人郁闷了。侍讲学士是从五品官阶,鱼肉鱼肉百姓尚可,会考猫腻却免谈。若区区从五品都能猫腻,上面的一二三四品还混什么。没有任何福利可言,素珍心想,这叫她情何以堪。

    更让她郁闷的是,冷血那孩子放着大道不走,专拣林间小道,导致二人一路遇到不少讨要植树费的绿林好汉。

    在冷血将第三拨好汉“送走”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爆发,说改走大道。

    冷血不干,说这是体验生活赭。

    素珍道,逛市集,遇恶霸,救孤女,逛青楼,这些才叫体验生活,我看你八成是想试试自己身手。

    冷血说,你那是,而且是掉牙的,只走到一旁吃干粮不理她。

    素珍走过去,一把捋起袖子,冷血脸一红,随即轻斥,“妇德。”

    待她眼泪婆娑的指着臂上被蛇虫鼠蚁叮出来的包包,终于,冷血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妥协了。

    到了市集,素珍直奔酒楼而去,冷些一把拽住她后领,“不是说逛市集,遇恶霸,救孤女,逛青楼吗?”

    她不屑回道:“这些我在淮县早做过了,你忘了啦?”

    冷血顿时绿了脸。

    二人寻了镇上最好的酒楼,客人极多,热闹的很,素珍正在美美的大碗酒大块肉,却听得身旁冷血突然道,“刚进门那五人,中间那蓝衫的必定身负重伤。”

    “冷血你鼻子真好,比狗还牛。”

    她夸冷血一句,冷血却不乐意,恶狠狠说这是出自绝世高手的判断你懂不懂。

    素珍心道老子没打算懂,只转去打量那五名男子。

    无他,这进出客商中,数这几人最好看,尤其是中间那两位。其中那个蓝衣青年,眉是山墨翠,眸萃星魄色。另一个男子身着白袍,眉宇轻泛间似装深壑。这几个人坐在一处,便好似将四处的人都隔绝开来。其他三人约摸是家仆随从,一个面貌寻常目光温莹的老者,另有两个青年,都是精锐眉目。

    冷血说,请注意形象。

    素珍手指摇摇,说不打紧,你看姑娘家们都在看。

    冷血说,你别忘了自己现在是男人,女看男红袖添香,男看男,断袖找死。

    素珍怒,这乌鸦嘴——白衣青年和其中一名随从果瞥了她两眼,也不见杀气,但那眼神足让人心惊肉跳。

    冷血一声冷笑,桌下,素珍伸手一拉他,只改看她的鸡鸭鹅,这样一直相安无事到那几人结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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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3 第一国案:在他掌中
    两桌甚近,素珍隐约听到一名随从微惊说钱袋必是在途中拉下了。

    小二本是一副我大爷的恭敬状,闻言立刻换了一副你大爷的不屑色,眼梢一掠几名身形魁梧的堂倌居。

    店里顿时静下,看起热闹来。

    “这个押下做饭钱,另外,我们需要一间上房。”

    这时,那白衣青年却伸手一摘头上玉簪,递给小二。素珍心里一动,那簪子通体如雪,纹理古朴流蕴,非但是精品,必定是上上品。

    小二两眼放光,看向掌柜的,后者同放光。

    眼看掌柜的便要去接,那蓝袍男子却拦下,“七弟,这是父亲赠你之物,万不能给。”

    他说着一声低咳,众人一凛,老者立刻紧张的问了句是否伤势发作,他只说无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道:“掌柜的,你将这东西拿到镇上最大的当铺典当了,将票据留好,在下改日来赎。赭”

    他手下的人看到那东西都变了脸色,掌柜的却冷笑道:“大爷,你一颗破石头便想抵我三两白银的饭菜!”

    他话口方落,那两名随侍青年嚯然站起,眸色已是寒极。

    那掌柜的又惊又怒,手一挥,一众堂倌便要去夺那白衣青年的簪子,这几人看去一副读书人模样,只怕不是这七八名高大彪横大汉的对手。

    余人纷纷议论起来,并不在意霸王的事,反为对两位公子的状况颇为担心。素珍想人长得美果是无论在哪里都占便宜。

    “慢着,这帐我替这几位公子结了。”

    突然一声,掌柜的一愣,人们立刻朝素珍和冷血的方向看来。

    方才却正是素珍开的口。

    被她猥琐良久,一直没有正眼看过她的蓝袍男子终于看了她一下,他唇角衔了丝笑意,似是致谢。

    但他的眼睛却一直是淡如水的。

    素珍一改方才印象,这人看去温雅,仅限模样。如果说那白衣青年是不简单的,这人没有深浅。

    依照蓝袍男子的吩咐,那老者上前将石头递给她。

    她看了眼他掌中灰不溜秋的石头,笑道,“美人如玉,君子好逑。不必,这东西大叔且还给你家公子爷吧。”

    大周虽不盛行男风,却并非没有,权贵间圈养娈童更是常见。堂上立刻有人倒抽了口气,那两名侍从更是立时怒了。他们主子被调戏挑衅便罢,还是被一个丑男人。

    冷血没好气的看了素珍一眼,准备随时开打,倒是那蓝袍男子让二人退下,淡淡看着她道:“如此,多谢公子了。”

    那白衣青年看了看石头,又瞥了她一眼,一声轻笑,不知在笑什么。

    蓝袍男子让老者问素珍籍贯姓名,只说他日必定重酬。素珍嘻嘻一笑,道,美人,我在天字号房等你说罢便拉着冷血跑了。

    也亏她跑的快,否则必定被那两名侍从摔过来的椅子砸中。

    回到客房,冷血冷眼瞧她,“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免费替人付账可不是你的作风。”

    素珍热情被打击,反驳道:“我是好人,而且蓝袍男子本赠物于我,不算是免费。”

    冷血微哼,“就那破石头?”

    “那玉簪你说值钱不?”

    “废话,人家又不给你玉簪!”

    “那石头比玉簪值钱十倍。”

    冷血说了句开什么玩笑,随即开始打地铺,不再理她。

    “有句话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看冷血傲然挑眉,素珍也不恼,笑嘻嘻解释道。

    冷血听她声音认真,不似说笑,微微一怔。

    素珍明白,多年情谊,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开玩笑,什么时候不是遂接着道:“这是绝顶的玉原石,只是未经打磨,还是‘璞’。人们常说璞玉璞玉,说的便是它。”

    冷血听罢,眉皱了半晌,方道,“无怪那白衣男人方才一直笑,原是笑你不识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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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4 第一国案:美丽
    素珍耸耸肩,并无所谓。

    冷血眼里却升起十二分狐疑,“你会做亏本买卖?”

    她摊开双手枕在脑后,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同是贵重心爱之物,那蓝袍男子拿自己的抵了他七弟的,这种作法对她口味。君子不夺人所好,她自有她价值连城的东西居。

    窗外落了些夜色,冷血奋战好地铺,说,我出去给你买点零嘴,明天路上吃。

    素珍瞪他,“拿吃的贿赂我什么意思?”

    果不其然,冷血道:“明天你我继续走小道。”

    他说着要出门,素珍捂住肚子,低低呻吟了声。冷血一惊,立刻回头,随即挑眉道,“别给我使诈,方才还精神奕奕。”

    素珍摇摇头,说怕是月信来了。

    对冷血并需不避讳什么,他在她家多年,知道她月信来时痛症,闻言眉锋一皱,便要扶她躺下赭。

    素珍摇摇头,止住。她闲书多看,颇懂些医理,写了张药方让冷血替她拣帖药回来。

    冷血二话不说,拿过药方立刻出了去。他办事迅速,到让小二将药熬好送到她手上,不过眨眼工夫。

    看着黑漆漆的药,嗅着直逼过来的浓苦,素珍只不肯碰,气的冷血想揍她一顿,他皱了皱,从新买来的蜜饯里拣了颗梅子递到她唇边,“吃完这个就要吃药。”

    素珍道:“你陪我一起吃,我就吃。”

    冷血这次脸都黑了,但最终还是就着碗喝了两口,随之狠狠盯向她,“该你了。”

    素珍却迅速从床上起来。

    冷血脸色一变,眉峰一厉,将碗摔了,随之身子一颤,猛的摔到床上。

    “这不是什么补身子的药,你……算计我!”

    他紧紧盯着她,声音沉怒。

    素珍站在床边,点点头,一字一顿道:“小时候,我骗你说有蚊子咬我,你夜里会悄悄守在我房里,整夜不睡替我驱蚊子,这样的你怎舍得带我走林道?你方才说去买零嘴,其实是想趁机出去打探消息对不对?我爹爹这人,满肚坏点子,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和算计,让我乔装去考状元这种事他做不是做不出,但并不排除是另有原因,譬如说……避难。”

    她深深看了眼拼命挣扎着要站起来的冷血,知道数日来深藏在心底的猜测可能成真,心里一沉,快步出了客房。

    冷血既有意瞒她,以他的性子,即便将他杀了,也断不可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这也是她一直不问现在也不必问他的原因。先前一旦问话,誓必打草惊蛇,要施袭,几不可能。且他武功高,即便施袭也未必一定能成功。她苦候数天,便是要他毫不设防,诈他吃下自己亲手抓的麻沸汤。

    她站在院中,双手紧握,平生第一次,心疼难当。

    冯家可能出事了!她爹设法将她赶出来是要让她避开灾难……上天保佑,只希望她还赶得及!

    正当她向马厩方向狂奔之际,一袭暗影手握长剑突从屋檐跃下,向她而来,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也随之钻进她所有感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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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5 第一国案:尸变vs情生
    眼看来人向她跌来,那剑也直挺挺的向她送来,素珍吓出一身冷汗,幸好他猛一收势,以剑尖支地撑住身体——她方才惊魂稍定。

    是方才用膳遇到的蓝衫男子?!

    冷血说得不错,他果真受了伤……一片紫红从他衣里渗出,染湿胸前。

    二人头顶星光璀璨,他脸色却白如纸蝉,偏生唇上一缕殷红,竟涤荡起无数风流之色。

    素珍突然觉得,这人的模样竟和李公子有几分相似,和李公子一样好看。

    只是,他眼中一片暗意,眉眼比方才所见深刻十倍。他看去也不过二十来岁,这种远超年龄的沉着,给人一股压迫之感。从来没有谁给过她这种感觉居。

    嗖嗖几声,数道黑影从屋檐飞扑而下,这些人蒙了脸面,手中兵刃如凛,寒气逼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让她方定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蓝衫男子这时似有所难撑,向她急跌过来。

    素珍第一反应是:跳开,逃命,自己。

    男子微微眯起眸,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他似乎已看穿她的念头,突然伸手握紧了她的手。

    素珍心里将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他伤势既重,她要挣开也未必不能。

    他到底是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竟在这深夜时分遭人追杀赭?

    然而,情势容不得她多想,数柄长剑向二人狠狠戳刺过来——素珍暗咒一声,夺过男子的剑,挡下杀手戳向他肚腹的一刺。而这人竟亦极是强悍,双手分别在另外两柄剑上一弹,将剑势荡开。

    她隐隐有个念头:若他没有受伤,这些人未必是他的对手!

    这一运劲,男子亦再也支撑不住,摔到地上。

    “他还有保护之人在这里,这少年功夫上乘,要杀他,必须先杀了这少年!”

    和她交手的黑衣人一声冷冽,余下二人一颔首,目光瞬厉,竟皆向她刺来。

    素珍心叫娘喂,她和这人半毛钱关系没有,她功夫也不上乘,甚至不大会武功,只是教的人武功厉害,她虽只学了两招防身,也有了个板眼。

    但,仅限几招而已。

    她诅咒地下那人不得好死——尼玛那么恰巧就跌在老子背后让老子挡剑?尼玛故意的,靠!

    她见不得人死,可也并不想被杀,然生死一瞬,不同往日可谋划脱身,眨眼间三柄剑已递到胸前,想起爹娘哥哥,心里百般滋味,惊疼之际却只听得一阵削刺之声——冷血不知什么时候出的来,冷冷瞥她一眼,已和杀手拼斗在一起。

    大片血水从他左臂渗出。

    他这是自戮之伤?用疼痛来抵抗麻药的药效?

    素珍心里一疼,她方才并不呼救,也不往客房逃去,便是绝不想连累冷血,可现下……

    剑花四溅,冷血麻药未过,本便强撑,很快就落到下风,她急得不行,便要上前,就在其中一名黑衣人一剑刺进冷血肩膀的时候,地上蓝衫男子突然劈手夺过她的剑,扬手一掷,打掉了另一名黑衣人向冷血胸腹而去的致命一,对方一惊,此时她眼前又是一花,只见屋檐上光影梭闪,数支匕首破空而来,黑衣人全数被钉,倒地而亡。

    “少爷……”

    多道身影跃下,围拢到蓝衫男子身旁,紧张察看其伤势。

    就日间所见几人外,素珍发现又多出一名老者和一名少年。这老者面相十分威严,那少年亦是一副好容貌,皓齿明眸,丰神恣扬。他快速掠了蓝衫男子一眼,确定他并无大碍后,加入众人的目光,颇有些讶异的审度着她,道:“是你救的我哥哥?”

    看着向她跃来的冷血,素珍心头止不住一片凉意,许是她的眼睛过于冷淡,众人更为诧然,那少年怒道:“喂,丑小子,问你话呢。”

    来不及向那蓝衫男子“求救”,她身上一麻,穴道已被冷血拂中,意识消失之际,只听得那蓝衫男子淡淡一句,“谢过二位相救之恩。惜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敝人是护国将军慕容景侯之侄,两位可到上京慕容府讨要任何赏赐。”

    很久以后,素珍常常想,如果那晚她挣开了这人的手,结局是否已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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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6 第一国案:朕晚上再找你
    素珍醒来的时候,蓝衫男子一众已然不在,夜幕下一场刺杀如梦。冷血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她和冷血相识十年,从未见过他这副神色。

    他眼里血丝深纵,透着一丝悲恸。

    看她醒来,他欲将她扶起,她却猛地挣脱,死死看着他,“来不及了对不对?告诉我,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冷血闭了闭眼,不顾她挣打,强自将她扶起,“我带你去。”

    素珍一怔,过去?他们回到淮县了吗?这里已非他们先前所住的客栈—居—

    外面天色尚早,光亮初开。

    这里并不是淮县。

    一路所见百姓商铺众多……较淮县繁华热闹许多,必是高一级的州府。

    她问冷血这是哪里。

    冷血说,你已睡了五天,这里是琼荣郡。

    她的心不断往下沉,没有再问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想再问赭。

    到得市集,冷血停下脚步。

    这里必定发生了什么事,人们竟撤下买卖,向城门方向涌去。她看向冷血,冷血却缓缓别开脸,轻声道:“珍儿,你想知道的在那边,你去看看,看看吧……”

    此时已然入冬,风寒刺骨,在耳边鼓鼓的响,今天天气并不好,天空一派阴暗霾恻,一场更刻骨的寒冷仿佛随时而至。

    她猛然甩开冷血的手,没入人海里。

    彼处,数十层百姓,桓桓叠叠,声音密密麻麻。

    “你说新皇登基,可有好事布施?”

    “谁知道,听说这位爷喜怒不形于色,但当太子时的政绩却大是不凡。”

    “你们怎敢当众讨论这等事情?”

    几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从她身边走过,本兴高而议,又一时噤声,素珍只听得有人压低声音问,“那淮县之事却是怎么说?”

    淮县?

    她微微一震,心急如焚,几次发狠,却始终无法挤进人墙。

    腰间一紧,熟悉的气息遽然而至,只听得阵阵惊呼从人群中而来,抱着她的人已施展轻功越过人群,将她放到最前面。

    素珍终于知道人们在看什么。

    城门前张贴着两张皇榜。

    其中一张写了不少辞话,总结起来正是:王薨,新君登基。

    而另一张,写的却是:查浔阳郡淮县冯少卿为晋王旧党,本家四口均已伏诛。淮县城门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凡作乱者,一经查出,当以此十百倍严惩,祸及九族。

    晋王,即皇帝……不,先帝兄长,多年前曾发动叛乱,已被先帝赐死。

    而冯少卿,正是她爹爹的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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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7 第一国案:秘密
    素珍忘了自己是怎样从人群里走出来的,只记得当时自己和冷血的对话。

    她问他,“我爹爹只安排了我逃出来?其他尸体不假?”

    冷血涩声回道:“老狐狸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向监杀的人讨下两条性命。他说过,他是必定死无疑了。”

    “为什么不是娘和哥哥,爹爹最爱娘,哥哥是冯家长子嫡脉……”

    “夫人说,她自是要陪你爹爹的,红绡愿替你,你哥哥不愿让我替他,说监杀的人只怕不肯放过冯家两个子女,他和你一起逃走,只会增加你危险。珍儿,他们都最爱你,你是他们最先考虑的人,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居”

    爹娘和大哥都死了,红绡替她而死,素珍脑里混混沌沌的回转着冷血的话,再寻回意识,人已被冷血带回客栈。

    她拔出冷血腰上宝剑,冷冷指向他。

    “珍儿……”仿佛看不见那明晃晃的剑尖,冷血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眉目坚定的可恨之极。

    “不准你唤我名字!”她憎恨的盯着他,低吼道:“我明明可以赶回去,是你,是你……滚!否则,我杀了你!”

    “你们冯家还欠我多年工钱,我不走。”

    冷血眼睛也红了,声音却犹自平静,一字一字如平日冰冷却宛如誓言铿锵赭。

    她一言不发往怀里摸去,却见冷血从腰间摘下一件什么东西,缓缓举起。

    那是她的钱袋!

    他一声哑笑,缓缓道:“你现在身无分文,要么,你杀了我,否则,我永远跟着你。”

    她心中气苦,一咬牙,反手一剑刺去,抵在他颈上,他竟仍是一动不动,甚至颤也不颤一下,只深深看着她。

    素珍苦笑,再痛再怒,却果真能下的去这个手?将他赶走,有多少成心思是不想他送命,她这个真小姐尚未服法,一经查出,便是杀身之罪,他又岂能得免?

    只是,方才还能凭恨意支掌,此刻,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摔到地上。

    临别前,所有人的音容笑貌仿佛犹在耳边,冯美人,你们要花多大力气才能将一场死别演绎得像台上戏曲。

    仿佛,幕一落,他们又能谈笑嬉闹。

    仿佛,他们从未离去。

    冷血说的对,他们冯家果没有一人正常,便连她的丫头红绡。她是小孤女,她家不过养她十多年光景,她不过和她玩耍十多年,她却情愿替她去死。

    为什么要杀他们?

    晋王旧党?

    自她有记忆起,爹爹便是县里夫子,经营着一家小书院,安份守纪。

    晋王当年祸乱未成,妻子儿女,府上奴仆,所有人无一幸免,被全数斩杀。

    即便在她不知道的历史里,她爹爹果是晋王旧党,但其后既隐于野,安于民,往日种种亦早已成云烟。他的言行,让她笃信,他没有反叛之心,为何因一颗疑心便旧事再提,为何不肯放她冯家一条生路?

    当她被脸色大变的冷血抱进怀里,素珍浑身颤抖,痛到尽处,哭亦哭不出来,她咬紧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冷血,退房,若你执意跟我,便护我到上京。”

    冷血一惊,“你想做什么?”

    “考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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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8 第一国案: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你疯了吗!你明知那只是老狐狸讹你之计。那准考证上的身份是他为你准备的,他亦已交待下,这事必定瞒不了你,在你得知真相后,你我便立刻离开繁华之地隐遁避世。他说,以你才智,只要有足够时间避走,他日必能自保无虞。”

    冷血狠狠握住她肩膀,眸光也变得冷冽而凌厉,她一笑,缓缓道:“冷血,我问你,这杀令是谁颁下的,你知道吗,先皇,还是新帝?”

    冷血脸色一凝,皱眉良久,摇了摇头。

    她复道:“若是先皇,那末我们还有一丝生机,若是新帝……试想登基大典在即,这是何等重要之事,他却仍分出精力下令扑杀我冯家,既如此重视,冯家你我两具他人之尸当真能瞒过去?风声一漏,这天下莫非王土,我们一辈子难道就像老鼠般在躲藏中度过?你知道我脾性,若失去自由,宁可死!”

    冷血嘴角绷紧,微微垂下眸。

    “何况,这血海之仇,我不能不报,我要弄清楚冯家被灭门的原因,若是冤枉,我必定要为冯家讨回一个公道!”

    “若果真是新皇所为,你能怎样,你能杀得了皇帝?居”

    冷血猛然抬头,厉声反问。

    “成为他最信任的臣子,然后将他杀了。你信还是……不信?”

    冷血听她低低笑出声,脸色大变,一把夺下她倒握在手心的长剑。

    素珍一只手掌早已被割得皮肉模糊,却亦只有这样,才能稍缓心底的剧痛。

    所有人都死了,她只有冷血了,她要保护他,她还要报仇,不能就这样倒下去。

    只有烈痛能人保持清醒赭。

    冷血眼瞳光芒急促变幻,呼吸也倏地变得沉重,咬牙盯着她,末了,重重点头,“我答应你,让你到上京去,即使我死了,亦必护你。但你也要我答应,莫要伤害自己,莫要变,我……老狐狸绝不愿意看你这样……”

    变?

    爹爹……娘亲……大哥……还有红绡都不在了,她变抑或不变又有什么打紧?

    素珍怔怔想着,昏倒在冷血怀里。

    天地间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整个世界尽是银装裹素,皑皑娉婷,素珍也生了自出娘胎以来第一场大病,差点熬不过这场初雪,骇得冷血暗里捉了多名大夫来为她看症。

    大夫们说她病势太猛,是心病,无法可治。

    药方才吃下,她便呕吐出来。她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见她挣开那蓝衫男子的手,一步之差,顺利躲过冷血回到淮县,和爹娘哥哥死在一起。

    若当时能心狠些许,坐上马车,麻药在身的冷血怎追得上她?

    她恨极自己,亦恨那人,听冷血说,那人后来亦没再多留下什么话便携人离开了。她一听即笑,她原也不指望他回报什么。

    她的心清醒着,身体却在沉沦。后来还是一天半夜醒来,看见冷血站在床边仗剑守着,一双清亮眼睛,隐约透着水光,心里大疼,挣扎着起来死命吃药,自己救了自己一命。

    半个月后,她身子终于见转,却也落下病根,她是半个医者,心里明白,只瞒下冷血,二人出发前往上京。

    路上,问及冷血,方知冯家被诛一案,个中悬机冷血亦是不知,她爹爹从没向他提起过片言只语。他问及,爹爹神色复杂,并不回答。

    她爹爹在隐居淮县前到底是什么人,果是晋王旧党?

    皇帝是为这原因诛杀的冯家?

    究竟是谁下的杀令,会是新帝吗?

    爹爹到底用什么办法向监杀的人讨下两条性命?

    这个监杀的人又是谁?

    李公子一家可有被牵连?

    素珍决定按原定计划,抵达上京以后仍找傅静书,也许能从他口中探得冯家灭门一案秘密的半角鳞爪。

    琼荣郡极大,要走数天才能出郡。这一晚,二人在郡上一家客栈投宿。素珍特意选了一家唤“及第”的大客栈投宿。

    科举三年一届,天下客栈驿所不计其数,数百年来,其中自出过许多书生赴考的风流韵事,传世美谈。顾名思义,这及第客栈必是士子考生聚集投宿之地。

    她既要考科举,必定要和这些人接近,稍探对方实力之余,也可探探京师里各方势力的情况,择利己者而投之,没有靠山,即便再“脱颖”,亦不可能“而出”,傅静书官职不大,不能依仗太多,更唯恐日后祸及他,她断不能害了爹爹这位朋友。最后,她希望能打探出李公子的消息。

    为安全计,冷血仍和她宿在一室,不避男女之嫌。

    冷血地铺之际,素珍听得院中有说话之声,心里一动,开门出去。只见院中石桌旁或站或坐竟聚了十多名士子,众人随意谈笑了一下历年会试殿试考题,果慢慢谈到朝中各个大人物。

    和新帝连玉交好的兄弟——七王爷连捷,九王爷连琴,太师魏成辉,左相严鞑,右相权非同,兵马大将军晁盖,太后外侄逍遥侯霍长安,护国将军慕容景侯,六部尚书……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些人哪一个不自成一派,哪一个不手握权柄?

    当听到慕容景侯名字的时候,她一凛,蓝衫男子曾言及他是慕容将军之侄……又突听得其中一人讶道:“咦,兆廷兄,你怎么也过了来?”

    又有一人问道:“这来的可是淮县李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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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9 第一国案:亲吻的时候
    “李知县被革职查办,李公子不在淮县,官府盘查起来,若要作些什么询问,岂非要追到此地来?”

    有人笑道,语气里满满是讥诮和奚落。

    “李公子往日素有神童之名,行事自与他人不同,平日里也不参加诗书之会,唯恐流俗了去,即便落难也还是个人物,倒惧了官府不成?”

    其后接口的人高大英俊,眉眼间却有意挑起一抹轻浮,话语夹棒带刺。

    这人名唤司岚风,是琼荣郡知州之子,他在毗邻州府间亦大有才名,不在李兆廷之下。只是,李兆廷隐而不出,被坊间相传传更胜一筹,司岚风心里想法可想而知。

    余人几乎皆出声附会。

    她家之事终究连累了李兆廷,素珍心里又疼又怒,李兆廷领着小四在院门处站着,微微垂下眼眸——他进门时嘴角明明薄薄扬起,似忆及甚欢愉之事居。

    他自小便少话敛静,三四岁熟读四书五经,五六岁出口成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神童之名,早传遍数郡。只是为人过于温恬素淡,从不参加任何文人集会,往日多是学子同窗前到他家中拜会,因此落下傲名;家中事却鲜少拿决策,只由父母抉择,譬如纳妾相亲……哥哥常说他聪美则聪美矣,却无甚风骨。

    她知道,他只是不喜这些繁俗而已。

    他的好,她知就成。

    十岁那年,她在外玩耍失足跌进荷塘,在一众少年男女哭泣畏惧或却步不前或回搬救兵的时候,只有他不顾寒冬腊月,下水硬是将她救上来,自此落下骨炎之症,但凡严冬便见疼痛。

    她哥哥说她没见过铮铮男儿,不识铁骨的好,但李兆廷至于她来说,已是天上星星。

    他性情太淡,这许多年来,她将他的生活弄得鸡飞狗走,只希望他能好好记住她,慢慢喜欢上她赭。

    这些人对他平日羡嫉恨恶皆有,如今岂能不趁此打压?

    “李公子不过是为冯家所累,一经查明,官家必还李家清白,大家相识一场,岂可相轻?”

    这时,最先发现李兆廷进来的青年宋洋和他两名忍不住说了几句维护话,司岚风一笑,道:“是相识一场,这官府通缉起来,亦是一并。”

    宋洋等人一时错愕,难以接话。

    她恨不得冲出去将司岚风和他身边那七八个士子暴打一顿,却只能咬牙站在廊柱暗处。

    相逢不相认,她和他只怕从此陌路。

    小四护主心切,一握拳便要上前,李兆廷却伸手拦下他,抬首淡声道:“劳诸位惦念,兆廷忝愧。只是,官府方面诸兄大可不必为兆廷担忧,若官差来捉,兆廷向其略一解释此行目的,想来应是无虞。”

    众人一怔,宋洋疑虑,立问道:“兆廷兄此来琼荣郡却是——”

    “只是路过此地,权相来函让赴京一趟。”

    这话一出,众人俱是大惊,有士子颤声问了一句,“权相约见李公子,不知为的是何事?”

    李兆廷睫一动,道:“和诸位一样,到京师赴考。”

    他说着看向宋洋,笑道:“兆廷少出远门,素闻宋兄走南闯北,认路识途,可否请宋兄与我同行,倒省却小弟错走许多岔路。”

    宋洋几人又惊又喜,一揖到地。

    司岚风眼梢一掠李兆廷,眸中冷笑一闪而逝,从小四身边走过的时候,小四悄悄伸脚使拌,司岚风眸光一动,落脚之际狠狠一踢,小四顿时被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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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0 第一国案:输赢
    宋洋扶起小四,李兆廷几乎立刻俯身将小四掉落的包袱从雪地里捡起来,一卷画轴斜插在包袱里,他迅速将画轴抽出,查看可有压坏,随之微微眯眸看向司岚风的背影。

    众多士子分为两批,有随司岚风离去,亦有人留下,满脸堆笑说:“素慕李公子文才,不如一直赴京,路上也可切磋请教。”

    李兆廷闻言,对宋洋道:“烦宋兄到客栈问小二温几壶酒,兆廷一会过去和诸位学兄秉酒夜谈岂不更好?”

    那几人大喜过望,立刻拉着宋洋离开后院。

    素珍却蓦然定住。一个九品县官的儿子,即使再有名气,也不过国土千百里间,怎会为权非同所识?方才,他看司岚风一眼,抿过一丝锐利冷意。她打出娘胎便和认识他,这种气息怎会出现在这个温柔如暖阳的男子身上?

    无怪本随司岚风的人亦有一半过来攀附。从方才谈论可知,司岚风此去上京,必拜入七王爷连捷门下。司岚风父亲政绩出色,数年前,还是皇子的连捷视察琼荣郡时便曾赞誉过,闻说连捷和新帝连玉感情极笃,前去投拜的士子极多,要被青睐只怕不易。

    权非同却是先帝在世时便任命的相国,大周史上最年轻的相国,八年前的状元郎。据说这人脾性难测,要拜入门下万难。门下食客士子既不多,若能进其门,岂不是一桩大机遇居?

    兆廷,你又是怎么得到权非同的赏识?并不热衷赴权名的你此时赴京考取功名,是为恢复李家荣耀吧?只是,你从不事口舌之争,更不爱炫耀,方才怎会将与权相认识一事说出,从而压下司岚风?

    这时,小四也是低声问道:“公子,为何邀宋洋跟咱们一起走?”

    李兆廷将画放到石桌上,展开画轴。

    “宋洋既相帮于我,我不能任他为司岚风所害。我与他既同行,司岚风很清楚,他若出手害宋洋,我必阻拦。司岚风动我,得罪的便是权相。至于宋洋能否得到权相赏识,便看他造化了。”

    小四顿急:“公子,你这不是平白让自己多添一名竞争对手吗?”

    “自古以来,任何份位,皆是能者居之。若我有能,谁也抢不走,若我无法,又怎能去怪他人。赭”

    素珍心笑,果是那样,他还是他。哪怕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他,锋芒薄露,仿佛剑指天下。

    “都怪冯素珍那小贱婢,公子你若不曾与她订下婚约,又有谁敢随意欺侮?”小四说着啐了口,恨恨道。

    素珍闻言苦笑,手上一疼,扣在柱上指甲竟不觉折断。她也没做理会,只藏在柱后紧紧看着李兆廷,等他回答。

    “以后莫要这样说她!”

    李兆廷目光一锐,小四一惊,立刻低头,李兆廷却微微仰首,看向夜空,淡淡道:“她也是个可怜人,旦夕祸福,既已不在,过去种种,也便随她去了罢。”

    素珍心里既慰又痛,他竟没有怪她,可语气这般淡薄,仿佛她不过就是一个顽劣的邻居小姑娘,从不曾在他心里留下过一分。

    “当年公子冒死救过她,公子当真……当真喜欢冯素珍?”

    小四突然问道。

    “小四,当年你也在旁。”

    “是!”

    “可当时包括你在内却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父亲就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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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1 第一国案:回春
    小四一声惊叫,素珍双脚却颤抖得几乎稳不住身子。

    她爹爹当年在那里?在那里做什么?李兆廷言下之意,如果爹爹不在,他……

    他到底忌讳爹爹什么?彼时,他不过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可只怕连爹爹也不知道他当年其实早已洞悉其所在。

    她捂紧心口,又听得小四低道:“是奴才糊涂,这多年来,公子心里只有……”

    他声音愈小,她听不真切,却见他看向李兆廷,李兆廷正拿起画卷,凝眸细看。

    方才摊放在桌面看不清,现下可见却是一名女子居。

    青丝倭髻浅笑如盈,那般娇美纤妍,却又眉凝睿气,眸光到处,竟是倾城之姿。

    这女子是什么人?

    她突然只想不管不顾跑到他面前,问他一句,若当年冯少卿不在,你还会不会救我?这画中人又是谁?

    可是,若她连回淮县去将爹娘兄长尸首取回的强烈欲望也能抑下,现在又有什么是不能克制的?

    这一出去不外乎两种结果,牵连他,或者,他将她送交官府。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她冒不起的险。这画中女子,不必问,从他快速俯身捡画,从他看司岚风那一眼,答案已昭然若揭。

    她爹爹曾说,婆家人未必便喜欢媳妇舞文弄墨,除去往日在他们面前只示粗通文墨一条,除此,她对李兆廷处处真心赭。

    可原来李兆廷对她,却不是。

    她曾私下给他家负责侍墨的僮儿银钱,每天清晨翻墙到他书斋替他研墨备纸,不意有一天他早起……晨光薄拢中,他长身玉立,站在门外淡淡看着她,她大叫一声,拔腿便逃,他却伸手握过她的手,掏出巾帕,替她一一拭去手上残墨。她以为,他是喜欢她的。

    她曾拐他到郊外玩,她说她冷,试探着伸出手,他似笑非笑的睇着她看了半晌,大手覆上她的手替她取暖,她以为,他确是喜欢她的。

    却都是因为她爹爹吗?

    她浑身冰冷,只觉得李兆廷这人是真可怕。

    若他是全然绝情心计之人,还不叫人恐惧,他确是温柔的,亦并不绝情,回馈宋洋,不避贤能,对她更不曾责怪,然而这恰恰胜似绝情,这人的狠辣原来可以这般不动声色。

    她再也稳不住身子,几欲摔倒,一股力量突然扣到她腰间,将她扶住。她抬头,看到咫尺间的冷血。他必定出来已久,因为他眼中都是峭寒杀气,他俯身在她耳边道:“我去杀了他。”

    她一笑摇头,“那样的大痛都经过,失恋算什么。冷血,今晚我们继续赶路好不好?”

    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肯放,冷血双唇亦越抿越紧,末了,终于颔首,压低声音道:“我感觉到一些气息,这附近可能有高手。”

    素珍一凛,暗里可能有人?若冷血感觉没错,他们必须马上离去,哪怕对方未必是冲他们而来。

    自她离家,事事汹涌,人心叵测,在她无法意料的时间地点里一一向她袭来。她眯眸看着冷血,冷血眉一皱,道:“珍儿,你在想什么?”

    她淡淡笑问,“冷血,你,我其实真的可以信任吗?”

    “胡说八道!”

    冷血转过身去,沉斥一声,携她从偏门离去。不知为什么,他没有看着她的眼睛,像平日一样训斥她。她亦没再说什么,眼梢余光,李兆廷仔细卷好画轴收起,领着小四出了院子,当他雪白衣袂消失在墙边,她心里亦慢慢平静下来,不再似方才绞痛,但她知道,它从此缺了一角,不再完整。

    兆廷,来日考场一决高下,你我上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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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2 第一国案:难题
    只是,一个琼荣郡,便遇到李兆廷、司岚风这样的高手,上京那般卧虎藏龙之地,没有强大后台的她如何才能击败对手,走上金銮殿?

    由于她一直在思考这不可能的任务,以致路上表现正常,不哭不闹,毫无全家死掉加失恋的自觉,反为令冷血焦躁不安居。

    只是,这有个好处,他买了很多零嘴给她,并一改平日的万年冰块脸,有时悄悄瞥她一眼突然便笑了,笑得她毛骨悚然,姐失恋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会试在两个月后,二人日夜兼程,十天后到达上京——那个天子脚下辽阔繁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地方。然而,事情又起了大变数。

    大抵是她过去十八年过得太顺,物极必反,霉运发作起来也那么势不可挡。

    其一,在他们抵达上京前几天,静书大叔便全家被下牢,罪名是勾结冯家叛逆。她头一回对公务员查案办事的效率肃然起敬,幸亏我们躲到最危险的地方来了。当然,后来事实证明,最危险的地方还是最危险,书上的话有时最扯蛋。

    他们想探监,可对于重犯,若没有门路,有钱也打点不通,天子辖下监牢,她也断不敢让冷冒险夜探。

    其二,别无他法之下,她决定先将对蓝衫男子的怨恨放一边,去慕容府设法求援,却被慕容府的管管轰了出来,理由是慕容将军的侄子月前稳稳当当的在上京,不曾离开过赭。

    她强烈要求他找他家表公子出来对质,管家特鄙视的看她一眼,几句话差点没让她五雷轰顶。这些话归结起来就是:现在的骗子越发不靠谱,招摇撞骗之前也不做好功课,慕容将军他老人家侄子倒是有几个,但都是女的。

    她突然觉得她的人生已经杯具到一种境界,她被她爹骗了,被未婚夫骗了,连吃个饭遇到的男人也是个骗子。

    她发誓,让她再遇到那人,必定将他先阉后杀。继李兆廷,皇帝(他要么是她杀父仇人,要么是她杀父仇人的儿子,)之后,她刻骨铭心恨上那个男人,不是因为救他,她就不会赶不回家,他竟然还骗了她——冷血说估计是当时怕她问他讨好处,就随口编了个借口。

    基于敌人的朋友就是我敌人的道理,李兆廷和权非同一伙,权非同也在她的黑名单上。

    连续数天,在苦思怎么营救静书大叔别人啃书冲榜她发呆的日子里,唯一让她感到欢慰的是,皇城里传出了一件大事。

    先帝在世时,曾赐权非同一桩婚事,对象是当朝翰林大学士顾南光的女儿顾双城。婚宴前夕,双城按礼进宫拜谒太后太妃,皇帝皇后和后宫诸位娘娘,却被扣在宫中。

    原因是呈献给帝妃魏无烟的茶点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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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3
    魏无烟是什么人?

    新帝连玉最喜爱的枕边人,父亲被封当朝太师。

    连玉震怒,当场命人拿下顾双城。

    权非同闻讯连夜进宫,在皇帝寝殿外跪了一整夜,却仍未能将未婚妻赎出。而被毒害并施救的魏妃有传近日出宫归省休养。

    是日,客栈四隅燃着火炉,和冷飕飕的外面相比,暖流烘烘,她和冷血酌着小酒,听着四下书生和来往客商围谈论此事,心里倍儿欢乐。

    古往今来,但凡有料的皇帝,有哪个能容忍手下臣子掌握重权的,再有兵权相辅,那便更甚。连玉要出手了吗?这两个人最好斗个你死我活,她才开心居。

    她笑,又喝了口酒。以为她憋了多天的情绪终于开始发作,冷血皱眉按住她斟酒的手,“你又笑又摇头做什么,也喝了不少了,回房吧。”

    她还想听这些书生说话,只是摇头,突听得一道声音道:“公子,要不到那边去?”

    她觉着有目光看来,抬头一看,却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两个年轻男子,看模样是主仆。

    最近遇上的都是好看到不行的人,那位当主子的,一袭白袍,秀美绝伦,眉颖目兮,大美人一枚。

    她很快洞察出他们的意图,这客栈早饭茶市,座位早已爆满,只有两三桌还能拼坐。很不幸,她和冷血只有两个人,便在那三分之一里面。

    另外两桌,一是俩看去五大三粗的大汉,一是小夫妻俩。请注意,他们坐的是四人桌。前者,俩爷们各跨一脚到旁边凳子上;后者,小娘子娇羞的逃避着她家相公的调戏,一下从这张凳子坐到那张凳子,她家相公的屁股也追着过去。于是乎,这两桌人都很彪悍的以两人数占去四个位子赭。

    他们一桌甚大,足够坐六七人,她朝冷血唤了声“官人”,正准备效法那小娘子占位,冷血约是嫌弃她断袖,脸上一红,低斥道:“别闹了,咱们回房吧。”

    这小子不合作,那对主仆很快坐了下来,又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坐下。

    白衣主子朝她点点头,礼貌相宜。

    她顿时对这人有了几分好感,准确来说,这位姑娘。

    这白衣必定看不出她女扮男装,她却一眼便看穿白衣,白衣只是换了男装,她却惯扮男装——女子不允许上私塾读书,有钱你可以请先生回家教。为跟李兆廷相处,她曾花时间苦钻化妆改容之术,模仿男子声音和举止。她容貌也便于改妆,非如李大妈说的丑,却确实算不上漂亮,又好四处撒野,肤色如麦。种种,所妆男子,私塾数年,除去李兆廷早知以外,没有一个同窗能看穿,包括多名眼神儿极利的夫子。

    白衣的侍从自也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模样却有几分冷削,小二上了茶水,她连续洗烫数遍茶具,为她家小姐沏茶,又从荷包中拿出一个小瓷瓶,从瓶中倒出些粉面儿,以水糊了,香气微溢,递与白衣。

    另外两名男子也看出白衣真身,其中一人着绿袍,眼带佻色,道:“小哥,性洁不可污,为饮涤尘烦。此物性灵味,得与幽人言。说的便是茶,小哥儿岂可以这靡香俗物代替,来,小二,给这位公子来壶毛尖儿,钱银算在本公子帐里。”

    “可笑,谁要你的茶!”那侍女抬头,冷冷斥道,倒是白衣拦下,“不得无礼。”

    她说着将杯中物分成两杯,又兑了水和稀,一杯递给那绿袍书生,笑道:“无以为报,以此相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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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4 来信
    书生心旌摇曳,伸手去捏她的手,白衣不动声色避过,书生悻悻,将他说的靡香俗物一下喝了,又眯眸去看她。他的同伴大笑,道:“兄今儿倒是成就了一桩好缘份。”

    这时,那侍女眉一挑,一声冷笑,也不说什么,只往怀中摸去,她想找什么,却遍寻不获。

    素珍喝了口酒,往袖中摸出一块手帕,递给那侍女,看的却是白衣,“若公子不嫌,可先用在下的。”

    那侍女一怔,白衣亦是一怔,随即颔首,“谢谢。湘儿,收下。”

    侍女湘儿双手接下,看她的模样带了分恭敬,将帕子蘸进剩下的一杯粉面儿中,稍顷又递给白衣。

    白衣接过,就着帕子净了手。

    绿袍书生目瞪口呆,好一会,才怒目看向白衣,“你方才给我的是洁手之物?你竟敢让我喝这种东西!居”

    白衣却不慌不逼,轻声道:“公子,你赠我香茶,我回礼于你,可从没说过那是吃食。”

    眼看绿袍书生一脸羞怒抓向白衣衣襟,既有报复之意,又有猥亵之念,素珍笑了笑,对冷血道:“咱们往日也便用点柠檬水、皂角儿来作清洁,这澡豆面儿只在书上看过,听说需用上数十好花,伴玉屑及各种名贵香料研磨方成,普通富户也不见能用,矜贵之至,今日得见,真个幸运。”

    她知道,冷血对她突如其来的插嘴有思疑,但二人多年感情默契,冷血淡淡“嗯”了声。

    另一个书生却略有些惊慌的拉住绿袍书生。蓦然省悟她方才所列举的用度,不是一般人家排场,这白衣不是大富便是大贵,万不可轻易得失。绿袍书生似乎也立刻意识到此点,猛地坐下喝茶。

    白衣眼梢映笑,“公子是个心善之人。也罢,既承公子之情,今儿的事便权当热闹一场。”

    她话淡淡打住,掠四下一眼,素珍知她话中意思,回以一笑,没再说什么,实是心下暗惊,倘她追究起来,这两名风流书生只怕是大祸赭。

    接着,一桌人各自为政,两相无事。

    两名书生听到旁边数桌议论皇城里的事,绿袍书生缓过劲后,很快来了兴致,对同伴道:“你说,皇上这是借权夫人来治权相?果不出我所料,这少年天子登基,第一件事便是要除朝中大鳄。”

    他同伴低道:“皇上此举却是激进,你想,朝中大人有多少与权相交好,首当其冲晁少将军手握重兵,这位可是权相的拜把兄弟,生死挚交……”

    士子最喜论政,天子脚下,却最好莫议朝政。你永远不知道,在你四周的人,也许便有那么一两个是你绝对惹不起的。素珍心想,又抿了口酒,只见白衣嘴角抹过一丝锐色。

    这女子看是秀雅文静,却自有一番犀睿。她正想着,白衣竟果是察言观色之人,突然问道:“看公子模样,似乎对这言论有不同看法?”

    她一惊,心念一转,立刻回道:“公子岂非一样?”

    白衣眉心一动,似并未想到她如此回答,看着她道:“可否得公子一席见解?”

    素珍笑道:“乡野之人粗薄,愿先闻雅意。”

    白衣一怔,随即笑道:“好,本是气闷,今日出来一趟,不想得遇妙人,愿交朋友。既相交,君子坦荡荡自不避疑嫌,即便不当说又如何!不若你我同时写下心中所想后换之,可好?”

    素珍闻言,心里顾虑仍存,却答应了。

    两名书生一脸惊疑,白衣也不打话,令湘儿问掌柜取了纸笔。

    接过湘儿递来的纸笺,素珍一看之下,一喜一惊,白衣所书,和她所想虽非全然相同,却相去不远。

    对座,白衣笑意既大。

    便在这时,有数人从店门口经过,想是老板熟人,冲着桌柜处便喊:“出大事儿了!皇上下令处斩翰林院傅静书和边关守将柳守平一家,如今车驾便向菜市子那刑场而去,皇上和权相亲自监斩。犯人分几批分别由魏太师、晁将军、三王爷、四王爷、霍侯爷等沿途亲自押解,这架势,还真是从未有过。”

    “好啊,看以后谁还敢谋逆!”

    本在吃茶喝酒的人不多时便从客栈涌出半数,赶热闹而去。

    酒杯从手中滑落,素珍推桌而起,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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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5 相逢不必曾相识
    “哎,公子要到哪去……”

    背后隐约传来白衣侍女湘儿的声音,她却顾不上回答,哪怕她本来结识白衣的目的并不纯粹。

    这人非富则贵,静书大叔的事她已走投无路,任何门路都得试。

    冷血很快跟上她,眉眼一沉,“别冲动。”

    她低声道:“人一生中,真正冲动能有几回?我已错过一次,不想再有遗憾。我就看一看,只看一眼。居”

    冷血看她眼中隐有泪光,咬了咬牙,终于颔首,“你认识路?”

    她回道:“朝人多的地方去。”

    找不到方向的时候,不妨朝最热闹的地方去,兴许便是出路。即管随流而去是何等悲哀,可有时人便那么可笑的别无选择。

    冷血突然又轻声问道:“你和方才那人到底都在纸上写了什么?”

    她道:“我和白衣皆不认同坊间的所说,认定顾双城投毒一事大有乾坤。都说是连玉给下的‘莫须有’罪名,那些人似乎都忽略了一点,这顾姑娘还没过门呢,若论权非同裙带之罪,名还不够正言亦不够顺,岂非给权非同帝逼臣反的好理由?再者,连玉在朝中的敌人只怕多着,他其他兄弟便真是全心拥护?连玉这时分心去拿权非同,岂非早了点?且权非同在朝中根深势大,连玉若要治他,必须做好所有部署,丝毫不能差,从而一举拿下,连根拔起,如此隔山打虎,没有实质作用,反更好提醒老虎。”

    冷血眉宇愈沉,“这皇庭之事倒生复杂。赭”

    “皇城里的事不复杂,天下便没有复杂的地方。”素珍笑道,心里亦是百思不得解,权非同成亲在即,连玉却将这位大相国的未婚妻扣在宫中,不惜得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和白衣的分析几乎一致,不同的是,白衣最后还写了一句让人心惊胆战的话……

    人流越发挤拥。

    看擦身而过的人,总是一番景致。唏嘘的有之,惊惧的有之,看热闹的有之,却都一般绚烂,毕竟那不是自己的灾难。

    正幽幽想着,突听得风声呼啸声飒沓而来,身旁一对夫妻似被什么卷摔倒,她一惊,冷血眸光一暗,手臂往她腰上一揽,将她护到他胸前。

    不断有人摔倒,又有惨厉叫声划过耳边。

    目光惊乱处,一个妇人跪跌在大街前方。身着囚服,被数箭穿身而过,鲜血直涌而出。

    人群亦是大乱,人们站在街道两边,惊恐的回头看着后面来人。

    她这时总算看清,驰骋而来的是一队百众军兵车马。

    前面数骑高骏好马,鞍上各有男女,锦衣华服,结凤绣凰,夺目耀眼,慑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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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6 如烟
    三名男子,年岁在二三十岁之间,其中两人相貌俱都不凡,只有边上一位深衣男子模样略微普通,但他两眼狭长深邃,眉目间几分脱羁倜傥之意,却是毫不逊色。

    另有三名女子,两人脸上覆纱,策马于旁,虽看不清模样,但其中紫衣女子眼若烟霞,安静明慧,另一红衣女子,一双剪水美眸既媚且利,仿佛透骨生意。两名女子分明都是美人。

    最后一名女子,脸上却并无遮拦。她颜容娇美,两腮如点桃红李色,憨艳之极,眼中却尽是傲意和肃杀之气,此刻,丹窛玉手中正拿着一柄弓箭——

    地上妇人便是这女子射杀的,方才车马带起的混乱跌荡也是这些人人引起的居。

    “娘亲”

    一双少年男女扑倒在那妇人身上,悲恸大哭。

    “求你放过我的孩子求求你……”

    那妇人说得一句便断了气,眼睛哀求睁看着挽弓女子。

    地上小女孩才七八岁光景,看母亲惨死,目光一瞬惊恐到极点,只连连尖叫着,“爹爹,爹爹在哪里?爹爹快来救我们,我怕”

    那个较她年长数岁的少年抱着她,忍泣安慰,“小妹乖,我们很快就能见到爹爹赭”

    他说着压下怨恨,乞求地看着挽弓女子,“求公主饶过我妹妹,我父亲为国为民,多年戍边,可怜我妹妹自出生起便不曾怎么见过爹爹。”

    女子娇声而笑,“你父亲柳守平谋逆尚在傅静书之前,今儿个两家一并处斩,你们是无论如何逃不掉,本宫让尔等避开斩首酷刑,得保全尸,岂非恩赐?”

    那眼中艳毒之意,教人寒栗,果是皇家威严。这刁狠公主若是老子媳妇,老子定要她好看!素珍心下恨恨想着,又听得旁边百姓颤声议论,始知这是戍边将军柳守平的家眷。

    这位柳将军曾劝先帝该立七王爷连捷为太子,说六爷连玉性情过于冷酷凉薄,并非仁君。先帝崩卒前夜,他竟夜邀连捷密谈起事,连捷不承,将他拿下。勿怪朝廷内外皆言七王爷连捷和六哥连玉感情深笃。

    可这当真是实情了吗?素珍坏心眼的想,只有天知道。

    此番押解分为两批,两家主犯由魏太师和晁将军押送,先往刑场而去;家眷则由两名王爷和霍侯解送。

    不曾想,公主连欣也过了来。

    数年前宫宴,连欣曾将一名不小心将热汤洒到她身上的小宫女活活打死,柳大人当时也在座,向先帝进言公主残忍,需好生教养。

    此时一番周折,赫然便是多年前之祸,连欣要柳家死也不得聚首!

    忆及客栈所闻,连欣身边几名男子想来便是那几名王爷,只是这两位蒙面女子又是什么人?

    这时军队之中粟泣之声响作,素珍思绪既断,往声音出处看去,果见士兵之中多辆囚车,两家家属数十人,青年老少皆激动的拍击着囚车,悲愤嘶鸣,“放了她”

    连欣举剪瞄准了小女孩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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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7 报复
    那紫衣女子突然低声说了句什么,似是相劝,连欣微微蹙眉,看样子她对这紫衣女子竟甚为礼敬,她旁边红衣女子却一声低笑,劈手夺过她的弓箭。

    素珍一惊之下,前方少年已应声倒下,这孩子竟将他妹妹紧紧护在怀里……

    小姑娘怔在地上,愣愣看着哥哥恐惧扭曲的脸。

    素珍想,为护她平安,她哥哥将名额留给冷血,当日他可也是如此从容赴死?

    “欣儿,姐姐的箭法怎么样?”

    红衣女子立弓笑问,这人的狠辣丝毫不下连欣。

    连欣大笑,目光却越发犀亮,“连玉哥哥喜爱姐姐,姐姐箭法乃哥哥亲授,更得到过权相写诗咏颂,姐姐现下却是讽刺连欣多箭方才夺人性命?本宫今儿倒要看看,能得权非同赞赏的便真的只独姐姐一人?”

    连玉喜爱?又以面纱覆面,教人不可窥去容貌——素珍一凛,这两名女子会是连玉的妃嫔吗?突然又想起白衣纸上最后那句似戏还谑却让人心惊的话:也许,一切实是皇上爱上了权相未过门的妻子顾双城…居…

    连欣说话间将弓箭夺回,引箭便向小女孩射去,小姑娘也不识躲闪,衣衫褴褛呆呆傻傻的仍盯着娘亲和兄长的尸首。

    素珍看四下早已轰动,一咬牙掀衣跪下,朗声道:“皇恩浩荡,求公主饶孩子一命,得见父亲一面,了却生死遗憾。”

    “这事不能帮,你疯了吗?”

    冷血一声怒斥,人群这也变得刹静,连欣等人朝二人方向看过来,素珍何尝不惊,忽而扑通一声,她旁边一个书生跪下,继而接踵有人跪下,直至街道两侧几无站立之人。

    “珍儿莫动。”

    冷血低惊的声音方在耳边擦过,一支箭已从她耳边迅猛擦过又滑落赭。

    “都给本宫起来,谁若违之,下次便再无那般运气!”

    连欣的声音冷冷从街道中央传来,素珍亦惊出一身冷汗,这位公主意在警告百姓,暂还不想取她性命,可方才她只要稍一动弹,便即刻毙命。

    跪在地上的人一一起来,只余下几名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文人有时酸腐,这时到底显了几分傲骨。

    素珍心里却仍旧凉了半截,可随即又想人活一世,她也怕死的很,又怎能怪老百姓?

    情势不容多虑,她几乎立刻已拿下主意。

    然而,连欣出手太快,一箭既了一箭已发,向小姑娘疾射而去。

    终究救不得,让她和她父亲见上最后一面?素珍怔怔想着,那箭却在女孩面门遽然落地。

    教一只袖箭打落!

    “霍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连欣一惊,扭头看向身边几名男子——其中那个容貌并不出众的凤眼男人。

    霍哥哥?这人是逍遥侯霍长安?

    素珍再不迟疑,一拉冷血衣袖,“快,将孩子带到刑场去,让她和柳大人见上一面,我一会设法过来跟你汇合。”

    冷血一震。

    素珍笑,生死关头,他看懂她的执着,她亦明白他的质问:这孩子终究要死,为这一面赔上自己性命值得吗?珍儿,你不过是一个女子,男子也不出的头,你不傻?

    不问值不值,她只知,她哥哥也曾如此间少年护她,戍边将军保疆卫国,年年月月,今日她绝不能让柳家有所遗憾。

    冷血终是一啸而起,只冷冷掷下一句“冯素珍,别逼我恨你,设法活下去到刑场找我”,已飞跃出去将小女孩抱进怀里。

    事出突然,到连欣省悟过来一声怒叫,冷血身影已向人群深处狂奔而去,霍长安脸色一变,沉声令道:“立刻领人去追,若无法追回,军法论处。”

    他话声一落,侯在他马侧两个青年一招背后官兵,风掣般追将过去。

    与此同时,素珍身上一痛,已被他挥鞭卷摔到众人马前。

    众多目光射来。

    她知自己这次必死无疑。

    权非同便在不远处的刑场,李兆廷既投在他门下,也许就在那里,她就此和他永诀了吗。连玉,她的仇人,亦在彼处,她怎能不见他一见!可是,这时她如何才能得脱到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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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8 干净
    囚车中两家家属连声哀求,求公主饶过素珍。

    连欣冷笑,“好个刁民,我不杀你,我便随你姓。”

    她策马靠近挥鞭抽打素珍,素珍也不挣扎,伏在地上不动,任她连抽几鞭。她出手凶狠,痛的素珍差点没嚎出来居。

    百姓们面面相觑,但知这灾星视人命为草芥,不敢求情,倒是方才出声的几名书生仍连声替素珍告饶。

    那紫衣女子似是讲理之人,但因素珍当众藐视王法,并没阻止连欣,只蹙眉看素珍一眼,轻声道:“看你也是个聪明人,怎如此粗莽?”

    红衣女子和那三王爷四王爷赞成连欣只低劝紫衣女子勿劝公主。

    素珍赶紧狗腿的看向霍长安,这人和这些人不一样。

    霍长安看她一眼,终于缓缓看向连欣,道:“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还需赶路。这口气作哥哥的替你出,让人将这小子关进刑部大牢,囚上数月,如何?”

    连欣朝他一笑,说时迟快,竟从马腹挂剑处拨出长剑,向素珍颈脖刺来赭。

    霍长安明显一惊,却已阻挡不及,早有围观百姓惊呼,眼看是要血溅当场。

    素珍却是早已留意连欣举动,从霍长安说情伊始。这个恶毒女孩儿的心思,她很是能领会,这种声东击西的混帐她从小也做不少。

    所以,她就地一滚,避开了。

    这时她也豁了出去,她有意滚到连欣马脚下,连欣明显一愣低叫,尚没反应过来,她已跃上马腹,举匕横到连欣的脖子上。

    然后,场面明显有些失控,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霍长安一干人更是变了脸色。

    匕首是出门前她哥哥塞进她衣服里让她防身用的,没想到正上用场,似正应了那句天网恢恢。

    早在连欣鞭打她的时候,她便将它悄悄拿到手上,方才向霍长安示弱,本考虑霍长安若替她求情成功,便不用它。这玩意防小人不防君子,这样做,是为防连欣耍小手段。果然,这死丫头还真被她猜中,横死竖死,你既然禽兽,老子只好禽兽不如了。

    连欣又惊又怒的斜睨着她,喝道:“立刻将本公主放了,否则我杀了你,诛你九族。”

    素珍笑道:“你本来也要杀我,至于九族,随便。”

    她现在是李怀素,孤身一人,什么九族,只管杀去。

    连欣一窒,两名王爷已让人迅速将她包围住,厉声道:“快将公主放了,可留你全尸,否则,非但你有罪,祸延全家。”

    她直接看向霍长安,“一个金枝玉叶的命,换我和我朋友两条贱命。”

    霍长安目光变冷,不复方才模样,素珍知道她是将他惹怒了,但却见他毫不犹豫点头,冷冷道:“好,本侯答应你!下回别再落到我手上,否则,我必不饶你。”

    众人一震,连欣已连声叫起来,“霍哥哥,不能放她,不——”

    她没能“不”多久,素珍也不说话,匕首一按,在她脖子上放了些血,她立刻闭嘴,目光里终于透出丝惧色。

    素珍暗里松了口气,连欣不知道,其实那是她……手抖的,她长这么大连鸡也没宰过一只,现在立刻升级杀人,她容易么她

    ——

    大家好久不见,想念你们。前十八章有改动,第二章改动较大,可能要过一两天系统才能显示出来,请大家到时回头重看一下。即日起开始更新。也祝今天生日的童鞋生日快乐,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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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9 相陪
    在将连欣放掉前她又要了匹马对在场围观百姓道:“各位乡亲父老在下鲁县李怀素初到贵地,便住在“撞缘客栈”,闲暇时小弟喜欢说说评书什么,各位若是有兴趣可过来捧个人场,若找不到小弟,那便是小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了。小弟自幼体弱,若无故失踪或横尸街头,绝非是遭公主殿下报复,必定是天妒英才。”

    全场继续目瞪口呆。

    好一会,远处有一阵细小掌声曝起传来,但很快又消失无踪。

    连欣众人脸色难看,反是霍长安不似方才,嘴角有些抽搐。

    连欣得脱,回到马上。她脸色潮红,已是怒极,扬手一鞭子挥向素珍,一字一顿戾声笑道:“好个天下为证!姓李的,你怕本公主害你?本公主言出必行。今儿霍候既代本宫饶过你,我亦必守信!你我只管走着瞧,我亦要这天下为证,我不以你性命为挟,你若有所经营,我亦不断你营生之路,但总有一天,我要你跪着求我!”

    “好!”

    打马从她身边过,素珍轻吹了个口哨,“小美人,现在我便拿着你言出必行的承诺,去赦放我的朋友,就此别过。”

    “李怀素!”

    连欣一张粉脸都变紫了居。

    风从耳眼过,素珍策马向刑场而去。

    背后,军马人群声音响动,亦齐向她的方向奔驰而来。

    到得刑场,四处都是人。素珍弃马挤进去,只见这边亦是热闹非凡。

    只是,这里的热闹,有种悲凉味道。

    监斩台上设有数座,有一老一青二人站在下方,似是监斩要员,却并未入座,想来便是另一拨负责押解傅静书的魏太师和晁将军了赭。

    相距甚远,她有些看不清二人面目,但粗略看去,前者气势后者挺拔却是不假。

    连玉还没过来,权非同也没有,更没有李兆廷,魏、晁二人此刻似乎正在等候圣驾。

    但她知道,这连玉却是快到了!素珍心头一跳。

    然当目光落到台下,她对连玉的“惦念”却瞬时被压下——两名侩子手持寒刀立于左右,彼处跪有两名男子,虽背对着她看不分明,想来却正是静书大叔和柳将军无疑。

    让她稍为欣慰的是方才那小女孩便依偎在其中一名男子身边,魏、晁二人似乎并未多为难这最后的天伦。

    冷血教霍长安两名手下擒在一旁。

    她心想回头必定要开刷开刷冷血这小子,自诩武功高强,霍候两名手下便将他拿下了。如此想着,却见他朝她看来,目光泫亮,顿时省悟,他完成任务后并不拒捕,只等她过来。她若来不了,他大概也不会走了。

    霍长安等人很快赶到。

    她来时悄无声息,这些人的到来却引起大骚动。人海翘首而观。

    两家家属被分别押到傅静书和柳将军二人身边位置。这时,霍长安命手下将冷血放了,魏太师和晁将军见疑,同看向霍长安,他快步上前,低声和二人说了几句什么。

    两人立时朝她的方向看来。

    她一惊低头。

    ——

    看到大家留言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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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0 错爱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居”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赭。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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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1 别哭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居”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赭。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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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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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2 挑衅
    素珍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路上,还真开始认真琢磨起考科举这事儿来。

    又跟冷血讨论,说若论科举,不得不提“门生”这物事。这二字取得相当学问,门生,门生,有门才能生,投在当朝那位大人门下是一门学问,怎么让大腕在众多门生里看上你,更是一门大学问。

    而说到势力,这其中之一便是当朝权相权非同。

    人常说,名字与运道大有毗连,素珍觉得这话不假。这位右相本便姓权,名非同,字相宇,又字欧巴,就连家里的马也特别威风,叫作欧巴马,后约是嫌相冲,改相近谐音为奥巴马,听去同样给力居。

    依照冯美人的指示,她和冷血要到上京去找一位叫傅静书的世叔。据说这位大人是他的挚交,官拜翰林侍讲学士。

    静书,净输。

    名字取得不好,这职位便也让人郁闷了。侍讲学士是从五品官阶,鱼肉鱼肉百姓尚可,会考猫腻却免谈。若区区从五品都能猫腻,上面的一二三四品还混什么。没有任何福利可言,素珍心想,这叫她情何以堪。

    更让她郁闷的是,冷血那孩子放着大道不走,专拣林间小道,导致二人一路遇到不少讨要植树费的绿林好汉。

    在冷血将第三拨好汉“送走”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爆发,说改走大道。

    冷血不干,说这是体验生活赭。

    素珍道,逛市集,遇恶霸,救孤女,逛青楼,这些才叫体验生活,我看你八成是想试试自己身手。

    冷血说,你那是,而且是掉牙的,只走到一旁吃干粮不理她。

    素珍走过去,一把捋起袖子,冷血脸一红,随即轻斥,“妇德。”

    待她眼泪婆娑的指着臂上被蛇虫鼠蚁叮出来的包包,终于,冷血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妥协了。

    到了市集,素珍直奔酒楼而去,冷些一把拽住她后领,“不是说逛市集,遇恶霸,救孤女,逛青楼吗?”

    她不屑回道:“这些我在淮县早做过了,你忘了啦?”

    冷血顿时绿了脸。

    二人寻了镇上最好的酒楼,客人极多,热闹的很,素珍正在美美的大碗酒大块肉,却听得身旁冷血突然道,“刚进门那五人,中间那蓝衫的必定身负重伤。”

    “冷血你鼻子真好,比狗还牛。”

    她夸冷血一句,冷血却不乐意,恶狠狠说这是出自绝世高手的判断你懂不懂。

    素珍心道老子没打算懂,只转去打量那五名男子。

    无他,这进出客商中,数这几人最好看,尤其是中间那两位。其中那个蓝衣青年,眉是山墨翠,眸萃星魄色。另一个男子身着白袍,眉宇轻泛间似装深壑。这几个人坐在一处,便好似将四处的人都隔绝开来。其他三人约摸是家仆随从,一个面貌寻常目光温莹的老者,另有两个青年,都是精锐眉目。

    冷血说,请注意形象。

    素珍手指摇摇,说不打紧,你看姑娘家们都在看。

    冷血说,你别忘了自己现在是男人,女看男红袖添香,男看男,断袖找死。

    素珍怒,这乌鸦嘴——白衣青年和其中一名随从果瞥了她两眼,也不见杀气,但那眼神足让人心惊肉跳。

    冷血一声冷笑,桌下,素珍伸手一拉他,只改看她的鸡鸭鹅,这样一直相安无事到那几人结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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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3 朋友
    两桌甚近,素珍隐约听到一名随从微惊说钱袋必是在途中拉下了。

    小二本是一副我大爷的恭敬状,闻言立刻换了一副你大爷的不屑色,眼梢一掠几名身形魁梧的堂倌居。

    店里顿时静下,看起热闹来。

    “这个押下做饭钱,另外,我们需要一间上房。”

    这时,那白衣青年却伸手一摘头上玉簪,递给小二。素珍心里一动,那簪子通体如雪,纹理古朴流蕴,非但是精品,必定是上上品。

    小二两眼放光,看向掌柜的,后者同放光。

    眼看掌柜的便要去接,那蓝袍男子却拦下,“七弟,这是父亲赠你之物,万不能给。”

    他说着一声低咳,众人一凛,老者立刻紧张的问了句是否伤势发作,他只说无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道:“掌柜的,你将这东西拿到镇上最大的当铺典当了,将票据留好,在下改日来赎。赭”

    他手下的人看到那东西都变了脸色,掌柜的却冷笑道:“大爷,你一颗破石头便想抵我三两白银的饭菜!”

    他话口方落,那两名随侍青年嚯然站起,眸色已是寒极。

    那掌柜的又惊又怒,手一挥,一众堂倌便要去夺那白衣青年的簪子,这几人看去一副读书人模样,只怕不是这七八名高大彪横大汉的对手。

    余人纷纷议论起来,并不在意霸王的事,反为对两位公子的状况颇为担心。素珍想人长得美果是无论在哪里都占便宜。

    “慢着,这帐我替这几位公子结了。”

    突然一声,掌柜的一愣,人们立刻朝素珍和冷血的方向看来。

    方才却正是素珍开的口。

    被她猥琐良久,一直没有正眼看过她的蓝袍男子终于看了她一下,他唇角衔了丝笑意,似是致谢。

    但他的眼睛却一直是淡如水的。

    素珍一改方才印象,这人看去温雅,仅限模样。如果说那白衣青年是不简单的,这人没有深浅。

    依照蓝袍男子的吩咐,那老者上前将石头递给她。

    她看了眼他掌中灰不溜秋的石头,笑道,“美人如玉,君子好逑。不必,这东西大叔且还给你家公子爷吧。”

    大周虽不盛行男风,却并非没有,权贵间圈养娈童更是常见。堂上立刻有人倒抽了口气,那两名侍从更是立时怒了。他们主子被调戏挑衅便罢,还是被一个丑男人。

    冷血没好气的看了素珍一眼,准备随时开打,倒是那蓝袍男子让二人退下,淡淡看着她道:“如此,多谢公子了。”

    那白衣青年看了看石头,又瞥了她一眼,一声轻笑,不知在笑什么。

    蓝袍男子让老者问素珍籍贯姓名,只说他日必定重酬。素珍嘻嘻一笑,道,美人,我在天字号房等你说罢便拉着冷血跑了。

    也亏她跑的快,否则必定被那两名侍从摔过来的椅子砸中。

    回到客房,冷血冷眼瞧她,“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免费替人付账可不是你的作风。”

    素珍热情被打击,反驳道:“我是好人,而且蓝袍男子本赠物于我,不算是免费。”

    冷血微哼,“就那破石头?”

    “那玉簪你说值钱不?”

    “废话,人家又不给你玉簪!”

    “那石头比玉簪值钱十倍。”

    冷血说了句开什么玩笑,随即开始打地铺,不再理她。

    “有句话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看冷血傲然挑眉,素珍也不恼,笑嘻嘻解释道。

    冷血听她声音认真,不似说笑,微微一怔。

    素珍明白,多年情谊,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开玩笑,什么时候不是遂接着道:“这是绝顶的玉原石,只是未经打磨,还是‘璞’。人们常说璞玉璞玉,说的便是它。”

    冷血听罢,眉皱了半晌,方道,“无怪那白衣男人方才一直笑,原是笑你不识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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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4 宫心
    素珍耸耸肩,并无所谓。

    冷血眼里却升起十二分狐疑,“你会做亏本买卖?”

    她摊开双手枕在脑后,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同是贵重心爱之物,那蓝袍男子拿自己的抵了他七弟的,这种作法对她口味。君子不夺人所好,她自有她价值连城的东西居。

    窗外落了些夜色,冷血奋战好地铺,说,我出去给你买点零嘴,明天路上吃。

    素珍瞪他,“拿吃的贿赂我什么意思?”

    果不其然,冷血道:“明天你我继续走小道。”

    他说着要出门,素珍捂住肚子,低低呻吟了声。冷血一惊,立刻回头,随即挑眉道,“别给我使诈,方才还精神奕奕。”

    素珍摇摇头,说怕是月信来了。

    对冷血并需不避讳什么,他在她家多年,知道她月信来时痛症,闻言眉锋一皱,便要扶她躺下赭。

    素珍摇摇头,止住。她闲书多看,颇懂些医理,写了张药方让冷血替她拣帖药回来。

    冷血二话不说,拿过药方立刻出了去。他办事迅速,到让小二将药熬好送到她手上,不过眨眼工夫。

    看着黑漆漆的药,嗅着直逼过来的浓苦,素珍只不肯碰,气的冷血想揍她一顿,他皱了皱,从新买来的蜜饯里拣了颗梅子递到她唇边,“吃完这个就要吃药。”

    素珍道:“你陪我一起吃,我就吃。”

    冷血这次脸都黑了,但最终还是就着碗喝了两口,随之狠狠盯向她,“该你了。”

    素珍却迅速从床上起来。

    冷血脸色一变,眉峰一厉,将碗摔了,随之身子一颤,猛的摔到床上。

    “这不是什么补身子的药,你……算计我!”

    他紧紧盯着她,声音沉怒。

    素珍站在床边,点点头,一字一顿道:“小时候,我骗你说有蚊子咬我,你夜里会悄悄守在我房里,整夜不睡替我驱蚊子,这样的你怎舍得带我走林道?你方才说去买零嘴,其实是想趁机出去打探消息对不对?我爹爹这人,满肚坏点子,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和算计,让我乔装去考状元这种事他做不是做不出,但并不排除是另有原因,譬如说……避难。”

    她深深看了眼拼命挣扎着要站起来的冷血,知道数日来深藏在心底的猜测可能成真,心里一沉,快步出了客房。

    冷血既有意瞒她,以他的性子,即便将他杀了,也断不可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这也是她一直不问现在也不必问他的原因。先前一旦问话,誓必打草惊蛇,要施袭,几不可能。且他武功高,即便施袭也未必一定能成功。她苦候数天,便是要他毫不设防,诈他吃下自己亲手抓的麻沸汤。

    她站在院中,双手紧握,平生第一次,心疼难当。

    冯家可能出事了!她爹设法将她赶出来是要让她避开灾难……上天保佑,只希望她还赶得及!

    正当她向马厩方向狂奔之际,一袭暗影手握长剑突从屋檐跃下,向她而来,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也随之钻进她所有感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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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5 夫人
    眼看来人向她跌来,那剑也直挺挺的向她送来,素珍吓出一身冷汗,幸好他猛一收势,以剑尖支地撑住身体——她方才惊魂稍定。

    是方才用膳遇到的蓝衫男子?!

    冷血说得不错,他果真受了伤……一片紫红从他衣里渗出,染湿胸前。

    二人头顶星光璀璨,他脸色却白如纸蝉,偏生唇上一缕殷红,竟涤荡起无数风流之色。

    素珍突然觉得,这人的模样竟和李公子有几分相似,和李公子一样好看。

    只是,他眼中一片暗意,眉眼比方才所见深刻十倍。他看去也不过二十来岁,这种远超年龄的沉着,给人一股压迫之感。从来没有谁给过她这种感觉居。

    嗖嗖几声,数道黑影从屋檐飞扑而下,这些人蒙了脸面,手中兵刃如凛,寒气逼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让她方定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蓝衫男子这时似有所难撑,向她急跌过来。

    素珍第一反应是:跳开,逃命,自己。

    男子微微眯起眸,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他似乎已看穿她的念头,突然伸手握紧了她的手。

    素珍心里将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他伤势既重,她要挣开也未必不能。

    他到底是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竟在这深夜时分遭人追杀赭?

    然而,情势容不得她多想,数柄长剑向二人狠狠戳刺过来——素珍暗咒一声,夺过男子的剑,挡下杀手戳向他肚腹的一刺。而这人竟亦极是强悍,双手分别在另外两柄剑上一弹,将剑势荡开。

    她隐隐有个念头:若他没有受伤,这些人未必是他的对手!

    这一运劲,男子亦再也支撑不住,摔到地上。

    “他还有保护之人在这里,这少年功夫上乘,要杀他,必须先杀了这少年!”

    和她交手的黑衣人一声冷冽,余下二人一颔首,目光瞬厉,竟皆向她刺来。

    素珍心叫娘喂,她和这人半毛钱关系没有,她功夫也不上乘,甚至不大会武功,只是教的人武功厉害,她虽只学了两招防身,也有了个板眼。

    但,仅限几招而已。

    她诅咒地下那人不得好死——尼玛那么恰巧就跌在老子背后让老子挡剑?尼玛故意的,靠!

    她见不得人死,可也并不想被杀,然生死一瞬,不同往日可谋划脱身,眨眼间三柄剑已递到胸前,想起爹娘哥哥,心里百般滋味,惊疼之际却只听得一阵削刺之声——冷血不知什么时候出的来,冷冷瞥她一眼,已和杀手拼斗在一起。

    大片血水从他左臂渗出。

    他这是自戮之伤?用疼痛来抵抗麻药的药效?

    素珍心里一疼,她方才并不呼救,也不往客房逃去,便是绝不想连累冷血,可现下……

    剑花四溅,冷血麻药未过,本便强撑,很快就落到下风,她急得不行,便要上前,就在其中一名黑衣人一剑刺进冷血肩膀的时候,地上蓝衫男子突然劈手夺过她的剑,扬手一掷,打掉了另一名黑衣人向冷血胸腹而去的致命一,对方一惊,此时她眼前又是一花,只见屋檐上光影梭闪,数支匕首破空而来,黑衣人全数被钉,倒地而亡。

    “少爷……”

    多道身影跃下,围拢到蓝衫男子身旁,紧张察看其伤势。

    就日间所见几人外,素珍发现又多出一名老者和一名少年。这老者面相十分威严,那少年亦是一副好容貌,皓齿明眸,丰神恣扬。他快速掠了蓝衫男子一眼,确定他并无大碍后,加入众人的目光,颇有些讶异的审度着她,道:“是你救的我哥哥?”

    看着向她跃来的冷血,素珍心头止不住一片凉意,许是她的眼睛过于冷淡,众人更为诧然,那少年怒道:“喂,丑小子,问你话呢。”

    来不及向那蓝衫男子“求救”,她身上一麻,穴道已被冷血拂中,意识消失之际,只听得那蓝衫男子淡淡一句,“谢过二位相救之恩。惜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敝人是护国将军慕容景侯之侄,两位可到上京慕容府讨要任何赏赐。”

    很久以后,素珍常常想,如果那晚她挣开了这人的手,结局是否已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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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6 定数
    素珍醒来的时候,蓝衫男子一众已然不在,夜幕下一场刺杀如梦。冷血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她和冷血相识十年,从未见过他这副神色。

    他眼里血丝深纵,透着一丝悲恸。

    看她醒来,他欲将她扶起,她却猛地挣脱,死死看着他,“来不及了对不对?告诉我,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冷血闭了闭眼,不顾她挣打,强自将她扶起,“我带你去。”

    素珍一怔,过去?他们回到淮县了吗?这里已非他们先前所住的客栈—居—

    外面天色尚早,光亮初开。

    这里并不是淮县。

    一路所见百姓商铺众多……较淮县繁华热闹许多,必是高一级的州府。

    她问冷血这是哪里。

    冷血说,你已睡了五天,这里是琼荣郡。

    她的心不断往下沉,没有再问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想再问赭。

    到得市集,冷血停下脚步。

    这里必定发生了什么事,人们竟撤下买卖,向城门方向涌去。她看向冷血,冷血却缓缓别开脸,轻声道:“珍儿,你想知道的在那边,你去看看,看看吧……”

    此时已然入冬,风寒刺骨,在耳边鼓鼓的响,今天天气并不好,天空一派阴暗霾恻,一场更刻骨的寒冷仿佛随时而至。

    她猛然甩开冷血的手,没入人海里。

    彼处,数十层百姓,桓桓叠叠,声音密密麻麻。

    “你说新皇登基,可有好事布施?”

    “谁知道,听说这位爷喜怒不形于色,但当太子时的政绩却大是不凡。”

    “你们怎敢当众讨论这等事情?”

    几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从她身边走过,本兴高而议,又一时噤声,素珍只听得有人压低声音问,“那淮县之事却是怎么说?”

    淮县?

    她微微一震,心急如焚,几次发狠,却始终无法挤进人墙。

    腰间一紧,熟悉的气息遽然而至,只听得阵阵惊呼从人群中而来,抱着她的人已施展轻功越过人群,将她放到最前面。

    素珍终于知道人们在看什么。

    城门前张贴着两张皇榜。

    其中一张写了不少辞话,总结起来正是:王薨,新君登基。

    而另一张,写的却是:查浔阳郡淮县冯少卿为晋王旧党,本家四口均已伏诛。淮县城门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凡作乱者,一经查出,当以此十百倍严惩,祸及九族。

    晋王,即皇帝……不,先帝兄长,多年前曾发动叛乱,已被先帝赐死。

    而冯少卿,正是她爹爹的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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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7 迷局?
    素珍忘了自己是怎样从人群里走出来的,只记得当时自己和冷血的对话。

    她问他,“我爹爹只安排了我逃出来?其他尸体不假?”

    冷血涩声回道:“老狐狸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向监杀的人讨下两条性命。他说过,他是必定死无疑了。”

    “为什么不是娘和哥哥,爹爹最爱娘,哥哥是冯家长子嫡脉……”

    “夫人说,她自是要陪你爹爹的,红绡愿替你,你哥哥不愿让我替他,说监杀的人只怕不肯放过冯家两个子女,他和你一起逃走,只会增加你危险。珍儿,他们都最爱你,你是他们最先考虑的人,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居”

    爹娘和大哥都死了,红绡替她而死,素珍脑里混混沌沌的回转着冷血的话,再寻回意识,人已被冷血带回客栈。

    她拔出冷血腰上宝剑,冷冷指向他。

    “珍儿……”仿佛看不见那明晃晃的剑尖,冷血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眉目坚定的可恨之极。

    “不准你唤我名字!”她憎恨的盯着他,低吼道:“我明明可以赶回去,是你,是你……滚!否则,我杀了你!”

    “你们冯家还欠我多年工钱,我不走。”

    冷血眼睛也红了,声音却犹自平静,一字一字如平日冰冷却宛如誓言铿锵赭。

    她一言不发往怀里摸去,却见冷血从腰间摘下一件什么东西,缓缓举起。

    那是她的钱袋!

    他一声哑笑,缓缓道:“你现在身无分文,要么,你杀了我,否则,我永远跟着你。”

    她心中气苦,一咬牙,反手一剑刺去,抵在他颈上,他竟仍是一动不动,甚至颤也不颤一下,只深深看着她。

    素珍苦笑,再痛再怒,却果真能下的去这个手?将他赶走,有多少成心思是不想他送命,她这个真小姐尚未服法,一经查出,便是杀身之罪,他又岂能得免?

    只是,方才还能凭恨意支掌,此刻,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摔到地上。

    临别前,所有人的音容笑貌仿佛犹在耳边,冯美人,你们要花多大力气才能将一场死别演绎得像台上戏曲。

    仿佛,幕一落,他们又能谈笑嬉闹。

    仿佛,他们从未离去。

    冷血说的对,他们冯家果没有一人正常,便连她的丫头红绡。她是小孤女,她家不过养她十多年光景,她不过和她玩耍十多年,她却情愿替她去死。

    为什么要杀他们?

    晋王旧党?

    自她有记忆起,爹爹便是县里夫子,经营着一家小书院,安份守纪。

    晋王当年祸乱未成,妻子儿女,府上奴仆,所有人无一幸免,被全数斩杀。

    即便在她不知道的历史里,她爹爹果是晋王旧党,但其后既隐于野,安于民,往日种种亦早已成云烟。他的言行,让她笃信,他没有反叛之心,为何因一颗疑心便旧事再提,为何不肯放她冯家一条生路?

    当她被脸色大变的冷血抱进怀里,素珍浑身颤抖,痛到尽处,哭亦哭不出来,她咬紧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冷血,退房,若你执意跟我,便护我到上京。”

    冷血一惊,“你想做什么?”

    “考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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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8 谢幕
    “你疯了吗!你明知那只是老狐狸讹你之计。那准考证上的身份是他为你准备的,他亦已交待下,这事必定瞒不了你,在你得知真相后,你我便立刻离开繁华之地隐遁避世。他说,以你才智,只要有足够时间避走,他日必能自保无虞。”

    冷血狠狠握住她肩膀,眸光也变得冷冽而凌厉,她一笑,缓缓道:“冷血,我问你,这杀令是谁颁下的,你知道吗,先皇,还是新帝?”

    冷血脸色一凝,皱眉良久,摇了摇头。

    她复道:“若是先皇,那末我们还有一丝生机,若是新帝……试想登基大典在即,这是何等重要之事,他却仍分出精力下令扑杀我冯家,既如此重视,冯家你我两具他人之尸当真能瞒过去?风声一漏,这天下莫非王土,我们一辈子难道就像老鼠般在躲藏中度过?你知道我脾性,若失去自由,宁可死!”

    冷血嘴角绷紧,微微垂下眸。

    “何况,这血海之仇,我不能不报,我要弄清楚冯家被灭门的原因,若是冤枉,我必定要为冯家讨回一个公道!”

    “若果真是新皇所为,你能怎样,你能杀得了皇帝?居”

    冷血猛然抬头,厉声反问。

    “成为他最信任的臣子,然后将他杀了。你信还是……不信?”

    冷血听她低低笑出声,脸色大变,一把夺下她倒握在手心的长剑。

    素珍一只手掌早已被割得皮肉模糊,却亦只有这样,才能稍缓心底的剧痛。

    所有人都死了,她只有冷血了,她要保护他,她还要报仇,不能就这样倒下去。

    只有烈痛能人保持清醒赭。

    冷血眼瞳光芒急促变幻,呼吸也倏地变得沉重,咬牙盯着她,末了,重重点头,“我答应你,让你到上京去,即使我死了,亦必护你。但你也要我答应,莫要伤害自己,莫要变,我……老狐狸绝不愿意看你这样……”

    变?

    爹爹……娘亲……大哥……还有红绡都不在了,她变抑或不变又有什么打紧?

    素珍怔怔想着,昏倒在冷血怀里。

    天地间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整个世界尽是银装裹素,皑皑娉婷,素珍也生了自出娘胎以来第一场大病,差点熬不过这场初雪,骇得冷血暗里捉了多名大夫来为她看症。

    大夫们说她病势太猛,是心病,无法可治。

    药方才吃下,她便呕吐出来。她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见她挣开那蓝衫男子的手,一步之差,顺利躲过冷血回到淮县,和爹娘哥哥死在一起。

    若当时能心狠些许,坐上马车,麻药在身的冷血怎追得上她?

    她恨极自己,亦恨那人,听冷血说,那人后来亦没再多留下什么话便携人离开了。她一听即笑,她原也不指望他回报什么。

    她的心清醒着,身体却在沉沦。后来还是一天半夜醒来,看见冷血站在床边仗剑守着,一双清亮眼睛,隐约透着水光,心里大疼,挣扎着起来死命吃药,自己救了自己一命。

    半个月后,她身子终于见转,却也落下病根,她是半个医者,心里明白,只瞒下冷血,二人出发前往上京。

    路上,问及冷血,方知冯家被诛一案,个中悬机冷血亦是不知,她爹爹从没向他提起过片言只语。他问及,爹爹神色复杂,并不回答。

    她爹爹在隐居淮县前到底是什么人,果是晋王旧党?

    皇帝是为这原因诛杀的冯家?

    究竟是谁下的杀令,会是新帝吗?

    爹爹到底用什么办法向监杀的人讨下两条性命?

    这个监杀的人又是谁?

    李公子一家可有被牵连?

    素珍决定按原定计划,抵达上京以后仍找傅静书,也许能从他口中探得冯家灭门一案秘密的半角鳞爪。

    琼荣郡极大,要走数天才能出郡。这一晚,二人在郡上一家客栈投宿。素珍特意选了一家唤“及第”的大客栈投宿。

    科举三年一届,天下客栈驿所不计其数,数百年来,其中自出过许多书生赴考的风流韵事,传世美谈。顾名思义,这及第客栈必是士子考生聚集投宿之地。

    她既要考科举,必定要和这些人接近,稍探对方实力之余,也可探探京师里各方势力的情况,择利己者而投之,没有靠山,即便再“脱颖”,亦不可能“而出”,傅静书官职不大,不能依仗太多,更唯恐日后祸及他,她断不能害了爹爹这位朋友。最后,她希望能打探出李公子的消息。

    为安全计,冷血仍和她宿在一室,不避男女之嫌。

    冷血地铺之际,素珍听得院中有说话之声,心里一动,开门出去。只见院中石桌旁或站或坐竟聚了十多名士子,众人随意谈笑了一下历年会试殿试考题,果慢慢谈到朝中各个大人物。

    和新帝连玉交好的兄弟——七王爷连捷,九王爷连琴,太师魏成辉,左相严鞑,右相权非同,兵马大将军晁盖,太后外侄逍遥侯霍长安,护国将军慕容景侯,六部尚书……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些人哪一个不自成一派,哪一个不手握权柄?

    当听到慕容景侯名字的时候,她一凛,蓝衫男子曾言及他是慕容将军之侄……又突听得其中一人讶道:“咦,兆廷兄,你怎么也过了来?”

    又有一人问道:“这来的可是淮县李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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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9 让人害怕的大周天子vs身受重创的李提刑
    “李知县被革职查办,李公子不在淮县,官府盘查起来,若要作些什么询问,岂非要追到此地来?”

    有人笑道,语气里满满是讥诮和奚落。

    “李公子往日素有神童之名,行事自与他人不同,平日里也不参加诗书之会,唯恐流俗了去,即便落难也还是个人物,倒惧了官府不成?”

    其后接口的人高大英俊,眉眼间却有意挑起一抹轻浮,话语夹棒带刺。

    这人名唤司岚风,是琼荣郡知州之子,他在毗邻州府间亦大有才名,不在李兆廷之下。只是,李兆廷隐而不出,被坊间相传传更胜一筹,司岚风心里想法可想而知。

    余人几乎皆出声附会。

    她家之事终究连累了李兆廷,素珍心里又疼又怒,李兆廷领着小四在院门处站着,微微垂下眼眸——他进门时嘴角明明薄薄扬起,似忆及甚欢愉之事居。

    他自小便少话敛静,三四岁熟读四书五经,五六岁出口成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神童之名,早传遍数郡。只是为人过于温恬素淡,从不参加任何文人集会,往日多是学子同窗前到他家中拜会,因此落下傲名;家中事却鲜少拿决策,只由父母抉择,譬如纳妾相亲……哥哥常说他聪美则聪美矣,却无甚风骨。

    她知道,他只是不喜这些繁俗而已。

    他的好,她知就成。

    十岁那年,她在外玩耍失足跌进荷塘,在一众少年男女哭泣畏惧或却步不前或回搬救兵的时候,只有他不顾寒冬腊月,下水硬是将她救上来,自此落下骨炎之症,但凡严冬便见疼痛。

    她哥哥说她没见过铮铮男儿,不识铁骨的好,但李兆廷至于她来说,已是天上星星。

    他性情太淡,这许多年来,她将他的生活弄得鸡飞狗走,只希望他能好好记住她,慢慢喜欢上她赭。

    这些人对他平日羡嫉恨恶皆有,如今岂能不趁此打压?

    “李公子不过是为冯家所累,一经查明,官家必还李家清白,大家相识一场,岂可相轻?”

    这时,最先发现李兆廷进来的青年宋洋和他两名忍不住说了几句维护话,司岚风一笑,道:“是相识一场,这官府通缉起来,亦是一并。”

    宋洋等人一时错愕,难以接话。

    她恨不得冲出去将司岚风和他身边那七八个士子暴打一顿,却只能咬牙站在廊柱暗处。

    相逢不相认,她和他只怕从此陌路。

    小四护主心切,一握拳便要上前,李兆廷却伸手拦下他,抬首淡声道:“劳诸位惦念,兆廷忝愧。只是,官府方面诸兄大可不必为兆廷担忧,若官差来捉,兆廷向其略一解释此行目的,想来应是无虞。”

    众人一怔,宋洋疑虑,立问道:“兆廷兄此来琼荣郡却是——”

    “只是路过此地,权相来函让赴京一趟。”

    这话一出,众人俱是大惊,有士子颤声问了一句,“权相约见李公子,不知为的是何事?”

    李兆廷睫一动,道:“和诸位一样,到京师赴考。”

    他说着看向宋洋,笑道:“兆廷少出远门,素闻宋兄走南闯北,认路识途,可否请宋兄与我同行,倒省却小弟错走许多岔路。”

    宋洋几人又惊又喜,一揖到地。

    司岚风眼梢一掠李兆廷,眸中冷笑一闪而逝,从小四身边走过的时候,小四悄悄伸脚使拌,司岚风眸光一动,落脚之际狠狠一踢,小四顿时被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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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0 春风十里,不如你(1)
    宋洋扶起小四,李兆廷几乎立刻俯身将小四掉落的包袱从雪地里捡起来,一卷画轴斜插在包袱里,他迅速将画轴抽出,查看可有压坏,随之微微眯眸看向司岚风的背影。

    众多士子分为两批,有随司岚风离去,亦有人留下,满脸堆笑说:“素慕李公子文才,不如一直赴京,路上也可切磋请教。”

    李兆廷闻言,对宋洋道:“烦宋兄到客栈问小二温几壶酒,兆廷一会过去和诸位学兄秉酒夜谈岂不更好?”

    那几人大喜过望,立刻拉着宋洋离开后院。

    素珍却蓦然定住。一个九品县官的儿子,即使再有名气,也不过国土千百里间,怎会为权非同所识?方才,他看司岚风一眼,抿过一丝锐利冷意。她打出娘胎便和认识他,这种气息怎会出现在这个温柔如暖阳的男子身上?

    无怪本随司岚风的人亦有一半过来攀附。从方才谈论可知,司岚风此去上京,必拜入七王爷连捷门下。司岚风父亲政绩出色,数年前,还是皇子的连捷视察琼荣郡时便曾赞誉过,闻说连捷和新帝连玉感情极笃,前去投拜的士子极多,要被青睐只怕不易。

    权非同却是先帝在世时便任命的相国,大周史上最年轻的相国,八年前的状元郎。据说这人脾性难测,要拜入门下万难。门下食客士子既不多,若能进其门,岂不是一桩大机遇居?

    兆廷,你又是怎么得到权非同的赏识?并不热衷赴权名的你此时赴京考取功名,是为恢复李家荣耀吧?只是,你从不事口舌之争,更不爱炫耀,方才怎会将与权相认识一事说出,从而压下司岚风?

    这时,小四也是低声问道:“公子,为何邀宋洋跟咱们一起走?”

    李兆廷将画放到石桌上,展开画轴。

    “宋洋既相帮于我,我不能任他为司岚风所害。我与他既同行,司岚风很清楚,他若出手害宋洋,我必阻拦。司岚风动我,得罪的便是权相。至于宋洋能否得到权相赏识,便看他造化了。”

    小四顿急:“公子,你这不是平白让自己多添一名竞争对手吗?”

    “自古以来,任何份位,皆是能者居之。若我有能,谁也抢不走,若我无法,又怎能去怪他人。赭”

    素珍心笑,果是那样,他还是他。哪怕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他,锋芒薄露,仿佛剑指天下。

    “都怪冯素珍那小贱婢,公子你若不曾与她订下婚约,又有谁敢随意欺侮?”小四说着啐了口,恨恨道。

    素珍闻言苦笑,手上一疼,扣在柱上指甲竟不觉折断。她也没做理会,只藏在柱后紧紧看着李兆廷,等他回答。

    “以后莫要这样说她!”

    李兆廷目光一锐,小四一惊,立刻低头,李兆廷却微微仰首,看向夜空,淡淡道:“她也是个可怜人,旦夕祸福,既已不在,过去种种,也便随她去了罢。”

    素珍心里既慰又痛,他竟没有怪她,可语气这般淡薄,仿佛她不过就是一个顽劣的邻居小姑娘,从不曾在他心里留下过一分。

    “当年公子冒死救过她,公子当真……当真喜欢冯素珍?”

    小四突然问道。

    “小四,当年你也在旁。”

    “是!”

    “可当时包括你在内却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父亲就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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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1 春风十里,不如你(2)
    小四一声惊叫,素珍双脚却颤抖得几乎稳不住身子。

    她爹爹当年在那里?在那里做什么?李兆廷言下之意,如果爹爹不在,他……

    他到底忌讳爹爹什么?彼时,他不过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可只怕连爹爹也不知道他当年其实早已洞悉其所在。

    她捂紧心口,又听得小四低道:“是奴才糊涂,这多年来,公子心里只有……”

    他声音愈小,她听不真切,却见他看向李兆廷,李兆廷正拿起画卷,凝眸细看。

    方才摊放在桌面看不清,现下可见却是一名女子居。

    青丝倭髻浅笑如盈,那般娇美纤妍,却又眉凝睿气,眸光到处,竟是倾城之姿。

    这女子是什么人?

    她突然只想不管不顾跑到他面前,问他一句,若当年冯少卿不在,你还会不会救我?这画中人又是谁?

    可是,若她连回淮县去将爹娘兄长尸首取回的强烈欲望也能抑下,现在又有什么是不能克制的?

    这一出去不外乎两种结果,牵连他,或者,他将她送交官府。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她冒不起的险。这画中女子,不必问,从他快速俯身捡画,从他看司岚风那一眼,答案已昭然若揭。

    她爹爹曾说,婆家人未必便喜欢媳妇舞文弄墨,除去往日在他们面前只示粗通文墨一条,除此,她对李兆廷处处真心赭。

    可原来李兆廷对她,却不是。

    她曾私下给他家负责侍墨的僮儿银钱,每天清晨翻墙到他书斋替他研墨备纸,不意有一天他早起……晨光薄拢中,他长身玉立,站在门外淡淡看着她,她大叫一声,拔腿便逃,他却伸手握过她的手,掏出巾帕,替她一一拭去手上残墨。她以为,他是喜欢她的。

    她曾拐他到郊外玩,她说她冷,试探着伸出手,他似笑非笑的睇着她看了半晌,大手覆上她的手替她取暖,她以为,他确是喜欢她的。

    却都是因为她爹爹吗?

    她浑身冰冷,只觉得李兆廷这人是真可怕。

    若他是全然绝情心计之人,还不叫人恐惧,他确是温柔的,亦并不绝情,回馈宋洋,不避贤能,对她更不曾责怪,然而这恰恰胜似绝情,这人的狠辣原来可以这般不动声色。

    她再也稳不住身子,几欲摔倒,一股力量突然扣到她腰间,将她扶住。她抬头,看到咫尺间的冷血。他必定出来已久,因为他眼中都是峭寒杀气,他俯身在她耳边道:“我去杀了他。”

    她一笑摇头,“那样的大痛都经过,失恋算什么。冷血,今晚我们继续赶路好不好?”

    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肯放,冷血双唇亦越抿越紧,末了,终于颔首,压低声音道:“我感觉到一些气息,这附近可能有高手。”

    素珍一凛,暗里可能有人?若冷血感觉没错,他们必须马上离去,哪怕对方未必是冲他们而来。

    自她离家,事事汹涌,人心叵测,在她无法意料的时间地点里一一向她袭来。她眯眸看着冷血,冷血眉一皱,道:“珍儿,你在想什么?”

    她淡淡笑问,“冷血,你,我其实真的可以信任吗?”

    “胡说八道!”

    冷血转过身去,沉斥一声,携她从偏门离去。不知为什么,他没有看着她的眼睛,像平日一样训斥她。她亦没再说什么,眼梢余光,李兆廷仔细卷好画轴收起,领着小四出了院子,当他雪白衣袂消失在墙边,她心里亦慢慢平静下来,不再似方才绞痛,但她知道,它从此缺了一角,不再完整。

    兆廷,来日考场一决高下,你我上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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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2 春风十里,不如你(3)
    只是,一个琼荣郡,便遇到李兆廷、司岚风这样的高手,上京那般卧虎藏龙之地,没有强大后台的她如何才能击败对手,走上金銮殿?

    由于她一直在思考这不可能的任务,以致路上表现正常,不哭不闹,毫无全家死掉加失恋的自觉,反为令冷血焦躁不安居。

    只是,这有个好处,他买了很多零嘴给她,并一改平日的万年冰块脸,有时悄悄瞥她一眼突然便笑了,笑得她毛骨悚然,姐失恋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会试在两个月后,二人日夜兼程,十天后到达上京——那个天子脚下辽阔繁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地方。然而,事情又起了大变数。

    大抵是她过去十八年过得太顺,物极必反,霉运发作起来也那么势不可挡。

    其一,在他们抵达上京前几天,静书大叔便全家被下牢,罪名是勾结冯家叛逆。她头一回对公务员查案办事的效率肃然起敬,幸亏我们躲到最危险的地方来了。当然,后来事实证明,最危险的地方还是最危险,书上的话有时最扯蛋。

    他们想探监,可对于重犯,若没有门路,有钱也打点不通,天子辖下监牢,她也断不敢让冷冒险夜探。

    其二,别无他法之下,她决定先将对蓝衫男子的怨恨放一边,去慕容府设法求援,却被慕容府的管管轰了出来,理由是慕容将军的侄子月前稳稳当当的在上京,不曾离开过赭。

    她强烈要求他找他家表公子出来对质,管家特鄙视的看她一眼,几句话差点没让她五雷轰顶。这些话归结起来就是:现在的骗子越发不靠谱,招摇撞骗之前也不做好功课,慕容将军他老人家侄子倒是有几个,但都是女的。

    她突然觉得她的人生已经杯具到一种境界,她被她爹骗了,被未婚夫骗了,连吃个饭遇到的男人也是个骗子。

    她发誓,让她再遇到那人,必定将他先阉后杀。继李兆廷,皇帝(他要么是她杀父仇人,要么是她杀父仇人的儿子,)之后,她刻骨铭心恨上那个男人,不是因为救他,她就不会赶不回家,他竟然还骗了她——冷血说估计是当时怕她问他讨好处,就随口编了个借口。

    基于敌人的朋友就是我敌人的道理,李兆廷和权非同一伙,权非同也在她的黑名单上。

    连续数天,在苦思怎么营救静书大叔别人啃书冲榜她发呆的日子里,唯一让她感到欢慰的是,皇城里传出了一件大事。

    先帝在世时,曾赐权非同一桩婚事,对象是当朝翰林大学士顾南光的女儿顾双城。婚宴前夕,双城按礼进宫拜谒太后太妃,皇帝皇后和后宫诸位娘娘,却被扣在宫中。

    原因是呈献给帝妃魏无烟的茶点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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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3 春风十里,不如你(4)
    魏无烟是什么人?

    新帝连玉最喜爱的枕边人,父亲被封当朝太师。

    连玉震怒,当场命人拿下顾双城。

    权非同闻讯连夜进宫,在皇帝寝殿外跪了一整夜,却仍未能将未婚妻赎出。而被毒害并施救的魏妃有传近日出宫归省休养。

    是日,客栈四隅燃着火炉,和冷飕飕的外面相比,暖流烘烘,她和冷血酌着小酒,听着四下书生和来往客商围谈论此事,心里倍儿欢乐。

    古往今来,但凡有料的皇帝,有哪个能容忍手下臣子掌握重权的,再有兵权相辅,那便更甚。连玉要出手了吗?这两个人最好斗个你死我活,她才开心居。

    她笑,又喝了口酒。以为她憋了多天的情绪终于开始发作,冷血皱眉按住她斟酒的手,“你又笑又摇头做什么,也喝了不少了,回房吧。”

    她还想听这些书生说话,只是摇头,突听得一道声音道:“公子,要不到那边去?”

    她觉着有目光看来,抬头一看,却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两个年轻男子,看模样是主仆。

    最近遇上的都是好看到不行的人,那位当主子的,一袭白袍,秀美绝伦,眉颖目兮,大美人一枚。

    她很快洞察出他们的意图,这客栈早饭茶市,座位早已爆满,只有两三桌还能拼坐。很不幸,她和冷血只有两个人,便在那三分之一里面。

    另外两桌,一是俩看去五大三粗的大汉,一是小夫妻俩。请注意,他们坐的是四人桌。前者,俩爷们各跨一脚到旁边凳子上;后者,小娘子娇羞的逃避着她家相公的调戏,一下从这张凳子坐到那张凳子,她家相公的屁股也追着过去。于是乎,这两桌人都很彪悍的以两人数占去四个位子赭。

    他们一桌甚大,足够坐六七人,她朝冷血唤了声“官人”,正准备效法那小娘子占位,冷血约是嫌弃她断袖,脸上一红,低斥道:“别闹了,咱们回房吧。”

    这小子不合作,那对主仆很快坐了下来,又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坐下。

    白衣主子朝她点点头,礼貌相宜。

    她顿时对这人有了几分好感,准确来说,这位姑娘。

    这白衣必定看不出她女扮男装,她却一眼便看穿白衣,白衣只是换了男装,她却惯扮男装——女子不允许上私塾读书,有钱你可以请先生回家教。为跟李兆廷相处,她曾花时间苦钻化妆改容之术,模仿男子声音和举止。她容貌也便于改妆,非如李大妈说的丑,却确实算不上漂亮,又好四处撒野,肤色如麦。种种,所妆男子,私塾数年,除去李兆廷早知以外,没有一个同窗能看穿,包括多名眼神儿极利的夫子。

    白衣的侍从自也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模样却有几分冷削,小二上了茶水,她连续洗烫数遍茶具,为她家小姐沏茶,又从荷包中拿出一个小瓷瓶,从瓶中倒出些粉面儿,以水糊了,香气微溢,递与白衣。

    另外两名男子也看出白衣真身,其中一人着绿袍,眼带佻色,道:“小哥,性洁不可污,为饮涤尘烦。此物性灵味,得与幽人言。说的便是茶,小哥儿岂可以这靡香俗物代替,来,小二,给这位公子来壶毛尖儿,钱银算在本公子帐里。”

    “可笑,谁要你的茶!”那侍女抬头,冷冷斥道,倒是白衣拦下,“不得无礼。”

    她说着将杯中物分成两杯,又兑了水和稀,一杯递给那绿袍书生,笑道:“无以为报,以此相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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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4 春风十里,不如你(5)
    书生心旌摇曳,伸手去捏她的手,白衣不动声色避过,书生悻悻,将他说的靡香俗物一下喝了,又眯眸去看她。他的同伴大笑,道:“兄今儿倒是成就了一桩好缘份。”

    这时,那侍女眉一挑,一声冷笑,也不说什么,只往怀中摸去,她想找什么,却遍寻不获。

    素珍喝了口酒,往袖中摸出一块手帕,递给那侍女,看的却是白衣,“若公子不嫌,可先用在下的。”

    那侍女一怔,白衣亦是一怔,随即颔首,“谢谢。湘儿,收下。”

    侍女湘儿双手接下,看她的模样带了分恭敬,将帕子蘸进剩下的一杯粉面儿中,稍顷又递给白衣。

    白衣接过,就着帕子净了手。

    绿袍书生目瞪口呆,好一会,才怒目看向白衣,“你方才给我的是洁手之物?你竟敢让我喝这种东西!居”

    白衣却不慌不逼,轻声道:“公子,你赠我香茶,我回礼于你,可从没说过那是吃食。”

    眼看绿袍书生一脸羞怒抓向白衣衣襟,既有报复之意,又有猥亵之念,素珍笑了笑,对冷血道:“咱们往日也便用点柠檬水、皂角儿来作清洁,这澡豆面儿只在书上看过,听说需用上数十好花,伴玉屑及各种名贵香料研磨方成,普通富户也不见能用,矜贵之至,今日得见,真个幸运。”

    她知道,冷血对她突如其来的插嘴有思疑,但二人多年感情默契,冷血淡淡“嗯”了声。

    另一个书生却略有些惊慌的拉住绿袍书生。蓦然省悟她方才所列举的用度,不是一般人家排场,这白衣不是大富便是大贵,万不可轻易得失。绿袍书生似乎也立刻意识到此点,猛地坐下喝茶。

    白衣眼梢映笑,“公子是个心善之人。也罢,既承公子之情,今儿的事便权当热闹一场。”

    她话淡淡打住,掠四下一眼,素珍知她话中意思,回以一笑,没再说什么,实是心下暗惊,倘她追究起来,这两名风流书生只怕是大祸赭。

    接着,一桌人各自为政,两相无事。

    两名书生听到旁边数桌议论皇城里的事,绿袍书生缓过劲后,很快来了兴致,对同伴道:“你说,皇上这是借权夫人来治权相?果不出我所料,这少年天子登基,第一件事便是要除朝中大鳄。”

    他同伴低道:“皇上此举却是激进,你想,朝中大人有多少与权相交好,首当其冲晁少将军手握重兵,这位可是权相的拜把兄弟,生死挚交……”

    士子最喜论政,天子脚下,却最好莫议朝政。你永远不知道,在你四周的人,也许便有那么一两个是你绝对惹不起的。素珍心想,又抿了口酒,只见白衣嘴角抹过一丝锐色。

    这女子看是秀雅文静,却自有一番犀睿。她正想着,白衣竟果是察言观色之人,突然问道:“看公子模样,似乎对这言论有不同看法?”

    她一惊,心念一转,立刻回道:“公子岂非一样?”

    白衣眉心一动,似并未想到她如此回答,看着她道:“可否得公子一席见解?”

    素珍笑道:“乡野之人粗薄,愿先闻雅意。”

    白衣一怔,随即笑道:“好,本是气闷,今日出来一趟,不想得遇妙人,愿交朋友。既相交,君子坦荡荡自不避疑嫌,即便不当说又如何!不若你我同时写下心中所想后换之,可好?”

    素珍闻言,心里顾虑仍存,却答应了。

    两名书生一脸惊疑,白衣也不打话,令湘儿问掌柜取了纸笔。

    接过湘儿递来的纸笺,素珍一看之下,一喜一惊,白衣所书,和她所想虽非全然相同,却相去不远。

    对座,白衣笑意既大。

    便在这时,有数人从店门口经过,想是老板熟人,冲着桌柜处便喊:“出大事儿了!皇上下令处斩翰林院傅静书和边关守将柳守平一家,如今车驾便向菜市子那刑场而去,皇上和权相亲自监斩。犯人分几批分别由魏太师、晁将军、三王爷、四王爷、霍侯爷等沿途亲自押解,这架势,还真是从未有过。”

    “好啊,看以后谁还敢谋逆!”

    本在吃茶喝酒的人不多时便从客栈涌出半数,赶热闹而去。

    酒杯从手中滑落,素珍推桌而起,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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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5 春风十里,不如你(6)
    “哎,公子要到哪去……”

    背后隐约传来白衣侍女湘儿的声音,她却顾不上回答,哪怕她本来结识白衣的目的并不纯粹。

    这人非富则贵,静书大叔的事她已走投无路,任何门路都得试。

    冷血很快跟上她,眉眼一沉,“别冲动。”

    她低声道:“人一生中,真正冲动能有几回?我已错过一次,不想再有遗憾。我就看一看,只看一眼。居”

    冷血看她眼中隐有泪光,咬了咬牙,终于颔首,“你认识路?”

    她回道:“朝人多的地方去。”

    找不到方向的时候,不妨朝最热闹的地方去,兴许便是出路。即管随流而去是何等悲哀,可有时人便那么可笑的别无选择。

    冷血突然又轻声问道:“你和方才那人到底都在纸上写了什么?”

    她道:“我和白衣皆不认同坊间的所说,认定顾双城投毒一事大有乾坤。都说是连玉给下的‘莫须有’罪名,那些人似乎都忽略了一点,这顾姑娘还没过门呢,若论权非同裙带之罪,名还不够正言亦不够顺,岂非给权非同帝逼臣反的好理由?再者,连玉在朝中的敌人只怕多着,他其他兄弟便真是全心拥护?连玉这时分心去拿权非同,岂非早了点?且权非同在朝中根深势大,连玉若要治他,必须做好所有部署,丝毫不能差,从而一举拿下,连根拔起,如此隔山打虎,没有实质作用,反更好提醒老虎。”

    冷血眉宇愈沉,“这皇庭之事倒生复杂。赭”

    “皇城里的事不复杂,天下便没有复杂的地方。”素珍笑道,心里亦是百思不得解,权非同成亲在即,连玉却将这位大相国的未婚妻扣在宫中,不惜得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和白衣的分析几乎一致,不同的是,白衣最后还写了一句让人心惊胆战的话……

    人流越发挤拥。

    看擦身而过的人,总是一番景致。唏嘘的有之,惊惧的有之,看热闹的有之,却都一般绚烂,毕竟那不是自己的灾难。

    正幽幽想着,突听得风声呼啸声飒沓而来,身旁一对夫妻似被什么卷摔倒,她一惊,冷血眸光一暗,手臂往她腰上一揽,将她护到他胸前。

    不断有人摔倒,又有惨厉叫声划过耳边。

    目光惊乱处,一个妇人跪跌在大街前方。身着囚服,被数箭穿身而过,鲜血直涌而出。

    人群亦是大乱,人们站在街道两边,惊恐的回头看着后面来人。

    她这时总算看清,驰骋而来的是一队百众军兵车马。

    前面数骑高骏好马,鞍上各有男女,锦衣华服,结凤绣凰,夺目耀眼,慑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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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6 春风十里,不如你(7)
    三名男子,年岁在二三十岁之间,其中两人相貌俱都不凡,只有边上一位深衣男子模样略微普通,但他两眼狭长深邃,眉目间几分脱羁倜傥之意,却是毫不逊色。

    另有三名女子,两人脸上覆纱,策马于旁,虽看不清模样,但其中紫衣女子眼若烟霞,安静明慧,另一红衣女子,一双剪水美眸既媚且利,仿佛透骨生意。两名女子分明都是美人。

    最后一名女子,脸上却并无遮拦。她颜容娇美,两腮如点桃红李色,憨艳之极,眼中却尽是傲意和肃杀之气,此刻,丹窛玉手中正拿着一柄弓箭——

    地上妇人便是这女子射杀的,方才车马带起的混乱跌荡也是这些人人引起的居。

    “娘亲”

    一双少年男女扑倒在那妇人身上,悲恸大哭。

    “求你放过我的孩子求求你……”

    那妇人说得一句便断了气,眼睛哀求睁看着挽弓女子。

    地上小女孩才七八岁光景,看母亲惨死,目光一瞬惊恐到极点,只连连尖叫着,“爹爹,爹爹在哪里?爹爹快来救我们,我怕”

    那个较她年长数岁的少年抱着她,忍泣安慰,“小妹乖,我们很快就能见到爹爹赭”

    他说着压下怨恨,乞求地看着挽弓女子,“求公主饶过我妹妹,我父亲为国为民,多年戍边,可怜我妹妹自出生起便不曾怎么见过爹爹。”

    女子娇声而笑,“你父亲柳守平谋逆尚在傅静书之前,今儿个两家一并处斩,你们是无论如何逃不掉,本宫让尔等避开斩首酷刑,得保全尸,岂非恩赐?”

    那眼中艳毒之意,教人寒栗,果是皇家威严。这刁狠公主若是老子媳妇,老子定要她好看!素珍心下恨恨想着,又听得旁边百姓颤声议论,始知这是戍边将军柳守平的家眷。

    这位柳将军曾劝先帝该立七王爷连捷为太子,说六爷连玉性情过于冷酷凉薄,并非仁君。先帝崩卒前夜,他竟夜邀连捷密谈起事,连捷不承,将他拿下。勿怪朝廷内外皆言七王爷连捷和六哥连玉感情深笃。

    可这当真是实情了吗?素珍坏心眼的想,只有天知道。

    此番押解分为两批,两家主犯由魏太师和晁将军押送,先往刑场而去;家眷则由两名王爷和霍侯解送。

    不曾想,公主连欣也过了来。

    数年前宫宴,连欣曾将一名不小心将热汤洒到她身上的小宫女活活打死,柳大人当时也在座,向先帝进言公主残忍,需好生教养。

    此时一番周折,赫然便是多年前之祸,连欣要柳家死也不得聚首!

    忆及客栈所闻,连欣身边几名男子想来便是那几名王爷,只是这两位蒙面女子又是什么人?

    这时军队之中粟泣之声响作,素珍思绪既断,往声音出处看去,果见士兵之中多辆囚车,两家家属数十人,青年老少皆激动的拍击着囚车,悲愤嘶鸣,“放了她”

    连欣举剪瞄准了小女孩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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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7 春风十里,不如你(8)
    那紫衣女子突然低声说了句什么,似是相劝,连欣微微蹙眉,看样子她对这紫衣女子竟甚为礼敬,她旁边红衣女子却一声低笑,劈手夺过她的弓箭。

    素珍一惊之下,前方少年已应声倒下,这孩子竟将他妹妹紧紧护在怀里……

    小姑娘怔在地上,愣愣看着哥哥恐惧扭曲的脸。

    素珍想,为护她平安,她哥哥将名额留给冷血,当日他可也是如此从容赴死?

    “欣儿,姐姐的箭法怎么样?”

    红衣女子立弓笑问,这人的狠辣丝毫不下连欣。

    连欣大笑,目光却越发犀亮,“连玉哥哥喜爱姐姐,姐姐箭法乃哥哥亲授,更得到过权相写诗咏颂,姐姐现下却是讽刺连欣多箭方才夺人性命?本宫今儿倒要看看,能得权非同赞赏的便真的只独姐姐一人?”

    连玉喜爱?又以面纱覆面,教人不可窥去容貌——素珍一凛,这两名女子会是连玉的妃嫔吗?突然又想起白衣纸上最后那句似戏还谑却让人心惊的话:也许,一切实是皇上爱上了权相未过门的妻子顾双城…居…

    连欣说话间将弓箭夺回,引箭便向小女孩射去,小姑娘也不识躲闪,衣衫褴褛呆呆傻傻的仍盯着娘亲和兄长的尸首。

    素珍看四下早已轰动,一咬牙掀衣跪下,朗声道:“皇恩浩荡,求公主饶孩子一命,得见父亲一面,了却生死遗憾。”

    “这事不能帮,你疯了吗?”

    冷血一声怒斥,人群这也变得刹静,连欣等人朝二人方向看过来,素珍何尝不惊,忽而扑通一声,她旁边一个书生跪下,继而接踵有人跪下,直至街道两侧几无站立之人。

    “珍儿莫动。”

    冷血低惊的声音方在耳边擦过,一支箭已从她耳边迅猛擦过又滑落赭。

    “都给本宫起来,谁若违之,下次便再无那般运气!”

    连欣的声音冷冷从街道中央传来,素珍亦惊出一身冷汗,这位公主意在警告百姓,暂还不想取她性命,可方才她只要稍一动弹,便即刻毙命。

    跪在地上的人一一起来,只余下几名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文人有时酸腐,这时到底显了几分傲骨。

    素珍心里却仍旧凉了半截,可随即又想人活一世,她也怕死的很,又怎能怪老百姓?

    情势不容多虑,她几乎立刻已拿下主意。

    然而,连欣出手太快,一箭既了一箭已发,向小姑娘疾射而去。

    终究救不得,让她和她父亲见上最后一面?素珍怔怔想着,那箭却在女孩面门遽然落地。

    教一只袖箭打落!

    “霍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连欣一惊,扭头看向身边几名男子——其中那个容貌并不出众的凤眼男人。

    霍哥哥?这人是逍遥侯霍长安?

    素珍再不迟疑,一拉冷血衣袖,“快,将孩子带到刑场去,让她和柳大人见上一面,我一会设法过来跟你汇合。”

    冷血一震。

    素珍笑,生死关头,他看懂她的执着,她亦明白他的质问:这孩子终究要死,为这一面赔上自己性命值得吗?珍儿,你不过是一个女子,男子也不出的头,你不傻?

    不问值不值,她只知,她哥哥也曾如此间少年护她,戍边将军保疆卫国,年年月月,今日她绝不能让柳家有所遗憾。

    冷血终是一啸而起,只冷冷掷下一句“冯素珍,别逼我恨你,设法活下去到刑场找我”,已飞跃出去将小女孩抱进怀里。

    事出突然,到连欣省悟过来一声怒叫,冷血身影已向人群深处狂奔而去,霍长安脸色一变,沉声令道:“立刻领人去追,若无法追回,军法论处。”

    他话声一落,侯在他马侧两个青年一招背后官兵,风掣般追将过去。

    与此同时,素珍身上一痛,已被他挥鞭卷摔到众人马前。

    众多目光射来。

    她知自己这次必死无疑。

    权非同便在不远处的刑场,李兆廷既投在他门下,也许就在那里,她就此和他永诀了吗。连玉,她的仇人,亦在彼处,她怎能不见他一见!可是,这时她如何才能得脱到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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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8 春风十里,不如你(9)
    李兆廷微微闭上眼睛。

    脑里将那段他来不及参与的烟尘过往和人物再次勾勒出来。

    那个隐在偏僻之地、他每年游学出去方可秘密探得一眼、后郁郁而终的女子他的亲生母亲;暴毙的太宗皇帝;本该被传位的谦谦皇子晋王;最终登基的先帝德靖皇帝…莜…

    后来,晋王身死,晋王手下或暗或明的有力臣子,早年暗地曾得晋王救命之恩的魏成辉、赴京赶考受晋王资助的贫生冯少卿,前者小隐于市,后者大隐于朝,一看顾晋王稚子;一为稚子制造新身份,联络晋王抄家前得讯逃出上京的旧部诸如司家等……

    多年后,稚子拜当朝权相之师听雨为师,并投于权相门下,以新身份登上朝堂。

    冯少卿却改变了初衷。

    稚子念其恩,一退再退,少卿却不知好歹……他想着霍然睁开眼睛,眸中盈上一层狠色,缓缓道:“都莫要再说了。冯少卿一门之死,终和我们脱不去关系,不管如何,他曾救过我母亲和我,今日,我便再救冯素珍一回,当然,若冯素珍真成为我绊脚之石,我会杀了她,还有那个人,届时亦决不能留。”

    魏司二人一听,立下宽心,这位少主性情绝不像他面容儒雅,是个担得大事的人,比之当年的儒王,不知决断能耐多少。

    二人下车时,李兆廷又低声吩咐道:“这些年来,老师为在朝中建立中立朋党,得失了连玉,连玉对老师是早有忌惮防范……老师此处便罢,岚风则不然,连玉将你编到老师手下当侍郎,实是让你对老师进行监视和牵制,你是连捷门生,连玉与连捷亲厚,将来必定用你。当然,连玉做事谨慎,此时对你仍处观望之期,是以他有甚密事诸如国案,并无宣你去商量,你必定要稳,不能让他有丝毫怀疑,尽快取得他信任。让你与我为敌,我故意走此一着,便是要你进入到他内部中去。翱”

    “较之我师兄,连玉更难对付,你们看看这殿试国案,这人心思是有多深……他在向满朝文武展现他的能力,在归拢人心。接下来,要如何寻得突破之口,我需好好想一想,且让我师兄与连玉继续斗着,我们此处,一天没有万全连环之计,都不能动。如今,三方牵制,谁都奈何不得谁,看是个无解局,却也是个对我大利之势。”

    司岚风和魏成辉闻言,皆是精神一振,知这位分析的不错,都慎重应下了。

    马车辗转,消失在夜色里。

    这边,李兆廷突令小四转过马头,改向权府而去。

    还有一件事,要替冯素珍做,只是若她再惹怒他,他便不能……再留手了。

    那边,司岚风正待向魏成辉告辞,却见魏成辉目有复杂之色,便问道:“老师可还有事吩咐岚风?”

    “没事,”魏成辉道:“就是一时感触,冯少卿那老狐狸便是死了也教人防着。”

    司岚风微微诧异,“老师此话怎说?”

    “我当初一直纳闷,他既已起叛心,为何还要将女儿许配给公子,公子本不喜那女娃,只是看在他面上纳下了。”

    司岚风听到此处,笑了笑——当年,淮县县官妻子流产,这妇人乃是个河东狮,偏生那县官又是个惧内的,不敢纳妾,冯少卿与魏成辉遂选其作为公子新家,于一寒夜中将秘密送子至其院中,那双夫妻惊喜之下,倒也秘而不宣,将那来历不明的婴孩当作自己儿子宝贝养着。

    数载后,这冯少卿在其近处购得房产住下,又诳得那李姓县官订下娃娃亲。到得婴孩长大,明白个中决窍,却不好反悔。

    他想着,心堂突亮,“青梅竹马,他即便死了,也要公子不忍,护他女儿周全。”

    魏成辉颔首,眸光一暗,“他算计到尽,却独独忘记了,江山美人,自古朝代更迭,所有权势男子不离此四字。然,这美人永远排在江山之后,何况那冯家女还非美人。不过,总归是老冯之女,这一路看来堪算聪颖,倒也留住了公子一分心思。”

    司岚风心想,这先江山后美人确是不错,魏太师平生狠辣,便贯彻彻底,将自己女儿一嫁晁晃,一嫁连玉。

    又,一山不能藏二虎,这魏太师和冯少卿,是同袍亦是敌人,多年来,谁也不服谁,只是,死人终归拼不过活人,少卿到底死了,公子也表明了态度。

    有人认为,活人拼不过死人,因为死人是心上那道创口,永难以愈合,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

    也有人认为,死人斗不过活人,只要还活着,便有机会。

    其实,有时生和死的界限那么模糊。

    这一晚,连玉回宫以后,明炎初来报说,顾姑娘请皇上到寝宫一聚,说是有事想相求于皇上。

    他从素珍处回来,本心有不快,翻了妃嫔牌子,最终,撤了,摆驾到双城寝处去。

    还没踏进院轩,便听到一阵琴声袅袅而来。

    他一下定住脚步,一时之间,前方竟宛似有道无形屏障,让他无法再进一步,只能握紧拳倾耳细听此间曲子。

    这首很多年前一个叫顾惜萝的女子最爱弹的曲子。

    春风十里。

    “皇上,奴才进去通传?”

    领着一众宫人随侍着的明炎初也是变了脸色,连忙上前,小心翼翼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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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炎初吃鳖,缩缩肩,赶紧噤声,只见天子便负手立在寒夜中,一双眸深沉凌厉的似要将双城这庭院吞噬下去,眉间却又宛若有依稀笑意,任那如水往事将他浸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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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9 一个温柔了岁月,一个惊艳了时光(1)
    可那是压在心深处的东西,每次回忆都痛。于是,许久,不曾去想,一想就连呼吸都隐隐作痛。

    这次,也是一样。

    只能放任画面缓缓流过,就像一串打散了的珍珠镯子。

    “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

    三品朝官子女有幸于上书房内与诸皇子、公主接受教习。只是,众孩童于四五岁始便被授业,几年过去,早已学了不少东西,早年因身世低下只在宫中做苦役的皇六子却于十岁才识字习文莜。

    虽大是敏慧,错落的根基终未跟上。

    彼时还是太傅的魏成辉让背书,六皇子背着便梗在一处,横竖再也无法背出。

    整室皇子、公主大笑。

    便连那朝官的子女虽不敢放肆,也掩嘴而笑。

    本挑得一处偏僻座位,却逃不过经皇后授意,严厉待之的魏太傅提问。

    六皇子面上似不以为意亦随和笑之,心下却是苦涩,唯恐皇后知晓,嫌弃,打回原来杂役之地翱。

    背后有声音轻轻提醒,“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不要去背,我伯父说,要去思考、想像,六殿下,你想,源远才能流长,是以,流之远者,必先举浚其泉源,这几句意思是说,树木要长的好,必先巩固它的根基,水源若要流长,必先疏通它的源头,要让国家安稳,为君者需积聚义德……想成大事之人,必须积攒根基,厚积而薄发,循序而进……”

    他照着背出,笑声一时消止。

    魏太傅手中戒尺亦停在半空。

    及坐下,课间稍息,他虽老成持重,终忍不住回目一看,只见两个女孩儿,坐在最末排。

    可知其父职级必定是尚书房中最低一个。

    念头一略而过,目光定在其中一女身上,她眉如月牙弯弯,一副精致容貌,眉眼间却有股英气。另一个,和她模样有几分相若,长相更为美丽,他却没有细究。

    只定定看着那宛似少年的女孩,低声说了谢谢。

    “你为何帮我?”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哎哟,其实我确是有企图,我觉得你将来必定前途无量,我先结交了,你以后便可多关照我伯父家,哈哈。”

    “……”

    “阿萝姐姐,你这是什么话,六殿下,我们可并无此意……”

    ……

    翌日,她给他带来许多旧书,说是伯父家中不用的书,让他莫嫌弃,他翻开一看,里头有她做的读书笔记,从入门到奥义。

    另有一张笺子写着,“勤,勤,勤,追上。在屋檐下不可怕,永远在别人屋檐下才可怕。”

    三年后,他成为上书房功课最好的孩子。

    那是他们的初见。

    后来,连捷连琴等相继被他收复,倒成为他的小跟班,“六哥”“六哥”的叫,她的称呼却从“六殿下”变成连玉。

    宫中自有佳肴美食,她却每每进宫,给他带来些小零食;

    当他学业日重,她却说停下来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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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诸子大,上书房散,她进宫的机会少了,只有他偶尔出宫看看她。

    时间匆匆,又数年后的中秋宫宴再见那晚,她悄悄离席,他尾随。

    暗处,她送他亲手绣织鞋面儿,说祝他终有一天,将这万里江山踏于脚下,做自己的主人,不再受人轻视欺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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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母亲孝安为训练他胆量与狠劲,亲自挑出一个妃嫔的儿子让他对付,让他设法将那孩子置于死地。

    他有千万种办法办到,却终无法下手。

    那毕竟是他的兄弟。

    他告诉她。

    她说,连玉,你那么累,不若,我们离开这里吧。你给我那些钱财,我已为我娘亲在他乡买下田地,我娘亲已过了去,我们也悄悄到那里去好不好?

    他笑了,道,你不是等着我将这江山踏在脚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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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又后来,他们约在皇城外一处离宫远走天涯,那晚,他迟到了。

    他想了许多,却无法抛弃自己对孝安的承诺,生母命案之迷,也许,还有,此些年中,早已慢慢累积而成的野心。

    成就大业,成为这片河山之主的心思。

    他策马去到的时候,黑月微星,芳草凄迷,她一身腥红倒在血泊之中,已然死去。

    手中紧握,他送她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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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时几乎疯掉!

    那是他们秘密约定之地,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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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孝安看去也是一脸震惊,狠狠掴了他一记耳光,冷笑道,不是本宫。即便是本宫,也是这勾你离开本宫的贱婢该死!本宫养你教你,你还没回报,便如此大逆不道!如今你能奈得谁何?这宫中到处是明刀暗箭,连玉,你连你自己在乎的东西都保护不了,还想向本宫寻仇?你想自主,让你自己变强,谁也不敢惹你,谁都怕你,不敢碰你的东西!

    ……

    其后,他毫不犹豫便施计,让德靖帝杀了他一个兄弟,干的利索漂亮。

    却始终查不出杀阿萝的凶手。

    再后来,心灰意冷下,他问太医讨了药吃下,变成满脸麻风的丑陋污秽模样,离了宫。

    没有了容貌,没有了身份的光环,没有了利用价值,谁也不会爱他,他只是一名叫化。反正,世上唯一真正爱他的人都已经死去,他是谁又有什么所谓?

    他以为他一辈子不会回宫,直到遇上一个和阿萝极像又极不像的古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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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0 一个温柔了岁月,一个惊艳了时光(2)
    没有人想到他会离宫,他借口外出走走,出的宫。孝安以为他要散一散心,并无阻挠。

    是以,虽知宫里后来发现他失踪必定翻了天,出动众多人手寻找,他却已凭这鬼模样和时间差离开了上京。

    他买了辆马车,置了身粗布衣裳,专拣那偏僻之地走,慢慢的行。

    如是,走得大半月,已然南下到了一处穷乡僻壤。

    那地方村落倒不小,有上百户人家,却十分贫穷。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平日里多自给自足,自家饲点家禽,种点田地和果疏为生,有时几户拴一起,进山打些野味,偶尔赶集出去兑些油盐布茶回来莜。

    他看着人只觉厌烦,索性进了离村落不远的一片深山老林。

    进去走了大半天,没想到竟遇上采矿人。

    原来,这山中有一半涸河脊,被一名经常遣人走南闯北寻矿找脉的玉器商人从中发现玉石矿脉,遂派了自己胞弟和手下一些人过来监工,在这附近村子雇了大批贫户采玉。

    河道上下,数十名汉子拿着铁锹石镐挥等工具挥着一身浊汗死命挖着,除去壮硕男子,还有些妇人和老者。

    连玉冷眼看着,天黑的时候走了出来,拟到隔壁一条小河捕点鱼虾充饥。

    此前随心而走,饿了时便买点东西略一果腹,并无准备粮物,焉知此处此前受过旱祸,水源既空,鱼鸟也消了影踪翱。

    河道两边作业的人,看到他大吃一惊,立下远远便有监工对他进行驱赶,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麻风子,快滚开!”

    余人不敢挨近驱他,怕被传染,便拿石来掷,愤怒斥骂。

    他倒不必他们驱逐,已自行匿进丛林之中寻食。

    这一找却找了好久都不曾见。

    更夜一些的时候,黑黑猛猛的风,泼瓢了一场大雨,将他整个淋湿。他记得河矿附近有洞窑子,便寻了过去。

    “允那麻疯乞儿,少来惹人,否则活活将你打死!”

    每到一处窑洞,都已住了人,或是监工,或是采矿汉子,都皉着眼睛,拿着枝棍将他驱赶。

    便是些女子妇人看去也是凶狠,如是大忌。

    他盯着他们,便站在洞口,轻轻笑着看着这些人,心想,这些人见到他第一句不是问你怎么,患了什么病,而是驱逐,若他们问一问,他说不定会告诉他们。他们也不必畏惧,甚至冲上来杀了他也可以。偏偏这些人年并不问——

    看他负手站在门前,人们最终有了丝畏意,仿佛他那眼睛是幽绿凶残的狼眼,有人咽着唾沫微微退了几步,他冷冷看着,顶着一身冰冷离开了。

    一路寻去,终寻得一洞,似无人声,方才走进,却听得一声颤喊,“你你是什么人?”

    洞内放着盏煤油灯,那是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稀松平常,正盘在地上,拿着一张烧饼在吃,看到他饼都惊的掉到地上。

    他冷冷一笑,便待出去。

    “喂,你进来,外面下大雨呢。”

    背后传来那少年大呼小叫的声音。

    他心笑,不无讽刺,倒有不怕他不嫌他的?他倒要看看这人什么葫芦卖什么药!

    折了回去。

    那少年瞪着他,指着洞穴另一边,道:“喂,小子,你霸占那边去,小爷这里,楚河汉界,你不许踩界。”

    这人说着在地上拣了颗石子,竟真在洞里条歪歪斜斜的画了条线。

    他随之拍拍手,拿起地上烧饼使劲一擦,又大口吃起来,吃罢,抓起旁边一个小酒壶,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方一抹嘴唇道:“爽呀。”

    他看着,只觉腹中饥饿愈甚,肚子一瞬微微响了起来,在这空旷的窑洞里听去极为清晰。

    那少年本伸手往地上油纸包儿掏另一只烧饼,闻声瞟了他一眼,“喂,你不是采矿工么,他们怎么不给你配粮?这里鸟不生蛋,前到前面村落后要到深山蟒腹才有吃的,他们是早早使人到村里雇人烧饭烙饼,下工时分,送到这边放饭。这大热天的干粮放不多久便会变馊,我没带什么进来,听村里人说他们在里这开工,我便找着那些监工,说从明儿开始,我加入采矿,他们也便分了我吃的,你怎么……”

    连玉听着,只觉得好笑,冷冷道:“你认为他们会请一个麻风子上工?”

    “那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少年撇撇嘴,“这不是找罪受,这里什么都没有,饿死你。”

    “像我这样的人,倒还能上哪去,还不给人打死?”

    他嗤之以鼻,缓缓起来,打算出去找些吃食,他不知道自己离宫后想做什么,但他还不想死,不想饿死。

    娘亲死去那晚,他只觉整个天地都塌下了,但娘亲握着他的手,说,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那些年,他过着猪狗一样的生活,他不知道她为何还要这样说,他只想随她一起死,离开这终年看不到多少阳光的肮脏房子。

    他哭着问她,为何还要他孤零零的活下去。

    她似乎也是疑惑为何自己会这么说,她想了想,也没说报仇什么,只是低声道,玉儿,活着你就还有享福的一天……

    那一下,他读懂了娘亲的话,那只是一个母亲单纯的想她的孩子生存下去的一个愿望,活着就好。

    他答应了他。

    然后,她一笑便睁着眼睛走了。

    是以,现下哪怕他该死了去陪阿萝,他还是不能死。

    “喂,别出去,雨大,会病的,我不吃了,给你。”

    少年叹了口气,将油纸包儿和酒都推过楚河汉界。

    他一怔,冷冷笑着将东西推回去,“我身上没有可报答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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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1 一个温柔了岁月,一个惊艳了时光(3)
    ——

    “就一只烧饼一壶酒,小爷还请的起。”

    少年哼了一声,摆摆手。

    窑洞里原被采矿队布置了些软草,数人一窑,作夜里留宿之用,可不必赶回村里过夜,浪费力气和时间。他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扯了件外衫出来铺到草上,躺下来看他吃喝,一双黑黑的眸子盯着连玉将自己的烧饼慢慢消灭掉,不由得忿忿道:“早知道要分你,就将掉地上那半张脏的给你。莜”

    连玉本咬嚼着饼子,闻言喷了。

    少年幸灾乐祸,笑的花枝乱颤。

    连玉将那小半壶酒推回给他翱。

    少年两眼放光,直舔着唇道:“你不爱喝酒么?”

    连玉淡淡道:“我不吃别人吃过的东西。”

    也许是那些年吃的苦太多,每顿净吃别人的残羹冷饭,他如今竟养成了洁癖。

    少年正啖了口酒,闻眼也一口喷了,巍颤颤指着他,“靠,你还敢嫌我喝过,有酒你喝就不错了。”

    连玉也不理他,袖手在脑后一枕,便睡了下去,也不在乎地上冷硬,这些,早在多年前已尝过千百遍。

    闭目其间,他听得少年低声唤他,“喂,小叫化,你从什么地方过的来,你有什么打算?我看你脸上的毒疮儿确是有点像麻风之症,但又不全像,这样,你起来,给我看看,我会些医术,麻风是治不好了,若是其他,可能还行,不过,你可不要踩过界哦,不然老子揍你。咦,喂,叫你呢?”

    也不过萍水相逢,素昧平生,他为何对他好,且看这小子眉目灵活,也断不是个肯吃亏之人,连玉微微冷笑,并没理他。

    捏着手中玉佩,他缓缓想起阿萝。

    那少年讨了个没趣,似乎也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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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心脏都疼的绞起。

    这样空气中沁了一丝凉意的山间的夜,一切感官都变得特别清晰,他负了阿萝,心里隐隐明白,凶手极大可能是他的母亲孝安。

    可他能杀她为阿萝报仇吗?

    如今的他,可以眼睛不眨一下杀掉任何人,但这个女人……

    犹记将他带回寝宫那天,她不嫌脏污,让宫人打了水,亲手替他擦洗身子……

    他娘亲死了,她就像他的母亲。

    他蓦地咬紧牙。

    这时,耳朵突微微一动,他听觉极为灵敏,只听得那少年蹑手蹑脚出了去,而后又听到这人悄悄折回的声音,一股轻风也随之朝他袭来,靠,那小子竟敢拿棍子捅他?他眸光一暗,正要挥手将那树枝狠狠折断,转念一想,突然一跃而起,向其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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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叫化,你要吓死小爷!”骂骂咧咧从地上起来,有些惊恐的看着他。

    “是你偷袭我在先,怨得了谁?”他微微讽道。

    少年怒道,“和你说话又不理不睬,我又不敢碰你,只好用这办法让你起来了,我想看看你的脸还有手足。”

    “噢,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对我好?我早说过,我没有东西可回报于你。”

    连玉心下一沉,冷冷笑道。

    “啊,气死我了,你这人怎么这样,老想着我问你要什么,我就不能不求回报?”

    少年跳起来,朝他呲牙,薄唇粉舌,一口小白牙微弱灯火下森森锋利。

    连玉突然想像起被他咬一口的感觉,一股微微酸痒的感觉从腹部窜起,肌肉不觉微微一绷。

    他毕竟比这少年年长二三岁,亦不恼,只淡淡道:“不能。我的养母养我,是因为我将来可以帮她巩固她在家中的地位;我的兄弟跟我,是因为父亲带我们出去打猎,他们甩了护卫追逐虎豹至暗处遇险,是我不顾自己性命从猛兽爪牙下将他们救起,我的侍从敬我,是因为我从许多奴才当中挑选了他们,给了他们新生。对我好,不问缘由也不问回馈的人有,但已经死了。后来,我争家夺产失败,被赶出了家门。”

    他杜撰了这最后一句,却是想,若他失败,总归不过是如此下场。

    他驾车走过多个郡县,沿途有对他鄙望的,有要诈取他身上钱财的,也偶有怜悯的,怜悯也不过嘴里说他真可怜,施他一点米粮,便没再多说什么,或做什么,这病会惹人不是吗?

    少年一张脸本皱成一团,恼怒的瞪着他,这时,认真的看了他一下,舒了舒眉,不知小声嘀咕了句什么,终躺下去睡了。

    无话可接了吗?连玉眸中抿过嘲色,也缓缓躺了下去。

    几乎到天亮,听着那少年衣衫窸窣作响起来,他才合了了下眼。

    浅眠了一两个时辰,也就醒了。

    发现地上赫然用石子刻了数行字。

    “小叫化,我去上工了。你若出来放风什么的,千万别跟人说跟我住一窑洞,否则,我会被赶走的。”

    连玉心头那股厌恶讽刺之感更强,他缓缓出了窑洞,步行不久,看到那条矿河。

    人们都在那里淘挖石料,那少年也在其中。和村落里那些汉子少年衣衫半卷赤身露背不同,他袖裤不捋,发髻微微垂下几缕,两腮微鼓,似有些吃力的咬着牙,一张麦色小脸布满汗水,紧紧攥着石镐剜敲。看他那小个儿,身边堆叠起来的石料倒不比别人少。

    他身上衣衫料子不差,且看模样谈吐,亦应颇有些来历,倒须到这里做苦工,赚得这几钱银子?

    只是,他人的事与他何干,连玉自嘲一笑,向林子深处走去。

    正如那少年所说,山林深腹才有猎物,他一路施展上乘轻功,也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找到禽鸟出没的地方,勿怪昨晚在那河矿附近完全找不到可猎之物。

    他捕了只兔子烤了来吃,又在林中一个小湖里洁了身方才折回。

    再回到此前窑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少年果已不在。

    和他猜度的一样。

    他自是要避开他的不是吗?这里十多窑洞,也许已无空的,都住满了人,但随便进一个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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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2 一个温柔了岁月,一个惊艳了时光(4)
    少年懵了,手烫滚,惊惶的瞪着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连玉也不多说,看他面青唇白,知他消耗过度了,这种活莫说像他这种看去瘦弱的人难扛,便是粗壮汉子也是辛苦,何况他夜里竟还多上一份工。他握住他的手,将内力往他手上施去。

    少年本来觉得他不怀好意,后来约是感觉一股涓涓暖流从手心流进身体,舒服的吱的叫了一声,“小叫化,你是要帮我按摩么?”

    他仍坐在地上,又将连玉另一手中的酒壶捞回,继续美滋滋的喝酒。

    连玉暗忖,自己这是不想欠他,施了好些内力给他,便回去躺下。

    少年见他仍旧像冰山一样,皱了皱眉,又将酒和油纸包拿过去给他。

    “给。”少年说着,想起什么,又赶紧加了句,“喏,我不要你还啥给我,咱们是有缘人呀,你看,我好不容易出趟远门,谁都遇不着,偏偏遇上你这个冤家。冤家呀冤家,上辈子,得扭疼多少回脖子才修来的缘份啊。”

    那少年说着自己也酸了,弯腰笑了起来。

    连玉听他几分女儿口气,男不男,女不女的,心里直有想将他扔出去的冲动,他却又不烦人的将吃食又推过来,堆到他鼻尖下,笑道:“是鸡肉口蘑饭呀,香喷喷的。莜”

    连玉有些怒了,沉声道:“你自己吃,我不饿。”

    “不吃就拿去扔了,懒得理你!”少年也是恼了,冷冷看了他一眼,坐回自己的软草上,将自己的油纸包打开来,低头慢慢吃饭。

    接着,连玉平生第一次吃撑了。

    亦是平生第二次生出悔恨感。哪怕那两事一大一小实实风马牛不相及。

    第一次后悔是没有赴阿萝的约,第二次是心想他方才为什么要吃了整一只兔子。

    安静嘴嚼的时候,只见那少年笑嘿嘿的看着他,“小叫化,我们总算是同船共舟,我还不知道你姓名呢,你叫什么名字?翱”

    “我没名字。”

    连玉心里直觉烦躁,他进入深山老林求的是安静,或许该说是思考,这人怎这般聒噪!知他必定问到底,为着自己耳根清静,他索性先堵了他的话。

    少年也不以为意,眼里闪着恶作剧的光芒,顺势道:“你这人冷冰冰硬邦邦就像块石头,你既然没有名字,那就叫石头好了。”

    好丑的名字!连玉冷冷一笑,反问道:“那你又叫什么名字?”

    少年闻言立刻站起来转了个圈子,严肃道:“凭小爷这般风姿的,你说叫什么?”

    “叫什么?”

    连玉问着,不觉眉心一拧,还真是近墨者黑,这人疯,他怎么也跟着一起疯。

    “美男。”

    连玉听他半晌不答,继续低头吃饭,闻言立刻喷了,半晌,眼梢剜剜那人,“原来是美男啊。”

    他扔了手上油纸,喝了口酒,重新躺下不再理他,肚腹微酸,微微一忍,没笑出来。

    少年却一本正经点头,又笑咪咪道:“喂,石头,现下咱们姓名也交换了,可以作进一步了解了。”

    连玉嘴角绷了绷,一个是他自己起的假名,一个还是他胡乱给的名字,这叫交换?

    他闭上眼睛,只听得那人仍是絮絮叨叨道:“你现下不走吧,等小爷忙完事情,带你出去治病。”

    连玉确信自己身上没有能给他的东西,闭目养神,并不理会他说什么。

    期间,听得他窸窣出去,没多久又折回来,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幽幽皂角香气,似是洗澡回来。

    “石头,你是不是睡不着,我看你辗转了好几回,来,我唱歌给你听。”

    “你笑春光难敌,最是旖旎,我言春风十里,终不如你;若问缘理,莫过遇伊,不徐不疾,不早不迟……”

    微微沙哑的轻哼声中,连玉眼皮猛然一动,睁开眼来,却见楚河汉界另一边,那少年嘴角微弯,一双乌亮眼睛盛着满满情绪。那仿佛是股可以穿过所有硬壳穿过年月的力量,穿过这窑子洞,最终落入不知名的远方。

    他莫名一怒,不想让这少年看到他的窥探,却发现,那美男压根不知在想什么,眼睛盯着自己,目光却早不知道哪里去了。

    后来,一直紧绷的思绪,竟突然一松,又仍还存着那丝莫名怒意,就在这淡淡的皂角气息中,他缓缓沉睡过去。

    翌日醒来,少年已不在,又上工去了。

    这种平静又聒噪的日子很快过去几个月。

    他实在不知这美男怎那么多话说,每晚回来,都要和他说上一大堆话。

    当然,没多少句是真的。今天说,他爹对他娘百般疼爱,至死不渝,可以写本宠爱;明天说他爹有五个小老婆十数个儿女,他在家怎么进行家斗宅斗;后天说,他是个孤儿,如何出来讨生活,尝尽人间酸甜

    今天说,他们县里县官之女怎么爱她,每每跟在她背后怎样怎样,他也怎么爱那位小姐;明天说,他爱的人不知道爱不爱他,总对他没表示;后天说,我喜欢你,石头……

    他也问连玉家中事,连玉一概不答。几月下来,用那美男的话来说便是:石头,你连我家前五代后五代的事情都知道了,我还不知道你是谁,我一晚说的话比你一个月说的加起来还多。

    这人还是每天做两份工作,白天去挖石料,晚上,帮着监工们做打磨工作,换饭给他吃。

    连玉想,若非想看看这人可以坚持多久,最后会问他要些什么,他也许早已离开这窑子洞。

    ——

    谢谢大家今天送的礼物,晚来的节日快乐!大家希望今天加更,抱歉今天有事反而少更了,咱们定下周好吗。五年前的往事大概还要多搁一两天时间,不知道大家会觉枯燥不,若是,我会稍加快这部分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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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3 一个温柔了岁月,一个惊艳了时光(5)
    他只不动声色看着,没有告诉他他可随时离开并不会饿死,亦不再输真气给他。

    冷眼看着这少年什么时候就熬不住,并向他索要他想要的东西。毕竟,这人对他虽一无所知,但他曾有意无意透露过自己乃大户人家子嗣的身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是吗。

    他知道这人亦藏纳着秘密,哪怕这还是个半大孩子。

    只是,他并不想去搜刮,那和他无关。

    譬如,他曾怀疑他是女身。

    那是在他和他相识不久的时候,那天晚上,那孩子回来的时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眼里明显没有了平常的欢淘,也不和他说话,将饭给他以后,自己就坐回软草上低着声音胡乱哼起曲子。

    他心下一动,欲问他什么事,却又觉多管闲事,止住了。

    那孩子唱着哼着,声音听去越发糯软,宛似姑娘莜。

    他微微一震,本沉默吃着饭菜,竟缓缓顿住,不动声色打量过去。

    少年微微仰着脖子,喉处平整,不似大部分男子喉结明显,那皮子不白,却极是娇柔,此时她仰着颈项,脖上青色脉络便在细腻的皮子下若隐若现,缓缓流动。

    若非,他言行并无一丝女子之态,他早该思疑。

    他心中微微冷笑,冷不妨直接出言试探,“你为何女扮男装?”

    “你怎……”少年明显一惊,随之警惕的盯着他,怒道:“你胡说,我可是货真价实的男子。若我是女子,我和你一起同住同宿,你这样乱嚷嚷,让人知道了,我还要不要嫁人?”

    这人可能没察觉,连玉却立下直觉她这话有矛盾,但他不可能去剥了他衣服来看,男子便罢,若这人果真是女子,他岂非要娶她翱?

    只是,若“他”果是女子……他蓦地收紧眉心,“他”为何要干这男子的辛苦活儿,还要为他多上一份工,“他”到底有什么意图。

    这问题在他心里梗了好几天,那美男对他也变得没啥好脸色,每每警戒的盯着他,晚上也再不怎么和他说话,但倒还坚持着给他带饭回来。

    直到有一晚,天气特别酷热,他夜里醒来,发现那少年出去,估摸是洗浴去了,他也出了去,欲寻湖泊冲一冲汗湿的躯体。

    他知那些矿工都在最近的河湖沐浴,心中厌恶,特意走远。

    再于幽处觅着一小湖时,却在湖边发现了少年的衣服,远远看着,那小子正倚在湖边小憩,脸上盖着一块布巾……其上身瘦削,并无遮掩……却终是解了他心中疑问。

    “谁?”

    那少年蓦地大喝一声,想起这人这些天来戒备的眼神,他立刻施展轻功离开,他可并无龙阳之癖,更不可能对这干瘪小孩起意。

    每天里,思念阿萝、想为阿萝报仇、想返回宫中却又厌倦归程的感觉并存。

    然,这些日子中,却终是隐隐参透了一些东西。

    若能从头再来,他会自己承担起一切,再不会告诉阿萝一丝一毫,孝安要他做的事。从他向孝安提出请求开始,他便该明白,他日后必定一身血雨。

    娘亲曾嘱他存为善之心,可至于他来说,那该是多么奢侈之物。

    以为时间就这样过去。

    有一天,却出现了转折。

    那是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直到很晚,美男都没有回来。

    他偶尔会出去看那些人挖掘,大多数时间却是留在洞子里,避开所有人烟,却掌握此处作息规律,即便是那批做后期加工的监工此时也睡了,那孩子哪里去了?

    也许是腹中饥饿,一直没有睡意,终于,他微微烦躁的一跃而起,出了去寻他。

    他想,无论这人有什么意图,毕竟曾施惠于他。

    他思忖着先到河道寻找,若找不到便到其他工人所宿窑洞去。这些洞穴错落而布,虽都是在附近山体,却并没有紧密相靠,他打算一个一个的去找。

    河道附近找了许久,汗水也湿了衣衫,却仍是寻不到人,正要到其他窑洞去的时候,他想起一个地方,立刻施展轻功,赶了过去。

    果在那晚洗浴的小湖边,发现了他。

    那孩子便那样歪歪斜斜靠在一颗岩石上,眼睛半阖,一副昏昏欲睡模样,脚下歪着一个酒瓶子和一张已经吃的干净的油纸儿。

    和往常不同的是,今天只有一份饭。

    连玉心下一沉,用脚踢了踢他,少年睁眼,看着他的目光有几分不耐,“是你呀,怎么了?”

    “我的饭呢?”

    本想问的是“你怎么会在这里”,出口却是含着讽刺的质问。

    少年突然一笑,眼中竟带出几分黠诈的光亮,他一扫方才那昏沉情态,抬头盯着他笑道:“石头,原来你也会在乎,我还以为你不在乎呢,原来,你也需要人对你好。怎么,我没回去,你就担心的四处找我来着?”

    他顿时明白,他一直在等看这人的好戏,这人也是如此,且先发制人。

    一种被人窥破心中所思的情绪蓦地从心底涌起,他一声冷笑,眸光刀子一般扫过对面的人。

    少年却似犹不自知,淡淡道:“我那天就想跟你说了,只是空说无凭,石头,你一直认为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我没有。但是,即便我愿意待你好,你从不给我回应,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一直待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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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4 一个温柔了岁月,一个惊艳了时光(6)
    “这世上吧,即便是骨肉至亲,也未必就一定待你好。石头,没有人天生就是要对你好的。但你可以待人好,一个,两个,三个……终于会找到同样待你好的人,你如此不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付出太多,方才得到你养母你兄弟和下属对你的回馈,可你忽略了,他们不已经也在对你以诚了吗,你的付出已得到回报,为何还要如此自暴自弃。如果你不喜欢这种交换方式,你便不该先对他们示好!”

    “他们现下必定在担心你,回去吧,那是你的责任!每个人身上都有属于他的责任,不可以回避的!”

    原来他所做一切就为此时一番说话?连玉十指陷入手心,已是勃然大怒,他抑住自己掐上这人脖颈的冲动,怒极反笑,“你当真以为自己是真心待我,关于你的来历,你从无一句真言。”

    少年耸耸肩,倒也老实,“嗯,我为你干活换取食物,已表达了我想和你做朋友的诚意,你却总是不理不睬,我自也对你胡说八道。因为我要你知道,我已先踏出一步了,你要对我交心,我才会对你交心。”

    连玉心间一瞬仿佛被一股什么激烈汹涌的情绪填满,冷冷笑道:“如此冠冕堂皇一堆理由!为何不实诚点说,你想我回去,是想我日后报答你?”

    少年似乎觉得他的话好笑,扑哧笑道:“石头,我想要好玉做笛子,可家中不给零钱,我买不起,才辗转到此。我和这里的小老板说好了,我帮他干活不要工钱,只要一块玉石。约定期限一到也快到了,届时我便离开。你可选择随我走,我带你去治病,然后你再回家。又或是你直接回家,我想,你家绝对有治好你病的能力。”

    “以后,你若记得我,随时来出来找我玩,若不喜欢,咱们便这样散了,永远不再见。本来人生就是一场聚散匆匆。刚好遇上,觉得这人可以结交,哪怕实没有缘由,只是一种感觉,便共笑共聚一场,然后各自赶路。我说不问你要什么,是真的。”

    连玉看他眼睛亮亮,他一时震住,竟拿不到任何话来驳他莜。

    方才盛怒之下,并不理会他所说,此时那些话语缓缓在脑中淌过,他竟突生一种宿命之感,心里一个声音沉着的对他说:是,是时候回去了,连玉!

    但他却痛恨这少年的算计和布局。

    “受教了,就此别过。”

    他沉沉一声,转身便走。

    “哎,石头,你别恼,先别走,听我说……”

    也许是为他的冷漠所慑,少年也是惊住了,在后面一路追赶过来翱。

    他几个纵跃,却一下隐匿了踪影。

    “石头……”

    耳边,只听得那孩子惊惶的声音在林中轻轻摇曳。

    那晚,他没有回窑洞,宿在林中一株老树上。

    翌日,他准备离开这隐居了三个多月的地方。

    走到河道旁,身隐山草林木间,一眼便在三五十人中看到那孩子的身影,他正低着头,有些无精打采的在干活,他心里突然有些阴沉的悦意。

    却又见背后两个壮汉突然伸手往他臀部摸去,那孩子浑身一震,返身怒道:“你们干什么?”

    几名监工走了过来,喝道:“什么事?”

    那孩子一指那两名汉子,咬牙道:“他们摸我。”

    那两名汉子交换了个眼色,冷笑道:“好笑了,你又不是姑娘家,我们怎会碰你?”

    人们看到乱,都纷纷回头,监工立下斥道:“凑什么鬼热闹,还不赶快干活!”

    一名监工冷冷扫少年一眼,嗤然道:“他们可是说的对,你又不是姑娘,他们碰你做什么?”

    少年脸上涨红,他似乎也是不懂这个种诡谲,不知这穷村子里,未讨媳妇的男人大有人在,又是在此干燥苦闷日日烈晒的环境下工作,自有些强烈需要,这私下监工以外,都是村子里的人,虽有些是婆娘,但都是村中人媳妇或是闺女,自是不好动手,这少年虽说样子不怎么样,又是个男孩儿,却年岁尚小,眉眼肌肤大是水灵,方才看他微微撅嘴,便生了歪念,摸了他。

    村人中男人自是大笑不管,有妇人婆子看着不忍,却又不敢多管闲事。毕竟,方才动手那两人是村中流痞,并非什么善类。

    少年看监工态度恶劣,更是大怒,道:“叫你们二老板过来。”

    几名监工齐声哄笑,其中一人蔑笑道:“你凭什么见我们二老板?”

    他们知那二老板甚是喜欢这少年,说这少年倒甚是懂玉,答应他帮衬完干活后将一块上好玉石给他,心中自是嫉妒,便是他们平日也只是拿些银钱,俗话说的好,这金银有价玉可是无价,一块玉石往往可抵得上许多金银。此时,自是不帮。

    少年一握拳,“好,你们既然不请他过来,我去找他。”

    监工们立时笑了,少年一怔,这时,倒真有人从一个大窑洞走过来,沉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这里人人都要干活,不用干活的也只有老板,少年一喜,正想说话,却倏然愣住,这老板变了模样——

    却原来,眼前眼中泛着精光,颌下山羊胡须的,正是那二老板的兄长,当初要开矿的玉石商人,这二老板有事回了家,这作兄长的便亲自过来坐阵。

    这玉石商可不比其弟厚道,听手下说弟弟之举,自是不赞同,只是这少年甚是干的活,方一直没有和他翻脸,这些矿工野汉人多势众,能干力气活,此时自是袒着,更藉此赖了那玉石,遂冷笑道:“你若再无端生事,便领了工钱给我滚。”

    少年双拳紧握,深深吸了口气,道:“好,你将石料给我,我走,我没做够工时,也不要大的,就要一块小的。”

    那玉商眼梢一横,几名监工会意,相视一笑,又朝少年背臀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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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5 一个温柔了岁月,一个惊艳了时光(7)
    眼看来人向她跌来,那剑也直挺挺的向她送来,素珍吓出一身冷汗,幸好他猛一收势,以剑尖支地撑住身体——她方才惊魂稍定。

    是方才用膳遇到的蓝衫男子?!

    冷血说得不错,他果真受了伤……一片紫红从他衣里渗出,染湿胸前。

    二人头顶星光璀璨,他脸色却白如纸蝉,偏生唇上一缕殷红,竟涤荡起无数风流之色。

    素珍突然觉得,这人的模样竟和李公子有几分相似,和李公子一样好看。

    只是,他眼中一片暗意,眉眼比方才所见深刻十倍。他看去也不过二十来岁,这种远超年龄的沉着,给人一股压迫之感。从来没有谁给过她这种感觉居。

    嗖嗖几声,数道黑影从屋檐飞扑而下,这些人蒙了脸面,手中兵刃如凛,寒气逼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让她方定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蓝衫男子这时似有所难撑,向她急跌过来。

    素珍第一反应是:跳开,逃命,自己。

    男子微微眯起眸,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他似乎已看穿她的念头,突然伸手握紧了她的手。

    素珍心里将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他伤势既重,她要挣开也未必不能。

    他到底是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竟在这深夜时分遭人追杀赭?

    然而,情势容不得她多想,数柄长剑向二人狠狠戳刺过来——素珍暗咒一声,夺过男子的剑,挡下杀手戳向他肚腹的一刺。而这人竟亦极是强悍,双手分别在另外两柄剑上一弹,将剑势荡开。

    她隐隐有个念头:若他没有受伤,这些人未必是他的对手!

    这一运劲,男子亦再也支撑不住,摔到地上。

    “他还有保护之人在这里,这少年功夫上乘,要杀他,必须先杀了这少年!”

    和她交手的黑衣人一声冷冽,余下二人一颔首,目光瞬厉,竟皆向她刺来。

    素珍心叫娘喂,她和这人半毛钱关系没有,她功夫也不上乘,甚至不大会武功,只是教的人武功厉害,她虽只学了两招防身,也有了个板眼。

    但,仅限几招而已。

    她诅咒地下那人不得好死——尼玛那么恰巧就跌在老子背后让老子挡剑?尼玛故意的,靠!

    她见不得人死,可也并不想被杀,然生死一瞬,不同往日可谋划脱身,眨眼间三柄剑已递到胸前,想起爹娘哥哥,心里百般滋味,惊疼之际却只听得一阵削刺之声——冷血不知什么时候出的来,冷冷瞥她一眼,已和杀手拼斗在一起。

    大片血水从他左臂渗出。

    他这是自戮之伤?用疼痛来抵抗麻药的药效?

    素珍心里一疼,她方才并不呼救,也不往客房逃去,便是绝不想连累冷血,可现下……

    剑花四溅,冷血麻药未过,本便强撑,很快就落到下风,她急得不行,便要上前,就在其中一名黑衣人一剑刺进冷血肩膀的时候,地上蓝衫男子突然劈手夺过她的剑,扬手一掷,打掉了另一名黑衣人向冷血胸腹而去的致命一,对方一惊,此时她眼前又是一花,只见屋檐上光影梭闪,数支匕首破空而来,黑衣人全数被钉,倒地而亡。

    “少爷……”

    多道身影跃下,围拢到蓝衫男子身旁,紧张察看其伤势。

    就日间所见几人外,素珍发现又多出一名老者和一名少年。这老者面相十分威严,那少年亦是一副好容貌,皓齿明眸,丰神恣扬。他快速掠了蓝衫男子一眼,确定他并无大碍后,加入众人的目光,颇有些讶异的审度着她,道:“是你救的我哥哥?”

    看着向她跃来的冷血,素珍心头止不住一片凉意,许是她的眼睛过于冷淡,众人更为诧然,那少年怒道:“喂,丑小子,问你话呢。”

    来不及向那蓝衫男子“求救”,她身上一麻,穴道已被冷血拂中,意识消失之际,只听得那蓝衫男子淡淡一句,“谢过二位相救之恩。惜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敝人是护国将军慕容景侯之侄,两位可到上京慕容府讨要任何赏赐。”

    很久以后,素珍常常想,如果那晚她挣开了这人的手,结局是否已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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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6 一个温柔了岁月,一个惊艳了时光(8)
    素珍醒来的时候,蓝衫男子一众已然不在,夜幕下一场刺杀如梦。冷血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她和冷血相识十年,从未见过他这副神色。

    他眼里血丝深纵,透着一丝悲恸。

    看她醒来,他欲将她扶起,她却猛地挣脱,死死看着他,“来不及了对不对?告诉我,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冷血闭了闭眼,不顾她挣打,强自将她扶起,“我带你去。”

    素珍一怔,过去?他们回到淮县了吗?这里已非他们先前所住的客栈—居—

    外面天色尚早,光亮初开。

    这里并不是淮县。

    一路所见百姓商铺众多……较淮县繁华热闹许多,必是高一级的州府。

    她问冷血这是哪里。

    冷血说,你已睡了五天,这里是琼荣郡。

    她的心不断往下沉,没有再问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想再问赭。

    到得市集,冷血停下脚步。

    这里必定发生了什么事,人们竟撤下买卖,向城门方向涌去。她看向冷血,冷血却缓缓别开脸,轻声道:“珍儿,你想知道的在那边,你去看看,看看吧……”

    此时已然入冬,风寒刺骨,在耳边鼓鼓的响,今天天气并不好,天空一派阴暗霾恻,一场更刻骨的寒冷仿佛随时而至。

    她猛然甩开冷血的手,没入人海里。

    彼处,数十层百姓,桓桓叠叠,声音密密麻麻。

    “你说新皇登基,可有好事布施?”

    “谁知道,听说这位爷喜怒不形于色,但当太子时的政绩却大是不凡。”

    “你们怎敢当众讨论这等事情?”

    几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从她身边走过,本兴高而议,又一时噤声,素珍只听得有人压低声音问,“那淮县之事却是怎么说?”

    淮县?

    她微微一震,心急如焚,几次发狠,却始终无法挤进人墙。

    腰间一紧,熟悉的气息遽然而至,只听得阵阵惊呼从人群中而来,抱着她的人已施展轻功越过人群,将她放到最前面。

    素珍终于知道人们在看什么。

    城门前张贴着两张皇榜。

    其中一张写了不少辞话,总结起来正是:王薨,新君登基。

    而另一张,写的却是:查浔阳郡淮县冯少卿为晋王旧党,本家四口均已伏诛。淮县城门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凡作乱者,一经查出,当以此十百倍严惩,祸及九族。

    晋王,即皇帝……不,先帝兄长,多年前曾发动叛乱,已被先帝赐死。

    而冯少卿,正是她爹爹的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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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7 侍浴同寝
    素珍忘了自己是怎样从人群里走出来的,只记得当时自己和冷血的对话。

    她问他,“我爹爹只安排了我逃出来?其他尸体不假?”

    冷血涩声回道:“老狐狸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向监杀的人讨下两条性命。他说过,他是必定死无疑了。”

    “为什么不是娘和哥哥,爹爹最爱娘,哥哥是冯家长子嫡脉……”

    “夫人说,她自是要陪你爹爹的,红绡愿替你,你哥哥不愿让我替他,说监杀的人只怕不肯放过冯家两个子女,他和你一起逃走,只会增加你危险。珍儿,他们都最爱你,你是他们最先考虑的人,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居”

    爹娘和大哥都死了,红绡替她而死,素珍脑里混混沌沌的回转着冷血的话,再寻回意识,人已被冷血带回客栈。

    她拔出冷血腰上宝剑,冷冷指向他。

    “珍儿……”仿佛看不见那明晃晃的剑尖,冷血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眉目坚定的可恨之极。

    “不准你唤我名字!”她憎恨的盯着他,低吼道:“我明明可以赶回去,是你,是你……滚!否则,我杀了你!”

    “你们冯家还欠我多年工钱,我不走。”

    冷血眼睛也红了,声音却犹自平静,一字一字如平日冰冷却宛如誓言铿锵赭。

    她一言不发往怀里摸去,却见冷血从腰间摘下一件什么东西,缓缓举起。

    那是她的钱袋!

    他一声哑笑,缓缓道:“你现在身无分文,要么,你杀了我,否则,我永远跟着你。”

    她心中气苦,一咬牙,反手一剑刺去,抵在他颈上,他竟仍是一动不动,甚至颤也不颤一下,只深深看着她。

    素珍苦笑,再痛再怒,却果真能下的去这个手?将他赶走,有多少成心思是不想他送命,她这个真小姐尚未服法,一经查出,便是杀身之罪,他又岂能得免?

    只是,方才还能凭恨意支掌,此刻,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摔到地上。

    临别前,所有人的音容笑貌仿佛犹在耳边,冯美人,你们要花多大力气才能将一场死别演绎得像台上戏曲。

    仿佛,幕一落,他们又能谈笑嬉闹。

    仿佛,他们从未离去。

    冷血说的对,他们冯家果没有一人正常,便连她的丫头红绡。她是小孤女,她家不过养她十多年光景,她不过和她玩耍十多年,她却情愿替她去死。

    为什么要杀他们?

    晋王旧党?

    自她有记忆起,爹爹便是县里夫子,经营着一家小书院,安份守纪。

    晋王当年祸乱未成,妻子儿女,府上奴仆,所有人无一幸免,被全数斩杀。

    即便在她不知道的历史里,她爹爹果是晋王旧党,但其后既隐于野,安于民,往日种种亦早已成云烟。他的言行,让她笃信,他没有反叛之心,为何因一颗疑心便旧事再提,为何不肯放她冯家一条生路?

    当她被脸色大变的冷血抱进怀里,素珍浑身颤抖,痛到尽处,哭亦哭不出来,她咬紧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冷血,退房,若你执意跟我,便护我到上京。”

    冷血一惊,“你想做什么?”

    “考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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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8 心疼
    “你疯了吗!你明知那只是老狐狸讹你之计。那准考证上的身份是他为你准备的,他亦已交待下,这事必定瞒不了你,在你得知真相后,你我便立刻离开繁华之地隐遁避世。他说,以你才智,只要有足够时间避走,他日必能自保无虞。”

    冷血狠狠握住她肩膀,眸光也变得冷冽而凌厉,她一笑,缓缓道:“冷血,我问你,这杀令是谁颁下的,你知道吗,先皇,还是新帝?”

    冷血脸色一凝,皱眉良久,摇了摇头。

    她复道:“若是先皇,那末我们还有一丝生机,若是新帝……试想登基大典在即,这是何等重要之事,他却仍分出精力下令扑杀我冯家,既如此重视,冯家你我两具他人之尸当真能瞒过去?风声一漏,这天下莫非王土,我们一辈子难道就像老鼠般在躲藏中度过?你知道我脾性,若失去自由,宁可死!”

    冷血嘴角绷紧,微微垂下眸。

    “何况,这血海之仇,我不能不报,我要弄清楚冯家被灭门的原因,若是冤枉,我必定要为冯家讨回一个公道!”

    “若果真是新皇所为,你能怎样,你能杀得了皇帝?居”

    冷血猛然抬头,厉声反问。

    “成为他最信任的臣子,然后将他杀了。你信还是……不信?”

    冷血听她低低笑出声,脸色大变,一把夺下她倒握在手心的长剑。

    素珍一只手掌早已被割得皮肉模糊,却亦只有这样,才能稍缓心底的剧痛。

    所有人都死了,她只有冷血了,她要保护他,她还要报仇,不能就这样倒下去。

    只有烈痛能人保持清醒赭。

    冷血眼瞳光芒急促变幻,呼吸也倏地变得沉重,咬牙盯着她,末了,重重点头,“我答应你,让你到上京去,即使我死了,亦必护你。但你也要我答应,莫要伤害自己,莫要变,我……老狐狸绝不愿意看你这样……”

    变?

    爹爹……娘亲……大哥……还有红绡都不在了,她变抑或不变又有什么打紧?

    素珍怔怔想着,昏倒在冷血怀里。

    天地间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整个世界尽是银装裹素,皑皑娉婷,素珍也生了自出娘胎以来第一场大病,差点熬不过这场初雪,骇得冷血暗里捉了多名大夫来为她看症。

    大夫们说她病势太猛,是心病,无法可治。

    药方才吃下,她便呕吐出来。她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见她挣开那蓝衫男子的手,一步之差,顺利躲过冷血回到淮县,和爹娘哥哥死在一起。

    若当时能心狠些许,坐上马车,麻药在身的冷血怎追得上她?

    她恨极自己,亦恨那人,听冷血说,那人后来亦没再多留下什么话便携人离开了。她一听即笑,她原也不指望他回报什么。

    她的心清醒着,身体却在沉沦。后来还是一天半夜醒来,看见冷血站在床边仗剑守着,一双清亮眼睛,隐约透着水光,心里大疼,挣扎着起来死命吃药,自己救了自己一命。

    半个月后,她身子终于见转,却也落下病根,她是半个医者,心里明白,只瞒下冷血,二人出发前往上京。

    路上,问及冷血,方知冯家被诛一案,个中悬机冷血亦是不知,她爹爹从没向他提起过片言只语。他问及,爹爹神色复杂,并不回答。

    她爹爹在隐居淮县前到底是什么人,果是晋王旧党?

    皇帝是为这原因诛杀的冯家?

    究竟是谁下的杀令,会是新帝吗?

    爹爹到底用什么办法向监杀的人讨下两条性命?

    这个监杀的人又是谁?

    李公子一家可有被牵连?

    素珍决定按原定计划,抵达上京以后仍找傅静书,也许能从他口中探得冯家灭门一案秘密的半角鳞爪。

    琼荣郡极大,要走数天才能出郡。这一晚,二人在郡上一家客栈投宿。素珍特意选了一家唤“及第”的大客栈投宿。

    科举三年一届,天下客栈驿所不计其数,数百年来,其中自出过许多书生赴考的风流韵事,传世美谈。顾名思义,这及第客栈必是士子考生聚集投宿之地。

    她既要考科举,必定要和这些人接近,稍探对方实力之余,也可探探京师里各方势力的情况,择利己者而投之,没有靠山,即便再“脱颖”,亦不可能“而出”,傅静书官职不大,不能依仗太多,更唯恐日后祸及他,她断不能害了爹爹这位朋友。最后,她希望能打探出李公子的消息。

    为安全计,冷血仍和她宿在一室,不避男女之嫌。

    冷血地铺之际,素珍听得院中有说话之声,心里一动,开门出去。只见院中石桌旁或站或坐竟聚了十多名士子,众人随意谈笑了一下历年会试殿试考题,果慢慢谈到朝中各个大人物。

    和新帝连玉交好的兄弟——七王爷连捷,九王爷连琴,太师魏成辉,左相严鞑,右相权非同,兵马大将军晁盖,太后外侄逍遥侯霍长安,护国将军慕容景侯,六部尚书……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些人哪一个不自成一派,哪一个不手握权柄?

    当听到慕容景侯名字的时候,她一凛,蓝衫男子曾言及他是慕容将军之侄……又突听得其中一人讶道:“咦,兆廷兄,你怎么也过了来?”

    又有一人问道:“这来的可是淮县李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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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9 小心谁
    “李知县被革职查办,李公子不在淮县,官府盘查起来,若要作些什么询问,岂非要追到此地来?”

    有人笑道,语气里满满是讥诮和奚落。

    “李公子往日素有神童之名,行事自与他人不同,平日里也不参加诗书之会,唯恐流俗了去,即便落难也还是个人物,倒惧了官府不成?”

    其后接口的人高大英俊,眉眼间却有意挑起一抹轻浮,话语夹棒带刺。

    这人名唤司岚风,是琼荣郡知州之子,他在毗邻州府间亦大有才名,不在李兆廷之下。只是,李兆廷隐而不出,被坊间相传传更胜一筹,司岚风心里想法可想而知。

    余人几乎皆出声附会。

    她家之事终究连累了李兆廷,素珍心里又疼又怒,李兆廷领着小四在院门处站着,微微垂下眼眸——他进门时嘴角明明薄薄扬起,似忆及甚欢愉之事居。

    他自小便少话敛静,三四岁熟读四书五经,五六岁出口成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神童之名,早传遍数郡。只是为人过于温恬素淡,从不参加任何文人集会,往日多是学子同窗前到他家中拜会,因此落下傲名;家中事却鲜少拿决策,只由父母抉择,譬如纳妾相亲……哥哥常说他聪美则聪美矣,却无甚风骨。

    她知道,他只是不喜这些繁俗而已。

    他的好,她知就成。

    十岁那年,她在外玩耍失足跌进荷塘,在一众少年男女哭泣畏惧或却步不前或回搬救兵的时候,只有他不顾寒冬腊月,下水硬是将她救上来,自此落下骨炎之症,但凡严冬便见疼痛。

    她哥哥说她没见过铮铮男儿,不识铁骨的好,但李兆廷至于她来说,已是天上星星。

    他性情太淡,这许多年来,她将他的生活弄得鸡飞狗走,只希望他能好好记住她,慢慢喜欢上她赭。

    这些人对他平日羡嫉恨恶皆有,如今岂能不趁此打压?

    “李公子不过是为冯家所累,一经查明,官家必还李家清白,大家相识一场,岂可相轻?”

    这时,最先发现李兆廷进来的青年宋洋和他两名忍不住说了几句维护话,司岚风一笑,道:“是相识一场,这官府通缉起来,亦是一并。”

    宋洋等人一时错愕,难以接话。

    她恨不得冲出去将司岚风和他身边那七八个士子暴打一顿,却只能咬牙站在廊柱暗处。

    相逢不相认,她和他只怕从此陌路。

    小四护主心切,一握拳便要上前,李兆廷却伸手拦下他,抬首淡声道:“劳诸位惦念,兆廷忝愧。只是,官府方面诸兄大可不必为兆廷担忧,若官差来捉,兆廷向其略一解释此行目的,想来应是无虞。”

    众人一怔,宋洋疑虑,立问道:“兆廷兄此来琼荣郡却是——”

    “只是路过此地,权相来函让赴京一趟。”

    这话一出,众人俱是大惊,有士子颤声问了一句,“权相约见李公子,不知为的是何事?”

    李兆廷睫一动,道:“和诸位一样,到京师赴考。”

    他说着看向宋洋,笑道:“兆廷少出远门,素闻宋兄走南闯北,认路识途,可否请宋兄与我同行,倒省却小弟错走许多岔路。”

    宋洋几人又惊又喜,一揖到地。

    司岚风眼梢一掠李兆廷,眸中冷笑一闪而逝,从小四身边走过的时候,小四悄悄伸脚使拌,司岚风眸光一动,落脚之际狠狠一踢,小四顿时被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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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0 玄机
    宋洋扶起小四,李兆廷几乎立刻俯身将小四掉落的包袱从雪地里捡起来,一卷画轴斜插在包袱里,他迅速将画轴抽出,查看可有压坏,随之微微眯眸看向司岚风的背影。

    众多士子分为两批,有随司岚风离去,亦有人留下,满脸堆笑说:“素慕李公子文才,不如一直赴京,路上也可切磋请教。”

    李兆廷闻言,对宋洋道:“烦宋兄到客栈问小二温几壶酒,兆廷一会过去和诸位学兄秉酒夜谈岂不更好?”

    那几人大喜过望,立刻拉着宋洋离开后院。

    素珍却蓦然定住。一个九品县官的儿子,即使再有名气,也不过国土千百里间,怎会为权非同所识?方才,他看司岚风一眼,抿过一丝锐利冷意。她打出娘胎便和认识他,这种气息怎会出现在这个温柔如暖阳的男子身上?

    无怪本随司岚风的人亦有一半过来攀附。从方才谈论可知,司岚风此去上京,必拜入七王爷连捷门下。司岚风父亲政绩出色,数年前,还是皇子的连捷视察琼荣郡时便曾赞誉过,闻说连捷和新帝连玉感情极笃,前去投拜的士子极多,要被青睐只怕不易。

    权非同却是先帝在世时便任命的相国,大周史上最年轻的相国,八年前的状元郎。据说这人脾性难测,要拜入门下万难。门下食客士子既不多,若能进其门,岂不是一桩大机遇居?

    兆廷,你又是怎么得到权非同的赏识?并不热衷赴权名的你此时赴京考取功名,是为恢复李家荣耀吧?只是,你从不事口舌之争,更不爱炫耀,方才怎会将与权相认识一事说出,从而压下司岚风?

    这时,小四也是低声问道:“公子,为何邀宋洋跟咱们一起走?”

    李兆廷将画放到石桌上,展开画轴。

    “宋洋既相帮于我,我不能任他为司岚风所害。我与他既同行,司岚风很清楚,他若出手害宋洋,我必阻拦。司岚风动我,得罪的便是权相。至于宋洋能否得到权相赏识,便看他造化了。”

    小四顿急:“公子,你这不是平白让自己多添一名竞争对手吗?”

    “自古以来,任何份位,皆是能者居之。若我有能,谁也抢不走,若我无法,又怎能去怪他人。赭”

    素珍心笑,果是那样,他还是他。哪怕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他,锋芒薄露,仿佛剑指天下。

    “都怪冯素珍那小贱婢,公子你若不曾与她订下婚约,又有谁敢随意欺侮?”小四说着啐了口,恨恨道。

    素珍闻言苦笑,手上一疼,扣在柱上指甲竟不觉折断。她也没做理会,只藏在柱后紧紧看着李兆廷,等他回答。

    “以后莫要这样说她!”

    李兆廷目光一锐,小四一惊,立刻低头,李兆廷却微微仰首,看向夜空,淡淡道:“她也是个可怜人,旦夕祸福,既已不在,过去种种,也便随她去了罢。”

    素珍心里既慰又痛,他竟没有怪她,可语气这般淡薄,仿佛她不过就是一个顽劣的邻居小姑娘,从不曾在他心里留下过一分。

    “当年公子冒死救过她,公子当真……当真喜欢冯素珍?”

    小四突然问道。

    “小四,当年你也在旁。”

    “是!”

    “可当时包括你在内却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父亲就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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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1 送爱入局(1)
    小四一声惊叫,素珍双脚却颤抖得几乎稳不住身子。

    她爹爹当年在那里?在那里做什么?李兆廷言下之意,如果爹爹不在,他……

    他到底忌讳爹爹什么?彼时,他不过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可只怕连爹爹也不知道他当年其实早已洞悉其所在。

    她捂紧心口,又听得小四低道:“是奴才糊涂,这多年来,公子心里只有……”

    他声音愈小,她听不真切,却见他看向李兆廷,李兆廷正拿起画卷,凝眸细看。

    方才摊放在桌面看不清,现下可见却是一名女子居。

    青丝倭髻浅笑如盈,那般娇美纤妍,却又眉凝睿气,眸光到处,竟是倾城之姿。

    这女子是什么人?

    她突然只想不管不顾跑到他面前,问他一句,若当年冯少卿不在,你还会不会救我?这画中人又是谁?

    可是,若她连回淮县去将爹娘兄长尸首取回的强烈欲望也能抑下,现在又有什么是不能克制的?

    这一出去不外乎两种结果,牵连他,或者,他将她送交官府。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她冒不起的险。这画中女子,不必问,从他快速俯身捡画,从他看司岚风那一眼,答案已昭然若揭。

    她爹爹曾说,婆家人未必便喜欢媳妇舞文弄墨,除去往日在他们面前只示粗通文墨一条,除此,她对李兆廷处处真心赭。

    可原来李兆廷对她,却不是。

    她曾私下给他家负责侍墨的僮儿银钱,每天清晨翻墙到他书斋替他研墨备纸,不意有一天他早起……晨光薄拢中,他长身玉立,站在门外淡淡看着她,她大叫一声,拔腿便逃,他却伸手握过她的手,掏出巾帕,替她一一拭去手上残墨。她以为,他是喜欢她的。

    她曾拐他到郊外玩,她说她冷,试探着伸出手,他似笑非笑的睇着她看了半晌,大手覆上她的手替她取暖,她以为,他确是喜欢她的。

    却都是因为她爹爹吗?

    她浑身冰冷,只觉得李兆廷这人是真可怕。

    若他是全然绝情心计之人,还不叫人恐惧,他确是温柔的,亦并不绝情,回馈宋洋,不避贤能,对她更不曾责怪,然而这恰恰胜似绝情,这人的狠辣原来可以这般不动声色。

    她再也稳不住身子,几欲摔倒,一股力量突然扣到她腰间,将她扶住。她抬头,看到咫尺间的冷血。他必定出来已久,因为他眼中都是峭寒杀气,他俯身在她耳边道:“我去杀了他。”

    她一笑摇头,“那样的大痛都经过,失恋算什么。冷血,今晚我们继续赶路好不好?”

    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肯放,冷血双唇亦越抿越紧,末了,终于颔首,压低声音道:“我感觉到一些气息,这附近可能有高手。”

    素珍一凛,暗里可能有人?若冷血感觉没错,他们必须马上离去,哪怕对方未必是冲他们而来。

    自她离家,事事汹涌,人心叵测,在她无法意料的时间地点里一一向她袭来。她眯眸看着冷血,冷血眉一皱,道:“珍儿,你在想什么?”

    她淡淡笑问,“冷血,你,我其实真的可以信任吗?”

    “胡说八道!”

    冷血转过身去,沉斥一声,携她从偏门离去。不知为什么,他没有看着她的眼睛,像平日一样训斥她。她亦没再说什么,眼梢余光,李兆廷仔细卷好画轴收起,领着小四出了院子,当他雪白衣袂消失在墙边,她心里亦慢慢平静下来,不再似方才绞痛,但她知道,它从此缺了一角,不再完整。

    兆廷,来日考场一决高下,你我上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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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2 送爱入局(2)
    只是,一个琼荣郡,便遇到李兆廷、司岚风这样的高手,上京那般卧虎藏龙之地,没有强大后台的她如何才能击败对手,走上金銮殿?

    由于她一直在思考这不可能的任务,以致路上表现正常,不哭不闹,毫无全家死掉加失恋的自觉,反为令冷血焦躁不安居。

    只是,这有个好处,他买了很多零嘴给她,并一改平日的万年冰块脸,有时悄悄瞥她一眼突然便笑了,笑得她毛骨悚然,姐失恋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会试在两个月后,二人日夜兼程,十天后到达上京——那个天子脚下辽阔繁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地方。然而,事情又起了大变数。

    大抵是她过去十八年过得太顺,物极必反,霉运发作起来也那么势不可挡。

    其一,在他们抵达上京前几天,静书大叔便全家被下牢,罪名是勾结冯家叛逆。她头一回对公务员查案办事的效率肃然起敬,幸亏我们躲到最危险的地方来了。当然,后来事实证明,最危险的地方还是最危险,书上的话有时最扯蛋。

    他们想探监,可对于重犯,若没有门路,有钱也打点不通,天子辖下监牢,她也断不敢让冷冒险夜探。

    其二,别无他法之下,她决定先将对蓝衫男子的怨恨放一边,去慕容府设法求援,却被慕容府的管管轰了出来,理由是慕容将军的侄子月前稳稳当当的在上京,不曾离开过赭。

    她强烈要求他找他家表公子出来对质,管家特鄙视的看她一眼,几句话差点没让她五雷轰顶。这些话归结起来就是:现在的骗子越发不靠谱,招摇撞骗之前也不做好功课,慕容将军他老人家侄子倒是有几个,但都是女的。

    她突然觉得她的人生已经杯具到一种境界,她被她爹骗了,被未婚夫骗了,连吃个饭遇到的男人也是个骗子。

    她发誓,让她再遇到那人,必定将他先阉后杀。继李兆廷,皇帝(他要么是她杀父仇人,要么是她杀父仇人的儿子,)之后,她刻骨铭心恨上那个男人,不是因为救他,她就不会赶不回家,他竟然还骗了她——冷血说估计是当时怕她问他讨好处,就随口编了个借口。

    基于敌人的朋友就是我敌人的道理,李兆廷和权非同一伙,权非同也在她的黑名单上。

    连续数天,在苦思怎么营救静书大叔别人啃书冲榜她发呆的日子里,唯一让她感到欢慰的是,皇城里传出了一件大事。

    先帝在世时,曾赐权非同一桩婚事,对象是当朝翰林大学士顾南光的女儿顾双城。婚宴前夕,双城按礼进宫拜谒太后太妃,皇帝皇后和后宫诸位娘娘,却被扣在宫中。

    原因是呈献给帝妃魏无烟的茶点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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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3 送爱入局(3)
    魏无烟是什么人?

    新帝连玉最喜爱的枕边人,父亲被封当朝太师。

    连玉震怒,当场命人拿下顾双城。

    权非同闻讯连夜进宫,在皇帝寝殿外跪了一整夜,却仍未能将未婚妻赎出。而被毒害并施救的魏妃有传近日出宫归省休养。

    是日,客栈四隅燃着火炉,和冷飕飕的外面相比,暖流烘烘,她和冷血酌着小酒,听着四下书生和来往客商围谈论此事,心里倍儿欢乐。

    古往今来,但凡有料的皇帝,有哪个能容忍手下臣子掌握重权的,再有兵权相辅,那便更甚。连玉要出手了吗?这两个人最好斗个你死我活,她才开心居。

    她笑,又喝了口酒。以为她憋了多天的情绪终于开始发作,冷血皱眉按住她斟酒的手,“你又笑又摇头做什么,也喝了不少了,回房吧。”

    她还想听这些书生说话,只是摇头,突听得一道声音道:“公子,要不到那边去?”

    她觉着有目光看来,抬头一看,却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两个年轻男子,看模样是主仆。

    最近遇上的都是好看到不行的人,那位当主子的,一袭白袍,秀美绝伦,眉颖目兮,大美人一枚。

    她很快洞察出他们的意图,这客栈早饭茶市,座位早已爆满,只有两三桌还能拼坐。很不幸,她和冷血只有两个人,便在那三分之一里面。

    另外两桌,一是俩看去五大三粗的大汉,一是小夫妻俩。请注意,他们坐的是四人桌。前者,俩爷们各跨一脚到旁边凳子上;后者,小娘子娇羞的逃避着她家相公的调戏,一下从这张凳子坐到那张凳子,她家相公的屁股也追着过去。于是乎,这两桌人都很彪悍的以两人数占去四个位子赭。

    他们一桌甚大,足够坐六七人,她朝冷血唤了声“官人”,正准备效法那小娘子占位,冷血约是嫌弃她断袖,脸上一红,低斥道:“别闹了,咱们回房吧。”

    这小子不合作,那对主仆很快坐了下来,又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坐下。

    白衣主子朝她点点头,礼貌相宜。

    她顿时对这人有了几分好感,准确来说,这位姑娘。

    这白衣必定看不出她女扮男装,她却一眼便看穿白衣,白衣只是换了男装,她却惯扮男装——女子不允许上私塾读书,有钱你可以请先生回家教。为跟李兆廷相处,她曾花时间苦钻化妆改容之术,模仿男子声音和举止。她容貌也便于改妆,非如李大妈说的丑,却确实算不上漂亮,又好四处撒野,肤色如麦。种种,所妆男子,私塾数年,除去李兆廷早知以外,没有一个同窗能看穿,包括多名眼神儿极利的夫子。

    白衣的侍从自也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模样却有几分冷削,小二上了茶水,她连续洗烫数遍茶具,为她家小姐沏茶,又从荷包中拿出一个小瓷瓶,从瓶中倒出些粉面儿,以水糊了,香气微溢,递与白衣。

    另外两名男子也看出白衣真身,其中一人着绿袍,眼带佻色,道:“小哥,性洁不可污,为饮涤尘烦。此物性灵味,得与幽人言。说的便是茶,小哥儿岂可以这靡香俗物代替,来,小二,给这位公子来壶毛尖儿,钱银算在本公子帐里。”

    “可笑,谁要你的茶!”那侍女抬头,冷冷斥道,倒是白衣拦下,“不得无礼。”

    她说着将杯中物分成两杯,又兑了水和稀,一杯递给那绿袍书生,笑道:“无以为报,以此相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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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4 送爱入局(4)
    书生心旌摇曳,伸手去捏她的手,白衣不动声色避过,书生悻悻,将他说的靡香俗物一下喝了,又眯眸去看她。他的同伴大笑,道:“兄今儿倒是成就了一桩好缘份。”

    这时,那侍女眉一挑,一声冷笑,也不说什么,只往怀中摸去,她想找什么,却遍寻不获。

    素珍喝了口酒,往袖中摸出一块手帕,递给那侍女,看的却是白衣,“若公子不嫌,可先用在下的。”

    那侍女一怔,白衣亦是一怔,随即颔首,“谢谢。湘儿,收下。”

    侍女湘儿双手接下,看她的模样带了分恭敬,将帕子蘸进剩下的一杯粉面儿中,稍顷又递给白衣。

    白衣接过,就着帕子净了手。

    绿袍书生目瞪口呆,好一会,才怒目看向白衣,“你方才给我的是洁手之物?你竟敢让我喝这种东西!居”

    白衣却不慌不逼,轻声道:“公子,你赠我香茶,我回礼于你,可从没说过那是吃食。”

    眼看绿袍书生一脸羞怒抓向白衣衣襟,既有报复之意,又有猥亵之念,素珍笑了笑,对冷血道:“咱们往日也便用点柠檬水、皂角儿来作清洁,这澡豆面儿只在书上看过,听说需用上数十好花,伴玉屑及各种名贵香料研磨方成,普通富户也不见能用,矜贵之至,今日得见,真个幸运。”

    她知道,冷血对她突如其来的插嘴有思疑,但二人多年感情默契,冷血淡淡“嗯”了声。

    另一个书生却略有些惊慌的拉住绿袍书生。蓦然省悟她方才所列举的用度,不是一般人家排场,这白衣不是大富便是大贵,万不可轻易得失。绿袍书生似乎也立刻意识到此点,猛地坐下喝茶。

    白衣眼梢映笑,“公子是个心善之人。也罢,既承公子之情,今儿的事便权当热闹一场。”

    她话淡淡打住,掠四下一眼,素珍知她话中意思,回以一笑,没再说什么,实是心下暗惊,倘她追究起来,这两名风流书生只怕是大祸赭。

    接着,一桌人各自为政,两相无事。

    两名书生听到旁边数桌议论皇城里的事,绿袍书生缓过劲后,很快来了兴致,对同伴道:“你说,皇上这是借权夫人来治权相?果不出我所料,这少年天子登基,第一件事便是要除朝中大鳄。”

    他同伴低道:“皇上此举却是激进,你想,朝中大人有多少与权相交好,首当其冲晁少将军手握重兵,这位可是权相的拜把兄弟,生死挚交……”

    士子最喜论政,天子脚下,却最好莫议朝政。你永远不知道,在你四周的人,也许便有那么一两个是你绝对惹不起的。素珍心想,又抿了口酒,只见白衣嘴角抹过一丝锐色。

    这女子看是秀雅文静,却自有一番犀睿。她正想着,白衣竟果是察言观色之人,突然问道:“看公子模样,似乎对这言论有不同看法?”

    她一惊,心念一转,立刻回道:“公子岂非一样?”

    白衣眉心一动,似并未想到她如此回答,看着她道:“可否得公子一席见解?”

    素珍笑道:“乡野之人粗薄,愿先闻雅意。”

    白衣一怔,随即笑道:“好,本是气闷,今日出来一趟,不想得遇妙人,愿交朋友。既相交,君子坦荡荡自不避疑嫌,即便不当说又如何!不若你我同时写下心中所想后换之,可好?”

    素珍闻言,心里顾虑仍存,却答应了。

    两名书生一脸惊疑,白衣也不打话,令湘儿问掌柜取了纸笔。

    接过湘儿递来的纸笺,素珍一看之下,一喜一惊,白衣所书,和她所想虽非全然相同,却相去不远。

    对座,白衣笑意既大。

    便在这时,有数人从店门口经过,想是老板熟人,冲着桌柜处便喊:“出大事儿了!皇上下令处斩翰林院傅静书和边关守将柳守平一家,如今车驾便向菜市子那刑场而去,皇上和权相亲自监斩。犯人分几批分别由魏太师、晁将军、三王爷、四王爷、霍侯爷等沿途亲自押解,这架势,还真是从未有过。”

    “好啊,看以后谁还敢谋逆!”

    本在吃茶喝酒的人不多时便从客栈涌出半数,赶热闹而去。

    酒杯从手中滑落,素珍推桌而起,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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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5 送爱入局(5)
    “哎,公子要到哪去……”

    背后隐约传来白衣侍女湘儿的声音,她却顾不上回答,哪怕她本来结识白衣的目的并不纯粹。

    这人非富则贵,静书大叔的事她已走投无路,任何门路都得试。

    冷血很快跟上她,眉眼一沉,“别冲动。”

    她低声道:“人一生中,真正冲动能有几回?我已错过一次,不想再有遗憾。我就看一看,只看一眼。居”

    冷血看她眼中隐有泪光,咬了咬牙,终于颔首,“你认识路?”

    她回道:“朝人多的地方去。”

    找不到方向的时候,不妨朝最热闹的地方去,兴许便是出路。即管随流而去是何等悲哀,可有时人便那么可笑的别无选择。

    冷血突然又轻声问道:“你和方才那人到底都在纸上写了什么?”

    她道:“我和白衣皆不认同坊间的所说,认定顾双城投毒一事大有乾坤。都说是连玉给下的‘莫须有’罪名,那些人似乎都忽略了一点,这顾姑娘还没过门呢,若论权非同裙带之罪,名还不够正言亦不够顺,岂非给权非同帝逼臣反的好理由?再者,连玉在朝中的敌人只怕多着,他其他兄弟便真是全心拥护?连玉这时分心去拿权非同,岂非早了点?且权非同在朝中根深势大,连玉若要治他,必须做好所有部署,丝毫不能差,从而一举拿下,连根拔起,如此隔山打虎,没有实质作用,反更好提醒老虎。”

    冷血眉宇愈沉,“这皇庭之事倒生复杂。赭”

    “皇城里的事不复杂,天下便没有复杂的地方。”素珍笑道,心里亦是百思不得解,权非同成亲在即,连玉却将这位大相国的未婚妻扣在宫中,不惜得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和白衣的分析几乎一致,不同的是,白衣最后还写了一句让人心惊胆战的话……

    人流越发挤拥。

    看擦身而过的人,总是一番景致。唏嘘的有之,惊惧的有之,看热闹的有之,却都一般绚烂,毕竟那不是自己的灾难。

    正幽幽想着,突听得风声呼啸声飒沓而来,身旁一对夫妻似被什么卷摔倒,她一惊,冷血眸光一暗,手臂往她腰上一揽,将她护到他胸前。

    不断有人摔倒,又有惨厉叫声划过耳边。

    目光惊乱处,一个妇人跪跌在大街前方。身着囚服,被数箭穿身而过,鲜血直涌而出。

    人群亦是大乱,人们站在街道两边,惊恐的回头看着后面来人。

    她这时总算看清,驰骋而来的是一队百众军兵车马。

    前面数骑高骏好马,鞍上各有男女,锦衣华服,结凤绣凰,夺目耀眼,慑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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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6 送爱入局(6)
    三名男子,年岁在二三十岁之间,其中两人相貌俱都不凡,只有边上一位深衣男子模样略微普通,但他两眼狭长深邃,眉目间几分脱羁倜傥之意,却是毫不逊色。

    另有三名女子,两人脸上覆纱,策马于旁,虽看不清模样,但其中紫衣女子眼若烟霞,安静明慧,另一红衣女子,一双剪水美眸既媚且利,仿佛透骨生意。两名女子分明都是美人。

    最后一名女子,脸上却并无遮拦。她颜容娇美,两腮如点桃红李色,憨艳之极,眼中却尽是傲意和肃杀之气,此刻,丹窛玉手中正拿着一柄弓箭——

    地上妇人便是这女子射杀的,方才车马带起的混乱跌荡也是这些人人引起的居。

    “娘亲”

    一双少年男女扑倒在那妇人身上,悲恸大哭。

    “求你放过我的孩子求求你……”

    那妇人说得一句便断了气,眼睛哀求睁看着挽弓女子。

    地上小女孩才七八岁光景,看母亲惨死,目光一瞬惊恐到极点,只连连尖叫着,“爹爹,爹爹在哪里?爹爹快来救我们,我怕”

    那个较她年长数岁的少年抱着她,忍泣安慰,“小妹乖,我们很快就能见到爹爹赭”

    他说着压下怨恨,乞求地看着挽弓女子,“求公主饶过我妹妹,我父亲为国为民,多年戍边,可怜我妹妹自出生起便不曾怎么见过爹爹。”

    女子娇声而笑,“你父亲柳守平谋逆尚在傅静书之前,今儿个两家一并处斩,你们是无论如何逃不掉,本宫让尔等避开斩首酷刑,得保全尸,岂非恩赐?”

    那眼中艳毒之意,教人寒栗,果是皇家威严。这刁狠公主若是老子媳妇,老子定要她好看!素珍心下恨恨想着,又听得旁边百姓颤声议论,始知这是戍边将军柳守平的家眷。

    这位柳将军曾劝先帝该立七王爷连捷为太子,说六爷连玉性情过于冷酷凉薄,并非仁君。先帝崩卒前夜,他竟夜邀连捷密谈起事,连捷不承,将他拿下。勿怪朝廷内外皆言七王爷连捷和六哥连玉感情深笃。

    可这当真是实情了吗?素珍坏心眼的想,只有天知道。

    此番押解分为两批,两家主犯由魏太师和晁将军押送,先往刑场而去;家眷则由两名王爷和霍侯解送。

    不曾想,公主连欣也过了来。

    数年前宫宴,连欣曾将一名不小心将热汤洒到她身上的小宫女活活打死,柳大人当时也在座,向先帝进言公主残忍,需好生教养。

    此时一番周折,赫然便是多年前之祸,连欣要柳家死也不得聚首!

    忆及客栈所闻,连欣身边几名男子想来便是那几名王爷,只是这两位蒙面女子又是什么人?

    这时军队之中粟泣之声响作,素珍思绪既断,往声音出处看去,果见士兵之中多辆囚车,两家家属数十人,青年老少皆激动的拍击着囚车,悲愤嘶鸣,“放了她”

    连欣举剪瞄准了小女孩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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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7 送爱入局(7)
    那紫衣女子突然低声说了句什么,似是相劝,连欣微微蹙眉,看样子她对这紫衣女子竟甚为礼敬,她旁边红衣女子却一声低笑,劈手夺过她的弓箭。

    素珍一惊之下,前方少年已应声倒下,这孩子竟将他妹妹紧紧护在怀里……

    小姑娘怔在地上,愣愣看着哥哥恐惧扭曲的脸。

    素珍想,为护她平安,她哥哥将名额留给冷血,当日他可也是如此从容赴死?

    “欣儿,姐姐的箭法怎么样?”

    红衣女子立弓笑问,这人的狠辣丝毫不下连欣。

    连欣大笑,目光却越发犀亮,“连玉哥哥喜爱姐姐,姐姐箭法乃哥哥亲授,更得到过权相写诗咏颂,姐姐现下却是讽刺连欣多箭方才夺人性命?本宫今儿倒要看看,能得权非同赞赏的便真的只独姐姐一人?”

    连玉喜爱?又以面纱覆面,教人不可窥去容貌——素珍一凛,这两名女子会是连玉的妃嫔吗?突然又想起白衣纸上最后那句似戏还谑却让人心惊的话:也许,一切实是皇上爱上了权相未过门的妻子顾双城…居…

    连欣说话间将弓箭夺回,引箭便向小女孩射去,小姑娘也不识躲闪,衣衫褴褛呆呆傻傻的仍盯着娘亲和兄长的尸首。

    素珍看四下早已轰动,一咬牙掀衣跪下,朗声道:“皇恩浩荡,求公主饶孩子一命,得见父亲一面,了却生死遗憾。”

    “这事不能帮,你疯了吗?”

    冷血一声怒斥,人群这也变得刹静,连欣等人朝二人方向看过来,素珍何尝不惊,忽而扑通一声,她旁边一个书生跪下,继而接踵有人跪下,直至街道两侧几无站立之人。

    “珍儿莫动。”

    冷血低惊的声音方在耳边擦过,一支箭已从她耳边迅猛擦过又滑落赭。

    “都给本宫起来,谁若违之,下次便再无那般运气!”

    连欣的声音冷冷从街道中央传来,素珍亦惊出一身冷汗,这位公主意在警告百姓,暂还不想取她性命,可方才她只要稍一动弹,便即刻毙命。

    跪在地上的人一一起来,只余下几名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文人有时酸腐,这时到底显了几分傲骨。

    素珍心里却仍旧凉了半截,可随即又想人活一世,她也怕死的很,又怎能怪老百姓?

    情势不容多虑,她几乎立刻已拿下主意。

    然而,连欣出手太快,一箭既了一箭已发,向小姑娘疾射而去。

    终究救不得,让她和她父亲见上最后一面?素珍怔怔想着,那箭却在女孩面门遽然落地。

    教一只袖箭打落!

    “霍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连欣一惊,扭头看向身边几名男子——其中那个容貌并不出众的凤眼男人。

    霍哥哥?这人是逍遥侯霍长安?

    素珍再不迟疑,一拉冷血衣袖,“快,将孩子带到刑场去,让她和柳大人见上一面,我一会设法过来跟你汇合。”

    冷血一震。

    素珍笑,生死关头,他看懂她的执着,她亦明白他的质问:这孩子终究要死,为这一面赔上自己性命值得吗?珍儿,你不过是一个女子,男子也不出的头,你不傻?

    不问值不值,她只知,她哥哥也曾如此间少年护她,戍边将军保疆卫国,年年月月,今日她绝不能让柳家有所遗憾。

    冷血终是一啸而起,只冷冷掷下一句“冯素珍,别逼我恨你,设法活下去到刑场找我”,已飞跃出去将小女孩抱进怀里。

    事出突然,到连欣省悟过来一声怒叫,冷血身影已向人群深处狂奔而去,霍长安脸色一变,沉声令道:“立刻领人去追,若无法追回,军法论处。”

    他话声一落,侯在他马侧两个青年一招背后官兵,风掣般追将过去。

    与此同时,素珍身上一痛,已被他挥鞭卷摔到众人马前。

    众多目光射来。

    她知自己这次必死无疑。

    权非同便在不远处的刑场,李兆廷既投在他门下,也许就在那里,她就此和他永诀了吗。连玉,她的仇人,亦在彼处,她怎能不见他一见!可是,这时她如何才能得脱到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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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8 送爱入局(8)
    囚车中两家家属连声哀求,求公主饶过素珍。

    连欣冷笑,“好个刁民,我不杀你,我便随你姓。”

    她策马靠近挥鞭抽打素珍,素珍也不挣扎,伏在地上不动,任她连抽几鞭。她出手凶狠,痛的素珍差点没嚎出来居。

    百姓们面面相觑,但知这灾星视人命为草芥,不敢求情,倒是方才出声的几名书生仍连声替素珍告饶。

    那紫衣女子似是讲理之人,但因素珍当众藐视王法,并没阻止连欣,只蹙眉看素珍一眼,轻声道:“看你也是个聪明人,怎如此粗莽?”

    红衣女子和那三王爷四王爷赞成连欣只低劝紫衣女子勿劝公主。

    素珍赶紧狗腿的看向霍长安,这人和这些人不一样。

    霍长安看她一眼,终于缓缓看向连欣,道:“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还需赶路。这口气作哥哥的替你出,让人将这小子关进刑部大牢,囚上数月,如何?”

    连欣朝他一笑,说时迟快,竟从马腹挂剑处拨出长剑,向素珍颈脖刺来赭。

    霍长安明显一惊,却已阻挡不及,早有围观百姓惊呼,眼看是要血溅当场。

    素珍却是早已留意连欣举动,从霍长安说情伊始。这个恶毒女孩儿的心思,她很是能领会,这种声东击西的混帐她从小也做不少。

    所以,她就地一滚,避开了。

    这时她也豁了出去,她有意滚到连欣马脚下,连欣明显一愣低叫,尚没反应过来,她已跃上马腹,举匕横到连欣的脖子上。

    然后,场面明显有些失控,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霍长安一干人更是变了脸色。

    匕首是出门前她哥哥塞进她衣服里让她防身用的,没想到正上用场,似正应了那句天网恢恢。

    早在连欣鞭打她的时候,她便将它悄悄拿到手上,方才向霍长安示弱,本考虑霍长安若替她求情成功,便不用它。这玩意防小人不防君子,这样做,是为防连欣耍小手段。果然,这死丫头还真被她猜中,横死竖死,你既然禽兽,老子只好禽兽不如了。

    连欣又惊又怒的斜睨着她,喝道:“立刻将本公主放了,否则我杀了你,诛你九族。”

    素珍笑道:“你本来也要杀我,至于九族,随便。”

    她现在是李怀素,孤身一人,什么九族,只管杀去。

    连欣一窒,两名王爷已让人迅速将她包围住,厉声道:“快将公主放了,可留你全尸,否则,非但你有罪,祸延全家。”

    她直接看向霍长安,“一个金枝玉叶的命,换我和我朋友两条贱命。”

    霍长安目光变冷,不复方才模样,素珍知道她是将他惹怒了,但却见他毫不犹豫点头,冷冷道:“好,本侯答应你!下回别再落到我手上,否则,我必不饶你。”

    众人一震,连欣已连声叫起来,“霍哥哥,不能放她,不——”

    她没能“不”多久,素珍也不说话,匕首一按,在她脖子上放了些血,她立刻闭嘴,目光里终于透出丝惧色。

    素珍暗里松了口气,连欣不知道,其实那是她……手抖的,她长这么大连鸡也没宰过一只,现在立刻升级杀人,她容易么她

    ——

    大家好久不见,想念你们。前十八章有改动,第二章改动较大,可能要过一两天系统才能显示出来,请大家到时回头重看一下。即日起开始更新。也祝今天生日的童鞋生日快乐,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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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9 送爱入局(9)
    在将连欣放掉前她又要了匹马对在场围观百姓道:“各位乡亲父老在下鲁县李怀素初到贵地,便住在“撞缘客栈”,闲暇时小弟喜欢说说评书什么,各位若是有兴趣可过来捧个人场,若找不到小弟,那便是小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了。小弟自幼体弱,若无故失踪或横尸街头,绝非是遭公主殿下报复,必定是天妒英才。”

    全场继续目瞪口呆。

    好一会,远处有一阵细小掌声曝起传来,但很快又消失无踪。

    连欣众人脸色难看,反是霍长安不似方才,嘴角有些抽搐。

    连欣得脱,回到马上。她脸色潮红,已是怒极,扬手一鞭子挥向素珍,一字一顿戾声笑道:“好个天下为证!姓李的,你怕本公主害你?本公主言出必行。今儿霍候既代本宫饶过你,我亦必守信!你我只管走着瞧,我亦要这天下为证,我不以你性命为挟,你若有所经营,我亦不断你营生之路,但总有一天,我要你跪着求我!”

    “好!”

    打马从她身边过,素珍轻吹了个口哨,“小美人,现在我便拿着你言出必行的承诺,去赦放我的朋友,就此别过。”

    “李怀素!”

    连欣一张粉脸都变紫了居。

    风从耳眼过,素珍策马向刑场而去。

    背后,军马人群声音响动,亦齐向她的方向奔驰而来。

    到得刑场,四处都是人。素珍弃马挤进去,只见这边亦是热闹非凡。

    只是,这里的热闹,有种悲凉味道。

    监斩台上设有数座,有一老一青二人站在下方,似是监斩要员,却并未入座,想来便是另一拨负责押解傅静书的魏太师和晁将军了赭。

    相距甚远,她有些看不清二人面目,但粗略看去,前者气势后者挺拔却是不假。

    连玉还没过来,权非同也没有,更没有李兆廷,魏、晁二人此刻似乎正在等候圣驾。

    但她知道,这连玉却是快到了!素珍心头一跳。

    然当目光落到台下,她对连玉的“惦念”却瞬时被压下——两名侩子手持寒刀立于左右,彼处跪有两名男子,虽背对着她看不分明,想来却正是静书大叔和柳将军无疑。

    让她稍为欣慰的是方才那小女孩便依偎在其中一名男子身边,魏、晁二人似乎并未多为难这最后的天伦。

    冷血教霍长安两名手下擒在一旁。

    她心想回头必定要开刷开刷冷血这小子,自诩武功高强,霍候两名手下便将他拿下了。如此想着,却见他朝她看来,目光泫亮,顿时省悟,他完成任务后并不拒捕,只等她过来。她若来不了,他大概也不会走了。

    霍长安等人很快赶到。

    她来时悄无声息,这些人的到来却引起大骚动。人海翘首而观。

    两家家属被分别押到傅静书和柳将军二人身边位置。这时,霍长安命手下将冷血放了,魏太师和晁将军见疑,同看向霍长安,他快步上前,低声和二人说了几句什么。

    两人立时朝她的方向看来。

    她一惊低头。

    ——

    看到大家留言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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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0 送爱入局(10)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居”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赭。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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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1 送爱入局(11)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居”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赭。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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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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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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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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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2 送爱入局(12)
    素珍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路上,还真开始认真琢磨起考科举这事儿来。

    又跟冷血讨论,说若论科举,不得不提“门生”这物事。这二字取得相当学问,门生,门生,有门才能生,投在当朝那位大人门下是一门学问,怎么让大腕在众多门生里看上你,更是一门大学问。

    而说到势力,这其中之一便是当朝权相权非同。

    人常说,名字与运道大有毗连,素珍觉得这话不假。这位右相本便姓权,名非同,字相宇,又字欧巴,就连家里的马也特别威风,叫作欧巴马,后约是嫌相冲,改相近谐音为奥巴马,听去同样给力居。

    依照冯美人的指示,她和冷血要到上京去找一位叫傅静书的世叔。据说这位大人是他的挚交,官拜翰林侍讲学士。

    静书,净输。

    名字取得不好,这职位便也让人郁闷了。侍讲学士是从五品官阶,鱼肉鱼肉百姓尚可,会考猫腻却免谈。若区区从五品都能猫腻,上面的一二三四品还混什么。没有任何福利可言,素珍心想,这叫她情何以堪。

    更让她郁闷的是,冷血那孩子放着大道不走,专拣林间小道,导致二人一路遇到不少讨要植树费的绿林好汉。

    在冷血将第三拨好汉“送走”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爆发,说改走大道。

    冷血不干,说这是体验生活赭。

    素珍道,逛市集,遇恶霸,救孤女,逛青楼,这些才叫体验生活,我看你八成是想试试自己身手。

    冷血说,你那是,而且是掉牙的,只走到一旁吃干粮不理她。

    素珍走过去,一把捋起袖子,冷血脸一红,随即轻斥,“妇德。”

    待她眼泪婆娑的指着臂上被蛇虫鼠蚁叮出来的包包,终于,冷血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妥协了。

    到了市集,素珍直奔酒楼而去,冷些一把拽住她后领,“不是说逛市集,遇恶霸,救孤女,逛青楼吗?”

    她不屑回道:“这些我在淮县早做过了,你忘了啦?”

    冷血顿时绿了脸。

    二人寻了镇上最好的酒楼,客人极多,热闹的很,素珍正在美美的大碗酒大块肉,却听得身旁冷血突然道,“刚进门那五人,中间那蓝衫的必定身负重伤。”

    “冷血你鼻子真好,比狗还牛。”

    她夸冷血一句,冷血却不乐意,恶狠狠说这是出自绝世高手的判断你懂不懂。

    素珍心道老子没打算懂,只转去打量那五名男子。

    无他,这进出客商中,数这几人最好看,尤其是中间那两位。其中那个蓝衣青年,眉是山墨翠,眸萃星魄色。另一个男子身着白袍,眉宇轻泛间似装深壑。这几个人坐在一处,便好似将四处的人都隔绝开来。其他三人约摸是家仆随从,一个面貌寻常目光温莹的老者,另有两个青年,都是精锐眉目。

    冷血说,请注意形象。

    素珍手指摇摇,说不打紧,你看姑娘家们都在看。

    冷血说,你别忘了自己现在是男人,女看男红袖添香,男看男,断袖找死。

    素珍怒,这乌鸦嘴——白衣青年和其中一名随从果瞥了她两眼,也不见杀气,但那眼神足让人心惊肉跳。

    冷血一声冷笑,桌下,素珍伸手一拉他,只改看她的鸡鸭鹅,这样一直相安无事到那几人结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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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3 送爱入局(13)
    两桌甚近,素珍隐约听到一名随从微惊说钱袋必是在途中拉下了。

    小二本是一副我大爷的恭敬状,闻言立刻换了一副你大爷的不屑色,眼梢一掠几名身形魁梧的堂倌居。

    店里顿时静下,看起热闹来。

    “这个押下做饭钱,另外,我们需要一间上房。”

    这时,那白衣青年却伸手一摘头上玉簪,递给小二。素珍心里一动,那簪子通体如雪,纹理古朴流蕴,非但是精品,必定是上上品。

    小二两眼放光,看向掌柜的,后者同放光。

    眼看掌柜的便要去接,那蓝袍男子却拦下,“七弟,这是父亲赠你之物,万不能给。”

    他说着一声低咳,众人一凛,老者立刻紧张的问了句是否伤势发作,他只说无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道:“掌柜的,你将这东西拿到镇上最大的当铺典当了,将票据留好,在下改日来赎。赭”

    他手下的人看到那东西都变了脸色,掌柜的却冷笑道:“大爷,你一颗破石头便想抵我三两白银的饭菜!”

    他话口方落,那两名随侍青年嚯然站起,眸色已是寒极。

    那掌柜的又惊又怒,手一挥,一众堂倌便要去夺那白衣青年的簪子,这几人看去一副读书人模样,只怕不是这七八名高大彪横大汉的对手。

    余人纷纷议论起来,并不在意霸王的事,反为对两位公子的状况颇为担心。素珍想人长得美果是无论在哪里都占便宜。

    “慢着,这帐我替这几位公子结了。”

    突然一声,掌柜的一愣,人们立刻朝素珍和冷血的方向看来。

    方才却正是素珍开的口。

    被她猥琐良久,一直没有正眼看过她的蓝袍男子终于看了她一下,他唇角衔了丝笑意,似是致谢。

    但他的眼睛却一直是淡如水的。

    素珍一改方才印象,这人看去温雅,仅限模样。如果说那白衣青年是不简单的,这人没有深浅。

    依照蓝袍男子的吩咐,那老者上前将石头递给她。

    她看了眼他掌中灰不溜秋的石头,笑道,“美人如玉,君子好逑。不必,这东西大叔且还给你家公子爷吧。”

    大周虽不盛行男风,却并非没有,权贵间圈养娈童更是常见。堂上立刻有人倒抽了口气,那两名侍从更是立时怒了。他们主子被调戏挑衅便罢,还是被一个丑男人。

    冷血没好气的看了素珍一眼,准备随时开打,倒是那蓝袍男子让二人退下,淡淡看着她道:“如此,多谢公子了。”

    那白衣青年看了看石头,又瞥了她一眼,一声轻笑,不知在笑什么。

    蓝袍男子让老者问素珍籍贯姓名,只说他日必定重酬。素珍嘻嘻一笑,道,美人,我在天字号房等你说罢便拉着冷血跑了。

    也亏她跑的快,否则必定被那两名侍从摔过来的椅子砸中。

    回到客房,冷血冷眼瞧她,“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免费替人付账可不是你的作风。”

    素珍热情被打击,反驳道:“我是好人,而且蓝袍男子本赠物于我,不算是免费。”

    冷血微哼,“就那破石头?”

    “那玉簪你说值钱不?”

    “废话,人家又不给你玉簪!”

    “那石头比玉簪值钱十倍。”

    冷血说了句开什么玩笑,随即开始打地铺,不再理她。

    “有句话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看冷血傲然挑眉,素珍也不恼,笑嘻嘻解释道。

    冷血听她声音认真,不似说笑,微微一怔。

    素珍明白,多年情谊,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开玩笑,什么时候不是遂接着道:“这是绝顶的玉原石,只是未经打磨,还是‘璞’。人们常说璞玉璞玉,说的便是它。”

    冷血听罢,眉皱了半晌,方道,“无怪那白衣男人方才一直笑,原是笑你不识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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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4 第二国案:调虎离山
    素珍耸耸肩,并无所谓。

    冷血眼里却升起十二分狐疑,“你会做亏本买卖?”

    她摊开双手枕在脑后,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同是贵重心爱之物,那蓝袍男子拿自己的抵了他七弟的,这种作法对她口味。君子不夺人所好,她自有她价值连城的东西居。

    窗外落了些夜色,冷血奋战好地铺,说,我出去给你买点零嘴,明天路上吃。

    素珍瞪他,“拿吃的贿赂我什么意思?”

    果不其然,冷血道:“明天你我继续走小道。”

    他说着要出门,素珍捂住肚子,低低呻吟了声。冷血一惊,立刻回头,随即挑眉道,“别给我使诈,方才还精神奕奕。”

    素珍摇摇头,说怕是月信来了。

    对冷血并需不避讳什么,他在她家多年,知道她月信来时痛症,闻言眉锋一皱,便要扶她躺下赭。

    素珍摇摇头,止住。她闲书多看,颇懂些医理,写了张药方让冷血替她拣帖药回来。

    冷血二话不说,拿过药方立刻出了去。他办事迅速,到让小二将药熬好送到她手上,不过眨眼工夫。

    看着黑漆漆的药,嗅着直逼过来的浓苦,素珍只不肯碰,气的冷血想揍她一顿,他皱了皱,从新买来的蜜饯里拣了颗梅子递到她唇边,“吃完这个就要吃药。”

    素珍道:“你陪我一起吃,我就吃。”

    冷血这次脸都黑了,但最终还是就着碗喝了两口,随之狠狠盯向她,“该你了。”

    素珍却迅速从床上起来。

    冷血脸色一变,眉峰一厉,将碗摔了,随之身子一颤,猛的摔到床上。

    “这不是什么补身子的药,你……算计我!”

    他紧紧盯着她,声音沉怒。

    素珍站在床边,点点头,一字一顿道:“小时候,我骗你说有蚊子咬我,你夜里会悄悄守在我房里,整夜不睡替我驱蚊子,这样的你怎舍得带我走林道?你方才说去买零嘴,其实是想趁机出去打探消息对不对?我爹爹这人,满肚坏点子,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和算计,让我乔装去考状元这种事他做不是做不出,但并不排除是另有原因,譬如说……避难。”

    她深深看了眼拼命挣扎着要站起来的冷血,知道数日来深藏在心底的猜测可能成真,心里一沉,快步出了客房。

    冷血既有意瞒她,以他的性子,即便将他杀了,也断不可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这也是她一直不问现在也不必问他的原因。先前一旦问话,誓必打草惊蛇,要施袭,几不可能。且他武功高,即便施袭也未必一定能成功。她苦候数天,便是要他毫不设防,诈他吃下自己亲手抓的麻沸汤。

    她站在院中,双手紧握,平生第一次,心疼难当。

    冯家可能出事了!她爹设法将她赶出来是要让她避开灾难……上天保佑,只希望她还赶得及!

    正当她向马厩方向狂奔之际,一袭暗影手握长剑突从屋檐跃下,向她而来,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也随之钻进她所有感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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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5 第二国案:兵分三路
    眼看来人向她跌来,那剑也直挺挺的向她送来,素珍吓出一身冷汗,幸好他猛一收势,以剑尖支地撑住身体——她方才惊魂稍定。

    是方才用膳遇到的蓝衫男子?!

    冷血说得不错,他果真受了伤……一片紫红从他衣里渗出,染湿胸前。

    二人头顶星光璀璨,他脸色却白如纸蝉,偏生唇上一缕殷红,竟涤荡起无数风流之色。

    素珍突然觉得,这人的模样竟和李公子有几分相似,和李公子一样好看。

    只是,他眼中一片暗意,眉眼比方才所见深刻十倍。他看去也不过二十来岁,这种远超年龄的沉着,给人一股压迫之感。从来没有谁给过她这种感觉居。

    嗖嗖几声,数道黑影从屋檐飞扑而下,这些人蒙了脸面,手中兵刃如凛,寒气逼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让她方定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蓝衫男子这时似有所难撑,向她急跌过来。

    素珍第一反应是:跳开,逃命,自己。

    男子微微眯起眸,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他似乎已看穿她的念头,突然伸手握紧了她的手。

    素珍心里将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他伤势既重,她要挣开也未必不能。

    他到底是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竟在这深夜时分遭人追杀赭?

    然而,情势容不得她多想,数柄长剑向二人狠狠戳刺过来——素珍暗咒一声,夺过男子的剑,挡下杀手戳向他肚腹的一刺。而这人竟亦极是强悍,双手分别在另外两柄剑上一弹,将剑势荡开。

    她隐隐有个念头:若他没有受伤,这些人未必是他的对手!

    这一运劲,男子亦再也支撑不住,摔到地上。

    “他还有保护之人在这里,这少年功夫上乘,要杀他,必须先杀了这少年!”

    和她交手的黑衣人一声冷冽,余下二人一颔首,目光瞬厉,竟皆向她刺来。

    素珍心叫娘喂,她和这人半毛钱关系没有,她功夫也不上乘,甚至不大会武功,只是教的人武功厉害,她虽只学了两招防身,也有了个板眼。

    但,仅限几招而已。

    她诅咒地下那人不得好死——尼玛那么恰巧就跌在老子背后让老子挡剑?尼玛故意的,靠!

    她见不得人死,可也并不想被杀,然生死一瞬,不同往日可谋划脱身,眨眼间三柄剑已递到胸前,想起爹娘哥哥,心里百般滋味,惊疼之际却只听得一阵削刺之声——冷血不知什么时候出的来,冷冷瞥她一眼,已和杀手拼斗在一起。

    大片血水从他左臂渗出。

    他这是自戮之伤?用疼痛来抵抗麻药的药效?

    素珍心里一疼,她方才并不呼救,也不往客房逃去,便是绝不想连累冷血,可现下……

    剑花四溅,冷血麻药未过,本便强撑,很快就落到下风,她急得不行,便要上前,就在其中一名黑衣人一剑刺进冷血肩膀的时候,地上蓝衫男子突然劈手夺过她的剑,扬手一掷,打掉了另一名黑衣人向冷血胸腹而去的致命一,对方一惊,此时她眼前又是一花,只见屋檐上光影梭闪,数支匕首破空而来,黑衣人全数被钉,倒地而亡。

    “少爷……”

    多道身影跃下,围拢到蓝衫男子身旁,紧张察看其伤势。

    就日间所见几人外,素珍发现又多出一名老者和一名少年。这老者面相十分威严,那少年亦是一副好容貌,皓齿明眸,丰神恣扬。他快速掠了蓝衫男子一眼,确定他并无大碍后,加入众人的目光,颇有些讶异的审度着她,道:“是你救的我哥哥?”

    看着向她跃来的冷血,素珍心头止不住一片凉意,许是她的眼睛过于冷淡,众人更为诧然,那少年怒道:“喂,丑小子,问你话呢。”

    来不及向那蓝衫男子“求救”,她身上一麻,穴道已被冷血拂中,意识消失之际,只听得那蓝衫男子淡淡一句,“谢过二位相救之恩。惜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敝人是护国将军慕容景侯之侄,两位可到上京慕容府讨要任何赏赐。”

    很久以后,素珍常常想,如果那晚她挣开了这人的手,结局是否已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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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6 第二国案:情海生波
    素珍醒来的时候,蓝衫男子一众已然不在,夜幕下一场刺杀如梦。冷血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她和冷血相识十年,从未见过他这副神色。

    他眼里血丝深纵,透着一丝悲恸。

    看她醒来,他欲将她扶起,她却猛地挣脱,死死看着他,“来不及了对不对?告诉我,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冷血闭了闭眼,不顾她挣打,强自将她扶起,“我带你去。”

    素珍一怔,过去?他们回到淮县了吗?这里已非他们先前所住的客栈—居—

    外面天色尚早,光亮初开。

    这里并不是淮县。

    一路所见百姓商铺众多……较淮县繁华热闹许多,必是高一级的州府。

    她问冷血这是哪里。

    冷血说,你已睡了五天,这里是琼荣郡。

    她的心不断往下沉,没有再问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想再问赭。

    到得市集,冷血停下脚步。

    这里必定发生了什么事,人们竟撤下买卖,向城门方向涌去。她看向冷血,冷血却缓缓别开脸,轻声道:“珍儿,你想知道的在那边,你去看看,看看吧……”

    此时已然入冬,风寒刺骨,在耳边鼓鼓的响,今天天气并不好,天空一派阴暗霾恻,一场更刻骨的寒冷仿佛随时而至。

    她猛然甩开冷血的手,没入人海里。

    彼处,数十层百姓,桓桓叠叠,声音密密麻麻。

    “你说新皇登基,可有好事布施?”

    “谁知道,听说这位爷喜怒不形于色,但当太子时的政绩却大是不凡。”

    “你们怎敢当众讨论这等事情?”

    几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从她身边走过,本兴高而议,又一时噤声,素珍只听得有人压低声音问,“那淮县之事却是怎么说?”

    淮县?

    她微微一震,心急如焚,几次发狠,却始终无法挤进人墙。

    腰间一紧,熟悉的气息遽然而至,只听得阵阵惊呼从人群中而来,抱着她的人已施展轻功越过人群,将她放到最前面。

    素珍终于知道人们在看什么。

    城门前张贴着两张皇榜。

    其中一张写了不少辞话,总结起来正是:王薨,新君登基。

    而另一张,写的却是:查浔阳郡淮县冯少卿为晋王旧党,本家四口均已伏诛。淮县城门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凡作乱者,一经查出,当以此十百倍严惩,祸及九族。

    晋王,即皇帝……不,先帝兄长,多年前曾发动叛乱,已被先帝赐死。

    而冯少卿,正是她爹爹的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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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7 第二国案:引虎出山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居”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赭。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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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8 第二国案:阴差阳错
    “你疯了吗!你明知那只是老狐狸讹你之计。那准考证上的身份是他为你准备的,他亦已交待下,这事必定瞒不了你,在你得知真相后,你我便立刻离开繁华之地隐遁避世。他说,以你才智,只要有足够时间避走,他日必能自保无虞。”

    冷血狠狠握住她肩膀,眸光也变得冷冽而凌厉,她一笑,缓缓道:“冷血,我问你,这杀令是谁颁下的,你知道吗,先皇,还是新帝?”

    冷血脸色一凝,皱眉良久,摇了摇头。

    她复道:“若是先皇,那末我们还有一丝生机,若是新帝……试想登基大典在即,这是何等重要之事,他却仍分出精力下令扑杀我冯家,既如此重视,冯家你我两具他人之尸当真能瞒过去?风声一漏,这天下莫非王土,我们一辈子难道就像老鼠般在躲藏中度过?你知道我脾性,若失去自由,宁可死!”

    冷血嘴角绷紧,微微垂下眸。

    “何况,这血海之仇,我不能不报,我要弄清楚冯家被灭门的原因,若是冤枉,我必定要为冯家讨回一个公道!”

    “若果真是新皇所为,你能怎样,你能杀得了皇帝?居”

    冷血猛然抬头,厉声反问。

    “成为他最信任的臣子,然后将他杀了。你信还是……不信?”

    冷血听她低低笑出声,脸色大变,一把夺下她倒握在手心的长剑。

    素珍一只手掌早已被割得皮肉模糊,却亦只有这样,才能稍缓心底的剧痛。

    所有人都死了,她只有冷血了,她要保护他,她还要报仇,不能就这样倒下去。

    只有烈痛能人保持清醒赭。

    冷血眼瞳光芒急促变幻,呼吸也倏地变得沉重,咬牙盯着她,末了,重重点头,“我答应你,让你到上京去,即使我死了,亦必护你。但你也要我答应,莫要伤害自己,莫要变,我……老狐狸绝不愿意看你这样……”

    变?

    爹爹……娘亲……大哥……还有红绡都不在了,她变抑或不变又有什么打紧?

    素珍怔怔想着,昏倒在冷血怀里。

    天地间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整个世界尽是银装裹素,皑皑娉婷,素珍也生了自出娘胎以来第一场大病,差点熬不过这场初雪,骇得冷血暗里捉了多名大夫来为她看症。

    大夫们说她病势太猛,是心病,无法可治。

    药方才吃下,她便呕吐出来。她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见她挣开那蓝衫男子的手,一步之差,顺利躲过冷血回到淮县,和爹娘哥哥死在一起。

    若当时能心狠些许,坐上马车,麻药在身的冷血怎追得上她?

    她恨极自己,亦恨那人,听冷血说,那人后来亦没再多留下什么话便携人离开了。她一听即笑,她原也不指望他回报什么。

    她的心清醒着,身体却在沉沦。后来还是一天半夜醒来,看见冷血站在床边仗剑守着,一双清亮眼睛,隐约透着水光,心里大疼,挣扎着起来死命吃药,自己救了自己一命。

    半个月后,她身子终于见转,却也落下病根,她是半个医者,心里明白,只瞒下冷血,二人出发前往上京。

    路上,问及冷血,方知冯家被诛一案,个中悬机冷血亦是不知,她爹爹从没向他提起过片言只语。他问及,爹爹神色复杂,并不回答。

    她爹爹在隐居淮县前到底是什么人,果是晋王旧党?

    皇帝是为这原因诛杀的冯家?

    究竟是谁下的杀令,会是新帝吗?

    爹爹到底用什么办法向监杀的人讨下两条性命?

    这个监杀的人又是谁?

    李公子一家可有被牵连?

    素珍决定按原定计划,抵达上京以后仍找傅静书,也许能从他口中探得冯家灭门一案秘密的半角鳞爪。

    琼荣郡极大,要走数天才能出郡。这一晚,二人在郡上一家客栈投宿。素珍特意选了一家唤“及第”的大客栈投宿。

    科举三年一届,天下客栈驿所不计其数,数百年来,其中自出过许多书生赴考的风流韵事,传世美谈。顾名思义,这及第客栈必是士子考生聚集投宿之地。

    她既要考科举,必定要和这些人接近,稍探对方实力之余,也可探探京师里各方势力的情况,择利己者而投之,没有靠山,即便再“脱颖”,亦不可能“而出”,傅静书官职不大,不能依仗太多,更唯恐日后祸及他,她断不能害了爹爹这位朋友。最后,她希望能打探出李公子的消息。

    为安全计,冷血仍和她宿在一室,不避男女之嫌。

    冷血地铺之际,素珍听得院中有说话之声,心里一动,开门出去。只见院中石桌旁或站或坐竟聚了十多名士子,众人随意谈笑了一下历年会试殿试考题,果慢慢谈到朝中各个大人物。

    和新帝连玉交好的兄弟——七王爷连捷,九王爷连琴,太师魏成辉,左相严鞑,右相权非同,兵马大将军晁盖,太后外侄逍遥侯霍长安,护国将军慕容景侯,六部尚书……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些人哪一个不自成一派,哪一个不手握权柄?

    当听到慕容景侯名字的时候,她一凛,蓝衫男子曾言及他是慕容将军之侄……又突听得其中一人讶道:“咦,兆廷兄,你怎么也过了来?”

    又有一人问道:“这来的可是淮县李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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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9 第二国案:她的悲哀
    “李知县被革职查办,李公子不在淮县,官府盘查起来,若要作些什么询问,岂非要追到此地来?”

    有人笑道,语气里满满是讥诮和奚落。

    “李公子往日素有神童之名,行事自与他人不同,平日里也不参加诗书之会,唯恐流俗了去,即便落难也还是个人物,倒惧了官府不成?”

    其后接口的人高大英俊,眉眼间却有意挑起一抹轻浮,话语夹棒带刺。

    这人名唤司岚风,是琼荣郡知州之子,他在毗邻州府间亦大有才名,不在李兆廷之下。只是,李兆廷隐而不出,被坊间相传传更胜一筹,司岚风心里想法可想而知。

    余人几乎皆出声附会。

    她家之事终究连累了李兆廷,素珍心里又疼又怒,李兆廷领着小四在院门处站着,微微垂下眼眸——他进门时嘴角明明薄薄扬起,似忆及甚欢愉之事居。

    他自小便少话敛静,三四岁熟读四书五经,五六岁出口成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神童之名,早传遍数郡。只是为人过于温恬素淡,从不参加任何文人集会,往日多是学子同窗前到他家中拜会,因此落下傲名;家中事却鲜少拿决策,只由父母抉择,譬如纳妾相亲……哥哥常说他聪美则聪美矣,却无甚风骨。

    她知道,他只是不喜这些繁俗而已。

    他的好,她知就成。

    十岁那年,她在外玩耍失足跌进荷塘,在一众少年男女哭泣畏惧或却步不前或回搬救兵的时候,只有他不顾寒冬腊月,下水硬是将她救上来,自此落下骨炎之症,但凡严冬便见疼痛。

    她哥哥说她没见过铮铮男儿,不识铁骨的好,但李兆廷至于她来说,已是天上星星。

    他性情太淡,这许多年来,她将他的生活弄得鸡飞狗走,只希望他能好好记住她,慢慢喜欢上她赭。

    这些人对他平日羡嫉恨恶皆有,如今岂能不趁此打压?

    “李公子不过是为冯家所累,一经查明,官家必还李家清白,大家相识一场,岂可相轻?”

    这时,最先发现李兆廷进来的青年宋洋和他两名忍不住说了几句维护话,司岚风一笑,道:“是相识一场,这官府通缉起来,亦是一并。”

    宋洋等人一时错愕,难以接话。

    她恨不得冲出去将司岚风和他身边那七八个士子暴打一顿,却只能咬牙站在廊柱暗处。

    相逢不相认,她和他只怕从此陌路。

    小四护主心切,一握拳便要上前,李兆廷却伸手拦下他,抬首淡声道:“劳诸位惦念,兆廷忝愧。只是,官府方面诸兄大可不必为兆廷担忧,若官差来捉,兆廷向其略一解释此行目的,想来应是无虞。”

    众人一怔,宋洋疑虑,立问道:“兆廷兄此来琼荣郡却是——”

    “只是路过此地,权相来函让赴京一趟。”

    这话一出,众人俱是大惊,有士子颤声问了一句,“权相约见李公子,不知为的是何事?”

    李兆廷睫一动,道:“和诸位一样,到京师赴考。”

    他说着看向宋洋,笑道:“兆廷少出远门,素闻宋兄走南闯北,认路识途,可否请宋兄与我同行,倒省却小弟错走许多岔路。”

    宋洋几人又惊又喜,一揖到地。

    司岚风眼梢一掠李兆廷,眸中冷笑一闪而逝,从小四身边走过的时候,小四悄悄伸脚使拌,司岚风眸光一动,落脚之际狠狠一踢,小四顿时被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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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0 第二国案:他的凡心
    宋洋扶起小四,李兆廷几乎立刻俯身将小四掉落的包袱从雪地里捡起来,一卷画轴斜插在包袱里,他迅速将画轴抽出,查看可有压坏,随之微微眯眸看向司岚风的背影。

    众多士子分为两批,有随司岚风离去,亦有人留下,满脸堆笑说:“素慕李公子文才,不如一直赴京,路上也可切磋请教。”

    李兆廷闻言,对宋洋道:“烦宋兄到客栈问小二温几壶酒,兆廷一会过去和诸位学兄秉酒夜谈岂不更好?”

    那几人大喜过望,立刻拉着宋洋离开后院。

    素珍却蓦然定住。一个九品县官的儿子,即使再有名气,也不过国土千百里间,怎会为权非同所识?方才,他看司岚风一眼,抿过一丝锐利冷意。她打出娘胎便和认识他,这种气息怎会出现在这个温柔如暖阳的男子身上?

    无怪本随司岚风的人亦有一半过来攀附。从方才谈论可知,司岚风此去上京,必拜入七王爷连捷门下。司岚风父亲政绩出色,数年前,还是皇子的连捷视察琼荣郡时便曾赞誉过,闻说连捷和新帝连玉感情极笃,前去投拜的士子极多,要被青睐只怕不易。

    权非同却是先帝在世时便任命的相国,大周史上最年轻的相国,八年前的状元郎。据说这人脾性难测,要拜入门下万难。门下食客士子既不多,若能进其门,岂不是一桩大机遇居?

    兆廷,你又是怎么得到权非同的赏识?并不热衷赴权名的你此时赴京考取功名,是为恢复李家荣耀吧?只是,你从不事口舌之争,更不爱炫耀,方才怎会将与权相认识一事说出,从而压下司岚风?

    这时,小四也是低声问道:“公子,为何邀宋洋跟咱们一起走?”

    李兆廷将画放到石桌上,展开画轴。

    “宋洋既相帮于我,我不能任他为司岚风所害。我与他既同行,司岚风很清楚,他若出手害宋洋,我必阻拦。司岚风动我,得罪的便是权相。至于宋洋能否得到权相赏识,便看他造化了。”

    小四顿急:“公子,你这不是平白让自己多添一名竞争对手吗?”

    “自古以来,任何份位,皆是能者居之。若我有能,谁也抢不走,若我无法,又怎能去怪他人。赭”

    素珍心笑,果是那样,他还是他。哪怕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他,锋芒薄露,仿佛剑指天下。

    “都怪冯素珍那小贱婢,公子你若不曾与她订下婚约,又有谁敢随意欺侮?”小四说着啐了口,恨恨道。

    素珍闻言苦笑,手上一疼,扣在柱上指甲竟不觉折断。她也没做理会,只藏在柱后紧紧看着李兆廷,等他回答。

    “以后莫要这样说她!”

    李兆廷目光一锐,小四一惊,立刻低头,李兆廷却微微仰首,看向夜空,淡淡道:“她也是个可怜人,旦夕祸福,既已不在,过去种种,也便随她去了罢。”

    素珍心里既慰又痛,他竟没有怪她,可语气这般淡薄,仿佛她不过就是一个顽劣的邻居小姑娘,从不曾在他心里留下过一分。

    “当年公子冒死救过她,公子当真……当真喜欢冯素珍?”

    小四突然问道。

    “小四,当年你也在旁。”

    “是!”

    “可当时包括你在内却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父亲就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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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1 第二国案:真假清官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居”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赭。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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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2 第二国案:捷足先登—re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居”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赭。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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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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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3 第二国案:三全其美—re
    连玉道:“这数件案子加起来牵涉统共上百人,除非这黄知府真是名清官,否则,这些人必定不可能全被威逼利诱来说这个大谎,除非……”

    “除非他果真是名清官。”

    连琴紧跟着道。

    此语一出,立刻遭到所有人的鄙视。

    但无疑都找不出答案,便连连捷这种万事淡定的人也是急了,低声喝道:“连琴,我叫你大爷了,求求你别说话行不行?”

    本来紧张的气氛,一时众人轰笑,连琴怒,瞪连捷一眼,作势去打他嗉。

    他亦遭遇连玉一眼,立下耗子见猫静了,连玉方道:“除非……我们暗访的那些全都是权非同或是黄天霸的人。”

    “皇上的意思是……”

    高朝义一惊,旁边,司岚风也是神色震惊,却是缓缓接过,“权相他们将原来的百姓换掉了,甚至连这些受访百姓的邻里左右都换掉了。”

    一室差不多十名男子,外加一个白虎,皆是一时惊默。

    半晌,严鞑咬牙冷笑,“这黄天霸是地头蛇,加上权非同之力,皇上所言大有可能!此前奉机一案换下尸骸,此次偷天换日,索性将人也换了!”

    高朝义道:“看那黄知府笑脸迎人,恰恰是厉害之辈。暗”

    “高大人,这不是长他人之气,灭自己威风。”

    司岚风淡淡道了句,高朝义一凛,神色顿时一沉,连玉和严鞑皆看了他一眼。

    连捷已是沉了声音,“岚风,皇上跟前不需要不懂收敛的人。”

    司岚风似乎一惊,慌忙低头,说了声“是”。

    高朝义心下冷笑,听说你才气不下李兆廷,可再傲也得有个分寸。

    只是这内里之争此时自是轻了去,众人只各自踱步谋思计策。

    连捷却倒不愧是最知连玉心思的人,看连玉微微闭目思量,道:“六哥必定已有想法,却不知……”

    他微微迟疑,不知连玉为何并没有说出来,连玉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却仍是深远凝重。

    终于,看众人紧张,他淡淡出了声,“这些涉案之人,我们虽已查过,但面上来说,严相和高侍郎还需查探,样子必须装一装,当然,既已预先记熟口供,要找到破绽是非常困难。但还有一批人,我们也许能找到突破之口。”

    他说到此处略略一停,众人一怔,连琴很是发挥主观能动作用,嘀咕道:“哪里还有人,也就剩牢里那几名被判大刑死刑的重犯了。”

    他这一说,众人倒是眼前一亮,怎忘了这重要一环。

    但随后一想,却都黯下来。

    几乎同时想到一处去。便连青龙此等只听命于连玉,并不好朝事的人都明白其中道理,他道:“这权相既能在外摆这计谋,这牢中死囚,只怕也是换了他人。”

    “不,这倒不然。”

    这时,严鞑倒是想起什么,“这既已判了刑,刑部必有图文留案,刑部虽说是萧越作主,但有我的人在,这些案子大多判刑在前,那弹劾的柬书后到吏部。”

    连琴击掌便笑,“也就是说,刑部中不少官员都见过这些囚犯的容貌,这换牢外的家属,乃至矿主矿工容易,但这死囚就不行了,严相和高侍郎可以进行审问,即便事先被威逼,必定能问出些东西来。”

    “我便不信,我们将六哥拿出来一说,他们还会听那权非同的!”

    “你没听六哥方才说的,这死囚即便是被冤枉的,被富人贿赂黄天霸所陷害,但他们在外的家人都被人换了,都被人擒于暗处,他们还敢申冤,敢说实话吗?”

    连捷很快给他当头浇了盆冷水。

    连琴吃鳖,却亦是愕然的半天说不话来。

    连玉自是早想到这点,是以方才才在深思熟虑可行之法,直到他们紧张相问,才说出来。

    一下,众人刚微微鼓起的士气又迅速瘪下去。

    这时,踱步到窗几前思忖良久也没有出声的连玉倒是说出颇为石破天惊的一句。

    “还是有一线之机。严相二人去那牢中查探之时,这些人既被威胁,自不会说实话,但若说以其他人的身份去呢?”

    “其他身份?”

    众人一振,几乎同时问出声来。

    连玉眸光似星,唇际此时缓缓扬起。

    “由我们扮作权非同、李兆廷或是黄天霸任一人手下的人夜探岷山监牢。”

    彼处一场困难,一场静夜谋划之际,岷山郡另一个客栈,一个少年和一名青年正于二楼楼阁处闲看楼下夜宿出来吃夜点的客人。

    这二人一平淡瘦弱,一面目英俊冰冷,正是那李提刑和她忠实的兄弟冷血。

    两人于这天清早到达这岷山郡,却这郡中一家并不起眼的客栈滞留了一天。

    冷血看素珍托腮倚于栏杆唉声叹气,没好气道:“我说冯素珍,这要到岷山来的是你,这来了在这里度假的也是你,你到底是闹哪般,这在上京府里不舒服多了去?”

    素珍低低叫了一声,眉眼堆满愤懑,“冷血哥哥,我不是来度假的,我是来办正事。”

    “那你在这客栈呆一天是做什么?”

    “我想不到该怎么办啊,是去找慕容六还是去找李兆廷?”

    “慕容六是暗中来的,你知道他住在哪里,他能让你找到?李兆廷……你公然去找他,他会理你?还有,让你找到他们,你又要做什么?人家一个来办案,一个来破坏,你呢?”

    “冷血,我发现你变聪明了啊,这近朱者赤的,所以我愁啊,这不是在想应对之策么,怎样让李兆廷公平公正公开的办了这案子,办了黄天霸而非包庇他,让连玉捉不到口实呢?这是一举动三得呀。”

    她喃喃说着,突见冷血神色一讶,目光落到客栈入口处。

    素珍看去,看清来人,也顿时吃了一惊。

    ——

    这赴岷山郡的到底有多少批人,他们是怎么搅和到一起的,谢谢,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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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4 第二国案:神秘来客—re_re
    两个人从客栈门口走进来,却是一主一仆两个姑娘,作了男子装扮,二人背后又有三名男子,护卫模样,这前头二人素珍不陌生,那是无烟和湘儿。

    “掌柜的,我们投栈,要四间上房。”

    无烟安静的站在背后,湘儿在前面打点着,

    那掌柜没有细究二人,目光有丝古怪,“四位爷要三间房?”

    素珍捂嘴笑了起来,这掌柜是把人当断袖么,湘儿是个辣妹子,果然,便见她柳眉一竖,叱道:“你管的着么?”

    那掌柜本有几分讪讪,却在无烟递过来的一锭银子时识趣闭了口。

    两人还在交待着什么事儿,素珍没有再细看,却是微微皱了眉,自言自语道:“她们怎么会过了来?难道是慕容六让过来的,不可能,他这是要办正事……应该也没有什么非要无烟过来不可,何必让她涉险,难道是无烟有事找慕容六?”

    “可她怎会知道寻到此处,按说慕容六行程很是秘密呀。”

    她百思难解,冷血在一旁忍不住翻白眼,“你问问她不就结了?嗉”

    素珍正要下去,随即意识到什么,打住。万一无烟是来找连玉的,让连玉知道她也在这里可不甚妙。

    于是,不多事,也不聚旧了。

    她悄悄一招冷血,“我们静静的闪吧,这里不能住了。”

    冷血瞟了瞟外面天色,晚来黑,又是风急雨来之势,素珍却已蹦了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无烟此时的状况,和素珍倒有异曲同工之妙暗。

    两人拿了房间,看外面一场大雨将至,无烟此时虽好静,亦嫌房中气息郁闷,便携湘儿在外堂坐下用晚膳,三名魏府护卫守在邻桌。

    饭菜很快上来,湘儿看无烟握箸不语,眉头蹙了又蹙,她心下不安,压低声音道:“小姐,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还是心里有事?我们不是很快就能见到六少么?”

    无烟放下箸子,微微苦笑,“你我都被冲动冲昏头脑,他既是暗中来办事的,还会住知府衙门,驿馆这些地方不成?”

    湘儿一下煞白了脸色,“这……怎么办?我们一场跋涉岂非……”

    无烟倒无她紧张,一声低叹,道:“若真要找他,也不是不成,他不在驿馆里住,这严相总在的。”

    湘儿这才“吁”了口气,一拍心口嗔道:“小姐,你这是要吓死奴婢了。”

    无烟摇头,“只是,我想,我也许是真冲动了,他来此是做事,我如此打扰,并不该。”

    湘儿却是不管这些大道理的,正要劝说他,却见无烟目光微微一冷,她一愣,随之看去,便看到邻桌两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这种情形湘儿也属司空见惯,

    无烟长的美貌,可说艳盖六宫的,

    此前和那李提刑一起酒楼里见两回面,也遇上两回,方才那掌柜的光顾着见钱眼开没注意到罢,这两个人却是知道她家小姐是女儿身了。

    这二人一高一瘦,约莫三四十岁年纪,高个子的男人还戴着顶瓜皮帽子,一身锦衣斜垮在身上,脸大微宽,四方口,两侧耳垂有些厚大,他双目倒算得甚是炯炯有神,但不知为何那一身衣着,却有种怎么看怎么不搭的感觉,也许是他那乍看竟有些佛僧的慈悲模样,和眼中那淫亵的目光,让人产生这种不适的怪异之感。

    另一名瘦长身形的男子,目光更是阴暗,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精明,他斜斜的盯着无烟,低低笑着,那种猎人见猎物的感觉,湘儿尚未发作,那三名护院已神色一凛,站了起来。

    “允那二人,竟敢对我家公子不敬!”其中一人大声喝道。

    这一下倒引得客栈里半数人相看。

    那瘦个男子吃吃低笑了好一阵,突猛地抬头,“唷,你这人说的什么话,好端端的爷看你家公子做什么,莫非你家那位不是公子?”

    无烟知来人有心找茬,看模样二人不似一般纨绔,绝非善类,平常在上京便罢,此时出门在外,她不愿多事,刚要制止众护卫,不和这二人相争,哪知那二人竟出手极快,袖袍一动,数团黑影已迅疾向三名护卫射去,

    三人瞬间惨叫,无烟和湘儿一惊看时,却见各护卫掌心都被一根筷子洞穿,鲜血直流,将桌面滴的哪里都是。

    客栈一时乱了,个中有些胆小的姑娘惊叫出声,那掌柜的早吓的簌簌,莫说阻止,自家也抖的攀在两名走堂背后。

    楼内虽是有大汉,但看这高瘦二人凶猛残佞,倒哪敢阻止,彼时,素珍正提着包袱打算和冷血从二楼的窗户撤退,出来见到这情景,自是不再管曝光与否,一拉冷血便要下去替无烟解围,冷血目光一动,却一拨她肩膀,将她按住。

    ……

    无烟万没想到那高个男人却正是个僧人,她还没来得及出声,那两人竟已攻上来,打斗中,高个男人那瓜皮帽儿被其中一名护卫拂落,只见他头上无一发,并有戒疤,而那护卫不过沾到他衣襟已被他一掌打飞出去,撞到桌上,头破血溅,歪倒在地,两目惊恐;另两名护卫较这人好不得多少,被那削瘦的男人一掌一脚,打翻在地。

    眼看那那削瘦男子一声低笑,一掌打飞湘儿,紧紧盯着无烟,便向她前襟抓来,一只裹湿润衣袖的大手带着湿气重重击到他手腕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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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5 第二国案:陪我吃饭
    “哎,公子要到哪去……”

    背后隐约传来白衣侍女湘儿的声音,她却顾不上回答,哪怕她本来结识白衣的目的并不纯粹。

    这人非富则贵,静书大叔的事她已走投无路,任何门路都得试。

    冷血很快跟上她,眉眼一沉,“别冲动。”

    她低声道:“人一生中,真正冲动能有几回?我已错过一次,不想再有遗憾。我就看一看,只看一眼。居”

    冷血看她眼中隐有泪光,咬了咬牙,终于颔首,“你认识路?”

    她回道:“朝人多的地方去。”

    找不到方向的时候,不妨朝最热闹的地方去,兴许便是出路。即管随流而去是何等悲哀,可有时人便那么可笑的别无选择。

    冷血突然又轻声问道:“你和方才那人到底都在纸上写了什么?”

    她道:“我和白衣皆不认同坊间的所说,认定顾双城投毒一事大有乾坤。都说是连玉给下的‘莫须有’罪名,那些人似乎都忽略了一点,这顾姑娘还没过门呢,若论权非同裙带之罪,名还不够正言亦不够顺,岂非给权非同帝逼臣反的好理由?再者,连玉在朝中的敌人只怕多着,他其他兄弟便真是全心拥护?连玉这时分心去拿权非同,岂非早了点?且权非同在朝中根深势大,连玉若要治他,必须做好所有部署,丝毫不能差,从而一举拿下,连根拔起,如此隔山打虎,没有实质作用,反更好提醒老虎。”

    冷血眉宇愈沉,“这皇庭之事倒生复杂。赭”

    “皇城里的事不复杂,天下便没有复杂的地方。”素珍笑道,心里亦是百思不得解,权非同成亲在即,连玉却将这位大相国的未婚妻扣在宫中,不惜得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和白衣的分析几乎一致,不同的是,白衣最后还写了一句让人心惊胆战的话……

    人流越发挤拥。

    看擦身而过的人,总是一番景致。唏嘘的有之,惊惧的有之,看热闹的有之,却都一般绚烂,毕竟那不是自己的灾难。

    正幽幽想着,突听得风声呼啸声飒沓而来,身旁一对夫妻似被什么卷摔倒,她一惊,冷血眸光一暗,手臂往她腰上一揽,将她护到他胸前。

    不断有人摔倒,又有惨厉叫声划过耳边。

    目光惊乱处,一个妇人跪跌在大街前方。身着囚服,被数箭穿身而过,鲜血直涌而出。

    人群亦是大乱,人们站在街道两边,惊恐的回头看着后面来人。

    她这时总算看清,驰骋而来的是一队百众军兵车马。

    前面数骑高骏好马,鞍上各有男女,锦衣华服,结凤绣凰,夺目耀眼,慑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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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6
    三名男子,年岁在二三十岁之间,其中两人相貌俱都不凡,只有边上一位深衣男子模样略微普通,但他两眼狭长深邃,眉目间几分脱羁倜傥之意,却是毫不逊色。

    另有三名女子,两人脸上覆纱,策马于旁,虽看不清模样,但其中紫衣女子眼若烟霞,安静明慧,另一红衣女子,一双剪水美眸既媚且利,仿佛透骨生意。两名女子分明都是美人。

    最后一名女子,脸上却并无遮拦。她颜容娇美,两腮如点桃红李色,憨艳之极,眼中却尽是傲意和肃杀之气,此刻,丹窛玉手中正拿着一柄弓箭——

    地上妇人便是这女子射杀的,方才车马带起的混乱跌荡也是这些人人引起的居。

    “娘亲”

    一双少年男女扑倒在那妇人身上,悲恸大哭。

    “求你放过我的孩子求求你……”

    那妇人说得一句便断了气,眼睛哀求睁看着挽弓女子。

    地上小女孩才七八岁光景,看母亲惨死,目光一瞬惊恐到极点,只连连尖叫着,“爹爹,爹爹在哪里?爹爹快来救我们,我怕”

    那个较她年长数岁的少年抱着她,忍泣安慰,“小妹乖,我们很快就能见到爹爹赭”

    他说着压下怨恨,乞求地看着挽弓女子,“求公主饶过我妹妹,我父亲为国为民,多年戍边,可怜我妹妹自出生起便不曾怎么见过爹爹。”

    女子娇声而笑,“你父亲柳守平谋逆尚在傅静书之前,今儿个两家一并处斩,你们是无论如何逃不掉,本宫让尔等避开斩首酷刑,得保全尸,岂非恩赐?”

    那眼中艳毒之意,教人寒栗,果是皇家威严。这刁狠公主若是老子媳妇,老子定要她好看!素珍心下恨恨想着,又听得旁边百姓颤声议论,始知这是戍边将军柳守平的家眷。

    这位柳将军曾劝先帝该立七王爷连捷为太子,说六爷连玉性情过于冷酷凉薄,并非仁君。先帝崩卒前夜,他竟夜邀连捷密谈起事,连捷不承,将他拿下。勿怪朝廷内外皆言七王爷连捷和六哥连玉感情深笃。

    可这当真是实情了吗?素珍坏心眼的想,只有天知道。

    此番押解分为两批,两家主犯由魏太师和晁将军押送,先往刑场而去;家眷则由两名王爷和霍侯解送。

    不曾想,公主连欣也过了来。

    数年前宫宴,连欣曾将一名不小心将热汤洒到她身上的小宫女活活打死,柳大人当时也在座,向先帝进言公主残忍,需好生教养。

    此时一番周折,赫然便是多年前之祸,连欣要柳家死也不得聚首!

    忆及客栈所闻,连欣身边几名男子想来便是那几名王爷,只是这两位蒙面女子又是什么人?

    这时军队之中粟泣之声响作,素珍思绪既断,往声音出处看去,果见士兵之中多辆囚车,两家家属数十人,青年老少皆激动的拍击着囚车,悲愤嘶鸣,“放了她”

    连欣举剪瞄准了小女孩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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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7 汪洋大盗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居”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赭。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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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8 获悉谋划_re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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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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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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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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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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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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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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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9 再见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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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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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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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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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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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回到准考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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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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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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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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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0 小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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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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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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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1 小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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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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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2 他要覆雨翻云
    此言一出,毛余二人不知世情便罢,黄天霸一惊,“他调虎离山,竟然密赴岷山?”

    连泰山崩于前也素不动容的权非同脸色亦是微微一变。

    他眸眼一眯,随即问道:“此乃大机密,廷弟的消息来源于何处?”

    李兆廷微微叹了口气,苦笑道:“是李怀素他密告于我。”

    素珍正吞着葡萄,闻言圆滚滚一颗滚到喉头,差点没被噎死,心道,这这这你这是诬陷阄。

    她惊讶半晌,转念一想,这事如权非同所言确是大机密,李兆廷必须要找一个让权非同信服的消息来源。可这也说明,李兆廷在连于身边可能埋有眼线。想到个中道理,她不由得暗下苦笑。

    权非同思虑片刻,脸上却是有丝似笑非笑的味道,“你可算是和这女娃言归于好了。你说过,她父亲夏大儒出事前曾到淮县讲学,你慕名前去听课,夏大儒对你甚是喜欢,竟要收你为学生,哪知这夏家不久便吃了祸,你知晓后对李怀素暗中接济,两人颇有些交情。如今虽说不喜她考取科举翻案报仇,却总心存些怜惜,不愿她卷进朝纲之争中来,后也是她受伤身份为天子识破,此是死罪,后见她虽未获罪,终归还是担心,想与她见一面,问问她情况。又恐私约她见面,连玉探子以为她和你有勾结,罪加一等,而我招揽她是连玉一早便知之事,我慰问她伤势也在情理之中,遂借我府邸与她见面,探个平安,事已至此,不得不将她身份对为兄说了实话。”

    他虽是笑语,语气却不阑珊,可见心里有想法。但如他这般的人,到底在想什么,便是谁也不得而知了哦。

    素珍虽知自己的“身份”如今在一些人中已成为公开的秘密,李兆廷早晚要和权非同交待,闻言还是有股心惊胆战的感觉。权非同是她的敌人,一个极其危险的敌人。让这敌人知晓你的秘密,决计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更何况,这是一个随时可置你于死地的秘密。

    毛余二人不知李怀素是谁,黄天霸对朝廷动态却是时刻了解的,权非同一席话,让他震惊莫名,权非同瞥他一眼,笑道:“黄大人,你说这怀素胆子是不是很大?”

    这突然一问,黄天霸整个人明显一震,目光一侧,立下低头道:“大人明鉴,天霸素有耳疾,此疾顽固,时有发作,方才竟没听到大人和李侍郎说些什么。”

    素珍一怔,却见权非同微微一笑,说了句“罢,我也懒得再说一遍了”便此不语,只看着李兆廷,“你不是不愿将她卷进来吗?这次怎么……”

    她不由得一惊,心想这黄天霸真乃人精,这次要拿他证据只怕不易,又怕权非同精明,李兆廷不好应对,正忐忑难安,却听得李兆廷道:“当日瞒住兄长,实乃兆廷不是。兄长勿要笑话兆廷了,此次实是迫不得已,她才通知了兆廷。”

    说话的人进退有度,神色如履平镜。

    素珍看权非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方才略略放心,但对李兆廷将她说成眼线,感觉却委实有些复杂,他到底在用她来庇护谁?

    这厢,事关己身,迫在眉睫,黄天霸进言道:“两位大人,如今,那位秘密至此,天霸一事,该如何应对?”

    权非同眉目间砌过一丝戾色,忽地一拂袖袍,转过身去。

    “本便思度这多事的六少会暗渡陈仓到此勘查,事先将与案人员全数换掉,让其束手无策,没想到这位大人物竟不惜涉险,现下既生了这许多变数,关系到黄大人之生死存亡,黄家之荣辱兴衰,若要化险为夷,也惟有一途了。我身子不爽,兆廷,接下来便交由你与黄大人去办。如今既得毛余二位高手相助,想来大事可成。”

    素珍被他吓得一惊一咋的,这权非同到底要怎么做?

    黄天霸性本淡定斯文,此时火烧眼眉,又听得这位权相语气郑重,当即微微俯身侧耳倾听,那毛余二人对这此事更是上心,神色大见兴奋。

    “人人都道连玉到了楚河郡,你们说若他人在这边出事,会怎样?”

    那淡淡声音传来,素珍惊得将手上葡萄榨成汁。

    “连玉……这连是国性,权相说的是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毛辉虽不知李怀素是谁,但对大周新主的名讳却如雷贯耳,一听便知道权非同说的是谁。

    余京纶却比他奸狡,当下已听懂权非同话里之意,浑身一震,拉住毛辉之余,哑着声音道:“这是要秘密弑君?”

    李兆廷和黄天霸岂能不明白,早变了脸色。

    毛辉经余京纶提点,呆了半晌,方道:“相爷的意思是,若皇上在此出事,必定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知道什么人干的,只因天下人都以为皇上身在楚河郡,届时只需将皇帝尸首暗中运回楚河郡,谁也不会查到相爷头上!”

    素珍一听,心里气得大骂,你不说话没有人说你是哑巴!

    “这毛少侠的提议诸位说如何?”

    权非同没有回头,仿佛那真的只是毛辉的提议,他什么也没说……可那带笑的低哑嗓音分明听得每个人身上一阵发凉。

    黄天霸微微低头,看不清神色,却缓缓弯腰,答道:“天霸谨遵大人所示。此计绝妙,皇上是查楚河郡官银用度而去,指不定是蔡大人或是那边锻造官吏害怕皇上查出什么,从而买凶弑君。这查起来,牵连的人可多了……相爷救卑职一命,卑职此后必死拥相爷举事。”

    他声音沉狠,竟是不犹豫。

    好素珍大惊,眼梢死死盯住李兆廷。黄天霸是骑虎难下,一切事端本便因他贪污而起,权非同利用这点无可厚非……但你不能这样做!万一事败,这是杀身抄家大罪!

    李兆廷脸上却已恢复平静,只是低头一揖,“师兄,此一次还从长计议为好……兆廷认为,这等大事须有万全准备。将来兵挡,我们既事先得知连玉欲假冒我们夜审死囚,大可将死囚提前处置……”

    “哦,死无对证嘛……这好归好,只是,未到刑期先私下行了刑,这追究起来,黄大人仍是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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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说这死囚和江湖人有私怨,”李兆廷飞快看毛余二人一眼,“为江湖人寻仇所杀,这论起罪来,最多治黄大人看守不严之罪,此罪不重,黄大人也不必涉险。”

    黄天霸这时身形一动,弑君罪重,株连九族,李兆廷的话无疑让他动了心思,素珍双手捏得死紧,此时微微一松,焉知权非同却突地回头,目光如剑直指着他,嘴角微翘,“兆廷,死囚将死,江湖人何苦冒险此时前来寻仇?”

    “难道你欲看黄大人死而不救?”

    权非同一问,黄天霸看了李兆廷一眼,李兆廷一凛,终缓缓道:“兆廷听从师兄吩咐,这便和黄大人布置下去。”

    “嗯,晁晃也带人过来了,他的人供你调遣,你去知府衙门查看牢房情况,看看怎么布置人手,将府中各道堵死。毛余二位侠士,也请协助好李侍郎,届时擅入者,务必格杀勿论。”

    “是。”

    李兆廷轻声答下,他目光投于地面,素珍看不出他心事,却心下颤抖,也许,她连连看了他数眼,他瞥了她一眼。

    素珍生怕他看出异样,立刻低头。

    听权非同言谈,那毛辉、余京纶二人,却连毛辉稍显毛躁之脾性此际也完全收敛,竟不敢相拒,哪怕,这人似乎并没说什么,但似乎给人一种感觉,若逆拂他意,下场难料。

    只齐声道:“权相宽心,必尽力协助李大人、黄大人。”

    素珍又惊又怕,心想这事须得尽快通知连玉,否则,那知府衙门布下天罗地网,到时……可若通知连玉,则李兆廷必被治罪……

    她正困忧,背脊却忽地莫名一寒,一抬头却见权非同正淡淡看向她,她心下一慎,心想:这下,李兆廷不死,连玉不死,老子先死了。

    他们商量的是要变天的大事,你把秘密都听了。权非同是看着好玩,没让你走,存心要你在死前担惊受怕一番,你怎么不见机走开?可方才若走开了,也就无法知晓这件大事了……

    现在该怎么办?

    如果她告诉他,她对他爱慕之心如黄河长江,她无比愿意当他的小妾,他会放过她吗?

    ——

    因赶稿和身体的原因停更了一段时间,很是抱歉。手上没有存稿,刚恢复更新,速度不快,也会有些不稳定,大家先将就看着。谢谢,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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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3 时间急迫
    两桌甚近,素珍隐约听到一名随从微惊说钱袋必是在途中拉下了。

    小二本是一副我大爷的恭敬状,闻言立刻换了一副你大爷的不屑色,眼梢一掠几名身形魁梧的堂倌阄。

    店里顿时静下,看起热闹来。

    “这个押下做饭钱,另外,我们需要一间上房。”

    这时,那白衣青年却伸手一摘头上玉簪,递给小二。素珍心里一动,那簪子通体如雪,纹理古朴流蕴,非但是精品,必定是上上品。

    小二两眼放光,看向掌柜的,后者同放光。

    眼看掌柜的便要去接,那蓝袍男子却拦下,“七弟,这是父亲赠你之物,万不能给。”

    他说着一声低咳,众人一凛,老者立刻紧张的问了句是否伤势发作,他只说无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道:“掌柜的,你将这东西拿到镇上最大的当铺典当了,将票据留好,在下改日来赎。哦”

    他手下的人看到那东西都变了脸色,掌柜的却冷笑道:“大爷,你一颗破石头便想抵我三两白银的饭菜!”

    他话口方落,那两名随侍青年嚯然站起,眸色已是寒极。

    那掌柜的又惊又怒,手一挥,一众堂倌便要去夺那白衣青年的簪子,这几人看去一副读书人模样,只怕不是这七八名高大彪横大汉的对手。

    余人纷纷议论起来,并不在意霸王的事,反为对两位公子的状况颇为担心。素珍想人长得美果是无论在哪里都占便宜。

    “慢着,这帐我替这几位公子结了。”

    突然一声,掌柜的一愣,人们立刻朝素珍和冷血的方向看来。

    方才却正是素珍开的口。

    被她猥琐良久,一直没有正眼看过她的蓝袍男子终于看了她一下,他唇角衔了丝笑意,似是致谢。

    但他的眼睛却一直是淡如水的。

    素珍一改方才印象,这人看去温雅,仅限模样。如果说那白衣青年是不简单的,这人没有深浅。

    依照蓝袍男子的吩咐,那老者上前将石头递给她。

    她看了眼他掌中灰不溜秋的石头,笑道,“美人如玉,君子好逑。不必,这东西大叔且还给你家公子爷吧。”

    大周虽不盛行男风,却并非没有,权贵间圈养娈童更是常见。堂上立刻有人倒抽了口气,那两名侍从更是立时怒了。他们主子被调戏挑衅便罢,还是被一个丑男人。

    冷血没好气的看了素珍一眼,准备随时开打,倒是那蓝袍男子让二人退下,淡淡看着她道:“如此,多谢公子了。”

    那白衣青年看了看石头,又瞥了她一眼,一声轻笑,不知在笑什么。

    蓝袍男子让老者问素珍籍贯姓名,只说他日必定重酬。素珍嘻嘻一笑,道,美人,我在天字号房等你说罢便拉着冷血跑了。

    也亏她跑的快,否则必定被那两名侍从摔过来的椅子砸中。

    回到客房,冷血冷眼瞧她,“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免费替人付账可不是你的作风。”

    素珍热情被打击,反驳道:“我是好人,而且蓝袍男子本赠物于我,不算是免费。”

    冷血微哼,“就那破石头?”

    “那玉簪你说值钱不?”

    “废话,人家又不给你玉簪!”

    “那石头比玉簪值钱十倍。”

    冷血说了句开什么玩笑,随即开始打地铺,不再理她。

    “有句话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看冷血傲然挑眉,素珍也不恼,笑嘻嘻解释道。

    冷血听她声音认真,不似说笑,微微一怔。

    素珍明白,多年情谊,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开玩笑,什么时候不是遂接着道:“这是绝顶的玉原石,只是未经打磨,还是‘璞’。人们常说璞玉璞玉,说的便是它。”

    冷血听罢,眉皱了半晌,方道,“无怪那白衣男人方才一直笑,原是笑你不识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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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4 孩子
    素珍耸耸肩,并无所谓。

    冷血眼里却升起十二分狐疑,“你会做亏本买卖?”

    她摊开双手枕在脑后,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同是贵重心爱之物,那蓝袍男子拿自己的抵了他七弟的,这种作法对她口味。君子不夺人所好,她自有她价值连城的东西阄。

    窗外落了些夜色,冷血奋战好地铺,说,我出去给你买点零嘴,明天路上吃。

    素珍瞪他,“拿吃的贿赂我什么意思?”

    果不其然,冷血道:“明天你我继续走小道。”

    他说着要出门,素珍捂住肚子,低低呻吟了声。冷血一惊,立刻回头,随即挑眉道,“别给我使诈,方才还精神奕奕。”

    素珍摇摇头,说怕是月信来了。

    对冷血并需不避讳什么,他在她家多年,知道她月信来时痛症,闻言眉锋一皱,便要扶她躺下哦。

    素珍摇摇头,止住。她闲书多看,颇懂些医理,写了张药方让冷血替她拣帖药回来。

    冷血二话不说,拿过药方立刻出了去。他办事迅速,到让小二将药熬好送到她手上,不过眨眼工夫。

    看着黑漆漆的药,嗅着直逼过来的浓苦,素珍只不肯碰,气的冷血想揍她一顿,他皱了皱,从新买来的蜜饯里拣了颗梅子递到她唇边,“吃完这个就要吃药。”

    素珍道:“你陪我一起吃,我就吃。”

    冷血这次脸都黑了,但最终还是就着碗喝了两口,随之狠狠盯向她,“该你了。”

    素珍却迅速从床上起来。

    冷血脸色一变,眉峰一厉,将碗摔了,随之身子一颤,猛的摔到床上。

    “这不是什么补身子的药,你……算计我!”

    他紧紧盯着她,声音沉怒。

    素珍站在床边,点点头,一字一顿道:“小时候,我骗你说有蚊子咬我,你夜里会悄悄守在我房里,整夜不睡替我驱蚊子,这样的你怎舍得带我走林道?你方才说去买零嘴,其实是想趁机出去打探消息对不对?我爹爹这人,满肚坏点子,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和算计,让我乔装去考状元这种事他做不是做不出,但并不排除是另有原因,譬如说……避难。”

    她深深看了眼拼命挣扎着要站起来的冷血,知道数日来深藏在心底的猜测可能成真,心里一沉,快步出了客房。

    冷血既有意瞒她,以他的性子,即便将他杀了,也断不可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这也是她一直不问现在也不必问他的原因。先前一旦问话,誓必打草惊蛇,要施袭,几不可能。且他武功高,即便施袭也未必一定能成功。她苦候数天,便是要他毫不设防,诈他吃下自己亲手抓的麻沸汤。

    她站在院中,双手紧握,平生第一次,心疼难当。

    冯家可能出事了!她爹设法将她赶出来是要让她避开灾难……上天保佑,只希望她还赶得及!

    正当她向马厩方向狂奔之际,一袭暗影手握长剑突从屋檐跃下,向她而来,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也随之钻进她所有感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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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5 暮色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阄”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哦。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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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人们争相传颂,说她是个清官

    后来天子大怒,颁下新法严惩相关。

    天子主张捍卫民众利益,大力护法,当值一颂,一国之治,治本之始绝非杜绝那悠悠之口,更须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这事给了官商民一个警醒,并非全是弊处,但若捕风捉影,过份渲染却亦绝非好事。小周那坑爹货弄得人心惶惶,天子最后归咎到她头上,罚其三月俸禄,害她只好天天到其他同僚那里蹭饭,以至后来人家见到她都立刻关门放狗。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基于每个凄美故事里上京赴考的书生都携带书僮一名,素珍也被她爹配了只拖油瓶:冷血。她本来要的是红绡,红绡不干,说路上辛苦。素珍表示理解,这年头小姐都不好当。

    临走前,她想了想,写了封恐吓信给李公子,告诉他如果他敢纳妾她就要他好看,又拜托她哥将李公子有疾的秘密传遍全县。
正文 166 险情
    素珍醒来的时候,蓝衫男子一众已然不在,夜幕下一场刺杀如梦。冷血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她和冷血相识十年,从未见过他这副神色。

    他眼里血丝深纵,透着一丝悲恸。

    看她醒来,他欲将她扶起,她却猛地挣脱,死死看着他,“来不及了对不对?告诉我,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冷血闭了闭眼,不顾她挣打,强自将她扶起,“我带你去。”

    素珍一怔,过去?他们回到淮县了吗?这里已非他们先前所住的客栈—阄—

    外面天色尚早,光亮初开。

    这里并不是淮县。

    一路所见百姓商铺众多……较淮县繁华热闹许多,必是高一级的州府。

    她问冷血这是哪里。

    冷血说,你已睡了五天,这里是琼荣郡。

    她的心不断往下沉,没有再问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想再问哦。

    到得市集,冷血停下脚步。

    这里必定发生了什么事,人们竟撤下买卖,向城门方向涌去。她看向冷血,冷血却缓缓别开脸,轻声道:“珍儿,你想知道的在那边,你去看看,看看吧……”

    此时已然入冬,风寒刺骨,在耳边鼓鼓的响,今天天气并不好,天空一派阴暗霾恻,一场更刻骨的寒冷仿佛随时而至。

    她猛然甩开冷血的手,没入人海里。

    彼处,数十层百姓,桓桓叠叠,声音密密麻麻。

    “你说新皇登基,可有好事布施?”

    “谁知道,听说这位爷喜怒不形于色,但当太子时的政绩却大是不凡。”

    “你们怎敢当众讨论这等事情?”

    几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从她身边走过,本兴高而议,又一时噤声,素珍只听得有人压低声音问,“那淮县之事却是怎么说?”

    淮县?

    她微微一震,心急如焚,几次发狠,却始终无法挤进人墙。

    腰间一紧,熟悉的气息遽然而至,只听得阵阵惊呼从人群中而来,抱着她的人已施展轻功越过人群,将她放到最前面。

    素珍终于知道人们在看什么。

    城门前张贴着两张皇榜。

    其中一张写了不少辞话,总结起来正是:王薨,新君登基。

    而另一张,写的却是:查浔阳郡淮县冯少卿为晋王旧党,本家四口均已伏诛。淮县城门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凡作乱者,一经查出,当以此十百倍严惩,祸及九族。

    晋王,即皇帝……不,先帝兄长,多年前曾发动叛乱,已被先帝赐死。

    而冯少卿,正是她爹爹的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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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7 请别丢下我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阄”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哦。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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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人们争相传颂,说她是个清官

    后来天子大怒,颁下新法严惩相关。

    天子主张捍卫民众利益,大力护法,当值一颂,一国之治,治本之始绝非杜绝那悠悠之口,更须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这事给了官商民一个警醒,并非全是弊处,但若捕风捉影,过份渲染却亦绝非好事。小周那坑爹货弄得人心惶惶,天子最后归咎到她头上,罚其三月俸禄,害她只好天天到其他同僚那里蹭饭,以至后来人家见到她都立刻关门放狗。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基于每个凄美故事里上京赴考的书生都携带书僮一名,素珍也被她爹配了只拖油瓶:冷血。她本来要的是红绡,红绡不干,说路上辛苦。素珍表示理解,这年头小姐都不好当。

    临走前,她想了想,写了封恐吓信给李公子,告诉他如果他敢纳妾她就要他好看,又拜托她哥将李公子有疾的秘密传遍全县。
正文 168 此局棋该怎走
    “你疯了吗!你明知那只是老狐狸讹你之计。那准考证上的身份是他为你准备的,他亦已交待下,这事必定瞒不了你,在你得知真相后,你我便立刻离开繁华之地隐遁避世。他说,以你才智,只要有足够时间避走,他日必能自保无虞。”

    冷血狠狠握住她肩膀,眸光也变得冷冽而凌厉,她一笑,缓缓道:“冷血,我问你,这杀令是谁颁下的,你知道吗,先皇,还是新帝?”

    冷血脸色一凝,皱眉良久,摇了摇头。

    她复道:“若是先皇,那末我们还有一丝生机,若是新帝……试想登基大典在即,这是何等重要之事,他却仍分出精力下令扑杀我冯家,既如此重视,冯家你我两具他人之尸当真能瞒过去?风声一漏,这天下莫非王土,我们一辈子难道就像老鼠般在躲藏中度过?你知道我脾性,若失去自由,宁可死!”

    冷血嘴角绷紧,微微垂下眸。

    “何况,这血海之仇,我不能不报,我要弄清楚冯家被灭门的原因,若是冤枉,我必定要为冯家讨回一个公道!”

    “若果真是新皇所为,你能怎样,你能杀得了皇帝?阄”

    冷血猛然抬头,厉声反问。

    “成为他最信任的臣子,然后将他杀了。你信还是……不信?”

    冷血听她低低笑出声,脸色大变,一把夺下她倒握在手心的长剑。

    素珍一只手掌早已被割得皮肉模糊,却亦只有这样,才能稍缓心底的剧痛。

    所有人都死了,她只有冷血了,她要保护他,她还要报仇,不能就这样倒下去。

    只有烈痛能人保持清醒哦。

    冷血眼瞳光芒急促变幻,呼吸也倏地变得沉重,咬牙盯着她,末了,重重点头,“我答应你,让你到上京去,即使我死了,亦必护你。但你也要我答应,莫要伤害自己,莫要变,我……老狐狸绝不愿意看你这样……”

    变?

    爹爹……娘亲……大哥……还有红绡都不在了,她变抑或不变又有什么打紧?

    素珍怔怔想着,昏倒在冷血怀里。

    天地间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整个世界尽是银装裹素,皑皑娉婷,素珍也生了自出娘胎以来第一场大病,差点熬不过这场初雪,骇得冷血暗里捉了多名大夫来为她看症。

    大夫们说她病势太猛,是心病,无法可治。

    药方才吃下,她便呕吐出来。她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见她挣开那蓝衫男子的手,一步之差,顺利躲过冷血回到淮县,和爹娘哥哥死在一起。

    若当时能心狠些许,坐上马车,麻药在身的冷血怎追得上她?

    她恨极自己,亦恨那人,听冷血说,那人后来亦没再多留下什么话便携人离开了。她一听即笑,她原也不指望他回报什么。

    她的心清醒着,身体却在沉沦。后来还是一天半夜醒来,看见冷血站在床边仗剑守着,一双清亮眼睛,隐约透着水光,心里大疼,挣扎着起来死命吃药,自己救了自己一命。

    半个月后,她身子终于见转,却也落下病根,她是半个医者,心里明白,只瞒下冷血,二人出发前往上京。

    路上,问及冷血,方知冯家被诛一案,个中悬机冷血亦是不知,她爹爹从没向他提起过片言只语。他问及,爹爹神色复杂,并不回答。

    她爹爹在隐居淮县前到底是什么人,果是晋王旧党?

    皇帝是为这原因诛杀的冯家?

    究竟是谁下的杀令,会是新帝吗?

    爹爹到底用什么办法向监杀的人讨下两条性命?

    这个监杀的人又是谁?

    李公子一家可有被牵连?

    素珍决定按原定计划,抵达上京以后仍找傅静书,也许能从他口中探得冯家灭门一案秘密的半角鳞爪。

    琼荣郡极大,要走数天才能出郡。这一晚,二人在郡上一家客栈投宿。素珍特意选了一家唤“及第”的大客栈投宿。

    科举三年一届,天下客栈驿所不计其数,数百年来,其中自出过许多书生赴考的风流韵事,传世美谈。顾名思义,这及第客栈必是士子考生聚集投宿之地。

    她既要考科举,必定要和这些人接近,稍探对方实力之余,也可探探京师里各方势力的情况,择利己者而投之,没有靠山,即便再“脱颖”,亦不可能“而出”,傅静书官职不大,不能依仗太多,更唯恐日后祸及他,她断不能害了爹爹这位朋友。最后,她希望能打探出李公子的消息。

    为安全计,冷血仍和她宿在一室,不避男女之嫌。

    冷血地铺之际,素珍听得院中有说话之声,心里一动,开门出去。只见院中石桌旁或站或坐竟聚了十多名士子,众人随意谈笑了一下历年会试殿试考题,果慢慢谈到朝中各个大人物。

    和新帝连玉交好的兄弟——七王爷连捷,九王爷连琴,太师魏成辉,左相严鞑,右相权非同,兵马大将军晁盖,太后外侄逍遥侯霍长安,护国将军慕容景侯,六部尚书……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些人哪一个不自成一派,哪一个不手握权柄?

    当听到慕容景侯名字的时候,她一凛,蓝衫男子曾言及他是慕容将军之侄……又突听得其中一人讶道:“咦,兆廷兄,你怎么也过了来?”

    又有一人问道:“这来的可是淮县李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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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9 你就只敢对我这般
    “李知县被革职查办,李公子不在淮县,官府盘查起来,若要作些什么询问,岂非要追到此地来?”

    有人笑道,语气里满满是讥诮和奚落。

    “李公子往日素有神童之名,行事自与他人不同,平日里也不参加诗书之会,唯恐流俗了去,即便落难也还是个人物,倒惧了官府不成?”

    其后接口的人高大英俊,眉眼间却有意挑起一抹轻浮,话语夹棒带刺。

    这人名唤司岚风,是琼荣郡知州之子,他在毗邻州府间亦大有才名,不在李兆廷之下。只是,李兆廷隐而不出,被坊间相传传更胜一筹,司岚风心里想法可想而知。

    余人几乎皆出声附会。

    她家之事终究连累了李兆廷,素珍心里又疼又怒,李兆廷领着小四在院门处站着,微微垂下眼眸——他进门时嘴角明明薄薄扬起,似忆及甚欢愉之事阄。

    他自小便少话敛静,三四岁熟读四书五经,五六岁出口成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神童之名,早传遍数郡。只是为人过于温恬素淡,从不参加任何文人集会,往日多是学子同窗前到他家中拜会,因此落下傲名;家中事却鲜少拿决策,只由父母抉择,譬如纳妾相亲……哥哥常说他聪美则聪美矣,却无甚风骨。

    她知道,他只是不喜这些繁俗而已。

    他的好,她知就成。

    十岁那年,她在外玩耍失足跌进荷塘,在一众少年男女哭泣畏惧或却步不前或回搬救兵的时候,只有他不顾寒冬腊月,下水硬是将她救上来,自此落下骨炎之症,但凡严冬便见疼痛。

    她哥哥说她没见过铮铮男儿,不识铁骨的好,但李兆廷至于她来说,已是天上星星。

    他性情太淡,这许多年来,她将他的生活弄得鸡飞狗走,只希望他能好好记住她,慢慢喜欢上她哦。

    这些人对他平日羡嫉恨恶皆有,如今岂能不趁此打压?

    “李公子不过是为冯家所累,一经查明,官家必还李家清白,大家相识一场,岂可相轻?”

    这时,最先发现李兆廷进来的青年宋洋和他两名忍不住说了几句维护话,司岚风一笑,道:“是相识一场,这官府通缉起来,亦是一并。”

    宋洋等人一时错愕,难以接话。

    她恨不得冲出去将司岚风和他身边那七八个士子暴打一顿,却只能咬牙站在廊柱暗处。

    相逢不相认,她和他只怕从此陌路。

    小四护主心切,一握拳便要上前,李兆廷却伸手拦下他,抬首淡声道:“劳诸位惦念,兆廷忝愧。只是,官府方面诸兄大可不必为兆廷担忧,若官差来捉,兆廷向其略一解释此行目的,想来应是无虞。”

    众人一怔,宋洋疑虑,立问道:“兆廷兄此来琼荣郡却是——”

    “只是路过此地,权相来函让赴京一趟。”

    这话一出,众人俱是大惊,有士子颤声问了一句,“权相约见李公子,不知为的是何事?”

    李兆廷睫一动,道:“和诸位一样,到京师赴考。”

    他说着看向宋洋,笑道:“兆廷少出远门,素闻宋兄走南闯北,认路识途,可否请宋兄与我同行,倒省却小弟错走许多岔路。”

    宋洋几人又惊又喜,一揖到地。

    司岚风眼梢一掠李兆廷,眸中冷笑一闪而逝,从小四身边走过的时候,小四悄悄伸脚使拌,司岚风眸光一动,落脚之际狠狠一踢,小四顿时被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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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70 回雪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阄”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哦。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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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人们争相传颂,说她是个清官

    后来天子大怒,颁下新法严惩相关。

    天子主张捍卫民众利益,大力护法,当值一颂,一国之治,治本之始绝非杜绝那悠悠之口,更须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这事给了官商民一个警醒,并非全是弊处,但若捕风捉影,过份渲染却亦绝非好事。小周那坑爹货弄得人心惶惶,天子最后归咎到她头上,罚其三月俸禄,害她只好天天到其他同僚那里蹭饭,以至后来人家见到她都立刻关门放狗。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基于每个凄美故事里上京赴考的书生都携带书僮一名,素珍也被她爹配了只拖油瓶:冷血。她本来要的是红绡,红绡不干,说路上辛苦。素珍表示理解,这年头小姐都不好当。

    临走前,她想了想,写了封恐吓信给李公子,告诉他如果他敢纳妾她就要他好看,又拜托她哥将李公子有疾的秘密传遍全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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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71 暗香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阄”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哦。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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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人们争相传颂,说她是个清官

    后来天子大怒,颁下新法严惩相关。

    天子主张捍卫民众利益,大力护法,当值一颂,一国之治,治本之始绝非杜绝那悠悠之口,更须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这事给了官商民一个警醒,并非全是弊处,但若捕风捉影,过份渲染却亦绝非好事。小周那坑爹货弄得人心惶惶,天子最后归咎到她头上,罚其三月俸禄,害她只好天天到其他同僚那里蹭饭,以至后来人家见到她都立刻关门放狗。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基于每个凄美故事里上京赴考的书生都携带书僮一名,素珍也被她爹配了只拖油瓶:冷血。她本来要的是红绡,红绡不干,说路上辛苦。素珍表示理解,这年头小姐都不好当。

    临走前,她想了想,写了封恐吓信给李公子,告诉他如果他敢纳妾她就要他好看,又拜托她哥将李公子有疾的秘密传遍全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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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72 借你的孤单,今生难还
    只是,一个琼荣郡,便遇到李兆廷、司岚风这样的高手,上京那般卧虎藏龙之地,没有强大后台的她如何才能击败对手,走上金銮殿?

    由于她一直在思考这不可能的任务,以致路上表现正常,不哭不闹,毫无全家死掉加失恋的自觉,反为令冷血焦躁不安阄。

    只是,这有个好处,他买了很多零嘴给她,并一改平日的万年冰块脸,有时悄悄瞥她一眼突然便笑了,笑得她毛骨悚然,姐失恋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会试在两个月后,二人日夜兼程,十天后到达上京——那个天子脚下辽阔繁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地方。然而,事情又起了大变数。

    大抵是她过去十八年过得太顺,物极必反,霉运发作起来也那么势不可挡。

    其一,在他们抵达上京前几天,静书大叔便全家被下牢,罪名是勾结冯家叛逆。她头一回对公务员查案办事的效率肃然起敬,幸亏我们躲到最危险的地方来了。当然,后来事实证明,最危险的地方还是最危险,书上的话有时最扯蛋。

    他们想探监,可对于重犯,若没有门路,有钱也打点不通,天子辖下监牢,她也断不敢让冷冒险夜探。

    其二,别无他法之下,她决定先将对蓝衫男子的怨恨放一边,去慕容府设法求援,却被慕容府的管管轰了出来,理由是慕容将军的侄子月前稳稳当当的在上京,不曾离开过哦。

    她强烈要求他找他家表公子出来对质,管家特鄙视的看她一眼,几句话差点没让她五雷轰顶。这些话归结起来就是:现在的骗子越发不靠谱,招摇撞骗之前也不做好功课,慕容将军他老人家侄子倒是有几个,但都是女的。

    她突然觉得她的人生已经杯具到一种境界,她被她爹骗了,被未婚夫骗了,连吃个饭遇到的男人也是个骗子。

    她发誓,让她再遇到那人,必定将他先阉后杀。继李兆廷,皇帝(他要么是她杀父仇人,要么是她杀父仇人的儿子,)之后,她刻骨铭心恨上那个男人,不是因为救他,她就不会赶不回家,他竟然还骗了她——冷血说估计是当时怕她问他讨好处,就随口编了个借口。

    基于敌人的朋友就是我敌人的道理,李兆廷和权非同一伙,权非同也在她的黑名单上。

    连续数天,在苦思怎么营救静书大叔别人啃书冲榜她发呆的日子里,唯一让她感到欢慰的是,皇城里传出了一件大事。

    先帝在世时,曾赐权非同一桩婚事,对象是当朝翰林大学士顾南光的女儿顾双城。婚宴前夕,双城按礼进宫拜谒太后太妃,皇帝皇后和后宫诸位娘娘,却被扣在宫中。

    原因是呈献给帝妃魏无烟的茶点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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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73 也会开始想念连玉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阄”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哦。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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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人们争相传颂,说她是个清官

    后来天子大怒,颁下新法严惩相关。

    天子主张捍卫民众利益,大力护法,当值一颂,一国之治,治本之始绝非杜绝那悠悠之口,更须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这事给了官商民一个警醒,并非全是弊处,但若捕风捉影,过份渲染却亦绝非好事。小周那坑爹货弄得人心惶惶,天子最后归咎到她头上,罚其三月俸禄,害她只好天天到其他同僚那里蹭饭,以至后来人家见到她都立刻关门放狗。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基于每个凄美故事里上京赴考的书生都携带书僮一名,素珍也被她爹配了只拖油瓶:冷血。她本来要的是红绡,红绡不干,说路上辛苦。素珍表示理解,这年头小姐都不好当。

    临走前,她想了想,写了封恐吓信给李公子,告诉他如果他敢纳妾她就要他好看,又拜托她哥将李公子有疾的秘密传遍全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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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74 全世界都知他爱我
    书生心旌摇曳,伸手去捏她的手,白衣不动声色避过,书生悻悻,将他说的靡香俗物一下喝了,又眯眸去看她。他的同伴大笑,道:“兄今儿倒是成就了一桩好缘份。”

    这时,那侍女眉一挑,一声冷笑,也不说什么,只往怀中摸去,她想找什么,却遍寻不获。

    素珍喝了口酒,往袖中摸出一块手帕,递给那侍女,看的却是白衣,“若公子不嫌,可先用在下的。”

    那侍女一怔,白衣亦是一怔,随即颔首,“谢谢。湘儿,收下。”

    侍女湘儿双手接下,看她的模样带了分恭敬,将帕子蘸进剩下的一杯粉面儿中,稍顷又递给白衣。

    白衣接过,就着帕子净了手。

    绿袍书生目瞪口呆,好一会,才怒目看向白衣,“你方才给我的是洁手之物?你竟敢让我喝这种东西!阄”

    白衣却不慌不逼,轻声道:“公子,你赠我香茶,我回礼于你,可从没说过那是吃食。”

    眼看绿袍书生一脸羞怒抓向白衣衣襟,既有报复之意,又有猥亵之念,素珍笑了笑,对冷血道:“咱们往日也便用点柠檬水、皂角儿来作清洁,这澡豆面儿只在书上看过,听说需用上数十好花,伴玉屑及各种名贵香料研磨方成,普通富户也不见能用,矜贵之至,今日得见,真个幸运。”

    她知道,冷血对她突如其来的插嘴有思疑,但二人多年感情默契,冷血淡淡“嗯”了声。

    另一个书生却略有些惊慌的拉住绿袍书生。蓦然省悟她方才所列举的用度,不是一般人家排场,这白衣不是大富便是大贵,万不可轻易得失。绿袍书生似乎也立刻意识到此点,猛地坐下喝茶。

    白衣眼梢映笑,“公子是个心善之人。也罢,既承公子之情,今儿的事便权当热闹一场。”

    她话淡淡打住,掠四下一眼,素珍知她话中意思,回以一笑,没再说什么,实是心下暗惊,倘她追究起来,这两名风流书生只怕是大祸哦。

    接着,一桌人各自为政,两相无事。

    两名书生听到旁边数桌议论皇城里的事,绿袍书生缓过劲后,很快来了兴致,对同伴道:“你说,皇上这是借权夫人来治权相?果不出我所料,这少年天子登基,第一件事便是要除朝中大鳄。”

    他同伴低道:“皇上此举却是激进,你想,朝中大人有多少与权相交好,首当其冲晁少将军手握重兵,这位可是权相的拜把兄弟,生死挚交……”

    士子最喜论政,天子脚下,却最好莫议朝政。你永远不知道,在你四周的人,也许便有那么一两个是你绝对惹不起的。素珍心想,又抿了口酒,只见白衣嘴角抹过一丝锐色。

    这女子看是秀雅文静,却自有一番犀睿。她正想着,白衣竟果是察言观色之人,突然问道:“看公子模样,似乎对这言论有不同看法?”

    她一惊,心念一转,立刻回道:“公子岂非一样?”

    白衣眉心一动,似并未想到她如此回答,看着她道:“可否得公子一席见解?”

    素珍笑道:“乡野之人粗薄,愿先闻雅意。”

    白衣一怔,随即笑道:“好,本是气闷,今日出来一趟,不想得遇妙人,愿交朋友。既相交,君子坦荡荡自不避疑嫌,即便不当说又如何!不若你我同时写下心中所想后换之,可好?”

    素珍闻言,心里顾虑仍存,却答应了。

    两名书生一脸惊疑,白衣也不打话,令湘儿问掌柜取了纸笔。

    接过湘儿递来的纸笺,素珍一看之下,一喜一惊,白衣所书,和她所想虽非全然相同,却相去不远。

    对座,白衣笑意既大。

    便在这时,有数人从店门口经过,想是老板熟人,冲着桌柜处便喊:“出大事儿了!皇上下令处斩翰林院傅静书和边关守将柳守平一家,如今车驾便向菜市子那刑场而去,皇上和权相亲自监斩。犯人分几批分别由魏太师、晁将军、三王爷、四王爷、霍侯爷等沿途亲自押解,这架势,还真是从未有过。”

    “好啊,看以后谁还敢谋逆!”

    本在吃茶喝酒的人不多时便从客栈涌出半数,赶热闹而去。

    酒杯从手中滑落,素珍推桌而起,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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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75 姻缘
    “哎,公子要到哪去……”

    背后隐约传来白衣侍女湘儿的声音,她却顾不上回答,哪怕她本来结识白衣的目的并不纯粹。

    这人非富则贵,静书大叔的事她已走投无路,任何门路都得试。

    冷血很快跟上她,眉眼一沉,“别冲动。”

    她低声道:“人一生中,真正冲动能有几回?我已错过一次,不想再有遗憾。我就看一看,只看一眼。阄”

    冷血看她眼中隐有泪光,咬了咬牙,终于颔首,“你认识路?”

    她回道:“朝人多的地方去。”

    找不到方向的时候,不妨朝最热闹的地方去,兴许便是出路。即管随流而去是何等悲哀,可有时人便那么可笑的别无选择。

    冷血突然又轻声问道:“你和方才那人到底都在纸上写了什么?”

    她道:“我和白衣皆不认同坊间的所说,认定顾双城投毒一事大有乾坤。都说是连玉给下的‘莫须有’罪名,那些人似乎都忽略了一点,这顾姑娘还没过门呢,若论权非同裙带之罪,名还不够正言亦不够顺,岂非给权非同帝逼臣反的好理由?再者,连玉在朝中的敌人只怕多着,他其他兄弟便真是全心拥护?连玉这时分心去拿权非同,岂非早了点?且权非同在朝中根深势大,连玉若要治他,必须做好所有部署,丝毫不能差,从而一举拿下,连根拔起,如此隔山打虎,没有实质作用,反更好提醒老虎。”

    冷血眉宇愈沉,“这皇庭之事倒生复杂。哦”

    “皇城里的事不复杂,天下便没有复杂的地方。”素珍笑道,心里亦是百思不得解,权非同成亲在即,连玉却将这位大相国的未婚妻扣在宫中,不惜得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和白衣的分析几乎一致,不同的是,白衣最后还写了一句让人心惊胆战的话……

    人流越发挤拥。

    看擦身而过的人,总是一番景致。唏嘘的有之,惊惧的有之,看热闹的有之,却都一般绚烂,毕竟那不是自己的灾难。

    正幽幽想着,突听得风声呼啸声飒沓而来,身旁一对夫妻似被什么卷摔倒,她一惊,冷血眸光一暗,手臂往她腰上一揽,将她护到他胸前。

    不断有人摔倒,又有惨厉叫声划过耳边。

    目光惊乱处,一个妇人跪跌在大街前方。身着囚服,被数箭穿身而过,鲜血直涌而出。

    人群亦是大乱,人们站在街道两边,惊恐的回头看着后面来人。

    她这时总算看清,驰骋而来的是一队百众军兵车马。

    前面数骑高骏好马,鞍上各有男女,锦衣华服,结凤绣凰,夺目耀眼,慑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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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76 也无风雨也无晴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阄”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哦。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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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人们争相传颂,说她是个清官

    后来天子大怒,颁下新法严惩相关。

    天子主张捍卫民众利益,大力护法,当值一颂,一国之治,治本之始绝非杜绝那悠悠之口,更须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这事给了官商民一个警醒,并非全是弊处,但若捕风捉影,过份渲染却亦绝非好事。小周那坑爹货弄得人心惶惶,天子最后归咎到她头上,罚其三月俸禄,害她只好天天到其他同僚那里蹭饭,以至后来人家见到她都立刻关门放狗。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基于每个凄美故事里上京赴考的书生都携带书僮一名,素珍也被她爹配了只拖油瓶:冷血。她本来要的是红绡,红绡不干,说路上辛苦。素珍表示理解,这年头小姐都不好当。

    临走前,她想了想,写了封恐吓信给李公子,告诉他如果他敢纳妾她就要他好看,又拜托她哥将李公子有疾的秘密传遍全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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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77 得意时节要尽欢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阄”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哦。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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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人们争相传颂,说她是个清官

    后来天子大怒,颁下新法严惩相关。

    天子主张捍卫民众利益,大力护法,当值一颂,一国之治,治本之始绝非杜绝那悠悠之口,更须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这事给了官商民一个警醒,并非全是弊处,但若捕风捉影,过份渲染却亦绝非好事。小周那坑爹货弄得人心惶惶,天子最后归咎到她头上,罚其三月俸禄,害她只好天天到其他同僚那里蹭饭,以至后来人家见到她都立刻关门放狗。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基于每个凄美故事里上京赴考的书生都携带书僮一名,素珍也被她爹配了只拖油瓶:冷血。她本来要的是红绡,红绡不干,说路上辛苦。素珍表示理解,这年头小姐都不好当。

    临走前,她想了想,写了封恐吓信给李公子,告诉他如果他敢纳妾她就要他好看,又拜托她哥将李公子有疾的秘密传遍全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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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78 宿敌(1)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阄”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哦。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华语第一言情站红袖添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

    于是,人们争相传颂,说她是个清官

    后来天子大怒,颁下新法严惩相关。

    天子主张捍卫民众利益,大力护法,当值一颂,一国之治,治本之始绝非杜绝那悠悠之口,更须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这事给了官商民一个警醒,并非全是弊处,但若捕风捉影,过份渲染却亦绝非好事。小周那坑爹货弄得人心惶惶,天子最后归咎到她头上,罚其三月俸禄,害她只好天天到其他同僚那里蹭饭,以至后来人家见到她都立刻关门放狗。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基于每个凄美故事里上京赴考的书生都携带书僮一名,素珍也被她爹配了只拖油瓶:冷血。她本来要的是红绡,红绡不干,说路上辛苦。素珍表示理解,这年头小姐都不好当。

    临走前,她想了想,写了封恐吓信给李公子,告诉他如果他敢纳妾她就要他好看,又拜托她哥将李公子有疾的秘密传遍全县。
正文 179 宿敌(2)
    在将连欣放掉前她又要了匹马对在场围观百姓道:“各位乡亲父老在下鲁县李怀素初到贵地,便住在“撞缘客栈”,闲暇时小弟喜欢说说评书什么,各位若是有兴趣可过来捧个人场,若找不到小弟,那便是小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了。小弟自幼体弱,若无故失踪或横尸街头,绝非是遭公主殿下报复,必定是天妒英才。”

    全场继续目瞪口呆。

    好一会,远处有一阵细小掌声曝起传来,但很快又消失无踪。

    连欣众人脸色难看,反是霍长安不似方才,嘴角有些抽搐。

    连欣得脱,回到马上。她脸色潮红,已是怒极,扬手一鞭子挥向素珍,一字一顿戾声笑道:“好个天下为证!姓李的,你怕本公主害你?本公主言出必行。今儿霍候既代本宫饶过你,我亦必守信!你我只管走着瞧,我亦要这天下为证,我不以你性命为挟,你若有所经营,我亦不断你营生之路,但总有一天,我要你跪着求我!”

    “好!”

    打马从她身边过,素珍轻吹了个口哨,“小美人,现在我便拿着你言出必行的承诺,去赦放我的朋友,就此别过。”

    “李怀素!”

    连欣一张粉脸都变紫了阄。

    风从耳眼过,素珍策马向刑场而去。

    背后,军马人群声音响动,亦齐向她的方向奔驰而来。

    到得刑场,四处都是人。素珍弃马挤进去,只见这边亦是热闹非凡。

    只是,这里的热闹,有种悲凉味道。

    监斩台上设有数座,有一老一青二人站在下方,似是监斩要员,却并未入座,想来便是另一拨负责押解傅静书的魏太师和晁将军了哦。

    相距甚远,她有些看不清二人面目,但粗略看去,前者气势后者挺拔却是不假。

    连玉还没过来,权非同也没有,更没有李兆廷,魏、晁二人此刻似乎正在等候圣驾。

    但她知道,这连玉却是快到了!素珍心头一跳。

    然当目光落到台下,她对连玉的“惦念”却瞬时被压下——两名侩子手持寒刀立于左右,彼处跪有两名男子,虽背对着她看不分明,想来却正是静书大叔和柳将军无疑。

    让她稍为欣慰的是方才那小女孩便依偎在其中一名男子身边,魏、晁二人似乎并未多为难这最后的天伦。

    冷血教霍长安两名手下擒在一旁。

    她心想回头必定要开刷开刷冷血这小子,自诩武功高强,霍候两名手下便将他拿下了。如此想着,却见他朝她看来,目光泫亮,顿时省悟,他完成任务后并不拒捕,只等她过来。她若来不了,他大概也不会走了。

    霍长安等人很快赶到。

    她来时悄无声息,这些人的到来却引起大骚动。人海翘首而观。

    两家家属被分别押到傅静书和柳将军二人身边位置。这时,霍长安命手下将冷血放了,魏太师和晁将军见疑,同看向霍长安,他快步上前,低声和二人说了几句什么。

    两人立时朝她的方向看来。

    她一惊低头。

    ——

    看到大家留言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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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80 宿敌(3)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阄”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哦。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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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人们争相传颂,说她是个清官

    后来天子大怒,颁下新法严惩相关。

    天子主张捍卫民众利益,大力护法,当值一颂,一国之治,治本之始绝非杜绝那悠悠之口,更须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这事给了官商民一个警醒,并非全是弊处,但若捕风捉影,过份渲染却亦绝非好事。小周那坑爹货弄得人心惶惶,天子最后归咎到她头上,罚其三月俸禄,害她只好天天到其他同僚那里蹭饭,以至后来人家见到她都立刻关门放狗。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基于每个凄美故事里上京赴考的书生都携带书僮一名,素珍也被她爹配了只拖油瓶:冷血。她本来要的是红绡,红绡不干,说路上辛苦。素珍表示理解,这年头小姐都不好当。

    临走前,她想了想,写了封恐吓信给李公子,告诉他如果他敢纳妾她就要他好看,又拜托她哥将李公子有疾的秘密传遍全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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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81 宿敌(4)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阄”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哦。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于是,人们争相传颂,说她是个清官

    后来天子大怒,颁下新法严惩相关。

    天子主张捍卫民众利益,大力护法,当值一颂,一国之治,治本之始绝非杜绝那悠悠之口,更须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这事给了官商民一个警醒,并非全是弊处,但若捕风捉影,过份渲染却亦绝非好事。小周那坑爹货弄得人心惶惶,天子最后归咎到她头上,罚其三月俸禄,害她只好天天到其他同僚那里蹭饭,以至后来人家见到她都立刻关门放狗。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基于每个凄美故事里上京赴考的书生都携带书僮一名,素珍也被她爹配了只拖油瓶:冷血。她本来要的是红绡,红绡不干,说路上辛苦。素珍表示理解,这年头小姐都不好当。

    临走前,她想了想,写了封恐吓信给李公子,告诉他如果他敢纳妾她就要他好看,又拜托她哥将李公子有疾的秘密传遍全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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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82 宿敌(5)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阄”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哦。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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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人们争相传颂,说她是个清官

    后来天子大怒,颁下新法严惩相关。

    天子主张捍卫民众利益,大力护法,当值一颂,一国之治,治本之始绝非杜绝那悠悠之口,更须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这事给了官商民一个警醒,并非全是弊处,但若捕风捉影,过份渲染却亦绝非好事。小周那坑爹货弄得人心惶惶,天子最后归咎到她头上,罚其三月俸禄,害她只好天天到其他同僚那里蹭饭,以至后来人家见到她都立刻关门放狗。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基于每个凄美故事里上京赴考的书生都携带书僮一名,素珍也被她爹配了只拖油瓶:冷血。她本来要的是红绡,红绡不干,说路上辛苦。素珍表示理解,这年头小姐都不好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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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83 宿敌(6)
    两桌甚近,素珍隐约听到一名随从微惊说钱袋必是在途中拉下了。

    小二本是一副我大爷的恭敬状,闻言立刻换了一副你大爷的不屑色,眼梢一掠几名身形魁梧的堂倌阄。

    店里顿时静下,看起热闹来。

    “这个押下做饭钱,另外,我们需要一间上房。”

    这时,那白衣青年却伸手一摘头上玉簪,递给小二。素珍心里一动,那簪子通体如雪,纹理古朴流蕴,非但是精品,必定是上上品。

    小二两眼放光,看向掌柜的,后者同放光。

    眼看掌柜的便要去接,那蓝袍男子却拦下,“七弟,这是父亲赠你之物,万不能给。”

    他说着一声低咳,众人一凛,老者立刻紧张的问了句是否伤势发作,他只说无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道:“掌柜的,你将这东西拿到镇上最大的当铺典当了,将票据留好,在下改日来赎。哦”

    他手下的人看到那东西都变了脸色,掌柜的却冷笑道:“大爷,你一颗破石头便想抵我三两白银的饭菜!”

    他话口方落,那两名随侍青年嚯然站起,眸色已是寒极。

    那掌柜的又惊又怒,手一挥,一众堂倌便要去夺那白衣青年的簪子,这几人看去一副读书人模样,只怕不是这七八名高大彪横大汉的对手。

    余人纷纷议论起来,并不在意霸王的事,反为对两位公子的状况颇为担心。素珍想人长得美果是无论在哪里都占便宜。

    “慢着,这帐我替这几位公子结了。”

    突然一声,掌柜的一愣,人们立刻朝素珍和冷血的方向看来。

    方才却正是素珍开的口。

    被她猥琐良久,一直没有正眼看过她的蓝袍男子终于看了她一下,他唇角衔了丝笑意,似是致谢。

    但他的眼睛却一直是淡如水的。

    素珍一改方才印象,这人看去温雅,仅限模样。如果说那白衣青年是不简单的,这人没有深浅。

    依照蓝袍男子的吩咐,那老者上前将石头递给她。

    她看了眼他掌中灰不溜秋的石头,笑道,“美人如玉,君子好逑。不必,这东西大叔且还给你家公子爷吧。”

    大周虽不盛行男风,却并非没有,权贵间圈养娈童更是常见。堂上立刻有人倒抽了口气,那两名侍从更是立时怒了。他们主子被调戏挑衅便罢,还是被一个丑男人。

    冷血没好气的看了素珍一眼,准备随时开打,倒是那蓝袍男子让二人退下,淡淡看着她道:“如此,多谢公子了。”

    那白衣青年看了看石头,又瞥了她一眼,一声轻笑,不知在笑什么。

    蓝袍男子让老者问素珍籍贯姓名,只说他日必定重酬。素珍嘻嘻一笑,道,美人,我在天字号房等你说罢便拉着冷血跑了。

    也亏她跑的快,否则必定被那两名侍从摔过来的椅子砸中。

    回到客房,冷血冷眼瞧她,“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免费替人付账可不是你的作风。”

    素珍热情被打击,反驳道:“我是好人,而且蓝袍男子本赠物于我,不算是免费。”

    冷血微哼,“就那破石头?”

    “那玉簪你说值钱不?”

    “废话,人家又不给你玉簪!”

    “那石头比玉簪值钱十倍。”

    冷血说了句开什么玩笑,随即开始打地铺,不再理她。

    “有句话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看冷血傲然挑眉,素珍也不恼,笑嘻嘻解释道。

    冷血听她声音认真,不似说笑,微微一怔。

    素珍明白,多年情谊,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开玩笑,什么时候不是遂接着道:“这是绝顶的玉原石,只是未经打磨,还是‘璞’。人们常说璞玉璞玉,说的便是它。”

    冷血听罢,眉皱了半晌,方道,“无怪那白衣男人方才一直笑,原是笑你不识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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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84 宿敌(7)
    素珍耸耸肩,并无所谓。

    冷血眼里却升起十二分狐疑,“你会做亏本买卖?”

    她摊开双手枕在脑后,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同是贵重心爱之物,那蓝袍男子拿自己的抵了他七弟的,这种作法对她口味。君子不夺人所好,她自有她价值连城的东西阄。

    窗外落了些夜色,冷血奋战好地铺,说,我出去给你买点零嘴,明天路上吃。

    素珍瞪他,“拿吃的贿赂我什么意思?”

    果不其然,冷血道:“明天你我继续走小道。”

    他说着要出门,素珍捂住肚子,低低呻吟了声。冷血一惊,立刻回头,随即挑眉道,“别给我使诈,方才还精神奕奕。”

    素珍摇摇头,说怕是月信来了。

    对冷血并需不避讳什么,他在她家多年,知道她月信来时痛症,闻言眉锋一皱,便要扶她躺下哦。

    素珍摇摇头,止住。她闲书多看,颇懂些医理,写了张药方让冷血替她拣帖药回来。

    冷血二话不说,拿过药方立刻出了去。他办事迅速,到让小二将药熬好送到她手上,不过眨眼工夫。

    看着黑漆漆的药,嗅着直逼过来的浓苦,素珍只不肯碰,气的冷血想揍她一顿,他皱了皱,从新买来的蜜饯里拣了颗梅子递到她唇边,“吃完这个就要吃药。”

    素珍道:“你陪我一起吃,我就吃。”

    冷血这次脸都黑了,但最终还是就着碗喝了两口,随之狠狠盯向她,“该你了。”

    素珍却迅速从床上起来。

    冷血脸色一变,眉峰一厉,将碗摔了,随之身子一颤,猛的摔到床上。

    “这不是什么补身子的药,你……算计我!”

    他紧紧盯着她,声音沉怒。

    素珍站在床边,点点头,一字一顿道:“小时候,我骗你说有蚊子咬我,你夜里会悄悄守在我房里,整夜不睡替我驱蚊子,这样的你怎舍得带我走林道?你方才说去买零嘴,其实是想趁机出去打探消息对不对?我爹爹这人,满肚坏点子,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和算计,让我乔装去考状元这种事他做不是做不出,但并不排除是另有原因,譬如说……避难。”

    她深深看了眼拼命挣扎着要站起来的冷血,知道数日来深藏在心底的猜测可能成真,心里一沉,快步出了客房。

    冷血既有意瞒她,以他的性子,即便将他杀了,也断不可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这也是她一直不问现在也不必问他的原因。先前一旦问话,誓必打草惊蛇,要施袭,几不可能。且他武功高,即便施袭也未必一定能成功。她苦候数天,便是要他毫不设防,诈他吃下自己亲手抓的麻沸汤。

    她站在院中,双手紧握,平生第一次,心疼难当。

    冯家可能出事了!她爹设法将她赶出来是要让她避开灾难……上天保佑,只希望她还赶得及!

    正当她向马厩方向狂奔之际,一袭暗影手握长剑突从屋檐跃下,向她而来,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也随之钻进她所有感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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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85 宿敌(8)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阄”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哦。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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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人们争相传颂,说她是个清官

    后来天子大怒,颁下新法严惩相关。

    天子主张捍卫民众利益,大力护法,当值一颂,一国之治,治本之始绝非杜绝那悠悠之口,更须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这事给了官商民一个警醒,并非全是弊处,但若捕风捉影,过份渲染却亦绝非好事。小周那坑爹货弄得人心惶惶,天子最后归咎到她头上,罚其三月俸禄,害她只好天天到其他同僚那里蹭饭,以至后来人家见到她都立刻关门放狗。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基于每个凄美故事里上京赴考的书生都携带书僮一名,素珍也被她爹配了只拖油瓶:冷血。她本来要的是红绡,红绡不干,说路上辛苦。素珍表示理解,这年头小姐都不好当。

    临走前,她想了想,写了封恐吓信给李公子,告诉他如果他敢纳妾她就要他好看,又拜托她哥将李公子有疾的秘密传遍全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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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86 宿敌(9)
    素珍醒来的时候,蓝衫男子一众已然不在,夜幕下一场刺杀如梦。冷血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她和冷血相识十年,从未见过他这副神色。

    他眼里血丝深纵,透着一丝悲恸。

    看她醒来,他欲将她扶起,她却猛地挣脱,死死看着他,“来不及了对不对?告诉我,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冷血闭了闭眼,不顾她挣打,强自将她扶起,“我带你去。”

    素珍一怔,过去?他们回到淮县了吗?这里已非他们先前所住的客栈—阄—

    外面天色尚早,光亮初开。

    这里并不是淮县。

    一路所见百姓商铺众多……较淮县繁华热闹许多,必是高一级的州府。

    她问冷血这是哪里。

    冷血说,你已睡了五天,这里是琼荣郡。

    她的心不断往下沉,没有再问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想再问哦。

    到得市集,冷血停下脚步。

    这里必定发生了什么事,人们竟撤下买卖,向城门方向涌去。她看向冷血,冷血却缓缓别开脸,轻声道:“珍儿,你想知道的在那边,你去看看,看看吧……”

    此时已然入冬,风寒刺骨,在耳边鼓鼓的响,今天天气并不好,天空一派阴暗霾恻,一场更刻骨的寒冷仿佛随时而至。

    她猛然甩开冷血的手,没入人海里。

    彼处,数十层百姓,桓桓叠叠,声音密密麻麻。

    “你说新皇登基,可有好事布施?”

    “谁知道,听说这位爷喜怒不形于色,但当太子时的政绩却大是不凡。”

    “你们怎敢当众讨论这等事情?”

    几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从她身边走过,本兴高而议,又一时噤声,素珍只听得有人压低声音问,“那淮县之事却是怎么说?”

    淮县?

    她微微一震,心急如焚,几次发狠,却始终无法挤进人墙。

    腰间一紧,熟悉的气息遽然而至,只听得阵阵惊呼从人群中而来,抱着她的人已施展轻功越过人群,将她放到最前面。

    素珍终于知道人们在看什么。

    城门前张贴着两张皇榜。

    其中一张写了不少辞话,总结起来正是:王薨,新君登基。

    而另一张,写的却是:查浔阳郡淮县冯少卿为晋王旧党,本家四口均已伏诛。淮县城门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凡作乱者,一经查出,当以此十百倍严惩,祸及九族。

    晋王,即皇帝……不,先帝兄长,多年前曾发动叛乱,已被先帝赐死。

    而冯少卿,正是她爹爹的名讳。
正文 187 宿敌(10)
    素珍忘了自己是怎样从人群里走出来的,只记得当时自己和冷血的对话。

    她问他,“我爹爹只安排了我逃出来?其他尸体不假?”

    冷血涩声回道:“老狐狸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向监杀的人讨下两条性命。他说过,他是必定死无疑了。”

    “为什么不是娘和哥哥,爹爹最爱娘,哥哥是冯家长子嫡脉……”

    “夫人说,她自是要陪你爹爹的,红绡愿替你,你哥哥不愿让我替他,说监杀的人只怕不肯放过冯家两个子女,他和你一起逃走,只会增加你危险。珍儿,他们都最爱你,你是他们最先考虑的人,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阄”

    爹娘和大哥都死了,红绡替她而死,素珍脑里混混沌沌的回转着冷血的话,再寻回意识,人已被冷血带回客栈。

    她拔出冷血腰上宝剑,冷冷指向他。

    “珍儿……”仿佛看不见那明晃晃的剑尖,冷血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眉目坚定的可恨之极。

    “不准你唤我名字!”她憎恨的盯着他,低吼道:“我明明可以赶回去,是你,是你……滚!否则,我杀了你!”

    “你们冯家还欠我多年工钱,我不走。”

    冷血眼睛也红了,声音却犹自平静,一字一字如平日冰冷却宛如誓言铿锵哦。

    她一言不发往怀里摸去,却见冷血从腰间摘下一件什么东西,缓缓举起。

    那是她的钱袋!

    他一声哑笑,缓缓道:“你现在身无分文,要么,你杀了我,否则,我永远跟着你。”

    她心中气苦,一咬牙,反手一剑刺去,抵在他颈上,他竟仍是一动不动,甚至颤也不颤一下,只深深看着她。

    素珍苦笑,再痛再怒,却果真能下的去这个手?将他赶走,有多少成心思是不想他送命,她这个真小姐尚未服法,一经查出,便是杀身之罪,他又岂能得免?

    只是,方才还能凭恨意支掌,此刻,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摔到地上。

    临别前,所有人的音容笑貌仿佛犹在耳边,冯美人,你们要花多大力气才能将一场死别演绎得像台上戏曲。

    仿佛,幕一落,他们又能谈笑嬉闹。

    仿佛,他们从未离去。

    冷血说的对,他们冯家果没有一人正常,便连她的丫头红绡。她是小孤女,她家不过养她十多年光景,她不过和她玩耍十多年,她却情愿替她去死。

    为什么要杀他们?

    晋王旧党?

    自她有记忆起,爹爹便是县里夫子,经营着一家小书院,安份守纪。

    晋王当年祸乱未成,妻子儿女,府上奴仆,所有人无一幸免,被全数斩杀。

    即便在她不知道的历史里,她爹爹果是晋王旧党,但其后既隐于野,安于民,往日种种亦早已成云烟。他的言行,让她笃信,他没有反叛之心,为何因一颗疑心便旧事再提,为何不肯放她冯家一条生路?

    当她被脸色大变的冷血抱进怀里,素珍浑身颤抖,痛到尽处,哭亦哭不出来,她咬紧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冷血,退房,若你执意跟我,便护我到上京。”

    冷血一惊,“你想做什么?”

    “考状元!”
正文 188 宿敌(11)
    “你疯了吗!你明知那只是老狐狸讹你之计。那准考证上的身份是他为你准备的,他亦已交待下,这事必定瞒不了你,在你得知真相后,你我便立刻离开繁华之地隐遁避世。他说,以你才智,只要有足够时间避走,他日必能自保无虞。”

    冷血狠狠握住她肩膀,眸光也变得冷冽而凌厉,她一笑,缓缓道:“冷血,我问你,这杀令是谁颁下的,你知道吗,先皇,还是新帝?”

    冷血脸色一凝,皱眉良久,摇了摇头。

    她复道:“若是先皇,那末我们还有一丝生机,若是新帝……试想登基大典在即,这是何等重要之事,他却仍分出精力下令扑杀我冯家,既如此重视,冯家你我两具他人之尸当真能瞒过去?风声一漏,这天下莫非王土,我们一辈子难道就像老鼠般在躲藏中度过?你知道我脾性,若失去自由,宁可死!”

    冷血嘴角绷紧,微微垂下眸。

    “何况,这血海之仇,我不能不报,我要弄清楚冯家被灭门的原因,若是冤枉,我必定要为冯家讨回一个公道!”

    “若果真是新皇所为,你能怎样,你能杀得了皇帝?阄”

    冷血猛然抬头,厉声反问。

    “成为他最信任的臣子,然后将他杀了。你信还是……不信?”

    冷血听她低低笑出声,脸色大变,一把夺下她倒握在手心的长剑。

    素珍一只手掌早已被割得皮肉模糊,却亦只有这样,才能稍缓心底的剧痛。

    所有人都死了,她只有冷血了,她要保护他,她还要报仇,不能就这样倒下去。

    只有烈痛能人保持清醒哦。

    冷血眼瞳光芒急促变幻,呼吸也倏地变得沉重,咬牙盯着她,末了,重重点头,“我答应你,让你到上京去,即使我死了,亦必护你。但你也要我答应,莫要伤害自己,莫要变,我……老狐狸绝不愿意看你这样……”

    变?

    爹爹……娘亲……大哥……还有红绡都不在了,她变抑或不变又有什么打紧?

    素珍怔怔想着,昏倒在冷血怀里。

    天地间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整个世界尽是银装裹素,皑皑娉婷,素珍也生了自出娘胎以来第一场大病,差点熬不过这场初雪,骇得冷血暗里捉了多名大夫来为她看症。

    大夫们说她病势太猛,是心病,无法可治。

    药方才吃下,她便呕吐出来。她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见她挣开那蓝衫男子的手,一步之差,顺利躲过冷血回到淮县,和爹娘哥哥死在一起。

    若当时能心狠些许,坐上马车,麻药在身的冷血怎追得上她?

    她恨极自己,亦恨那人,听冷血说,那人后来亦没再多留下什么话便携人离开了。她一听即笑,她原也不指望他回报什么。

    她的心清醒着,身体却在沉沦。后来还是一天半夜醒来,看见冷血站在床边仗剑守着,一双清亮眼睛,隐约透着水光,心里大疼,挣扎着起来死命吃药,自己救了自己一命。

    半个月后,她身子终于见转,却也落下病根,她是半个医者,心里明白,只瞒下冷血,二人出发前往上京。

    路上,问及冷血,方知冯家被诛一案,个中悬机冷血亦是不知,她爹爹从没向他提起过片言只语。他问及,爹爹神色复杂,并不回答。

    她爹爹在隐居淮县前到底是什么人,果是晋王旧党?

    皇帝是为这原因诛杀的冯家?

    究竟是谁下的杀令,会是新帝吗?

    爹爹到底用什么办法向监杀的人讨下两条性命?

    这个监杀的人又是谁?

    李公子一家可有被牵连?

    素珍决定按原定计划,抵达上京以后仍找傅静书,也许能从他口中探得冯家灭门一案秘密的半角鳞爪。

    琼荣郡极大,要走数天才能出郡。这一晚,二人在郡上一家客栈投宿。素珍特意选了一家唤“及第”的大客栈投宿。

    科举三年一届,天下客栈驿所不计其数,数百年来,其中自出过许多书生赴考的风流韵事,传世美谈。顾名思义,这及第客栈必是士子考生聚集投宿之地。

    她既要考科举,必定要和这些人接近,稍探对方实力之余,也可探探京师里各方势力的情况,择利己者而投之,没有靠山,即便再“脱颖”,亦不可能“而出”,傅静书官职不大,不能依仗太多,更唯恐日后祸及他,她断不能害了爹爹这位朋友。最后,她希望能打探出李公子的消息。

    为安全计,冷血仍和她宿在一室,不避男女之嫌。

    冷血地铺之际,素珍听得院中有说话之声,心里一动,开门出去。只见院中石桌旁或站或坐竟聚了十多名士子,众人随意谈笑了一下历年会试殿试考题,果慢慢谈到朝中各个大人物。

    和新帝连玉交好的兄弟——七王爷连捷,九王爷连琴,太师魏成辉,左相严鞑,右相权非同,兵马大将军晁盖,太后外侄逍遥侯霍长安,护国将军慕容景侯,六部尚书……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些人哪一个不自成一派,哪一个不手握权柄?

    当听到慕容景侯名字的时候,她一凛,蓝衫男子曾言及他是慕容将军之侄……又突听得其中一人讶道:“咦,兆廷兄,你怎么也过了来?”

    又有一人问道:“这来的可是淮县李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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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89 宿敌(12)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阄”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哦。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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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人们争相传颂,说她是个清官

    后来天子大怒,颁下新法严惩相关。

    天子主张捍卫民众利益,大力护法,当值一颂,一国之治,治本之始绝非杜绝那悠悠之口,更须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这事给了官商民一个警醒,并非全是弊处,但若捕风捉影,过份渲染却亦绝非好事。小周那坑爹货弄得人心惶惶,天子最后归咎到她头上,罚其三月俸禄,害她只好天天到其他同僚那里蹭饭,以至后来人家见到她都立刻关门放狗。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基于每个凄美故事里上京赴考的书生都携带书僮一名,素珍也被她爹配了只拖油瓶:冷血。她本来要的是红绡,红绡不干,说路上辛苦。素珍表示理解,这年头小姐都不好当。

    临走前,她想了想,写了封恐吓信给李公子,告诉他如果他敢纳妾她就要他好看,又拜托她哥将李公子有疾的秘密传遍全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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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90 宿敌(13)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阄”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哦。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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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人们争相传颂,说她是个清官

    后来天子大怒,颁下新法严惩相关。

    天子主张捍卫民众利益,大力护法,当值一颂,一国之治,治本之始绝非杜绝那悠悠之口,更须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这事给了官商民一个警醒,并非全是弊处,但若捕风捉影,过份渲染却亦绝非好事。小周那坑爹货弄得人心惶惶,天子最后归咎到她头上,罚其三月俸禄,害她只好天天到其他同僚那里蹭饭,以至后来人家见到她都立刻关门放狗。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基于每个凄美故事里上京赴考的书生都携带书僮一名,素珍也被她爹配了只拖油瓶:冷血。她本来要的是红绡,红绡不干,说路上辛苦。素珍表示理解,这年头小姐都不好当。

    临走前,她想了想,写了封恐吓信给李公子,告诉他如果他敢纳妾她就要他好看,又拜托她哥将李公子有疾的秘密传遍全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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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91 宿敌(14)
    小四一声惊叫,素珍双脚却颤抖得几乎稳不住身子。

    她爹爹当年在那里?在那里做什么?李兆廷言下之意,如果爹爹不在,他……

    他到底忌讳爹爹什么?彼时,他不过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可只怕连爹爹也不知道他当年其实早已洞悉其所在。

    她捂紧心口,又听得小四低道:“是奴才糊涂,这多年来,公子心里只有……”

    他声音愈小,她听不真切,却见他看向李兆廷,李兆廷正拿起画卷,凝眸细看。

    方才摊放在桌面看不清,现下可见却是一名女子阄。

    青丝倭髻浅笑如盈,那般娇美纤妍,却又眉凝睿气,眸光到处,竟是倾城之姿。

    这女子是什么人?

    她突然只想不管不顾跑到他面前,问他一句,若当年冯少卿不在,你还会不会救我?这画中人又是谁?

    可是,若她连回淮县去将爹娘兄长尸首取回的强烈欲望也能抑下,现在又有什么是不能克制的?

    这一出去不外乎两种结果,牵连他,或者,他将她送交官府。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她冒不起的险。这画中女子,不必问,从他快速俯身捡画,从他看司岚风那一眼,答案已昭然若揭。

    她爹爹曾说,婆家人未必便喜欢媳妇舞文弄墨,除去往日在他们面前只示粗通文墨一条,除此,她对李兆廷处处真心哦。

    可原来李兆廷对她,却不是。

    她曾私下给他家负责侍墨的僮儿银钱,每天清晨翻墙到他书斋替他研墨备纸,不意有一天他早起……晨光薄拢中,他长身玉立,站在门外淡淡看着她,她大叫一声,拔腿便逃,他却伸手握过她的手,掏出巾帕,替她一一拭去手上残墨。她以为,他是喜欢她的。

    她曾拐他到郊外玩,她说她冷,试探着伸出手,他似笑非笑的睇着她看了半晌,大手覆上她的手替她取暖,她以为,他确是喜欢她的。

    却都是因为她爹爹吗?

    她浑身冰冷,只觉得李兆廷这人是真可怕。

    若他是全然绝情心计之人,还不叫人恐惧,他确是温柔的,亦并不绝情,回馈宋洋,不避贤能,对她更不曾责怪,然而这恰恰胜似绝情,这人的狠辣原来可以这般不动声色。

    她再也稳不住身子,几欲摔倒,一股力量突然扣到她腰间,将她扶住。她抬头,看到咫尺间的冷血。他必定出来已久,因为他眼中都是峭寒杀气,他俯身在她耳边道:“我去杀了他。”

    她一笑摇头,“那样的大痛都经过,失恋算什么。冷血,今晚我们继续赶路好不好?”

    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肯放,冷血双唇亦越抿越紧,末了,终于颔首,压低声音道:“我感觉到一些气息,这附近可能有高手。”

    素珍一凛,暗里可能有人?若冷血感觉没错,他们必须马上离去,哪怕对方未必是冲他们而来。

    自她离家,事事汹涌,人心叵测,在她无法意料的时间地点里一一向她袭来。她眯眸看着冷血,冷血眉一皱,道:“珍儿,你在想什么?”

    她淡淡笑问,“冷血,你,我其实真的可以信任吗?”

    “胡说八道!”

    冷血转过身去,沉斥一声,携她从偏门离去。不知为什么,他没有看着她的眼睛,像平日一样训斥她。她亦没再说什么,眼梢余光,李兆廷仔细卷好画轴收起,领着小四出了院子,当他雪白衣袂消失在墙边,她心里亦慢慢平静下来,不再似方才绞痛,但她知道,它从此缺了一角,不再完整。

    兆廷,来日考场一决高下,你我上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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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92 宿敌(15)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阄”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哦。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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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人们争相传颂,说她是个清官

    后来天子大怒,颁下新法严惩相关。

    天子主张捍卫民众利益,大力护法,当值一颂,一国之治,治本之始绝非杜绝那悠悠之口,更须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这事给了官商民一个警醒,并非全是弊处,但若捕风捉影,过份渲染却亦绝非好事。小周那坑爹货弄得人心惶惶,天子最后归咎到她头上,罚其三月俸禄,害她只好天天到其他同僚那里蹭饭,以至后来人家见到她都立刻关门放狗。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基于每个凄美故事里上京赴考的书生都携带书僮一名,素珍也被她爹配了只拖油瓶:冷血。她本来要的是红绡,红绡不干,说路上辛苦。素珍表示理解,这年头小姐都不好当。

    临走前,她想了想,写了封恐吓信给李公子,告诉他如果他敢纳妾她就要他好看,又拜托她哥将李公子有疾的秘密传遍全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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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93 宿敌(16)
    魏无烟是什么人?

    新帝连玉最喜爱的枕边人,父亲被封当朝太师。

    连玉震怒,当场命人拿下顾双城。

    权非同闻讯连夜进宫,在皇帝寝殿外跪了一整夜,却仍未能将未婚妻赎出。而被毒害并施救的魏妃有传近日出宫归省休养。

    是日,客栈四隅燃着火炉,和冷飕飕的外面相比,暖流烘烘,她和冷血酌着小酒,听着四下书生和来往客商围谈论此事,心里倍儿欢乐。

    古往今来,但凡有料的皇帝,有哪个能容忍手下臣子掌握重权的,再有兵权相辅,那便更甚。连玉要出手了吗?这两个人最好斗个你死我活,她才开心阄。

    她笑,又喝了口酒。以为她憋了多天的情绪终于开始发作,冷血皱眉按住她斟酒的手,“你又笑又摇头做什么,也喝了不少了,回房吧。”

    她还想听这些书生说话,只是摇头,突听得一道声音道:“公子,要不到那边去?”

    她觉着有目光看来,抬头一看,却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两个年轻男子,看模样是主仆。

    最近遇上的都是好看到不行的人,那位当主子的,一袭白袍,秀美绝伦,眉颖目兮,大美人一枚。

    她很快洞察出他们的意图,这客栈早饭茶市,座位早已爆满,只有两三桌还能拼坐。很不幸,她和冷血只有两个人,便在那三分之一里面。

    另外两桌,一是俩看去五大三粗的大汉,一是小夫妻俩。请注意,他们坐的是四人桌。前者,俩爷们各跨一脚到旁边凳子上;后者,小娘子娇羞的逃避着她家相公的调戏,一下从这张凳子坐到那张凳子,她家相公的屁股也追着过去。于是乎,这两桌人都很彪悍的以两人数占去四个位子哦。

    他们一桌甚大,足够坐六七人,她朝冷血唤了声“官人”,正准备效法那小娘子占位,冷血约是嫌弃她断袖,脸上一红,低斥道:“别闹了,咱们回房吧。”

    这小子不合作,那对主仆很快坐了下来,又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坐下。

    白衣主子朝她点点头,礼貌相宜。

    她顿时对这人有了几分好感,准确来说,这位姑娘。

    这白衣必定看不出她女扮男装,她却一眼便看穿白衣,白衣只是换了男装,她却惯扮男装——女子不允许上私塾读书,有钱你可以请先生回家教。为跟李兆廷相处,她曾花时间苦钻化妆改容之术,模仿男子声音和举止。她容貌也便于改妆,非如李大妈说的丑,却确实算不上漂亮,又好四处撒野,肤色如麦。种种,所妆男子,私塾数年,除去李兆廷早知以外,没有一个同窗能看穿,包括多名眼神儿极利的夫子。

    白衣的侍从自也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模样却有几分冷削,小二上了茶水,她连续洗烫数遍茶具,为她家小姐沏茶,又从荷包中拿出一个小瓷瓶,从瓶中倒出些粉面儿,以水糊了,香气微溢,递与白衣。

    另外两名男子也看出白衣真身,其中一人着绿袍,眼带佻色,道:“小哥,性洁不可污,为饮涤尘烦。此物性灵味,得与幽人言。说的便是茶,小哥儿岂可以这靡香俗物代替,来,小二,给这位公子来壶毛尖儿,钱银算在本公子帐里。”

    “可笑,谁要你的茶!”那侍女抬头,冷冷斥道,倒是白衣拦下,“不得无礼。”

    她说着将杯中物分成两杯,又兑了水和稀,一杯递给那绿袍书生,笑道:“无以为报,以此相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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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94 宿敌(17)
    “别忘了任务。”

    进家之前,素珍一瞥冷血,语气严肃。

    “玩了这么多年,你烦不烦?”

    冷血继续冰块脸。

    素珍睨他,“李公子被抢走是不是你负责,嗯?阄”

    负责,即是娶她,冷血二话不说应下她要求。

    素珍笑,其实,也就让他去找方才那几位小姐喝杯茶,吃个包子,外加谈谈心什么,给她们提个醒李大妈这几年来给李公子纳妾皆不成功的原因。

    因为咱李公子有“寡人之疾”,那啥不行哦。

    但这关系不大,只消她和李公子将来成亲,怀上宝宝就能还他清白了。

    所以说,俗话说得好,时间能证明一切。

    基于她从表哥家回来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探望李公子,行为有那么一点不孝,这时走正门不啻于找训,是以她拉着冷血从后门进屋——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她爹爹她娘她哥哥还有大丫头红绡笑容可掬的脸。

    看着她爹爹笑得那个春意荡漾,素珍有点头皮发麻,跳进她娘怀里才对她爹晓之以理,“爹爹,即将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懂不。”

    她爹爹“嗯”了声,红绡那丫头却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包袱递给她。

    素珍两眼问号,她哥哥好心解释,“泼出去的水,你可以走了。”

    “娘亲,他们要赶我走。”素珍抱住她娘,一物降一物,她爹对她娘爱逾生命。

    “珍儿,”她娘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这次你真的要走。”

    素珍想了想,问她爹,“莫不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亲生的?”

    此言一出,立刻被她娘揍了个满头包。

    爹爹却笑眯眯道:“乖,去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了再回家。”

    素珍一听黑线,她爹爹很能出惊人之举。

    譬如将隔壁黄伯的狗带去学蛙泳,将张婶的牛蛙带去学狗爬式。又譬如她娘学插花,烦恼菊花该配什么植物,他送她一根黄瓜。

    但这次——她擦,爹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她指着她哥哥道:“哥哥去。”

    她爹却一摊手,道:“他从小习武,你自小从文。”

    “那就对了,让哥哥去考武状元,然后娶个公主回来。”

    “可为父喜的是文状元。”

    素珍想吐血,奈何自小被她哥拉着陪操练,身体甚好,别说吐血,这气不喘脸不红。她想了想,改抱冯美人的手臂,道:“爹爹,大周朝不兴女子考科举,一旦被揭发,可是全家获斩的欺君死罪,女儿不怕死,可不能连累爹娘啊。”

    “我们全家正好都不怕死,就怕闺女你怕。你不怕最好了,爹爹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下文状元,你考上状元设法辞官就好。”

    她爹仍是笑眯眯的。

    其后她娘、她哥和红绡,拉她去乔装的去乔装,去马厩牵马的牵马,往她包袱里塞钱粮的塞钱粮。

    素珍欲哭无泪,冷血说得对,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人,且没有一个正常╮╯▽╰╭

    她决定回房睡觉,却被冷血在她爹的眼色挡下去路。

    她遂斜斜四十五角半忧伤看他,“当年是哪个小乞丐死活抱着我要我将他带回冯家的?”

    “是你说管我饭我才跟你回来的。”

    “……”

    “那我好歹管了你十年饭,你不能恩将仇报哦。”

    “管饭钱又不是你出。”

    “……”

    就这样,大周德靖十九年,素珍被她爹冯美人突如其来的光宗耀祖念头赶出冯家女扮男装考状元去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冯美人那厮居然还作了万全准备,替她伪造了枚证件。

    准考证。

    每朝科举制度,从形式到内容,各有不同。大周设乡、会、殿三试,逐级而上,从乡郡到州省府,最后是中央。

    准考证这玩意儿,正是身份的凭证,由官府统一制膳,其上滕以特别图案,写有考生籍贯姓名、乡试名次等,并以官府印鉴戳于其资料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乡试中取得名次,才能参加会试。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官盖印也不过是那点事儿。

    所以,这对素珍说虽是造假,证却实非假证,而是花了钱的真证。

    只是,不管乡试会试有怎样的猫腻,最后一关殿试,由天子亲点,却得见些真章。

    再回到准考证上。

    素珍叹,本以为冯美人只做到这一步,结果真是小觑他了。

    他给她准备了多枚证件,任君选择。吴基隆、刘楷威、林属豪……她看这些名字甚为霸气,预感他们将来必火,真心不敢乱用。

    冯美人见状,又拿出一堆证件,什么李时珍,李世民,李广……一堆李姓。

    她知她爹有心取笑自己,但还是憋屈的从中选出一张。

    其上名字是:李怀素。

    这名字也许有千万种意思,但在她看来,这不过取“李兆廷你要想念冯素珍”之意。用我的名字来许愿,如此简单。

    不曾想到,后来,她当官以后却是严力打假。

    还收了一得意门生小周。

    那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差点没叫她这前浪死在沙滩上。

    最先也只是揭些权贵八卦,譬如某某贵妇神奇的化妆技术,卸妆后模样惨不忍睹;譬如某某武侯的学术研究成果,说你学武的,不就一体育特招生嘛,怎能洋洋洒洒便写个笔墨通畅的文章。

    后来居然打到她头上来,说她在科举考试中作弊,让人代笔云云。气得她拽起他领子问“你怎么证明你在翰林院招收公务员的考试中没有作假”,这孩子居然慢条斯理反问,是不是只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就承认自己作假。

    她于是彻底被击败。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士子文人人人自危。

    文人自古相怜亦相轻,这倒也生了个好处,大家立下走动多了,不再孤芳自赏,这写诗填词总得有个人证物证什么啊。本来宅在家里著书立说的,也搬到酒肆楼面去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经济消费发展。

    这事后来还牵出了一批食材家具造假案,酱猪肉成了酱牛肉,酱牛肉成了酱羊肉,酱羊肉成了酱老虎肉,标榜紫檀花梨的家具都是些人造木。

    她一气之下,严打以外,连续一个月吃青菜,家具改用最薄最差最便宜的板材,绝不让任何黑心商人赚她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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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人们争相传颂,说她是个清官

    后来天子大怒,颁下新法严惩相关。

    天子主张捍卫民众利益,大力护法,当值一颂,一国之治,治本之始绝非杜绝那悠悠之口,更须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这事给了官商民一个警醒,并非全是弊处,但若捕风捉影,过份渲染却亦绝非好事。小周那坑爹货弄得人心惶惶,天子最后归咎到她头上,罚其三月俸禄,害她只好天天到其他同僚那里蹭饭,以至后来人家见到她都立刻关门放狗。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基于每个凄美故事里上京赴考的书生都携带书僮一名,素珍也被她爹配了只拖油瓶:冷血。她本来要的是红绡,红绡不干,说路上辛苦。素珍表示理解,这年头小姐都不好当。

    临走前,她想了想,写了封恐吓信给李公子,告诉他如果他敢纳妾她就要他好看,又拜托她哥将李公子有疾的秘密传遍全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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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95 宿敌(18)
    “哎,公子要到哪去……”

    背后隐约传来白衣侍女湘儿的声音,她却顾不上回答,哪怕她本来结识白衣的目的并不纯粹。

    这人非富则贵,静书大叔的事她已走投无路,任何门路都得试。

    冷血很快跟上她,眉眼一沉,“别冲动。”

    她低声道:“人一生中,真正冲动能有几回?我已错过一次,不想再有遗憾。我就看一看,只看一眼。阄”

    冷血看她眼中隐有泪光,咬了咬牙,终于颔首,“你认识路?”

    她回道:“朝人多的地方去。”

    找不到方向的时候,不妨朝最热闹的地方去,兴许便是出路。即管随流而去是何等悲哀,可有时人便那么可笑的别无选择。

    冷血突然又轻声问道:“你和方才那人到底都在纸上写了什么?”

    她道:“我和白衣皆不认同坊间的所说,认定顾双城投毒一事大有乾坤。都说是连玉给下的‘莫须有’罪名,那些人似乎都忽略了一点,这顾姑娘还没过门呢,若论权非同裙带之罪,名还不够正言亦不够顺,岂非给权非同帝逼臣反的好理由?再者,连玉在朝中的敌人只怕多着,他其他兄弟便真是全心拥护?连玉这时分心去拿权非同,岂非早了点?且权非同在朝中根深势大,连玉若要治他,必须做好所有部署,丝毫不能差,从而一举拿下,连根拔起,如此隔山打虎,没有实质作用,反更好提醒老虎。”

    冷血眉宇愈沉,“这皇庭之事倒生复杂。哦”

    “皇城里的事不复杂,天下便没有复杂的地方。”素珍笑道,心里亦是百思不得解,权非同成亲在即,连玉却将这位大相国的未婚妻扣在宫中,不惜得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和白衣的分析几乎一致,不同的是,白衣最后还写了一句让人心惊胆战的话……

    人流越发挤拥。

    看擦身而过的人,总是一番景致。唏嘘的有之,惊惧的有之,看热闹的有之,却都一般绚烂,毕竟那不是自己的灾难。

    正幽幽想着,突听得风声呼啸声飒沓而来,身旁一对夫妻似被什么卷摔倒,她一惊,冷血眸光一暗,手臂往她腰上一揽,将她护到他胸前。

    不断有人摔倒,又有惨厉叫声划过耳边。

    目光惊乱处,一个妇人跪跌在大街前方。身着囚服,被数箭穿身而过,鲜血直涌而出。

    人群亦是大乱,人们站在街道两边,惊恐的回头看着后面来人。

    她这时总算看清,驰骋而来的是一队百众军兵车马。

    前面数骑高骏好马,鞍上各有男女,锦衣华服,结凤绣凰,夺目耀眼,慑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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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96 宿敌(19)
    连玉赶到连捷说的酒家的时候,人已经散了。

    他独自回到驿馆,连捷等在他院中,他让玄武和青龙分别到权非同和李怀素住处去,二人回报却说,均未回来。他沉默半晌,吩咐白虎,派人传信给慕容缻,今晚他在自己屋中歇下,不必她侍寝,让她好生休憩。另外,任何人过来,都不予见。

    他又召来邵总兵,冷声吩咐道:“派人去将权相和李提刑寻回来。说明这是圣旨,必定要回,若有人抗旨,捉也要将人捉回来!”

    “是。”

    邵总兵领命而去,连捷也正想退下,两人却又被连玉蓦地唤住,“都回来!邵总兵退下罢,不必去找了。汊”

    这一声语气暴戾,邵总兵那大个子也吓了一跳,赶紧答了声遵旨,退下了。

    连捷有些摸不准连玉此时心情,连玉也没再提李怀素的事,只将他拉到桌前坐下,问道:“你过去的时候晁晃也在?”

    连捷颔首,“是,只可惜六哥暂时无法办他。朕”

    “嗯,毕竟我没有亲见之。早料他必随权非同过来,此前,倒是有让玄武派人去监视他。”

    连捷并不知道这事,想起权非同的话,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他心里微微一沉,顿生防备警惕,和一股栗意和厌情。

    连玉留住连捷,兄弟二人又谈了好些话,连捷方才眸光沉沉离去。

    连玉并未就寝,仍端坐在石桌前,月辉映到他脸上,照出他眉眼间的疲惫的,然那轮廓忽如削,一种皮相突然便暗淡下去,换上的是一眸凌厉骘意。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眯眸看着星河明灭。玄武安静的守在一侧。

    这时,青龙突然拿着一个托盘走过来。里面也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个白色瓷瓶,和一个杯子。一阵清新橘香从瓶口窜出,嗅着这股久违的香气,连玉心思一动,几乎立刻问道:“这是什么?”

    “厨房说是为主子备下的,不是主子传唤的吗……”

    青龙疑惑回着,未及说完,只听得院外传来造访的声音,“妙音求见六少,请代为通传一声。”

    “妙小姐,非是奴才失礼,实是主子已歇下,不再见客。请小姐见谅,明日再觐见皇上吧。”

    院外,白虎礼貌的婉拒。

    “那好罢,谢过白虎儿了。”

    一如既往,妙音并没掩饰语气中的失望,但礼数周全,一笑谢走。

    青龙这时说了句,“主子,恕奴才多嘴,那李怀素就永远学不来如此礼律。”

    连玉不置可否,目中冽色深弥,青龙也不敢多说,他拿起青龙斟好的橘密,“朕并无嘱咐厨下送此物过来,去问一问,看是谁人心思。”

    青龙一惊,这皇帝的饮食可大可小,虽说方才早以银针试过,亦已让下人试食,都并无异样,但若是无主之物,却不能不防!

    那厢,玄武身形晃动,正准备问去,一阵筝声忽起,幽幽穿过墙瓦,在枝叶扶疏间袅然而来。

    一曲既罢,又是一曲连绵,五六首曲子过后,那本清美灵动的音色滑了调,连玉眉峰一皱,拿着杯子,也没放下,袖袍一展,竟出了院门,循声而去。

    玄武二人欲要相随,却教他沉声制止,“不必跟来。”

    素珍在外头不知辗转多久才回到驿馆,脑中思绪却依旧凌乱如麻。进得大院,忽闻琴声淙淙,如倾如诉,她不觉痴了,循声觅去。

    不想惊动任何人,她一个空翻,跃上屋顶。

    突然想起那天连玉抱着她跃上屋顶的情景,不觉一笑,初次见面,她还救过他呢,她武功虽不怎样,区区一个屋檐也难不住她,他……

    她嘴角笑意突然凝住,目光落到向抚筝女子走来的男人身上。

    “这蜜酿是你让人送来的?”

    男人出言相询。

    女子颔首,双手一收,琴弦嗡然一声,华音孑然而止,一刹,四下只剩月色如水,鸣虫潇潇。

    “你怎么知道它?”

    男人目光微厉,声音也冷了几分,女子目中不觉划过嘲色,“姐姐知道的,我也知道,有什么好稀奇,六少,你不爱我,可以,但总不能阻止我怎么待你罢,除非你将我杀了。”

    她看着他,姿态不卑不亢,泪珠却从眼中滚落,一颗一颗,打到筝上。

    连玉眸光一暗,摔了手中茶盏,忽而大步逼近,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锦帕,一撕为二,一手握过女子手腕,将她双手指头裹住,有血水隐隐透出白纱。

    “怎不用护甲?”他抬起她下巴,问道。

    “屋中没找着,便没用了。”女子双手微微颤抖,语气却还是略有挑衅。

    “你可以让下人去找去买。”

    “来不及了,你此时应正好想听琴。如今也是弹不得了,这弹出来的味道都变了,双城告退,皇上也早些歇息罢,内忧外患,身体为重,看怀素今晚表现,向皇上投诚是早晚的事。”

    她轻声笑说着,抱起桌上古筝便要进屋。

    连玉一声冷笑,一手扯下她手中古筝摔到地上,擒上她手腕。

    双城一震,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缓缓偎进他怀里。

    “连玉,我不求隆恩独宠,只求你能让我在你身边。阿萝做到的我能做到,怀素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

    素珍本半蹲在瓦檐之上,此时缓缓站起来,又猛然转过身,却陡然看到一道灰色身影蛰伏于后,众人头戴蓑帽,辨不清脸面,既被她发现,飞身没入屋外树中。

    素珍惊震,这是什么人?刺客?他到底是在窥探连玉还是这驿馆里的其他人?

    她突然想起霍长安说的话,这里有阳谋阴谋,男人女人各种诡谲争斗,便是眼前这个大院,已是卧虎藏龙。

    她一路追去,可这人轻功卓越,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黑影略一回头,见素珍已落下,施展轻功,直到来到一处凉寂后院,飞身跃上屋顶,蹲下身子,掏出火折子一捻,就着光亮,细看屋顶砖瓦。

    这一看,果见一块瓦上歪歪斜斜划着一个十字。

    若非仔细查看,这只是一块乌青墨黑的石头,当然,这刻痕本也许本来只是一块砖瓦所有。

    这人将帽檐略略揭起,擎着火折子,每行十步许,便低头凝神细看,末了,眸光一动。

    窜进口鼻的是一股湿腻浓重的腥臭气息,男人呻吟一声,猛然睁眼醒来。从天井透洒下来混着尘埃的薄光,将他清俊冷的面貌映出几分。

    他往腹下一摸,指头温热濡湿,嗅着那厚重的血腥之气,他牙关一咬,竟全然止了声息。

    “醒啦?无情,好样的,这么重的伤居然能死忍着,吭也不吭一声。”

    有声音从前方传来,男子一凛看去,只见铁栅处,一个瘦削的青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正是那让人厌恶的小周。

    小周也很是狼狈,看样子,他也是刚刚醒来,额上肿起一块,脸上灰黑肮脏,这让他一口细整的白牙看起来更让人憎恨。

    无情冷静地打量着四周,几道铁栅将二人围起,成了一个牢笼。笼中散着脏臭的稻草,外头放有几张破旧桌椅,墙角是沾着泥土的耕具,和一埕埕的腌菜模样的东西,散发出一阵阵酸气,这似乎是一个地窖。

    “老怪,我们的客人似乎醒来了。”

    随着一声阴阳怪气的低叫,两个人从狭窄的门口走了进来。

    正是毛辉和余京纶。毛辉神色暴躁,余京纶更是一脸阴沉,他一言不发拉开牢门,对着二人就是一顿暴踢。

    “老子让你们坏老子好事,让你们猖狂,看我不弄死你们!”毛辉很快加入,啐着唾沫,厉声叫骂。

    小周运气抵抗,只觉浑身乏力,知被封了相关穴道,不能动武,他双手护着头脸,勉力支撑。无情的情况却是凶险,那余京纶专挑他腹处伤口狠踢,一下血水如涌——偏无情身子已是东倒西歪,一双眼睛仍孤傲像雪。

    小周没几下就叫了起来,“两位大爷饶命啊,下回我们保管不多管闲事。”

    无情看着小周,微微冷笑,毛辉大怒,“那小子倒还识点时务,你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脚踹到无情额上,无情闷哼,小周这回倒不嘴贱,见状说道:“哎呦喂,别弄死了的说。这货可是公主的救命恩人啊,你们把他弄死了,怎么交换自由啊?想两位捉我们的用意就是这般如此,如此这般了吧。”

    毛余二人一听,毛辉倒真的咒骂一声在,住了脚,那余京纶却不是个好惹的,眼中透出诡色,“那杀了你就可以了吧?”

    无情本已微微闭上眼睛,闻言睁眼一笑,小周看出他这下不是幸灾乐祸,倒是真心觉得好笑,他狠狠白无情一眼,连忙摆手,“杀我也不行啊,我是救公主的功臣呀,没有我,公主能逃出去吗?”

    “说来就你最该死!”毛辉脸色都变了,一脚便往他心口踹去,小周一惊,身上倒也没见疼痛,却是无情不知什么时候爬过来,俯身在他身上,替他受了这一脚。

    小周微微一震,无情冷冷道,不欠你人情了。小周眸光点点,笑道:“你对我好,仔细我爱上你。”
正文 197 宿敌(20)
    连玉赶到连捷说的酒家的时候,人已经散了。

    他独自回到驿馆,连捷等在他院中,他让玄武和青龙分别到权非同和李怀素住处去,二人回报却说,均未回来。他沉默半晌,吩咐白虎,派人传信给慕容缻,今晚他在自己屋中歇下,不必她侍寝,让她好生休憩。另外,任何人过来,都不予见。

    他又召来邵总兵,冷声吩咐道:“派人去将权相和李提刑寻回来。说明这是圣旨,必定要回,若有人抗旨,捉也要将人捉回来!”

    “是。”

    邵总兵领命而去,连捷也正想退下,两人却又被连玉蓦地唤住,“都回来!邵总兵退下罢,不必去找了。汊”

    这一声语气暴戾,邵总兵那大个子也吓了一跳,赶紧答了声遵旨,退下了。

    连捷有些摸不准连玉此时心情,连玉也没再提李怀素的事,只将他拉到桌前坐下,问道:“你过去的时候晁晃也在?”

    连捷颔首,“是,只可惜六哥暂时无法办他。朕”

    “嗯,毕竟我没有亲见之。早料他必随权非同过来,此前,倒是有让玄武派人去监视他。”

    连捷并不知道这事,想起权非同的话,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他心里微微一沉,顿生防备警惕,和一股栗意和厌情。

    连玉留住连捷,兄弟二人又谈了好些话,连捷方才眸光沉沉离去。

    连玉并未就寝,仍端坐在石桌前,月辉映到他脸上,照出他眉眼间的疲惫的,然那轮廓忽如削,一种皮相突然便暗淡下去,换上的是一眸凌厉骘意。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眯眸看着星河明灭。玄武安静的守在一侧。

    这时,青龙突然拿着一个托盘走过来。里面也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个白色瓷瓶,和一个杯子。一阵清新橘香从瓶口窜出,嗅着这股久违的香气,连玉心思一动,几乎立刻问道:“这是什么?”

    “厨房说是为主子备下的,不是主子传唤的吗……”

    青龙疑惑回着,未及说完,只听得院外传来造访的声音,“妙音求见六少,请代为通传一声。”

    “妙小姐,非是奴才失礼,实是主子已歇下,不再见客。请小姐见谅,明日再觐见皇上吧。”

    院外,白虎礼貌的婉拒。

    “那好罢,谢过白虎儿了。”

    一如既往,妙音并没掩饰语气中的失望,但礼数周全,一笑谢走。

    青龙这时说了句,“主子,恕奴才多嘴,那李怀素就永远学不来如此礼律。”

    连玉不置可否,目中冽色深弥,青龙也不敢多说,他拿起青龙斟好的橘密,“朕并无嘱咐厨下送此物过来,去问一问,看是谁人心思。”

    青龙一惊,这皇帝的饮食可大可小,虽说方才早以银针试过,亦已让下人试食,都并无异样,但若是无主之物,却不能不防!

    那厢,玄武身形晃动,正准备问去,一阵筝声忽起,幽幽穿过墙瓦,在枝叶扶疏间袅然而来。

    一曲既罢,又是一曲连绵,五六首曲子过后,那本清美灵动的音色滑了调,连玉眉峰一皱,拿着杯子,也没放下,袖袍一展,竟出了院门,循声而去。

    玄武二人欲要相随,却教他沉声制止,“不必跟来。”

    素珍在外头不知辗转多久才回到驿馆,脑中思绪却依旧凌乱如麻。进得大院,忽闻琴声淙淙,如倾如诉,她不觉痴了,循声觅去。

    不想惊动任何人,她一个空翻,跃上屋顶。

    突然想起那天连玉抱着她跃上屋顶的情景,不觉一笑,初次见面,她还救过他呢,她武功虽不怎样,区区一个屋檐也难不住她,他……

    她嘴角笑意突然凝住,目光落到向抚筝女子走来的男人身上。

    “这蜜酿是你让人送来的?”

    男人出言相询。

    女子颔首,双手一收,琴弦嗡然一声,华音孑然而止,一刹,四下只剩月色如水,鸣虫潇潇。

    “你怎么知道它?”

    男人目光微厉,声音也冷了几分,女子目中不觉划过嘲色,“姐姐知道的,我也知道,有什么好稀奇,六少,你不爱我,可以,但总不能阻止我怎么待你罢,除非你将我杀了。”

    她看着他,姿态不卑不亢,泪珠却从眼中滚落,一颗一颗,打到筝上。

    连玉眸光一暗,摔了手中茶盏,忽而大步逼近,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锦帕,一撕为二,一手握过女子手腕,将她双手指头裹住,有血水隐隐透出白纱。

    “怎不用护甲?”他抬起她下巴,问道。

    “屋中没找着,便没用了。”女子双手微微颤抖,语气却还是略有挑衅。

    “你可以让下人去找去买。”

    “来不及了,你此时应正好想听琴。如今也是弹不得了,这弹出来的味道都变了,双城告退,皇上也早些歇息罢,内忧外患,身体为重,看怀素今晚表现,向皇上投诚是早晚的事。”

    她轻声笑说着,抱起桌上古筝便要进屋。

    连玉一声冷笑,一手扯下她手中古筝摔到地上,擒上她手腕。

    双城一震,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缓缓偎进他怀里。

    “连玉,我不求隆恩独宠,只求你能让我在你身边。阿萝做到的我能做到,怀素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

    素珍本半蹲在瓦檐之上,此时缓缓站起来,又猛然转过身,却陡然看到一道灰色身影蛰伏于后,众人头戴蓑帽,辨不清脸面,既被她发现,飞身没入屋外树中。

    素珍惊震,这是什么人?刺客?他到底是在窥探连玉还是这驿馆里的其他人?

    她突然想起霍长安说的话,这里有阳谋阴谋,男人女人各种诡谲争斗,便是眼前这个大院,已是卧虎藏龙。

    她一路追去,可这人轻功卓越,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黑影略一回头,见素珍已落下,施展轻功,直到来到一处凉寂后院,飞身跃上屋顶,蹲下身子,掏出火折子一捻,就着光亮,细看屋顶砖瓦。

    这一看,果见一块瓦上歪歪斜斜划着一个十字。

    若非仔细查看,这只是一块乌青墨黑的石头,当然,这刻痕本也许本来只是一块砖瓦所有。

    这人将帽檐略略揭起,擎着火折子,每行十步许,便低头凝神细看,末了,眸光一动。

    窜进口鼻的是一股湿腻浓重的腥臭气息,男人呻吟一声,猛然睁眼醒来。从天井透洒下来混着尘埃的薄光,将他清俊冷的面貌映出几分。

    他往腹下一摸,指头温热濡湿,嗅着那厚重的血腥之气,他牙关一咬,竟全然止了声息。

    “醒啦?无情,好样的,这么重的伤居然能死忍着,吭也不吭一声。”

    有声音从前方传来,男子一凛看去,只见铁栅处,一个瘦削的青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正是那让人厌恶的小周。

    小周也很是狼狈,看样子,他也是刚刚醒来,额上肿起一块,脸上灰黑肮脏,这让他一口细整的白牙看起来更让人憎恨。

    无情冷静地打量着四周,几道铁栅将二人围起,成了一个牢笼。笼中散着脏臭的稻草,外头放有几张破旧桌椅,墙角是沾着泥土的耕具,和一埕埕的腌菜模样的东西,散发出一阵阵酸气,这似乎是一个地窖。

    “老怪,我们的客人似乎醒来了。”

    随着一声阴阳怪气的低叫,两个人从狭窄的门口走了进来。

    正是毛辉和余京纶。毛辉神色暴躁,余京纶更是一脸阴沉,他一言不发拉开牢门,对着二人就是一顿暴踢。

    “老子让你们坏老子好事,让你们猖狂,看我不弄死你们!”毛辉很快加入,啐着唾沫,厉声叫骂。

    小周运气抵抗,只觉浑身乏力,知被封了相关穴道,不能动武,他双手护着头脸,勉力支撑。无情的情况却是凶险,那余京纶专挑他腹处伤口狠踢,一下血水如涌——偏无情身子已是东倒西歪,一双眼睛仍孤傲像雪。

    小周没几下就叫了起来,“两位大爷饶命啊,下回我们保管不多管闲事。”

    无情看着小周,微微冷笑,毛辉大怒,“那小子倒还识点时务,你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脚踹到无情额上,无情闷哼,小周这回倒不嘴贱,见状说道:“哎呦喂,别弄死了的说。这货可是公主的救命恩人啊,你们把他弄死了,怎么交换自由啊?想两位捉我们的用意就是这般如此,如此这般了吧。”

    毛余二人一听,毛辉倒真的咒骂一声在,住了脚,那余京纶却不是个好惹的,眼中透出诡色,“那杀了你就可以了吧?”

    无情本已微微闭上眼睛,闻言睁眼一笑,小周看出他这下不是幸灾乐祸,倒是真心觉得好笑,他狠狠白无情一眼,连忙摆手,“杀我也不行啊,我是救公主的功臣呀,没有我,公主能逃出去吗?”

    “说来就你最该死!”毛辉脸色都变了,一脚便往他心口踹去,小周一惊,身上倒也没见疼痛,却是无情不知什么时候爬过来,俯身在他身上,替他受了这一脚。

    小周微微一震,无情冷冷道,不欠你人情了。小周眸光点点,笑道:“你对我好,仔细我爱上你。”
正文 198 宿敌(21)
    无情闻言,顿时更面瘫几分,小周看到,身上虽痛,却仍是吃吃笑了起来。

    无情也不知是被他气的,还是伤口崩裂,一个颤动,缓缓倒在他身上。

    “杀了我们,对你们没有好处,真的,一个人的命,只怕抵不过你们两人的命。要杀我们,你们早便杀了,何必等到现在,带着两个人逃走不麻烦么?愤是泄了,赔掉的却是自己的性命,这笔账可划不来!”

    似乎是怕无情扛不住,那两个狠毒的男人改招呼到自己身上来,小周赶紧再度开腔,和余京纶谈判。

    余京纶冷冷一笑,给毛辉打了个眼色,也不说话,将牢门一锁,走了出去汊。

    “找个大夫给他治伤!”

    小周的声音冷冷在背后传来。

    余京纶厉声道:“找大夫?现下皇帝全城缉拿我二人,你想我们行踪暴露而被捕?可惜,你这如意算盘打错了!他死了,还有你,你不是说公主是你救的吗?谁说不能抵两命!朕”

    小周眸光一沉,然而,没过多久,二人折返,将一包金创药一卷绷带一包针线和一盆清水放到地上,方才离去。

    他看着无情,心想,若说这人果真有诈,他却甘冒生命危险也不讨饶,这不似身怀要事之人所为,莫非他果真来自江湖门派,投到李怀素手下不过是为避开昔日江湖仇杀?”

    此时,昏迷过去的无情被疼痛刺醒,看小周似乎一筹莫展的样子,竟笑了一下,方才淡淡道:“那余京纶是个有分寸的,但泄愤这事他和毛辉还是会做。因为,他深知,若不延请大夫,我这伤是必死无疑。尽管你我两人在手,谈判的筹码更大,但相较于外出寻人被捕的危险,他们宁愿让我失救而死。现下他们把东西送过来,意思很明显,我能自救就救,否则,就死在这里。”

    “嗯。”小周难得这次没有抬杠,至此,他不得不承认,躺在他对面的对手镇定沉稳,生死关头,亦不曾有丝毫紊乱。

    无情也不再说话,他撑起身子去够地上的东西,似乎想自己动手疗伤,可惜,体力不支,一动又摔回小周身上。

    小周“哎哟”的叫了一声,“你这又沉又重的,疼死爷了。我说,这堆玩意对你来说作用不大,公主这刀刺得不浅,单靠金创药和绷带止不住血。可他们是大夫么,你是大夫么,会缝线么,而且这绷纱被毛辉随地乱扔,脏了,也不能用来裹伤,否则,这一个感染开来,加上胡乱缝线,弄巧反拙,死得更快。”

    “那正遂了你的心。”

    “那倒是。反正你也快死了,就行行好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皇上的人?权相的人?潜伏在怀素身边有何目的?”

    无情不知是伤势所致,还是被他气得再次气血上涌,昏死过去。

    在剧痛和黑暗侵入意识前,还听得小周那货絮絮的在自说自话。

    “喂,你方才为什么要救我?”

    “这辈子,倒是还没人这样为小爷过……我看你眼中方才情意绵绵,是不是想起你的情妹妹了,不会是喜欢上我吧?可我是男的啊,即便你不顾世俗偏见,我也不能不顾,再说,我可不怎么喜欢你……”

    无情恨不得能挣扎起来,将这货敲晕,正想让这人闭嘴,却被一把推开,他心下冷笑,这一把还是赌输了吗?

    他脸上眼上都是被毛余二人狠踹出来的伤,血渍凝沾在睫上,眼睛一动就痛,强忍着腹部仿似被搅烂的痛楚,他将两眼缝隙打开一点。

    昏暗的光线中,只见小周站了起来,缓缓将外袍脱掉,放到一旁。

    他似乎皱眉看着他,末了,从自己单衣上撕下一大块布料,又将那衣料撕成三份,两份胡乱塞到自己衣领襟口里,骂骂咧咧的探手从自己单衣里面扯出一卷什么,放到第三份衣料上,仔细包了,又慢吞吞卷起衣袖。

    无情这才发现,这人长得实在羸弱,两支胳膊藕似的瘦小,一个白面书生。

    他似乎想去取水。可隔着铁栅,水端不进来,只见他蹲跪到地上,将襟处一截布幅掏出来,探手出去,将布蘸湿一拧,仔细擦洗起自己双手来。

    无情心想,这货不是还想洗个澡吧。

    小周擦完手,将那湿布扔到一旁,复又将牢门外那堆东西全部搬进来。

    接着,竟伸手往他胸口摸来!

    那只冰冷的手在他怀里摸了好一下子,又在他肌肉上戳了几戳,掏出些东西。无情一口牙几乎咬碎,小周却犹自笑得讨打,道:“你小子长得还蛮结实嘛。”

    无情一口血喷出,这回是真被气的了。

    小周那管他,嘴里哼着小曲儿,将衣领上另一块布也取出来,蘸水拧干。

    无情只觉伤处猝然一痛,他大叫一声,目光一厉,却又随即顿住,方才那疼痛是小周将布覆到他伤口上,此时,他正替他轻轻洗擦着伤口上的皮肉。

    他想帮他治伤?!

    他脸上线条如刀削锋锐,眸光却划过一丝暗淀和复杂。

    那伤口四周腐肉黑红酱烂,深处已见脏腑。

    “好恶心……”小周边洗边嚎,洗毕,一块布已变成一块红棉,小周厌恶的将那血布扔个老远,将他扶起,倚到自己身上,又将他外袍和单衣都剥了。随即直瞪着他肌肉矫健、麦色结实却疤痕满布的胸膛。

    虽同身为雄性动物,无情还是被那猥琐的目光看得差点没再吐血。

    小周看他狠狠看了自己一眼,方才撇开目光,在地上翻起家生来,从中拈出个火折子。

    光亮瞬间燃起,湿冷的牢房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无情心想,原来,他方才在他怀里掏的是这个。

    小周一副“你误会爷了吧”的欠扁表情,又是探身一摸,将方才那包被他包得严严实实的医具打开,将针两指一夹,便凑到火折子上煨。

    无情看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道:“原来你会医道。”

    小周却摇头,“我当然不会,反正你不治非死不可,怎么也要赌一把吧,死马当活马医。”

    无情嘴角一抽,眼看小周在他创口上撒上金创药,又狰狞的举着针线,左拨右弄都穿不上线,倒把自己的指头狠狠戳了几下,这看着瘆人,他是吃得苦的人,也不禁冒出一念头:要不要先晕一会?

    针头在他腹上来回穿刺,小周的头发也不时在他脸上扫擦而过,只是,比他想象的疼痛却要轻多了。他心念一动,原来,这货真的会医术,而且,非常了得……

    恍惚之间,天窗暗薄迷蒙的光晕仿佛将他的思绪拉到那个深夜。

    那一晚,那双柔软馨香的手在他脸上、身上轻柔动作,明明轻柔,带来的疼痛却是撕心裂骨的尖锐。

    “别死,也莫要再到那地方去了,我帮你,好好活下去。”

    只是在他耳边低低细语,来回走动的那道绛紫身影,始终看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究支撑不住,合眼睡去,朦胧中,他如梦魇一般仿佛深深沉进到泥沼里的意识,还能听到自己低声说冷的声音……

    他心中自嘲,他竟也会有这般软弱的一天,窸窣之间,一件外袍覆到他身上。

    衣服甚是干爽。

    这哪来的干净衣衫?莫说他浑身是血,小周这一折腾,也成了半个血人……

    突然想起,小周一早便摘下外袍,难怪方才穿针的时候,老在颤抖,原是冷的。

    他顺着逻辑想着,想将衣服还过去,吃力睁眼,却看不真切,只看到一个脏兮兮的人影倚在栅上,抱着双膝。然疼痛让他连一根指头也动不了,身上方才暖和了一阵,浑身忽而开始发热,那刺骨沁人的寒冷加倍汹涌而来,他咬紧牙关,不肯呻吟出声,却听得一声轻叹,对面的人伸手将他轻轻抱住。

    “你没事长那么高大干什么?”又是一声叹息,对方改蜷进他怀里。

    一阵细薄幽香窜来,他贪婪的伸手将胸前那具温暖柔软紧紧抱住,这才浑身舒展,再次沉入梦魇,直到一声惊震暴喝钻进耳朵。

    “老怪,快来看,这里……这里多了个女人。”
正文 199 宿敌(22)
    无情一震扎醒,外面天色大亮,也映得这深暗的地窖亮了些许。毛辉和余京纶一脸震惊的站在栅外,余京纶盯着栅内,狠声道:“不是多了个女人,是有个本来就是娘们!”

    毛辉道:“看来他们昨夜还干了好事。行啊,小子,竟从鬼门关拣回一命,还尽得风流快活。”

    无情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他”身上衣衫不整,该用残缺来形容,肚腹半露,雪白一片,这还罢了,最引人注目的是高耸的胸口——绝非是昨天地上无处可放,而胡乱塞进衣襟处的破布撑起来那种效果……

    一直以来,“他”都掩饰得太好,昨夜光线昏沉,他又是重伤在身,竟没发现。

    他一套上衫昨晚早被摘了来理伤,外袍方才起身跌落,此刻赤身*,一只臂膀紧紧抱着怀中人汊。

    伤处被一圈干净布帛紧紧缚好,咋晚毛辉拿来的绷纱已被小周扔掉,这哪里来的?

    无情略一思索,心领神会,他腹下一紧,却也没想过放手,警惕地盯着牢门外二人,一手去取外袍,拢到小周身上。

    反是小周一言不发,狠狠给了他一拳,从他怀里挣脱,闪身到他背后去朕。

    那毛辉盯着小周脏污半染却依旧眉清目秀的脸蛋,眼中突然透出抹淫亵的邪火,“师兄,我们此前雇人给师尊送信,今早师弟入城来报,说他老人家快到,也已设法联系皇帝那边的人,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找顿乐子?”

    余京纶本想喝止他,但这几天憋得一腔恐惧,积压了不少邪火,这两人平素又是好作乐的,一想,只要留住眼前二人的命,拿这女子来纾解下倒也未尝不可。

    小周哪会不知这两人的的心思,她不是那种失了身就要死的的女人,也许该说,她身份特殊,没有这种资格。

    但眼前两个男人丑陋的目光还是让她,以死相胁,哪怕是假意。

    无情倏地将她一手格到后面,可是他的剑,和拐杖早在被带到这屋子的时候就被收走了。

    而毛余二人反应极快,一人一个将二人挟住,余京纶更是早料到小周会不肯就范,大手一捏,便将她下颌捏撑开来。

    无情从没看过这样的女人,她眼里没有太多反抗的情绪,也不是那种事后必定要狠狠报复的目光,她神色甚淡,似乎自己要做的只是将伤害减到最低。

    他心里一丝异样划过,不屑,恨怒还是什么,但他面上却很是平静,小周看着他,甚至很讨厌的微微一笑,

    无情神色一冷,嘴微张,一物从他口中射出,小周轻嗝一声,头颈轻轻歪下,昏迷过去。

    毛余二人一惊,与此同时,余京纶从小周身上拔出一支铁针。

    正是昨天二人拿过来针线包里的东西。

    “这针是方才才藏下的吧,当着我二人的面,你居然还能留了这么一手,你这小子果然不小觑!你二人被我封住大穴,不能轻易运功。你这一口劲道不小……这伤才刚缝上,就要强行运功冲开穴道,你是想不要命了吗?”

    “你和他废话什么!”

    毛辉一个手刀过去,便要将无情劈晕,余京纶却止住他,盯着无情,“我们若和这丫头快活,你这一下大可用在我们身上,岂非更好?”

    毛辉一声冷笑,粗声便道:“他功力终究未曾恢复,便是拼了命和你我打,最多只能苟延残喘,能打赢么?”

    “对,所以,我想跟你们做一个交易。给你们介绍一个人,不知你们是要荣华富贵还是一行兽欲。”

    无情这时才缓缓出声。

    半个时辰后,余京纶和毛辉出了地窖,走到院里。

    这是个后院,前门是个卖糕点的门面儿,为他们教众所有,有三几个专做联络的弟子。

    出事当天,他们没有第一时间逃出城外,而是藏到了这里来,自有弟子出城去给无量上人带口信。

    他们这派虽起于域外,但势力越来越大,这分点分舵遍布大周。

    黄天霸亦热衷结交,好让他们去办一些他面上不能办的事情。

    毛辉低声问余京纶,“老怪,你接受这小子的提议?那人不知道是否信得过,有没有如此能力,那可是逆天大事,这很可能不过是那小子的权宜之计。”

    余京纶双眉紧皱,一脸沉色,那张马脸看去一半阴险,一半奸毒。但此时,他分明也在思考。

    “师兄,外面有人求见。”

    毛辉焦躁,只是言语尚未再出在,一个弟子挑起前院隔帘,仓惶奔进来。

    “蠢货!”

    余京纶喝骂一声,若这来人是为探虚实而来,这不将行踪都暴露了吗?

    只是,这些联络弟子素来机灵,这次怎会如此莽撞。他正一招毛辉,欲从侧门出去一探究竟,只见帘子被人一拨,一个蓑帽人用匕首顶在另一名惊恐的弟子背后,轻声笑着,朝二人走近。

    两人大惊,毛辉喝道:“你是什么人?”

    来人答非所问,依旧笑语,“两位,在下并无恶意。”

    余京纶却是一凛,一拉毛辉,目光犀然,“慢着,他可能就是那个人。”

    小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无情的膝上。

    她微微颤抖着往自己己身上摸去,却惹来无情的讪笑,“你不是不在意那种事么?”

    小周从他身上一跃而起,双目含疑,盯着他问道:“你方才为何要将我弄晕?他们后来为何肯放过我?”

    无情看她一眼,目中抹过一丝嘲色。

    “我不知道他们为何放过你,似乎是外面有官兵来搜屋,他们到别处一避去了。若你早跟我说,你不介意自己看着自己受辱,那我自然不管这个闲事。”

    小周脸色稍霁,略略一顿,她蹲到地上,突然轻佻的挑起无情下颌,笑道:“喂,瘸子,说到底,我若出事,都是拜你所赐,你不该对我有所表示吗?如果我真被他们……侮辱了,你会怎么做?”

    她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表情,等待他的窘迫。

    “如果这事真发生了,我会娶你。”

    无情淡淡答着,眸中波光从容,镇定,竟不似说笑。

    无情这人也从不说笑。

    小周反是自己惊讶得往后就跌,无情眉头一皱,伸手将她拉住,小周却如触火炙般一下摔开他的手,走了开去,又转头冷声笑道:“你以为你是谁?你肯娶我就要嫁么!别说得你那般委屈。”

    “那是自然,你自有自己的自由。”

    无情淡淡说着,随手拿起自己腹上绷带头把玩。

    小周本站在一角冷冷不作声,看他把玩那玩意,脸上一热,旋即大怒,走回他面前,推了他一把,“死瘸子,你下流。”

    无情嗤的一声,难得笑了,“我玩我的东西,哪里又碍着你了?”

    小周竟一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别说她看不出,自她醒来后,这个无情那态度就越发冷漠讨厌,他名字叫无情,本就为人寡疏冷僻,平日谁管他怎样,但如今她好歹救他一命,他还摆副臭脸,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说什么她真被侮辱了,他会娶她,是施舍是同情么?

    她冷冷看着他,一弯腰就去拔他的绷带,“本来就是我的,还我!”

    “本来是你的?不可能,这是什么东西?”

    无情伸手一挡,他虽是重伤,现下甚至没穿衣服,露出大片肌肉——好吧,露肉,不是重点,但将她的力道全数化解了,明知故问!小周心里就像有一千头草泥马奔腾而过,直想破口大骂这是爷的裹胸布。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等着瞧,总有一天,我要你好看!”

    小周变了女人也还是小周,一声冷笑,拨脚又走,无情却一把擒住她手腕,突然将她拉下,抬头吻住她嘴唇。

    唇上那湿濡温热……小周愣住,半晌,才意识到什么,一掌狠狠打到胸口上。

    这次,无情却没避,吐出口中血沫,唇角滑出些许笑意,“这倒公平,我碰了你,只是,你方才既不介意被他们碰你,我自问比他们年轻强壮,为何就不可以?”

    小周本要给他一顿教训,闻言心头一紧,他到底什么意思?
正文 200 宿敌(23)
    她心房一阵紧缩,意识到他这般举动实是……生气,至于他为何会如此,她突然不敢多想,快步走到墙角坐下,不再说话。舒硎尜残只是这牢房委实阴冷,大穴未解,无法运功御寒,不禁抱着身子,微微发抖。

    如今想来,昨晚一夜,倒是不错。

    地上却传来一声闷响,她听得出,那是无情摔倒的的声音,忍不住回头看。

    “有伤在身,没有拐杖,我走路还是有些不便。”无情有些狼狈的从地上坐起,淡淡对她道。

    “你明知自己残废就别四处乱走。”她毒舌的说了一句溱。

    “我想过去你那里。”

    听得他的回答,她微微一颤,随即冷声道:“你过来做什么?”

    “你不冷吗?我过去可以给你取暖。斩”

    “你自己想取暖别扯上我,别过来,我不想和你呆一起!”她心头又是一跳,立刻侧身,不再看那双本是深雪乍寒,如今丝丝含情的眼睛。

    无情那边也不说话,只是依旧听到地上的闷响,小周腾地起来,走到他身边,见他腹上隐隐透出血迹,她双眉一皱,一语不发将他搀回栅边。

    无情也没说话,眉眼疏疏,只是大手一扯,将她抱进怀里。

    她挣了几挣,感觉到他腹下濡湿,终没再动,只任他搂着。

    他二人一直视对方为劲敌,倒难得有如此静谧时刻,他怀抱厚实温暖,她心想,我如今虽对他怀疑减低,但终不能全脱戒心,若他只是李怀素侍卫,再无其他复杂,那还好说,若他是敌,我不会放过他!

    这样想着,她却说了句并不太相关的话,“我昨儿看过,你的腿也许能治。”

    “嗯,回去你帮我治。”

    “不可能,你找人治吧。”

    “找过了,只是,暂时没有大夫能治。”

    他语声依旧淡淡,仿佛这残缺倒与他无关,她却想起他腿骨错位之畸,想起他胸膛上的道道疤痕,想起他昨夜痛楚时大多时间的隐忍。

    “怀素和皇上关系好,你让怀素求皇上点拨御医给你瞧一瞧吧,若连宫中御医也无法,就没有办法了。”

    这次,无情没有回答,她本低着头,却觉侧跟目光炙热,她心头越乱,却陡然被他挑起下颚,他深深看着她,眸如黑曜。秀隽的唇线,如今青茬薄长,他呼吸一促,低下头。

    到得她唇上,他握在她肩上的手一紧,她只觉疼痛,他却乘势避开了。

    和她一样,在他心里,她仍是敌人!她挑眉一笑,突然咬到他颈项上,无情抱紧他,他眸光变得清明如初,但他没有避开她的噬咬。

    霍长安进屋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时分。

    连月支腮横卧在榻上,看去情态慵懒,看他进来,连忙穿鞋起来,走到他身边,柔声道:“你回来啦?”

    她也没问他上哪去,只是替他脱去外袍,有些嗔怪,又细心问道:“你一夜未归,这眼里都长血丝儿了,是要上床休息会儿还是让下面传膳?”

    霍长安握着她的手,目光锐利的在她脸上巡视一番,连月一羞,低下头,他粗糙的手捏住她脸颊,“不问我去哪儿?倒是你一夜没睡,等我回来吧?”

    连月摇头,“哪个男人喜欢女人多问?这些年来你待我极好,我原也没什么好问的。我等你,是我自己愿意……”

    霍长安突然冷笑,紧扣着她的下颌,捏出一片红渍,“明知我心里有她,也心甘情愿?”

    “是……”

    霍长安眸光一暗,拦腰将她抱起,大步走到床榻,扯下罗帐。

    连月承受着他的激.烈,浑身痉.挛颤动,哑声道:“长安,让我给你生个孩子吧……”

    素珍睁眼看着床.顶看了一宿。昨夜将神秘人跟丢,她便折回驿馆。

    脑里塞着无数事,根本睡不着。

    冷血半夜回来,仍是没有无情二人的消息,素珍让他到隔壁睡,不必在这里守着她。

    她穿衣下榻,目光却随即定在地上。

    方方正正的——尼玛又是一封信。

    仔细一看,这门窗俱好,是从地上塞进来的。

    李兆廷还想怎样?

    她眉头一蹙,带着怒气走过去,封上一片雪白,没写敬启,更无署名。

    拿到手上,又是一惊,这摸着里面竟是厚厚一叠纸笺。

    兆廷,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我不是已无交集吗,你还想怎样?

    她咬了咬牙,将信拆开。

    这一看,却大出乎她意料之外。

    首先,这不是李兆廷的来信。这上面的字迹不像,通篇潦草飞逸,落笔粗矿,似是男子所书,但劲道轻柔,又似出自女子手笔。

    这人刻意所为,莫说是谁,便连是男是女,也要她绝然辨不出来。

    而上面内容更是匪夷所思。

    这张张纸笺记录的是这几天众女查案审讯的情况。换而言之,这实是一份记录。

    她心头疑虑如重云,这到底是谁深夜悄悄放进来,她竟毫无所觉!这院内院外夜间虽说都有官兵镇守,但她不比皇帝贵妃,这院外守卫的人也不过三两,这人若要取她性命……

    她想着惊出一身汗来,先是略略一看,后面不禁仔细研读起来。

    这几日她不所曾经历的情景,仿佛突然全部在她眼前。

    原来,连月、无烟、双城、妙音、慕容缻赌约已然生效,连欣除外。本来还有她,但如今她算是被皇帝除名,而她自问也并不想插手这事。

    第一案子,四家户主合谋杀死带钱前来谈判的账房先生。

    这四家杀人,虽说四家户主是主犯,但当时青天白日,和那账房聚在其中一家商谈补偿银两之事,这突然见财杀人,其家眷难道都没有觉察吗?

    她们几人曾分别到过牢中那三个案子的家中去,盘查其家眷,希望能寻得一个突破口。

    苦主是账房先生的家眷和主子廖善人。

    这是拆迁办和钉子户的矛盾,演变到最后,成了钉子户谋财害命。

    在到那毗邻的四户家去的路上,连月提出第一个疑点,“我此前仔细过过堂记录,这四家的屋子位于整条被圈村庄的村头,那便是说,这账房先生的主子廖善人要在彼处修房建屋,起建一条赌坊食肆大街,必须征得这四户人的同意。否则,这连龙头都修不起来,后面的再无意义了。

    但问题却恰恰出在此处。据说,这廖善人财大气粗,徒有善人之称,实是横行霸道之徒。欲.以每户补贴白银五十两,这银两不薄,也足够到别处买田置地了。你们说这四家人中有人狮子开大口,想要更多钱财,这不奇怪,但总有人慑于他财势,而不敢对抗,收下银两便了事罢。可结果却是连成一器,甚至见财起心,伙同一道将账房先生杀死、埋尸,这岂非有些古怪?”

    “且从来只听说那圈地的主儿作恶,倒不见老百姓胡闹的,”双城补充道:“别说四户,便有个一二户真存了坐地起价的想法,也属少见,民不与富争,民不与官斗,若非逼到一个份上,谁敢吃了这熊心豹子胆去闹事,何况杀人大罪?”

    两人所说得到所有人的认同,连欣平日作恶惯了,更是大有经验,连她沉默了一会,也有些尴尬的点点头。这看似显浅,亦不能作为证据,但却是理儿。

    然而,当他们抵达目的地,却发现这四户竟已人去屋空,竟无一人家眷留下。

    这家中人判了斩首之刑,尚未行刑,这四家人大人小孩便已销声匿迹,到时既不送行,也不拜祭,这岂非太不近人情?

    屋中都已落了少量灰尘,一问四下乡邻,一个老太婆瘪着没牙的嘴,有些畏惧的看着众人和随身的官兵,叹着气低声道:“早就走了,说是怕豪绅计较,日后为难,这人也判了大刑,救不回喽,不走还等什么?”

    又问了几人,汉子,老头,妇人,小孩都问了,都是一般说法。几家人离去前都和乡邻打过招呼,似是在一个深夜里携家带口,也好互相照应,一起仓惶的离去了。

    这听去倒并无道理,众人各自心中凝重,又问乡邻,可知这四户人都躲到哪里去了。

    一个汉子苦笑道:“这说明是逃命,人家哪能跟我们说?”
正文 201 宿敌(24)
    几家户主到底有无联手杀人,可家眷离奇失踪,本想在其口中问出些什么线索来,如今却是枉费心机了。舒籛镧钔

    妙音是个仔细人,连玉拨给她们用的衙役里有丹青手,遂让那小吏向村民问了各家家眷模样,绘画下来,贴到各地悬赏寻人。

    然这些人离开已有时间,如此,不啻于.大海捞针,结果并不乐观。

    众人见此处线索已断,又到廖善人处去,希望有新发现。

    到得廖府,管家闻讯来迎,态度殷勤,说老爷正亲自在里间打点茶水,招待各位贵客滟。

    穿过庭院的时候,迎面走来数名小厮婢女,低声嘀咕着什么,似是在抱怨东家两月工钱未清,此前工钱又少发了。

    管家脸色一变,立下斥道,“去去,向来是本月钱粮,下月结算,哪里来这么多废话,还不干活去!”

    奴.仆自不敢多辩驳,很快便散去塔。

    少倾,进到大厅,见到那廖善人,那是名年过百半百的男子,眼末微斜,目透精光,虽有意收敛,但一看便知是精明狡狠之人。他对众人显得敬畏合作。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说起案发那日细节,账房先生胡谓白天便携款过去和那四户人家密谈,这笔款项已非当日说好的每户五十两,而是加至六十两,统共二百四十两纹银。

    本来,对于每户五十两这数目,其他村民都已应允,这四户却依仗自家位于村首,起了贪念。

    因比他人多加了银两,若被村人知悉,必有不满,是以,胡谓乔装一番,悄然前往,并未为村人所见。

    这也给了那四户户主可乘之机。

    将人杀掉,取了钱财,再佯装成胡谓携款私逃。这胡谓父.母早丧,只有有个姊姊,早年携他嫁到邻镇,后他长成,又念了些诗书,便回故乡做事,他无家口之累,逃起来相当便捷。小伙子虽说平日和善,但终究身怀巨款,所谓知人口面不知心,这卷款潜逃,亦是合情合理。

    那廖善人如是说罢,又赔着笑脸道:“小人是商贾,倒也明白这些人的心态。银两小人还是有些许,虽多加四十两,但还是不愿多加纠.缠,还望一切顺利,尽快动工,哪成想出了这档子事……如今,所有活事都不得不撂下,这几名刁民着实太可恶,杀人谋财,几位娘.娘务必要替廖某讨个公道呀,最要紧是,这胡谓死得冤,这事本不该他来谈,但他本是那个村子的人,早年曾在那里住过,和这些人认识,便唤他去办了。”

    连月瞥他一记,淡淡道:“你若有怨,我等自会还你公道。”

    “是,是,谢谢长公主。”

    廖善人正谄媚笑着,不妨那双城突然问了句“敢问善人,你可还有其他修建之活需用到他人之地”,廖善人眸光一变,显见有些不愿回答这问题,但随即还是说了,欲.于岷山以西入郡处,修些客栈和酒肆。

    妙音若有所思,笑吟吟道:“这怕是又要圈用不少邻近农户之地罢,廖善人又得花上好些钱财了。”

    “要得,要得,总要合理补偿才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男人低头弯腰,连连说了几句“有道”。

    慕容缻却是个不客气的,冷冷打断他,“杀人劫财?依本宫看,事情只怕要复杂许多。这仵作验尸记录说,从那胡谓身上尸斑和腐败情况来看,他确实死于密谈当天,死于午间未时。”(未时:13:00-15:00点)

    “他乃乔装而去,无人看见,若他并非为那四户人家所杀,而是死在别处,后方被移尸至其中一人家中,也未尝不可,你说是吗,廖善人?”

    其实,若这四户人家确实无辜,则这才是案件真相。众人都清楚明白,若果是如此,这凶手如非廖善人,则很可能就是廖善人买通黄天霸所为了,其后,他更让黄天霸将这几人罪成凶嫌,判下死刑!

    但众人知道,廖善人老奸巨滑,绝不会承认,是以都无正面盘问,只从旁侧敲一些疑问,慕容缻却直接问了出来。

    那廖善人果是镇定,毕恭毕敬答道:“回娘.娘的话,小人那天让大账房将银两取给胡谓以后,便和碧玉斋的夏老板谈生意去了,夏老板可以作证,诸位方才说胡谓死于未时,我却是巳时已出门。”(巳时:9:00-11:00点)

    慕容缻一声冷笑,红唇一阖,便道:“本宫自会盘问那夏老板,只是,你手下难道无人可使了吗,倒非要你去干这事不可?”

    廖善人明白她意思,小眼一眨,回道:“这可真是冤死人喽,娘.娘不信,可着相关彻查清楚。”

    后来,传了那夏老板过来问话,那天,廖善人果与他在一起,另有酒楼伙计能作证;又着廖府所有家丁打手相问,都说廖爷不曾指使自己杀人,且基本都有人证,证明当时自身各有去处。

    廖善人此处,似乎再无线索可寻。而那胡谓之姊,虽是苦主,如今也伙同夫婿来到岷山,等候审讯,但当时人不在此地,根本谈不上提供线索。众人和二人见了一面,发现她与夫婿都是良实人,两人悲痛欲.绝一番,却无可问处。

    只是,出廖府前,无烟逮住一个婢女,将她带到私.处问话。

    “你且说说,你家老爷可有拖欠工钱不发?”

    那婢女神色惊惶,慌张得浑身发抖,在双城轻声哄慰、保证绝不将此事告与她家老爷的情况下,方才嗫嗫嚅嚅道:“确有此事。”

    “管家说,本月帐下月结,倒是惯例罢?”双城故意说道。

    婢女摇头,目中隐有愤怒之光,“好些时候都是两三个月才结一回,还胡乱克扣工钱。”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到底签了卖身契的,再也不肯多说什么了。

    众人相视一看,方才在院里并没听错。这一问,众人心头各有盘算,略一商量,再次回到村庄,决意勘察凶杀之地。

    在凶嫌身上找不到证据的时候,现场搜证和死者尸身情况,就是唯一的线索。

    都说人心难测。人心是最复杂的,手段高明的人将一切玩得不着痕迹,在暗中看戏,但死人和环境证供却不会说谎。

    胡谓的尸首在村头第二间屋子前院发现的。

    一行人略过第一间屋,径自来到埋尸之地。

    双成突然低叫一声:“慢,事情有些不妥!”

    双城曾对连欣施以过援手,是以,如今双城虽仍为她母.后孝安所恶,她反倒不像当初讨厌,觉得这是个真性.情的女人。她想着那天在妓院的情形,始终心事重重,此刻也不禁好奇,问道:“阿顾,你想到什么了吗?”

    “我也说不出,总觉得对比过堂记录所述,有哪处不妥。”

    众人闻言一凛,此时暮色已降,一片昏暗,村人都回屋吃饭,鸡狗之声也不多闻,这四家破旧土房孤零零的凄立于村头。有风一过,吹得门前挂干瘪枯腐的腊肉嗡嗡作响,屋中帘布半坠于窗前,看不分明,只隐约看到屋中黑糊糊一片,正对墙上悬着一个红衣女人,被漏进屋里的风吹得一浮一荡。

    饶都是胆色女子,慕容缻惊叫一声,众人也从各自眼中看到惧色。

    不是说这里已无人居住了吗?那……里面的到底是什么……

    连月岷了抿唇,招过两名官兵,厉声命道:“你们进去看看,看到什么即刻出来禀报。”

    “是。”

    两名官兵应喏,快步进了去。

    其余官兵拥众女立于屋前,霍长安所派长缨枪和数名霍家军更是紧紧护着连月,无烟低头,自嘲一笑。

    未几,官兵返报,“回各位主子,只是一套女服悬于墙上,并无人迹。”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妙音瞥双城一眼,不咸不淡说了句,“噢,顾姑.娘说的不妥,是指此处?不过一套衣裳罢了。”

    双城焉会不知她挑衅,她心下冷笑,面上也不计较,淡淡道:“并非此处。是这家屋子的位置和过堂记录里所述,出现了一个颇为古怪矛盾的地方。”

    众人一惊,都是熟读过过堂记录的,各自立下回忆起案词里尸体被发现的情景:衙役巡察治安经过此地,恰逢口渴,问邻近屋主讨水喝,后遇土狗对地狂吠,主人惊恐驱赶……

    ——

    跟大家说两个事儿。关于传奇重修,因为第一国案后叙事更加迂回,案里写情,而且并非只有素珍一块,而是多人的感情都有描述,所以大家会觉得剧情发展慢,一个案子写上许久,所以希望重点修修这一大块,希望情节更加直观,大家在上也更加流畅。我是个有修文强迫症的人,如果大家有回头看,会发现我隔三岔五就会小修一下。不敢让大家包涵这种任性,也顾虑到大家的进程,故而之前也说了还在犹豫。重修更非为了赶出版进程,若是为出版,直接说出版就是。文更得慢,不是想找借口,生病也并非断更理由,大部份是因为工作问题。在续写本文前,我已非全职作者,会接本专业的活和与写作有关的活干,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写作热情。很早就和出版商争取过,稿费可以少拿,像前两本古文一样,绝不卡我网络读者的结局。大家买书也好,不买书也好,网版上都有同步完整结局。当然,未必本本能做到这样,毕竟出版社为销售计结局不放是出版市场的惯常做法。有人说那我必定是希望在网络上赚大头,其实网络上速度永远和稿费成正比。很抱歉,无法保证速度,也很少和大家沟通,不冲任何榜,这文不卡结局是我唯一能为大家做的。再唠叨一次,无法保证更新时间,也实在不好意思经常请假,所以希望大家有时看到没有更新,就攒攒文。但如果停一段较长时间,一定会先和大家报个信。第二件事是,一月会到北京去,旧作新书《情在》的出版社十二号在北京国展安排了我和几个作者的签售活动,欢迎大家参加。当然,天气太冷,路途遥远,大家过去的可能性很低,就是和大家说说,大家喜欢就听听,不喜欢别理会就是。新的一年即将开始,希望来年每位都更好,元旦快乐~(668字)
正文 202 宿敌(25)
    素珍读到此处,掩住信笺。舒籛镧钔

    写信的人心思极其慎密,细致的将过程一一呈现给她,但又只限于陈述,其中各人所思,皆巧妙避开。

    当然,各人互为同伴更是敌人,这每个人的想法,未必就肯诉于人前。

    然,众人在府中所见,与廖善人的对话,乃至后来与小婢的一番对话,都大有意思,牵出两个疑点。

    一、据说这四户本已答应,后来仔细一想,仗着自己位置有利,方才出尔反尔,廖善人是个连府中丫头工钱都欠拖的人,怎会如此容易就答允给每户多批上十两,甚至让胡谓直接把钱带去商谈?更逞论对方出尔反尔!只消用自己势力一压,那四家人还敢吭声漭?

    二、双城曾问廖善人,可另有其他圈地建造工程,廖善人知此不能欺骗,皆因工程司造,官府皆记录在案,于是只好如实作答“有”。

    不妨大胆做一个假设,若有四家人因圈地吃了官司,其他老百姓以后对圈地,莫说提出补偿涨价,便是强征一方少给银两也只能哑忍,谁不怕飞来横祸!

    只怕,这才是胡谓之死的真相所在度。

    廖善人要杀鸡吓猴,如此,日后强横征地,也不必多费钱财,几条人命换得所有好处!

    这样推敲开来,就有了动机。

    可这动机过于隐晦,更无实质证据支撑,竟无法作为翻整案所用。

    而对于双城所说的“第二间屋子”的疑点,却是一个重大转折!

    过堂记录一直辗转于几个女子,她虽无仔细过,但那天牢中曾认真听取过师爷讲案。

    “是了。”

    她打了个响指,几乎立刻想到这不妥之处。

    复又打开信笺。

    信中写到,众人思考之际,双城也不浪费时间,说出疑点,“当时,衙役问主人讨水喝,为何舍近求远,不问第一间屋的主人,直接去了第二家?”

    “也许,第一个屋子当时无人在家,但一家数口,偶有一二人出入,不足为奇,全家外出,除非遇上红白事。而过堂记录里甚至压根没有提到这衙役是先到的第一间屋子讨水,寻人未果,再往第二家去,他们直接便光顾了第二间屋。”

    众人在她提到过堂记录时或多或少已想到此处,此时,都面有喜色:衙役早知,第二个屋子有蹊跷!

    也就是说这两名衙役有问题!

    其后众人再次盘查村民,有人记得,发现尸首当天,第一户人家除去户主关樵子上山斩柴,他一双老父母和妻女都在家。

    这案子,越往里走,就越像陷入泥沼。此时疑点得到证实,众人无疑俱是精神一振。

    可这只能作为案情疑点,更要盘查过当日涉案衙役才能定夺。单靠这一点,还是无法翻案,连月令官兵燃了火把,众女打算,再探现场。

    妙音仔细,吩咐官兵,“这里此前已被不少围看热闹的村民踏过,莫要全部跟进来,就在外面守着,千万不要再破坏痕迹,着二人拿烛火跟着即可。”

    众人进得去,只见眼前虽说是院子,不过是用竹木所围成的一圈樊篱,里面修有两个栏圈,一处置着石料食槽,一处飘落着褐黑羽毛和酱硬的禽畜粪便。想是分别用来饲养猪只和鸡鸭。从食槽里飘出一阵酸馊味儿,槽中残余的猪食早已腐败,而无论是猪崽、鸡鸭,还是当天发现尸首的狗都已不见踪影,想来家眷远行,或杀或卖,已将它们匆匆处理掉。

    众女哪曾去过这种地方,连欣索.性等在篱外,慕容缻厌恶的捂着鼻子,说了声“晦气”,返身走了出去,妙音和连月一皱眉头,也相继退了出去。

    只有双城和无烟不曾动作,站在里面细看环境。

    好一会,妙音脸色一整,重新走进去,连月很快也跟上去,连欣吸了口气,一提罗裙,也进了去。慕容缻眉头一皱,微一迟疑,也进去了。

    靠近樊篱左侧出口的地方,有一口水井,井边恰好有两株枝桠,不高,横着一根黑黝黝的晾衣杆。正中屋门紧闭,屋前半丈开外处,一圈土地泥土松散,甚至有几个土包儿垒在一旁。仔细看去,宛似一个被刨过的大坑,后又被填上泥土。

    不消说,这就是当日起尸的地方。

    连月唤了几名官兵进来,吩咐道:“你们将泥土弄开来。”

    “是,长公主。”

    官兵得令,很快将坑重新挖开,这坑不浅,竟有七八尺深,平素棺木殓葬,也不过十余尺深浅。里面赭土暗红紫黑,带出一股子腥臭气味。

    这是尸.体血肉入土所致。

    几名女子不由得一骇,但却也没有后退。

    尸骨已被起出,这里似乎再没有什么好看,但据过堂记录凶手案词所述,这就是第一杀人现场了。

    当天,三男一女(其中,第四户户主是名寡妇)和胡谓约在村尾谷垛后密谈,胡谓敦促几人尽快考虑清楚,说这个价格已是再丰厚不过,又嘱咐几人断不可透露给其他村民知道,否则其他人要求涨价,那便麻烦,又说他此行也是密访。

    其他三户本已有些动容,但第二户的屠夫二牛听到密访,却歹心顿起,计上心来,将其余三人拉到一旁,做了一个劈杀的手势。

    据说二牛平素为人凶残,是村中有名泼户,平日杀牛宰羊,狠劲不在话下。

    这主意一出,略一撺掇,立刻得到其他两户男子的赞同,这胡谓一死,只消伪成吞款潜逃,廖善人还得再支付每家六十两,这就变成一百二十两,可是笔大数目!

    二牛也说了,主意是他出的,地点就定在他家,手也由他来动……这就是为什么杀人藏尸的地点选在第二间屋子里。

    那第四户的妇人起初还有些犹豫,但经不住劝说和诱.惑,最终也同意了。

    众人略一商议,将胡谓悄悄带到二牛家,再由妇人将二牛的婆.娘和两名孩子叫到自家屋中,说是帮忙做些腌菜活;另两户男人突然发难,一左一右将胡谓手脚按住,二牛亮出杀牛宰羊的尖刀……因是杀人,这屠户到底也有些畏惧,没有了平日宰杀牲畜的利索,连捅了四刀,才将胡谓杀死,将其尸首置于床.下。

    仵作验尸报告所得,和二牛供词,基本吻合。

    到得晚间,二牛对妻子说,受雇到邻村宰牛,妇人顺势将二牛的婆.娘和一双儿女留在自家家中过夜,说自己孤儿寡妇也好凑个伴儿;二牛和其他两人则将藏在床下的尸首悄悄抬到院中掘坑深埋,只待时日一过,尸骨化净。

    然而,这只是几名囚犯的一面之词,他们到底受了何等威逼,在天子面前也要维持原来的口供?

    连玉曾推断,他们的亲人必被人捉走要挟。

    今日一见,这推断只怕骇人的准确,若真凶果真是廖善人或黄天霸一方,则这几家的亲眷并不曾离开岷山郡,而是早在朝廷派出严鞑和李兆廷来岷山彻查前后,便被暗中威胁,跟村人说了假话,而后被人带走藏起,以此来要挟四名户主。

    让人心惊的是,这每家并非只掳走一人,而是整户!真凶要的是毫无纰漏,让四名囚犯不得不全然妥帖,按其所教供词,将一切引到自己身上,毕竟一人死,总比全家遭殃要好。

    这件案子,等于没有了所有最关键的人证!

    众人尝试重新推演事情经过,连月微微皱眉,先开了口,“若凶手果是廖黄两人,胡谓应是事先便被杀死,死后才被栽赃到此处来。当时,这四户只怕并不知情,几天后,尸气外泄,家中土狗狂吠,二牛无意中在自家屋门前发现死尸,吓个半死,然而当时正值青天白日,他哪敢贸然处理尸体,谁知公差随即到来讨水解渴,因土狗狂吠发现了尸骨。”

    “不错,若凶手不是这四户户主,这才是真正的案发经过,”妙音接口,随即又凝眉,疑虑道:“可是衙役为何能在土狗狂吠之际及时赶到,从而发现古怪?”

    “这倒不难,”无烟道:“有心人做有心事。只消隐匿在附近,不时观察就是了。”

    她一说,众人都觉有理,但这一切却终究是推断,仍然没有任何实质证据支撑!

    这时,双城淡淡道:“除非我们能证明这并非第一案发现场。”
正文 203 情谊易逝,青杏难摘
    情谊易逝,青杏难摘

    妙音瞥了瞥双城,“此话在理。舒籛镧钔这一路所见,姑.娘头脑机敏,说话玲珑。”

    “听说狐.媚子都聪明,就是皇上不怎么喜欢狐.媚心机人,”慕容缻看她一眼,又看着双城,一声冷笑,“当然,说到头脑,妙小姐也不遑多让。”

    妙音没出声,无烟看似是个与世无争的,双城,她视之为敌,至于慕容缻,她不屑与她辩。这时,双城倒淡淡回了句,“古语云,女子无才便是德,果然不错。听说皇上甚宠缻妃。”

    “你骂我无才?”慕容缻脸色一变,怒声质问双城漭。

    连月拉她一把,笑道:“本宫只知,缻儿你是皇上喜爱的,妙小姐是皇上赞赏的,都为太后所钟爱,是自家人。顾姑.娘是客,也算是个外人罢,你和一个客人急个什么劲?岂有你这样的待客之道?”

    慕容缻这才转怒为喜,挑衅的看着双城,双城微笑道:“长公主,奴.婢也常听得一句,君心……难测。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连月闻言,脸色一变,慕容缻盯着双城背影,眸光一眯妒。

    接着倒再无他话,据供词所述,胡谓当日乃是在椅上被死死按住,活活刺死!

    众人进二牛卧室查察,只见地面有少量暗锈般的颜色,呈碎溅状,查看桌椅,边沿缝隙中,明明灭灭中也有几滴这般色泽,曾收藏过尸骨的床.下,亦找到一丝锈黑。

    沿路折返,从卧室到屋前门这一段,更找到了几滴极为细小早已凝固的血迹。

    随行带有仵作,仵作说,当时,必定鲜血四溅,二牛等人擦洗过,但细微处,却留下痕迹,现场符合供词所述。

    无烟秀眉紧蹙,“凶手果然慎密,早将这里布置得毫无破绽可言。”

    连月却道:“若胡谓果是死后方被人运到此地,这里并非第一凶杀地,则来路上极有可能留下血迹,凶手作案嫁祸必定选在晚间,青天白日,这里靠近村口,人来人往,公然搬运尸.体不可能,待到夜深人静动手栽赃正好,只是乌灯黑火的,沿路落下血迹只怕不曾注意到。”

    无烟不置可否,连月也不理她,眼梢一掠,先走了出去。

    双城在背后,语气依旧淡淡,“这案发至今,已过去多日,莫说雨水冲刷,血迹也许早被冲走,这二牛本就是一名屠户,平日里,杀牛宰羊的,村口有血迹又怎地。”

    连月冷冷道:“姑娘那缜密,也比得上凶手了。”

    “不敢当。”双城不愠不火的回了句。

    连玉冷笑。其后,众人面上虽都没说什么,态度却僵,案子更陷入困局中去。

    没有线索,没有破绽。即算是双城此前提出的“衙役可能早知院中有尸”的疑点,也只是就黄天霸和廖善人可能有诡这个推断提供了一个佐证。好比一个盲人看不到东西,但看不到东西的人未必是盲人,也许身处黑暗,也许是闭上了眼睛。

    连欣虽也对案子好奇,觉得曲折有趣,心思却似乎更多放在其他事上,众人在院中搜索,她却蹲在地上捡了根棍子逗蚂蚁,偶尔问连月一句:姐姐,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能将无情弄回来?六哥说他们不会杀无情,只要我愿意换。

    这似乎只是一个由始至终不识民间疾苦、没有丝毫悲悯之心的皇族少女。没有人喜欢她。从来,更没有人愿意为她死。

    她,自也是如此。

    皇家的孩子大多如此。

    蚂蚁躲避,她拿棍乱捅,突然叫了一声,“这是什么?”

    众人被她吓了一跳,却见地上那大坑里横插着一截类似竹枝的东西,若非连欣一阵乱插,也不会发现这东西。

    妙音立刻命官兵拿上来,那东西似乎是一枚竹筒。拿在手上有少许重量,并非空心,两头都用木塞塞着。

    这东西几个女人不识得,好些官兵和仵作却觉得眼熟,仵作接过,拔开一头塞子,略略一嗅,惊讶道:“这些味儿……醉仙桃、羊踟蹰、麻叶儿……禀报诸位娘.娘、姑.娘,这里面装的是迷香!”

    “可这里怎会有迷香?”

    信写到这里,就断了。

    就像一个故事孑然而止,是来不及写,还是调查暂时只到这里?

    这到底是谁写给她的?

    描述如此细致,就像亲到现场,可若说是出自现场其中一个女子的手笔,似乎又不应该。除了无烟,她没有和谁有交情,而无烟和她早已断情绝义,怎么可能?连欣往日还好,现下也早没了牵扯。

    乍看谁都不可能,可仔细一想,又谁都有可能。这人将案情送到她面前,似乎想她参与进去,可这动机又是什么?一决胜负?

    而她们回来后,连玉曾聚集众人商讨过案情,她没有忘记,当晚,驿馆灯火隆盛,只有她没被找去。那末,当时听过案情的人都知道调查情况。

    信中除去陈述案情外,还花了笔墨描述各人心思,若隐若现,若有若无。

    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个中委婉细腻,似诉似叹,似乎出自女子之手;但这驿馆中的男人每个都不简单,只怕没有一个是看不出几名女子之间矛盾的,添上假想描写,更让人猜不透写信人是谁。

    好吧,她微微苦笑,这神秘人,她猜不出来,就像这案子,扑簌迷离,没有破绽,毫无头绪。

    她捏了捏鼻梁,不觉想起牢中情景,四户男女、老妪、老汉……凄惨无诉,老无所依。一会又想起冯家的案子,最后,只剩下那晚院中,连玉强握着双城双手的景象。

    数事纠.缠,绵绵密密,心中难受,连玉终是有满室后宫的,她只是个等待翻案的孤女,她没有慕容缻和无烟的容忍,哪怕是她不喜欢的双城的气度。

    而连玉也不可能只爱她一个。即便现在可以,以后呢?

    不会的。

    兆廷的爱也不过如此。

    末了,手往眼腹一擦,只余满手湿腻冰凉。

    这时,门外忽而传来一阵矫健整齐的脚步声,又听得一声哑冷命令,“守好这里,不许让里面的人随意出入,若有访客,也需知会本王……”

    她心中惊疑,略一思索,将信笺叠好放到枕下,开门一看,却吃了一惊。院中两排看去统共二三十名官兵,凶神恶煞的盯着她这个方向,其中只有一个不同服饰的男人,连捷。方才吩咐的人是他?

    他脸色看去相当的……不善。素珍站在门口,紧紧看着他,“敢问七爷,这是什么意思?”

    连捷冷笑,还未及答,有人从前面拱门走进,娇声笑道:“什么意思?自是囚禁的意思,给你脸皮你不要,倒非要说个明白,真是无趣之极。”

    会用这等刁钻语气说话的,除去慕容缻还能有谁?

    此前在外搜证不利,今儿众人一致商定,再对囚犯盘审一遍,并没出去,她随连捷过来,又吩咐身边丫头,“你一会给李大人拿个恭桶过来。这就都在里面解决了。”

    素珍却是笑了,“这是娘.娘和七爷的意思?问过皇上了吗?”

    慕容缻冷笑,连捷答道:“连捷请的旨,六哥并无反对,李提刑说这算不算请示过皇上的意思?”

    连玉默许了……仿佛心口被人狠狠赏了一拳,素珍一震,随即意识到什么,缓缓问他,“七爷将昨儿的事告诉了他?”

    慕容缻心下一凛,问道:“七爷,发生什么事了?”

    连捷朝她摆摆手,“此事事关六哥,连捷不便多言,请皇嫂见谅。”

    他冷冷回看素珍,“这事皇兄难道没有知情权吗?你莫忘记了他还是堂堂天子!”

    “我只是……他的臣子,我和谁见面,这并不妨碍什么,这令我不服!”

    “只是臣子?你上过皇兄的.床,再说,臣子还有居心叵测的臣子呢。这个命令哪里不恰当?”

    “我要见皇上。”

    连捷目露讽色,“那也得皇上愿意见你。他没有空,也绝不愿意见你。当然,你要见什么人也是自由,只是隔着这院墙罢。”

    他说罢,拂袖而去,慕容缻目露狠光,盯着她看了良久,突然低声道:“你和皇上亲热过?我懂了,因为你像那个阿萝!”

    “小狐媚子,你若敢再诱.惑皇上,若敢进宫,我必定弄死你,小.贱.人!”她一声冷笑,也领人离去。

    像,慕容缻说她像什么……

    素珍有些听不真切,未及嘴嚼,待上前问去,为首两名官兵冷哼,一扭她肩手,将她往里用力一掼!素珍咬牙,从地上起来,想起慕容缻说,连玉曾许诺,想起连玉说,她和他之间不及他和无烟的情谊,更想起昨夜双城规避,连玉用强将她拦下,呼吸一滞,她身形一动,已将就近一名官兵的佩刀拔下,剑尖划到地上,让自己不至于再次摔倒。

    现在还不能狼狈,还不是时候。
正文 204 情谊易逝,青杏难摘(2)
    看得出,连捷不单恶她和权非同酒楼之事,他今天心情并不好。舒蝤鴵裻

    权非同的话已在他心里埋下阴翳。

    莫说连捷,便是她,也各种猜疑……

    当然,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发生这么大的动静,冷血就宿在她隔壁,断无听不到的理由,除非是早已出门了漭。

    这邵总兵的兵不至于不比木三的人厉害吧,她将刀往颈上一扛,微微一笑。

    众官兵一惊,方才拉扯她两人大声喝道:“住手,这是要干什么!”

    “带我去见皇上,又或许,你们可以找个人去请示一下皇上,愿不愿见我?妒”

    “李怀素,你大胆!”其中一队目怒喝,眼梢微微一斜。

    旁边的兵会意,脚步悄动,欲.夺她刀子,素珍却早已料到,往后一退,道:“不允,我便自裁,倒少了你们许多功夫。哎,你说,皇上会不会真不愿意见我呢?可万一我这自裁后,皇上突然又后悔了,倒不知会不会找人撤气?到底是他亲封的状元。都说君心难测,天子手下办事,今儿个让他喜欢,明儿叫他厌烦,过一天指不准又让他欢喜上……”

    两队目迅速交换了个眼色,既怒却又忧色微露,一人招过一个官兵,低道:“先去报七爷。”

    素珍哪能让他们去请连捷,连捷在这,这把戏就唬不住人了。

    她几乎立刻打断那兵丁出门的动作,冷声道:“我改变主意了,若现下见不到皇上,你们回来便等着替我收尸。”

    “李大人,万事可商量。”

    一声颤颤断喝,素珍一笑,跟着众官兵走了出去。

    素珍本是气势赳赳,只是,再见到连玉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脚步一顿,落在后头。

    前方,连玉此时正领着众人出馆,到牢房查看审问。这些天,黄天霸仍在府衙办公,但明令不得出入牢房。

    和连月说着话,询问经年在皇家庵堂居住精修的霭妃的身子,连月答道,“托皇上洪福,母.妃一切安好,也时常惦念皇上。”

    权非同笑道:“霭太妃是个严肃人,六少幼年,在太妃那里吃了不少教训。倒是教出感情来,六少对太妃是一等一的关心。”

    只听得连玉微微笑道:“也是爱护才严厉,太妃好处,朕刻不敢忘。”

    后面,连捷眼睫猛然一动。

    慕容缻娇媚的伴在他身旁,倒是无烟如宫中一般,站到慕容缻身旁,并不争邀,连月会做人,知孝安心意,笑道:“皇上,连月还以为妙小姐养尊处优,哪成想这几天身先士卒的,倒是连月想法浅薄,这里向妙小姐赔个礼,道声歉。”

    慕容缻碍于连月情面,忍下没出声,妙音走在后面,看连月侧身让开,颔首致谢,走到连玉身边,连玉道:“小姐辛苦了。”

    “妙音惭愧,虽说下了些力气,却还没找到破案关键。”

    “无妨,欲速则不达,倒是朕歉疚,本应好好招待,如今却让小姐劳累。”

    妙音知连玉并非不急,毕竟他离京也有好些时日,须得尽快赶回京城,听他所言,心中却是受用,道:“必定再尽力。只可惜了这岷山景致秀丽,案件缠身,怕是无暇再赏了。”

    “上京也有些好去处,小姐若是喜欢,回京后朕带小姐好好游玩一番,以作补偿。”连玉笑道。

    妙音大喜,这位骄傲才女脸上也终于带出几分娇羞,这无疑是这位年轻君主的最好赏赐,弯腰答谢,“妙音谢过皇上。”

    慕容缻看无烟一眼,后者并不出言,她咬牙忍下,却突听得一声咳嗽从后头传来,交谈声一静,她扭头看去,却是走在后面的双城捂嘴咳嗽。

    她下意识看了看连玉,连玉眉头微微一拧,已是转身,大队遂随天子回转。

    “白虎,赐衣,拿去给双城姑.娘。”连玉眸光一动,落在白虎身上。

    白虎一愣。随即默默的正要脱下自己的外袍,连玉却失笑,斥道:“朕是让你拿朕的披风过去——”

    他说着一松自己领颈系绳,众人却是看得惊讶

    “皇上,不可!”

    严鞑阻止,莫说玄武和青龙忙着宽衣解袍,司岚风、李兆廷官阶稍低的都连忙动手,孟樵最是夸张,一件外袍已扯开来,凛然道:“皇上,微臣为皇上不畏寒冷,事必亲躬,皇上万金之躯,务必保重!”

    口沫横飞完,他走到双城身边,递上衣袍,双城怔了怔,正要婉拒,连玉笑道:“孟大人,朕知你忠君爱国,这袍子还是穿上罢,朕这披风,并不碍事,白虎——”

    “是,主子。”

    白虎弯腰接过连玉披风,向双城走去,双城目光微微撇开,末了,又抬头,缓缓看向连玉。

    连玉目光如漆,道:“莫要着凉了。”

    素珍“嗤”的一声笑了,也不知笑什么,只想她怎么就那么倒霉,每次都能闯进不应当的场合。

    心情复杂又幸灾乐祸的瞥了瞥李兆廷的方向,那个人却个没事人似的。

    你行。

    这里也没她的事,她求得自由又有什么用,在这里,她唯一该做的,惦记的,不过是等无情和小周的消息。

    她将刀一收,一招跟着她的两个苦逼队目,“收工了,老子不示威了,走吧。”

    那两人反应不过来,惊道:“李提刑,你这样我们很难做,你到底是要死还是不死,不会一会又改变主意吧?”

    “放心,老子是个守信用的。先不死了。”素珍白二人一眼,剑往肩上一扛,便待回走。

    “皇上,那不是李提刑,这……他要行刺?护驾!”

    随着孟樵不知怎的眼尖一声大叫,素珍被他吓得一吓,那刀刃差点便往自己颈子剜去,她连忙一甩那剑,跪下便道:“李怀素参见皇上。”

    半晌,连玉没叫起,气氛萧肃。她头皮一阵发麻,倒听得边上权非同笑吟吟道:“李大人,你这又是在演哪一出?”

    她抬头,连捷脸色阴骘,沉声质问她身边两个男人,“怎么让人跑出来了?”

    两名队目也很是为难,战战兢兢禀道:“回皇上,回七王爷,李提刑以死相胁,说是要见皇上,卑职只好将他带过来了。”

    “怀素,你又犯了什么事,被看守起来了?老玩这一招不闷么,上次在我跟前也这样。皇上莫怪,李提刑就喜欢逗个乐趣儿。”

    素珍直想过去把那刀捡起来将权非同刺死,心道你别再害我行么你。

    连玉一直没有说话,素珍自问对他不怎么了解,却又觉得甚是熟知他脾.性,不说话,代表他此刻心情不佳。

    连玉淡淡道:“权相,严相,走罢。孟大人,虚惊一场罢了。”

    素珍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她顽皮,把兆廷的一管喜爱的狼豪弄坏了,兆廷生气,连续几天对她不理不睬。

    那种感觉让她惶恐,后来,涎着脸去逗他,求他,他才原谅了她。

    对一个人冷漠,远比打骂更能令人绝望。

    素珍就这样看着连玉领着人快步离去。由始至终,也不曾看她。

    而他方才看双城的目光,她总觉似曾相识。

    她跪在地上,上一回是只恨时间难熬,这一次竟然忘了起来,只突然想起初见时的情景。他们在岩洞,对酒不曾当歌,也是惬意。

    似被双城传染,她喉头轻痒,出来的不是咳嗽,却是笑声。

    一只手突然伸到面前。

    指节上厚茧可见。

    她打掉那手,“怎么,有何见教?”

    霍长安居高临下的笑道:“朋友一场,不需安抚?”

    她微微冷笑,“安抚?你骗我的时候怎么不问我需不需安抚?”

    “骗你?”男人微微皱眉,一时没意识到什么,倒是诚心道:“李怀素,那天晚上,你去找魏无烟,我不该质问你,对不住。”

    “你那是为无烟,无所谓对错,只是你不该骗我,无烟对连玉无意。”素珍缓缓站起。

    “是,我骗了你,因为,我心里并不愿意相信。”霍长安一声长笑,目光划过一丝厉意,却又有一抹苍色,他头一低,深深一揖到地。

    他再次伸出手,素珍不语,抿了抿唇,终于伸手握住他的手。

    前方却突然一阵***.动,所有人皆停在门口。两人一惊,都是不拘小节的人,霍长安一拉她,素珍随他便跑了过去。
正文 205 情谊易逝,青杏难摘(3)
    溺宠娇妃原来有人从门外进来了。舒蝤鴵裻

    当看到这两个从大门走进来的人时,素珍也顿时怔住。

    无情和小周回来了?!

    虽知二人的活命机会极大,却不成想他们回来得这般毫无征兆!

    两人身上一身簇新,看去有换过新裳,并不太狼狈糟糕,连番打斗断不能仍如此整洁,并不太狼狈糟糕,除去无情脸色白的有些瘆人漩。

    众人看她和霍长安牵手过来,都有些惊讶,连月却不以为意,连玉目光略略一定,更无异样,见无情二人行礼,让起,“二位受苦了,保护公主之功,朕必重重有赏。”

    无情答道:“不敢邀功,本就是我等职责。”

    小周生怕他不要赏赐,连累自己的份也没了,连忙说了句“谢皇上赏赐”钺。

    无情眉心轻弯,无心的谁也不察,连欣眸光却不觉有些黯淡下来。

    连玉看向权非同,笑道:“今早权相来见,说无量上人亲自出面,联系上你,让当个说客,这才消多久,事情就解决了,人也回来了。权相果是权相,这办事迅速,能力更是卓然。”

    “皇上过誉了,”权非同道:“无量上人说,稍后将亲自将两个不肖徒弟绑过来向皇上和公主请罪,一切任凭皇上处置。”

    连玉问连欣,“欣儿怎么说?就凭你处置罢。”

    素珍心想,若连玉事先没有应允无量要求,对方岂能放人,这死罪饶过,活罪就不算什么了。

    而这人情却等于是权非同这中间人卖过去的,于连玉来说,是一笔赔钱生意,但对权非同说,却只怕又多了一个得力盟友!真是不赚白不赚!

    虽说无情看去伤重,但谢天谢地,和小周总算回来了。

    她站在后面,朝他们微笑。

    无情敏锐,小周眼尖,自是瞧到她目光,都向她看来示意,那厢,连欣却许久不曾答话,一片安静,怔愣不已,呆呆看着无情,看得连琴直焦急,推了她一把,连欣这才“啊”的一声叫出来,对连玉道:“但凭六哥处置,欣儿没有意见。”

    这下更大出人意料之外,连欣又走到无情面前,带着迟疑,惊惶的神色,想问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无情不动声色退了一步,像往常离疏有礼,说道:“谢公主关心。”

    连欣闻言,脸上一红,连连摇头,想起什么,猛地转向连捷,“七哥,你给无情瞧瞧伤势,他此前伤得很重。”

    延请个大夫不是什么难事,让连捷动手算得上纡尊降贵。但既是妹妹所求,连捷看去并无异议,只向连玉请示,连欣眼巴巴的也随着看了过去。连玉朝连捷点点头。

    无情谢过连玉和连捷,连欣大喜,连捷道:“那臣弟便先不跟六哥过去了。”

    本来各自散去再无他事,素珍正要随无情等人一起走,不料,连玉背上却像长了眼睛似的,一个回头,冷冷便道:“李怀素,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公主那里没有你的事。”

    这天子发话,两名队目自然知道要办事,立刻过来押素珍,无情脸色一变,素珍朝他摇摇头,低声道:“皇上,微臣请求私.下一谈。”

    “你我之间,没有相谈必要,”连玉眸中漫过一丝讽刺,“李大人身上案子未了,倒舍得去死?”

    他冷鸷一笑,吩咐下去,“若李大人寻死寻活,谁敢阻挠,谁便是死罪,他死后报朕一声便可。”

    两名队目哪敢有二话,连忙称“是”。

    慕容缻掩嘴便笑,其他人倒没什么,那些聪明的女子知她,不会是威胁,也就不会在她身上浪费表情了。

    素珍不由得笑了,连玉还真是了解她。可是,纵使了解,也明确了……他不再在乎。

    待连玉走远,霍长安笑道:“连玉不会是误会你我了吧,这下可有些棘手了。”

    素珍白他一眼,“你这回……还是故意而为罢?”

    霍长安唇角上扬,“你既认为我是故意,怎么还配合?”

    他说着又压低声音,“其实,你该感谢我还来不及。”

    素珍扯扯嘴角,突然低道:“霍长安,我方才是玩笑之言。我对你没有男女之防,因为你就像我兄长至于我,冷血无情他们至于我,是以我并没想太多。连玉亦不是为这事而在意,他本来已厌烦我,我看得清清楚楚。下这令,只因我不知进退,还妄想可以混过去罢。”

    “无情,你好好养伤,空了再来看看我。”

    她尽量说得潇洒,说过,便随两名队目离开。

    无情要追过去,却被小周挡下,撇撇嘴道:“你先治伤,李怀素看样子是罪了皇上,这谁也救不了,你去了也没用。”

    连欣也低声道:“正是,你管她做什么,快随我七哥疗伤去。”

    无情眉头一皱,遭小周狠狠一眼,便再无动静。连欣莫名的心生不悦,心道,凭什么听这小周说的。

    连捷让馆吏安排了新厢房,并召了几名利索的丫鬟打下手。无情伤口确乎惨不忍睹,线口处断裂开来,连捷再次给他缝线、上药。

    小周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偶尔瞥上一两眼,连欣却紧张他伤势,目光不时在男人那结实赤.裸的胸.膛来回,和几名丫鬟一道,不免弄个脸色绯红。

    到得伤口重新包好,连捷已是一手膻腥。

    眼看小周给他一记眼光,也不知是否二人经常试探相斗,无情竟能立下体.味出她心思,他微一计量,开了口,“谢王爷大恩。王爷医术了得,请恕小人冒昧,不知小人这腿能治不?”

    连捷正在洗盆净手,闻言伸手敲敲他的腿,又命小厮替他卷起裤子,细细查看了一番,半晌,眉目间颇有些为难,“我虽通医术,但谈不上大家,你这骨脉伤久,其中骨头断裂错位严重,只怕难。”

    “谢王爷。”无情看去有些失望,仍是谦虚谢过。

    “没事。”

    连捷也谦和笑笑,接过丫鬟递来的抹巾擦手。

    小周眼珠一转,道:“连王爷这等国手也无法治的病,即算是御医、是民间里的所谓神医也束手无策了,瘸子,你就认命吧,还想这想那的。”

    连欣却听得直蹙眉,小周话口方落,她便大声道:“不行,我要写信给母.后,让她派最好的御医过来。”连捷眸光些沉,她吐吐舌,“七哥,我不是说你医术不好,只是治骨是小事,救命才是大事,那些御医会作些小事,大事就不行了。况且,你是要协助六哥治国的,治病算得了什么?”

    她这几句话说得不算漂亮,但总算得.体,连捷也没说什么,只淡淡说了句,“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又嘱咐无情好好养伤,便带连欣离开。

    连欣看模样却分明还留下,只站着不动,无情这时道:“这身上一身脏污,小周,你我既在同一衙门共事,能否烦劳你留下来照顾一下擦个身子?”

    连捷一手拉着连欣,训斥道:“无情要擦身休息,你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跟我出去?”

    他说着又笑道:“这里有的是丫鬟,你随意使唤就是。”

    几个丫鬟越发红了脸,无情婉拒,“到底男女有别,不便。”

    连捷看他拘泥,微微笑道:“本王唤几名小厮与你使唤罢。”

    无情只说不敢劳烦,连捷道:“你们同门情深,这撮拾起来也比外人到度,那本王便不与你客套了。”

    “这……我,照顾他……”小周看去有些不忿,但碍着连捷不好多说什么,悻悻留下。

    连欣正好相反,不甘不愿的随连捷出去了。

    两人走后,小周就变脸了,恶狠狠道:“我可不会替你擦身,你拒绝七爷美意,你自找的,你活该。”

    无情眉眼微弯,淡淡道:“我不会让你干活,你过来一下,总成吧?”

    小周骂骂咧咧走到床.前,突然觉察到他眼中掠夺之意,却晚了,才退一步,教他往手腕一拽,落入他怀里。

    他衣衫半覆,她触手的便是他温热的胸.膛。

    小周羞怒交加,“你这是什么意思?”

    无情将她抱住,嘴贴到她耳蜗上,“若……连捷和连玉是你的主子,你方才这样是要惹祸的。你……为何要这么做?”

    小周冷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无情不苟言笑,此时却低低笑了,小周知他俊美,但让她心乱的并非他的容颜,而是那清泠冷漠中的一泓热烈,他握住她双肩道:“好,你说不知,我便说给你听。我是怀素手下的人,天子和王爷不可能不猜疑,否则怎会放你在衙门。当然,你也可能是权相的人。我虽对公主有恩,但该防还是要防的。七王爷纵使能力所在,也绝不可能替我治腿。你方才让我问他,又利用公主的歉疚之心请,提醒她请太医来替我治腿,为什么?”

    “瞧你一派胡言。只是,有句话倒是说中了,公主对你很好,只怕不是愧疚之心呀。”小周冷冷说着,便要起身离开。

    无情神色一冷,手朝她脑勺一掌,俯身便吻住她双唇。小周又惊又怕,他竟如此狂.浪,勾了她唇舌来亲吮……明明是敌人,却仿佛偷生了危险的情致,越发轻狂,她吃不准,他是真心,还是引她下钩,她不觉微微眯起双眼,心神难安的打量过去,只见他眸光一片暗炙,可见是动了情……

    不曾看见的是,他的吻落到她发顶时,沉下的眉目。

    素珍的日子却有些糟糕。连玉对她是越发冷漠了,是以囚禁得毫不含糊,但伙食还算可以。

    她本盘算,让无情他们来看她,但这个愿望是落空了。

    连玉下了禁令,连本已她宿在同一院落的冷血当天回来都被安置到别院,和小周他们一道去。

    只是,她被囚期间,也证明了一件事儿:贿赂是门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好营生。

    五六天里,这厨房给送过来的食篮,每每藏着信笺,而且都不兴署名。

    但她几乎都能猜出是谁来。

    “你且静养,我们会想法救你。或等回京契机,至多,自此退隐山水之间。”这是无情和冷血。

    “莫急,外面案件查过热火朝天,你乐得清闲不好?”

    这口吻一看就是逍遥侯他老人家。

    再来。

    “来我的怀里或让我住进你心里,我就帮你。”

    这剽窃人名句的货,不消说就是当年考过状元的权大人了。

    接着。

    “别听无情和冷血扯蛋,你必须做的是讨好皇上,讨好皇上,讨好皇上。皇上好了,大家才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这即使用膝盖来想,也能猜出是谁。

    可是,如今,不是她想讨好,那个人就能被她讨好的。如果他看她的目光曾有情,今日,他看阿顾便是如此。

    信笺里也有她猜不出的,譬如记载案情进展的纸笺又是厚厚一叠,她看得胆惊心战。

    二次审讯怕是要在这几天了,连玉已准备动身回京,不能让这件案无限期的拖下去,可信上只简要交代了案情,并没说明各人如今手上掌握的证据。

    这案子到底会怎么判?

    一旦翻案无望,则牢中死囚就是死路一条!

    明明和她无关,但一想到此,就如坐针毡。

    本来,像她这般坐牢也不是件坏事,自从李家出事以来,她那动如脱兔的性.情早被磨平许多。这屋子外头,也还有她的朋友,总不至于寂寞,冷血算一个,无情算一个,霍长安算一个,小周不.贱的时候……勉强也算半个。

    可这时间却只觉那般难过,尤以晚上为甚。

    每到月上梢头,总有琴笛之声悠悠传来,音韵和合,琴瑟皆谐。

    明明是高山流水般的曲目,子期伯牙般的般配,她却听得牙齿直打颤。

    这一晚,听到动人处,她推门而出,指着半空,大声道:“弹弹弹,半夜三更,谁***不睡,每晚鼓捣这破玩意啊?这是破坏公共秩序罪,知道不?”

    很快,她被看守的官兵挡下,为首一人冷笑道:“李大人,此乃皇上和顾姑.娘在合奏,便是缻妃和魏妃两位娘.娘给足了面子,在一旁陪听着,你若再胡言乱语,别怪我等将你撵回屋中!”下来两天,送进素珍屋中退回去的时候,几乎原封不动。

    这一晚,琴笛依旧响起,素珍本仔细研读着案情,闻声霍地从床.上坐起,嘴角一抿,往怀里探去,可手上抓到的只是一把空气。她从前有只漂亮的玉笛子,可那笛子早赠给了兆廷。她怎就忘了呢。

    如今,想以音扰音都不行!

    她垂首,捏紧信笺,然那音韵到高处,她只觉头痛欲.裂,终于,她跳下床榻,推门而出,“我要见皇上。”

    这时,那日的队目讥笑道:“李大人要寻死么,请自便!”

    素珍微微一笑,右手扬起,众官兵便见她拿着一枚剪子,往左腕用力一划,登时鲜血如注,直落地面。

    众人震惊,想起天子所言,一时却竟不知进退。是报,还是不报?

    可,这失血下去,怕是性命难保。

    素珍哼着曲子,审视着众官兵,眼眶处湿润朦胧。她想,爱,是平缓如水,要用生死来证明的感情只怕……从不是爱。

    ——
正文 206 情谊易逝,青杏难摘(4)
    当连玉步走进院子的时候,眉目冰冷到极点,但眸中明显怒意勃发。舒殢殩獍

    目光碰上一刹,素珍只觉腕上伤痛竟反不及心下一颤,来得更让人心慌。

    而连玉显然正和众人在开会讨论案情,忽被侍卫打断——因为除了她那伙人和权李,其他人都齐齐整整尾随而至,一个不漏。

    自然,各人表情也是非常丰富。但无论是连月、慕容缻、连捷的讥讽、妙音连琴的惊讶,连欣的古怪,无烟的苍白,都不及双城眼中那抹氤氲不明,仿佛雾中看花,让她觉着沉重。

    慕容缻走近连玉,笑道:“原以为自己娇纵惯了,今日一见,方知天上有天,人外有人。甾”

    慕容缻这一刺,刺到了素珍心上,那份钝意不可言说,这是在说她的资格,她和连玉之间,她确然没有我疼你爱的资格。是以她并没争辩,也无从可辩。

    倒是连玉终于发话,“缻儿,你和大家先下去。七弟,你过来一下。”

    他说着又指着屋子,“进去。唾”

    素珍知道这是对她说的。破天荒,这回他没用“滚”字,那是往日他们之间频率出现最高的字,没有之一。

    爱你的人也爱骂你,不爱你的人骂你都嫌麻烦。如今简单二字仿佛把所有感情都带走,让她几乎迈不开脚步。

    她下颌紧了紧,正要进去,背后却传来一声,“皇上,能否让我和李提刑说一句话?”

    连玉回头,一瞥问话人,准了。

    双看着素珍道:“实话说,我只把你当对手来看,可如今,你让我觉得,我错了。”

    “同此话,”妙音也突然开口,她说着瞥了眼双城,“也许,我现在该换人了。”

    素珍捂紧腕中伤口,不觉笑了,突觉慕容缻的话委实不算什么,顾双城甚至不曾蔑视,便成功的让她觉得无地自容。

    当然,连玉既开了口,众人虽想看戏,还是只好先散了。

    连捷机敏,方才便吩咐人取药物和工具过来,很快便帮素珍止血、消毒,处理了伤口,整个过程,连玉一句话也没说,倚在桌旁冷冷看着,连捷自然也不多话,临了包扎,连玉却突然开口,“七弟,你下去吧。”

    连捷答应,退了下去。

    屋中,连玉也已不复方才怒气,脸上取而代之是一种更深的冷淡。

    这比发怒更让素珍发秫,因为不知他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他的气息一下笼罩过来,当腕上剧痛传来时,素珍一声闷叫,方才知道他是在给她包扎。

    当然,与其说是包扎,倒不如说是惩戒。

    紧紧握着她手腕,连玉话语都锋利得像把刀子,“想死的人不怕痛,怕痛的人不想死。顾双城也用过这招,算得上‘聪明’,人家没来真格,你却来真的,来真的便罢,却还敢怕痛,成了孬种?”

    “你已让朕厌你,别再逼朕瞧不起你。”

    而连将话说罢,也即松了手,返身离开。

    两句话不当众说出,似乎送她两人最后一丝情份,顾全了她的颜面。

    她手腕方才几要被他折断。虽隔着厚纱,手腕伤处却仿佛被蛇信嘶嘶卷上,那滑腻冰凉,让人害怕。

    连玉的手已在门上,玄袍微荡,幽兰墨竹,那么尔雅,也那么决然。

    素珍握紧腕上伤口,缓缓跪到地上,“那么,也请还我不让你瞧不起的机会。本来,如果我们当初没有尝试……一起,我们只是君臣,我有能力,你就用我,我没有能力,你就舍我,现在一切既然回到原点,为什么不让我继续办案?”

    连玉霍地转头,冷笑质问,“你自己也说了,有能则用,无能则弃。你我既决断,你便与权非同好,你让我看到的只是你为翻案无所不用其极。李怀素,这样的你,还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

    素珍心想,是,我不是个好官,甚至不是个好人,只是在自顾不暇的时候,为一个小孩挡了连欣的路,在没有人敢接莫愁状纸的时候,接下了她的案子。

    可惟今她能说什么,他已判她死罪,她还能说什么?能再次解释的也只有权非同的事,“不管皇上信还是不信,七爷看到的我和权非同之间的所谓亲密,不过是权非同的离间之计。”

    连玉嘴角轻扯,“你欺骗朕的事,又是什么计?”

    素珍也不由得笑了,她没有办法解释那天在几个女子面前否认的事。

    她本想和无烟解释完,便去找连玉,告诉他她心里有人,两人不能在一起。

    偏偏却让连玉从最糟糕的途径里听到了。

    命运总是适时的跟你开一个玩笑。

    其实,她现在虽然还无法完全放下李兆廷,但早已不复当初执着,说心里有人,只是希望能和连玉断得彻底。她不能对不起无烟。

    可是,她无法解释,一说,会扯上无烟。无烟和连玉会产生裂痕。

    最终,她选择沉默,只是深深磕下头去。

    他们是朋友,是君臣,也许曾经还是短暂的爱人。

    如今,不再是朋友、爱人,但她希望,总还有一种关系,可以承受生命里所有不能承受之重。有种感情不叫时间,不叫关系,不叫知根究底,只叫懂得。

    “这般卖力,你仍是怕朕不肯兑现承诺,所以要做点所谓成绩出来?”连玉眼中嘲弄更深。

    “若皇上认为臣是,那臣就是;若皇上认为臣不是,则臣不是;臣即便不是,只要皇上认为是,那还会是。”

    “李大人是和朕在玩绕口令?说这许多,你不过是想朕放你自由。朕早说过,不是非你不可!太后选中稽查此案的女子,哪一个没有她的厉害之处,你当初能走到朕面前,成为状元,也许总不过是占了先机。”

    连玉目光陡然一寒,他忽而朝她走去,素珍惊,他却脚步不停,直至将她逼到墙角。他用手捏住她下颚,一字一字道:“对我来说,现在你什么也不是,不要再找我。我可以告诉你,最后一次,当我还你窑洞之情,下一回,你即管去死,看我理不理你!”

    下颌欲裂的痛楚,她上方男子幽沉暴怒的眸眼,素珍知道,连玉并非说笑。

    连玉只是看去温柔,甚少脾气而已,但他真正动怒的时候,代表他已憎恶到极点。

    门被摔得怦然作响!

    素珍心肝也怦怦跳得激烈,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找回几分力气,用力推门走了出去。

    院中空落,门外的侍卫已全数撤走。

    连玉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的侍卫!

    还是如愿了。

    星光寒冷,她捂住嘴巴,方才强忍住的泪水却还是一下崩涌。

    她拼了命想要自由,想要翻案不错,但也想替牢里的人做些什么,莫以善小而不为,哪怕她未必能做出些什么来。

    天下如此之大,总有一天他会发现,有人比她好,比她聪明,她如果足够漂亮,时间会让她改变,她如果有些所谓才智,就会有江郎才尽的时间。所以,这次若她做得不比她们好,她在你心中是不是什么都不是?

    院外有声响,她赶紧将泪水拭去。

    还没反应过来,一件带着温度的衣服落到肩上。她一愣看去,冷血已经一奔而至。随即,无情、小周和霍长安一个个走了进来,或笑或睨。

    “喂,李怀素,对月感伤这么浪漫的事只适合白莲花,你这种土肥圆……啧啧……”

    小周先开的口,还是一贯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素珍又惊又喜,“你们怎么来了?”

    霍长安下巴微扬,指指院外。

    一个人从院外走进来,硬邦邦道:“是我通知他们过来,看你死了没有。”

    那苦大仇深的模样,赫然便是连欣。

    虽然这姑娘没少做坏事,素珍还是感激,“谢谢。”

    连欣却不领她情,瞥了眼无情,低声道:我这是为了帮你。”

    众人都是一愣,小周轻咳一声,笑道:“哎呀,无情,还不快谢过公主。”

    无情脸色明显冷了几分,没说什么,只走到连欣,一揖到地。连欣脸上一红,唇角微绽,丝毫没有留意到无情眼中一闪即逝的恨意。

    霍长安却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这组合,新鲜。”

    无情让连欣看上……素珍暗惊,心想要糟,连忙打断霍长安乱点鸳鸯谱,“霍侯,你过来不怕皇上说什么?”

    霍长安耸耸肩,“我和他,本来就各自为政。”

    那玩世不恭的笑意中竟藏有说不清的冷锋,素珍越发心惊,一事未了,一事又来,霍长安与连玉因无烟的事敌意只怕又深了一层,自然不哪壶不开提哪壶,岔开了话题,“皇上既然放我,明天开始,我也加入调查,霍侯要与我一道?”

    霍长安哈哈一笑,“本侯自然站在我夫人一边。”

    素珍对这答案并不意外,但还是问了一句,“那无烟呢?”

    霍长安眉目忽沉,没有答话,良久,方冷冷道:“这种女人,她的输赢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素珍闻言心下一沉,竟不知为无烟,还是自己。

    众人见她被释放,都是兴致高昂,约定了明天查案细节,方才散去。

    睡前,却收到权非同遣人送来的一封信,上面两行狂草:连玉既然放你,我就暂时不害你了,省得他将你再囚起来,我也很想看看你们当中谁能玩出些花样来。我是权非同,我为自己代言。

    ***,你不署名老子就不知道你是谁了吗!这信看得素珍眼冒火光,三两下将信撕个粉碎。

    翌日,素珍领着众人出门的时候,在大院中遇到双城等人,看样子也在准备出门,正在拜别亭中独坐的连玉。连玉淡淡道:“诸位辛苦了。今晚与往日一样,晚上回禀案情,案子不能再拖,预备择日开审。”

    “是。”

    霍长安果然加入了连月,携了她手,率先离去,无烟淡淡看着二人,没有呼朋结党,静静走在最后。

    双城临了悄然回头,看连玉俯身仔细擦拭面前弦琴,眼角一弯。

    没有人等素珍回来。她笑笑攥了攥手:连生死也打动不了的连玉,如今还有什么可以让他动容?

    ——

    这是本很小众的文,对于大家的等待,甚至还在首页为我投票,歌除了感激还是感激。离开这些日子,很多事情都不知道,难为大家惦记。得读者朋友如此,夫复何求。本想攒点稿再开更,但怕大家久等,今天开始恢复更新,速度抱歉,隔天一更。
正文 207 假药之谜
    出发前,素珍本有些纳闷连玉为何按兵不动,只等众人调查结果,但很快她知道自己错了。舒殢殩獍

    连玉侧身吩咐,“严相、高侍郎和李侍郎一会就到,玄武,你到李侍郎处告诉他不必过来了,朕一会过去和他走盘棋,解个乏。这案子如今有多人督办,倒不一定要他去。虎儿,你去请请权相,他若没别的事,让他也一起过去吧。”

    “是。”玄武和白虎立刻应下,连捷和连琴正走过来,连捷见状道:“可要让青龙盯着黄天霸,不让他在这节骨眼上整什么幺蛾子?”

    连玉拿起桌上茶盏,啜了口,“朕正有此意。当然,要疏通的、唆使的他早已办妥,不会等到现在。但盯一盯他还是必要的。”

    连琴却有些奇怪,“六哥,你怎么如此闲情逸致要跟那李兆廷下棋?甾”

    连捷好笑,“六哥将他遣开,肯定是有事交我们去办。”

    连玉颔首,“等严相和高朝义过来,你们几个到牢里走一趟,务必撬开牢里死囚的嘴,让他们推翻原来的口供。否则,只有死路一条。告诉他们,即便他们死了,他们的家人也不会得到救赎,黄天霸不会放人的。黄天霸难道不怕幸存者哪天上诉翻案,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我们这边会设法调查他们家人的下落。”

    连捷二人知道事关重大,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几名死囚都是实心眼的老百姓,这劝说并不容易挽。

    素珍明白,如今时间虽没过去多少,但终究不能所有人无止境的都耗在这上面。哪怕连玉离京前让慕容景侯保护京畿安全,又有孝安这种人物盯着,甚至权非同也来了岷州,每个人都在背后发力,明面上一时三刻不会出什么乱子,但连玉不能放下朝政太久,这里的人也是要回到京城去的。若这次不能将案子圆满解决,哪怕连玉另外派人过来处理,只怕这案子也不得善终。

    个人英雄主义固然可取,群体智慧才是无敌。连群体智慧也无法解决的事情,后面的难度只有更大,有多少悬案就这样湮没在时间的烟尘里?

    “走大老远过去办案,李提刑不嫌辛苦?”慕容缻热嘲冷讽的话语射了过来。

    素珍领着冷血等人走在最后,没有回话。慕容缻讨了个没趣,连月却是厉害角色,略略一笑,对慕容缻道:“瞧你说的,分明是你自己怕苦怕累,仗着有皇上疼,就拿话挤兑别人。”

    小周拍拍素珍肩膀,“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素珍面对这安慰哭笑不得。

    冷血冷冷看了小周一眼,“鹿?怀素可不要什么鹿。”

    小周回瞪他一眼,“要你管!”

    霍长安充当起和事佬,捏捏连月下巴,“看你那认真劲,难不成你真玩上瘾了,日后要当个女官不成?你丈夫可怎么办?”

    连月佯作嗔怒,捶他一记,“出嫁从夫,我日后自然在家相夫教子的。只是,侯爷,你一定要让我把这案子办好了再说。”

    慕容缻捂嘴笑,“还说我仗着皇上疼,就你和霍侯那腻歪劲可不得了。”

    “就是。连月姐姐尽得三千爱宠。”

    连欣附和了声,悄悄走到无情身旁。无情眉角微微抽动,但没说什么。小周舔舔有些干涸的唇瓣,走上去和素珍并行。素珍却若有所思的朝无烟的方向瞟了瞟,无烟低头走路,沉默不声,虽然无烟和她决裂,见此情景,她心里还是难受。

    不久就到了一条极为热闹的街道,双城率先停在一家药铺门口。

    这是家大药铺子,铺子匾上写着“济世”二字,就建在街中心,出入的人络绎,生意大好。正门右侧立有一个柜台,柜台内两名五六十岁男子俱是忙碌,一人不时吩咐对面百子柜前的几名伙计抓药,一人盘点结账,厅内七八张圆桌,专门用来招待侯诊侯药的人,几乎坐满,屋子最后放了桌案,左右各坐一名郎中,旁边自有伙计为患者安排看症。屋子左侧是几个厢间,一股药香从中弥漫出来,专用来熬药。方便不想回家熬夜的患者立刻能用,也可提高药金。

    这就是第二件案子假药之谜的案发现场。

    圈地一案如入迷局,匍匐难前,众人一合计,决定先对第二三件案子做了查证再说,而这两件案子和圈地案一样,死囚家属被挟,不见踪影,只能先从原告身上搜证。

    众人的到来,立刻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一名掌柜停下手上的活,亲自过来接待,他眼中划过一丝什么,嘴上却十分殷勤,“诸位是过来抓药还是过来诊症?”

    双城表明了来意,末了道:“听说你家老东家过世后,店子便由少东打理,不知少东现下可在,若就在此间,烦劳掌柜的请他出来,或将我等引进去,否则,我们一个个的站在这大门口难免扰误了你们生意。”

    掌柜眸光又是一动,道:“我家少东就在里间,小的进去报一声,各位大人请稍候。”

    “请。”

    妙音做了个手势,那掌柜进了其中一间厢房,未几撩帐出来,后面跟了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介绍说,少东姓成,字祈祝。此人白净无须,薄唇利目,一看便知是个厉害角色。

    寒暄过后,成祈祝道:“各位大人请勿见怪。本想请各位进去,无奈里间窄小无法待客,这堂上又有病人,也不好意思就此让人散去,就在这里说如何?我家店子自先父开业以来,历经三十年,真货好药,童叟无欺,倒不必忌讳,即便让街坊听到也不怕。”

    一番话干净利落,不好对付。

    “难得成少东如此坦荡,不介意我们查查这百子柜,也好还你家铺子一个清白,否则,人云亦云,以讹传讹就不好了。”连月微微笑问。

    “敢情是好,诸位请便。”成祈祝也是一笑,立刻便让出一条道来,“鄙人让伙计每种药都抓上一些,让各位大人拿回去查证?”

    无烟婉拒,“少东店子生意好,眼看伙计们都忙不过来,就不必麻烦少东了,我们自己有带人过来。”

    她说罢,一行人中立有几名中年男子出列。出门的时候,素珍便留意到这几个陌生人,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这些必定是从其他药铺请来的行家了。

    伙计们依照成祈祝所言,将百子柜一格一格开过去,店中那股子药味顿时越发浓郁起来。

    这边,妙音开始询问当日情况,“据关何氏说,她媳妇产后气虚血弱,便雇了个郎中来看,郎中诊症后开了个药方,方子有当归、熟地、何首乌、黄芪等多味药材,人参太补,产后本不该多服,但考虑到其媳气虚,还是加了剂人参进去。不料这关何氏媳妇服药后竟离奇暴毙,后来一查,方才发现人这参竟非人参,而是和人参十分相像的商陆。这商陆药性毒辣,一旦剂量过重,对孕妇产妇来说就是个催命剂。当然,这商陆的价格要比人参便宜多了。”

    成祈祝本静静听着,至此神色一变,扬手一指百子柜,冷冷笑道:“各位说家父一事仍需调查,成某好心合作,冒着被质疑的难堪开柜任检,不想反落得一个卖假药的下场。人参价贵,那老妇买的不多,贪便宜从别处又进了些货,哪知后买的竟是商陆,先前黄大人便已查明,是那妇人错买假货,心肠歹毒,竟想嫁祸于我父,索取赔偿,那老妇害我父亲性命,你们迟迟不判,反在此无理取闹,难不成真如外间所传,朝廷两党相争,便拿我们百姓来开刀?黄大人判了无罪,得权相支持,皇上就要办我们?”

    他一脸悲愤,竟抡拳便捶到墙上,五指顿时鲜血淋漓,屋内候诊的百姓见状,义愤填膺,纷纷叫道:“别冤枉了好人!”

    成祈祝见状更是苦笑道:“各位,今日鄙店先不做生意了,诊金药费也一律免了,这事只怕有得拖,小店连同几家分号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做下去……”

    这一来群情更为激动,里外都被百姓围拢起来,屋内几名伙计更冲了出来,厉声喊道:“查,有什么可查?赶紧判案才是,官府就能随便欺负人?”

    众人心下叫糟,这成少东果然不简单,前面妙音被推搡到一个踉跄,素珍正走近前看,被人一推往后跌去,幸好,腰身几乎立下被人轻轻环住,只是,冷血等人都在她旁边,这后面的是……她顿时一惊。

    ——

    谢谢。谢谢大家的礼物,咱们下章见。
正文 208 高手在民间
    扭头一看,权非同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舒璼殩璨

    她没好气的一把将他推开。众人看到权非同都有些吃惊,神色变得警惕,冷血更是紧紧站到素珍身旁,倒是霍长安笑问,“权相,听说你和六少他们下棋去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靠,别提那两个人了,下了半天也没分出胜负来,这不摆明不让本相玩吗,本相傻啊还不走?”

    权非同语气颇为无奈,随后露了个“我只是路过的”表情,就施施然领人离开了。

    众人当然知道他不可能过来打个酱油,但眼前百姓愤怒拥挤,情况颇乱,自然也顾不得他了。因是过来盘查,此处又是大街,并没有带官兵,无烟被人挤倒,素珍想伸手去扶,看了眼霍长安,若有所思,假装没看到,霍长安却紧紧护住连月,眼角余光扫过,也仿佛没有看到玎。

    连月得丈夫支持,笑靥如花,霍长安目光环视过众人,不怒自威,人们被他一慑,竟略略止了声音。连月见机道:“我等过来调查就是要给成公子证明清白,商陆确实比人参便宜许多,可我们说是成家卖假了药吗?由此至终,都是成公子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的想法,狱中死囚上诉,要求翻案,我等秉公办理,成公子身正不怕影斜。关何氏若果真诬陷在前,杀人在后,自会受到律法制裁。

    “而诸位父老乡亲,”连月说着看向门内外两侧百姓,“若按成公子所言,有朝一日,咱们乡亲中谁一不小心被人冤了,提出申诉,我们本着已然判案的原则,无论如何也不受理,管你横尸还是枉死,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一嗓子,让周围的人刹时安静下来。成祈祝看着眼前女人,微微变了脸色裆。

    无烟扯扯嘴角,不声不响爬了起来。

    “好了,”双城紧跟着道:“成少东,我们接着继续回到案情上面吧。乡亲们在这里看着正好。只要有人说我们办事不合理,我们就立刻离开。”

    连欣狠狠盯成祈祝一眼,“亏不了你,可别是你理亏才好。”

    有人出声道:“成公子,就让这些大人再查一查,查明了,也让那来赖药杀人的老泼皮死个心服口服。”

    围观的人从来都是这样,有人带头便有人起哄。一下,劝说的竟然不少。成祈祝目光暗了暗,道:“既然各位街坊这么说,那末,鄙人便再多说一遍。案发前,关何氏儿媳产后身子不适是以,她雇村里一个郎中去看。那郎中诊出是气虚血弱之症,于是便开了剂行血活络的药。熟地一两,当归一两,黄芪一两,老参一两,枸杞杜仲何首乌……每次两三钱的量,能吃上三四次。但她嫌人参贵,只买了二钱。即便这人参当真是商陆,摊开几次用,每次也就半钱份量,吃不死人。”

    方才和众人说话的大掌柜目中精光闪闪,叹着气道:“人参性补,服食后精气一时充盈,不困不乏,有时反不利患者作息休养,半钱虽少,还是可以凑合着用的,当日我也跟关何氏说了。按此来说,本应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后来出事,不消说必定是她嫌量少,又买了假参混进去。”

    无烟捂住擦伤的手臂,轻声道:“按公堂记录记载,关何氏媳妇气虚之症甚重,多服些人参凝气固并没有错。若她爱媳心切,一次便将二钱的量用尽,若那是人参自然无碍,可若是商陆……我查过相关医书,只怕便有些危险。”

    成祈祝沉了声音,“姑娘,我想我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我们卖的是人参而非商陆,商陆只是假设。”

    无烟也笑了,“少东稍安勿躁,我也只是假设而已。毕竟确实有这个可能性。”

    成祈祝眸中阴鸷更深,冷冷道:“假设的事不能作准。但有一点姑.娘倒是说对了,若当真用上二钱商陆,确实有些危险,但不会便要了性命。可事实并非如此。有目睹当日事发经过的患者为证,她与家父争吵时,说她媳妇服了五钱我们的人参,我们只卖她二钱人参,哪来五钱,而关何氏拿来诳诈家父的商陆药渣却足有五钱。这就说明,那商陆根本并非我们店子所出。她却装傻扮哑,见家父不赔,竟发起狠来与家父撕扯,将家父推撞到柜上尖锐处,让家父含恨九泉。诬陷在前,杀人在后,如此丧心病狂。”

    双城略一思索,问题一真见血,“成少东,关何氏错手杀人,无论如何都是不对。可若她是为假药所逼呢,若由此至终关何氏在你家买的‘人参’是五钱,她爱媳心切,又不懂药性,一次用尽呢?”

    人们听得各种疑虑,齐看向成祈祝。

    成祈祝额上青筋微微绷动,冷笑一声,“姑.娘认为二钱的剂量是成某信口雌黄?”

    他朝大掌柜点点头,大掌柜连忙走到柜台,从厚厚一叠书簿中取了一本过来。

    成祈祝接过,翻到其中一页,“我们用药都有记载,一来方便查账,二来也好让回头买药的客人有个凭据,做些参考,诸位请看。”

    众人凝神看去,只见确然记载着关何氏当日买日情况,有名有姓,药名剂量,也俱是非常清楚,和成祈祝所说不差分离。

    这账本页面微微泛黄,墨迹不新。

    这让各人心下一沉,若说这账本是后来伪造的,这关何氏的记录却是在中间,且纸色微黄,墨色陈旧,分明用了一段时间,不像新造。

    双城和妙音似对墨品和纸张极有认识,几乎同时上前拿过仔细鉴别这到底是新纸还是旧纸,新墨还是陈墨。

    一边,素珍却有些心不在焉,落到抓药的伙计上面,这店确是家老店,饶是出了些事,百子柜前的伙计也训练有素,虽不时往这边瞟几眼,但还是有条不紊地为厅中方才便在等候的一些客人拣药。

    而他们确实有记下药目和帐目的习惯,伙计每拣一味药材,便在柜上一本簿上记下药目和剂量。

    当看到一名伙计,满手药屑去翻页,手指黏着东西不灵活,只好舔了舔手指,药的苦味立下传到舌苔上,一张脸皱成一团,素珍不厚道的笑了。众人见她如此不上心,都有些怒意,霍长安也微微了皱眉。小周更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手肘用力一捅素珍,低喝道:“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在听,让顾双城她们破了案,你就死了。皇上不喜欢你,连那个权非同也不会欣赏你,到时我瞧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素珍耸耸肩,无所谓笑笑。

    小周大怒,扭头不理她。无情拍她肩膀,她一手将他拨开,连欣有些狐疑地看着二人。

    众人见再也查不到什么,又见从其他药行请来的几名药师将店里所有的药材都取了样板,便告辞离开。无烟将方才的账本要了过来,那成祈祝倒也合作,并无阻挠,只意味深长的作了一揖,“请各位大人务必尽快惩治那杀人凶手。再审之日,成某必定到公堂听审,支持各位。”

    他目光中一抹含讽带刺,药铺内外,百姓对他更是信服,免不得又纷纷附和,众人不禁惊怒。

    素珍对冷血道:“都说高手在民间,果然不错。这廖善人、成少东一个比一个厉害。”

    一句,令连月等人大为不悦,慕容缻一声冷笑,“今天的事,我晚上会如实告诉皇上,也许,他该考虑是不是重新将你关回去。”

    素珍只道:“随意。”

    双城走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素珍回视,双城没说什么,随众人走远。

    肩上披风微微荡起,素珍突然想起,这似乎是连玉的披风。

    到得一个岔口,众人停下,连月遣几名药师先回驿馆检验药材。将成祈祝店里的药每种取一份,就是要检一检这药号到底有无猫腻。若它真卖假货,不会只卖商陆一种。

    小周虽赌咒再也不跟素珍说话了,见状,却忍不住又捅了捅她,“你不是懂些药理吗,就别跟他们去调查这第三个案子了,湖底沉尸,证据都洗没了,能查出个屁来!回去验药去,皇上不是还在驿馆下棋吗,你若能在这些药材里发现些什么,还能让皇上看到。谁让你什么人不惹偏偏惹怒了这天底下最大的老板!”
正文 209 锦囊
    别院里

    萧鱼儿穿上夜行衣准备去第一庄看看如清做好他们的‘计划’没有。舒鴀璨璩也顺便去交代一点其他的事实。谁知别院的女仆就在门外敲门“萧玉郡主,我可以进来吗?”这女仆以前也在别院里照顾过其它的女人,可是今天她才发现这个萧玉郡主不像魅带来的其它女人一样‘不好伺候’。这个郡主很随和,一点郡主的架势都不摆。可是如果以后她进了宫还是这样的话那么她是会吃亏的。所以女仆在心里已经决定要跟着这个萧玉郡主,她要把萧玉郡主训练成一个具有‘皇后’架子,又让宫里那些嫔妃都害怕的人物。

    “进来吧!”萧鱼儿又换上了衣服。“你叫什么名字?”萧鱼儿也很喜欢这个女仆,她虽然是女仆的身份,但是她可不像其他女仆一样,因为她见到萧鱼儿的时候她一点也不慌张。

    “回郡主,女仆没有名字。只是普通的女仆而已!”她是被吴将军从木国边界抓来送给魅的,可是她用粉笔在脸上化上了痕迹所以魅才没有碰过她。她一心想找机会逃跑,可是魅的别院里也有很多‘护院’,所以她没有机会逃跑出去。现在她一定要讨好这个郡主,让自己可以得到‘自由’。

    “人怎么可能没有名字呢?是你不想告诉我吧!”萧鱼儿凭她在江湖上闯荡的经验也早在用膳的时候就看出这个女仆不一般,若她是魅的心腹的话,那知道就要更加小心了。

    “不瞒郡主,我本是木国边界县令的女儿名唤‘念娇’。是父亲太慕虚荣把我送给我吴将军,而吴将军又把我带来献给了火焰国皇上‘魅’的。我为了保护自己的清白才用粉笔在自己的脸上化就这些难看的疤痕和麻点。请郡主不要见怪!”念娇已经把门关好又说“其实以前魅在别院里藏了很多女人,只从他当了皇上之后才把那些女人接近宫里的。就是因为念娇把自己画得丑陋才逃过这一劫。”

    “原来是这样!我是火焰国未来的皇后,你跟我说这些你不怕我举发你吗?”萧鱼儿是想试探这位‘念娇’小姐一下。

    “郡主想必还不清楚魅的那些风流事吧?念娇可是在这别院里住了两年了。对于他的那些事情掌握得是一清二楚,不过说实话念娇不相信郡主是那种会告状之人。从第一眼见到郡主开始在念娇心里郡主就是念娇的‘主人’。念娇愿意一生一世跟随郡主左右。”念娇跪下说。

    萧鱼儿真的不敢相信‘原来她是被关在这里两年了?’“念娇,你先起来!我不是要去告你的状。而我也根本不想当什么皇后,以后你就别左一个郡主右一个郡主的叫了。我叫萧鱼儿,你可以直接叫我鱼儿或者萧姑娘也行。你老是郡主郡主的叫我我觉得很别扭。”

    “不,郡主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主人了,那女仆念娇就叫你主人吧!”可是一听完念娇的话萧鱼儿又反了一次白眼“念娇,别在说什么自己是女仆之类的话,你在我面前直接的说‘我’就行了知道吗?而且我也不是你的主人,你可以把我当成是你的‘朋友’好吗?”

    “真的吗?念娇真的可以跟郡主交朋友?”她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萧鱼儿的‘第二个朋友’了。”萧鱼儿把湿巾递给念娇说“还是先把你脸上的那些疤痕和斑点洗掉吧!要不然你会真的变成满脸麻子就不漂亮啦!!”

    “是,我马上把脸上的那些东西清洗干净。”念娇接过湿巾使劲的往脸上搽。可是由于她用力过度脸上红了一大片。“外面有人。”据念娇的听觉发现,院子外面有不少人马走动。

    “恩,看来吴将军就是忍不住了。念娇你先躲到床底下,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声知道吗?”萧鱼儿也感觉到了一股杀气。这吴将军一路上就神神秘秘的,看来这些人应该是他买下的杀手吧!

    “来人啊!!!有刺客······快保护郡主!”也有护院已经发现刺客已经进入别院。正在高叫着呢!

    其实叫喊的不是别人,正是司徒如清。他前天就知道这萧玉郡主绝对不会住到皇宫里去的,这里是魅‘藏娇’的别院。所以他一早就来别院布置好一切,把别院里的护院都换成了天下第一庄的兄弟们了。

    萧鱼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心想‘想不到司徒如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布置得这么好!他将来肯定也是个大将军的材料。’

    院子里已经打成一片,黑衣人大概有十几个。而护院只有五六个。原先魅招来的四个已经被此刻杀死,剩下的只有如清和他安排在这里的兄弟。“你们识相的都让开,我们是来取萧玉郡主的脑袋,与其他人无关。”黑衣人见已经死了四名护院,他们现在稳操胜券所以说他们这次肯定能完成武大将军交给他们的任务。

    如清此时说快也不快他从腰间拿出软剑慢慢的从此刻的颈部刺去,十几个黑衣人一下就只剩下一个了“说是谁派你们来刺杀萧玉郡主的?”如清的剑还在他的脖子上晃动着“不说你的下场就和他们一样。”黑衣人已经吓得尿裤子了,刚刚这些护院还是他们的手下败将,可是一转眼他们就已经全军覆没了。“如果我说了你会放过我吗?”他现在还不想死,而且还很怕死。

    “你说还是不说?如果你说出来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些,如果你不说,我就调断你的手筋和脚筋再在你胸口插上一刀让你慢慢流血而死。你想要怎样的死法?”如清只不过是想吓他一下,没想到他竟然以为是真的,连忙跪下说“是武大将军叫我们来刺杀萧玉郡主的。我们也只是想赚点银子,没有想过·······啊!”他倒在地上。

    “我早猜到是他了。想不到这吴将军竟然这么心急?”萧鱼儿走出房间对司徒如清说“如清,谢谢你!要不是你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想到这么多,恐怕我早就遭他们的毒手了。”

    “萧玉郡主不必客气!保护好郡主是我的责任。”如清见萧鱼儿身边有人,他是故意这样说的。

    “如清,她叫念娇!她是木国边界念县令的女儿。想必这念县令你也早有耳闻吧?他已经被木国皇上抄斩了的那个‘念恩德’。”萧鱼儿早就听说过念恩德的事情,刚才她没有告诉念娇是因为怕她难过。

    “那念小姐怎么会在火焰国?念县令不是因为犯了欺君之罪而被满门抄斩了吗?难道这其中另有隐情?”

    司徒如清看着这个满脸斑点的女人,她真是传闻中那个美丽动人能歌善舞的‘木国第一大美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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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10 沉冤
    夏瑾玥和南策宫离走出了房间,其余人则是留在了房间里。舒鴀璨璩

    夏瑾玥和南策宫离走过的地方,那群侍卫,一个不留。

    立即就有侍卫跑下一楼禀告连青青。

    连青青一听到她心爱的人来了,心里不知多雀跃。可是一听这侍卫又说到一名容貌如同仙子般的少女……

    连青青毫不留情,立即把侍卫处死了。

    终于,夏瑾玥和南策宫离两人慢悠悠地到了一楼。

    连青青装作没看见夏瑾玥,一脸惊喜的看着南策宫离“南王爷……”不是连青青不相叫的亲热一些,而是以前南策宫离说,她敢直呼他的名字,那么西维亚国的末日就来了。

    南策宫离无视了连青青殷勤的叫喊,看向夏瑾玥“玥儿,我们一会就去赏花好不好?”在外面南策宫离不会叫夏瑾玥枫儿,但他现在的声音是极为的轻柔。

    这让连青青烧红了眼睛,但是极力隐忍,可是心里还是燃烧着妒火……这个少女,也不过就是少女罢了……她连青青的样貌虽然比不上夏瑾玥,但是女人味,是这种少女所缺少的。

    连青青模样妩媚非常,身材火辣,尤其是眼神,男人一望,连魂都会被勾了去……

    连青青坚持不懈的叫着“南王爷,南王爷……”声音可是媚得连她旁边的侍卫都酥了半边骨头。

    南策宫离没有看她,似乎根本没听见连青青的声音,只是看着夏瑾玥等夏瑾玥的回复。

    夏瑾玥没有正面回答南策宫离的问题“宫离,若是我这么叫你,你会不理睬我么?”声音如同天籁之音。

    南策宫离眼里泛起一抹笑意,伸出手摸了摸夏瑾月的脸颊“我怎么可能会不理睬我的宝贝呢。”声音低沉温柔。

    夏瑾玥眼角抽了抽传音“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南策宫离传音“我这就叫那只发春的母鸡闭嘴。”

    夏瑾玥默默滴汗。

    连青青怒极,这个少女居然这么亲密的叫着南策宫离,但敢怒不敢言,拉下了前面的面纱,强硬的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南王爷,不给我介绍一下么?”

    南策宫离终于舍得转过头,极为冰冷的看着连青青“你不是知道么。”声音极轻,但却冰冷至极。

    围观的一些客人们和那一群侍卫冷汗……这完全就不是同一个人好吧……就算是同一个人,可是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

    不过不少人起了色心,但却没色胆。这色心不是对着夏瑾玥,而是那个连青青。

    简直妩媚到了极致的女人,虽然脸蛋比不上夏瑾月,但是那勾魂的眼神,无比火辣的身材,如同那撩人的狐狸精。

    而夏瑾玥,就如高高在上的仙子,圣洁不可侵犯,就像是看多了一眼都会觉得猥亵了如此圣洁的少女。并且从一开始,夏瑾玥就一直冷着脸,就算是有色心,也早被掐了。

    连青青被南策宫离冰冷的眼神和语气震慑到了……虽然冰冷的时候南策宫离的五官精致不减,并且还增添了一份孤傲。

    但是那冰冷的表情太过恐怖了……就像是要杀尽全天下的人一般……

    南策宫离本身的原因也有……他实在是对这个连青青极度厌恶,从小就一直缠着他,而且在他离开西维亚国之前,这连青青竟然还敢说:南王爷,我登上了女王之位,你一定是首席王夫,我一定独宠你一人。

    这让南策宫离更加坚定了不回西维亚国的决心。

    连青青一双凤眼立即布上了一层晶莹,脸色也有些涨红“南王爷……”

    在场的男人都无不尴尬的发现下身ying了。

    南策宫离还是冰冷着无动于衷。夏瑾玥挑起眉毛,这胸可真大……

    连青青发现了夏瑾玥的目光,眼中还是充满了泪水,但是心里却暗暗得意了起来,她这种魔鬼身材,可不是一个少女就能拥有的……

    相貌好又怎样,南王爷最终一定只会为了她而倾倒……

    南策宫离把目光收了回来,看到夏瑾玥竟然目不转睛的看着别人的胸,心里有些哭笑不得,也难怪那连青青眼中居然闪过了一丝得意……

    夏瑾玥看向南策宫离“宫离这个女人好下流,不会是妓院里的花魁吧。”声音还是犹如天籁,但是不难听出里面还含有一丝嘲弄。

    南策宫离温柔地看着夏瑾玥“咱们不管她,玥儿要不要和我去赏花?这百花城的花,正是漂亮精致的紧。”

    夏瑾玥低头,像是在思考,过了一小会,夏瑾玥把头抬起来“好,我们去赏花。”

    连青青看到不能从南策宫离下手便从夏瑾玥这边下手,估计这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毛孩子罢了,连青青的眼中哪里还有什么眼泪啊,她尽量挤出一抹和善的微笑“小妹妹,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似乎完全不把夏瑾玥侮辱她的话放在心上。

    夏瑾玥突然像是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一样,脸色古怪地紧盯着连青青。直到连青青心里都有些发毛了。

    “你这下人怎么这样,堂堂一国郡主和一国王爷竟然和青楼花魁一起往来,这不就是辱没我们的名声吗。”夏瑾玥的声音清冷,似乎事实本就这样……

    南策宫离还是温柔地看着夏瑾玥,似乎他的世界里只有夏瑾玥和他二人一般。

    连青青强压着怒火“我可是西维亚国的下任女皇,怎么可以和青楼花魁相提并论。”

    夏瑾玥皱起眉头,似乎是不相信“你如何证明?”

    连青青指向了那一群侍卫“他们可都是我的侍卫!”

    夏瑾玥“指不定还是你一女多男,这些男的该都是你的姘夫吧。”

    连青青“你不过是个郡主!竟敢侮辱我太公主!你们维多利亚国是想要开战吗?!!”

    南策宫离温柔地看着夏瑾玥,温柔地开口了“开战?我会南策宫离全力协助维多利亚国把西维亚国这块绊脚石给铲平。”

    大厅里面的人沸腾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南策宫离啊?!!传说他一人便把这一位面的势力全部洗牌。传说他的实力在这第一位面早已无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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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
正文 211 沉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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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不和你说了。舒鴀璨璩前面直走,右拐,然后直走就到了。”然后,她缩到自己的座位上,闭目养神去了。不过还好,她没有怨恨曦,这一点让曦这种和棕狼没什么区别的男人很是欣慰啊!于是,心情很好的放起了音乐,是《i belive》,月凉失忆前最喜欢听的歌。

    “曦这首歌是什么名字啊?很好听呢!“

    “这叫《i belive》你以前最喜欢听的歌。怎么,小东西,想起来什么了?”

    月凉费解的摇了摇头说:“什么也没想起来,只是觉得它好听而已。”也对嘛,末的能力怎么会出错呢?曦安心的想。然后,笑着说:“怎么忽然想吃柠檬了?你以前不是喜欢橘子吗?不过……,都是这么酸的东西,你竟然吃得下去。”

    月凉笑而不答。是心里酸,所以可以吃那些酸的东西。这样,或许可以平复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也说不定。

    “小东西……,你刚才怎么了?有我在,你不用怕谁。”曦眼睛注视着前方,没有看月凉。(女女:不过,相信观众朋友们都知道他的那点小心思,关心我们家月凉,还不好意思。 曦(充满威胁的眼神):你家的月凉?)

    月凉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曦俊美的侧脸,浅笑了起来。她现在真的很怀疑眼前这个男人到底对她怎样?那些是实话?哪些是假话?他说谎又是为了什么?不过,她暂时不能说出口。因为,这个男人太过强大,她觉得自己还无法驾驭。无论如何,应该先解开日记本的密码。月凉下意识觉得,那个日记本才是解开所有谜题的关键。

    “小东西,后天是你的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曦见月凉不说话,也就不再问什么了,继而转移了话题。月凉原本在认真思考问题,一时没反应过来曦和她说了什么,于是……,没说什么。又害怕曦生气,所以找了一个绝对会转移曦注意力的话题:“曦,我最近腰很疼……,头还很晕……,会不会是失忆引起的并发症啊?”

    曦扫了月凉一眼:“哦?你头晕、腰疼?”

    月凉重重的点了几下头,装作一副很痛苦的样子说:“真的!我会不会有什么大病啊?”其实吧……,腰疼是真的,头晕是真的木有ing。

    曦冷冷的笑了笑。和月凉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他又怎么会看不出夏月凉的心思呢?现在即使不用能力,他也把这个小丫头的心思猜的透透的。只是他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要不然咱们去医院吧?要好好检查检查才行啊!”

    纳尼?!这句话真的吓着月凉了。她是装病的,如果去医院检查,不就全都露馅了吗?于是乎,她开始了:“诶呀,其实我也不是很严重,不至于去医院。腰疼嘛,是因为我‘大姨妈’来了,头晕嘛……,是因为我贫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个吸血鬼还会贫血!?”

    曦开着车,回忆着自己之前肆无忌惮吸月凉血的日子,怜惜之情不禁藏进了眼眶。他就适时地转移话题问:“大姨妈?”

    “啊……,那个啊……,就是……,就是……,”月凉的脸就这样华丽丽的红了,不过最后还是说出来了,“就是……,就是女人每个月都会遇见的‘大姨妈’嘛!”

    曦听完,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说了一句更加雷人的话:“你的‘大姨妈’不是每个月20号吗?怎么忽然到今天了?今天才6号……,我还是带你去医院看看吧,如果以后有什么问题该怎么办?”

    “什么?1你怎么会知道……,我的……,那几天……的啊?”月凉差点从车上跳起来,不过还是忍住了,只是声音高了几个分贝。天哪!这个男人到底不知道什么啊?(女女:其实吧,咱家小曦只是不知道你的心ing ……,人家活了几万年了,什么该学的不该学的可都学过。月凉:好啦好啦,你看你设置的狗血剧情!女女:呜呜呜呜呜……,我泪奔了……。)

    “呵呵,小东西,我早就说过了,咱们是夫妻,我这个做丈夫的,如果连妻子的生理周期都不知道,那平时还怎么……。”他欲言又止,还笑的很暧昧。对了,女生生理周期的时候是不能xxoo的……,这个流氓……。月凉的脸又一次红了,说:“你你你你你你……,如果以后再说这样的话,我就……,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曦挑衅的看着月凉,似乎觉得她说不出什么狠话来。事实证明,她确实没说出来。最后她只是说:“我就回去,然后再也不理你了!”

    唉,可怜的月凉,注定要被曦吃的死死的了……

    -------------------------------------------糖糖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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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12 沉冤(三)
    众人看再也没有什么线索,便告辞离去,何杰相当友善,说还有什么需问到他,可以随时派人过来找他。鴀璨璩晓

    众人在附近茶寮休息,慕容缻推开小二送来的茶水,不耐道:“全都没有线索,没有突破口,这案子还能怎么查?”

    连月说了句“稍安勿躁”,却也是锁起眉头,倒是妙音无烟和双城几人暂时放下嫌隙,讨论起来。

    双城拿起杯子,欲饮又止,“何杰虽没说什么,但我总觉得,他有些事没有说出来,隐瞒了我们。”

    素珍一直不怎么吭声,这时突然插了句,“如果这只是你的感觉,不能成为理由,你有证据吗?玷”

    双城一笑,淡淡道:“我没有证据,但是,他既能通知何舒古家前来抢亲,可见并非个薄情人,应当不会就这样舍了何舒回家。”

    这说法立刻得到妙音的赞成,“不错。且这人和其他村民不一样,案发时虽说怕事没有帮何舒到底,但敢于表达自己的想法,敢说何老爹不是凶手,对朋友情真意切的模样也不像做假,只是,如此一来,反而让人不好逼问。”

    无烟做了补充,“最重要的是,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在说谎,他的话中没有明显漏洞。穆”

    连月眼角一挑,“他很聪明,少说少错,一句半路离开,将所有事情都撇清了。就算你想揪他错处,也无处可揪,因为他什么都没说,根本没有让你可以找错漏的地方。”

    连月所言不错,众人心思虽是各异,但既无可去处,最后还是不得不踏上到古宅去的路。

    门房听报,不敢怠慢,立下进去通传,不一会,管家就迎了出来,说老爷正在午憩,马上起来,请几位贵客到大厅先用个茶。

    下人刚奉上茶,古德就匆匆走出来了。这是个四十出头的高壮男人,长相威猛,眼中透着精诡之光,但这种“精明”和廖善人的算计完全不同,而是十足煞气。

    古德也不拐弯抹角,和众人见过礼,直接便道:“各位大人,管家已将情况告诉鄙人。各位要问什么随意就是,只是,古某帮理不帮亲,那姓何的短命种虽和我有争妻之恨,但我岳父既犯了法,看此前审判证据确凿,该怎么判还是怎么判。也希望各位能尽快弄个结果出来,毕竟我等商人从商,也不是那许多闲暇在家。有心协助,可这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众人脸色有些难看,素珍心想,乖乖这古德又是一个难缠角色。廖善人奸狡、成祈祝城府,这人却是阴险,这看似粗犷豪尔的长相可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连月也不是个吃素的主,吃吃笑道:“若说杀人嫌疑,古老板与那何老汉相比,也不遑多让。只怕老板力不足也不行。”

    古德不怒反笑,“若果真如此,各位将古某带回去便是。”

    连月被他一抢白,略略一讶,双城却上前做了个“请”的姿势,也是笑言,“古老板,若你如此合作,那请。”

    古德这时方才有些收敛,道:“那也得有证据才行。”

    “还真被古老板说中,没有证据我们也不会信口开河,如今府衙里还真来了个证人,说当日亲眼看到古老板行凶,说古老板才是杀死何舒的凶手。”双城继续说着,大有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众人见状都暗吃一惊,这根本就是无中生有的事,哪里来了个新证人?勿说没有,就算何杰终究怕惹事真隐瞒了何舒的真正行踪,也不能说明什么,充其量就是知道何舒确实到过古宅。但至于目睹古德杀人,这可能性却小极小。

    因为,古德不会放过和何舒随行的人。何老汉是用来充罪的,方才幸免。

    只是如此一来,倒真将古德稍稍震慑住,他冷冷问道:“敢问姑娘那是什么证人?可否请他来和古某当面对质?”

    素珍嘴唇一动,本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双城唇瓣一扬,笑了,“所谓对簿公堂,如今还不是时候,古老板自认清白,还是将当日情况好好说一说为妙,我们也不想冤枉好人。”

    古德神色有些阴晴不定,眸光闪烁半晌,终于淡淡道:“也罢,鄙人自然是愿意与官府合作的。”

    他拿起茶盏,连喝几口,他似是练武之人,指骨比寻常人粗壮,肤色也有些黝黑,只有拇指指指骨处一圈颇为白皙。两眼微眯,似回忆当日情形。

    “我岳父既贪财收下了我的茶礼,竟还打算伙同何舒那家子离开,我古某人平日虽好说话,这事及终身,自然是不能相让的。村里有人将这事告诉了我,我便比约定的日子提早一天前去迎亲。本来按习俗,我是不该过去的,但我怕出什么岔子,还是亲自过去了一趟。当然,我那岳父后来也理亏,便将我那五姨太送上了花轿。”

    众人心想,这人的话,有半数都是假的,何老汉哪里是理亏,那根本不是送,分明就是被打上的花轿。

    只听得这古德又道:“我将新.娘接回来,便开始准备拜堂行礼事宜,哪有这功夫去杀那短命种,别说杀人了,我见也不得空见他。”

    无烟追问:“那你可曾听仆人报说何舒找了过来?”

    古德冷笑:“不曾。”

    妙音收到无烟递来的眼色,心领神会,紧接着问:“仵作报告,何舒死亡时间在古老板大婚当天未时前后(下午1:00点-下午3:00),当时你在做什么?”

    “我那时正好拜过堂回屋休憩,我大宴亲朋乡绅,这喜酒流水席从午吃到晚,我还得出去敬酒,来的又是岷州的名门望族,许多我生意上有往来的人,我能怠慢吗?这可需要不少精力,我不休息一会,吃点东西垫垫肚能行?”

    “那便是说这段时间,古老板是独处?也不曾到新.娘子处?”连月目光锋利得像枚宝匕。

    古德却不慌不忙,沉着声音道:“不错,我在自己房中休息。这晚上洞房才需要新.娘。我约莫午时(上午11:00-下午1:00)初刻进的屋子,期间两个素日里的贴身仆从在屋外侯着,端个茶递个水什么。”

    “各位若不信,我大可将人找来让你们确认一番。”他说着朝管家招招手,管家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片刻,便带回来两个眼目伶俐的少年。

    无烟和妙音有意将二人隔开,仔细盘问了一番,但二人供词基本一致,说老爷在卧室用过些许午膳,便眠将起来,直到未时既末才出屋敬酒。这期间一直没有离开过屋子。

    这环境证据不比当日素珍审问裴奉机,这是古家大院,众人初来乍到,根本不可能设什么陷阱去套话,只要对方事先稍作准备,根本问不到什么。

    但是,有一点众人却确认了,何舒死时,正是古德没有在宴客前露面的时间。这只怕不仅仅是凑巧。

    古德睨着众人,轻扯嘴角,“怎么?如此一来,可证我清白了吧。”

    双城却道:“两个僮仆都是古老板你自己的人,难道没有捏造人证之嫌?实际上,谁也没法证明古老板没有和何舒见过面。”

    古德倏地笑了,厉声道:“可同时,谁也无法证明那姓何的到过我的府邸,我如何杀他?还是说我让手下将他在外杀掉然后沉尸湖底,可你们有证据吗?谁看到了?你说的人证?不妨说说,他是怎样说的?可不能仅仅说‘我看到了那古德在杀人’,没有具体证据证明他说的是实话,即使真有这样一个所谓的人证,也不能将我定罪!”

    到得这里,众人不免理亏,根本无法撼这古德一分,双城秀眉一蹙,很快转换到另一个人身上去,道:“人证怎么说的,你到时会知道。古老板,我们要问一个人几句话,请你唤人将她带过来。她是何老爹的女儿,你如今的妻妾,还是收过那何舒聘礼的人。我们找她问点什么,不会不行吧?”

    古德似早就料到,也不多话,直朝管家吩咐道:“去,去将五姨太带过来。”

    然而,当管家将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绝色佳人芳蕊带过来时,众人都吃了一惊。

    ——
正文 213 皇上,微臣有事要奏
    芳蕊是由两个身材粗壮的仆.妇带进来的。鴀璨璩晓

    她上身着翠色紫花小袄,下身是同色暗纹褶裙,发鬓梳起,插簪挽翠作妇人打扮,杏眼黛眉鹅蛋脸,腰肢纤细、肤色嫩白得像能掐出水来,看去竟不似农家女,可又因长年操持农活比一般闺阁小姐来得健康,两颊不必点脂已色泽如霞,活脱脱就一美人胚子,又正值十六七岁如花年华,怎能不让人痴迷?

    只是,这少女美则美矣,一进来却手舞足蹈,时而带着仇恨的目光瞪着古德吼叫,时而摇晃着自己的头发哭叫。

    她已经疯了。

    若非两个仆妇紧紧按住她肩手,谁都不知道她会做出些什么疯.狂举动来琨。

    “是你杀了何舒,你冤枉我爹爹,你冤枉了我爹爹。”

    “爹爹,接我回去,那天你说过,会带我回去的……”

    她两眼红肿憔悴,嘴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两句话耢。

    众人都一时看呆,倒是古德神色无比轻描淡写,“各位有什么要问的,即管问去。”

    怪不得古德愿意让芳蕊出来见客,先不说芳蕊是亲眼所见还是臆测古德杀人,即便真是前者,也已不能作供了。

    本来,芳蕊是何老汉的女儿,身份尴尬,证词就未必能够上堂,如今还疯了,一个疯子的话又怎能作为呈堂证据?

    无烟和妙音眼中透出几分同情。

    “古老板,叨扰了。”

    见再也没有线索,连月是索性起身告辞。

    古德一笑,“送各位。”

    连月冷冷拒绝:“不必了。”

    一直没说话的素珍突然出言道:“古老板,你不需要一个疯婆子作你的妻妾,不如让她回到故居去吧。”

    古德一把攫住芳蕊下巴,“抛弃妻子,我古某人可做不来这样的事,她虽是疯了,我们这些天倒也琴瑟和鸣,我还指望着她帮我生个白胖娃娃儿呢。”

    他眼中闪动着兽般欲.光,连欣几乎要冲上前去揍人,可惜被无情伸手勾住后劲衣领,动弹不得。

    出了大厅,破天荒,妙音对素珍说上话,“若在大魏,我早就上去教训她一顿。”

    素珍微微笑了笑:“你该去打他一顿,没人有意见。”

    霍长安摊摊手,“要不我们组队去?”

    小周:“算我一个。”

    “我也去,”连欣恨恨道:“这人竟敢比我还嚣张。”

    众人都笑了,稍稍解了气,只是这古德目前还真碰不得。古德藐视律法,他们却不能。

    “大姐,你说老爷把个傻子放在家里是什么意思?老爷生意做得大,这来往的同行可多了去,这些人又是好个嘴碎的,倒不怕传出去让人看着笑话?”

    这时突有声音从前面花圃传来,声音娇.媚,略带些怨艾。

    只听得她又道:“大姐呀,我是人微言轻,想劝着点都不行,你却不同——”

    “噢,人微言情,三妹,怕是有人想让大姐做这个丑人,自己却享渔人之利罢?”女人的话很快被一道尖锐的笑声打断。

    “二姐,你别血口喷人!”

    “可不是,老爷也就贪图那点新鲜感,野花是带劲儿,可扎手,小.g.妇大婚那天,老爷本来兴致颇高,亲自接的花轿,搀扶着拜的堂,可那贱,婢一直哭哭啼啼,老爷回去休息,后来出来敬酒,午间休憩喜服脱了就脱了,也懒得再穿,套件平日的袍子就出来,这恩爱看去就不长久,腻了就淡了,这原因就像他为何要娶完一个又一个。”

    妙音瞬间笑了,“这位夫人倒是看得透彻。”

    “好了,有人呢,都别说了!”一把颇具威严的女声将众人话匣打住。

    几个女人在丫鬟簇拥着迅速走了出来,胭脂水粉,都是美貌女人,或妩.媚或娇艳,其中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蹙着眉头看过来,神色甚厉,管家送客陪在一边,脸色正有些难看,见状两厢做了介绍,不消说,自是古德几名妻妾了。

    几个妇.人十分忌惮,虽说也不是什么秘密,但家长里短自然不想让人听到,见过礼,大夫人就吩咐管家好生相送。

    众人对这些妻妾争风自然没什么兴趣,淡淡打了个招呼,便出了门。

    这一番造访,时间飞逝,众人出得门,只见月入当空,中午只在村间茶舍用过些茶水面点,这下都饥肠辘辘,便就近找了家馆子,归心似箭,虽一行权贵,只匆匆用了些简单饭菜,便赶回驿馆。

    回到驿馆,青龙白虎早已等候多时,将众人迎进大厅。连玉、连捷、连琴、严鞑和高朝义正在厅中,让众人颇为惊奇的是,权非同和李兆廷也在。

    权非同和连玉二人正居中博弈,看得众人进来,权非同放下棋子:“既然人齐了,臣还是先行告退,就不耽误皇上和诸位讨论案情了。这次胜负未分,却也下得尽兴,下次再和皇上讨教。”

    权非同自视甚高,不屑探听案情做部署,连玉自然乐得顺水推舟,“权相好棋力,你我君臣,走一盘吃盏酒还不容易?来日方长。本来如此重案,权相智谋过人,该一道参详一二才是,只是,权相是为度假休息而来,朕也不好要你担待些份外之事,早些安置罢。”

    他抬头看到李兆廷嘴唇微动,淡淡笑着先开了口,“李侍郎代朕送送权相。”

    如此一来,李兆廷自然也不好留下了,素珍心想,连玉,你果然够奸猾,不做皇帝真是对不住你了。李兆廷脸上一片平和,躬身回了声“是。”

    出门之际,权非同在素珍身边停下来,“本来,还想听听你这一回又有什么主意对策,不过,我素不爱占便宜,也罢,庭审就能看到,可别让大哥失望呀。”

    素珍看他眉眼含笑,恨不得一拳揍过去,心想,你不是说暂时不害我吗,连玉还在这呢,你跟我打什么招呼打什么招呼。

    然而,事实证明,她的顾虑是多余的,前方,连玉端然坐着,目光压根没往这边看,只朝李兆廷和双城的方向淡淡扫了一眼。

    双城正好李兆廷说了句什么,李兆廷微微颔首。素珍口型对权非同说了个“滚”,眼角余光看着连玉,心里一番涩涩然。末了,心道,顾双城你这不是要害李兆廷吗,明知连玉如今对你已有些意思。

    只是,姓李的你也是活该,她跟你说话,你就非答应不可吗!

    自从李兆廷写了那封信给她,素珍对他的感觉和从前又不同了一分。

    在她心里,他已不再是她的李公子。

    也许,确实该感激连玉,让她知道,她也是值得被爱的。他若无心,她亦便休。

    当然,吐槽归吐槽,她还真看不得李兆廷出什么事,情愿自己出事也不愿意他出事。

    她举起手道:“皇上,微臣有事要奏。”

    连玉目光落到她身上,神色淡漠,眉间更有几分萧沉,但既关案情,也便没有制止。只是,他对着她,似乎连话也不想说,就漠然看着,等她禀报。

    “皇上,报告一下,微臣想去解个手。”

    虽说众人早对素珍各种耍.贱见怪不怪,但还是被这话煞住,诧异地看着她,连琴正拿了杯茶在喝,闻言直接把茶都倒进领子里。

    连玉眸光闪烁半晌,双唇一抿,指着门口,“滚!”

    厅上颇有几分鸦雀无声,谁都看出连玉这回是震怒异常,虚握成拳的手上青筋一片。

    素珍仿佛没有看到,施了一礼,就走了出去。

    一旁,权非同就像被金裸子迎面砸中,捂嘴微弯了腰,携李兆廷一并步出。

    小周一脸抽搐,一把拉过无情和冷血,压低声音道:“提刑府是呆不下去了,我们另谋高就吧,这样,我吃点亏,就跟那个看去不怎么好相处的顾姑.娘了,你们怎样?妙小姐颇有前途,冷血你……”

    她尚未说完,连欣凑头过来,盯着无情,“瘸子,你跟我吧。”

    冷血面无表情,无情盯着连欣,双唇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厅上,连玉仍余怒未消,眸光冽厉一动不动坐在椅上,连捷等人你眼看我眼,最后目光落到玄武身上,玄武豁了出去,倒了杯茶,走了过去——

    递到白虎前面。白虎傻眼,“你……”

    她咬咬牙,跺了跺脚,走到连玉面前,“皇上,先用杯茶……”

    话口未完,连玉拿起杯子,一声不出,直接摔了。

    ——

    不好意思,我笔下的男人都有摔东西的陋习。谢谢。下章见。
正文 214 微妙
    也合该司岚风倒霉,方走进来便遇到这茬儿,被一块碎瓷击个正着,额头顿时血流,他看势头不对,自然不敢跟连玉讨论因工受伤怎么赔偿,低头一鞠,站到一旁看了看连捷。连捷摇摇头,示意他先别说话。

    和连玉共处以来,谁曾见连玉如此盛怒过,遂无人敢劝,悄悄打量连玉脸色,惟恐遗祸自身,有有心劝的,也决意省口气,连玉脸上分明写着“谁劝谁完蛋”。

    李怀素解手回来,也该完蛋了。各人心思各异,却又多少在揣测连玉的心思,他会怎么处置这卑劣不堪的东西。

    “皇上,恕双城大胆说一句,时辰不早了……是不是该……”

    半晌,双城轻轻上前一步,低语提醒玳。

    连玉眸光沉沉,紧绷的额角稍稍施展开来,坐回椅上。

    “岚风你先说,情况如何?”

    司岚风眸中喜色见现,“禀报皇上,幸不辱命。葸”

    除去连捷一众,余人都有些疑虑,齐看着司岚风。连玉朝司岚风点点头,司岚风转身一笑,面对着众人解释道:“死囚这边几乎都松了口,要求翻案。”

    各人一听,自是惊喜,连月当即问道:“皇上,这怎么一回事,怎么劝服那些人?”

    “本来,怎么都不肯合作,这次是司侍郎的功劳。”看得出,连玉对司岚风的表现颇为满意,眼中透出几分赞赏,“岚风,你给大伙说一说。”

    众人却是越发好奇,须知各囚亲眷很可能早被黄天霸幽禁,是以其后虽知天子翻案,也不敢多说什么,只仍俯首认罪,哪怕连玉答应营救,这般正面劝诫只怕根本无法打动这些早抱死心的人们……

    司岚风较往日,内敛许多,连忙道:“皇上过誉了。”

    “岚风此次,只要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事先打听死囚亲眷特征,随后找人伪装了这些人,当然,以模糊不清的尸首的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发现黄天霸‘欺骗’了自己,悲痛之下,除去何老汉女儿仍在其夫婿手上,其余几人纷纷要求翻案。”

    众人一听,都寻思,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方法,若连囚犯自己都不肯翻案,这重审还没开始,没就已输一半!又听得连玉吩咐连捷连琴:“你二人务必盯住权非同几人,那边还不知道我们兵行险着,绝不能让他知道。这事非同小可,在场的人也务必暂且保密,否则,他们将消息告诉死囚,那就是大麻烦!”

    “是。”连捷二人应下,连捷拍拍司岚风肩膀,以示鼓励。

    严鞑甚是焦急,看向连月,“不知公主殿下你们那边调查情况如何?”

    连月微微蹙住眉头,“说来惭愧,第一个案子扑簌迷离,最是棘手,第二三个案子看似简明一些,却并不甚妙,真正的凶徒奸猾无比,不好对付。”

    她说着瞧了瞧妙音,妙音走到连玉面前,福了一福,将一日所见仔细描述了一遍,连玉以下,今日所有未曾到赴现场的人都脸有虑色。

    连琴怒道:“岂有此理,这些歹人竟如此猖狂,比欣儿还可恶几分。依我看,明面儿处置不了,我们悄悄去将人宰了!”

    连欣狠狠看他一眼,连捷斥道:“宰了他们,入不了黄天霸的罪,这人还是能逍遥法外,再说,这几个人也不是说宰就宰,必须以律法惩治。”

    严鞑皱眉看向连玉,“皇上,为今之计,你说应当如何?太后的催归的信函此前已到过一次,少不免这二封急件又到……”

    众人闻言,不觉焦急,连玉怕是要回京了!

    连玉却摆摆手,止住严鞑,又让妙音将情况复述一遍,无烟和双城间或有所补遗,连玉问得很细,包括成祈祝店子运营、何杰神态、祭祀,古德家妻妾争风吃醋的旁枝末节都问了。末了,他思虑片刻,方才开口道:“这几件案子都不好处置,事到如今,朕决定分流。”

    “长公主,还有各位姑娘,考虑一下你们当前各自掌握的情况,每人选取一个案子,而后全力负责侦察该案,届时将证据、认为最有效的审讯破案之法告诉严相,由严相作为主审,高侍郎作辅,朕将与霍侯、权非同亲自旁听,七日后,开堂三案重审,公布于众。”

    “无论审讯结果如何,审讯过后,朕将立即启程回京。若此次无法翻案,朕只能再派州官前来处理,但届时必定困难更甚,所以,朕对各位寄望甚重,也盼各位依照自己所能慎重选案!”

    旁短短几句话,却是一锤定音。

    众人齐应了声“是”,

    连月略一计较,首先表态,“皇上,连月选沉尸案,这古德嚣张狂妄,不论连月能否挫他锐气,都要试一试。”

    慕容缻想也不想便道:“我跟长公主。”

    谁都知道慕容缻就是玩票性,质,连月才是厉害角色。

    连月瞟了眼无烟,来自对手的挑战,无烟想了想,对连玉道:“皇上,三件案子,以圈地犯人之众最为棘手,每个案子总是要有人选才好,长公主既然选了第一个案子,无烟不才,无法胜任圈地一案,只好选取假药案,尽力一试。”

    无烟说得颇为实诚。连月先选,实则确实占了先机的便宜。

    连玉看了看霍长安,后者双手抱.胸,意态闲适,俨然如同看戏。他抚抚无烟肩膀,温言颔首,“好,如你所愿,朕拭目以待。”

    如此一来,便剩妙音、连欣和双城了,连欣不知在想什么,盯着门口,妙音眼见众人看来,眸光盈盈,睇着连玉,叹气一笑道:“本想为皇上分忧,奈何才疏学浅,妙音愿协助魏妃姐姐。”

    这位魏国贵胄相国小姐是爽朗的,谦虚,也是聪明的,狡黠的,不仅将自己放到副位,若有策略破案,将让人惊喜,若一时没有灵犀,所承担压力也没有无烟之重。

    连玉自然欣然答允。然而,就是如此一个当口,在场便独独剩下双城和连欣了。

    连欣和慕容缻一样,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换句话说,就剩下一直默然未语的双城了。众人发现,这些日子来,这位姑.娘出落得越发沉稳安静,她眼中似乎总装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雾意,谁都有些琢磨不清这女子的心思。

    见继无烟、妙音后,自己成为全场关注的对象,双城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既然各位都已选了案子,剩下的就由双城来负责罢。”

    无论是连月还是无烟,都没有轻易尝试圈地案,聪明的女人总是知道进退的。顾双城似乎是别无选择,因为其他案子别人都选了,过于拾人牙慧,总不那么备受赞赏。可是其实,她可以先选的。她没有。

    她要啃一块最难啃的骨头。

    这个女人,淡淡点着头,却让人觉得有股拼尽全力的淋漓尽致,按尾随的探子报,知她这些天也是非常努力,即便连捷几人,因她权非同未婚妻的身份,对她一直心存忌惮,此刻也有些敬意。

    越发地,谁也不知道她心中计较。

    便连连玉似乎也有些意外,目光见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道:“如此,便看姑.娘的了。”

    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颇为复杂的情绪,还有仿若心疼的认同,双城心中也是一疼,这段路她走得并不容易。

    但她知道,她和他越来越接近。她深深吸了口气,没将那丝欢喜盈于色,只怕流逝。

    慕容缻暗下大怒,她焉能看不出二人之间的暗涌。只是,她不好多说什么,毕竟,连玉所在乎的,她面上不能太过。

    在场的谁哪个不是人精,对于连、顾之间的微妙,也看出丝端倪来。

    当然,还有草包双连。

    “欣妹,就剩你了。”

    连琴的大嗓门打破了这略嫌安静的古怪气氛。

    连欣闻言,回头道:“噢,我跟李怀素一组,先看她选哪个。”

    此话一出,倒让人全数愣住。这连欣此前还跟李怀素水火不容,现在听连欣语气,倒有丝盟友之感?

    无情也连看了连欣几眼,连欣眼角余光朝他瞟瞟,嘴唇微翘。小周哎呦一声,拍拍冷血和无情,笑道:“我们似乎又有了那么点希望。”

    无情却似乎没听到她的话,眉头紧蹙。小周忽而低头,自嘲一笑。

    当然,提刑府三人组的事不足以引起众人注意,因为,连欣的话成功的让人记起一个差点忘记了的人:李怀素。

    外出解手的李提刑一直再也没有回来过。

    ——
正文 215 节.操
    “她不会参与到这案子中去。”

    连玉冷冷一句话将各种猜想都打破了。

    他眸色阴沉得仿佛风雨前夕,本来气氛见缓的整个大厅又僵冷起来。

    这句话有点模凌两可,似是说素珍主观上不会参与案子,也像是阐明,他不会让素珍加进来。

    有人笑,也有人忧珥。

    霍长安嘴唇微动似想说几句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小周几人心想要糟,自从跟了李怀素这想法随时冒泡,小周眼珠一转,悄悄给连欣使了个眼色,连欣也是能耐,连猜带蒙竟也能猜出她想说什么,悄悄就溜了出去,倒让无情和冷血吃了一惊。

    幸好连玉并不理会这祖宗,只吩咐玄武,让他夜探古府,将何芳蕊悄悄救出来论。

    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事不会再有李怀素,就这样尘埃落定了。

    另一边,连欣心焦如焚,紧张得不得了,她用膝盖也能猜出来,满肚坏水的小周叫她干什么。

    若李怀素在连玉散会前能赶回来,求一求连玉,也许还有那么丁点希望参与审讯,哪怕她自己也不看好,连玉那里已是面若寒霜,估计求也没用,但总比不求又好那么丁点儿。

    因皇帝在,驿馆到此,灯火隆盛,几步一岗,倒也方便连欣找人,她见人就吼,“最近的茅房在哪?不对,什么都该拉完了……有没有人见过李提刑?本宫重重有赏。”

    果然重赏之下有勇夫,层层信息传递下来,给连欣指到了驿馆偏僻的西厢。

    连欣一肚子火气冲进去,然而和里间东西一朝面,却被吓得弹跳起来,“鬼啊,娘.……”

    屋中一灯如豆,昏昏暗暗,地上几块黑影交叠,幽青如魅,映上眼帘的是躺在床板上三具直挺挺的尸体,尸布半盖,赤着上身和脸庞,这三具可比妩娘的那三具要精彩得多,尸上吊着铭牌,第一具是为情而死的何满。中等身材,清瘦,苍白的脸上隐约还能见到生前几分俊秀,

    只是眼窝深陷如洞,脸上或多或少豁个缺儿,颈脖、身上红渍黄水绿沫横流,那黏糊恶心之感,连欣一惊之下,没呕吐出来。

    “你怎么来了?”

    素珍从青烟袅袅的阴影处走出来,幽幽一言,连欣一惊一乍,未及反应,先本能的吐了出来。素珍捂着鼻子,颇为镇静的从连欣襟中扯出块帕子扔给她。

    连欣气得直翻白眼,“你跑来这种地方扮鬼吓我,居然还敢嫌我。”

    素珍叹了口气:“我哪有扮鬼吓你,说到鬼,他倒是比较像……”

    连欣随她看过去,只见一道暗影从素珍方才那角落倏地走出来。连欣“啊”的一声大叫,一屁股跌到地上。

    她吓得簌簌发抖。那鬼却探头过来,发丝几乎撩到她脸上,“参见公主。”

    顽强的连欣这次终于昏了过去。

    只是,没多久便被刺鼻的熏烟呛醒过来,素珍一脸无奈的站在她身边,旁边还站了个二十多岁作仵作打扮的青年,此子五短身材,半脸豆皮,此刻正拿着扇子一个劲的在扇地上一个炉子,一脸堆笑模样殷勤。敢情那些鬼烟就是这样来的。而她就如同那些死尸一样被安置到其中一张空.床板上,她堂堂金枝玉叶,何尝在这种地方躺过?她一手指着素珍,气得哆嗦说不出话来。

    “你哥将几桩案子死者尸骸都起到这里来了,我过来看看,倒是你,平白无故过来干什么?”

    连欣虽恨得想将素珍宰了,只是眼前顾不得许多,一把拉过她,恶狠狠便道:“跟我回去,赶紧的,六哥那分猪肉大会都要开完了,你抱他大腿也要求个案子来办,你没看到六哥看顾双城的目光……”

    素珍听她说着,却将她按回去,轻声道:“我不过去了,我不打算接任何一个案子。”

    “什么?你不接任何一个案子?!”

    除了无情还算镇定的站在一旁,冷血、小周和霍长安都惊讶地直盯着素珍。

    当众人再次齐聚在素珍屋中。连欣口中的大会已经早已散场。

    小周二话不说,上前就掐住她脖子,直接用吼:“皇上很生气,后果真的很严重。我们提刑府真要完蛋了。你居然还敢玩个.性,你不跟顾双城接同一个案子好好表现下都不好意思,你居然不接?我还没领工资呢我。”

    那一嗓子透着多少义愤填膺,英雄气短啊,众人正感动,最后一句让人彻底冷静,只有无情嘴角微扬几分。冷血是真担心,倒不因为素珍要不要参与进去这次的棘手案子,而是素珍实在反常,那不符合她的性格。

    他拍拍她肩,眉头紧锁:“你到底怎么回事?”

    素珍没有说话,只顾给各人倒茶。

    霍长安也看不过去,挡下她手,沉声便道:“李怀素,你又搞什么鬼,依照我对连玉的了解,上一次他还是处处容你的,你再这样,那他这回确是要弃卒了。不,该说,他已经放弃了你,除非你真能做出什么大事来。我方才想替你说几句,也不能说了,我太清楚连玉这人。”

    素珍这才抬头,良久方笑笑道:“我解不开这些案子,真的。我尽力了,连停尸的地方都去看了,可是,找不到证据,没有头绪。这是个关键时刻,她们之中,一定有人想到些法子,我若胡乱加入,会给她们添乱子的。没有什么比破案重要。”

    有一滴什么轻轻落地她自己跟前杯子里。

    这让几人一时愣住,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连欣也不好意思霸气侧漏了。

    “所以,我后来才没有回去。”怕他们担心,素珍自己还是解释着。

    几人越发面面相觑,半晌,谁也没说什么,相继告辞,连与素珍最亲近的冷血也随众人出了门,没有留下来。

    走出院子,几个人却不约而同停住脚步。

    霍长安先开的口,这位昔日将军脸上难得竟有些叹息,“李怀素这人太平凡也太不平凡。也许,也许因为她敢闹法场得罪欣儿、斗官拿座位筹,甚至成为慕容六的状元,接下莫愁案……”

    连欣点点头,“嗯,还破了案,最不济这回六哥有难,也是她设法在权非同眼下搬来救兵。原来,她做过乱七八糟的事还不少。”所以,她能耐时,也许,人们赞叹一时有之,却总没有办法让人觉得她足可敬佩,因为这个人实在平凡,气质屌丝,就像路上一抓一把的过客。她可恶时,又让人恨得痒痒的,因为她总是一副没皮没脸的样子。

    可是,无论怎样,冷血除外,也许作为朋友,若他们和李怀素之间果真称得上朋友的话,在这个星光清单的夜里,谈不上多书情画意的前一刻里,他们心底深处,也许都有个认可,她总归是特别的。并且,她的聪明也不算太多见。

    可也因为这样,他们都忽略了一点,她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们一直以为,她能像之前一样谈笑间,又办好一件案子。寻访过程中她一直嬉皮笑脸,其实是在掩饰自己的无力。

    连欣撇撇嘴,突然低声道:“嘁,这李怀素也不外如是,有什么可了不起的。还整天招人,如今遭报应了吧!”

    冷血脸色霍地一沉,冷笑道:“公主若不喜欢此处,请走便是。”

    连欣一声冷哼,却稳稳当当站着,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终于,无情也不再缄默,把话说得直接:“可是,若就这样放弃了,她便算是毁了。”

    冷血皱眉看向他,“你意思是?”

    “强迫她办案。”无情回答前,小周已将他的话说出来。

    小周神色难得认真一回,无情紧紧看着她,末了,微微点头,如霜眸光透出一分炙意。

    连欣侧头看着二人,心里有些莫名烦躁。她素来横行无忌惯,可是这想说句什么的当口,竟突然有些害怕。

    霍长安脸色却冷了下来,“恕我无法苟同!她不会喜欢这样,若她真想到办法和魏无烟顾双城她们一争高下,她一定向连玉开口。这就是我认识的李怀素。她既然不开口,那便是她确实没有办法了——”

    小周却冷冷道:“可是,霍侯,这几位姑.娘就一定全都有实力办好案子么?既然如此,李怀素为何不能也浑水摸鱼,只要她做出努力,即使最后无法成功,皇上起码也会有些体恤!”

    霍长安眉宇一挑,明显动了怒气,但冷血却厉声先打断了小周,“可是,我认识的李怀素,她宁愿什么也不要,也不要一份虚名。”

    “屁!光凭一份节操就让人爱慕,那这世上多得是人得到皇上的赏识和爱护了!行,既然你们这么说,就等着看最坏的结果吧!”

    小周心情好时趋炎附势在所不辞,心情不好时管你天王老子也不买账,一声冷笑,拂袖就走。

    “这样,就没意思了,今晚真的很没意思。”

    霍长安淡淡说得一句,也走了。

    冷血嘲弄的扯扯嘴角,看着无情,“说什么呢,也不过都有自己的算盘罢,这些人,确实没意思,去喝一盅如何?”

    “你不回去陪她?”无情问。

    “我和她认识太久,她糟糕的时候,不会希望有人看到。”

    无情不语,一点头,沉默的径自向前走。

    院里,素珍早推开门,看着朋友们一个个散了。倚在门边,她从怀中掏出一颗青杏子,那青杏早被糟蹋的不成模样,破损枯败,她却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世上最难过的事,不是众叛亲离,不是不曾被爱,而是让仅有的爱你的人为你争执哭泣,是一段感情,还没开始,已经结束。

    ——
正文 216 如年
    等等,瘸子,我有话跟你说。”

    无情二人没走几步,便被背后一道吁吁的声音唤住,两回头,只见连欣一边招手,一边却神色古怪的看着冷血。

    冷血对连欣没什么好感,嗤然:“放心,你们的谈话我没兴趣。”

    他说着迅速退到一旁。

    无情慢慢走过去,见他额角微皱看着自己,连欣心下一跳,微微别开头,“你看这样好不好,李怀素不是没证据吗,还有七天时间,我们出去再对那些可疑的人调查一番,然后有意无意把消息告诉她。珥”

    无情眸光微重,“你赞成小周的意见?”

    听着他微带沙哑的说出小周的名字,连欣心中莫名又是一拧,几乎立即反驳,“这不是你本来就想的吗,跟他有什么关系!”

    无情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正想说话,连欣却飞快跑了,只远远留下一句“我明早找你”骂。

    小周从不远处的回廊慢慢现身,扯扯嘴角,她走了一步,很快又停在原地。既然有人已说了她想说的话,她还过去做什么。连欣是金枝玉叶,她又是什么。

    冷血自然不会问无情八卦,无情却似无意瞒冷血,将连欣的主意说了出来,甚至问道:“你会去吗?”

    冷血冷冷道:“你方才便知道我答案,但你要去我不会拦你。”

    无情神色有些莫测,淡淡道:“我不想她放弃,所以我才会有此提议。但是,你和霍长安说的却也是对的,如果她觉得有可能办,她方才离去了也回回去,她没有,就表示她确实办不来。而且,没有谁愿意面对自己的失败,若继续把调查的情况告诉她,无疑让她难堪。”

    冷血却道:“你虽这样说,可明日还是会和公主去。否则,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件事。无情,你和小周其实都是同一类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情忽而笑了,目中透出少见的邪佞,“原来,你不仅要和我去喝一盅那么简单。”

    更晚一点的时候,青龙敲开连玉屋子的门,给他送了封信。

    连玉已然就寝,让青龙退下,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两行字,很简单:

    据其所说,乃无计可施,看情况也似属实,不过四字江郎才尽。具体情况如何,进一步察看。

    连玉看罢信,将纸张拿到桌上烛台付之一炬。

    桌上歪斜的躺着支笛子,似是片刻前被人遗跌,也似是被人扔掉。

    翌日,驿馆一切显得越发平静,却让人觉得不安,就像风暴前奏时的闷窒和压抑。

    素珍无事可做,困在屋中又怕冷血担心,索性携他在驿馆闲逛,一来二去,倒遇到从别处请回来的几名有名的大夫在院中验药。

    冷血怕素珍触景生情,道:“今天就出去用膳如何?”

    素珍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摇头一笑,“倒不必刻意,我没事,冷血。既然碰上,倒要向几位老行尊请教点事。”

    冷血心忖,她果还是放不开案子,没想到,却听得她问道:“几位夫子,我朋友的腿算是新伤,骨节碎裂再长歪曲,如今虽能行走,却限制了速度,不知几位验完药后能否替他诊断一下?”

    她接着又天花乱坠的说了些这腿疾如何如何难治,经哪些名家看过,同为医疗圣手的七爷连捷都束手无策。

    这几个老行家虽非御医级别,但在邻近省府却也是有名的,专治疑难杂症的老中医当即表现出很大兴趣,说手上工作一完就过去和她研究,她又问以前可有类似个案,几人当即让随身僮子回府带一批诊案药案过来,只待晚上一起研究。

    素珍大喜,见几人面前药材极多,又有些担忧,“这药料众多,怕有得验吧,各位夫子晚上能验完吗,在下也略通些医术,我朋友那腿若不早治,只怕……”

    其中一名老者捋了捋须道:“公子不必担心。已验大半,确定都是好货。想来这整批药材都是真的,要是有假,只怕早也销毁了。”

    素珍:“可销毁那么多,还不亏了?”

    老者:“何止亏,必定亏死,就他那药铺子的规模,至少上万两白银的货。”

    素珍也有些吃惊,似乎想到自己又逾越到案子去了,一揖离开。

    冷血习惯泼她冷水,“你如今都自顾不暇了,还去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他是我朋友。”

    “以后也许就不是了。”

    “可现下还是,哪怕明日我们刀剑相向,但今天我们还是朋友。而且我也是有些私.心的。”

    冷血疑惑,“私.心?”

    素珍笑笑,没说什么。目光只落在前方几个出门女子身上。

    这些女子中,少了双城。素珍似乎有些了悟,快步离开。冷血越发觉得以前的素珍已经逐渐消失了,他突然想起一句诗:佳期不可再,风雨杳如年。

    回屋后,冷血明显觉得素珍还是在意案子的,因为她忽然挽袖研墨,临摹起帖子。

    每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就是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两个时辰过去,她方才掷了笔,却劈头就问:“知道这些人中为何没了双城吗?”

    这神来一句让冷血怔了怔,但他明显不信,冷哼道:“人家动向,你还能知道?”

    “我还真是知道。”

    “双城必定想到了一些破案之法,所以她没有再出门,而是专心思考案情。听连小欣说,她接了第一个案子,第一个案子。”

    她笑着,小巧的鼻翼却皱起淡淡细纹,冷血心头一沉,她没有办法,但其实放不下。

    倒也不必冷血安慰,下一瞬,屋门便被人推开,连欣、无情赫然出现在二人面前,素珍有些奇怪:“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连欣额上还有汗水,两颊红艳艳的倒煞是让人怜爱,她拿起桌上一只杯子自己给自己倒杯茶,

    也咕咚咕咚便喝了。看样子已经渴得不行。

    素珍和冷血互视一眼,谁也不打算告诉连欣,这水方才素珍洗过笔。当然,只有那么一下。

    无情是个聪明的,立刻明白了什么。

    连欣放下杯子,咂巴咂巴几下嘴巴,素珍小心翼翼问:“连小欣,你很渴么?”连欣怒瞪着她:“本宫今儿个和无情烈日下足足站了两个时辰。”

    素珍看着无情:“无情,你都不管水吗堂堂一个公主。”

    无情:“公主没说。”

    连欣见无情看过来,连忙摆手,“我也不是那么娇生惯养的,我方才不渴。”

    素珍看着连欣忐忐忑忑的眼眸,心里顿时明白了些什么,只是还是有些不解,“你们今天怎么会走到一块了?”

    无情瞥连欣一眼,连欣心领神会,忙道:“你……暂时不想查案,可我们对查案有兴趣呀,就跟过去看看还能有什么线索了。当然,我们是躲在一旁看的。”

    素珍虽不打算接任何案子了,但没有逃避这问题,几乎立刻就问:“怎样,你们去了哪儿?有什么新发现吗?”

    连欣嘻嘻一笑:“成少东的铺子。”

    顾双城的案子不简单,斗归斗,不能意气乱接,连月的案子,李怀素和霍长安交情摆在那,和他老婆争不是太仗义,那就剩魏无烟和妙音接的案子了。反正,魏无烟对素珍态度实在不咋的,和她斗斗无妨。所以,他们去了药铺。

    她续道:“线索什么表面看去还真没有。但有个好玩事儿,这成少东可真不是个省油灯,上回就懂得用不明真相的百姓来给我们压力。这回更变本加厉,你们以为他把谁推出来了?”

    “谁?”

    问话的是刚刚走进来的霍长安,微微笑着问,但没有掩饰眼里的好奇。

    几人点下头算是打了招呼,都看着连欣,霍长安也是个自来熟,也不在意,只听得连欣道:“他妻子。他妻子正怀着身孕呢,看样子离临盆也不远了,肚子浑圆浑圆的。带着丫鬟过来,说是家里的安胎药都用光了,过来拿一点。这让丫鬟单独去拿会死啊。这也便罢了,店里从掌柜到伙计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以顾客为先,让少奶.奶稍等一会,先给客人抓药。”

    她说到这里,眼睛一亮,竖指到唇上,“只见那漂亮的少奶.奶很和气的等在一旁,等等,容我再吐槽一句,她可以坐下来等啊,偏偏扶腰站着,那个香汗淋漓呀,可把她丫鬟紧张得的。这时,水军出场了。正好,注意,是正好轮到一个孕妇抓药,丫鬟就问那孕.妇能不能先把药让给她家夫人,说反正都是普通安胎药,外加点人参补气,都能用。那孕妇当然不会反对。”

    霍长安大笑,“这成少东确实是个人物。自家夫人都用自家的药,其他人还能有怀疑?如此一来,百姓关何氏一事更加对日后生意也是百利而无一害,只是,可苦了那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无情补充,“一举三得,魏妃和妙姑娘过去勘察,非常不讨好。”

    霍长安扯扯嘴角,“噢,魏无烟她们吗?”

    ——
正文 217 一天
    霍长安语气充满嘲弄,连欣没想太多,颇不厚道的继续揭短,“成祈祝根本不露面,店里伙计说是到外地进货去了,于是自然由少夫人出面应对。两个掌柜老奸巨滑,适时和店里百姓撺掇几句,人们一下便哄闹起来,魏无烟和妙音只好离开了。”

    众人都听得颇为趣味,无情锐利,却发现素珍根本没再听,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朝众人使了个眼色。连欣恼怒,握住素珍肩膀直摇晃,“本宫说话你竟敢不听。”

    素珍开门见山,“这案子我有兴趣听,也明白你们的好意,只是我确实办不了。”

    众人离开的时候,再次在院外停下脚步。

    连欣全然泄气,“怎么办?她听是愿听,但完全没有要办事的意思。琥”

    无情微微蹙眉,反倒是冷血的态度让人吃惊,说素珍心里根本没有放下,只是苦无证据,他愿意加入他们。霍长安见状,拂袖离开。

    “你们先行,或是等我一等。”无情突然道。

    连欣奇怪,“什么事?嘬”

    “我去找个人。”

    连欣下意识便知道他要找谁,心中焦急烦躁,但嘴上却不知说什么,末了道:“那小周脾气坏,如今和我们翻了脸,不会答应出去的。”

    哪知,无情一揖,淡然一句“我去去就来了”,还是走了。连欣直跺脚。

    这边,无情到得小周的屋子,却发现她不知所踪,门上冷冷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请勿打扰!

    无情挑了挑眉,转身离开。

    回到原地,连欣和冷血尚未出发,连欣看到只有他自己回来,本来半死不活蹲在地上,一下跳得老高,就像原地加血复活。

    素珍自然知道他们干什么事去了,接受归不接受,但没有阻止。

    当晚,几个老中医果然如药过来,带来了各自店中的药料贩卖记录和诊案做参详,素珍将外出归来的无情介绍给众人,老中医们围着无情高兴的谈论了半晚医案,末了,约定案结后过来替无情做手术,方才兴高采烈的走了。连欣和他们一样高兴,无情却波澜不惊,只对素珍说了句“治不好了”。

    翌日,冷血很早又出了门。她有事找霍长安,知这位霍少不会跟几人一起“胡闹”,直接便到霍长安所住院子去。

    走过一处院落,经过院中石桥,却迎头碰上无烟和湘儿,颇有些狭路相逢之感。

    湘儿冷冷盯着她,“好狗不挡道。”

    素珍也不理这姑娘,径自向无烟揖了一揖,无烟神色淡漠,退了一步,意思很明显,不受这一礼。

    素珍却仿佛没看见,仍然问道:“姑.娘可有破案之法了?”

    无烟淡淡道:“这和李大人无关,大人管好自身便好。”

    一旁湘儿却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你这卑鄙小人,自己没有才德不敢接下案子却幸灾乐祸来了。可惜,你的本.性如今皇上已经看清……”

    热脸贴冷屁股的感受自然没有多好受,是以到得霍长安屋子,素珍眉目间仍有些郁蹙,霍长安也看了出来。霍长安问起,素珍没有多说,以睡眠不好带过,霍长安忖是案子的事,自然不好意思伤口撒盐,便没再问。

    霍长安唤人拿来酒菜,二人边喝酒边谈谈聊聊,好不惬意。

    素珍好奇,问起连月这边办案进展,霍长安也不避讳,挑了挑眉,“进展不大。”

    素珍想了想,道:“霍侯不必忧虑,以长公主才智的,未必就不能想到破解之法。”

    霍长安摇头,一脸的不在乎,“我倒没什么压力。我素知连月才华,这案子能破不能破没什么大不了。”

    素珍突想:若连玉也像你这般想,岂非很好。

    可是,连玉不是逍遥侯。连玉是天子。

    而这场比赛,霍长安不在乎输赢,连月和无烟却在意。她想着,哪怕和无烟已成陌路,她还是无法不为无烟担忧。霍长安对无烟已不复往日感情。若再输了这场比赛,骄傲的无烟该何以为继?
正文 218 流芳
    无烟此时也正坐在桌前,托腮凝思。

    湘儿却是着急,来回踱步,“小姐,怎么办?妙音昨天也不再和你出门勘察了,不知是已想到办法还是已无计可施,不过,连小姐你也想不到,她一定也想不出来。”

    无烟自嘲一笑,“不管妙音如何,顾双城是应该是早有想法了,连月后面也是。你也明白,我主要的对手是这两个人。”

    尤其是连月。

    她话虽没说出来,湘儿是明白她的,咬牙道:“李怀素倒好,如此就置身事外。对你还一副假仁假义的样子,幸好皇上对她也仁至义尽,此后是不会再重用了。琨”

    无烟垂下眸,声音冷了几分,“她的处境只比我更糟。可现下是比糟糕的时间吗?好了,别说她了,说起这个人只会让我心情更糟。”

    湘儿并不解恨,但无烟既如此招呼,她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徒惹主子烦忧,她低声道:“小姐,你就是人太好,我让厨房给你做了燕窝银耳羹,我现在去拿,你慢慢想,不急……实在无法,咱们去找皇上,皇上他一定有办法也让你置身事外,你和连月那贱.人的赌约也不必再继续——”

    “湘儿,我和连月的事,我不会找皇上插手,即使比赛输掉我不能把尊严也输了!正好,我本来就不想再与什么交集,而他也早已不再爱我。窳”

    无烟声音骤听不出什么情绪,湘儿恰好转身,却见她按住右手臂膀,目光空洞,湘儿心头一坠,小姐臂上有伤,她只知小姐外出查案时弄到的,只是小擦伤,不知为何,小姐却很是在意,她不敢再说什么,匆匆推门而出。

    才踏出门,便觉脚下感觉奇怪,她低头一看,发现却是一封信。

    她好奇捡起,发现这信封上并没有署名,不由得更加奇怪,道:“小姐,这里有封信……”

    无烟明显也是一怔,快步过来,从她手上拿过。她不觉蹙住眉头,却并未着急拆信,反道:“出去问问守院的护卫,可有谁来过?”

    湘儿点头待去,却又被唤住,无烟声音幽幽传来,“不必了。问了他们也不知道。这信若是正常,本该由护卫送来。”

    她神色有些难看,缓缓拆了信。

    湘儿眼尖,从第一行就看到挑衅。

    “别装了,案件没有想法吧……”

    湘儿又惊又怒,“这信是谁写的,一定是连月!顾双城也可能,还有妙音……缻妃是你老对头了,反为不会,这顾双城近日风头正猛……”

    无烟攥紧信,笑得倒是淡然,“别猜了。这深宅大院的,谁没个可能?我是输了。输给连月,输给顾双城,输给了妙音和慕容缻,甚至输给不曾参赛的李怀素。”

    湘儿突然“呀”的一声,“不,未必是连月,我看就是李怀素。你没看她之前那猫哭耗子的模样。知小姐跟皇上情谊深厚,怕日后小姐在皇上面前说她不是,故意在小姐面前装成无辜,说不知道小姐也爱皇上,说不会和小姐争,哪知让皇上听到了……”

    无烟眸光更暗几分,但却没说什么,只让湘儿去取羹汤。

    湘儿知她虽恨李怀素,却不爱背后说人,咬咬牙,出去了。

    回屋的时候,却见无烟极快的在屋中来回踱步,神色紧张,竟有丝痴狂的感觉。

    “小姐……”她心急又心疼,来不及放下炖盅,便出言轻唤。

    无烟却仿佛没有听见,仍是快速踱步,湘儿不觉害怕,怕她放不开比试的事,真个“走火入魔,”,连忙将东西搁下,便寻思去找连玉来看看。

    “这案子果然是有破绽的,我还没输。”

    背后,无烟的声音微微笑着传来,却又透着丝说不出的古怪沙哑。

    第七天的晚上,连玉在驿馆大厅召见所有人。驿馆人员尽职的通知了每个角落。

    离集合时间正余盏茶功夫、冷血等人未及过来找她的当口,素珍悄悄溜出门,打算出去找个小酒馆消磨时间,不去参加这类似邪教宣誓动员般的大会。

    她总觉见到连玉不会有什么好事。

    既然这些天他没找她麻烦,她
正文 219 传世
    但四周沸腾的声音终将她“逼”回公堂之上。舒残璨睵

    说是公堂,这里却非传统意义上的公堂,府衙不小,却容纳不了如此多百姓——四下看去、都是黑压压的人头,都是神色或紧张、或兴奋的老百姓,不下千人,往后再看,只见更多的人.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条临时筑起的长逾数百米的矮栅与百十严阵以待的衙役将公堂和老百姓们隔开。这震撼的场面,许多年后,还被众人铭记,包括岷州百姓自己。

    岷州衙门日前便已出了告示,重审三案。而连玉早料到如此盛放,命人将公堂设在外面空地。

    因黄天霸是嫌疑之身,由孟樵来主持“大局”,此时,头戴乌纱、身穿五品大员官服的孟樵站在堂上一侧,沉声宣布:“来呀,有请霍侯爷、严相国、权相国上座。柩”

    这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孟大人为人虽谄媚讨厌,但办起事来却也算毫不含糊,官威十足,肃厉并存。

    霍长安三人从“公堂内堂”大步走出,缓缓就坐于下首的几张金丝楠木大椅上。不一会,黄天霸也走了进来,依照规矩站在另一侧候审。

    老百姓本已***.动,如今见三位大人物出场,越发沸闹,不待孟樵提醒便已下跪行礼。其中,不乏悄声低语并不相关的声音履。

    一个姑.娘:“侯爷和权相真真年轻。”

    一群姑.娘:“而且好俊!”

    素珍不由得失笑,若连玉也出来了,不知得轰动成什么样子,这年轻英俊的天子啊……

    她暗暗朝主审台右侧看去,只见连玉一行也已到位。连玉改变了主意,并没出面,只在后面观审,他那是好位置,正好将“堂下”一切尽收眼内。

    只有她想过来听听百姓议论,和无情冷血混到了人群之中,外带一枚拖油瓶,连欣。小周是个绝不会让自己吃苦的主,早躲到了主审台那边去。连欣被人.潮挤得哭丧了脸,“早知道就跟九哥他们一起……”

    突然一只手臂往她背后一挡,将人和她隔断开来。连欣一愣,眼角一瞟,见是无情,脸上一红,立刻安静了。

    素珍奇怪:无情对连欣居然也有和颜悦色的时候。

    “看,主审官出来了。”

    旁边两名大汉兴奋大叫,令素珍头皮一紧,再也顾不上连欣的事,立刻定睛看去。

    第一场是……连月!

    只见这位长公主一身男装打扮,缓缓步上主审台。

    孟樵介绍连月身份,说是来自京城的三大钦差之一的连大人。看来连玉早有计较,虽由女子主审,却并未公开其真正性.别和身份。

    只是,容貌艳丽的连月,一下就引出了人们巨大的好奇和讨论。

    “这位大人如此秀气,你们说像不像一名女子?”

    “哪有女子审案的道理!只是容貌偏女相罢,你看,那眉目间的威势,哪像个女人!”

    身旁声音此起彼落,但很快主意力便被连月颇具威势的一声“将犯人提堂”转移。

    众目睽睽下,何老汉被带上堂来。

    老人浑身尽是伤痕,他缓缓跪下,哑声道:“草民冤枉,小人并无杀人,将何舒杀死的是古德,请大人为小人申冤,为枉死的何舒讨回一个公道啊。”

    这形如枯槁的老人立刻引起人们的同情。老百姓是纯朴的,他们同情弱者,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弱者。

    堂下设有一矮栅作围栏,何舒的父母早哭得泪眼模糊,齐声大喊,“请大人救命,令凶手偿命!”

    饶是维持秩序的两名衙役孔武有力,也差点制不住两名激.动的老人。

    堂下古德笑得佞然,那又怎样!公堂上讲求的是证据。

    黄天霸淡淡道:“连大人,何舒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在何老汉家。而就在何舒失踪前,何老汉左邻右舍曾听到二人有过激.烈争吵,只因何老汉是心甘情愿、亲自将女儿送上的花轿!除此,更不允许何舒到古家闹事。送嫁的情景,是众乡邻亲眼所见,不可抵赖。”

    “此外,还有仵作报告可证。这从何老汉家中搜得破袄一件,其残缺部份、织物色料,与何舒口中残丝,非常吻合。可见何舒死前曾与何老汉奋力搏斗过,可惜那时,已被何老汉连捅数刀,无力反抗,凄惨死去。”

    “本来,此案证据确凿,这罪犯也已画押认罪,怎料这老匹夫刁恶,竟借大人等私.访岷州之机,砌词狡辩,胡诌是他人所为,简直是罪大恶极,还请大人万万明鉴。”

    连月看他一眼,淡淡道:“黄大人稍安勿躁。且待本官问个究竟再说。”

    她说着看向何老汉,“何大.爷,你明明已经认罪,为何出尔反尔,倒莫非真如黄大人所言,嫁祸他人?”

    何老汉苦笑:“罪民不敢。罪名所以认罪,只因古德杀人后警告草民,若草民不肯认罪,则草民的女儿凶多吉少。草民只好认罪。”

    “而草民那天所以主动送女上轿,是情知斗不过古德,怕他因怒成恨,伤我女儿。后来何舒来寻,是因为深怕先前盯梢的古家管家仍在附件,并未远离,只想用忍一时屈.辱,去其戒心,过后再设法营救,否则,古德根本见都不让我们见芳蕊,又谈何救人?”

    “可惜,何舒却怕古德玷污了芳蕊的清白,并不肯听我说,夺门而出,去了古家。我无法,只好奋力追去,哪知,古德残暴,竟将何舒捉住,活活刺死。”

    何老汉说到这里,泪流满面,“这孩子太年轻了,太年轻了,古德问他一次,他就摇头一次。厉声说‘不’一次。而古德每问一次,就往打他肚腹打一拳,捅一刀,这孩子却只是摇头,直至第三刀……他再也不能动。”

    他说着,再也说不下去,伏到地上,砰砰砰狠狠磕起头来。

    堂下人潮狂乱,连声厉喊严惩凶手。素珍静静看着,看老人将地上青阶由白转红,终于多少年后,成为岷州的一段故事。并不诗意也不唯美,不足以传世,更不能感动大多数人,因为故事里的人没有华服没有力量,有的只是年少的贫穷的爱情,还有一颗老父的心。

    古德冷冷盯向何老汉,眼中透出寒光,“老头子,你血口喷人,小心作孽,晚年不得好报!”我古某人相信,朝廷办事讲求证据,不会因为其他政治原因便冤枉好人。是不是啊连、大、人!”

    古德曾冲撞过连月,如今目含不驯,更出言顶撞,连月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冷笑一声,便道:“朝廷办事,自然秉公为上。到底是不是古老板所为,我们来听听证人怎么说。”

    黄天霸一怔,“证人?”

    古德也是一愕,却听得连月沉声道:“传何杰上堂。”

    不消片刻,栅外看审的何杰便被带了上来。这让这个年轻人和他的父.母乃至乡亲都惊讶异常。

    何杰蹙眉跪下,“草民何杰见过大人,可草民实在糊涂,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成了证人?谁的证人?”

    他抬起头来,眉目间一派茫然。

    孰料连月却道:“自然是何舒的证人,证明……古德杀了人!”

    “不,”何杰一震,几乎立即摇头,“草民曾明确表示过,草民陪同何舒到达何老爹家后便离开,随后便没再见过何舒,更从没见过这古德,这如何能作证人?这一点,何老爹也是可以作证的,大人不信,可以问老爹。”

    “是这样吗何大爷?”连月淡淡看向何老汉。

    何老汉抬起满是皱纹和血痂脸,低声道:“大人,何杰当时确是离开了不错。”

    何杰明显松了口气,连月微微一笑,又道:“何杰啊何杰,枉费何舒待你赤诚,枉费何老大爷对你信任,你却说了谎!”

    何杰脸色一变,“草民不懂大人意思。草民——”

    “住口!”连月猛地站起,一手指向他,厉声道:“当日,何舒担心同行会让你惹祸,遂让你离开,可你放不下,最终还是尾随而去,你潜入了古府,更目睹了整个过程。然而,你害怕一旦说出真相,会遭古德报复。”

    “我没有去古府!”何杰猛地直起身子,咬着牙道,“大人,草民没有!”

    “不,你有!你既说从未见过古德,怎能让纸扎铺子做出古德的纸扎僮子,做工这般惟肖惟妙!”

    “那僮子是我的朋友何舒,不是古德!我既拜祭他,就按他和芳蕊的形象做了……”

    “不是古德?你又说谎了何杰!何舒身段清瘦,那僮子却身形高壮,何舒是穷人,没有戴扳指的习惯,你抬头瞧瞧,古德拇指一段尤为细白,那是长年佩戴扳指的结果。最重要一点,那纸扎男僮面目模糊稀烂,并非如你当日所说,怕风起,拿石压住,而是你拿石头泄恨敲烂,这个季节,岷州各地无风无雨,那天天气闷热,我们一行过去,半路可是丁点风也没有,你何须拿石去压纸扎?你若拿石去压,为何单单压这僮子,而不压那僮女和其他纸扎?当时,我们在背后出声,你怕泄露心中秘密,假意装成受惊的模样,想将纸扎全数扔进湖里,可惜,李提刑家护卫身手太好,将纸扎和你都及时救起。何舒,天网恢恢,真的疏而不漏,何舒,你的朋友正在背后看着你呢!”

    连月语音方落,何杰脸如死灰,跌跪在地上,目中泪光泫然,哑声道:“好,我说,我说,何舒,如果这是你的意思……是我辜负了你……”

    这几个来回,堂上堂下,人人震惊,想不到竟有此峰回路转,黄天霸脸色也是一暗,然而,楠木椅上,权非同依旧面如春风。

    这时。古德上前一步,厉声打断何杰,抢先一步质问连月,“连大人,好一番利落盘问,好一番作戏,可大人别忘了,这何杰既为何舒挚友,何舒与我有争妻之恨,作为那短命种的朋友,他所说之辞,如何能作为证据将我定罪?”
正文 220
    连月笑意不减,“古老板急什么?难道是做贼心虚?咱们且先听听这何杰是如何供述的。舒麺菚鄢”

    古德捺住脾气,目中仍透着满满自信,“好,且看看这贱.民如何狡辩。”

    连月示意何杰说话,何杰举袖擦拭了下双睛,将事情缓缓道来。

    原来,与何舒分别后,何杰直觉何舒会出事,一番挣扎,还是跟了过去。

    何舒虽血气方刚,却也没有冲动到底,心忖古德在前院招呼宾客,寻思走后门进去悄悄将人救走,不料古德老谋深算,早有准备,让人在后门守着,将何舒和尾随而至的何老汉抓个正着柝。

    何杰心焦如焚,他有一相熟的亲戚在何府帮佣,他略一计较,改从正门取道,对门房只说有急事要找亲戚,门房不疑有他,将人带了出来。何杰寻了个借口,说知古府今日办喜事,吃喝一定少不了,想进去吃上一盏。那人将他取笑一番,便又将他从后门悄悄带了进去,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这何杰进得去,借机问起府中情况,对方一一相告,又将他带到自己屋中,说忙完便过来带他去蹭顿美酒,随后便匆匆离去。何杰趁机四处摸索起来,寻到一个偏僻院落,只听得喝骂殴打之声从里面传来,他一惊之下,趴到门缝偷看……

    古德手刃何舒,何舒的血洒了古德一身枧!

    “我因怕古德报复,是以虽亲见何舒遇害,却不敢说出真相,惟恐翻案不成,连累父.母亲戚。”

    何杰苦笑,最后如是说。

    连月又命人到古家,将何杰所说亲戚带回来。柱香功夫,一名年轻男子被衙差带上公堂,他惊惧万分,不知发生何事,却也正好如实回了连月问话,正与何杰供词完全一致。

    堂上堂下怒声四起,要求严惩古德,古德此时不怒反笑,挑衅地看着连月。李兆廷陪在权非同下首,适时给了黄天霸一个眼色,黄天霸看向连月,“大人,捏造的事实再动听也是枉然,凡事需讲求证据。”

    人群中,有不少本地读书人,颇有些见识,见状都微微摇头,何杰的证词虽然重要,但古德所言不错,何杰既是何舒挚友,身份特殊,若无其他证据支撑,还是不能将古德入罪!

    连月却是不慌不忙,道:“自然。黄大人莫急。来人,将古德几位夫人带上来。”

    古德闻言,顿时神色一沉,“大人,这事怎么扯上古某几位夫人?”

    连月并不答他,不一会,古德几名妻妾现身,人人神色慌张,不知自己怎的就和这案子扯上了关系。

    连月:“几位夫人,本官一行拜访贵宅的时候,曾听夫人们谈论五姨太婚娶当天的事情。”

    “今日堂上,本官只问一事,希望几位合作。若几位有任何欺瞒捏造之嫌,则本官必定依法处罚。当然,夹棍还是杖刑可随你们随意挑选,反正都是血肉模糊的下场,也无多大差别。”

    古德一众妻妾霎时吓得花容失色,只有大夫人还算镇定,淡声道:“大人,我等妇孺岂敢胡乱说谎,怕只怕……我们无论怎么说也不合大人意思。”

    古德对这正妻颇为赞赏,点了点头,目光冷冷向三名妾侍扫过去,“你等一定要据实回答大人问话,否则,非但大人不会饶过你们,仔细我回去剥了你们的皮!”

    这话暗含威胁,在场谁听不出来,众妾听得心惊胆跳,也不知一会会问些什么,如何回答才好,得失了哪边都没有好果子吃。

    当然,在能袒护古德的情况下,她们还是会选择袒护古德,万一古德倒了,大夫人发难,她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三人主意既定,只听得连月微微笑问,“各位夫人,本官记得,各位曾说过,当天古老板曾回屋休憩,再出门敬酒的时候,已换了衣裳,没再穿喜服,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古德听闻,一下神色大变,大声道:“不……”

    “住口!谁要你答!”连月大怒,沉声打断。

    几名妾侍不明就里,大夫人却已先作了答:“不是,老爷穿的自然是喜服,大人当时怕是听错了。”

    妻妾们见夫人如此作答,素知这位大姐聪明,正想依样画葫芦,不料,连月却抢在她们前头,厉声说道:“为免有人错记当日情景,此时另有衙差跟当日宾客在内堂录取口供。只待几位答罢,衙差就会将几名乡绅和他们画押的口供带过来做个比对。本官想,一人两人记错些什么很是平常,但总不至于全部人都记错。”

    古德浑身一震,黄天霸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不料这长公主竟有此一着!

    “老爷当时确是……换了别的衣裳出来……”

    几名侍妾先后开口,方一答罢,便立刻低头,不敢去看古德恨怒狠厉的眉目。

    “很好。”连月看向大夫人,嘴角微扬,“看来,是大夫人记错了。”

    她话口方落,一群衙役适时从内堂领着几名男走出,手上拿着供词,连月命人将供词呈递到权严霍等人和外围前排百姓面前,以示公允。

    果然,供词都一色写着:古德确然换了衣服。

    有人隐隐猜出连月用意,有更多人还不知就里,连月已冷冷道:“古老板,大喜之日,更换喜服可不吉利,你这般做却是为何?”

    古德却也是沉着,抿唇一笑,便答:“大人,当时古某不小心将喜服弄脏,回头换了下来,实是稀松平常,古某不明大人为何如此在意此事!”

    连月快步走到古德面前,嘴角一沉,一字一字说道:“真是如此稀松寻常?那为何方才古老板抢着作答,甚至说‘不’,大夫人也要替古老板说谎?据实回答不就好了吗?”

    “古德,喜服不是不小心弄脏了,是你杀何舒的时侯染上一身鲜血,你不得不换!还有你素有佩戴玉扳指的习惯,可这扳指有细小裂缝,你双手沾满鲜血,那血进了玉,再也洗不掉,你不得不摘掉!”

    古德一双眼眸暴睁玉“连大人,你血口喷人,那扳指我不喜欢便不戴了,喜服脏了我便换了!”连月:“本官打听过,这扳指乃古老板祖上所传,是以玉上有缝,古老板却十年如一日一直戴着,如今突然不喜欢了?古老板,你背后的是什么!”

    她目中突然现出古怪的表情,仿佛看到什么,自己也吃了一惊,古德仿佛受到蛊惑,猛地转身,只见一袭喜服孤凄凄的铺展在地上,衣服上都是鲜红腥臭的红,衣服上方,躺着一枚幽绿暗红的扳指……

    古德一抖,大叫一声,“不可能!我告诉你,这鬼衣服我早烧了,扳指也扔进河中,不可能,不可能在这里……”

    他喘着粗气,转身向连月扑去,面目狰狞,已失去常性,一道高大的身形几乎同时落到他面前,振臂一挡,古德壮硕的身躯顿时跌倒在地……

    公堂下,百姓哗然!

    霍长安神色紧张,定定看着连月,“怎么,没被他碰到罢?”

    连月甜甜一笑,摇了摇头,握住夫君的手。

    内堂,无烟也定定看着所有,双手紧握,指甲尽数刺入掌中,安静退场。

    人群中,一个白衣常服的男子微微冷笑:这古德开始看着不错,但道行还是浅了点!他正要等待第二堂审讯的开始,一个中年男子排开人群,挤到他面前,面带急色:“少东,出事儿了,少夫人喊疼,怕是要早产的迹象,您快回去看看。”

    男子眉头一沉,略一计较,道:“我方才问了衙门的人,我们的案子安排在第三堂,我先回去看看,你留下看审。”

    “是。”中年男子恭敬答应。

    回到成府,却见成府上下乱成一团,他一把扯过管家问话,管家说两位太太在内陪着,少夫人抱着肚子呼痛,众人先前以为是早产,立刻将稳婆找了过来,稳婆一看,却说并非早产,而少夫人却呕吐出大量鲜血,虽男女有别,他还是马上命人将大夫找来,此时大夫正在卧室为夫人诊脉……

    “天杀的!”成祈祝神色一厉,疾步直奔卧房而去。他为人心狠手辣,对妻子却非常疼爱,二人正是少年恩爱夫妻。

    进得卧室,却见里面狼藉异常,他娘.亲和岳.母在帷外抱头痛哭,几名仆妇婢女神色慌乱,怀抱盆子布巾进进出出,盆子都是脓血,大夫正在帐外为里面的夫人悬丝诊脉,眉头紧蹙,“哎呀”一声站起,颤声道:“这脉相……这回是要出人命了!”

    ——
正文 221
    成祈祝一听,目光遽变,哪里按捺得住,揪起大夫就问:“先生,我夫人怎么回事?我今日出门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你给说清楚,什么叫出人命!谁的命都不能出,大的小的你都要给我保住!”

    那大夫姓韩,在城中小有名气,不禁不也被他的粗.暴惊得一惊,连忙道:“成少东,夫人这不是急病,是慢性毒素发作呀,这闹将起来,一大一小都受不住,小的怕是难保了,夫人倒还有线生机——”

    他话口未毕,便被成祈祝厉声喝止,他眼中透出抹疑色,却终于恢复镇定,缓缓放手,“你是说她中了毒,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我几乎每顿与她同饮同食,若她中毒,那我为何一点事儿也没有?”

    韩大夫苦笑着叹了口气,“不错,老夫向老夫人打听过少夫人的饮食情况,所以断定并非膳食中毒,正感奇怪,后来一寻思,方才想起,这少夫人的饮食里,有一样是少东你们都没有服食的。”

    成祈祝何等聪明,一下便恍悟到什么,沉声道:“你是指安胎药、补汤这些东西?珉”

    “是。”韩大夫说着走到桌前,指着桌上一个碗道,脸上神色极为古怪,“这是少夫人早上用过的补汤,老夫方才特意检查了一下,里面放有少量参片,其他药材还需进一步检验,这参片据老夫估计,却极有可能是……商陆。夫人很可能长久服用此物,每次剂量不多,但日积月累终于……总之,这症状呀,十有八.九便是此物中毒!”

    成祈祝一震,狠狠说了声“不可能”,便要揭帐去看妻子情况,床.上成夫人虚弱的声音却哽咽着传来,“夫君,求你不要拉开帐子,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我是不行了,你让大夫救救我们的孩子……”

    韩大夫也劝道:“成少东,就听夫人一言罢,看了也是无益。当今之急,是先解夫人身上的毒,请少东尽快对这药检验清楚,看看到底有无错混商陆,或其他什么不当药材,好尽快解毒才是正途。恹”

    成祈祝两眼通红,紧盯着韩大夫,目光凌厉如同虎兽,“我成家药铺做药数十年,岂会用假药!再有,即便我真卖劣货,我能让我的妻子用这种东西!”

    “是是是,小的也许眼拙,老实说,也不敢完全判断这到底是不是商陆。倒是少东铺子几名掌柜购药贩药几十年,眼光独到,一眼就能分出真伪,少东啊,事不延迟,还是请尽快让行家看看为上。只有确定了到底是什么,老夫才好用药,正所谓对症下药哪!”

    韩大夫苦笑着说道,成老太太走到成祈祝身旁,悲恸之外,神色俨然透出几分鸷气,“祈祝这药依为娘看必定没有问题,倒是换个大夫要紧。”

    她说着又冷冷看了韩大夫一眼。

    韩大夫哪能不知道成老太言下之意,说到底他还是对用药有疑,这传出去无疑有损药铺名声,他以为成祈祝决计不肯,正想再说几句什么,哪知成祈祝走到床.边,用力一握妻子的手,道了句“子君,你且宽心,为夫不会让你有事”,他一语既罢,拿起桌上药碗,匆匆一招呼管家,便夺门而出。

    背后途剩老太太厉声喝斥。

    成祈祝将药碗塞进管家手里,大步流星,转眼走到一个厢房门前,他推门进去,管家紧跟而进。

    放眼看去,这是一间普通书房,虽室内不乏好墨好砚名家挂饰,但也并无特别之处,总不过是富贵人家的书房。

    成祈祝一言不发,阴沉着脸,突地在书桌上一方砚台连敲三下,只听得轰隆隆一声响,桌下竟裂开好大一道缝,往下看去,内里楼道分明,俨然另有一派天地。

    成祈祝虽狠狠压抑着情绪,但眼中寒气还是吓得管家浑身颤抖,试探着出声道:“少爷,这是……”

    成祈祝看着他冷冷道:“这库房非比寻常,只有你我和老店两名掌柜知晓。但他二人主外,只有你主内。我忙生意,无法事必躬亲照料少夫人,可一再吩咐你,少夫人安胎的药要拿最贵最好的,其中一味参材,我让你用的可是价值万两的千年老参,你是混用了先前那批劣货,还是以假换真,用商陆把参换掉,好将这老参据为己有?”

    “你很清楚,这商陆若每次只用少量,并不碍事,这也是为什么我和父亲敢把它放到铺上贩卖的缘故,这也是为什么掌柜的叮嘱关何氏每次绝不可多用的缘故,可但凡药物,就因人而异,少君的体.质不好,用得再少也会出事,那韩大夫医术是出了名,这药也用了几十年,能轻易断错吗,这药都是经你手,你如何解释?”

    管家听得脸色煞白,额上都冒出了一层毛汗,扑通就跪到地上,“少爷,冤枉呀,那批货我们放在最里面,我怎么可能取错,若说是换,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呀,少爷,你若不信,大可进去查探,商陆一点没少,其他几味药材,我也绝没取次等货滥竽充数……”

    成祈祝眸光一沉,正要进去查看,忽而又脸色一变,扑到门边,猛地将门打开。

    这一开门不打紧,只见门外站了十多人,神色各异,正齐刷刷看着他。

    其中四人,正是方才堂上一侯二相,和岷州知府黄天霸。

    更远一点的地方,三个青年,居中一位,身着蓝袍,姿态雍容,尤为华贵,他旁边的白衫男子微微笑道:“成公子耳目还是相当敏锐的,可惜关心则乱,但不失为一个好丈夫,痴情种,正好省了我们破门而进的功夫,魏大人,开始审讯吧。”

    一个同样身穿白衣的青年从回廊现出身形,出现在成祈祝面前。

    成祈祝认得这个人,“他”其实是“她”,是到过他铺上查勘的其中一名女子。

    他脸色一片苍白,却与古德不同,并未发作,只淡淡反问道:“大人好办法!成某的案子其实是在第二堂,成某人赃并获,无话可说,栽得心服口服!只想问大人一句:大人怎么肯定,我成家铺子先前用的一定是假药,这原来的假药并没销毁,就藏在我家中。”

    这大人自是无烟无疑。她也与连月不一样,脸上并无得色,轻声道:“成公子,第一个漏洞出现在你家账本上,你必定对书画很有研究,从纸墨看,我们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证明那不是原来的账本。可是,你家偏偏是做药的,伙计为客人取药记帐,我对比过许多药店的账本,这帐上无不透着各种不同药味,当归、白芷、鱼香草……可你家账本清清白白,什么味道也没有。”

    “当日,几名药师到你柜上取药的时候,我无意中发现你家百子柜与别不同,每个抽屉里面,竟一分为二,分为两格,同一种药材却分格而贮之,这不奇怪吗,除非,抽屉里放有同种药材,但却分了等次!有上品也有劣货。抓药的时候,你们可随时选择用好货还是次货。常客,自然是好坏参半,贵客,自然不能怠慢,好多次少,而贫客,可就惨了。”

    “当然,你们能做长久有你们的道理,货虽有上品下品之分,但不至于害人性命。可自然界有自然界的定律,偏偏有那么些药材,形相酷似,功效却千差万别。商陆便是其中一款,像你说的,本来关何氏的媳妇不会出事,可这关何氏素来贫穷,哪识得药材好坏,好心作了坏事,给媳妇补身,一次竟便用了几乎全部的剂量。关何氏过失杀人虽然有错,依律必须判刑,可罪不至死。你父亲之死,归根到底,责在你们父子二人。”

    成祈祝但笑不语,脸色却越发苍白。

    无烟也是摇头一笑,“后来,你收到报讯,知我们必定派人过来验药,遂将全部药材更换,这一次,柜里的药终于再无好坏之分。可是,这批次品也不便宜,你真的便舍得全部销毁?连害人性.命的药材你都敢卖,这药你不会就这样毁了,这是商人的劣根.性。最佳的办法是将它藏起来,等此案一结再拿出来用。”

    “可是,这批东西藏在哪里,对我们来说,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你们伪造了我妻子的病情?也许该说,病.床上那个,根本不是我妻子,而是你们的人,你们事先找了韩夫子,又将我妻子藏了起来,帷帐一下,将我家所有人都骗过,演了这场戏?”成祈祝冷冷质问,眼中却出奇的透出一丝柔意,“我妻子她其实没事?”

    ——
正文 222 为什么她却只想哭
    无烟没作声,向回廊望去,两道身影缓缓走来,临近了,成祈祝看得清楚,一个满身血污的女子搀扶着另一名少.妇打扮的女子,只见后者她肚腹高隆,容貌婉秀,正是他熟悉的面孔。舒麺菚鄢

    那女子捂嘴一呼,随即挣脱二人,投入成祈祝怀中。

    成祈祝单手将妻子紧紧抱住,“你没事就好。”

    他妻子子君哭道:“今日你刚刚出门,我便被这突然闯进屋来的一双男女制住,那女的穿了我的衣服,便上.床躺着,那男的将我强行带离……”

    “抱歉。琰”

    方才搀着子君的女子耸耸肩,姿态飒爽,正是白虎。

    无烟看着二人道:“我们推测,这批药材放在别处你不会放心,只有藏在府中方能时刻看着。但若贸然搜查,一次查不出来,其后你必将药材烧毁,我们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我们知你府上看病诊脉,多请韩大夫,遂找了这位夫子,和他联手布了这个小局。”

    “也是冥冥中早有注定,你夫人正好在孕.期,成全了我们。成少东,你父亲因关何氏失手致死,这一点上你是受害者,可你有没有想过,是你们贩卖假药先害了关何氏的媳妇,方才酿成后面的恶果。正应了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的道理。害人者,人不害之,天必报之。办”

    “其实,你自己也在顾虑报应,否则,你不会听到妻子中毒便如此紧张。希望此事以后,你、还有所有同行都有所彻悟。你们掌握着的是人的性命、还有这世上所有天伦幸福。”

    成祈祝微微垂眸,没有说话。

    众人耳边,只剩子君痛苦啼哭的声音,“是我害了你……”

    成祈祝搂着妻子,目光很是柔软,用力摇了摇头。

    无烟转身望向蓝衣男子,“无烟审讯到此完毕,如何判决,请六少定夺。”

    连玉略一思索,道:“关何氏失手杀人有错,但其媳因故惨死在先,情有可原;成氏父子以劣药充数,害人性命,念其父已死,一命抵一命,着成家赔偿关何氏相关金银;另判成祈祝一年刑狱,由官府监督,所有假药当众焚毁,成家家业半数充公,作赔偿过往购药者之用。”

    成祈祝:“是。”

    连玉淡淡道:“我本.欲判你重刑,但念你对妻子倒有些情义,望你以此为诫,推己及人,你是个人才,将来做番事情,真正不负医药世家的名号才好。”

    “谢皇上恩典,草民必定谨记今日训诫。”

    成祈祝这时却扶着妻子,跪了下去,一叩到地。

    连玉笑,“哦,看出来了?成少东果然聪明。”

    成祈祝:“皇上谬赞。只是,霍侯二相在此,魏姑.娘……不,魏大人却向公子请示,这才让成某有所启发。”

    连玉看向黄天霸,微微笑道:“岷州果然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黄大人,你说是吗?”

    黄天霸此时脸色难看到极点,权非同拍拍他肩膀,“黄大人,凶徒狡诈,你断错了案子,还是情有可原的。”

    其意思很明显,连玉至多只能治他失职之罪。

    黄天霸神色一松,却不敢再看连玉。连输两局,他终于知道这皇帝的厉害。

    连玉看权非同一眼,率人先走了。

    余人陆续离去,另有官差将成祈祝押走,子君捂着大肚子,蹒跚着跟过去,一脸泪花。成祈祝厉声喝止,让她回去。

    看着这离别景象,无烟不觉停下脚步。

    很奇怪,并不觉得凄凉。

    是啊,只要还有希望,又有什么可怕?一年的时间,对爱情来说,又算得什么?

    她这几日精神紧绷,这时精神一松,方才发现自己几乎耗尽所有力气,她半跪在地,捂住酸软的腿脚。

    一只黝黑的大手伸到面前,一瞬间,她忘记了思考,本能的伸手就握去,那手却倏地缩开,她惊愕看去,只见霍长安看着她,眼中一抹讽刺,意味深长。

    “啧啧,忘记了,我不是连玉,没资格……碰你。”

    他微微一笑,转身得那么决然。

    无烟坐在地上,没有起来,平生第一次,这般失态。终于,他不会再来纠.缠她。她知道。

    可是,为什么她却只想哭。

    廖善人早便接到衙门通知,账房先生胡谓的案子安排在下午,所以并不着急出门观审,此刻正坐在屋中,一边捧着茶碗品茶,一边悠悠听着清早便出门去听审的管家讲述前两件案子。

    管家却脸有焦色,“老爷,这次还真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两件案子就这样破了。这古德和成家少爷可都非泛泛辈呀,你看我们……”

    廖善人平日看似和善的面目顿时换上一副阴鸷,他将茶碗重重一放,“你怕什么,人是我吩咐你杀的,论罪还轮不到你。我都还没怕,你就先乱阵脚了?”

    “胡谓这事是我盯着你们做的,做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证据留下。他们根本断不出个子卯辰来。备轿罢。”

    管家哪还敢说什么,连声称“是”,便出了门。

    廖善人等了半晌,还不见管家进来,心下不悦,正要让人出去查看,管家却慌慌忙忙走了进来,“老爷,有两名官差求见。”

    廖善人冷笑,“哦,迫不及待亲自接我来了?也罢,我且去会会你们。”

    两名官差等在靠近大门口的院落处,一人戴着口罩,一人带着一条毛色发亮的凶猛大狼狗,

    廖善人心下一咯噔,对方倒也客气,那牵着狼狗的人笑道:“廖老爷,我们兄弟巡逻路过,有些渴了,想讨碗水喝。”

    廖善人越发惊疑,正摸不清对方什么葫芦卖什么药,却见那头大狼狗忽而猛地朝他扑过来他来,那血盆大口、白森森的利齿……他虽力持镇定,还是被狠狠惊了一惊。

    那大狼狗却并没有咬他,而是纵身一跃,跳到他身旁的空地上,左嗅嗅右闻闻,末了,厉声咆哮起来。

    管家连忙去扶廖善人,又沉声吩咐院中下人,“还不快将这死狗赶出去!”

    两名官差相视一眼,那戴着口罩的官差嘿嘿一笑,“这狗不能赶,你们如此慌张,该不会是这地里藏着些什么古怪的东西吧这情景似曾相识,廖善人和管家大吃一惊,廖善人刚喝问一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那牵狗的官差已经朝门外一招手,冷声命道:“都进来,将这里挖开,我倒要看看里面藏了什么,竟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说时迟,那时快,一堆官兵雄赳赳的立时从门外汹涌而进,门房要挡也挡不住,惊愕的在背后大叫,“未经通报,不能进去!”

    廖善人和管家立刻被人拿住,说也凑巧,这些官兵竟随身带着铁楸,没两下便将院子抛开一个大洞,管家怒声喝骂,“你们不是官兵,官兵不会这样做,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当一具腐烂的尸体被两个官兵抬上来的时候,他剩下的话,再也喊叫不出来。

    廖善人的出现让民情轰动到一个高点。***.动、沸腾的人群将几乎将围栏都挤破了,本来受命保护皇帝的邵总兵也不得不领命带兵过去维持秩序。

    廖善人是被押进公堂的!

    他的身份很特殊,作为前一个案子受害者的雇主,却又是一宗新案子的嫌疑人。

    “廖善人,我们又见面了。”

    淡淡的声音从堂上传来,那语气是说不出的幽深。

    廖善人抬头看着公堂上的女扮男装的绿衣女子。他记得她,当时,他就知道,她是这伙人中最厉害的角色之一。

    来路上,他已恢复镇定,闻言立即冷冷反击,“大人,你栽赃冤枉鄙人,不知是什么意思?”

    无烟一撩衣袍,缓缓在公堂正中那张椅子坐了下来,却是微微笑了。

    “本官何曾冤枉你,胡谓的案子也是这样破的。再说了,本官还没说人是你杀的,你便迫不及待斥责本官,有句俗话说得好,怎么说来着……嗯,叫作、贼、心、虚。”

    这廖善人素日里在岷州横行惯了,如今被主审官好生抢白,堂下立时爆出一阵喝彩声。

    素珍依旧在台下静静站着,看到此处,下意识看了眼不知何时已悄然回到原地的蓝袍男子,这案子,他将他的左右手青龙玄武都派了过去帮忙,可见重视。此时,他微微眯眸看着,眼中只有主审台上的人。
正文 223
    廖善人却没有被她打乱阵脚,也仿佛没有听到堂下的反应,道:“大人,我今天上堂,今天就在我家发现尸.体,说这当中没有猫腻谁也不信,分明就是你们贼赃嫁祸!夜阑人静,将尸体偷塞到我家中,大人,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可是罪加一等。”

    他说着转身,对着民众便喝:“这案子没有苦主,只是临时起意,我连死者是谁都不知道,没有动机杀人,更没有人看到我杀人,想凭一具尸骸就将我定罪,替那伙人脱罪,没那么容易!”

    本来激.动的百姓被他这一说,也顿时没了声息。

    廖善人缓缓回转,笑道:“大人,胡谓的案子可不一样,那伙人可是有动机有证据,官府当时可还从他们家中搜出了银票。”

    他慢条斯理分析,“栽赃嫁祸”几个字咬得特别重,双城也不急,眼中仍带着浅浅笑意,“善人说得似乎在理不过,可是,这死者真的就与你无关吗?你以为他只是具无主尸.体?琬”

    廖善人一怔,只听得她道:“将死者家属带上堂来。”

    未几,衙差就将一名妇.人带了上来。这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衣饰陈旧,面色蜡黄,神情悲恸,战战兢兢跪下了。

    双城问:“堂下所跪何人?与死者是什么关系?钧”

    妇人低声答道:“民.妇,范金氏,堂上停放的正是我兄弟金贵,我兄弟曾在廖老人家帮佣,后来廖老爷拖欠工钱,我兄弟又是个急性.子的,和廖府管家争吵了几句,被打了一身,赶出廖府。”

    “回家后越想越不忿,扬言要去告官,我们都劝他穷不与富斗,廖老爷说过,若他敢乱来,要弄死他的,后来果然失踪了,我们报了案,苦无结果……哪想到,方才官府通知我们认人,真个等来噩耗……”

    她说着泣不成声,廖善人脸色微微发白,双城乘势追击,“善人可听好了?这并非本官临时起意,是官府早有立案,只是你幸运,直到今天才人赃并获。官府早已查过,如今,金贵往日和人并无恩怨,只有与善人积怨最深,你还想狡辩?”

    她说着又连宣了廖府数名佣人,问众人廖善人可有拖欠工钱的惯例。

    几名年轻男女立时答有,言辞激.烈,显见一番怒气。

    廖善人知道这几个人必得官府这边许诺金钱,无论翻案成功与否,都有足够银钱让他们远走高飞,自然不再畏惧于他。

    形势对他越发不利,一招还诸其人之身,是他事情万万没有料到的,胡谓是他指使人杀的不错,这金贵若非当堂提起,让他想起来确有其人,他还真将这种小角色忘了,哪有工夫去杀人!他汗如雨下,但他终究十分聪明,默然半晌,已有了想法,回道:“好,此案即便我嫌疑最大,但终究没有实质证据证明人是我杀的,谁生气的时候不说几句胡话,我也不过是当时生意需要周转,拖下丁点工钱,又不是不发,他倒犯得着告官,我更不会杀他。你看,我也不单拖他一人,这几个奴.才不也欠了,人前背后肯定没少说我,我难道还一一杀了不成?大人,若单凭几句说话,便定人死罪,万一他日真相大白,我岂非冤枉?”

    “大人,霍侯、两位相国,请务必三思呀!如此结果,草民不服,草民是要上京告御状的!”

    他声泪俱下,连连磕头,说得绘声绘色,素珍本来心乱如麻,也不觉有些好笑,御状不用上京告了,这里就行了,她向连玉的方向瞟了瞟,却见连玉和双城相视一笑,情状温馨。

    素珍心道:冯素珍,让你看让你看,自插双目!

    当然,她贪生怕死,别说自插双目,碰一碰也舍不得,只垂下脑袋继续听审。

    双城见效果已然收到,起立向霍严权方向作了一揖,神色端正而诚恳,“廖善人所言不无道理,如今,他虽是此案最大嫌犯,可始终欠缺实质人整物证证明他确曾杀人。为免冤狱,这里下官恳请三位大人,日后是不是能向刑部奏请,增添新法,在没有最确切证据的情况下,疑点利益该归于被告之人,直到案情有新发展为止,若将来有足够证据指证廖善人,则死罪绝不可免。”

    严鞑会意,未待权非同反对,已站了起来,先开了口:“提议甚好,不知霍侯、权相两位意下如何?”

    霍长安和连玉恩怨归恩怨,但心知肚明,这是要欲扬先抑,微微一笑,并无反对。

    奇怪的是,权非同破天荒没唱反调,颔首称好,更夸赞了双城一句。

    不由得让这边所有人都暗暗称奇。

    双城心下也是微一咯噔,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下去,下面的事情,实际上已经非常好办了。

    她缓缓看向范金氏,“对于这判决,你可有异议。”

    范金氏苦笑,“民.妇虽不曾读圣贤书,也懂些道理,姓廖的虽贪婪可恶,但若无杀人,岂非冤枉,民.妇宁可错放,也不愿错杀。”

    双城点头,“谢谢您的慈悲。既然苦主亦无异议,那末,廖善人此案暂且到此为止,待有新证再行开堂,如今开审账房胡谓一案!”

    廖善人如释负重,说得一句“谢大人”,便不敢再说什么,退到一旁了。

    双城神色一整,“来人,传二牛等上堂,传胡谓姐姐姐夫上堂,传当日取证衙差上堂。”

    她并未回身坐下,反而走到堂下等候。这时,堂下百姓也是出奇的安静,似乎大家都知道这位大人即将要做些什么,从将廖善人带上堂来一刻开始,他们就知道,这个案子,必定会是所有人期待的结果!是以,此时此刻,竟不约而同的,屏息静气,来给“他”最大的支持。

    不一会,所有人被带上堂来。

    双城看向胡谓的姐姐,温声道:“可是苦主?明确要告何人?”

    胡谓姐姐垂泪:“大人,民妇要告的自然是杀死胡谓的凶手。”

    双城叹了口气:“本官先问一个假设的问题,你们是否认为,二牛等人就是凶手?”胡谓姐姐神色透出一丝迷茫,先是点点头,后来迟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我们不知道,可先前官府说从他们家中查出了银票,他们就是凶手,那他们应该就是凶手?”

    双城颔首,“好,本官知道了。问题暂且到此为止。”

    她又淡淡看向堂上两名当日负责搜证的公差,“本官只问一个问题,你们当日讨水喝,为何舍第一间屋子不入直接就进了第二家,即是二牛的家?!”

    两人闻言浑身一抖,脸色发白,相视半晌,其中一人方才颤声道:“是黄大人让我们过去的。”

    “噢?”双城双眉一挑,看向黄天霸,似笑非笑,“黄大人啊,你是否能解释解释,为何要作此吩咐呢?这听起来未免匪夷所思了去,堂堂一位知府大人,竟如此关心下属,还怕他们渴了,让他们串门讨水喝,只是,本官倒是不明白,为何偏偏要到二牛家中?难道他家的水特别好喝不成?”

    黄天霸脸色灰败,眼角余光死死看着权非同,袖下的手已是不住颤抖。

    双城目光索性和权非同对上,她淡淡道:“难道权相知道,那请告诉下官一二。”

    权非同没有即刻回答,伸手在袖上掸掸衣袖,似乎上面沾了灰尘,片刻,方才满不在乎道:“本相以为,这天底下只有一个京官敢如此质问本相,没想到后继有人呀,只是,顾大人,本相奉劝一句,你很聪明,但别聪明过了头才好。这件事本相自然不知情,不见得黄大人就知道,这年头,上级出了事,谁不找个下面的去送死,同理可证,下面的出了事,诬陷诬陷自己上级也是理所当然。”

    黄天霸如获大赦,目中光芒大盛,随即冷冷看向双城,“不错,本官何曾向这两人下过此等命令,谁知这两人到底收了谁的利益,如今眼见事败,竟在公堂上诬蔑本官。”

    双城心下一沉,好个权非同!

    她心神微乱,不觉向连玉看去,连玉朝她点点头,目光如水。

    她看懂了他眼中的鼓励。

    双城,别怕,有我在你背后。

    ——
正文 224 晚了
    双城心下立时安稳下来。矑丣畱晓

    她本不愿与权非同为敌,毕竟两人份属同门,权非同对她也是一向照顾,但眼前形势却不得不让她作出抉择,只怕今后是形同水火了。但无论如何,她和连玉终于是同一阵线了。

    黄天霸这般回答,她便真没办法了么?

    醉翁之意本就不在酒。

    她脸色瞬时冷了下来,对两名惶恐的衙差道:“黄大人已经说了并无吩咐你们如此行事,你还不从实招来,是谁指使你们?二牛等人家中银票可是你俩放进去?柘”

    两名衙差惊得如抖筛,“大人,我们确实是依照黄大人的吩咐办的事,黄大人说那二牛家院中埋有尸骸,让我俩借故进去……我二人并无说谎。至于银票,并非我们所为,想是另一拨人接到命令所为。”

    双城冷笑一声:“好啊,你二人诬陷黄大人不说,还如此嘴硬,来人,上刑!”

    判的是五十板杖刑把。

    五十大板不算轻,两名衙差被打得皮绽肉开,惨声呼痛,素珍看得心惊肉跳:这两人也是奉命办事,虽然可恶,但罪不至此。

    对堂下百姓来说,却是大快人心,这些公务员平日不办实事,专整些幺蛾子,十分惹人痛恨,顿时又是一片喝彩!

    然而,行刑过后,两名衙差虽目含怨恨,却仍死死咬定是黄天霸所为,双城略一皱眉,道:“这般看来,你二人竟不似说谎,可黄大人素来为官清白,这倒棘手了,这幕后指使者到底是何人,只怕一时三刻,都无法水落石出了。”

    她说到为官清白时,故意顿了一顿,堂下顿时嘘声一片,有人讽刺,更公然道:“为官清白,我呸!”

    三场堂审,岷州百姓知黄天霸讨不到好,知道这一回他即便能逃过活罪,革职查办必定免不了,心中的忿恨都不再抑压,全面爆发出来。

    黄天霸也不禁缓缓低下头,如同战败的斗鸡。

    双城心知,离她想要的结果越来越近,续道:“胡谓一案,疑点太多,除去公差有意搜屋一节,我们后来在掘出胡谓尸首的泥土里,发现了残余的迷香。来人,传仵作上堂作供。”

    这仵作不是别人,正是素珍在驿馆所见的年轻人,当日曾随双城等人外出勘察。

    双城问道:“这种迷香市面上多见吗?”

    小伙子脸上有抹微赧的古怪,末了,搔搔头,道:“这种迷香药效厉害,多和窃香猎艳、偷鸡摸狗有关,多为武林中人使用,市面上还真是不怎么好找。”

    双城一笑:“谢谢。”

    她接着道:“当天,二牛等人并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过来谈判,杀人可以说是临时起意,本来,一个普通屠户要将这种迷香弄到手已不容易,何况是在临时起意、时间匆忙的情况下,由此可以推断,这迷香绝非为二牛等人所有。”

    “可这迷香就落在胡谓尸首旁边,若非是凶徒遗留下的,还会是谁?”

    “我们是不是可以作一个假设,假若凶手并非二牛等人,而是有人有故意栽赃嫁祸,那末,对方该在什么时间动手才最为适合?二牛等人住在村头,白天人来人往,绝不可能在这时间动手,那就只有在前天晚上,在夜深人静、人人熟睡之际。”

    “可这样便安全了吗?不,并不安全。万一二牛一家和狗被吵醒了呢?在这种顾虑下,迷香便派上用场了。”

    “将屋中人迷昏后,这用剩的迷香自然是要收起来的,可惜天网恢恢,它就在凶手挖坑埋尸的时候不慎跌了出来,其时夜色浓重,凶手东西掉了还不自知。”

    “如果说,这才是事情的经过,岂非比二牛等人杀人合理多了!”

    一旁廖善人飞快看了眼黄天霸,又讪讪道:“可是,二牛他们已画押认罪,若非当真杀人,岂能认罪?”

    双城微微冷笑,道:“二牛,你们且说说看,你们当初为何会俯首认罪,将莫须有的罪名揽上身。”

    二牛等人你眼看我眼,神色激.动,竟都说不出话来。

    良久,二牛这个面相凶恶的屠户方才哽咽道:“和何老爹、关大.娘一样,我们的父母儿女也都被人捉去了,我们被关押的当天,便从饭菜中得到神秘人的字条,言明若不认罪,则我们父.母妻儿就必死无疑……后来,官府告诉我们,我们亲人的尸体都找到了,我们方才……”

    他说着低低哭泣起来,一个壮硕的汉子,此举说不出的滑稽,却叫人说不出的心酸。

    双城冷冷看着廖善人,“这就是他们认罪的原因。当然,这只是二牛的一面之辞,善人自然可以不信。可是相较于善人的案子,此案疑点更多,若善人提出异议,说疑点利益归于被告之人一条并不适用,则方才善人案子的判决也该作废。否则,谁都会骂我不公,不是吗?”

    廖善人顿时语塞,半晌说不出话来。

    双城走到胡谓姐姐面前,轻声问道:“若本官判二牛四人无罪,胡谓一案等收集到证据再审,你可要反对?”

    胡谓姐姐怅然半晌,摇了摇头。神色颇为坚定。

    “好。”双城握紧双手,目光悄然掠过主审台右端的男子,眼角竟有丝湿润。

    “顾大人……”

    而她话口方落,立时点燃了人群中最大的欢呼。

    声音雷动中,素珍看到连玉嘴角微微扬起,突然想起曾经的自己,那时的自己远没有有双城今天这般镇定和出色。

    纵使一时还无法将早便与黄天霸有所勾结的廖善人入罪,黄天霸暂时也只能是革职待办,但将这二人绳之于法是早晚问题,最重要是,好人都平安了。

    他说对了,他还真不是非她不可。

    她眼睛也湿了,却微微笑着对冷血几个道:“我先回驿馆,一会见。”

    几人正看得兴起,忽听得她说话,都有些不知所措,还是无情利索,轻咳一声作掩饰,“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和你一起走就是。”

    素珍摇头:“我想自己走,回见吧,冰块,你也别跟来。”

    冷血心知,这次只比上回更糟,她心中定是难受到极点,他正要反对,无情却在他耳边道:“让她自己安静一会吧。”

    冷血皱了皱眉,最终作罢。

    素珍朝几人挥挥手,朝人.潮深处走去。

    走到一处,她回过身,朝奸相那方向瞟了眼,见他若有所思的盯着双城,不由得哈哈一笑,长江后浪推前浪,阿三有新对手了,她回去便翻案,届时性命难保,朝中没个人和他作对,他得多闷。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银锭,往空中一抛,又接住了,眼内划过一丝狡黠。

    她压根没打算回驿馆,她要回京了,自己上路,自己笑,自己哭,再好不过。

    “站住!”

    她哼着小曲往相反的方向走,突然,背后一道声音冷冷响起。

    她一愣,怎么会是他?!

    她带着疑惑转身,只见三四步之遥的地方,来人眉目习惯性般微微皱起,正是面对她时她最熟悉的表情。

    她一笑朝他先打招呼,“李侍郎。”

    李兆廷目光有股说不出的幽深,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道:“今日几个女子的表现你都看到了,你是有些聪明不错,但还没聪明到可以一路任.性妄为。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他眼中微微透出的严厉,让素珍怅然,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其实,他对她,真非那般绝情。

    可是,为什么她却觉得恼火。

    “李侍郎,我最后说一遍,替冯家翻案之前,我不会离开。”

    她朝他一揖,便迈步离开,他却更快,三两步便跨到她面前。

    她从来不知道,舞文弄墨的他也可以迅捷如斯。

    她有些怔愕,他的脸色却已是冷了下来,棱角分明的下颌锋利的像把刀。她不是没有见过他发脾气,但像这样散发着寒意的怒火还是少见。

    她正有些惴惴不安,他已擒住她手腕,将她拉进前方一个幽静的小巷里。

    “你什么时候才能看懂别人的眼色,你本不该跟过来却跟过来,如今连玉已轻你,顾双城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再没有留下的理由,你再没有让人看重的资本!”

    他厉声相斥,手劲灼狠得让她生疼。

    她也不呼痛,抬起头来与他冷冷对视。

    “姓李的,别把对连玉与阿顾情投意合的气撤到我身上!”

    骤见她眼中冷意,李兆廷也是一怔,却听得她冷冷道:“也别再劝我,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我需要的是安慰,不是教训。我没有阿顾漂亮,没有她聪明,在你心中处处比不上她,但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疼。”

    李兆廷顿时大怒,可见她将下唇咬出血,眼中水光泫然,却不似往日哭闹,倔强得像块冰雪,一瞬心中竟莫名一疼,那些凶狠的重话在舌尖上打滚,就是说不出去,待得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竟已搵到她脸上——

    素珍用力将他手挥落,笑着问道:“这是迟来的安慰?”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李侍郎,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惹怒连玉,如果我不过来,什么事都没有。我怕你出事,病着也往这里赶,是,你说对了,我无能为力,我已经没有可以依仗的资本。”

    “可是,我是我爹的女儿,他们的案,我一定要翻!”她朝他低吼,“就像我不能逼迫你爱我,你也绝不可能逼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如果你还是我的夫婿,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可你不再是了。”

    她拔脚便跑,李兆廷目光狠狠一暗,不假思索便追,她猛然转身,扬手指着他,“站住!我爹死的时候,我需要你安慰的时候,你在哪里?如今才来可怜我?不嫌晚吗!”

    她眼中的恨意让李兆廷僵在原地,当他回过神来,她已跑远,他心烦意燥,朝墙上便是一拳,“砰”的一声闷响,灰尘簌簌而下,混着血水染了他一手。

    ——

    抱歉,这更写到凌晨四五点才更上,不知大家看到评论区的通知没。岷州案到此全部结束。因为这几天连更手上的事情做不完,所以接下来要一号才能开新卷了。大家都有种“啊,我都要弃文的节奏,你才终于舍得写简介的剧情”的幽怨,其实你们不爱看破案的三次方,我又何尝想写>0<,下卷全场写谈恋爱闷死你们。另外,昨晚特意在后台查了下,发现订阅比平时多了些,大概有些币还没退回去?明天编辑上班,让查清楚,如果有未退的,一定会给大家退回去。
正文 226 关.系
    天若有情天亦乱

    他和权非同约在酒馆等,便径自先过了去。鴀璨璩晓

    酒过半壶,权非同悠然而至,他递了杯酒过去,笑问道:“完场了,结果如何?”

    权非同缓缓坐下来,脸上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之色,“不就那么回事,是我夸下海口了,黄天霸这次算是完蛋了。”

    李兆廷道:“虽说古成廖三人都曾贿赂过黄天霸,但古德如今是死罪之身,不会多此一举,再去指证黄天霸,成祈祝更不可能说出来,为自己多加一条贿赂朝廷命官之罪,只有圈地案,两个衙役泄了口风,可师兄已当场为黄大人推脱,其他案子诸如矿物保税,连玉都查不出什么来,说到底,连玉若要追究,也只能黄天霸办事不力之罪,至多就是撤职,性.命是保住了。师兄怎么算是输?到底卖了好大一个人情给黄中岳黄大人。柝”

    “命保住,权力却不再,终归是惨胜,惨胜又怎算赢?”

    权非同啜了口酒,不置可否,盯着李兆廷中眼中玩味意味却有些浓了。

    李兆廷目光微微闪烁,半晌,方才一字一字道:“不,师兄布了好大一个局,非但不是惨胜,而是赢尽了。杳”

    权非同眼中露出丝讶色,“噢,如何?兆廷此话怎说?我布了个局,我自己怎么反而不知?”

    李兆廷伸手在桌上轻轻一敲,“这场较量,师兄其实就是想黄天霸被查办。”

    权非同眉峰一挑,“哎呦,这可越说越不着边际了。”

    “师兄,”李兆廷饮尽杯中物,微微一笑,“黄天霸被查办了,黄大人才会反连玉。其实,有件事师兄瞒了兆廷,邻县县令那封弹劾书,是师兄的手笔吧,那是师兄的人。”

    “连玉在岷州赢得越漂亮,将来只怕输得越惨。”

    他话语既落,权非同抚额长笑,眼中波光如雪映潋滟,让人不可逼视。

    “你什么时候猜到?”

    “也就这两天。”

    权非同掷了酒物,“都让你猜到了,真没劲。我先走啦,现下李怀素不怎么好玩了,我会会顾双城去。”

    李兆廷闻言神色一变,低头一揖到地,低声道:“请师兄高抬贵手。兆廷愿代受惩罚。”

    权非同啧啧两声,“你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些天她和连玉之间种种,可见她心已不在你身上,你正好把她忘了,我就按原来的约定,将她娶过来好好调教一番。她如今颇对我口味。”

    李兆廷:“师兄对李怀素不也手下留情过?”

    权非同冷笑一声,“我对她可从没手下留过情,她也不需要我留情。”

    离开前,他淡淡说了一句:“兆廷,我发现,如果你是我的对手,那也是相当可怕的一件事。顾双城的事,我给你时间好好想一想。”

    李兆廷心下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苦笑,他并没有急着离开,将一壶子酒慢慢喝完,方才走出包厢,下楼结账。

    隔壁包厢,两名老者缓缓走出来,其中一人叹了口气,道:“大人,真没想到,这前有狼,后却有虎啊!”

    另一人冷冷一笑,“真的很好!”

    世上真没有不透风的墙,素珍回程路上,不断听到从岷州传来的消息。酒家茶馆,无不听到人在议论此事。

    连玉将黄天霸办了!这这办了并非撤职那么简单,而是秋后抄斩!

    她很是奇怪,单凭廖善人一事不足以将黄天霸问斩,一问之下,方才知道,连玉以朝廷的名义在岷州开了个不记名的弹劾箱,短短几天,百姓见几件大案得翻,朝廷来的顾大人更和黄天霸直接扛上了,再不似从前畏惧,一时状纸如雪花,将整个箱子都填满。

    黄天霸逃过了三桩死囚案,却还是被百姓拉下了死牢。

    连玉果然下了决心整治酷吏,这让素珍感觉很爽,但百姓对顾双城的身份猜测和议论、说她来自京畿,是皇帝的新宠臣,又说“他”竟可能是女子……却让她很想将耳朵割下来。

    她拐道到一处景点,玩了两三天,方才打道回府。

    进了家门,以为会看到怒气冲冲的冷血小周和无情,不想几人竟还没回来,倒是追命和铁手看到她回来,冷冷盯着她看了半晌,二话不说各自就将屋门关了。她吃了一鼻子灰。

    喊了半日,两人就是不理,她知道他们心中芥蒂什么,苦笑一声,“罢了,我走了,总是我哄你们,又有谁哄过我!”

    她吩咐福伯做了点酒菜,自己在屋中自饮自酌起来。

    “想找个人喝一盅也这么难……”

    她摇头笑笑,不知喝了多少,老酒烧得脾胃灼痛,正难受之际,门外忽而传来福伯兴奋的声音,“公子,快出来,能和你喝酒的人来了!”

    “还算那两个兔崽子有些良心。”

    她胡乱在脸上抹了把,开门出去。

    清空下,只有福伯一人,老脸上却是一副兴高采烈的神色。

    素珍摇摇晃晃,正怀疑自己是不是酒喝多听错了,奇怪道:“老头,这人呢,是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

    福伯哎呦一声,急道:“门口侯着呢,公子快出去吧。”

    “谁?”

    “霍侯爷。”

    素珍打从心底里高兴起来:“这霍长安够朋友,可你怎么不把人家请进来?”

    福伯脸上也有些迷茫,“霍侯说他不进来了,公子呀,你是不是把人家给得罪了,听霍侯那语气,可不怎么高兴。”

    素珍越发奇怪,一挽裙摆就跑了出去。

    朗朗星光下,一辆简陋的马车停在前院大门外,霍长安侧身站在车旁,衣衫在风中微微猎动,一身风尘仆仆。

    听得声响,他转身过来。

    “我说霍长安,你什么时候这等落魄了,自己驾车……”

    素珍说得半句,却忽然噎住。

    这个人不是霍长安,只是福伯以为他是霍长安。

    他脸上带着脸谱。

    脸谱下双目血丝遍布难掩疲惫,隐隐透着一抹冷意。

    “你贸然离开,连玉大怒,你知这上京内外认识我的人太多,我也不好太逆鳞,就还是这样相见罢。”

    素珍咽了口唾沫,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一声不响就回来?心里不高兴了?你有什么资格心里不高兴!”他声音一沉。

    素珍能看出他正死死压抑,让自己不要发火。

    他鬓发凌乱,一身墨绿衣袍皱褶处处,身上一股子马臊味道传来,想是一路赶车回来,并没打理过衣衫。

    素珍眼眶一酸,这个自出生便认识的人,这么个爱整洁的人,为她做到这里……

    她想说,兆廷,我原谅你了。我曾恨过你,那天也对你口声恶言,但今天你这样,我已经原谅你了。虽然我们无法成为夫妻,但就当一辈子的知己吧。

    可他越为她操心,她越不能连累他,他还不知道,她很快就要为冯家翻案,连玉未必会放过她,她要和他保持距离,不能让连玉揪到他任何的不是。

    她冷冷看着他,终于,缓缓从怀中掏出玉笛,“还认得它吗,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你走吧,你我之间再无纠葛,也不该有纠葛。”

    对方明显一震,末了,他自嘲一笑,紧紧盯着她,“什么时候知道是我?”

    “你第一次过来,我就知道。”

    “原来你一早就知道,看我自己在演这场戏很好笑是吧?”

    “是。”

    男人低头便笑。

    那笑声沙哑苦涩,这一笑,令素珍心里也苦涩起来,几乎便要走过去,她狠狠一咬牙,还是原地未动,脚就像生了根似的。

    第一次,她体会到一种情绪,原来,明明很在意一个人,但却要假装对这个人冷漠,是这样难受的事情。就像千虫咬,万虫嗜。

    她一抿唇,侧开头,李兆廷却犹自说着话,“我早知你心中有人,我一次一次告诉自己,我们根本不可能,却一次一次放不开你。你在所有人面前说你不爱我,我心说没关系,我爱着你就好。你不肯办案,我讽.你激你,只想你振作,我信,除去申冤你心里还另有抱负。我不希望你永远带着怨恨而活,你该有自己的生活和理想。你最后翻不了案,我还是告诉自己没有关系,你已尽力。你漂亮不漂亮,聪慧不聪慧,对我来说都没有关系……你一声不响消失,我怕你身边没人,心里难受,紧赶紧慢回来,打算以朋友身份给你几句安慰。我总是记不牢,你不爱我,这,才是最大关系。”

    声音到这里打住,素珍却听得浑身冰冷,浑身颤抖,她转过头来,死死盯着他的脸,就像他刚才对她所为。
正文 227 问情
    这人不是李兆廷,更不是霍长安,是连玉?素珍觉得自己做了场梦,这感觉就像她明明丢了一两银子,别人捡起交给她的时候却是一万两。鴀尜丣晓

    不,应该是她丢的张手纸,捡起发现却是张银票?

    好吧,李兆廷不是手纸,连玉也不是票子。

    可笛子明明就在李兆廷身上,怎么会去了连玉身上,所以将笛子给她的其实是连玉?

    她揉了揉眼睛,心跳得拨浪鼓似,再也按捺不住三两步跑到他面前,借着酒气踮脚就伸手去摘他的脸谱,可她什么还没做,就被人擒住手腕,摔了出去柝。

    论武功,她自非他对手,只好眼睁睁看着他转身出门,策马离去。

    她机械地转身过来,走了进去,经过内院的时候,碰到追命和铁手勾着肩背出门,看到脸上都吃了一惊,追命急了,瓮声瓮气道:“行了,我们不怪你了,我们可没计划自己偷偷出去喝酒,打算叫上你的。”

    铁手直皱眉,狠狠给了他一肘子,“听福伯说,你见霍侯去了,你们霍侯吵架了?胧”

    追命试探着问:“该不会是打架了吧?”

    铁手直翻白眼。

    素珍笑了,“没有,只是我赌了一场,我以为自己输了,哪知方才却发现自己似乎赢了,可是,最后却发现,我其实还是输了。”

    追命傻了,“这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铁手脸都快抽搐了,“你别再问了行不行……”

    素珍从怀中掏出锭银子,扔给铁手,“嘿,这酒算我的,你哥俩喝个痛快去!我困了,先回屋睡。”

    追命:“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还没说你到底输了还是赢了,喂……”

    铁手捏住他嘴巴,直到素珍走远,才教训道:“像你这样猪一样的队友最可怕。李怀素铁定是和霍侯赌钱输了个干净还用问!”

    追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素珍回屋,坐到桌前,半晌没动。

    有东西啪嗒啪嗒落到手背上。

    她和连玉似乎是同一类人。连玉就像曾经的她。认定了一件事一个人,就不断不断,一直一直。

    不同的是,他还会戴上面谱,以别人的身份微笑着给她忠告,让她不要过于跟权非同交恶。万一他输了,她还能脱身。

    她爱李兆廷,却是直来直往。

    他说,你不爱我,这,才是最大关系。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让她更清楚,她认为他错了。

    错了?

    她怔怔想着,忽而惊愕抬头。

    她猛地推开桌上的东西,往门外奔去。

    走出院子,她硬生生停住步子,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他们之间不仅有双城,有冯家的案子,还有无烟。

    无烟是她来京第一个朋友,无烟的幸福就是连玉,她怎么能去破坏她朋友的幸福!

    马车在华灯初上的集市驰骋而过,突然一只手从帘后伸出来,拍拍连玉后背。

    原来,这马车里竟还有人。

    连玉“吁”的一声,将马车停到一处宅院背后,撩开帐子钻了进去。

    车厢别有天地,一双男女一脸惊讶的看着连玉,其中男人笑道:“玄武,你真是影帝。”

    连玉耸耸肩,摘下脸谱,但见他脸上疤痕遍布,已是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将脸谱小心翼翼放回正中熟睡的人身旁。

    女子却不无苦恼,“可他把主子的身份给拆穿了……”

    玄武:“妈.蛋关老子屁事,李怀素早就知道了,我能不替主子说上几句让她负疚负疚吗!要怪只能怪我天生就是个好演员,入戏太深。”

    男女:“……”

    车厢里一灯如豆,旁边一只空碗,碗中空余一抹黑色浓稠,车中药香浮浮,味甘而冽。一名玄袍男子双目紧闭躺在正中,呼息浅浅,剑眉玉面,脸色微微有些青黯,正是连玉。

    三人突然缄默半晌,女子方才蹙眉道:“主子醒来,我们该怎么交代?主子不想让李怀素知道他的身份,否则,不会借霍侯之名,再说了主子对李怀素也早不似从前,我们是不是做错了,方才我们问他怎么走,他并没说要去提刑府。”

    青龙和玄武相视不语。

    良久,青龙道:“可那天发现李怀素走了他立刻吩咐我们赶赴各站备下快马,岷州的事一完他便马不停蹄先大部队赶了上来,这个脸谱还是白虎你在他衣服里翻出来的。李怀素凭什么如此恣意快活,想怎样就怎样,咱们魏妃娘.娘可比她强多了,顾姑娘、妙小姐也比她好。她不该负疚吗?”

    白虎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样做她就会负疚?你方才没听她说,她早知主子身份,只是装作不知,后来拿到了主子应允翻案的承诺就变了脸。”

    玄武道:“可她至少不怎么虚伪,若她要了主子的承诺,还对主子献.媚,岂非更糟?主子能给她可是远不止翻案,还有天下许多姑.娘都梦寐以求的东西,阿萝姑.娘已死,主子空旷了这许多年,不想再失去。”

    青龙和白虎闻言一怔,一时尽皆黯然。

    只听玄武又皱眉道:“是了,主子捡到的那个笛子,似乎原本就是她的。还有,如今既然她已然知道获悉主子的身份,主子醒来后,我们还是得汇报此事。”

    青龙一脸大事不妙的样子,喃喃道:“不报是不行了,可如此我们……”

    白虎也是花容失色,两人齐齐看向玄武,玄武想了想,出言道:“与其三人一起遭殃,不如一人受罪。”

    青龙白虎眼圈一热,“好兄弟!”

    玄武点头:“好,我们就说是朱雀出的主意。既然朱雀也没反对,那咱们就这样定了。”

    青龙白虎黑脸半晌,果断同意。

    “朱雀怎么了?”

    连玉缓缓睁开眼睛,伸手抚住额角。

    三人一惊,白虎连忙将连玉扶起来,让他靠在她身上。连玉慵懒的半闭上目,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青龙干笑一声,“主子,现下我们该去哪里,回宫还是……”

    白虎:“禀主子,原来李怀素早知你假借霍侯的身份去接近她!”

    连玉听青龙说着,正.欲开口,忽而侧头盯着白虎,“你说什么?”青龙玄武正交换着个眼色,连玉微微笑了,眼色渐冷,“有什么是朕该知道却不知道的吗?”

    两天后,冷血等人从岷州归来。

    福伯一报,素珍走到前厅迎接,无情冷血小周一个比一个脸色臭。

    “我请客……”

    她话口未完,三人已分别回屋。

    素珍再吃三道闭门羹。

    素珍叹了口气,追命铁手哈哈大笑,素珍眼中划过诡光,附嘴到福伯耳边低语几句。

    福伯也没听怎么听明白,依言去敲小周的屋门。所幸小周为人凶.残,却还残存着那么点敬老心,虽百般不情愿还是开了门。

    不一会,小周兴冲冲的奔出来,追命二人看直了眼。这李怀素,还真神了。

    小周揪住素珍领子就道:“你有案子要办?”

    素珍点头,“是,所以我需要你到严鞑那里帮我请个假,我要出趟远门,全力查访一个案子。”

    小周两眼放光“行,赶紧办,我们提刑府要吐气扬眉才行,现在百姓都只知有顾大人,不知有你了。可是,这案子够不够严重,死的人够不够多?”

    追命铁手听得泪流满面。

    素珍颔首,“够多,而且很冤。”

    无情和冷血耳聪目敏,相继开门,疑虑又吃惊地看着素珍。

    “行,回来将具体情况告诉我,我现在就给你请假去。”

    小周叉腰笑,很快就没了影。

    冷血忍不住问道:“你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素珍:“等小周回来,我一块说,省得多说一遍。”

    众人大为疑虑,但素知她性.格古怪,只好作罢,不料小周这一去竟到日落西山方才吁吁赶回,脸色发白。

    众人一看大奇,素珍猜到几分:“这假不能请?”

    哪知小周却道:“不,能请,太能请了。”

    她看众人满腹疑问,微微苦笑道:“皇上要斩黄天霸,黄中岳联合一些老臣子纷纷请假告病,竟是要罢朝之姿。我去到的时候,这严家都是请假的人。各家家臣来了三四拨。”

    “罢朝?他不傻吗,这样皇上可以撤了他们的职。”追命大为愤怒,一拳砸到桌上。

    “不,这黄中岳很有些公信力,你看这振臂一呼,回应的可不少。这职不是说撤就能撤,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人下面还有多少门徒子弟,各州各省,这一撤若不能把下面的端干净,万一权非同将这些人拉拢起来,后果将不堪设想,何况,这些人身居其位多年,说明都是能干活的,一旦撤了,一时半刻怎么填补这些空缺。国家还要运转,而且,这里还有当年扶助皇上登基的老臣,这一撤,岂非让其他臣子心寒?这千丝万缕的关系,目前看只能看安抚,伺机再动。”无情摇头给他分析。

    小周看了他一眼,“不错。瘸子你倒是个为官料。严相见事态严重,立刻便进宫面圣了,我还说不上话呢。”

    铁手紧张,“后来怎样?”

    小周微微冷笑:“带回了皇上的圣旨、太后的懿旨。皇上说,这假他批,但三天后的宫宴,哪位大人的病还没好,就请他们的家眷代为参加吧!”

    众人惊讶:“宫宴?”

    小周:“是对岷州案功臣论功行赏的宫宴。”

    无情“噢”一声,目光微动,淡淡一笑,“皇上是给了足够的台阶,但他们还是将他激怒了,他宣示了皇权,这家眷过去还不得遭殃?”

    “对,”小周道:“太后也是如此意思。”

    冷血神色难看,道:“所以说怀素这假还是不能请?”

    小周眉头皱得紧紧的,却道:“怀素这假还是得请,宫宴本身不针对怀素,而是针对这批大臣的,可这论功行赏却是针对顾双城等人的,这次宫宴是龙潭虎穴,怀素去了,不但不会有赏,只怕还会成为皇上的出气筒。”

    追命一拍脑袋,“不错,不错,不是说让家眷代为参加吗,到时我们硬着头皮代他参加就是,但怀素你必须立功回来救我们。”

    无情和冷血对望一眼,无情道:“就这样吧,我们代你参加。万一有什么状况,我们有武功在身,还能自救。”

    小周踱着步子,一边思考一边道:“这样,无情,你先跟公主打个招呼,你好歹是公主的救命恩人,太后应该不会太为难我们。”

    素珍一直低头,视线这时终于抬起头。

    “不,这次宫宴我不打算缺席,案子过后再办。”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惊,追命哎呦一声,“怀素,好样,够仗义。”

    小周和无情却直接反对,小周狠狠看着她,“天杀的我是疯了才每次提醒你,你想被削得体.无完肤你想自讨侮.辱就过去!”

    素珍哈哈一笑,拍拍她肩膀,又对追命道:“哥们,我还真不是为你们。”

    追命愣了,“啊?”

    冷血眉头一沉,“李怀素,你能不能不那么任.性妄为?”

    素珍没再说话,只是笑。

    她想再陪连玉打一场仗。如果到时真出什么麻烦,她就只好……拼了。

    ——

    今晚尽量多写一点,因为明天要到香港出个差,办完事才能回酒店更文,可能会很晚,也怕会出现网络问题,先跟大家说一声,后天万一更不上,回来会连续更补回给大家。另外,官网为旧文《倾城》搞了个纪念活动,如果有对这个文熟悉或者喜欢的老读者,欢迎移步到我的微博看一看活动详请并参与进来。活动很简单,听说头奖还是不错的,ms是itouch5。再次谢谢大家陪我走过那段再也回不来的时间。谢谢,下章见。
正文 228 懿旨
    众人追问素珍原因,素珍不肯说,改问她案件她也只说到时再算,众人气得够呛,小周正要破口大骂,福伯匆匆走进来,神色紧张:“宫中来人,说是……太后有懿旨给公子!”

    众人闻言都非常惊讶,素珍心底涌起丝不安,小周喃喃道:“难道是告假惹的祸?”

    福伯很快将人领进来。

    来人素珍并不陌生,竟是太后身边首席女官,和素珍有过一面之缘、给过她“忠告”的红.姑。

    红.姑淡淡道:“李提刑接旨罢。枳”

    素珍自然不敢怠慢,领众人跪下,双手高举,准备接旨,却听得红.姑问道:“敢问哪位是无情公子?”

    这下众人更摸不着头脑,追命铁手不约而同往无情看去,红.姑瞥了眼墙角的拐杖,眼皮半垂,“听说无情公子腿脚有疾,这没用拐杖,老身眼拙,倒没认出来。”

    这话乍听并无什么,却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振。

    别说素珍暗暗心惊,便连反应慢一拍的追命也愣了愣,他和铁手对无意素来敬重,又是心直口快之人,一句“你这人会不会说话”便要脱口而出,幸亏无情见机极快,先开了口,“无情见过姑.姑。”

    红姑却似乎并没有听到,打开懿旨便念:“太后有旨,让李提刑领无情进宫觐见。”

    “微臣遵旨。”素珍悄悄往小周方向一瞟,却见小周摇摇头,目中隐隐透着丝凝重。

    “老身先回宫复命,李提刑也尽快请吧。”

    这厢红姑宣罢旨,也不寒暄,往素珍手上一塞,便领人领去,从头至尾,竟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女官的态度就是太后的态度,红姑一走,众人立时炸开了锅,素珍几乎立刻拉过小周,“依你说,怎么回事?这位姑姑以前就看瞧我不顺眼,无情可是救过公主的命。”

    小周摇头,神色只比冷血方才难看,“不知道,太后的心思不是我们这些人能猜的。”

    素珍心里一沉,面上却故作轻松,挽住无情手臂,“走,咱们领赏去。连玉赏破案的,太后赏救公主的。”

    无情比众人镇定,微微一笑,牵过素珍的手,“走,领赏去。”

    “瘸子。”

    背后传来小周的声音,他侧身看去,小周眉头紧拧,“见机行事。”

    这是素珍第一次进后宫,第一次单独面见太后,她心里感觉非常不好。

    太后寝宫并非只有孝安一人,连月、慕容缻、无烟甚至双城都在,看样子是过来给太后请安。她和无情进来的时候,孝安正笑吟吟的和几人说着什么,看到素珍和无情行礼,太后笑道:“哟,李提刑到了,不必多礼,起来吧。”

    素珍谢过孝安,抬头间却见孝安目光深沉,眼中并无笑意,她一惊,连忙低下头去,孝安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淡淡落到无情身上,“你就是无情?”

    无情颔首,低声道:“草民无情叩见太后。”

    孝安让他起来,侧身吩咐红.姑,“听闻李提刑素爱喝上几杯,哀家此处有些陈酿,尝着尚算可喜,你唤人取几坛过来,给李提刑和无情公子也尝尝罢。”

    素珍和无情忙道“不敢”,素珍听孝安声音甚为平和,似乎并无针对无情之意,心想也许是他们这些人多心了,略略放下心来。

    红.姑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毕恭毕敬道:“是,奴.婢这就去张罗。”

    “李提刑,你有什么不敢的,整个岷州,属你最是来去自如。”

    有人不咸不淡插了句话进来。

    素珍视线虽打进来便一直和地面亲热着,却太清楚这胆敢在太后面前肆意插嘴的是什么人。除去慕容缻还能有谁?

    “哦?”太后微微提声,似有些疑虑,“缻妃此话怎讲?”

    素珍心想要糟,连忙回道:“怀素才疏学浅,帮不上忙,便先回上京处理公事了。”

    “京里又有案子了吗?”

    孝安声音似乎不过是好奇一问,素珍却惊出了一身汗,她哪有劳什子案子能跟孝安分享,这位铁血太后面前,打死她也不能提冯家的案子。

    她正焦虑该如何回答,突听得无情道:“谢太后赐酒,这酒远远嗅着已是香气四溢,必是上品。草民得尝佳酿,真是三生有幸。”

    “你倒是识酒之人。”

    红.姑正领着内侍鱼贯而入,也不知是孝安本便打算放她一马还是无情转移了孝安的注意,孝安赞了句,便没再问素珍,只吩咐内侍斟酒。

    素珍松了口气,正伸手去接内侍递来的酒,却又听得孝安道:“说来哀家也许久没碰这百花酿了,这酒不吉利。”

    “先帝还在时,曾养过一只狗,这畜.生懂得讨人欢心,先帝自然疼爱,是以它脾气虽坏,将内廷弄得一塌糊涂,先帝都从未责罚,反觉有趣,和狗同榻同眠。当时,连几名宠妃也忍不住妒忌。说来也好笑,这人竟嫉妒一条狗。可是先帝再爱,那也不过是条狗,后来,这狗将先帝一幅画咬烂了,这画可是先帝的心头好啊,后来,先帝二话不说,便命人将这狗活活打死了。这畜.生倒也冤枉,当时不过是馋这画上一滴酒气,那酒还是先帝赏画时喝的。”

    女子笑声低低传来,素珍身上一个激.灵,手上那杯酒差点没当场给它撒了!

    若连这话她都听不明白,她就枉生为人了,她心中惊骇,忍不住抬头,却发现,孝安似笑非笑,正盯看着无情,果然,太后的心思你不能猜。

    那个故事的受众不是她,是无情……

    她还真是高估了自己,可如此一来,她就不懂了。当然,不懂的不只她一个,双城几人分明也是一脸讶异,倒是无情远比她想象的冷静,仍是一副不卑不亢模样,直到孝安问了句“无情,你救了公主,想要什么奖赏”,他方才眉头一拧,似乎认真思考起来。

    他越认真,素珍越急,太后的东西能要吗?连欣救了就救了!她朝无情使眼色,无情却没有理会,低头一揖便道:“草民自知家国有规,只是,若能得太后恩典,草民希望能与衙内三名弟兄加入六扇门,若能再担上点小职,为朝廷效力,就再好不过了。”

    素珍心忖完了,这次真的出事了!

    孝安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她很快笑了起来,“难得你有为朝廷尽忠之心,哀家甚感欣慰。这请求哀家准了,就封你为六扇门副统领,隶属晁晃管辖,可还满意?”

    无情目光一亮,立下跪下谢恩,孝安又问,“可还要什么赏赐?”

    她声音沉肃,似乎确然还想赏无情点什么,素珍惊讶得无以复加,副统领一职,六扇门中已是一人之下了!

    她怕无情再要什么,正捏了把汗,幸好,这次无情道:“太后厚爱,方才赏赐已是皇恩浩荡,无情不敢再要什么了。”

    “倒没想到,小小一个提刑衙门竟是卧虎藏龙,都是明白人。你既如此说,哀家便如此听了,日后可别后悔才好,哀家这人做事喜欢一蹴而就,到时可不会再赏你什么了。”

    话说得慈惠无比,说话人眼中却暗透杀气,素珍心寒之余,越发看不分明,就在这时,有人不经通传便急急奔进来,众人一惊,素珍看去,发现却是连欣,背后两个嬷嬷拉不住,急得惶恐跪奏,“太后娘.娘恕罪,公主说要找您,我们……”

    “行了,”孝安不耐挥手,冷冷道:“哀家知道你们看不住她,一群废物,出去吧。”

    嬷嬷们如获大赦,赶紧退了下去。连欣站在厅中,看看无情,又看看孝安,眼圈通红,冲着孝安便吼:“母.后,岷州那帮庸医治不好无情的脚,但他们说,宫里的御医可以,你为何不许我将他们带出去给无情诊症?”

    孝安冷笑一声,“这无情救过你的命,御医若能治哀家岂有不让他们治之理?哀家早问过了,他这腿不能治!”

    连欣拼命摇头,厉声道:“你说谎!先前我问,御医还说能治,怎么转个身便不能治了!我不管,我一定要治好他!”

    孝安勃然大怒,拍桌而起,“连欣,你放肆!来人,将公主带回寝宫,没有哀家的允许,谁也不许放她出来,违者立斩!”

    连欣又惊又怒,她狠狠看孝安一眼,又定定看着无情,哑声道:“瘸子,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母.后,我恨死你!”

    她目中光芒跃动,竟是一番情意,素珍在岷州便已猜到几分,如今一瞬全然明白,心里不由得又是惊讶,又是复杂。惊讶的是连欣似乎真的爱上了无情,复杂的却是她和无情并非良配,而且,从心底里,她认为,无情值得更好的人。

    无情却仿佛没有看见,仍目不斜视扶拐站立着,目光淡然得似在看戏,连欣的一脸忐忑期盼慢慢变成失望,很快,她被几名强壮的内侍强行押着带了下去。
正文 229 梅自寒
    看到这里,素珍对无情不由得生了些钦佩之情,这位哥哥看得通透,早便揣摩到了太后的心意,太后何等人物,连欣回宫向孝安提出为无情医治,孝安一下便看出,这位祖宗不仅是回报救命之恩那般简单,而是已生爱慕之心。覔璩淽晓

    连欣是金枝玉叶,别说无情腿脚不好,便是身.体健全,孝安也绝不可能将女儿嫁与这种小角色,是以当日连欣让连捷为无情诊治,连捷有意推却,只怕不是不能治,而是不愿。连捷早便想到这当中利害,知道孝安定会反对。

    孝安不希望无情将腿治好,目的很明显,这样的无情更加配不上公主,皇室反对的理由也越加充分。

    孝安说那故事是警告无情别痴心妄想,他在皇室心中,不过是条狗,她可以给他奖赏,但这奖赏绝不能和公主有关。

    无情顺势要了奖赏,因为这奖赏不要,太后是不会安心的!如此孝安终于是还了无情的恩惠,无情和皇室也再无拖欠栀。

    这样也好,无情本来也不喜欢连欣,如此,两相心安。可是,为何她还是心有余悸,心底那丝不安越来越重?

    她想着,下意识看了看孝安,只见孝安也正淡淡看着她,目光阴沉。这比方才直接的杀意更让她心惊。

    她只装作没有看见,行礼道:“怀素谢过太后对提刑衙门的深恩,太后贵人事忙,怀素和无情先行告退。样”

    无情也再次谢恩,孝安叹了口气,就像个慈祥的长辈,“你二人这酒还没喝呢,也罢,就拿回去喝吧,阿红,赐酒。”

    红.姑笑答道:“是。”

    这酒是断头酒,素珍可一点也不愿拿,红.姑已让内侍把整整一坛子酒放到她手上,素珍手差点没被压断,孝安真绝,这酒不是遣人送到衙门,而是要她现拿,这般走出去不仅重死,还当真好不尴尬。

    连月笑道:“李提刑爱喝酒,红姑.姑,你给他们再拿几坛罢。”

    你才爱喝酒,你全家都爱喝毒酒,素珍心里骂着,面上却是又鞠躬又哈腰:“虽是喜欢,拿不动啊,哈哈。”

    这边厢,红.姑可不管她哈哈,能拿不能拿,往她手里又加了一坛子。素珍手上一沉,咬牙接了。

    无烟和双城很是沉默,素珍突然发现,她们性.情其实有些相像,不同的是,无烟一直低着头,双城却始终,淡淡看着她,目中一抹似笑非笑。

    素珍知道,双城心中,她已非敌人,因为不配。

    无情仍直直跪着,仿佛对孝安施加的侮.辱,视而不见。

    素珍看着,心疼得绞成一团。

    出了太后寝宫,无情低声道:“你先把东西放下来,在这里等我,我把手里的拿出去就折回来帮你。”

    无情行动不便,一手拄拐一手拎酒已是吃力之极,她鼻子微微一酸,连忙摇头。

    “傻瓜,当官有什么好,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无情突然偏过头,声音微微有丝哑哽。

    素珍一震,她从没看过这样的无情,无情很仗义,但无情是没有感情的。

    无情不是为自己痛心,而是为她。

    她差点落泪,却还是笑道:“我有不能说的秘密,为了它,我一定要留下来,看,情况也不是很糟,还有酒喝,不是很好吗?”

    无情深深看着她,放下酒,用力揉了揉她的发,“如果可以,我多想这苦只由……”

    “好狗不挡人道,前面的瞎眼了吗?没看到圣驾?!”

    冷冷一道声音打破这短暂的温情,无情拉着她迅速跪下,素珍双膝着地,身子却是不易察觉一颤。

    前方一队子人随前面玄色身影极快走来,两侧有宫监打着散扇,连琴对十年如一日对她热嘲冷讽,看着她身边放着两个酒坛子,又伸脚踢了踢,素珍恨不得这小瘪三把这害死狗酒踢翻,连玉神色冷冽,眉心很快又舒展开来,温声道:“你怎么也过来了?”

    “微臣奉太后之……”

    素珍一喜,可“之”着就没能说下去,连玉问的不是她。她缓缓回头,连玉和她擦身而过,走到前方无烟身边。

    无烟目光也是一柔,停住脚步,“见过皇上,长公主进宫请安,太后便让我们几个一起过去,问了些岷州的事。如今这事都快闹翻天了。”

    连玉点点头,“欣儿怎样了,朕听说她和母.后吵了起来。”

    无烟微微苦笑,“皇上为公主的事而来吧?公主已被送回寝宫禁足。”

    连捷叹了口气,轻声对连玉道:“果然出事了。”

    他厌恶地看无情一眼,无情低头给他行礼,他冷冷一笑,“哪里来就哪里去,敢情一个个皆是畜.牲,都听不懂人话?”

    又是畜.牲!素珍怒上心头,握紧酒坛,无情紧紧看着她,摇了摇头。

    “皇上,你来了!”

    无烟看着无情,连玉目光一动,正想说话,却被迎面而来的慕容缻打断,她娇笑一声,不动声色间插进了两人之间。

    连玉拍拍她肩膀,和连月打招呼,连月一笑见礼,连玉突然微微定住,侧身问无烟,“顾双城呢?她没过来还是没出来?”

    慕容缻顿时不悦,抢在无烟面前就答了,“母.后将她留下来了,皇上找她?”

    连玉声音一沉,“朕是有事找她,不行吗?”

    慕容缻向来得这位表弟的尊重,闻言一震,竟半晌说不出话来,而连玉已告别连月,改往太后寝宫快步而去。

    慕容缻双拳一握,咬牙道:“你如此紧张,怕她被太后吃了不成?”

    她说着,又讽刺的看素珍一眼,“看什么看,什么东西,这儿有你的事吗?从头到尾,就没你的事。”

    “是,娘.娘。”

    素珍淡淡答道,站起来将两个酒坛抱进怀中。

    “咦,李怀素,你手上扛的什么?”

    忽而有朗笑一声,有人从远处花圃走了过来,是她的老朋友……素珍有些哭笑不得,心想,你管好你老婆别害我,我就阿弥陀佛了。

    霍长安走近,看她一脸苦.逼,顿时觉得可乐,连声问她怎么,连月嗔怪,“你是来接我的吗,怎么倒关心起人家李提刑来?”

    霍长安哈哈一笑,将她搂进怀中,朝素珍挥挥手,扬长而去。眼见连月眼角朝后微微一挑,素珍心中已是闷得生疼,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无烟还在原地,淡淡看着前方,不知是在看她,还是连月,还是谁。

    无情拍拍素珍,柔声道:“走罢。”

    素珍深深看着无烟,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条帕子,放到一株花上,方才把酒水抱好,和无情走出宫门。

    宫外早是万家灯火,上京的夜如此多娇,素珍突然想起什么,心头一跳,就问无情,“你方才想跟我说什么?”

    无情双眸微眯,目光就似这灯火深远,“忘了。”

    “不,你分明是在想什么,想说什么。”

    素珍心中有股感觉,好生奇怪,似乎无比期待这个男子跟她说几句什么。可那是什么,她又不知道。

    无情突然笑了,“我真的忘了,若说此刻我真在想什么,那么我是在想,人以为,狗不过是条畜.牲,可他们忘了,狗也有想保护的东西,也知道爱殇、也会有深仇大恨。若将狗逼急了,狗反咬一口,人也可以很惨。”

    无情说着,身形一暗,素珍大骇,一阵渺渺青烟中,她眼睁睁看着无情身形化去,一条凶狠的狼狗朝她扑将过来……

    “别咬我……”

    素珍猛地从床.上弹起,这一起来,方才自己是在做梦,无情不是狗,她也不是肉包子。她擦了擦汗,只觉这实在是场匪夷所思的梦,她叹了口气,微微侧头,桌上赫然三坛酒。

    连玉,你.妈混账,你这兔崽子是她的蛋,混蛋!素珍恨这酒!一时恶向胆边生,奔了过去,举起一坛就想往地上摔。

    “公子,公子……”

    福伯微一敲门,推了进来。

    素珍被他一吓,那酒差点没往自己光溜溜的脚丫子摔去,她赶忙放下,恶狠狠道:“老头,你公子我今天不上朝!我请假三天,三天后才进宫参加聚餐会,你喊劳什子早!”

    福伯老脸皱成一团,却是一副急得什么的模样,“宫里又来了人,让你速到这家酒馆去!”

    “什么人?”素珍有些摸不着头脑,及至看到福伯递来的信笺,她终于把害死狗酒狠狠摔到了自己的脚上……

    ——
正文 230 有缘则共饮一杯,无缘就再不相陪(一)
    信里无信,对方只在信笺上写了一个酒馆名称。舒瞙苤璨

    字迹非常潦草。

    可就是这么简单一个名字却让素珍一瞬失神,把脚砸个正着,疼得她泪花都出了来,福伯看她右脚擦伤大片,吓得大惊失色,“我个祖宗,你……馋酒也不能抱着酒坛子睡呀,我去找药酒,你等着。”

    “不用了。我现下立刻过去,我脚砸坏了,走不快,你帮我叫乘轿子,现在就去。”素珍跳着脚去端了盆子就外出打水梳洗。

    这下倒到福伯好奇了,“这到底是谁的来信?送信是个小孩,说是宫里的人让你到这酒——柝”

    “老头,我说叫——轿——子!”

    素珍大吼,福伯被她吓了一跳,嘀咕着快跑了出去。

    素珍乘着轿子出门的时候,小周等人都是又惊又奇,这货与别的官不同,说坐轿矫.情。不会是昨晚遭受的刺激还没缓过来吧胄?

    原来,昨晚素珍喝个酩酊大醉,是被无情扛回来的。

    当然,实际情形却是:这御酒不能乱扔,素珍为了减重,仰脖豪饮,把大半坛酒都装进了她的肚里,可她忘了,她酒量虽好,也是会醉的,于是二人出宫后,她几乎立刻倒在无情身上。

    当众人看到无情如托塔天王般将这一人三酒弄回来的时候,心里都只有一个想法:以后得罪谁都别得罪无情。小周受到的冲击尤甚,本来预备狂骂这两人的话,顿时给咽了回去。

    众人恨铁不成钢,皇帝不急,却急死太监,激.烈议论三天后的宫宴如何盯紧素珍避免她说话闯祸的时候,这边,素珍已急急步出轿子,走进信中所示酒馆。

    这家店子,还一如当日热闹。

    大堂坐满了人,到处是欢声笑语,食物的香气酒水的甘醇交织在一起,所有东西似乎还在旧时光里。

    她一眼看去,有人在当日的位置上,在独自斟酌。

    她奔了过去,却在桌前站定,有些不知所措。

    对方神色也有些僵硬,也有着一丝惊讶,两人静默半晌,白衣男子终于开口,“你脚怎么了?”

    素珍眼眶微热,缓缓摇摇头,“没事,谢谢……关心,我经常呼呼咋咋,碰到这,擦到那不奇怪。”

    男子深深看着她,抿了抿唇,伸手从怀里拿出一块帕子,放到桌上,慢慢推了过去。

    “我不能出来太久。洗干净了,还你。”

    素珍没动,眼中湿润,只定定看着这人道:“这是我们初相识的地方。你把我叫到这里来,什么意思,你肯原谅我了?”

    男子放在桌上的手指头不由得蜷紧,紧紧勾住,他有着一副绝美容貌,此刻,他眼皮微微跳动,咬住了唇。

    这动作,更适合由一个女子来做。

    当然,她本来就是女子。

    她看着素珍,不答反问,“昨天你明明已经很难过,为什么还要把这东西留给我?为什么给写信提示我如何破案?我屋门口的信是你放的。湘儿也猜是你,可是,她不知道,你看似取笑我,实则将案情给我梳理了一遍,提醒我破绽都在哪里。”

    她还是猜出来了……素珍心头一阵狂跳,侧过头,擦擦眼睛,很久,方才回头道:“因为你先给我写了信。”

    “无烟,我被皇上囚禁那段日子,那几封讲述案情的信是你写的。”

    对方同样是答非所问,无烟冷笑一声,“当日驿馆那么多人,谁告诉你写信的人是我了!”

    素珍笑了,“是,那几封信字迹潦草,看不出章法,乍看谁都可能,可若说是男子所为,依各人性.情,似乎只有皇上和权非同会这样做,皇上为案,权非同为斗,可男终归有别,你刻意力透纸背,笔力还是不及男子。”

    “那么,假设这写信的人果真是女子,只有你最有可能。阿顾她们的字我从未见过,不必刻意写成这般,无烟,只有你,才会故意掩盖自己本来的字迹,因为早在我进京之处,你就写过信给我。”

    “无烟,你太骄傲了,骄傲到维持一场公平的赛事,还是说,你没有你说的恨我,你心里还把我当朋友——”

    无烟冷冷打断她,“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若我彻底否定了你,那么就是否定了我自己,否定了自己曾经的喜欢,否定了自己的过往。”

    “我很好,为何要否定自己!”

    她说着,两行眼泪就这样簌簌流了下来。她霍然起身,竟要离去。

    素珍红着眼睛,一把抓住她的手。

    满堂宾客尽哗然,看着这大堂中牵扯的两名男子。

    素珍却哪管这许多,只紧紧将无烟拉住。她练过武功,身手虽说自比不得无情、霍长安这些大咖,但无烟普通女子的力气,怎拉扯得过她,瞬顷便被制住。

    掌柜看傻了眼,一小溜跑了过来,期期艾艾道:“两位相公,本店小本经营,实在经不起折腾。一看两位便知当中故事必定荡气回肠,凄惨动人,可勉强没有幸福,鄙人让小二煮个面给两位端上来,便权当是鄙人请客。你们吃过就各自上路吧啊?”

    无烟本咬牙看着素珍,闻言空着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到桌上,“一千两买你住口。”

    掌柜拿起放进怀里,叹了口气,“真爱是不会因世俗的眼光而退缩的。总有一天,你们会得到祝福的。”

    他说着安抚宾客,四下早已哗啦一片。有人笑看,有人怒骂,让二人滚出去,素珍拉着无烟往二楼走去,看在一千两份上,掌柜没有阻止。

    素珍找到一家空厢,踢门进了去。

    两人都是一脸泪水,半身狼狈。

    素珍这才将无烟放开,低声道:“你心有连玉的事,我真不知道,霍长安骗了我,如果我知道你对连玉有心,当初我必定不会逾规一步,如今,我和他真没什么了。”

    无烟陡然停下脚步,眼中冷漠终于一点点碎开,只剩一片氤氲。

    终于,她缓缓转身,“其实还在岷州的时候,我就决定相信你。霍长安……霍长安这个人疯起来的时候是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可是,我还是怕,你在骗我。”

    “我少年时便对皇上心怀好感,因为一个朋友,我退了。当然,这不怪任何人,是我自己的决定。可是,若我爱一个人,我便要求他也白璧无瑕,我若将一个人视作朋友,我便希望她也如此待我。而我,本就是皇上的妃子,你明明知道,却还和他私下定情,我如何能不疑心?如何能不伤心?”素珍聚精会神听着无烟说的每一个字,“朋友”一句让她怔愣了下,她从不知道,无烟、连玉间似乎还有一个姑.娘。

    可是,这显然不是细问的时机,她从没见过骄傲的无烟哭成这个样子,眼眸红如血,脸色却白似纸,眸中是空洞的绝望,她正要过去,无烟却厉声道:“别过来!”

    她不由得站住,也是怒了,“无烟,你今日既然来找我,难道我们不可以重新成为朋友?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否则,你今日过来又有什么意思?我一番欣喜若狂又有什么意思?我为你放弃……”

    她猛然住口,她怎么能跟她说她是为了她方才放弃连玉?

    这岂非让无烟知道,自己已爱上了连玉,满心的委屈和痛苦,令无烟再次为难?

    素珍捂住眼睛,蹲下身子,从不知道,爱情外,友情也可以如此伤人!

    无烟视线也早已模糊,她却微微笑着,“怀素,我这次过来其实是想告诉你,将皇上的心赢回来吧。但是,我希望你清楚自己的心,不要再重蹈我的覆辙,否则,最后伤的不是皇上,而是你。”

    素珍怔怔抬头,心中一瞬仿佛被什么塞满,不是因为无烟终于放她自由,而是她笑着哭着跟她说的每一句话。

    她突然觉得,当初的后退,都值了。

    所有的痛苦都值了。

    她嘴唇颤抖着,正想说句什么,无烟却摇头,“先听我把话说完。这些话我怕自己不会有勇气说第二遍。我和连月的赌局,是你帮了我,我该愿赌服输。我不能再和你做朋友,我不想夹在你和连玉之间,也不想夹在连月和霍长安中间,我恨连月,却从不曾真正恨你,你不要有负担。”

    “小心太后和顾双城。她们未必是狠毒之人,但一定要小心她们。”

    她说着双手一拉,把门打开。

    素珍千言万语竟一时竟哽咽在喉中,只来得及大叫一声,“无烟,连月的案子,是我借为无情的治病机会,让几名医师调来大量账本做比对,是我让霍长安去查古德是否有戴扳指的习惯,是我亲检的何舒尸.体,确定他身材清瘦,并非纸扎僮子那般壮硕,是我告诉霍长安那天风平浪静,何杰的石头只怕并非拿来压纸,而是泄愤,还有古德不穿喜服的原因……”

    无烟一震,顿住脚步,一瞬眼中闪过各种情绪,惊讶赞叹,悲欢交加,她转身过来,“原来都是你。你为何要这样做?”

    素珍低头,低声道:“我想知道,当我什么也干不了的时候,连玉可还会喜欢我。”

    无烟怔然半晌,方才道:“你放弃所有荣耀,只是为了做这个证明?”

    素珍通红的眼里透出一丝光亮,“是。”

    “可当我无意中从霍长安口中得知连月还没头绪的时候,我便让霍长安给她提了个醒……还有什么比人命重要?后来驿馆里相遇,我看你眉头深锁,猜到了几分,我不能让你输给连月,所以就仿效你,给你写了封匿名信,无烟,抱歉我……”

    无烟深深看着她,她眼里竟都是笑意,并无责怪,“不,你没错,你一点错也没有。是我们忘了,李怀素不在乎输赢,她也会有失败的时候,但她永远不会放弃努力,是我输了。”

    素珍大步上前,握住她双臂,却哭得凶狠,“连月想出了让喜服来震慑古德,让他在惊慌下说出真话,你借成祈祝妻子怀孕的机会将他绳之于法,是你自己破的案子。你没有输,你告诉我,我可以爱连玉了,为何你不能再爱你还爱着的霍长安?”

    无烟满脸都是泪水,却并不理会,举袖替她擦去脸上的狼狈,一双美丽的眸子睁得大大的,嘴角微微上扬,“怀素,当年我年少,认为可以有瑕疵的感情就该舍弃,于是,我求皇上帮我,进了宫。皇上待我极好,我想,这样过一辈子并无不好。皇上是我年少的梦,得不到的梦。霍长安一直纠.缠我,但因为我在皇宫,他不能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可当他终于放弃了我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早在我心里生了根。”

    “可这又如何?我和他都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他已爱上了连月,而我在他心里也已不再完美。我不可能接受三个人生活,他也不可能放弃连月,而且,我也不会让他放弃连月,赌约归赌约,我不要我深爱过的男人,成为一个始乱终弃的人,受人唾骂。”

    她想,如今这样很好。你说我骄傲,你又何尝不是?佛说,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可佛没说,大爱无情,怀素,就让我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
正文 231 有缘则共饮一杯,无缘就再不相陪(二)
    回到宫中,无烟让湘儿拿来纸笔墨砚,提笔半晌,却又不知从何落笔。舒琊残璩

    突想起临走前,她问怀素,事已至此,要不要告诉连玉岷州案子的实情,怀素只说不要,说也已叮嘱过霍长安保密。

    她明白,这个人想在没有筹码的情况下,和连玉做一场感情上的较量。对这个姑.娘来说,案子能破人能没事就行,她不在乎案子由谁来破。

    她很好奇,这女子是带着什么目的来上京赴考,只是,她没问,愿意说、能够说的对方会说,不说,就是不能告诉她。

    她突然又有些失笑,自己和霍长安就像水火,居然都成为了这个人的朋友柝。

    这个固执古怪的人。

    只是,若非这份固执,她今天也未必会过去。当看到她给她留下帕子一刹,她心里有什么崩塌了。她本以为,她也恨极了她。

    她带着满腹不舍看了这宫殿一眼,这二十多年唯一的温暖和温柔,终于提笔飞快写了一封信璇。

    湘儿端茶过来,笑问道:“小姐今天出门去探夫人了吧,一回来就舞文弄墨,兴致不错呀。”

    无烟没答,只有些爱怜地看着她的侍女,“湘儿,我求皇上为你置办一桩婚事好不好?你也大了,该嫁人了,我不能这么自.私,一直留着你。”

    湘儿顿时一愣,大惊失色,“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嫁人,我要一直服侍你。”

    “那就再说吧。”无烟叹了口气,将风干的信装好,交给她,“找人把这信送到皇上手上。”

    湘儿噗嗤一声笑了,“小姐,你和皇上几乎天天相见,有什么不能说的,非要如此麻烦!”

    无烟沉默,好一会才道:“有些事情,如果面对着他,我实在说不出口。”

    湘儿大喜,小姐终于要向皇上敞开心扉了!

    “小姐,我这就替你送去。”

    她自告奋勇拿过信,雀跃着出了门。

    无烟微微苦笑。她要怎么当面跟连玉说,怀素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当众说了那些违心话。连玉会恨她吧。

    案子的事不能说,但这件事一定要向他解释清楚。所以,她把她想说的都写在信里了,并向他请辞。她是时候离开这个皇宫了,让怀素和连玉得到真正的自由。

    霍长安已不会再纠缠她,她到哪里都是一样,她本来就没有家。

    湘儿去到连玉寝宫的时候,侍卫报说皇上在御书房批改奏折,但见她是魏妃娘娘的侍女,立刻放了她进去,

    湘儿笑笑,特意将信放到桌上一个显眼的地方,方才心满意足离开。

    孝安过去的时候,连玉也仍没回来,红.姑体贴,问道:“娘.娘,让皇上回来到寝宫找您吧?”

    孝安摆摆手,“皇上也差不多点儿回来了,哀家就在这边等他。黄天霸的事闹得太过,哀家想和皇上商量商量,看看暗下放他一条生路还是怎样,算是卖黄中岳一个面子。”

    红.姑点点头,“李怀素的事,老祖宗要不要给皇上提个醒?若非公主送信,我们都还不知道,她竟是个女子,皇上明明已获悉她性.别,却选择沉默,加上平日宠爱,分明是动了心。这李怀素怂恿门下公差觊觎公主,越发狷.狂了。”

    孝安:“李怀素还是识些大.体的,哀家特意派连月、魏无烟等人过去办案,就是要挫挫她的锐气。她总算机灵,在众人面前拒绝了皇上。”

    “一个女子胆敢上京赴考,还闯出一番名堂,这点哀家是欣赏的,可是有才华的女子不独她一个,皇上迷恋上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不是好事。只是,皇上是有个分寸的,他如今既已收了心,暂时不必多说什么。但李怀素这人,必须时刻盯着。”

    她说着目光暗了暗,“没想到,倒捧出个顾双城来!”

    红姑给她捶着肩背,低声道:“老祖宗上次那些话不光说给那无情听,还说给顾双城听吧?”

    孝安一声冷笑,“顾双城还是相当聪明的,看样子当堂便明白了。哀家又何止说给她听,魏无烟、李怀素,统统有之。皇上和长安就等同哀家儿子一般,谁对他们不利,哀家就不放过谁。”

    红姑有些不解,“魏妃这几年看去也很是沉稳,虽说得皇上宠爱,对缻妃倒也还相让,不会独大。”

    孝安眸光见利,扭头看着红.姑,“你真以为她是个贤惠人,她和长安那点事哀家可看得清清楚楚!

    “她当初让长安失魂落魄,为了补偿连月,几乎命送战场,后来皇上为阿萝将她收进来,又惹得兄弟暗中反目,若非看在长安份上,哀家不会放过她!倒是连月,她母.亲虽可恨,她对长安却是一条心。”

    “原来如此。”红.姑恍然,又不无忧虑,“可如今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这去了个李怀素,阿顾和皇上走得近,眼见是越发得到圣宠了,那天,您将她留下来说几句话,皇上知道竟强势要人,若皇上知道她……”

    孝安冷冷打断她,“若她安份守纪,哀家便成全她,若她敢再整什么幺蛾子,哀家一定办了她!”

    红.姑说了声“是”,又笑道:“奴.婢给老祖宗沏杯茶,皇上这儿就有上好茶具。”

    她说着走到桌前,突然“咦”的一声,“皇上敬启,笺面落款是‘无烟’,真是怪了,这魏妃好端端的怎么给皇上写信了?这朝见晚见的……”

    孝安皱眉,“信?拿过来哀家瞧瞧。”

    “是。”

    孝安看罢信,重重一拍桌案,“好个魏无烟,原来和李怀素两人早已内外勾结!如今见皇上和顾双城好,就想出宫招惹长安,好,她要出宫,哀家成全她!只是,她若想着活着出去,只怕是不能了!”

    素珍取消了病假,这天一早就过去上朝。不想等到宫宴再和连玉见面。

    朝上一见,黄中岳等人竟赫然都在,连玉那道举行宫宴的圣旨,以暴制暴,果然还是起了作用。

    连玉是孝安教出来的徒弟,骨子里就是个铁血君王,青出于蓝,如今毫不掩饰的摆到了台面上。改革是一场硬仗,不能轻易退。这点,素珍以前就经常听冯美人讲,心里非常明白。

    黄派等人心里怨恨自不其然,但如今连玉始终是天子,大周江山也还大稳,还是不敢做出些什么来,这埋下的隐患,是被有心人所用还是被彻底根除,就要看时间来证明,到底是权非同老姜辣还是连玉后浪推前浪。

    只是,这些政治问题都不是今天她要关心的问题。

    今天连玉和群臣之间讨论税法改制,设新司监督,各地增设监控部门,督导案件公平等系列话题,她都没怎么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和连玉表白自己的心事,还有冯家的案子,该如何向他坦诚。

    她心里激.烈斗争,想着措辞,紧张无比,好不容易,熬到龙椅上连玉一句“退朝”,她方才回过神来。

    像往时一样,连玉携连捷连琴先行离去,群臣再走,她顾不上许多,追了过去。背后引来不少诧异的目光。

    她知道,人家心里都在想什么。

    岷州她吃个败仗,和连玉关系变僵也已传遍朝廷,这样追去,无疑是谄媚。

    她哪顾得上许多,只要能和连玉和好,其他的她都不放眼里。

    “皇上请留步,微臣有事要奏。”

    前方,连玉脚步未停,连琴转身,便要出言相讥,连捷却道:“六哥已经放下,你还放不下?”明炎初叹了口气,“李提刑啊,你也为官好些时日了,怎么不懂,有事就在朝上奏。”

    一行人迅速离去。

    素珍脚上伤未好,勉力追了一段,吃不消,蹲了下来,一查看这靴里已渗出血水来,将膏药都浸湿了。

    此情此景,有些熟悉。她低头苦笑,等了很久,只是,这一次,连玉再也没有像上次一样回头。上回她是装死,这次是真痛。

    回家的时候,她尽量装成脚伤大好,否则,冷血等人肯定再替她请假。

    回屋几步走得撕心裂肺。

    翌日天还没亮,她自己起来动手做了一大锅白饭,整整吃了半锅,卯足力气去追。

    可是,这一天,连玉仍然没有回头,连连琴和白虎也不屑再摆脸色她看。

    她对伤口动粗,伤口对她提出抗议,这晚回来发起了烧。她灵机一动,晚上,又洗冷水澡洗了半个时辰,烧上加烧。

    她已无计可施,唯一能赌的就是连玉能有一分心软。以前对李兆廷用这招,十次里有三两回还是奏效的。

    第三天,宫宴的清早,她顶着高烧,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瞒下众人,依旧上朝。

    下朝的时候,她追着跑了段路,不必用装,已经头昏眼重,摔到地上。

    她不敢抬头。

    她知道,前面的连玉应当听到动静。

    她闭眼咬牙侯了半晌,却听不到任何声响,她满心失望,睁眼开来,却见连玉就在她咫尺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身来到她身边,此刻正淡淡看着她,只是让她心惊的是,他眼中没有太多情绪。

    她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连忙爬起来。

    连玉盯着她,目光幽深得像道潭,他问,“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朕说?”

    她使劲点头,平日自忖伶牙俐齿,事到如今,竟近君情怯,说不出半句话来。

    心在胸腔里鼓鼓跳着,就像要跳将出来。她紧紧看着他清冽的容颜,“连玉,我想告诉你——”

    “连玉这名字是你能叫的吗?”

    连玉一句打断了她。

    他语气不重,眸光已冷,眼中都是嘲讽。

    “皇上,”素珍眼眶一酸,改了称呼,“你肯回头,是不是说……我……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可不可以像……像你说的一样,尝试……尝试在一起……”

    她好不容易将话说完,连玉脸上表情却越发怪异,他似乎觉得听了什么好笑的话,他突然伸手探过她的额头,他手上温暖得像阳光,却教她陡然一震。

    她紧张地看着他,手就要触上他手的时候,连玉却将手移开,嘴角微微泛着笑意,“生病了?”

    “你是不是还想告诉朕,你当初对朕说的话有的是苦衷,是因为无烟的缘故?无烟都写信告诉朕了。”

    素珍一怔,她没想到无烟会直接跟连玉说了,这样对无烟不好,她还想着怎样圆过去,但无烟既然说了,她不能辜负这番心意,她重重点点头,又紧张的低下头去。

    视线朦胧中,她看到连玉胸膛微微震动,他在笑。

    她惊愕抬头,他已然转身。

    “可你认为,朕会把一个为了一个为了别人而决绝放弃自己的人永远放在心上?你病了又与我何干?阿萝的好,你,不及一分。”

    声音从前方薄薄传来,冰冷如霜,他袍踞如淄,脚步似风,很快走出了她的视线,没有任何留恋。

    她想追过去,问他阿萝是谁,却发现自己双腿颤抖厉害,没有了力气。

    她一头栽倒在地,迷糊中,有人在她耳边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喂,李怀素,醒醒,拼命三郎也会病?我数到十,你若无异议,我便抱你,好,十,来,我带去我家参观一下。

    她眯眸看去,只看到奸相皱着眉头,伸手便要将她抱起,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她不要这坏人碰她!

    ——

    谢谢,下章宫宴,正好赶上七夕,提前祝大家佳期快乐。
正文 232 有缘则共饮一杯,无缘就再不相陪(三)
    可是,她根本使不出力气,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他抱起来,就在这想杀人的当口,她看到李兆廷正从不远处快步走过来,她微微松了口气,竟晕了过去。舒琊残璩

    李兆廷走近,问道:“她又怎么了?”

    权非同俯身,额头抵抵素珍的额,“病了。我带她回府,你先回去吧。兆廷,顾双城的事,我希望你已然想通。”

    李兆廷低头,“我对她,不可能想通,我也相信师兄,不会夺兄弟所爱。”

    权非同挑挑眉毛,“你这岂非叫我为难。好罢,这个你不会跟我抢了吧?栀”

    李兆廷淡淡笑问,“师兄不是说对她如今没什么兴趣了?也从没手下留情。”

    “没兴趣、不留情是政事上,不包括私.事。”权非同眯眸打量着他,“你如果对她也有兴趣,我把她给你,顾双城的事你就别插手了。人生哪得几回完美,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李兆廷退到一旁,低声答道:“是,兆廷明白了。遥”

    “就知道你会这样选。”权非同笑着,抱着素珍离开。

    李兆廷等他走了一会,方才原路折返。树木料峭处,魏成辉走过,有朝官经过,不过以为两人在寒暄,并没有听到魏太师微微笑着,却在说道:“公子,不可感情用事。”

    李兆廷:“从岷州开始,我就放下了一切,魏老师,我很明白,到真正拥有一切的时候,才能谈得到。而李怀素,和我本就不是同路人,如果我连顾姑.娘都能暂时放下,还有什么放不下,只是,权非同面前前,该交的戏我还是要交足。他认为我感情用事,不是一件坏事。”

    魏成辉心中一喜,颔首离去。

    素珍被一室的药香呛醒。

    她一骨碌爬起来,正好碰上权非同的额头,两人都叫了一声,素珍揉着额头,死死看着眼前皱眉抚额的男人,“这是哪里?”

    权非同伸手往她额上探去,“脑袋烧坏了吧,我说把你带回家,这自然是我的卧室。”

    眼前一床被盖雪白松软,漂浮着薄薄的香气,整个屋子布古拙雅致,素珍却是惊又急,“三大爷,我早参观过你府邸,李兆廷邀我过来那回,所以我一点也不想过来。”

    “可你没参观过本相的床呀,如何,舒适程度可还行?”

    素珍被他一气,眼前微微一黑,她怎么能和权非同这个人讲道理!

    李兆廷,竟然坐视不理。不过这合符常理。她微微苦笑,扶着床榻便要起来,权非同先她站了起来,双手抱.胸,神色渐冷,“李怀素,有没有人说过你是只白眼狼?”

    素珍想起,以前连玉也骂她白眼狼,听权非同旧话重提,不觉黯然。

    “连玉不管你死活,我好歹将你救回来,你就是这样报答你的恩人?”

    凭心而论,朝中斗争,权非同对她打击毫不含糊,但平日对她却不算坏,何止不坏,甚至可以称得上一个“好”字。

    素珍对他向来都是又爱又恨,这爱虽无关男女,说句知己却丝毫不过份。听他如此说来,她终于还是歉意丛生,朝他作了一揖。

    权非同哈哈一笑,突然凑近她,伸手勾住她下巴,“跟你开个玩笑,又没真恼你,不过,你这样还真是可爱。”

    素珍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气不是,不气也不是,狠狠白了他一眼。

    哪知,权非同却乘势低头,往她唇上就是一啵。

    “妈.蛋你欠揍!”

    唇上温软湿润的触感,对方幽深的眼眉,毫无预警突在眼前放大……素珍怔愣半晌,方才反应过来,她用力一咬,将他推开,伸手捂住嘴唇。

    “我将你当朋友看,你却一再作弄我!权非同,我们就此绝交。”

    她目光变得凌厉,怒指着他,连玉的冷漠李兆廷的绝情,终于找到发泄的缺口。

    权非同唇上沁出血珠,他抬手一揩,却靠着她坐了下来,“你认为这是作弄,可我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又怎算作弄?”

    “你何必把你从连玉那里受到的委屈发泄到我身上?”

    他微微叹气,看去竟是一脸无奈。

    “我没有。”

    权非同一句似曾相识,让素珍想起她和李兆廷说过的话,她心想是不是太过了,一乱之下将被子盖过头肩,一想不对,根本就是权非同在强词夺理,凶手变受害者。

    她恨得牙痒痒,正要起身走人,已连人带被被权非同抱进怀中。

    也不知是她病了,还是权非同平日也热爱锻炼,反正是被抱得贼紧,完全动弹不得。

    权非同闷闷的笑声在被外传来。

    无什么奈!这奸相就是装的!

    没一会,同样低闷的哭声从里面传出。

    权非同微微拧眉,将被子掀开,素珍哪里是哭,一见得脱,下.床捞起靴子就跑.

    “奸相,本官还要参加宫宴,恕不奉陪。若你下次还做这种混账事,我们就真只有绝交了。”

    权非同:“李怀素,你不看看外面现下已是什么时辰?就你这脚伤,宫宴是别指望参加了。”

    素珍心说不好,双手用力将门拉开,屋外天空,已是星辰闪烁。

    “别怪本相不提醒你,宫宴还有将将半个时辰便开始。”

    她一惊,脚步顿了下来。权非同的家离皇城说远不远,近也不近,就算她有心跑过去,她能跑得过时间?

    这时辰过了出现,对皇上太后是大不敬,倒不如不去,最近无情的事已相当惹太后注目,她不能火上加油。

    本来留下来是想陪他打这场仗,可这几天朝上所见,他局面把握有余,她去不去又有什么干系。

    他已不想再看到她。无烟替她解释了,可他否定了。

    无论换成是谁,都会否定的。

    她不及阿萝。

    可阿萝是谁?

    这名字竟不似陌生,她苦苦思索,却又想不起来。

    不行,她还是要过去。

    她要问他,阿萝是谁。她不要放弃他,他不想放弃他。

    可是,她用了十多年的时间,都无法感动李兆廷,又凭什么再次打动他,他连独处的时间都不肯再给她,也再不管她生死伤病。

    她低头看了眼手腕旧痕,还是坐到门槛上穿起靴来。哪怕,明天早朝还会见面,她还是等不了。“把桌上的药喝了,我送你过去。府中有千里马。”

    背后,权非同声音淡淡传来。

    她一怔回头,权非同伸手指指桌上,一碗药端端正正放在那里。

    她摇头,“奸相,你别寻我开心。”

    权非同不语,沉默着,眼皮微微下垂,让人捉摸不透。

    素珍在他脸上捕捉了好半晌,这一次,他没像方才那样突然笑说“跟你开开玩笑”。

    素珍的愧疚心竟可耻的被激.发出来,一瞬只觉各种尴尬,各种不安,掩饰般低头喝药。

    果然,药喝下去,发烧的脑袋也灵光了:权非同也是要进宫的,顺路而已,她愧疚个什么劲!

    权非同看了她一眼,径自走了出去,似是要吩咐下人备马,他走了几步,突而又回头道:“那边案上有些蜜饯,出自京中老字号,我回来的时候顺路买了一些,你可以拿来压压苦。”

    素珍往日最爱这些玩意,但此刻正尴尬着,鬼推神差便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

    “噢,那随你吧。”

    权非同耸耸肩,走出了院子。

    素珍咽下最后一口药汤,苦得她直咂舌,突然想起她以前给连玉买蜜饯的事来,又想,权非同为何这个钟点才出门,紧赶慢赶不是他的作风,难道他本来不打算过去?

    这样想着,一个不留神,碗脱手而出,差点没把左脚也给砸了。

    宫中此时正一派热火朝天,宴席安排在宫中御花园正中空地,这块地方极大,上有朗月明星可窥,旁有花香袭人可赏,当真十分喜人。

    朝中各个官员纷纷落座,三三两两说着话,场面开始热闹起来。

    很快,连捷连、琴和霍长安夫妇先后赶到,一些官员主动走过去,热络地和几人寒暄。未几,一批内侍宫女掌着仪仗行至,公主、太后义女顾双城、贵客妙小姐和后宫嫔妃依次入座,坐到了主案以下的各个位置。连月携霍长安到慕容缻桌前打招呼,和慕容缻顽笑起来,无烟的席次就在慕容缻旁边,她不声不响,只是低头喝酒。

    李兆廷有条不紊的应对着两侧官员,偶尔瞥瞥对面桌案。

    这当中,只有落有李怀素大名的座位,来的不是本人。

    小周看着无情,气急败坏,“这都什么时辰了,这混蛋还来不来,让她别来又说来,如今倒好,假没请,人还真不来了,这是找死的节奏吗?”

    无情也是眉头紧皱,就在这当口,只听得内侍大声宣道:“皇上驾到,太后驾到,跪!”
正文 233 请求赐婚
    嘶”的一声猛地钻进耳蜗,素珍吓了一跳,往外看去,权非同正骑在一匹马上,白衣粼粼。舒琊残璩

    他所骑之马个头高骁,壮硕骏美,毛色油黑发亮,竟一根杂毛也没有,素珍对马虽没什么研究,也知这是匹上好良驹。

    她大为诧异,本以为权非同会让马夫驾车进宫,没想到亲自开的宝马过来。

    看着权非同,脑里自然而然冒出一个词:仙人之姿。虽说对这坏水没啥想法,但爱帅哥之心人皆有之,脸上还是微微一热。

    权非同恰朝她看来,素珍自然不能让他知道她在觊觎他美色,伸手摸马转移视线,那马打了个响鼻,冷冷睨她一眼,一副“你敢摸老子试试”的眼神楫。

    素珍备受打击,权非同嘴角挂着笑意,伸手过来,“有我在,小仙女不会怎么你的。”

    黑马听到主人唤自己名字,很是欢喜,欢嘶一声,和给素珍的待遇天差地别。

    小——仙——女?敢情这马是母.的?!怪不得……素珍终于找回一丝安慰,却又迟疑着,“你我同乘?谮”

    这意味着两人要挨在一起。

    “你是贪奸臣,贪官,府上没有三五几匹好马都不好意思吧?”她又问道。

    权非同俯下身来,目光透出几分恶意的为难,“啧啧,你以为本相愿意与你同乘,我的马都认生,你要自己骑,保准一个摔。要不要去马厩逐一试试,我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介意。”

    他说着笑吟吟的对黑马道:“亲爱的,你愿意让这位小姐姐骑吗?”

    小仙女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前蹄起抬,“嘶”的一声,模样极其凶残,素珍默默抹掉被蹬到脸上的灰尘,再无二胡,“来,三大爷,我们一骑,资源适度调配,更加环保。”

    权非同嘴唇微勾,伸手一把将她接过,素珍稳稳当当落到他胸.前的位置,两人一乘,驰骋而去。

    在管家带领下,权府内外,数十仆人掌灯相送,三进大门全开,那灯火就像繁星,他们策马而过,便似一路繁星相送,夜风微澜,轻打在身上,每个毛孔都是舒酣得让人动容,素珍不觉微微欢呼出声。

    “其实,跟我一起不是很好吗?”

    她正有些沉醉,权非同的声音却突然在头顶响起。

    这还枕着人家的胸.膛呢,抒情个什么毛线!素珍赶紧往前挪,权非同亦步亦趋,挪了过来,他身上那股仿似松木的清冽也带了过来,她有些窘迫,无奈转头,“三大.爷,你别老揶揄我行不行?”

    权非同拧着眉心,痛心疾首,“你哪只眼睛看到本相在说笑。”

    素珍:“妈.蛋你就装吧。”

    权非同忽而微微冷笑,“你觉得我说的并非实话,是因为你从没认真考虑过要跟我这样的人深交,甚至谈及婚娶吧?”

    说实话,素珍分不清权非同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只有在案子上给她的打击,才是真实的。

    但如今看他神色,确然不似说笑,可那不奇怪吗,她何德何能能打动他,而且——

    他确实说对了,他们的身份立场,根本就不可能。

    她总还记着莫愁案中他手上那三条平白无故的人命,他杀她们,只为拿她们冒充妩.娘等人的尸.体!

    “你以为你跟连玉那点破事我不知道?你真以为那天我跟连捷的一番话是挑拨离间?一直深藏不露的是连玉,哪个皇帝手上不沾血,只是弑父夺位的史上还真不那么多!不过是,我的帐都在明面上,他的帐却埋在底子里。”

    她一阵心惊愤怒,“你胡说!”

    权非同目中讽刺更盛,“我到底是不是胡说,你是大周提刑官,大可以彻查去。”

    素珍心中混乱,却见他突然从怀中摸出一块金牌,沉声笑道:“权非同进宫见驾,先帝令牌在此,本相可骑马直进皇宫,放行罢。”

    素珍这才发现,二人已驰至皇城大门,权非同果是先帝的肱骨臣子,只见守城将士恭恭敬敬接过金牌,略一查看便高举交还,命众兵丁打开城门。

    帝王对宠臣的恩赐,最贵重的礼物从来并非金银财宝,而是像这般自由出入皇城,是见龙不卸兵。

    她正想问他可有证据,他已一勒缰绳,策马而行,奔进这茫茫夜色苍莽深宫之中。

    御花园内,众人正在行跪礼。

    “都平身吧。”连玉颔首,目光往台下一环,沉了几分,孝安目光锐利,淡淡出声道:“噢,权相和……李提刑没过来?”

    她说着瞥了严鞑一眼,神色微厉,朝官请假要和相爷报备,严鞑摇头,“权相和李提刑并未告假。”

    连欣焦急,站了起来,“母.后,这提刑府的人不来了吗!李提刑肯定是……病了。无情,你们说是不是?”

    无情向孝安和连玉见礼,“不错,她病得……嗯,很重。”

    连欣看他说着,飞快朝自己看了一眼,心头一跳,突想这几天来被困在宫中也值了,一时心头甜滋滋的。

    小周已然接上话茬,“所以李提刑让我们过来,务必替他向皇上和太后娘.娘致歉——”

    “慢着!”

    她话口未完,只听得一阵马嘶之声,她吓了一跳,只见御花园入口处,权非同和素珍先后下马,权非同将马缰交到内侍手上,携素珍走进宴场。

    小周心中一阵惊怒,悄然往台上看去,只见,天子已走下台阶。

    连玉走到权非同面前,微微一笑,道:“朕还以为,权相和李提刑一样,病了,病情极重,不能过来了。”

    他说着眼梢冷冷掠过素珍。

    素珍当真又惊又喜,喜的是连玉算是搭理了她,惊的是这眼神和小仙女瞅她的狠厉没啥区别。

    权非同见众人看来,哈哈一笑,鞠了一躬,“臣见过皇上。”

    “臣没病,病的是李提刑,这在臣府中睡了大半天,臣为了照顾他,来得晚了,望皇上恕罪。”

    此言一出,本来平均分配在素珍和权非同身上的惊诧目光全数移位,不是往素珍身上去,而是都集中到了连玉身上去。孝安也瞬倾皱住双眉。

    谁都知道,李怀素因办案不力,和天子的关系已不复从前,李怀素连续几天下朝都追圣驾而去,却毫无效果可言,本以为,这等戏码还会继续,没想到,他已转到了权相阵型。可这众目睽睽下示好还是未免大胆,连本是今晚主角的黄中岳黄大人也不好意思求关注了,先审度当前形势。

    李兆廷身旁,萧越低声笑问,“李大人,权相收徒弟了?”

    李兆廷笑笑,做了个噤声动作,“萧大人,现下议论这些恐不适宜吧。”

    连玉果然不负众望,转看向素珍,问起话来:“李提刑病了?你倒说说看,怎么就去了相府,给权相添麻烦了?”

    素珍暗暗叫苦,她就知道权非同不会那么好心送她过来,一句话连本带利讨回来!

    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连玉浑身上下透着彻骨的寒意,却看着她,笑着问话。

    她心虚着,眼光往下移,只见他两手攥紧成拳,她哪敢再看,立刻抬头,她实在毫不怀疑,她的答案若不合他意,他会伸手掐死她这么通俗的言情套路一定会发生在她身上。

    当然,她不是女主角,国王想掐死的是叛徒。

    “回答朕!”

    连玉一声厉喝,素珍索性豁了出去,答道:“回皇上,微臣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相府,微臣今日晕倒在宫里,醒来就在那里了。”

    这是实情!素珍说着瞟了眼连玉,连玉脸色依旧阴沉,这时,权非同笑道:“皇上,臣和怀素有同袍之谊,照顾同僚份属应当,皇上就不要责怪李提刑了。今晚微臣过来,除了庆贺皇上岷州数案告捷,还有一事相求。”

    权非同终于找回了那么点人.性,素珍稍松了口气,连玉已淡淡看向权非同,“权相请说。”

    权非同微微一笑,道:“微臣请求皇上赐婚,玉成微臣和顾姑.娘一直耽搁的亲事。”

    这话仿佛油下闷锅,连玉立时变了脸色,顾双城离座而出,走到连玉身前跪下,“不,皇上……”

    素珍大惊后是大喜,“好!大喜,恭喜!”

    她声音奇高,几乎把双城的声音压了下去。

    ——

    谢谢。下章见。
正文 234 醉卧龙帷(一)
    这话引起连玉的不悦,天子狠狠看她一眼,“滚回你的座位去,若再生事,你自己给朕出去!”

    素珍抿抿唇,慢慢踱回座上,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场子中间。

    小周咬牙切齿道:“你能不能别再丢人了?!”

    这突如其来的请婚,让黄中岳黄大人十分憋.屈,他本来是要和皇帝意思意思的,如今关注也要不上。

    各人早被这位当朝右相一句“请婚”惊到,连玉借投毒一事下套,太后接着封了义女,将这位姑.娘困在宫中,为的似乎是给权非同一个警告,而权非同似乎也接受了这个警告,政事上虽和连玉连番相斗,却没再提婚事,和皇室正面起冲突。如今却旧事重提,背后不可谓不玄机棼。

    可到底是为爱还是其他,这就难说了,怎能不教人讶异,猜测纷纭!

    李兆廷伸手,攥紧了案前酒杯。

    魏成辉微微皱眉,李兆廷目光竟是极利,魏太师不过暗中一睐,他已看在眼里,他在桌上轻敲几下,魏成辉见他神色安宁,暗暗点头先。

    双城微微咬牙,这段时间以来,她是越发收敛了,可万万没想到权非同会在这个时间下了这么剂猛药,到底是要回报她岷州一箭之仇还是什么?

    她心中千回百转,不得不惊,素珍一声,更让她怒气滋发,几.欲回敬,最后还是忍住了,她一直记住:聪明的女人不和女人斗,赢取男人的心才最重要。

    这是孝安给她的告诫。

    她看着连玉,将被素珍打断的话说完,“皇上,双城现下……不适合成婚,请皇上明鉴!”

    权非同却眉头一皱,神色颇为无奈,“双城,此话怎说?我对你相思之苦是度日如年,难道你却不是如此想念我?”

    素珍注意着连玉反应,本各种紧张,闻言呛了一下,权非同方才对她的表白,果然是浮云!

    “你我婚事是先帝所定,你我情定多年……如今却是如何不合适了?”

    权非同看着双城,语气难掩酸楚。

    双城也是聪明能辩之人,一时竟也被噎住,孝安目光一沉,正想出言,连玉已伸手扶起双城,这位天子,面对咄咄逼人的敌人,语带为难,“权相呀,不是朕不想成全,而是母.后已将双城收为义女,双城既是公主,如今先帝丧期未过,这可如何谈及嫁娶?”

    他声音极为平静,眉眼之中甚至带着浅浅笑意,应对老道,拒绝得得.体却强硬。

    他拒绝了!素珍心里笑了一声,自己斟酒喝了起来。

    幸好这时候谁都没功夫管她,否则,在皇帝宣布开宴前先动,是大不敬!她喝着,觉察有人看来,只见前方的无烟,正举杯致意,素珍下意识瞟了眼霍长安,逍遥侯和连月正在咬耳朵,似乎就眼前的事在交换意见,夫妻二人非常默契。

    她叹了口气,回敬了无烟一杯。

    双城顺势说道:“正是如此,请权相体.谅。”

    连玉这个回绝措辞在情在理,权非同也有丝意外,可是,这位右相只是微微一顿,便叹气道:“禀皇上,双城既忝为先皇义女,臣委实不该在这当口置办婚事,只是,有一事,臣不得不说,臣之所以此时提亲,却是因为臣的父亲年事已高,近日又一场大病,大夫说是过了今冬了。老人希望临终前,能看到儿子把婚事办了,他便也走得安心了。”

    “先帝仁德,奉行孝义,何况这婚也是他老人家亲手所赐,泉下有灵,想必不会反对。望皇上成全、望太后成全。”

    他说着一掀袍摆,竟端端正正跪到连玉面前。

    他这一跪,晁晃等权派官员自然适时附和。当中,只有李兆廷似乎因跟旁人说话,没有出声。

    素珍正喝到第五杯,闻言有些讶然,难不成他方才向她提出要求,是因为他确实是个孝子想完成老子遗愿?她没答应,他就改向原来未婚妻下手——

    她心里微微一软,这奸相还是有那么丁点可取的。然而,也不知是她微醺看错还是对面各个朝官确是一脸古怪,正疑惑间,严鞑站起,淡淡提醒,“权相啊,你爹两年前就驾鹤西去了,我们一众同袍都凑了份子钱。”

    “对对,说起此事,”被天子放了一马的工部尚书蔡北堂立刻附和,“若说其他同僚记错,还有可能,但严相绝不可能记错,因为份子钱他掏得最多。”

    素珍一口酒喷了出来。权非同你个贱.人!

    权非同却蹙起了眉头,“各位同僚有所不知,本相说的是干爹。干爹也是爹,让权某好生为难。”

    孝安冷冷一笑,走下台来,“权相,你看这样如何?先容双城在宫中再陪一陪哀家,择日——再嫁。”

    双城一惊,权非同微微一笑,“娘.娘,这择日……臣的父亲怕是等不及了。只是,依臣看,双城不是认为不适合,而是心中不愿意。”

    “双城,你心中有人了罢,你不妨说说那人是谁,权大歌担心你遇人不淑,若真是良人,权大哥也不好为难于你,就让你自主选择。”

    双城浑身一颤,心下随即冷笑一声: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握紧拳头,目光在场上转过,在李兆廷身上停顿了一下,若将李兆廷报出来,看似能给他一个“还礼”,但她毕竟和李兆廷有交情在,而且,报的是李兆廷,根本压不住先帝的圣旨。

    应该说,无论报谁,权非同一个反口,说那并非良人……

    除非——

    这是机会!她也许感谢权非同的成全,她故意微微苦笑,看向连玉欲.言又止。

    最后她低声说道:“相爷,双城不敢高攀,双城只想在宫中侍奉太后娘.娘,若相爷相逼,双城只能以死明志。”

    权非同挑眉,“噢?”

    孝安脸色已是难看之极,这时,连玉开了口。

    皇帝看着右相笑道:“权相眼睛真利,什么事也瞒不过你,朕与顾姑.娘相处多日,彼此生情,而顾姑娘也说了,权相虽好,她却并动心,只将权相当兄长看待。只是,近日国事繁忙,朕本拟稍后再与权相商量如何解决此事,既然权相问起,朕就不避忌讳,先将情况交代清楚罢。”

    “不知权相意下如何,朕,可算良人?”

    年轻的皇帝负手笑问,气度还是无比沉稳,群臣却震惊异常,原来,这才是当日投毒案的真相?

    若说为是为打击权非同,皇帝不会做到如此,因为他亲口推翻了先帝的旨意,这是大不敬!

    除非是天子真有意纳下这位顾姑.娘。

    孝安又惊又怒,扶着红.姑的手,方才没有当众发作出来。

    权非同倒没想到连玉是如此镇定,莫不是果真爱上了顾双城?只是,不管怎样,目的已达到,他施了一礼,微微笑道:“天下之大,莫非皇土。若皇上都非良人,那谁是良人?臣本就是一厢情愿,如今自愿销毁婚约,恭喜皇上。”

    他既无异议,权派的人也自无异议,一时,天子党、中立派纷纷起立,齐声道贺,连一脸惊诧、似乎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大学士顾南光也备受祝福和笼络。

    连玉目光和煦,亲自回到台上,搀扶太后过来,喝下群臣的敬酒。

    双城脸如火烧,寻着间隙,低声说道:“皇上,今晚亥时,我在寝殿等你,可否请你过来一趟?”

    连玉微微颔首,“好。”

    素珍这时终于从酒水中抬头,她不知喝了多少酒,眼睛眯成一道线,头枕到案上,已经醉倒。小周几个本想夺下酒物,但动作大了,不免引人注目,遂只能先任她喝着。

    无情微微垂眸,园中火光照不清他表情,冷血盯着素珍,目中却隐隐透出几分冷意。

    眼看着群臣都逐一走过去敬酒,小周苦笑一声,拍拍二人,“人人都过去敬酒了,怀素和皇上如今势如水火,我们最好替她过去一下,否则,被人揪住鞭子就不好了。”

    二人没有应答,但还是跟她走了过去。

    原来,权非同是这个意思!可你……为什么要答应?

    你不愿将她嫁与权非同。

    迷迷糊糊中,素珍脑中反复都是这个念想,酒下空腹,腹中酒酿如烧,烧得她浑身是疼,她蹙眉捂住肚腹,睁眼醒来。

    “我说过,我和他会有结局。当然,现在还不是,你……等着。”双城在她前面几步的地方,冷冷看她一眼,随即走回宴场中央。

    素珍哈哈一笑,伸脚往桌案就是一踢,彻骨的疼痛立刻蔓遍全身,该死,她忘了她那要命的脚伤。她倒抽了口气,伸手往靴内探去,摸出来一看,果然全是湿腻。

    她随手往衣服上一擦。拿起杯子跌跌撞撞就往中间走去。

    道句恭喜,她就离开。

    前面太多人挡道,她轻功虽不怎样,但这点人墙难不倒她,她略一提气,已从众人跃过,青龙厉声喝道:“圣驾面前,谁敢冒犯?”

    素珍被他一吓,结结实实掉到连玉面前。她赶紧低头查看,幸好杯子没有摔破。

    孝庄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见状冷笑一声便道:“李怀素醉酒闹事,来人啊,将她拉下去,杖打三十,以示惩戒。”

    权非同眉头一皱,进言道:“娘.娘息怒,今日大喜,不宜生血光之灾,这刑杖是否可改为——”

    “谢谢权相好意,只是,我不用你求情。”

    素珍回绝,笑道:“我和皇上喝过这杯自己领罚去。”

    连玉没有替她求情。

    他眉心不知什么时候拧成一股,一双眼睛紧紧盯住她身上一处,仿佛对太后的话充耳不闻。

    很快,他目光变得凌厉,神色十分吓人。

    素珍心如刀割。

    连玉,我是晚了,可是,为什么你的爱不能再多一点。就像莫愁对谢生,就像何舒对芳蕊,哪怕像成祈祝对他的妻子也好。

    可是,又有多少情意可以像她纠缠李兆廷一般,长达十年。

    而即使她爱李兆廷那么深,也是会放手,会爱上别人。

    所以,又有什么可责怪。

    她举起杯来,还未喝下,却扑通一声,一头栽了下来。

    连玉的动作很快。

    几乎是在她眼睛方闭一刻,便摔了手中杯盏,伸手将她抱住。

    “李怀素,醒醒。”

    他一瞬竟判若两人,几乎立刻抬头,朝连捷便喝道:“给她诊治。”

    连捷就在他身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但在连玉嗜人的目光下,还是立刻蹲下,执起素珍的手便听起脉来,很快,他又翻开素珍的眼皮仔细看罢,方才笑道:“六哥,这家伙没事,就是有点余热未退,和贪杯过度。”

    连玉却厉声打断他,“他都咯血了,你还说他没事?”

    连玉眸光狠得像淬了毒的刀子。连捷大惊,这才看到连玉的手紧紧攥在素珍衣襟上,那里隐约散落着一道淡淡的血痕。若非细看,根本察觉不出。

    这厢,连玉已将昏迷不醒的素珍抱起,沉声命道:“青龙,立刻宣御医,将人带到朕的寝宫。”

    “宣三个人过来,朕要确诊。”

    他说着,头也不回便抱了人疾步向寝宫走去,将所有震惊到极点的人全数留在后面。

    ——

    想和大家说几件事。这段时间大家举报了好几篇抄袭暴君倾城的文,有站内也有站外的,但我目前没有时间做搜证,在没有对整体架构、情节和具体文字内容做比对的情况下,我暂时不能回应什么,因为我必须要对你们负责,其次也要对对方作者和读者负责,但真的非常非常感激大家的维护。

    另外就是关于传奇出.版的事,听说淘宝已经有预售,因为还没有接到出.版社具体上市时间的通知,就没有正式通知大家,今天看到出.版社微博说,大概月底上市,在这里一并先说说。即将出版的是传奇前两百章的内容,分上下两册,现在出版市场对未完结的文多采取这种模式,写到哪出到哪,完结前再出结局篇。和编辑争取过,这书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卡结局。也就是说完结篇出版前网上会先有结局。这个很早就和大家说过,如果翻翻以前的留言,应该能找到。即将出.版的内容我修订过,出.版一段时间后我会把它放到传奇贴吧或群里。

    网上不卡结局对销量肯定有影响,自问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但每到出.版前后,总是被有心人说成居心不良,真的很无奈。歌自然希望大家都能买书,但买不买书大家按自己的喜好就好。这个文没怎么开群,以前只公布了一个群号,公布一个新群号230886704,欢迎大家进去讨论。谢谢,下章见。(约500字)
正文 235 醉卧龙帷(二)
    又是一股刺鼻的药香,素珍只觉身子被人粗.暴的弄起来,对方捏住她鼻子,将苦腻的药汤直往她嘴里灌。

    她呛得直叫,恐慌的睁眼开来,入目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她用力一推,药汁尽数泼在对方身上。她往身旁空侧逃去,惊魂未定的看向灌药者。

    连玉坐在床沿,正冷冷看着她。药汁沿着他手掌流下来,袍服溅了半身。

    他将碗往床.侧茶几重重一搁,脸色如笼寒霜,“你脚上有伤,脏腑亦有旧病,但今日并无反作,根本不会咯血,你在装病!槎”

    素珍开始有些不知所措,突然想起什么,低头往自己身上一瞧,顿时明白过来,她当时手上沾了靴上的血,她往衣服上一揩——

    连玉已转身就走,决绝而干脆。

    “他.妈的你给我站住!”她眼眶忽热,本能的就喊,“你若走了,我们就真的完了。荣”

    她愤怒说着,又喃喃道:“不,我们本来就已经完了,你要纳顾双城为妃,我们之间又还能有什么可说?”

    她说着,下榻摸索穿鞋,脚上伤口已被重新包裹过。老实说,这地方让她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感觉,这里她来过,是他的寝殿,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将她弄到这里来了。

    连玉站在前方,一动没动。

    她咬咬牙,大步走过,方才到门口,手被他狠狠握住。

    她惊着,连玉目光凌厉得像要将她凌迟了一般,他将她紧紧按在旁边的屋子正中的圆桌上,双手猛地掐上了她的脖子。

    他眼里是一团火,愤怒得要将她杀死的火,她的愤怒在他眼里看来,那么好笑。

    声音一点一点从他喉咙迸出来。

    “在岷州连捷就亲眼看到你和权非同亲热,你很出息,今日还爬上了他的.床,你能和其他人好,凭什么不许我娶顾双城?要我将顾双城收下不是你和权非同的把戏吗?”

    “权非同为什么要退婚,李怀素,别说你不知道!如果我不娶她,今晚她嫁权非同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这道婚旨可是先帝所批,只有我这个儿子才能推翻老子的圣旨!我丧期未满,我娶她,还有三年时间,三年足以沧海桑田,我只要牵制住母.后,就可安排她出宫,就像我答应无烟一样,安排她病殇离开。”

    “若我答允,权非同正好报岷州之仇,毁了她;若我不允,他便将婚退得漂漂亮亮,让你对我心灰意冷,改投他怀。顾双城是我故人之妹,无论如何,我都要保住她的安全。我就算是死,也要保她无虞。一场婚嫁又算得了什么!

    “李怀素,其实你都懂。你不过是在装不懂,企图把所有过错推到我身上,你知道我爱你,知道我心里从没放下过你,可你又怕那天你将我拒绝得狠了,对你翻案不利,是以这些日子老往我面前窜。你的烧,是你自己弄的吧?”

    素珍被他掐着脖子,虽然他没往死里掐,但也紧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伤心、愤怒、委屈,可他的话却让她变得心悸,狂喜,正浑身颤抖,不知所措之际,听到他说你自己弄的,脸上大热,眼睛大睁,扭动着身子,哑声撒谎,“没有,我是真病——”

    连玉目光何等锐利,看她那卑劣的神色,越发痛恨,可手上劲道又不敢再重,怕真伤了她。

    他顿时觉得满嘴都是涩的,就像方才喂她前,试温所尝汤药,舌苔都是苦的、酸的。

    这女人从相识之初,就满嘴谎言!

    “别这样瞪着我,我对你的了解就像对我自己一样。如今,我娶了顾双城,正好让你有了借口,你不必爱我,也可要我全力助你翻案。滚,滚得远远的,否则,别怪我对你做什么!”

    他厉声暴喝,看她满面酡红,嘴上虽是刚硬如铁,掐在她颈上的手还是慢慢松了。

    他嘲弄的勾了勾唇,缓缓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他始终没有办法对她狠心。

    他是皇帝,有什么不能做?

    她不是要翻案吗,他大可以此相逼,强行要了她清白,将她纳进后宫,她能怎样?

    他不怕她恨他。

    可却怕她伤心。

    所以,每次将尊严放下去追她、爱她,但知道她还是对他无动于衷时,他能做的只有一次又一次放手,告诫自己冷处理,和她离得远远的,不让自己伤害她。

    她心中已有了深爱的人,他若爱她,便该放过她,让她得到自己的福份,就像年少游历时,永远无忧,春风欢颜。

    可还在岷州,当得知她和权非同做过亲密的事,他还是生出亲手杀掉她的念头。

    杀了她,那他以后,就不会再有痛苦。

    反正,这些年来,他双手早便沾满鲜血,有些真相她一旦知道,也会害怕吧。

    想杀她的念头,动过好几回。

    可是,始终下不了手。

    他幽幽想着,忽而抬头盯住她脸庞仔细瞧去,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竟不知笑自己还是她。

    欲寄彩笺兼尺素,可山长水阔,知她何处?

    素珍捂住脖颈,脑子还有些缺氧,摇晃着有些不稳的站起来,她方才被他掐住脖子,并不太害怕,她的感觉很笃定的告诉她:他不会伤害她。

    但是现在——

    她心里一股寒气涌上来,他正紧紧盯着她,他嘴角挂着浅浅笑意,如玉润泽,眼中却透着……杀意。

    凌厉又凶残。

    他要杀她?

    他真不爱她了吗?

    他怎么那么矛盾?仿佛回到他年少的岁月。可如今的他气度做派明明又已完全不似少年,城府得可怕。

    她心肝怦怦的跳,迈了一步,却又迟疑着缩回。

    她其实很是贪生怕死。案子还没破。

    她笑了一下,嗫嗫道:“明天,早朝过后,我还会找你,我那天说的话,是真心的,如今时辰已经不早……我还是先告辞了。你早些歇息罢。”

    她说着逃也似地跑到门口,可是,脚步又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鼻子是酸的,嘴是苦的,心绞成一团,竟迈步不开多一步。

    冯素珍,连玉他可能要杀你!快走!

    不是开玩笑的,真会死人的。这样,你家真要死绝了。

    她咬着牙,往门口走去。

    一阵极重的脚步声。

    背脊一股凉气迅速窜起!

    她大惊,连玉在背后将她凌空抱了起来,她尖声叫着,连玉却浑身充斥着掠夺的狠劲,他挟紧她身子,目光如.暴,透出股喋血的凶狠,平日清澈如水的东西全数消失,眼中只有深壑的欲.望和征服。

    她被他狠狠摔到褥上。

    他精瘦的身躯接着覆了下来。她惊骇得大叫,眼泪瞬顷大颗大颗出了来,“连玉,你要做什么?”

    连玉冷笑一声,他要做什么?

    她以为他没看到权非同嘴上的杰作?!

    可笑了!

    他一次一次的退,她就一次一次的将他的尊严踩到脚下。

    他凭什么再让?她就是他的!

    看着她因挣动而激.烈起伏的胸脯,想起那次在林中精舍,她赤着雪白的身子躺在他面前,他腹下顿时生疼,仿佛被什么击中,他眸光迅速变得暗哑浑浊,双脚压住她乱蹬的腿,咬在她耳蜗上,冷笑宣告,“你跟权非同做过什么,别以为朕不知道!我今晚就要得到你,我不会再想你高兴还是痛苦,我只要我自己痛快!”

    那疼痛中带着一丝酥麻……素珍被他咬得整个人都剧烈颤抖起来,他突然伸手一扯,将她被簪子紧紧别住的发丝散了下来,

    床上顿时青丝如瀑。

    连玉眸光越发深暗了几分,他将簪子狠狠掷到床.下。清脆有声。

    素珍死命摇头,用力扭动反抗,连玉却像疯了一般,他两眼通红,“嘶”一声,素珍脑中一刹空白,他撕破了她的外袍,妈.蛋那是官……袍!

    内衬也被撕烂,裹胸布被解了开来,他嘴角一沉,竟用那玩意将她双手缚住。

    素珍惊恐发现,她赤着上身呈现在他眼前,身上只剩褒裤。

    而在她双手无法反抗的瞬间,他已迅速脱掉自己的衣服和靴袜,赤身埋进她胸.前,激烈的亲吻着她每寸肌肤。

    和她一样,他下身只着一条玄色长裤。

    羞人的地方,被坚硬滚烫的东西顶住,那种陌生的感觉……那种让人害怕又古怪的感觉,素珍哭着叫着咬他。

    连玉任她咬,他轻蔑的瞥了眼她啃在他臂上的伤口,伸手探向她的褒裤。

    这时,屋外传来紧张的敲门声,侍卫略带颤抖的声音在屋外响起:“皇上,里面……情况可还好?”

    “朕很好,谁都不许进来!”

    连玉冷冷说着,又低头盯紧素珍,笑得暗哑而无情,“状元.爷,你叫得太厉害了!你说,他们是以为你要行刺朕,还是猜,我们正在办什么事!”

    素珍大怒,“我恨死你!”

    连玉眸光是浓得化不开的墨,“很好,不爱我,就恨我吧。”

    素珍脑子像要爆炸一样,她从不知道,连玉竟然无耻可憎到这种地步!

    她羞怒忿恨,心里对这人痛恨万分,恨不得他立刻死掉,她重重咬住他的肩,往死里咬。

    嘴里有什么异样。她咬在嘴里的地方虽一如他臂上坚硬如铁的肌肉,可又有些硌人——她怔了怔,松口一看,只见他肩上到胸.膛一大片位置,大大小小都是伤痕,竟不下十数,看去十分狰狞。

    她一惊,他不是长在皇宫的小孩么?怎么——

    突然想起两人初见时他愤世嫉俗的模样。他每天帮她打兔子。后来再见,他在金銮殿上亲手扶起她。权府里,他捂住伤口,硬生生将她带回自己的队伍……

    她不由自主住了口,猛一抬头,只见他正深深看着她,眉眼都是自己,都是恨意,又都是火焰。

    她心里生生就是一疼。也不知为什么。

    她也像疯了般,竟温存的在他的伤痕上,她方才咬出血的地方,轻轻吻了一下。

    连玉的手已够到了她的裤带上,身上那温软湿腻的触感,让他仿佛被刀子狠狠捅了一匕,竟比身下勃发的欲.望还来得疼痛。

    他看着身下哭得一塌糊涂的人,浮肿通红的眼,咽了口唾沫,在她唇上,狠狠一压,终于,从她身上抽身开来。他将带着自己体温的龙袍覆到她身上,赤脚走到床角,一手抚上眉眼,末了,疲惫地道:“你走罢。不要再来上朝,去操办你夏家的案子去。如果……那是真的。好了告诉严鞑。我会让他全力协助你。他是三朝重臣,不比老七老九,不知分寸。不要再见我。永远不要再见朕。”

    他声音再次恢复了冷漠。

    素珍颤抖的将覆在自己身上的袍子撩开,迅速穿回单衣,又拿起被破烂的官袍套到身上,下.床二话不说便往门口奔去。

    可是,临门一脚,怎么也迈不出去。

    她心想,冯素珍,你真是犯.贱。这就是你对待爱情的态度。永远在犯.贱。

    她攥紧袍衣襟,慢慢地,一步一步又走了回去。

    坐到他身旁。

    连玉掩着眉眼,但耳侧动静却让他猛然放手,回身看了过去。

    素珍被他幽深得骇人的眉眼慑住,他目带惊喜,一股隐隐的期盼仿佛呼之欲.出,却又有些忌讳地狠狠压抑着。

    他喉结微微在动。似乎在咽着唾沫。

    素珍突然陷入无所适从的紧张,她侧开头,低声道:“我是身负血海深仇,可我还没卑.鄙到用情爱来换翻案,我初时确实不爱你,甚至恨你,但后来……我真……”

    她本想说“真对你动了心”,可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冯美人说女孩子太大胆,男人会被吓走的。

    她迟疑着,死死盯着地面,身子却飞快挪过去,往他脸上亲了一下。

    连玉摸着自己被亲到的鼻子,僵硬了半响。

    万籁俱寂。耳边,来来去去只有她方才的声音。

    良久,他回过神来,只见素珍已缩到床.头,警惕地看着他,眼中透着一丝惶恐,一丝愤怒。

    这古怪的神色让他狂喜的心越加愉悦起来。仿佛一切雨过天晴。

    她虽然满嘴谎话,但今晚,她两次离开,两次折回,她看他的眼神,终于,让他有所确定。

    她即便爱不如他,但还是动了感情。

    那剩下的,就都交给他。让她成长得像他爱她那样爱他。

    他再不犹豫,大步过去,将她整个捞起来,放到床.上。

    他急不及待整个覆在她身上,为免压到她,又两手撑在脖颈两侧,支撑着自己的体.重,然后微微眯眸,深深端详着她。

    “真话?”

    他明知顾问,语气带着危险。

    素珍也故意板起脸,哼了一声,心里的甜蜜却似要流淌出来。

    两人都有无数的话想问想说,可是,当连玉看到身下衣衫不整的人,咽喉一紧,忍不住就俯身重重吻到她唇上。

    素珍初次接触情.欲,如今是心甘情愿,和方才委实不同,她咬着唇,闭上眼……被他全身捣弄着,他手过之处,她浑身颤抖,只觉身子都似被火灼过,急切的想要他做点什么,可又惊羞交加,觉得委实不该。

    那是洞房花烛方能做的事!

    她正要出口拒绝,哪知,连玉先从她身上起来,目光还带着***的迷离,他无奈地看着她,“不行,你还不是我的妃子。我们之间欢好,若敬事房不曾记录下来,对你来说是大亏。你且忍一忍,我将你恢复女身,我们就能——”

    什么,让她忍一忍?素珍要疯了,说得好似是她想什么他似的。

    哪知,连玉拧着眉,仍旧一脸为难,“可是,我这里很难受,你帮我弄一弄。”

    素珍傻了眼。

    ——

    尺素句:引自宋代晏殊《蝶恋花》,尺素:书信。前面“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是大家都非常熟悉的词句了,这里简单来说就是想寄尺素传情,心里那人却远在天涯。
正文 236 醉卧龙帷(三)
    连玉抓着她的手就往自己身下摸去,素珍眼睛圆整,叫道:“流氓,放开这姑.娘。”

    她一边乱动,一边道:“真为你智商捉急,你是皇帝,还摆不平敬事房?言情的套路懂不懂,手起刀落,血就有了,如果怕痛,可以揣只小动物进洞房,再手起刀落……”

    连玉本来已将她手按住,闻言,嘴角一绷,没忍住,大笑出声。

    “状元爷如此豪迈,那朕就不客气了。”

    他狠狠扑过来,顺手扯下了帷幔—槎—

    “不要,救命,我说笑的,”素珍惊叫着,满.床乱滚,“你不娶我,休想碰我!”

    连玉冷冷一哼,将她压住,深深看过去,看她还带着微醺的脸容,看她被他吓得又惊又怕的模样。仿佛回到上京大街,他以慕容六的身份见她的时间。

    逗她的,早知道她还不能完全卸下防备扫。

    怕过了,她会被吓跑。

    他暗下苦笑,也只能先忍着。

    可又情不自禁摸住她的唇摩挲,两人不由自主吻在一起。

    好半晌,素珍喘着将他推开,睨着他,“怎么,不冰块脸了,特别惹人讨厌。”

    连玉勾勾嘴角,眸中划过丝沉色,“我不这样还能怎样,继续热脸贴你冷屁股?你当众说有心上人,将我踩在地下,你早知我假扮霍长安,假装不知情看我出糗,你还为了无烟放弃我。”

    “除了不理你,我还能怎样?否则,我会做的,只有逼你屈服。你能不鬼哭神嚎?一切都拜你所赐,还敢怪我对你不好?”

    “你今晚这一晕倒好,所有人都知道我对你关系不纯,不知就里的,还以为我断袖。”

    素珍心里还是很受用的,如果要计较因果,确实是她先造孽在前,却还是板着脸。

    连玉见她如此,当真可气可恨,她就是有本事,将过错都全推到他身上!

    他双眸危险一眯,不再作声,诱她哄他。

    素珍很久都没看到连玉笑得方才说手起刀落的开怀,这段时间来,他对她,冷硬得不行。

    她心里一闷,伸手就去捏他的脸,“笑。8不许板着脸,你再板脸,我就投权非同阵型。”

    连玉目光猛地就沉了,他冷笑一声,“抓紧她的手,“你敢!”

    “我还没问你和权非同怎么回事,他嘴巴是你啃的吧?”

    他说着,捏紧她下颚,折扇君神奇的出了来,他拿折扇在她头上重重敲了三下。

    素珍抱头叫疼,这货是真打!她骂自己,你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连忙又解释了一遍岷州的事,最后道:“是权非同故意让连捷误会,又威胁若我跟他走,他就杀掉连捷。”

    “别人我还真不信他敢杀王爷了,但权非同这种邪魔外道,我哪敢不言听计从,今晚也是,他自己凑上来的,我不咬他难道你想我亲他?”

    连玉冷着脸听着,末了,手指在她唇上狠狠揩过。

    方才两人一阵胡搞蛮缠,她唇上本已有些火辣辣的痛,现下的却不敢惹他了。她想跟他说权非同诬蔑他杀父的事,迟疑了一下,终于没说,还是那个顾虑:权非同太诡计多端了,万一他因此和连捷产生嫌隙,这正是权非同想要的呢!

    就像今晚,她以为这人好意送她过来,哪知,他心里早有计划。

    他退婚,其实是想逼连玉开口纳双城,让她和连玉产生嫌隙,他知道她和连玉关系本来就僵硬。

    不消连玉方才恶狠狠和她说,她当时就已看明白了。

    只是,她当时醉醺醺的,心里最怪的还是连玉。他逼你,你就要答应吗?

    顾双城,对你来说如此重要?!

    方才还说,可以为她命都不要!

    想到这里,她心里就难受,更想起了一个人。

    连玉看她忽而有些心不在焉,声音不自觉柔了几分,“在想什么?”

    他其实,方才就想问她!!

    “阿萝是谁?”

    “你之前爱的那个,是什么人?”

    两人几乎同时出口,又都同时神色复杂地看着对方。

    连玉眼皮微微一垂,末了,他笑了笑,起身套上袍子,将屋中灯火吹熄,只留榻前两盏烛火。

    他翻身在她外侧躺下,拍拍枕.畔的位置,左臂横展开来,宽大的袖袍如行云流水,铺展开来。

    不知为什么,和方才二人激.烈抵缠的滋味相比较,素珍只觉此时心跳竟也一点不逊,仿似完成什么仪式般,她小心翼翼在他臂上躺了下来。

    她一枕下,连玉立下将她搂进怀中。

    他摸着她垂在他身上的发丝,缓缓开口,并无隐瞒,将顾惜萝的故事全部告诉了她。

    榻前两侧,两盏烛火柔柔燃点着,蜡泪偶尔跌落到鎏金烛台上。屋中所有金碧辉煌,都氤氲在光影婆娑之中,描绘出一副岁月宁谧的景象。

    素珍认真听着,待他说完,她沉默了半晌。

    灯火阑珊处,她尝试在脑里勾勒出阿萝的模样,她似乎那么清晰,可又那么模糊。

    心中满满都是震撼。那么惋惜,多鲜活一条性命,就这样没了;又那么嫉.妒,在连玉心中,这个姑.娘必定是谁也不能替代。那么感.激,在连玉最需要的时间,是这个女孩陪伴他;又那么惶恐,连玉心中最爱的到底是谁。

    她从没忘记,连玉说,她不及阿萝一分好。

    她天不怕地不怕,却不敢问他,她不及阿萝好,是不是,他爱阿萝也比她多?

    她蹙着眉,嘴唇动了好几下,却始终问不出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很懂你。”

    “对我来说,你远远不及阿萝好,可是,你就是你。阿萝是我再也回不去的时光,而你,我想,我确定,你是我以后想与之共度一生的人。”

    连玉一字一字在她耳边说着。

    她为他语气中的笃定而浑身颤抖,猛地身子半起的,睁大眼睛看向他。

    连玉目光深邃沉着,同样深深凝视着她,眼里没有一丝迟疑。

    “那你呢,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的真正身世,你果真是夏家后人?你心里原来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素珍只见他目光一敛,变得锐利无比,她身下他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此时的他就像一只危险而极具攻击.性的豹子,她心里本来也无比激.动,顿时变成无穷苦逼。她到底应该怎样回他?

    直接把她的身世告诉,也是时候了,两人都已经这样,还有什么不能说吗?

    可是,他会记恨李兆廷吗?

    而且,她和李兆廷是一同应试科举,如今更是一朝为官,他能认为他们果真没有意图不轨吗?她的话,她很笃定,他不会伤害她,但李兆廷,本来和她便有婚约,现下又是权派骨干,他能不迁怒?!

    那是杀身之祸!

    她心里焦急万分,她不想再隐瞒下去!

    能不能先将身世告诉他,李兆廷的事胡扯过去?

    不,不行!

    她几乎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一旦他知道她是冯素珍,则李兆廷这个人就再也瞒不住。

    李兆廷本就文名天下知,冯素珍是其未婚妻一事,并非秘密,若她告诉他自己就是冯氏,也就等同告诉他,她和李兆廷的关系。

    她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如何才能不欺骗他,又能瞒住李兆廷的事?

    以前,李兆廷被县中姑娘虎视眈眈,她总是自行脑补,若有一天,有个很好的男子爱上她,让李兆廷也吃醋吃醋,动怒动怒,那一定很***!

    如今,情况虽反过来,但总算是让她遇到了,怎么一点也不像想的那样好玩!

    “嗯?”

    连玉支肘撑起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但目光如灼,乌亮逼人,那眼中的火热和严厉几乎将她身上烧出个洞来。

    素珍心焦如焚,心里暗暗叫苦,面对一个比自己更强大的对手,又是这种“看,我把我的事情都毫无保留告诉你了”的情况下,满肚诡计都用不上。她心道:救命,爹爹,你在天有灵,赶紧先救我一下,我明天烤只大乳猪去拜你!

    “皇上,您……睡下了吗?”

    也不知死鬼冯美人是不是真听到了,门外玄武略带焦急的声音救了她,玄武的声音比她更苦.逼十倍,“顾姑娘在殿.外……求见。”

    ——

    有同学问,昨天为什么没更?弱弱说句,这个月是单数更,那天凌晨的更是19号的,因为第二天事情比较多,怕大家看不上,连夜写了,所以比较早。
正文 237 断袖
    连玉微微皱眉,他略一思索,道:"你去传个话,让殿外侍卫放行,就回去休息吧。"

    玄武如获大赦,"是,属下立刻去办。"

    床.上素珍却慌了手脚,狠狠瞪着他,"你要幽会自己出去,让她进来这是闹那样?"

    她手忙脚乱整了整衣裳,便要跳下.床去找地藏。连玉睨着她,神色好笑,"谁让你藏起来了,你就大大方方在这待着。"

    素珍本来很有些恼火,试问她怎能对情敌造访喜欢起来,正正份外眼红,听到这话却瞬间被治愈榻。

    可是,低头一看自己被扯坏的官袍,她就提不起劲,嘀咕着下.床。连玉叹了口气,在她颊上亲了下,命令道:"床.上躺好。要听要睡随便你。"

    他很快下了床,穿好靴子,又仔细将帷帐拉掩好,自己低头整理了下袍服,重新点燃了灯火,方才在前方桌前坐下。

    时间倒是恰好彬。

    "皇上,双.城姑娘到。"

    门外,内侍小心翼翼报了声,轻轻推门,将双城带了进来,又识趣的退下,轻轻带上门。

    灯火微滢中,连玉发髻仅以一只碧玉簪子簪着,几绺发丝微微垂了下来,更添几分秀俊,想是匆忙起来,但他眉眼平和,倒并无一丝被吵醒的愠色。

    她心里稍安,上前道:"皇上今晚答应过来,后来却遣人送来一笺,说改日再聊,双城心中有事,却始终睡不踏实,冒昧到访,请皇上恕罪。"

    连玉道:"不罪。有什么双城不妨直说。另外,朕也有话对你说。你先说罢。"

    他神色如晦,双城摸不准他此刻心思,但满腹的情愫让她再也忍不住,将心中的迫切就倒了出来,"皇上今晚让人送来一笺,说不能赴约,改日再谈,是因为……李怀素?"

    连玉竟毫不犹豫,"是。方才她还病着,朕走不开。"

    双城心下一疼,几乎是冷笑着反问,"她三次五番忤逆你,你却三番五次舍不得她?你不是爱她能办案,侍君为民。她如今什么也办不了,你还喜欢她?那你今晚为何答应娶我!"

    连玉目光出奇的透出丝柔和,"朕喜欢她,不仅是因为她能办案。"

    "朕今晚打算纳你为妃,是因为朕知道你不喜欢权非同,你和他在岷州更是起了龌龊,朕不可能让你落到他手里。但仅此而已。朕日后会安排你秘密出宫,你可以过回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语锋一转,神色也是一整,眉宇间俨然透着一副关切又疏离的意味。

    双城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她方才就察觉出来,权非同在宴上提亲,其意是要连玉开口纳她,虽然她不知权非同到底出于什么目的,但她还是顺势而上,装出一副难为的模样,端看连玉反应。

    连玉果然开了口。

    她以为,他心里对她是有感觉的,毕竟,她用心办成了岷州的案子,这过程中,两人合作默契。8她认为,至少有什么已经改变了。

    可是,他本在谈笑风生,无懈可击败的应对着权非同的攻击,她一昏倒,他却抛下了所有人,甚至斥了连捷,抱她离去。

    那吃紧的神色是骗不了人的!

    她在寝宫等他过来,收到的却是他命人送来的信笺,她便寻思,闹了半宿,将李怀素送走,他也累了,需要歇息。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过了来,想借今晚的喜悦告诉他所有情意。

    哪知,最终得到的却只是一句"仅此而已"。

    她只觉满心愤恨,满心悲凉,看着他,眼泪簌簌就落了下来。

    "你在宴上答应我赴约,其实就是要对我说这些吧。我该早有觉悟。在岷州,你每晚都吹笛,其实是吹给她听,我弹琴附和,你派人告诉我,让我莫弹,不是怜惜我的手指,是你根本无心和我合奏。你送我披风,我如获至宝,随身戴着,小心收藏,你却让白虎拿回去。"

    连玉抿唇不语。

    双城仿佛被人重重击了一记,心都是麻的。

    她双拳紧握,厉声质问,"李怀素这女人来历不明,心怀城.府,并不是真心爱你,她爱的只是你的权位。你可曾看到我付出的努力,因为你而付出的努力……"

    她眼圈红透,浑身透出一股浓重的凄戚,连玉心中虽是刚硬如铁,也不觉微微一紧。

    他无法看到这双酷似阿萝的眼眸哭得如此伤心,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他几乎忍不住上前,给这女子几句温言软语,可是,他所爱的人就在背后,他没有让她回避,就是不希望她想岔。若他这样做了,她不会高兴。他不要她胡思乱想!

    双城看他眉宇微锁成川,却始终毫无动静,心下悲苦,正要说话,目光猛然绞到一处。

    床.下还有一双靴子!

    他今晚召妃子侍寝了?!

    她心头狠狠一撞,又随即否定。不,那不是女人的绣鞋,分明是双男式鞋靴。

    李怀素还在这里?!他们……他们……

    她难受得心口也为之一窒,几乎便要冲过去揭开帐子。

    她咬紧牙,狠狠压下冲动。连玉眼梢微抬,似乎已猜到她所想,却并没有解释什么,只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他举手投足间就像个偏偏有礼的贵公子,但眉宇间那抹不屑解释的姿态,却提点着她,他是君王!他以他的方式在宠爱着一个女人!

    这几乎把她击溃,她举起手,不假思索,便挥了过去。

    连玉没有避。

    俊美的脸上顿时通红一片。

    她又惊又疼,他不避?他竟然不避!

    他拧眉看着她。她狠狠叫道:"这是你欠我姐姐的,你变了心!"

    她终于忍不住,奔到床帷前猛地拉开了帐子。素珍披散着头发,其实不待双城过来,她听到声音不对,也惊得起了来。

    两人四目相对,双城眼中是浓墨般无法化开的怒恨,素珍却是一片苦涩。

    "你不觉得自己很.贱吗,硬生生插进到别人的感情中去。"

    双城冷冷说着,手掌狠狠挥了过去。很多年前,她比这李怀素更恣意十倍!

    素珍像连玉一般,没有避。连玉心里其实很愧疚吧。

    她并不觉得他欠了阿萝什么,他只是想清楚自己的责任,晚了赴约,在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阿萝没有错,连月同样没有错。

    而自己更没有亏欠阿萝。

    阿萝已经死了,双城不该借此困住连玉。

    可是,如果借由双城的手,可以让连玉对阿萝的愧疚减少一点,她愿意和他一样。

    她闭眼说道:"顾双城,你没有权利,以你姐姐的名义去伤害她心爱的人,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也希望我喜欢的人,能重新找到自己的幸福。"

    双城冷笑,"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爱是至死不渝!"

    预期的疼痛没有下来,她有些错愕地睁开眼睛,只见连玉挡在她面前,一手握住双城手腕,眸光凌厉逼人,"是朕欠你姐姐的,和她无关,你若敢碰她,朕不会饶过你。"

    他目中寒光毕露,手中劲道更是大如钢箍。

    双城只觉脑中"啪"的一声,有什么好似断了,她双眼含泪,死死看着连玉,"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对我做过的事。除非,你真的不爱阿萝了!"

    她使劲挣脱,连玉也不拦她,立刻放开手。

    双城跌跌撞撞跑了出去。素珍不觉蹙眉,双城出门前,泠泠看向她那一眼,让她如坐针毡。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搂了过来。

    "双城的事,你别放在心上。"连玉眸中藏着一丝复杂难懂的情愫。

    素珍哪能不在意,但在意的不是双城,而是阿萝,连玉对妹妹尚且如此,竟不挡那记耳光,那对阿萝……可他为她斥退双城,她终是把那丝深深的不安都使劲压进心底,抚着他的脸,心疼起来,"疼不疼?"

    连玉坏坏一笑,涎着脸道:"媳妇儿吹吹就不疼。"

    素珍心底那抹阴郁仿佛被这话一吹而散。

    两人又闹腾一阵,素珍身上还带着病,很快便在他怀里睡熟了。

    连玉却不曾入睡,深深看着怀中人的睡颜。

    她心里还没放下那个人。

    他阴鸷一笑。

    那天无意激她,只是,她没心没肺,他方才怒而伤她。

    你真没有阿萝对我好。可我……李怀素,此刻,你到底是真睡还是假睡?

    他嘴角勾出丝自嘲的弧度。想将她摇醒问话,却又希望她亲自向他坦白。

    临近五更的时候,明初炎亲自过来叫早——一众内侍心腹都知道,帝殿这边昨晚对外宣称,李怀素醒转,已被遣送出宫,实则人还在天子床.上,几名贴身侍卫今早心照不宣的没有过来,这边更是谁敢叫早,最后,只好将明炎初请了过来。

    连玉着实有些窝火,半宿都在做梦,两张相似又不像的容颜在梦中叠加浮现,这才将将睡着,又被吵醒。

    他哑沉的回了句,"朕起了,明炎初,你别乱嚷嚷了。"

    "是。"

    明炎初隔着门,也是一头冷汗。

    连玉揉揉眉心,想起梦中那张熟悉的容颜,心头狠狠一抽,拳头倏地握紧,眸光已是一黯。

    只是,当目光落到旁边那张清秀的脸庞上,嘴角不觉爬上一丝笑意。

    这女人怎么睡成这副德行!这嘴角还挂着口水,只是那小巧的眉眼看去多纯净便有多纯净,两颊淡淡的小雀斑,更是平添了几分乖腻,将平日的滑头和诡计都敛去。

    粉唇微嘟,供人采撷。

    他咽喉一紧,俯身便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一吻既毕,想替她擦去嘴角涎沫,哪知,这袖子却岿然不动,他略一相扯,她便皱眉直往他怀里钻。

    他低头一看,赫然发现这左手衣袖正被人家大刺刺枕着。

    他哭笑不得,只好改用右手,往她嘴角揩去。

    素珍哼了一声,仍睡得天昏地暗。

    他好气又好笑,心中却越发柔软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媳妇儿醒醒,你把我袖子压着了。"

    素珍蹙着眉又往他怀里蹭,迷迷糊糊叫,"别吵我睡觉,否则,手起刀落……"

    她怎么就记得手起刀落!连玉失笑,见她眼底下一圈黑晕,私.心想让她多睡一会,反正上朝与否,他说了算!便单手将她脑袋托起,尝试将袖子拔出来,她却似乎和他作对似的,伸手扒紧他的袖子。

    他暗咒一声,"小混蛋!"

    但眼看她眉心皱紧,隐隐是醒来的迹象,他虽已被折腾出一身毛汗,还是决定放弃,揉揉她的发,低声道:"睡吧。"

    素珍仿佛听到他的话,又沉沉睡了过去。

    他叹了口气,替她盖好被子,压低声音道:"明炎初,进来!"

    "是是是,奴.才来了。"

    明炎初匆忙奔进,连玉已撩起床.帐,他一见床第情景,虽早料到几分,还是有些脸红耳臊,支吾着道:"皇上,可需奴.才让敬事房将昨晚李…提……李姑.娘和皇上……嗯嗯记下来?"

    "不必。替朕找把剪子过来!"

    "噢,噢,啊?"

    ——

    ..
正文 238 定情信物
    明炎初不知连玉要干什么,奇怪他为何还躺在床.上,连玉为人办事向来果断迅速。他自然不敢多问,很快寻来一把剪子。

    连玉接过,在自己袖上剪了道口子,右手稍一用力,半幅袖子便这样撕了下来。

    断帛的过程令明炎初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结结巴巴道:“皇上,您这是……”

    连玉扭头吩咐,“朕知你嘴碎,其他也便罢,此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若传到太后处,朕要了你小命。”

    “是是是。榭”

    明炎初鸡啄米般点头,心中惊悸无比,生命安全是其一,还有方才一幕,委实有些骇人。

    天子自毁龙袍,那是不祥,可连玉似乎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只是,”连玉深深看了素珍一眼,将帷帐拉好,径自到柜子里取了新衣,穿戴好,又道:“你不妨跟七弟和青龙他们说,朕很看重这个女子,懂吗?坨”

    明炎初点点头。皇上曾吩咐过众人,无论他和她之间如何,都不可对她无礼,只是众人事事以他为先,眼见他难受,自然对李怀素也没好脸色。若非连玉曾说过这话,按连琴那脾.性,十个李怀素也不够死。

    连玉借此提他,给他们提个醒。是,他侧面来提,会比皇上直接吩咐让所有人更为明白。

    只是,这也有点宠得过了……

    他蹙着眉头,侍候连玉洗漱。

    哪知,出门的时候,连玉突然顿住脚步,淡声嘱道:“让御膳房做些早点,约莫半个时辰后送过来,另外,替朕找根红绳。”

    他说着又仔细交代了早膳的样式,茶点的款式。

    明炎初摸不着头脑,这连玉平日没有早朝前用膳的习惯呀,还找红绳,这拿来做什么用?他愣了半晌,被连玉狠狠一瞥,方才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朝堂上,许多人不时看看李怀素空空的位置,连玉冷眼旁观,但笑不语。退朝的时候,他开口道:“权相且慢,留一留步,朕有几句话和你说。”

    权非同不慌不忙,淡淡应了声“是”。

    众臣惊奇回头,只见天子走到权非同身边,轻声说着什么。

    “谢权相昨日请婚,可是,置诸死地而后生,朕和怀素昨晚……很好。你的心思还是留在朝政上的事才好。”连玉嘴角勾起丝笑意。

    权非同脸色微变,连玉已然离开。

    李兆廷走过来,似是随意问道:“师兄,皇上说什么了?”

    权非同笑笑道:“没什么。”

    两人边走边说。

    权非同:“倒是你会怪我昨晚请婚吗?”

    李兆廷:“连玉本就对双城有意,即使师兄不提,他纳双城,不过是早晚的事罢,师兄昨夜在群臣面前请婚,连玉不允,正好证了连玉欺抢臣妻之名。日后起事,无论是对朝廷还是百姓,都有说法。兆廷说过,对双城之心,不急在一时。”

    权非同:“你能有此想法,甚好。”

    李兆廷心下微微冷笑,只听得权非同又道:“只是,依我看,李怀素也许能把顾双城换下,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李兆廷一怔,随即笑道:“师兄真会开玩笑,皇上怎么可能看上李怀素?”

    权非同看他一眼,“昨晚你没看出来?估计没有一位臣子不觉得奇怪吧,当然,知道李怀素是女身的人极少,否则,就不会如此惊愕了。8”

    李兆廷:“昨夜师兄与她一骑而来,怕是连玉执意与师兄斗,方才再次对她示好。”

    权非同却蓦地笑了,目光古怪。只是,他并没多说什么,只让他去请连捷过府一聚。

    李兆廷领命离去,晁晃好奇,问道:“大哥笑什么?”

    权非同习惯.性的摸摸鼻子,“我笑,兆廷怕是和这位夏家小姐自小便识得,从没往男女之事上想过,才认为并非男女之情。本相退婚、连玉发急,他那么聪睿的一个人,竟然没看明白。”

    这一说,竟教晁晃也愕然起来,大哥的意思是,他对李怀素……

    出宫路上,连捷被截下,他淡淡看着眼前不速之客,“李侍郎有何指教?”

    李兆廷:“权相请王爷今晚到府一聚。”

    连捷勾勾嘴角,目带嘲讽,“正所谓河水不犯井水。本王和权相不熟,这一聚有必要吗?”

    李兆廷对他的反应早料到几分,微微一笑,“王爷,皇上如今可以为一个臣子当众斥责你,日后不定还能做到什么地步呢。你认为李怀素不会将权相告诉你的秘密转告皇上?若此事当真,他连父亲都能杀,太后本就恨你母亲蔼妃娘.娘入骨,母子二人往日还能看在你脸上,不动你家,如今心存芥蒂,万一哪天将权相斗倒,王爷是明白人,你说,他们母子接着要对付的人会是谁呢?”

    连捷头上青筋乍现,冷冷看着他,不发一言,脸色却已是微微发白,最后拂袖而去。

    李兆廷明白,话已凑效。

    他略一考量,回府又给司岚风写了一封信。

    岚风如唔,

    你假意询问连玉是否有任务嘱咐连捷,让其与权非同套亲近,而后向他透露,连捷下朝后找过权非同,二人私.语片刻。如此一来,连玉不会疑心你,二人也不免嫌隙再生。

    他写罢,又想写一笺给魏成辉,魏宫中有人,可将信转交顾双城。念头方起,几乎立即打消。

    他要忍。

    终有一天,他会得到。

    得到这个人的人,得到这个人的心。

    他顺手往怀里一摸,想掏出笛子来吹奏一曲,却发现怀中已空。是了,那东西早已丢掉。想起那人,他忽而微微皱起眉头,他一再提醒,她却非要向连玉靠近。她真以为连玉喜欢上她?连玉昨夜变了态度,终究不过是权非同相斗。权领她策马而来,连玉便要与他争上一争。

    她只是颗棋子,缘何如此执迷不悟!

    念及她当日态度,他心下冷笑,即便出事,也是活该!

    双城彻夜未眠,还是起早到孝安宫中请安,婢女却说太后和缻妃到花园散步去了。

    她找到去处,果不其然,慕容缻正一脸愤色,不用猜测,也知是因昨晚纳妃和李怀素昏倒二事向孝安告状。看到她过来,慕容缻更是没有好脸色,“怎么,耀武扬威来了?”

    双城跟孝安问过安,面上只苦笑道:“双城不敢。也不过是太后垂怜,皇上恩赐,看在姐姐份上,怎比得上李姑.娘?”

    她身边丫鬟梅儿忿然道:“昨夜小姐过去谢恩,她居然还在皇上那里——”

    “梅儿,就你多嘴!”

    双城斥得一句,孝安脸上已然变了色。

    目送二人离去,双城嘴角一勾。这种小伎俩她并不想用,孝安也很明白。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无烟正好过来,见状喊住双城,目带责色,“你这是干什么?”

    双城淡笑,“宫中的把戏你比我清楚。”

    无烟冷冷道:“你便不怕皇上知道?”

    “噢,难道你打算告密?”

    “你做得出,便不怕别人告密。”

    “无烟,”双城勾唇笑着,“我若不想被人抓到把柄,便不会堂而皇之办这事。谁都明白,由我还是我的婢女来开这个口并无分别。只是,我不怕被他知道。他只管来找我才好。一举两得,我何乐而不为?”

    无烟有一瞬的愕然,声音更是冷了几分,“你何苦如此?我以前认识的顾双城可不是这个样子。”

    双城不怒仍笑,目中甚至透出一丝怜悯,“无烟,你敢说你不嫉.妒?可连玉你无法得到,便连霍长安也不是你的,你什么也不是,你什么也没有,你凭什么来管别人的事,命比纸薄,心比天高,且顾好你自己罢。”

    无烟怔愣半晌,只觉一阵耳鸣目眩,连忙伸手扶住园中柱子,方才缓了过来。

    此时,素珍正在宫中醒来。她揉揉眼睛,宿醉的脑袋还有些混沌。可四周明晃晃一片实在刺眼。

    目光落到床畔金穗上,她猛然记起什么。

    忽而觉得好似做了场梦,美好得不真实。

    她不觉笑出声来。

    可随即想起阿萝,还有李兆廷的事,心里又是微微一沉。

    沉?!一丝异样的重量从脚上而来,她连忙探头查看,只见右脚脚踝处缚了一小块石头。

    这石头中间原来有个小孔,被一根红绳栓了起来,又紧紧系到她脚踝上。

    等等,这玩意似曾相识。

    她突然心跳加剧,这是再见那天,她借钱给连玉结账,连玉用来抵债的那块石头!

    这块石子,原是块最上乘的玉原石。

    她还跟冷血说过,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她一瞬似乎明白了什么,心里暖得似要融化了一样。

    虽然这玩意未经琢磨,并不好看,但她好喜欢!

    她摇摆着雪白的足踝,看着石子晃动,嘴角爬满笑意,想起他将这东西系到自己的赤足上,便一阵口干舌躁。

    突然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也没注意自己枕上那半幅袖子,就兴冲冲爬了起来。

    下床一看,她又是一讶,捂嘴笑得不行,甜得跟喝了蜜似的。

    前面用膳的圆桌上一桌精致小点,食物香气勾人异常。

    旁边案上放着两套洗漱用具,一旧一新。一套蓝色衣袍,袍上放有一纸小笺:漱具有二,可取新者。然,汝若执意取吾旧物用,吾亦中意。衣裳乃吾惯常所穿,则别无选择矣。

    她能想像出他那习习调侃的语气。

    她匆匆洗漱,换上衣服,又将自己那套破官袍折叠好,正要坐下来大快朵颐,门外一声冷斥让她吓了一跳。

    “怎么?你们在此守着什么意思?这皇上的寝殿,哀家还不能进去了?这里面有什么是哀家不能见的吗?”

    孝安的声音猛地钻进耳蜗。

    “不是,只是皇上上朝未归,娘.娘进去也是空等,倒不如回寝宫好好歇着,待皇上回来,奴.才等立刻告诉皇上,到娘娘宫里——”

    那回话的内侍似乎吃了一记耳光,慕容缻冷笑道:“大胆奴.才,哪里来这许多废话!”

    素珍一惊,几乎立刻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慕容缻携太后过来,太后难道嗅出什么,知道她尚未离宫,连玉为什么不叫她,这下坏事了!看这架势,几个内侍怎么挡得住!

    她正要去将多余的一套漱具收好藏起来,突听得一道声音笑道:“哎呦,太后娘娘大驾,你们这帮奴才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请娘娘进去?怠慢之罪,你们可担得起!娘娘且进去稍坐片刻,皇上下朝后便到御书房看折子去了。”

    这是明炎初声音——

    她一怔,只听得孝安问道:“你来此处所为何事?”

    明炎初笑回,“奴.才过来替万岁爷取枚印鉴,娘.娘请进。”

    他说着便要推门,孝安却沉声道:“不必了,哀家和缻妃去御书房找皇上便可。”

    “是,奴.才恭送娘.娘。”

    一阵脚步声远去,素珍伸手抚额,已是一头汗水。明炎初推门而进,看到素珍,连忙见礼。

    素珍竖起拇指,“公公好镇定。”

    明炎初也是惊魂甫定,“皇上怕枝节横生,早吩咐奴.才在这边侯着,万一有不速之客,便唱空城计。适才奴才人有三急走开了,没想到太后娘.娘就这当口过来,幸好及时出现,否则……”

    素珍却有些不解,“他起来的时候把我叫醒让我出宫就是,为何要费这许多周章?”

    明炎初哎呦一声,“还不是为了让您多睡一会。”

    素珍愣住,又听得明炎初客客气气、恭恭敬敬道:“皇上说,这几个时辰内怕是不能相见了,姑娘如今身份尴尬,若他沉迷房事,太后必定有话。待他日后替姑娘复了身份,***再长倒也无惧。还让奴才告诉姑.娘,他晚点会出宫去找姑.娘。”

    素珍听到***再长几个字,脸热得几乎爆掉。

    回到提刑府,众人都又惊又喜,小周尤为高兴,追命是个多话的,连声追问皇上是否重新看重,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昨夜连玉曾遣人送函过来,说李提刑在宫中休养一晚。

    无情眼梢从小周脸上掠过,嘴角如同众人一般,浮现出淡淡笑意。唯独冷血冷漠如冰,远远站着,并没过来。素珍心头不安,过去逗他,却被他一把握过手腕,拉进房间。

    他几乎将她逼到墙角,两臂紧锁着她,目光凶狠吓人。

    “冷血,你做什么,放开我!你把大伙都吓到了。”

    素珍摇晃着他手臂,心里好生难受。她和冷血一起长大,这么多年,冷血从没跟她红过脸。

    冷血目露嘲讽,看着她,一字一字问道:“冯素珍,你如今和连玉到底什、么、关、系?”

    素珍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可这是早晚都要面对的事,她略一迟疑,已冷静答道:“他爱上了我,我也……”

    话口未毕,冷血俯身狠狠吻住了她。

    ..
正文 239 情难自禁
    素珍实在过于惊愕,以至于好一阵子都没有反应,直至冷血改将她抱得紧紧的,他脸色绯红湿润的唇舌意图撬开她唇,她才"唔"的一声,一脚踢到他腿上——冷血眉头一蹙,方才吃痛放开。

    素珍错愕的摸着唇,身上仿佛还残余着他紧绷滚烫的身躯压过来的感觉。

    她尴尬异常而惶恐,却没有一丝怒气,不像权非同碰她那样,这是她自小便认识就像兄弟一般的朋友,身体本.能生不出任何怒意,而是不知所措看着他,"冷血,你这是做什么?"

    冷血也恢复了理智。

    原来是这种感觉。他心里却这样想槊。

    他心情也是无比复杂,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深深看着她。

    素珍却越发怔惶,这就像连玉昨日看她的眼神。

    火辣炽热砌。

    她正不知怎么面对他,冷血却又踏前一步,双手抵到墙上,将她困于两臂之间。

    他目光还残存着怒气,却又带着炙热,和质问。

    "你说,此间事一了,便和我归于青山绿水之间。"

    "冷血,我是如此说过,可如今出了变数,而且,"素珍咬唇,她整理着凌乱的思绪,希望将话说清楚,"本来,这话的意思也是,像家人一样生活。"

    失望从冷血眸中一点一点透将出来,他定定看着她,低声道:"我明白。可我以为,你和李兆廷决裂了,我们就……"

    "怎么会多了个连玉,他待你不是君臣之礼,还有你们旧日相识之谊,为何会变成这样?他爱你,他怎么会爱你!"

    他咬牙看着她,低沉的诉说着自己的心事。

    其实,他也看出她和连玉之间不同寻常的汹涌,可他想,她怎么会爱上自己杀父仇人的儿子!直到昨晚,当看到她痴痴看着连玉喝得酩酊大醉,他方才醒悟过来!当情爱来临的时间,如此不可理喻。

    "他父亲杀了你父亲!"

    素珍正焦急该怎样跟冷血解释,她不希望伤到冷血,她实在后知后觉,从不知冷血竟对她存了这番心思!听到他这番质问,她苦笑一声,"我爹爹曾说过,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不管他出身如何,父母怎样。8那是他父亲犯下的罪孽,和他无关。据我所知,他也并不喜欢他父亲。事实是,我也曾憎恨过他,我也以为不可能。可他打动了我。我……"

    "你何必为自己找借口,若你果真爱上他,你就是不知廉.耻!"

    冷血怒红了眼,俊脸顿时蒙上一层峻色,重重搁下狠话。

    素珍心上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换作以前,她必定踹他一脚,发火走人。可如今,经历过太多事……她最后只道:"我再找你,你……冷静一下。"

    冷血看到她眼中痛色,也骤然反应过来,追了出去。

    "你们再不出来,我们便要破门而进了。"

    院里众人都在侯着,虽不知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也知事态严重,追命半开玩笑,希望缓和气氛。

    素珍挤出个笑,便回自己屋子。追命道:"你和冷血到底怎么回事,把话说明白啊。自己人有什么好吵的!"

    无情却将冷血挡住,"我有话跟你说。"

    "小周,你们几个先回去。"

    无情既有心拦阻,自己一时半刻肯定无法脱身,冷血脸色微沉,索.性顿住脚步。追命铁手素听无情的话,几乎立刻走开了,小周一声冷哼,倒也没说什么。

    院中最后只剩二人。

    冷血冷冷道:"说。"

    无情看他一眼,"别插手她和皇上的事。"

    冷血脸色一变,"小周说得对,无情,你其实才是皇帝的人吧!"

    "随便你怎么想,总之,我不会让你乱来。"

    小周本想去找素珍,转念一想,出了提刑府。

    她在街上逛了一阵子,找了家客栈喝茶。伙计热络的过来招呼,她淡淡问道:"有我要的菜肴吗?"

    伙计微笑,"客官要的东西,来了。"

    回到府中,关上屋门,小周将袖中的信函取了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力透纸背,刚劲俊逸。

    ——准。若查明无误,你亦可回了。

    那个"准"字,让她嘴角微微扬起,末了,眸中又缓缓划过一丝黯色。

    这时,素珍也正在屋中寻思着。

    短短两天,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很好,也很不好。

    明炎初告诉她,连玉让她休憩几日,把身.体养好再上朝。

    说也奇怪,她先前患病,损了体.脉,可从岷州回来到现在,即便再心肝挹结,也并未有任何症候出现。

    为什么?

    只是,这到底并非她最在意的事情。她要想的事太多了:自己的、连玉的、李兆廷的、如今还有冷血的……

    既然连玉准她放假,她何不趁此南下回家,开始搜集证据?

    也许回来的时候,已想如何向连玉禀明一切。包括李兆廷的事。

    既然连玉肯为顾双城推翻婚旨,是不是也能为她推翻先帝残暴的判决?只要她有足够证据,证明冯家确然没有叛逆。

    这次办案,不能只带冷血,如今关系尴尬,把大伙都带上才好。再说,到时也需众人的协助。

    头枕到交叠的双手上,脑中又浮现出爹娘兄长挂尸城墙的景象,心中疼乏。

    又想若连玉今晚不来,明日上朝和他见一面再辞行。若此事办成,她便替连玉追查数年前阿萝的案子,将凶手找出来。还未离别,竟已开始思念。

    不知思索了多久,追命来喊吃饭,她赶紧出了去。

    饭桌上,气氛不比往日轻松。

    冷血看着她,眼神很是复杂。

    她平日和冷血挨着坐,她正犹豫该怎么坐,小周却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

    素珍像平日一样,夹了筷子菜到冷血碗里,"不吵了,我们永远是好兄弟。"

    铁手和追命附和,"说得好,来,喝一杯。"

    冷血只觉心口在沸腾。若非是在众人面前,他忍不住就抓住她的手。

    福伯端了最后一道菜上来,他老人家正要坐下,小厮却满脸激动领着两个人直接便走了进来。

    "为何不通报?把提刑府当什么地儿了?"小周斥道,抬头一看人,吓得筷子也掉了。众人都纷纷跪下见礼,"参见皇上。"来人微微笑着,他身边只带了青龙随侍。

    "都平身罢。"他似乎没有看到那满桌饭菜,也不避讳,直接看着素珍便道:"跟朕出去,朕有事找你。"

    素珍没想到,连玉晌午就来了,他不是说晚点再……她心中也是欣喜,应声而出。

    追命跟身旁的铁手嘀咕,"我怎么觉得皇上看咱们怀素的眼神那么古怪?就像黄鼠狼看鸡,猫看老鼠似的。"

    冷血气血上涌,可他脚步方动,无情身形如鬼魅,已挡到他前面,他眉眼异常冷峻,"冷血,我说过,不——可——以。"

    小周见状,心中却起了个疑团。

    府邸门外,还是当日那辆普通的马车。

    厢内却布置得华贵而舒适。

    足下是一圈纯如白雪的羊毛毛毡,毡中一方紫檀木茶几,几上置有同款茶具,另放了一只食篮。那食篮也出自名贵木料,通身雕龙刻凤,做工考究,一看便是宫中之物。旁边还有一枚花梨小案以供储物。

    青龙在前面赶车。刚进车厢,连玉便伸手抱过素珍,令两人倒到羊毡上。

    连玉一刹心想,是不是喜欢一个人,都是这般迫不及待,盼望时时刻刻都能看到她。他躺着,将她抱放到自己腰上,又将她的头拉下,缠绵的吻上她的唇。

    素珍羞红着脸,悄悄回应,连玉只觉柔软香濡,妙不可言,加深了吻的同时,便往她身子摸去,倾泻胸腹间那股隐隐作痛的欲.望。

    ..
正文 240 他想要的回礼
    车厢里一时只剩喘息和吟哦之声。

    被那充满占有的大手抚摸揉搓,素珍也有了感觉,看着那曜黑含情、炯亮逼人的瞳仁,她浑身颤栗起来,怕意乱情迷,把不该做的事做了,连忙将他推开。

    连玉坐起来,一手伸去,将她复又搂了过来,以若无其事的语气在她耳边说道:"午膳用过玉米羹?一股子玉米味儿。"

    素珍差点被没羞没臊的话呛到,挑眉回敬道:"那你吃的什么,只有茶味。"

    连玉笑而不语,轻轻松开,将食篮打开,"尝尝,我让御膳房做的。槟"

    今儿还没吃过一口东西,处理完事情立刻便往她府邸赶,想和她一起用膳。

    "我早上也算是尝过御膳了,你不必花费这功夫。"话虽如此,早上被孝安一吓,也没吃上什么,午膳就喝了两口羹,素珍喜滋滋的看去,只见篮中.共有四道菜和小锅香喷糯软的米饭。

    四道菜包括一锅荷香四溢的竹笋樱桃汤,一盘清水煮白菜,一份口蘑鸡茸,一盅喷香流油的烤兔壑。

    这似曾相识的食物,令她大为惊喜,立时便勾起了食.欲,"连玉。"

    连玉看她眼睛晶亮,心中微微发疼。

    《礼记》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世间爱情,也大抵如此,寻常人的一生中又有多少是惊涛骇浪、曲折离奇?其实,也真不需多少惊心动魄,死生相依来证明。三餐一宿,你选择与谁同享,已然足够。

    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这时马车悄然停了下来。

    素珍也不客气,反正他早见识过她吃相,举箸吃了起来。连玉眼底含笑,给她舀了饭,替她夹这夹那。

    素珍吃了半晌,才发现连玉的碗是空的,充满歉意,"你怎么不吃?"

    连玉这才就着她吃剩的东西,吃了两碗米饭。

    他用罢膳,素珍心中有些歉疚,殷勤的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

    连玉握住她手,携她走了出去。

    马车竟已停在一个清幽山谷。

    流水迢迢,绿茵幽幽,不远处错错落落分布村落。

    青龙已不知哪里去了。

    素珍没往青龙识趣处想去,反而忧虑起来,"你只带青龙出来,我怕有危险。"

    连玉见她为自己安全担心,不觉噙笑,"不用顾虑,玄武领着大批侍卫在暗处吊着。我此前到民间办事,虽秘密成行,还是被人得悉刺杀,如今是越加小心了,你就安心罢。"

    他这一说,素珍想起她和他再见当天,岂非就是他被人刺杀的时候?

    不禁揪心又好奇,"是我救你那次?知道是何人所为吗?到底什么事要让你堂堂一国之君前去督办?"

    连玉想起那次灭门杀戮,心中一沉,对所办何事不愿多提,只道:"我当时刚登基不久,到各地视察一下罢。对方组织严密,去的是一等一好手。"

    素珍心中一凛,"奸相?"

    连玉道:"是权非同指使的不奇怪,但想朕死的只怕从来不只他一人。"

    素珍蹙紧眉头。

    爹爹曾说,盛世之皇,也并不安稳。帝王之位,自古以来,谁不虎视眈眈?加上客栈那次,短短一年多时间,他已遇两次刺杀。

    连玉看她脸色煞白,知她担心,嘴角笑意更浓,忽地便将她拦腰抱起。

    素珍被他吓一跳,急道:"我在想正事呢,别说这暗地里的,这明的,奸相、晁晃、黄中岳……一个个都是你的心腹大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寡人今日不论政。"连玉却"嘘"的一声,将抱她坐到芳草萋萋处,将她靴袜都摘了,一把将她的裤子卷起。

    素珍正羞恼,却发现连玉握在腿肚上的手骤紧。

    "我给你的东西呢?"他声音还是温和,目光已是微微一暗。

    原来是在恼这个,她吃痛,本想说几句话逗一逗他,却见他神色郑重。

    "在这里。"她心下一柔,连忙将红绳从脖上扯出来,"我怕弄丢了,谁让你栓到我脚上。"

    连玉这才撤去将她狠狠"教训"一顿的冲动,他躺下来,搂着她,轻声解释,"这是父皇赐给他每一个女人的东西。我生母闺名‘小玉’,正好应了她的名字,她是个出身卑微的宫女,这是父皇只赐过她这东西,对她来说,特别珍贵。"

    "她死后,将这东西留给我,这是她给我留下的唯一一件礼物。因为她认为这是值钱的东西。"

    素珍听着,眼眶温湿,心想,幸好方才没开玩笑。

    她明知故问,"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何在客栈就胡乱赠人?"

    连玉睨着她,"我当时压根没打算真要给你,只是抵债,是一定会要回来的。还是你以为,一个皇帝要不回一件东西?幸好你也知情识趣,没敢要。"

    素珍本来眉开眼笑,想说"原来你在客栈便看上我",闻言备受打击,悻悻道:"那时我也不稀罕。"

    连玉知道她在想什么,板过她脸,挑眉问道:"那现在呢,稀不稀罕?不稀罕,我马上就在这里把你办了。君无戏言。"

    素珍被他堵得耳根飞红,"我就不稀罕的怎么着。"

    "噢,"连玉挑眉一笑,一副了然神色,"原来你是想我……你。"

    "连玉,你混蛋!"

    身子被他翻身压下,素珍又笑又叫,他的吻雨般而下,落到她脖颈上,想起离别在即,她伸手抱住他肩背。

    连玉眉眼一眯,情.欲褪了几分,看进她眼中,"有心事?说话。"

    素珍将想法告诉他。

    立时感觉他背部肌肉一绷。

    连玉并不想放她离去,可心知翻案对她的重要.性,心中一计量,抚着她脸道:"可以等我几个月吗,待朝廷上政局再稳一些,我做些安排,便陪你去去。"

    "不!"素珍心中一荡,可几乎立刻反对,"朝事要紧,而且你微服出行不安全。没事,我提刑府几个护卫武功好着呢。"

    连玉眉心拧住,"这样,我让玄武暗中带百名侍卫负责保护。你本是京畿提刑官,有权审查地方上的案,如遇刁难,你要设法解决,擢升要看政绩,我不能胡乱赐你权力。"

    实际上,素珍一点也不想玄武跟着,她这是要出行办冯家的案子!车厢里一时只剩喘息和吟哦之声。

    被那充满占有的大手抚摸揉搓,素珍也有了感觉,看着那曜黑含情、炯亮逼人的瞳仁,她浑身颤栗起来,怕意乱情迷,把不该做的事做了,连忙将他推开。

    连玉坐起来,一手伸去,将她复又搂了过来,以若无其事的语气在她耳边说道:"午膳用过玉米羹?一股子玉米味儿。"

    素珍差点被没羞没臊的话呛到,挑眉回敬道:"那你吃的什么,只有茶味。"

    连玉笑而不语,轻轻松开,将食篮打开,"尝尝,我让御膳房做的。槟"

    今儿还没吃过一口东西,处理完事情立刻便往她府邸赶,想和她一起用膳。

    "我早上也算是尝过御膳了,你不必花费这功夫。"话虽如此,早上被孝安一吓,也没吃上什么,午膳就喝了两口羹,素珍喜滋滋的看去,只见篮中.共有四道菜和小锅香喷糯软的米饭。

    四道菜包括一锅荷香四溢的竹笋樱桃汤,一盘清水煮白菜,一份口蘑鸡茸,一盅喷香流油的烤兔壑。

    这似曾相识的食物,令她大为惊喜,立时便勾起了食.欲,"连玉。"

    连玉看她眼睛晶亮,心中微微发疼。

    《礼记》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世间爱情,也大抵如此,寻常人的一生中又有多少是惊涛骇浪、曲折离奇?其实,也真不需多少惊心动魄,死生相依来证明。三餐一宿,你选择与谁同享,已然足够。

    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这时马车悄然停了下来。

    素珍也不客气,反正他早见识过她吃相,举箸吃了起来。连玉眼底含笑,给她舀了饭,替她夹这夹那。

    素珍吃了半晌,才发现连玉的碗是空的,充满歉意,"你怎么不吃?"

    连玉这才就着她吃剩的东西,吃了两碗米饭。

    他用罢膳,素珍心中有些歉疚,殷勤的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

    连玉握住她手,携她走了出去。

    马车竟已停在一个清幽山谷。

    流水迢迢,绿茵幽幽,不远处错错落落分布村落。

    青龙已不知哪里去了。

    素珍没往青龙识趣处想去,反而忧虑起来,"你只带青龙出来,我怕有危险。"

    连玉见她为自己安全担心,不觉噙笑,"不用顾虑,玄武领着大批侍卫在暗处吊着。我此前到民间办事,虽秘密成行,还是被人得悉刺杀,如今是越加小心了,你就安心罢。"

    他这一说,素珍想起她和他再见当天,岂非就是他被人刺杀的时候?

    不禁揪心又好奇,"是我救你那次?知道是何人所为吗?到底什么事要让你堂堂一国之君前去督办?"

    连玉想起那次灭门杀戮,心中一沉,对所办何事不愿多提,只道:"我当时刚登基不久,到各地视察一下罢。对方组织严密,去的是一等一好手。"

    素珍心中一凛,"奸相?"

    连玉道:"是权非同指使的不奇怪,但想朕死的只怕从来不只他一人。"

    素珍蹙紧眉头。

    爹爹曾说,盛世之皇,也并不安稳。帝王之位,自古以来,谁不虎视眈眈?加上客栈那次,短短一年多时间,他已遇两次刺杀。

    连玉看她脸色煞白,知她担心,嘴角笑意更浓,忽地便将她拦腰抱起。

    素珍被他吓一跳,急道:"我在想正事呢,别说这暗地里的,这明的,奸相、晁晃、黄中岳……一个个都是你的心腹大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寡人今日不论政。"连玉却"嘘"的一声,将抱她坐到芳草萋萋处,将她靴袜都摘了,一把将她的裤子卷起。

    素珍正羞恼,却发现连玉握在腿肚上的手骤紧。

    "我给你的东西呢?"他声音还是温和,目光已是微微一暗。

    原来是在恼这个,她吃痛,本想说几句话逗一逗他,却见他神色郑重。

    "在这里。"她心下一柔,连忙将红绳从脖上扯出来,"我怕弄丢了,谁让你栓到我脚上。"

    连玉这才撤去将她狠狠"教训"一顿的冲动,他躺下来,搂着她,轻声解释,"这是父皇赐给他每一个女人的东西。我生母闺名‘小玉’,正好应了她的名字,她是个出身卑微的宫女,这是父皇只赐过她这东西,对她来说,特别珍贵。"

    "她死后,将这东西留给我,这是她给我留下的唯一一件礼物。因为她认为这是值钱的东西。"

    素珍听着,眼眶温湿,心想,幸好方才没开玩笑。

    她明知故问,"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何在客栈就胡乱赠人?"

    连玉睨着她,"我当时压根没打算真要给你,只是抵债,是一定会要回来的。还是你以为,一个皇帝要不回一件东西?幸好你也知情识趣,没敢要。"

    素珍本来眉开眼笑,想说"原来你在客栈便看上我",闻言备受打击,悻悻道:"那时我也不稀罕。"

    连玉知道她在想什么,板过她脸,挑眉问道:"那现在呢,稀不稀罕?不稀罕,我马上就在这里把你办了。君无戏言。"

    素珍被他堵得耳根飞红,"我就不稀罕的怎么着。"

    "噢,"连玉挑眉一笑,一副了然神色,"原来你是想我……你。"

    "连玉,你混蛋!"

    身子被他翻身压下,素珍又笑又叫,他的吻雨般而下,落到她脖颈上,想起离别在即,她伸手抱住他肩背。

    连玉眉眼一眯,情.欲褪了几分,看进她眼中,"有心事?说话。"

    素珍将想法告诉他。

    立时感觉他背部肌肉一绷。

    连玉并不想放她离去,可心知翻案对她的重要.性,心中一计量,抚着她脸道:"可以等我几个月吗,待朝廷上政局再稳一些,我做些安排,便陪你去去。"

    "不!"素珍心中一荡,可几乎立刻反对,"朝事要紧,而且你微服出行不安全。没事,我提刑府几个护卫武功好着呢。"

    连玉眉心拧住,"这样,我让玄武暗中带百名侍卫负责保护。你本是京畿提刑官,有权审查地方上的案,如遇刁难,你要设法解决,擢升要看政绩,我不能胡乱赐你权力。"

    实际上,素珍一点也不想玄武跟着,她这是要出行办冯家的案子!车厢里一时只剩喘息和吟哦之声。

    被那充满占有的大手抚摸揉搓,素珍也有了感觉,看着那曜黑含情、炯亮逼人的瞳仁,她浑身颤栗起来,怕意乱情迷,把不该做的事做了,连忙将他推开。

    连玉坐起来,一手伸去,将她复又搂了过来,以若无其事的语气在她耳边说道:"午膳用过玉米羹?一股子玉米味儿。"

    素珍差点被没羞没臊的话呛到,挑眉回敬道:"那你吃的什么,只有茶味。"

    连玉笑而不语,轻轻松开,将食篮打开,"尝尝,我让御膳房做的。槟"

    今儿还没吃过一口东西,处理完事情立刻便往她府邸赶,想和她一起用膳。

    "我早上也算是尝过御膳了,你不必花费这功夫。"话虽如此,早上被孝安一吓,也没吃上什么,午膳就喝了两口羹,素珍喜滋滋的看去,只见篮中.共有四道菜和小锅香喷糯软的米饭。

    四道菜包括一锅荷香四溢的竹笋樱桃汤,一盘清水煮白菜,一份口蘑鸡茸,一盅喷香流油的烤兔壑。

    这似曾相识的食物,令她大为惊喜,立时便勾起了食.欲,"连玉。"

    连玉看她眼睛晶亮,心中微微发疼。

    《礼记》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世间爱情,也大抵如此,寻常人的一生中又有多少是惊涛骇浪、曲折离奇?其实,也真不需多少惊心动魄,死生相依来证明。三餐一宿,你选择与谁同享,已然足够。

    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这时马车悄然停了下来。

    素珍也不客气,反正他早见识过她吃相,举箸吃了起来。连玉眼底含笑,给她舀了饭,替她夹这夹那。

    素珍吃了半晌,才发现连玉的碗是空的,充满歉意,"你怎么不吃?"

    连玉这才就着她吃剩的东西,吃了两碗米饭。

    他用罢膳,素珍心中有些歉疚,殷勤的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

    连玉握住她手,携她走了出去。

    马车竟已停在一个清幽山谷。

    流水迢迢,绿茵幽幽,不远处错错落落分布村落。

    青龙已不知哪里去了。

    素珍没往青龙识趣处想去,反而忧虑起来,"你只带青龙出来,我怕有危险。"

    连玉见她为自己安全担心,不觉噙笑,"不用顾虑,玄武领着大批侍卫在暗处吊着。我此前到民间办事,虽秘密成行,还是被人得悉刺杀,如今是越加小心了,你就安心罢。"

    他这一说,素珍想起她和他再见当天,岂非就是他被人刺杀的时候?

    不禁揪心又好奇,"是我救你那次?知道是何人所为吗?到底什么事要让你堂堂一国之君前去督办?"

    连玉想起那次灭门杀戮,心中一沉,对所办何事不愿多提,只道:"我当时刚登基不久,到各地视察一下罢。对方组织严密,去的是一等一好手。"

    素珍心中一凛,"奸相?"

    连玉道:"是权非同指使的不奇怪,但想朕死的只怕从来不只他一人。"

    素珍蹙紧眉头。

    爹爹曾说,盛世之皇,也并不安稳。帝王之位,自古以来,谁不虎视眈眈?加上客栈那次,短短一年多时间,他已遇两次刺杀。

    连玉看她脸色煞白,知她担心,嘴角笑意更浓,忽地便将她拦腰抱起。

    素珍被他吓一跳,急道:"我在想正事呢,别说这暗地里的,这明的,奸相、晁晃、黄中岳……一个个都是你的心腹大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寡人今日不论政。"连玉却"嘘"的一声,将抱她坐到芳草萋萋处,将她靴袜都摘了,一把将她的裤子卷起。

    素珍正羞恼,却发现连玉握在腿肚上的手骤紧。

    "我给你的东西呢?"他声音还是温和,目光已是微微一暗。

    原来是在恼这个,她吃痛,本想说几句话逗一逗他,却见他神色郑重。

    "在这里。"她心下一柔,连忙将红绳从脖上扯出来,"我怕弄丢了,谁让你栓到我脚上。"

    连玉这才撤去将她狠狠"教训"一顿的冲动,他躺下来,搂着她,轻声解释,"这是父皇赐给他每一个女人的东西。我生母闺名‘小玉’,正好应了她的名字,她是个出身卑微的宫女,这是父皇只赐过她这东西,对她来说,特别珍贵。"

    "她死后,将这东西留给我,这是她给我留下的唯一一件礼物。因为她认为这是值钱的东西。"

    素珍听着,眼眶温湿,心想,幸好方才没开玩笑。

    她明知故问,"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何在客栈就胡乱赠人?"

    连玉睨着她,"我当时压根没打算真要给你,只是抵债,是一定会要回来的。还是你以为,一个皇帝要不回一件东西?幸好你也知情识趣,没敢要。"

    素珍本来眉开眼笑,想说"原来你在客栈便看上我",闻言备受打击,悻悻道:"那时我也不稀罕。"

    连玉知道她在想什么,板过她脸,挑眉问道:"那现在呢,稀不稀罕?不稀罕,我马上就在这里把你办了。君无戏言。"

    素珍被他堵得耳根飞红,"我就不稀罕的怎么着。"

    "噢,"连玉挑眉一笑,一副了然神色,"原来你是想我……你。"

    "连玉,你混蛋!"

    身子被他翻身压下,素珍又笑又叫,他的吻雨般而下,落到她脖颈上,想起离别在即,她伸手抱住他肩背。

    连玉眉眼一眯,情.欲褪了几分,看进她眼中,"有心事?说话。"

    素珍将想法告诉他。

    立时感觉他背部肌肉一绷。

    连玉并不想放她离去,可心知翻案对她的重要.性,心中一计量,抚着她脸道:"可以等我几个月吗,待朝廷上政局再稳一些,我做些安排,便陪你去去。"

    "不!"素珍心中一荡,可几乎立刻反对,"朝事要紧,而且你微服出行不安全。没事,我提刑府几个护卫武功好着呢。"

    连玉眉心拧住,"这样,我让玄武暗中带百名侍卫负责保护。你本是京畿提刑官,有权审查地方上的案,如遇刁难,你要设法解决,擢升要看政绩,我不能胡乱赐你权力。"

    实际上,素珍一点也不想玄武跟着,她这是要出行办冯家的案子!

    连玉看她模样古怪,勾起她下颌,"怪我公私分明?"

    素珍连忙摇头,玄武是他最贴身的人,他让玄武跟着,可知他对她——她顾虑的不是这点。

    连玉何等人,心中已然明白,她家的案子果有内情。

    他和盘托出,而她往日所爱,他却也不知分毫!

    他心中怒极,却也不点破,只不动声色道:"那便如此决定。你先缓些天,无烟要离宫了,咱们给她饯饯行,如何?"

    无烟!素珍一惊,"她那里你打算怎么安排?"

    "身染重病,出宫静养。"

    "她要回魏家吗?"

    "自然不。魏太师丢不起这个脸,她回魏家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她已说过,要带她母.亲一同离京,此去经年,所以让你们好好道个别。"

    素珍还想多问一些情况,话未出口,已被连玉欺身压下,他捏着她下颚,沉声问道:"我赠你玉石,你的还礼呢?你从前送给那人笛子?为何朕什么都没有?"

    素珍被他眸中阴鸷悸到,她一骇,玄武的声音远远传来,"皇上。"

    连玉没再说话,立刻替她穿上鞋袜,又将她身上衣衫整理好,在拍整自己衣袍的同时,打过招呼的玄武从远处现身,走到二人面前,低声道:"皇上,时间不早,该回宫了,属下让人护送姑娘回去。"

    "不,你领人送姑.娘回去,剩下的人和青龙保护朕回宫即可。"连玉颔首,深深看素珍一眼,"你官袍破了,朕这两天让尚织局将新袍造好送来给你。你先养着,若朕这两天不能过来看你,你身子好了便上朝。你是朝官,这朝还是要上的。"

    还有一句他没说。

    那是:还有,我也想见到你。

    ——

    感谢大家的留言和礼物。

    ..
正文 241 策
    素珍点着头,面对着他幽深暗沉的眉眼,有些话几乎脱口而,可一想冯素珍痴恋李兆廷,“佳话”天下皆知,还是住了口,须找到妥当之法再告诉他。8

    连玉看着她,“待案子一结,你便辞官恢复女身,可好?”

    还有一句,他仍然没说:到时嫁与我。

    素珍笑,“嗯,我当官本来也为翻案,事情一了就撒手不干了。”

    连玉点头,淡淡看着玄武领人护送她离开。青龙牵马过来,数十骑护卫从不远处草木丛中策马走出,连玉却没有立即上马,吩咐青龙道:“你走一趟,让朱雀继续查探,朕要知道她所有事情,包括她的情郎,还有那冷血的事!榍”

    青龙不知二人发生何事,但见连玉眸色如霜,一惊称是,他跳上旁边一匹空马,正要驱马离去,却被连玉制止,“回来。”

    “我再给你一些时间,亲口告诉我。别让我失望。”

    这话分明不像说与他听,青龙怔愕,连玉已策马离去。骑士转缰随行,背后来路,扬起茫茫一片尘土痘。

    回到宫中,司岚风已在御书房门外等候良久。

    “有事?”

    连玉瞥他一眼。

    司岚风低头禀道:“今日下朝,岚风出宫,于密处见七爷与权非同深谈,后岚风至七爷府邸,管家说七爷出了府。”

    连玉似笑非笑,“噢,岚风什么意思,朕不明白。”

    司岚风心中一惊,他仿佛没有看见天子眉间寒意,目中仍透着兴奋之色,道:“皇上可是有任务交与七爷?可有需岚风效劳之处?”

    “岚风入朝一段时间,深感建树良少,心中无不时刻盼望着能为皇上效力,皇上若已布下破权大局?还望皇上给微臣一个机会,助七爷一臂之力。”

    他说罢,眼梢暗暗掠过连玉神色,果见说到“七爷”处,连玉目中隐隐透出一丝戾色。

    他心想,公子果然神机妙算。自己如今所呈现出来的性.情也是公子早便设定的,有些才识,野心而渴望建立功业,李兆廷说,这种人不易惹人猜疑。

    又见连玉眼睑微动,很快敛去一切,只道:“是朕吩咐他过去,岚风渴望为国为民之心,朕懂了。朕若有举措,必定少不了你。”

    “谢主隆恩。”

    连琴进来的时候,只见司岚风兴高采烈退下,心中纳闷,只是这等小事,他自然没放到心上,气冲冲便道:“六哥,我方才过来,他们说你不在,我去找七哥,他又出府了,你们都干什么去了,也不捎上我!”

    “他果然出去了。”连玉顿了一顿,淡淡道:“朕和他分别找自己的女人办事去了,你说你跟着适合么,嗯?”

    连琴眸中顿时现出一丝心领神会的邪佞,笑道:“这种乐子,臣弟明白。这热闹臣弟不凑,哈哈。”

    “倒是……臣弟日后对姓李的也会呵护备至。”想起明炎初所露口风,六哥对李怀素宠爱有加,如今见连玉脸色连琴虽一直与这李怀素不对盘,还是赶紧狗腿一下。

    “嗯。”

    见连玉颔首,他心道,这马屁还真拍对了,这六哥怎么就看上这么个人了。他正暗下哀叹,突听得连玉问:“九弟,若有一天朕和七弟像幼时争吵打架,你会帮谁?”

    连琴大为错愕,只觉一股寒意莫名从背脊渗出。

    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连欣在外和司岚风打过招呼,兴冲冲的就跑了进来,“六哥,他们说你回来了。”

    她心情似乎很不错,连跑带蹦进来,也不理连琴,只讨好地抱住连玉手臂,“六哥,我按你吩咐,将母.后缠了一下午,我表现好不好?”

    “不错。”

    连欣小心翼翼看着他:“那我打李怀素……还有通风报信的事,你是不是也原谅我了?”

    连玉挑眉,“你这是和朕讨价还价?”

    “欣儿不敢,”连欣看他微微颔了颔首,心中大慰,趁机道:“你下次出宫能不能带上我?”

    却听得连玉道:“无情的腿和出宫,你选哪样?”

    连欣闻言狂喜,眼眶顿湿,“六哥,你肯替他治腿?”

    连玉微微眯眸,“此事不可张扬,朕已暗中安排。而你,知道以后怎么做吗?”

    “知道了,知道了,欣儿定会配合好您,不让母.后妨碍你和李怀素。”

    连琴翻翻白眼:“欣儿,六哥是爱屋及乌不错,可这屋是谁,你还看不明白吗?”

    “滚开,少在这里挑拨离间,你自己还不是也向六哥谄媚,”连欣狠狠白他一眼,她自是心知肚明,但还是高兴万分,她又恳求连玉道:“六哥,你就偶尔带我出去一次,好么?”

    连玉摸摸妹妹的头,“看你表现,如何?”

    连欣备受鼓舞,“好,欣儿定会全力助你。六哥万岁!”

    双城却不比连欣此时心情,正在屋中默默喝酒。

    婢女梅儿急红了眼,上前去抢她酒杯,“小姐,别喝了,不行,奴.婢要告诉皇上。”

    双城勾唇便笑,眸中都是嘲色,“告诉他作甚?他能来看我?”

    “小姐!”

    双城握紧酒盏,盯着盏中倒影女子娇艳的容颜,突然道:“有句老话,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李怀素这人,有个人……可是清楚的很。梅儿,我写封信,你立刻替我送出去。”

    李兆廷没想到会收到顾双城的信。

    信中说,希望与他见上一面。

    李兆廷城府甚深,既已拿定主意,先成大事,再图情爱,哪怕她不久嫁与连玉,也只待他日夺回。

    只是,今日她既写信来求,他也不想推脱。

    他倒要看看,她既有心连玉,约他相见却是为了什么!

    连玉!他冷冷一笑,攥紧手中信笺。

    信中说,她不能轻易出宫,会惹人思疑,如今假遣婢女出宫探看父亲给他送信,若他决定相见,数天后设法进宫一趟,她会让梅儿在一处院落等候,他只消将时间地点告诉梅儿,她将再借探亲之机,出宫相见。

    她倒是给他开了道难题。毕竟,若无旨意,他不能轻易踏进后宫一步。

    他略一思索,计上心来,连玉不是诱他投诚么,既然如此,他何不借这东风?

    “公子,有客到。”

    小四突而进门禀报。

    小四神色让李兆廷对访客身份了然于.胸,他将信笺收好,去了书房。

    屋中果已坐了一人。

    见他进来,来人转身摘下毡帽,露出一张上了年岁颔下微须的脸。

    李兆廷神色微凝,“老师这个时候亲自过来,可是有事?”

    魏成辉双眸透出几分讳莫如深,说道:“公子,你看那冯素珍与连玉之间,俨然已是男女之情。虽不知连玉怎地就看上李怀素,但你几番好心待她,她却恩将仇报,背叛了你。这口气无论如何老夫都咽不下去。且照此看来,她将来必是子你心腹大患。老夫思前想去,不可不防,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又一个跟他提到李怀素与连玉的!

    他们怎么以为这两人是那种关系!李兆廷心中冷若,但他对魏成辉素来看重,并未表现出来,只道:“老师多虑。连玉和冯素珍之间,不过是和权非同两虎相争的结果。”

    “公子,请听老夫一言。”

    魏成辉一揖到地,竟是苦谏,“你放她,她却叛你,无论如何,这冯家遗孽不能再留下来。”

    “言则老师认为该怎么做?”

    “揭其女身。”

    “那是斩刑!”李兆廷声音一厉。

    魏成辉叹了口气,苦笑道:“公子只管宽心,她若被打下死牢,老夫会设法让死囚顶替行刑。届时,正好了了公子心愿,将她带出皇城。”

    李兆廷思量片刻,道:“兆廷知老师为兆廷着想,只是,此事容我再想一想。”

    魏成辉早知这结果,一步一步来罢,他不急。出门的时候,他微微一笑:冯少卿,一山不能藏二虎。少主的开国大功臣一个便够,你死了,你女儿也要死。

    素珍回到提刑府的时候,冷血正在门外侯着。

    他发髻凌乱,双目血丝充盈,透着凌厉怒意,眼底一圈青疲之色,高大的身子却站得异常笔直。素珍还没来得及和玄武道谢,他已大步上前,握着她的手便往里走。

    ..
正文 242 唯独一人
    素珍如今有些怕他,本想挣脱,但看他形容,却不由得有些心疼,赶紧侧头和玄武道了声别,便随他进了去。8

    玄武见冷血紧紧握住素珍的手,不由得皱住眉头:主子方才如此高兴,如今这个情景,到底该不该禀报上去?

    进了院子,冷血却似想起什么,拉着素珍反往外走,“我们出去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

    素珍摇头,神色坚持,“不,就在府里说。冷血,我们是好兄弟好朋友,除此……”

    冷血闭了闭眼,“你如今不接受我没关系,但我希望你想清楚,连玉不是你该喜欢的,我可以等你,我——棼”

    他正说着,门外似出了什么状况,门房问道:“各位差大人这是从何来,请问可是找我家大人?”

    “呵呵,这倒不是,烦请小哥带个路。”

    素珍微觉奇怪,这来人说话好生古怪,公门中人?可公门中人却不找她规?

    这时,几个人走了进来,看去都是二三十岁年纪,身材高大,品相肃冷,一身装扮果是公门服饰。

    为首白面男子看到她,拱手见礼,“这位可是李提刑李大人?”

    见素珍并无否认,他反应极快,“六扇门捕快一行见过李提刑。”

    素珍眼前一亮,这就是传说中的六扇门?据说门下数千捕快不归任何一个衙门管辖,专办普通公差不能置办的江湖案件,沟通武林各派,组织纪律、武功身手比一般公差要高明许多。建立之初更兼任为天子翦除危险的职责。只是,六扇门如今为晁晃所掌,只怕反为权非同所用了。

    冷血也感意外,白面男子却已看着他微微笑道:“这位是提刑府的冷兄弟吧?冷兄弟如今既入六扇门,请随我等回去向晁统领复命,看日后职责该如何执行,是继续留任提刑府遇门中有案再行出勤,还是两边行走更为恰当,冷兄,请。”

    素珍暗地里松了口气。若冷血继续纠.缠,她只能说些狠话,让他彻底死心,如此势必伤害到两人的感情。冷血到六扇门报道,离开几天,正好冷静一下。

    然而,冷血看着来人,眼底一派漠色,一动未动。

    “咦,这是六扇门的捕快?”

    无情几人走出来,追命却是截然相反的兴奋。

    白面男子淡淡瞥了冷血一眼,对追命微微一笑,“正是,几位可是……”

    他察言观色,立刻对无情施了一礼,“属下萧睿见过副统领。今天过来是想带几位新加入的弟兄回门里复命。”

    众人见男子对无情态度恭敬,都是一讶,随即想起无情得太后所赐,如今已贵为六扇门副统,当日也将几人荐了过去。

    无情道:“我们就随几位大人回去报个道吧。”

    铁手和追命高兴,自无二话,冷血却依旧没动,“六扇门本便非我所.欲,我为何要过去?”

    此言一出,几名捕快都变了脸色。

    白面男子微微冷笑,“无情大人身为副统,自然不必过去报道,可是冷兄弟,你不去,只怕不合规矩。”

    无情道:“冷血,你可以不去,可同为公门中人,你是怀素下属,人家首先会怪罪到怀素头上,你要让怀素为难吗?”

    冷血双眉一蹙,看了素珍一眼,“等我回来。”

    素珍点点头,“我们的事,你好好想个明白。”

    冷血自嘲一笑,“只怕我永远想不明白。”

    追命铁手二人满腹疑惑,但见无情一个眼色使来,一左一右勾住冷血肩膀。

    六扇门众人跟向无情道别,白面男子谦逊的道:“门中有事,晁统领会遣人通知大人回去,其余时间,大人和晁统领一样,自行安排便可,请。”

    无情淡笑,“请。”

    追命铁手见无情得令尤为高兴,素珍却突觉,无情这青年越发深不可测起来。

    眼见众人离去,无情对素珍道:“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歇息罢。”

    素珍突然意识到什么,看着无比熟悉而又陌生的无情,她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进了屋。

    从今日连玉隐隐不快到无烟即将离开,还有她不久便着手调查的冯家谋反命案,事情一桩接一桩,如今,她已无暇去问其他事。而有些事,无暇管顾时暂且装作不知,也许会更好。

    一直冷眼旁观的小周却不然,淡淡笑问:“无情,六扇门的人是你叫来的吧,你想让他们带走冷血,不让他纠.缠怀素。为什么?你这几天出去过好几遍,是到六扇门去了吧,只是,你如今虽贵为六扇门副统领,晁晃却是向来独断惯了,怎肯放权于你。萧睿在门中据说颇为有名,收服这些人为你服务,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故去的一个兄弟,和怀素很像,我希望能保护他。”无情勾了勾唇,“至于其他事,若你今晚到我屋中,我可以一一告诉你。”

    小周顿时脸红耳赤,心中疑团却渐消。她调查过无情的身份,初时查不到什么,而无情也绝口不提自己身世,只说门派斗争,受人暗算腿脚致残,心灰意冷之下退隐了下来。后来,她果真查出江湖中有个世家剑客和无情经历相若,那人武功极高,被门派长辈选为继承人,可后来却神秘失踪,这人也恰好有个去世数年的兄弟。

    这晚,连玉到孝安寝宫请安。

    “儿子见过母.后。”

    孝安眼梢微挑,“噢,皇上眼里还有哀家这个母后?封顾氏为妃,让李怀素夜宿寝宫,这事儿一桩接一桩,皇上可有问肯过哀家?”

    她冷冷笑道,眸中已是一片阴冷怒意。

    连玉坐到她身边,“母后,儿子知你不喜阿萝,连带对双城也颇有意见。只是儿子纳双城不过是权宜之计,岷州之事,双城惹怒了权非同,母后非常清楚,若双城落进权非同手中,境况堪忧。阿萝已逝,请母后体.恤儿子心情,无论如何,阿萝的妹妹是儿子的责任。

    孝安脸色稍缓,“哀家初时确因顾惜萝而对这双城……只是,这些日子来,哀家看你如此委曲自己,堂堂一国之君,后宫三千竟形同虚设,你常找的妃子也不过两个,魏妃和缻儿。”

    “哀家也想通了,并非要你不纳顾双城,哀家知你深爱顾惜萝,她既已身死,你娶她妹妹以解相思之苦,也未尝不可,只是,当着群臣面前谈婚论娶,你等同多给权非同一个起事的借口。冠冕堂皇的借口!”连玉也不争辩,目中盈上一丝歉疚之色,温言道:“是儿子的错。母后素为儿子着想,儿子却让母后担忧,儿子不孝。”

    他淡淡一笑,竟让孝安满腹怒气登时没了去处,如同打在一团棉花上,她心惊,却还是冷冷警告:“玉儿,你是越来越厉害了,与权非同对峙利如刀剑,与哀家说话深谙怀柔。可哀家还是要奉劝你一句,李怀素来历不明,无论如何,你不能纳进后宫。你不爱缻儿,宠爱其他妃子便罢,但对于这种危险不驯的女人,绝不能姑息,否则,吃亏的是你自己。”

    “依哀家看,那妙家小姐就非常不错,几番表现,知书达理,难得的是,你纳双城,她也不说什么,为你久久客居于此。哀家劝你私.下放过黄天霸,你却执意要他性.命,如今黄家之祸已成,可黄中岳是三朝老臣,他本人也并未犯错,你我能除吗?到时伙同权非同一反,后果堪虞。妙音是最好的助力之一,你……”

    连玉二话不说,掀袍下跪。

    孝安惊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连玉仰头回道,“当日登基,朕为报母.后恩情,应母后所愿,娶表姐为妃,其时寻思,阿萝已死,朕娶谁又有何差别,最重要是能让母后宽慰开怀。儿子已贻误表姐,如今,决不能再贻误他人。”

    “黄天霸不能放,哪怕背后为之,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何对得住千万百姓?母后放心,儿子发过誓,即便要儿子浴血而战,抛弃性.命,也必保母后安享这江山繁华。这承诺永远不会变。儿子想要的女人,只有一个,也请母后成全。”

    孝安心中一阵激.荡,说不出的震怒,却又说不出的心疼,末了,她只指着门口,转过了身。

    背后,连玉轻声道:“儿子先行告退,改日再来请安。”

    ..
正文 243 情敌(一)
    红姑搀扶住孝安,忧虑道:“在皇上心中,就如生母一般敬重,皇上在乎娘娘,若娘娘再下几句狠话……”

    孝安推开红姑,眼中映出一片狠绝之色。8

    “多说无益,哀家不想伤了和皇上的感情。面上不可做得太过,但对皇上不利的,该做的事哀家绝不手软。”

    连玉回到御书房看奏折,神色肃厉,玄武几人想起方才情景,也不敢劝说。这些年来,母子二人争吵次数屈指可数棼。

    未几,明炎初一脸难为的进来,众人看到他手中托盘,方才暗暗促狭一笑。

    明炎初跪到地上,十分无奈,“皇上,奴.才知你如今和李姑.娘两情缱绻,也不想做此等差事,可太后吩咐,不敢不从。你今晚可要翻哪位娘.娘的牌子?”

    连玉看也没看过去,“朕今晚独寝。归”

    明炎初迟疑,“太后娘.娘交代了,若皇上不去缻妃处,其他后妃雨露均沾……”

    连玉语气更冷了几分,“朕说了朕今晚独寝。”

    明炎初一惊,“奴.才明白,只是把娘.娘说的话交代完罢,实际如何,自然还是听从按皇上吩咐。”

    白虎不由得急了,“主上,以您身份,你召哪位娘娘侍寝都是应份,李姑.娘……李姑娘一个女儿家,还和好多人拉扯不清呢,玄武都看到她和冷血毫不避讳,手拉着手说话——”

    “白虎,你乱嚼什么舌根子,我那是和你们商量,不是已说好不说了吗!”

    玄武难得愤怒,低斥了她一句。

    一声过后,众人意识到什么,全数噤声。

    连玉也不说话,眉目淡漠,继续批阅奏折。

    他手握朱砂笔,笔尖流墨滴到本上,他却始终未动。

    内侍不通气,此时竟细声细气的在门外通传:“皇上,妙姑.娘求见。”

    连玉这才放下东西,淡淡说了句“你们莫要跟来”,便缓步走了出去。

    众人松了口气,青龙狠狠看白虎一眼,白虎冷笑一声,“你看我做什么!太后说得好,妙小姐多好一个姑娘,主上和她不挺好吗?”

    明炎初叹了口气,“白虎,我们都知道你对皇上的心意,你宁愿他遍宠多人,也不愿他独爱一个,那样,他心里还是有位置的。可有些念想伤人,有些话,我也劝你还是少说为妙。”

    白虎脸蛋瞬时通红,她哑声道:“若她全心对主上,我岂会说她一句什么!”

    青龙冷冷道:“你还是会如此。”

    白虎咬牙道:“主上如今和妙姑.娘出去了,她也没那么重要。你们瞎眼算了,我不能对一个不忠于主上的人好。”

    妙音看连玉没带人,心中一喜,将侍女打发离开,和连玉并肩而行,袅袅月光下,但见男子身影覆在自己影上,变成一团,不由得双颊微红,想起方才太后传召,有意无意透露,说今晚皇上可能独自在书房办公,她见机寻来,果然有所得着。

    她悄悄靠近,轻声道:“皇上可终分得一丝时间给妙音了。”

    连玉看着她,“是朕对不起小姐。小姐来周时日也不短,朕说过,抽空陪小姐四处游览一番,却一直未能做到。”

    妙音羞涩,看着男子清俊的侧脸,道:“皇上国事繁忙,此前曾遣女官陪妙音游历京中古迹,感受大周民风,妙音已然感.激。当然,素闻皇上才学渊博,若皇上哪日得空,再舍妙音一点时间,与妙音同行,给妙音讲解讲解,妙音必定喜不自胜。”

    “朕也希望有此一日,只可惜朕目前事务在身,出行不便,而小姐却不能一直留在大周,一则妙相挂念,二则小姐正值韶华,魏国多少青年才俊求姻逐亲,朕既将小姐视为朋友知己,但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虽是不舍,也不能强留,耽误小姐姻缘。”

    “你说什么?”妙音脸色都变了,怔怔看着连玉,良久方才扯动着嘴角,道:“皇上好狠的心。”

    连玉眉眼依旧一片温清,夜晚风大,甚至体贴地站在风过之处,为她遮挡,他淡淡说道:“小姐才情和为人,朕是真心欣赏,只是后宫太小,不该是你栖息之所。你是展翅凤凰,该遨游万里。”

    妙音冷笑,“我却只愿做折翼的鸟儿。皇上,你如今虽无绝大外患,但裴奉机一事,谁说镇南王不会伺机报复,这朝廷内忧更是难料,你该知若你我联姻,就等同两国联手,妙音可令你如虎添翼。”

    “若朕如此,小姐不会看不起朕?”连玉微笑反问。

    “我甘之如饴,哪怕被利用。”妙音心中生疼,平生第一次放下自尊,含泪看着他。

    从父亲收到这男人的来信起,她就对这个男人有了好感。

    她远来是客,所以她忍而不争,也不屑去争,多番抑制却鲜少主动求见,而太后频频示意,她也几乎笃定,有朝一日会成为他的妃。

    她贵为大魏权相之女,自小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如今只求一个位置,哪怕名份在魏无烟、慕容缻甚至顾双城之下,哪怕他只封个嫔或贵人,她也认了,可是,竟也求而不得。

    连玉伸手握住她肩,一片温热从他有力的掌心传来,她微微颤抖,却只听得他淡淡说道:“可是,朕在意。”

    他像朋友那般拍拍她肩,方才离去。

    她在背后大声道:“是因为顾双城还是李怀素?”

    远去的人并无回答。

    她却深知,他不答应不仅因他一份骄矜,他心里已经有人。她狠狠咬牙,闭眼想道:她不要放弃。至少,他虽有意遣送她回国,但若要求多留数日,这个情面他不可能不给。

    连玉回到宫中的时候,众人都一片错愕,没想到才盏茶功夫他便回来。

    离开之际,他忽而开口唤住白虎,“虎儿,她有什么你可以对朕说,但她的好坏,你不要去评论。”

    “另外,替朕带个口讯给顾姑娘,朕知道,是她将李怀素留宿的事泄露出去,朕此次便算,若有下次,朕会拿她身边的人撤气,譬如说,她的老父.亲。”

    他背窗而立,看不清神色,声音也是异常轻柔,语气却十分强硬。白虎怔愣半晌,方才颤声应道:“是,属下明白。”

    连玉这才颔了颔首,挥手让众人散了。

    走到殿外,白虎红了眼圈,几人不语,最后,明炎初淡淡道:“你也不用太难过,皇上要办的人摆明不是你。”

    “那是谁?”

    白虎愣住,随即意识到什么,心中莫名难过。

    素珍有三天没有看到冷血三人了。六扇门那边派人捎了消息过来,说新进门的捕快需熟悉武林各派掌故,和各处暗哨联络方式,需留几天。

    这让她更笃定无情在中间动了什么手脚。

    另一边,宫中传来了无烟病倒的消息。这是前来“看望”她病情的同僚闲聊时说起的,说皇上如今正在操心魏妃的事。

    这些人说着,眼神便暧昧起来。

    好吧,她其实明白他们在想什么。名为探看,实为巴结,因为夜宴那晚连玉对李怀素不同寻常的“看重”。

    果然,如连玉所言,他们被“断袖”了。

    霍长安也有礼品送来,询问病况,并祝她早日痊愈。她回了一笺回去,答复无碍。侯爷当朋友是一等一的好。可想起他和无烟之间,她却十分担忧。

    她知道,连玉已开始部署无烟出宫的事,她想找霍长安说说无烟的情况,想到无烟的坚决,若她贸然出口,无烟不会高兴,遂打消了念头。

    而几天没见,她对连玉竟是想念得紧,寻思着明日便上朝,却又不知该如何应对他那天的不悦。一时又想起冯家的案子和李兆廷的事。

    正烦恼间,小周推门进来,道:“权非同来看你。”

    素珍想起权非同各种不明所以的用心,心中复杂,直接拒绝,“就说我出门了。”

    小周啧啧两声,“我岂能让他见你,你如今是皇上的弄臣,皇上知晓必定会不高兴,我早已将他打发掉,过来是告诉你一声。”

    素珍听到弄臣二字,嘴角一抽,小周捂嘴笑着走了。

    她好气又好笑,未几,福伯过来,将一笺塞与她。

    她微愣,福伯:“这是权相托交给你的,小周把东西扔了,老奴怕东西对公子有用,捡了回来。”

    小周这货!她谢过福伯,打开信笺。

    上面洋洋洒洒写着几行字。

    本相与小仙儿都表示很想你。小仙儿说,你下次过来,她再也不闹脾气了,乖乖让你骑。还有,你不打算彻查上次我跟你说的事吗?你是大周提刑官不是?

    可恶!她攥紧信笺,她让自己不去想此事,这奸相却一再提及,可她怎么会去信一个草菅人命的佞臣所说的话。

    连玉如今对她已有猜疑,她若再不信他,两人的情份势必断了。权非同不知她身世,先帝暴虐,诛她全家,他纵使被人杀死,又与她何干?!她将信笺藏进袖中,走出提刑府透气。

    转进大街走了一会,看着人们匆匆而过,为生活而忙碌,她深深吸了口气,正准备回去,背后却有声音轻唤,“站住。”

    她闻声跃然,返身看住这人。

    他今天着一身更为素淡简朴的蓝色袍服,身边没有带人。

    她没想到他还是来了!她还以为,他心存芥蒂,最近不会轻易来看她,要她上朝才能见面,本来,理亏的确实是她。

    只是,他来是来了,神色却显得有些疏离,她心中隐隐作痛,正要上前,却见他指着数丈开处一档卖锅贴的小摊,问道:“想吃那个?”

    她方才确实朝那方向瞅了一眼,但那是她哥哥少英喜欢的食物,她是想起她哥哥了。她匆匆一瞥,没想到,他注意到了。

    连玉也没说什么,从怀中掏出钱袋,走了过去。

    小贩看他容貌衣饰,知是有钱人,满脸堆笑,“客官想要哪种口味?有虾肉馅、羊肉馅、猪肉馅和鸡蛋馅,都是韭菜和的馅儿,买五送一哟。”

    连玉目中透出丝轻窘,他略一迟疑,随后淡淡道:“每款口味都来五个吧。”

    “好咧。”小贩笑着拣装起来。

    这时来了个妇人,指指放在一旁的新料,“不要做好的,就要这些,你给下锅炸一炸。”

    连玉已拿过东西,见状,轻咳一声,道:“也给我换些新鲜的罢。”

    小贩看好些客人过来,他认定这人长相斯文好欺,竟拉下脸去,“不换,货物出门,恕不退换,你请吧。”

    素珍知道,这位公子爷不清楚自己喜欢哪款口味,便全都要了,觉得好笑,看着看着,眼眶却有些泛红,不禁怒气上冲,教训恶小贩可是她的拿手好戏。

    “珍儿。”

    她正要过去,只见冷血几人迎面走来,冷血看到她,阴卒的眉眼微微舒展开来,大步上前便握住她双手。

    ..
正文 244 情敌(二)
    素珍一阵心惊,幸而隔着一段距离,连玉听不清冷血在说什么,她几乎立刻闪避,“冷血,你们先进去休息,有什么回头再说,我要去帮忙六少。”

    冷血却哪肯就放,六扇门困他数日,他早已一腔冷怒,因着素珍,不想多生事端,只瞧着机会,暗暗脱将出来。

    铁手和追命私.下里得无情嘱咐,无论如何要盯住冷血,发现他离开,也追了过来。

    如今见事情像脱了轨似的,铁手一向沉默寡言,也生了怒气,“冷血,你好端端的放着捕快不做当逃兵,老是对怀素做些奇怪事是什么意思!怀素是男子,你疯了吗?”

    他说着伸手便去拉冷血。

    冷血眸中火光直冒,厉声道:“我和她的事,不用你们多管。”

    “冷血,放开!”素珍一腔闷气,咬牙低语,连玉已闻声侧身看来,方才小贩的态度必定已让他不悦,如今这等情景……

    她心惊又窝火,果见连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顿,脸色已变。他将手上东西往摊上一放,“我最后说一遍,我只要新鲜的,还请小哥不要拒绝。青龙,出来,等拿东西。棼”

    小贩见他眉眼骤冷,明明还是方才容貌,此时浑身却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息,华贵萧泠,杀人似乎不过是点头颐指等闲,他心知这人来头必定不小,立时吓得脸色煞白,低头便道:“是,是,小的这就做,公子……请稍等一下,稍等一下。”

    他还颤然说着,一道身影倏然落到他面前,他抬头间,正好看到青龙腰上佩剑,顿时骇得跪了下来。

    旁人见此情景,哪还敢买东西,都退到一旁,只敢想悄悄看这热闹,好瞧瞧这俊美蓝袍男子是何来路,到底要做些什么。

    连玉大步走到素珍面前,他盯着冷血,眸光冷若冰霜,只说了两个字,“撤手。”

    冷血知道,自己该放手,可连玉那仿若私有的眼神却深深刺到了他。宫中那晚,这男人有对她做过什么吗?吻过她,碰过她身体了吗?

    一股什么从心肺涌上喉咙,让他呼吸也觉得困难,他果放了手,却“嗖”地拔出宝剑,凌厉地看着连玉,“你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那并非你得到一个人的倚侍,我不会让你再碰她。鬼”

    连玉眼眸危险地眯起,声音低得犹如从冷窖传来,“不管我连玉是什么身份,我和她已许今生。”

    “碰?”他说着轻慢一笑,满目傲然,“何止是碰,她既已许我,她是我的,这一生也只能是我的。”

    他说话之际,玄武领人从背后快速现身,数十卫士,转眼将人团团围住。

    眼看一众武士凛冽而来,人人身上佩剑,周遭看热闹的人都惊得退得更远一些,只敢远远看着,有人更是赶快走过去,以免惹祸上身。

    铁手和追命早已惊呆,眼神古怪地盯着素珍看。

    冷血被激起脾气,冷笑一声,“好,来多少我都奉陪。”

    他横剑睨视,竟是一副毫不畏惧的姿势。

    素珍大急,“冷血,你疯了,我说过,我们只是……”

    连玉狠狠看她一眼,令她噤声,接着沉声吩咐,“玄武,将人带下去,即便要比划,也是朕和他两人之间的事。”

    玄武点头,让人稍稍退开,但众侍仍旧手按腰中剑柄,蓄势待发。

    冷血见状,倒有些意外,微微冷笑,“皇上好胆魄,那就请吧。若你输了,还请谨记君臣之礼。”

    连玉却并未上前,他改握着素珍的手,“她不是物件,更非赌注。你既对她逾礼,这场架朕打定了。可即便打输,朕也绝不放手。除非,朕……死了。”

    素珍没想到,连玉这人连和人干架也这般……嗯,思虑周全。说什么输了也不作数。

    只是,那句“除非朕死了”就这样深深落到了她的心坎里。

    她也知道,连玉实已震怒异常,他看也不看她,五指却将她的手紧攥扣握,激冽偾张,只是暂且隐忍了未动。

    她想将话说清楚,可二人身形如电,她只觉眼前一花,连玉拔出玄武佩剑,已和冷血战在一起。

    玄武也不打话,眸如鹰準,只消情况不对,即刻出手。

    追命和铁手总算看明白怎么回事,紧张万分之余,追命看着她,支支吾吾,“你和皇上……你怎么就成了‘弄臣’呢?”

    素珍哪有功夫管他说什么,她知道冷血武功奇高,只怕他伤了连玉,却见二人倏地分开,连玉肩上挂血,冷血臂上却也被划了一道,冷血神色不定,看着破碎的衣袖,似乎也有些惊讶。玄武目光一沉,便向冷血袭去,连玉喝止,“玄武,你不许插手。”

    冷血冷笑一声,两人转瞬又斗到一起。

    素珍没想到连玉这种身份,竟会以伤换攻,让冷血占不到丝毫便宜,她心惊胆战,想也不想便跃入战圈,二人大惊,同时撤剑,连玉一步上前,将她抱过,护到身后。

    冷血怒喝,“李怀素,你疯了。”

    素珍摇头,“冷血,我和他确然已许此生。我还是那句,你始终是我最好的兄弟,我的家人。”

    冷血眸光一黯,怔怔看着她,手中的剑,缓缓垂了下来。他眼中的愤怒、痛苦和无奈,素珍看在眼里,心中同样难受,她手微微颤抖,却听得耳边一声讥笑,连玉一把揽过她,穿过一条条街道,直走到一处人家偏僻的后巷,方才停住脚步,将她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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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45 情敌(三)
    245情敌三

    连玉眸光阴鸷,狠狠握住她双肩,“李怀素,你好多糊涂账。<-》若非朕亲眼见着,你要瞒到几时?”

    素珍挂念他伤势,“我和冷血……我本便和他说过,即便再不清楚,今儿什么也说清楚了。你让我看看你肩上的伤,我们先回去包扎,玄武和青龙他们也必定急坏了……”

    连玉见她眉目中满满都是急色,双眉紧蹙,心中软了一些,方才看到冷血满目含情的握住她手时,他几乎动了杀意!

    其实,早在停尸房验尸时就有迹可寻。当时她似在伤怀些什么,却在冷血怀中得到释然。

    他审视着她,明明已得她的当众回应,他也笃定她对那冷血并无什么男女之请,可到底压不住那股又猛又急的怒气,他将她抵在墙上,扣着她肩,便吻了下去,在她唇上辗转反侧。

    她唇上的馨香软腻、肩上火辣辣的痛,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揉合在一起,刺激着他,让他情动,勾住她的舌,深入的吮吸起来,素珍被他凌厉进逼着,初时委屈不愿,可他仍像记忆中那样,将手抵到她背后,替她垫着,不让墙壁硌到她身上,她心中似乎被什么撞了一下,抱住他的腰。

    一旦去感受他,便又是那种可怕的感觉——她只见他眸光深邃如曜,仿佛一池剪碎的星光,当中只有她的影子,于是,他滚烫唇舌和手掌,瞬间在她身上燃了团火。

    她扭动着身子,想甩走这种想要他继续……的不知羞耻,她不断躲避他的唇,却不自觉自己正发出宛如破碎的喘吟,“连玉,不要,你的伤……”

    连玉看她眼中波光流转,娇媚得什么似的,几乎当场就想撕了她的衣衫。

    可席天露地,总不能在这里就将她办了!

    连玉微微苦笑,将头抵在她肩上,嗅着她的发香以平息体内那股臊热,素珍却左顾右盼,“让我看看你伤势——”

    她一动,他就想吻她……连玉无奈地扯扯嘴角:“别动了。”

    他故意在她身上压了一下,素珍立刻感到坚硬滚烫的什么抵在自己那里,她低叫一声,臊得耳朵都热透了。

    连玉看她无措的模样,心结稍解,但仍是出言警告,“你和你那冷血保持距离,再惹我一回,我真杀了他。”

    素珍看他怒气褪了一些,胆子也大了,在他怀里道,“杀他?单打独斗,你能打赢冷血再说!”

    一声嗤笑淡然落进她耳中。

    “那还不简单,朕也不必讲什么礼义仁信,命人将他打死便是。”

    她一惊,却见他神色严冽,竟不似说笑。

    他吻住她耳蜗,“我如果存心杀一个人,自己一个就够。我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可以杀死他。”

    他看着她,屈指轻敲自己脑门。

    素珍却知这话不假。她看着他,恨恨道:“你敢动冷血试试,我非跟你绝交不可!”

    “连玉,我对他真只有兄弟之情。我如今只……喜欢你,我是个死心眼的人。你若真爱我,就信我。”

    最后,她还是微微红着脸,说出自己心里的话。

    为冷血脱掉麻烦之余,也希望他明白,她喜欢一个人是很干脆的,就像她曾经爱李兆廷一样。

    又掏出帕子,简单替他包裹了一下伤势。

    冷血用剑,这道伤还是有些深了!她蹙眉心疼。

    连玉将一切尽收眼内,这伤值得。

    他不断用自己的方式提醒她,让她爱他。

    他很清楚,这冷血不是他的大敌,笛子的主人才是。

    见她看来,迅速敛去眼底的谋算之色,只温声说道:“再过几天,无烟就出宫,到时散朝后我会将你留下议事,让你进内宫和她见一面。”

    素珍怅然,靠在他并未受伤的另一侧肩膀上,“无烟非离京不可吗?”

    “嗯,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有些人总是非走不可。她不一定离京,只是目前这个想法颇为坚定罢。我也希望她留在京师,如此,她若需任何帮助,我都可以随时给予。可无烟有她的原则,否则,你以为我为何不撮合她和霍长安,反当起这丑人来?我尊重她,所以尊重她的任何决定。而且,于公于私,我都赞成她出宫,免得你将来进宫,她心中难受,而你平添罪孽之感。”

    素珍知道他指的是无烟曾有意和他共度一生的事,她虽不舍无烟,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思虑是正确的。

    念及他总是为她着想,她心里不无动容。

    “她心里还有霍长安,所以才希望远走。”她想了想,道。

    “也许,”连玉不动声色将她抱紧,似很自然的提到接下来的事,“她的事一办完,你就去办你家的案子吧。”

    他让朱雀不要再查,是想听她亲口告诉他,正好无烟离京,本想以此让她多留些天,让她对他坦白再放她办案,但今日的事让他改变了主意。

    若她始终无法对他坦言,那就让她尽快去办案。

    他不想再玩我画你猜的游戏。不愿再等。

    朱雀查了一段日子还查不出她的身份,证明她背后有高人。

    也越发说明,她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而她爱的人,身份也必有乾坤,这身份公开了只怕会为那个人带来麻烦甚至性命危险。

    她一旦开始办案,身份就再也藏不住,她爱的人是谁也就出了来。

    总之,到今天为止,她的一切,让他动心,也成功勾起了他少有的好奇心。

    他在给她机会说出来……素珍何尝听不出来,第二次,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对冷血的态度却提醒了她。他对权非同的憎恶,李兆廷和权非同的关系,冯氏女和李公子传遍县城的婚约,无不能轻易就勾起他的杀机。在确保李兆廷安全之前,她不能透露一分。他暗地里杀一个人而不让她知道,易如反掌。

    “青龙的好吃应该到了,来,我们去取。”

    连玉微微笑着,似乎也并不在意,握住她手便往前走。

    她知道她拖不了多久,但感激他给她时间,放她一马,她突然问道:“连玉,你对你每个妃子都这么好吗?”

    连玉眸中漾出丝幽深,“我只对我爱的人好。我不爱的人,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

    他神色中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强势。素珍侧头,唇边止不住勾起浅浅的弧度。

    不久,她果得到证实,他确实只对他爱的女人好,对于其他女人,他可以残酷到残忍。可惜,他爱的那个女人不是她。只是,她以为是,他也曾经以为是而已。

    小周知道,这个时辰提刑府除去福伯,再没有什么人。她唇边勾出丝不明所以的笑,从自己屋里走出来,寻到一个屋门口,既不出声,也不敲门,直勾勾的便走进去。

    屋中非常安静,也整理得非常干净,摆设简单,所有东西一丝不苟,连地板也都一尘不染。她喜欢这种感觉。

    这屋子过于洁净,乍看不像有人,但随随一瞥,就能看到床上躺着一名青年。

    这人正眉目俊朗,双目闭合,呼息匀匀,正在熟睡。

    “无情统领,你不是让我来找你吗,我来了,怎么,你还在睡?”

    她在无情额上一弹,平素机警的无情竟浑然不觉,仍旧酣睡,空气中隐隐透出一股异样的气氛。

    小周挑眉一笑,走到桌边施施然坐下,将怀中一个纸包掏了出来。

    她迅速打开纸包,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倾倒进桌上瓷壶的开水中。

    昨天帮福伯端菜上桌,她在他饭食中下了迷药,他服药后不会立刻觉察异样,只会感觉轻微的困顿,一旦睡下却要到一定时辰才能醒来,正好省了今天下药的麻烦。她现在下的这药药性极猛,每天只能下一点……她每天变着法子给他下药,真不容易。

    也幸亏药还有两天就下完,那也是她差不多离开的时候。

    她淡淡想着,冷不防肩膀被人一拍,那只手随之抚到她唇上,淡淡的声音同时在她耳边响起,“亲爱的,你在我的茶水里放了什么东西?”
正文 246 情敌(四)
    小周被这一声吓得不轻,一个回头,只见床.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然起来,正站在背后,双手抱.胸看着她。

    他双眉微微挑起,一副似笑非笑表情。

    小周稳稳心情,抓起瓷壶塞过去,“我在里面放了什么,你喝下去不就知道了吗?”

    无情倒也没有拒绝,顺势接了过去,小周趁机推门而出。

    不料,才走到连着大门的院子,无情一手拄着拐杖,落在她前面棼。

    “死瘸子,好功夫。”小周哂笑,她索性停住脚步,甚至叉腰挑衅:“我就是要下药毒死你,你去告诉怀素,将我治罪呗。”

    无情却不见半丝怒意恨色,甚至连一点急色也没有,看着她道:“今儿府里人都不在是不是?”

    小周被他这种讳莫如深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心虚道:“你可别乱来,那是泻药,吃下去可死不了人的。怠”

    她话口未完,整个人竟被无情挟了起来。他虽是单手施为,力气却是极大,抱着她在院中石椅坐下,拐杖一扔,脸抵到她脸上道:“那不是泻药,是治我腿病的药。我腿骨错位,虽非全然无法行走,但如不用轮椅,略一走动,便会疼痛发酸,痛楚异常。这几天我拄拐而行,明显觉得痛苦减轻……你本便有为我治病的能力,只是你上面的人不允许吧,如今忍不住悄悄出手,你果真爱上我了对吗?”

    男子灼热的呼息扑面而来,肌肤被那温度灼得痒痒,尤其这是一个平日冷漠无情的男人,却一口***的话,小周满脸涨红,恨得牙痒痒的,“你怎么知道昨天的水有问题?”

    “难道你不知道我一直防着你吗?”

    无情语气十分轻慢。

    小周怒极反笑,抬手便给他一掌,无情眸光微闪,反手将她手捉住,低头便去吻她的唇。

    炙热如火的唇舌猝不及防闯进她口中,小周一惊,几乎从他膝上滑下。

    无情往她臀上一扶,稳稳当当将她抱住。

    小周羞怒,用力一挣,却终拗不过他力气,而他微微喘息着,眼中带着薄薄的欲.望,唇舌已滑到她颈上:“今天府中没人……”

    他那低哑含笑的声音让小周一惊,她又羞又急,他的手却隔着衣衫悄然握住她胸前敏感之处,抚弄起来。

    原来粗粝的吻也越发温柔起来,小周对他本已动情,竟忘了挣扎,低低喘息起来。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直至震惊的一声从旁侧传来,二人才一凛分开,二人都武功在身,无情更是身手了得,情生意动间,有人进来,竟也一时不察,大意了。

    “草民见过公主……”

    小周慌忙从无情身上起来,弯腰见礼。

    无情却比她镇定十倍,扶拐而起,淡淡看着前方。

    连欣惊惶失措地看着他,眸中透着愤怒和失望,“你……你喜欢男子?”

    “她是女子,”无情回应,冷静异常,“也确是我所钟情的姑.娘。”

    “小周是姑.娘?这怎么可能?今儿到底是怎么了,净出大事?”

    从门口进来的几个人,铁手和追命都呆若木鸡,连原本一脸冷漠的冷血眼中也透出一分惊诧。

    追命喃喃说着,揉了揉眼睛,看看无情,又看看小周。

    小周心跳加剧,狠狠看无情一眼,上前解释道:“公主,这瘸子跟你说笑呢,草民并非男子,若是男子,又怎敢去考科举?”

    这种情况若放在以前,连欣未必会相信无情所说,但她亲见素珍的情况,她冷笑一声,扬手便指着小周,“你若是女子,衣服脱下来我看看!脱呀!”

    追命在旁附和,“是是是,小周,你就脱衣服给她看,以示清白,老大搞错了吧,这小周一副怎么会是姑.娘家……”

    无情一眼瞥去,目光暗含警告,他一惊立时闭声。

    小周暗咒无情,她自然不可能脱衣让众人查看,正想拿话搪塞过去,哪知无情已先开口,“公主来此不知是为何事?若找怀素,他似乎出门了。公主请进去稍等一会。只是,公主如今还被太后娘.娘禁足,还是早些回宫为妙。”

    连欣看他没事人似的,根本不把她的质疑当一回事,她的喜怒哀乐,根本牵扯不动他一分一毫的心思,她定定看着无情,想厉声喊叫,想上前杀了小周,想扇无情一记耳光,可出口却变成讨好的话:“我上回帮六哥缠住母.后,让六哥得空出宫见李怀素。我每天求六哥,六哥终于答应带我出来。我是来瞧你的。”

    无情:“谢公主关心。无情只是江湖人一名,不值得公主屈尊。公主无事还是早些回宫罢,否则太后责怪起来便不好。”

    他说得好似为连欣着想一般,但旧话重提,还是让连欣离开。

    连欣看着他眼中的疏离淡然,眼圈渐渐红透,“无情,我家世不行吗,我不漂亮吗,我不好吗?你要觉得哪里不好,我都可以……”

    这还是那个刁蛮跋扈的连欣吗?可是,她为何要对无情如此低声下气,只因无情救她一命?!追命听得直咋舌,一看铁手和冷血,果见二人也是同样吃惊,小周低头下去,方才嘲弄地勾勾嘴角。

    连欣也知道许多人在,但她出宫一趟不易,还是满眼带着希冀:“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我现下对怀素也很好了。”

    无情看了小周一眼,对连欣道:“公主家世显赫,容貌美丽,什么都好。追命,铁手,你们送公主出门罢。”

    两人话说到这份上,众人哪还能看不出门道,不消说,公主看上了无情,无情却钟情小周。只是,无情也太胆大,竟敢直接就拒了连欣。虽无十足狠话,却有着七分冷淡。

    连欣只觉,心被什揪得生痛,众人的神色让她觉得丢尽了面子,她走到小周面前,目光充满刻毒,“你是什么东西,敢跟我抢!你喜欢他试试,本宫绝不放过你!”

    她说着扬手便打,这跟双城当日打素珍有些不一样,双城为人已是极为自控,对素珍也是忍耐了很久,那天是悲愤到极点方才动的手,连欣却是被宠惯了的,这想打就打。只是,这一下却把无情彻底惹毛了。

    他身形起落间,衣袖拂出,连欣已颓然摔倒在地上,连小周衣角也没捞着一片。

    连欣手掌大片擦伤,鲜血直流,她哼哼唧唧叫疼,只觉心中苦涩无比,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你敢打我,我告诉母后告诉皇兄,抄你家,灭你族。”

    “悉随尊便。”

    说到抄家灭族,无情眼中快速闪过一丝阴暗,很快,又恢复成平素的冷漠。

    看到他嘴角的轻嘲,连欣爬起身来,哭着便往门外跑,一转身才发现连玉和素珍就携手站在那里,玄武青龙等人跟在后面。看样子似乎已来了好些时候,她方才只顾和无情说话,竟毫不觉察。

    她哽咽着道:“六哥,他们欺负我,你帮我教训他们。”

    连玉却冷冷道:“你要把朕的脸子都给丢光吗?随朕回宫去。你若敢在这提刑府胡来,以后别再想出宫。”

    连欣见连玉非但袖手旁观,还斥责自己,心中怨恨更甚,却到底不敢和这位皇兄顶撞,咬唇狂奔了出去。

    素珍心中有些不忍,没想到和连玉刚进门就遇到这种事——虽并未看了个全相,但也十九不离十。连欣到底是连玉的胞妹,她想追过去,给这这丫头几句安慰,心里又想,她受点教训也是好事。

    两相权量之下,便并未动作,扯了扯连玉衣袖,低声道了声谢。

    连欣虽然无理,若计较起来,这提刑府众人还是吃不了兜着走,幸而连玉话说在前头,不许她胡来,否则,孝安不把他们办了才怪。

    连玉睨她一眼,“你这是在跟我见外?”

    素珍心中暖烘,另一边,众人连忙给连玉见礼。

    小周模样惶恐,“皇上,小民并非要和公主争宠,皇上若要降罪,还请从轻发落。”

    无情护在她前面,低头说道:“有罪的是草民,与她无关。”

    连玉拍拍他肩膀,“情爱一事,与人无尤。公主的事,你无需放在心上。朕看你为人处事严谨有度,如今任职六扇门副统甚好,好好努力,他日前途不可限量。”

    “谢皇上。”

    连玉非但没有怪罪,还隐有提携之意,众人心知多少有素珍的缘故在,而无情拜谢,倒始终一副不卑不亢的神色。

    连玉看向小周,小周一惊,正想说话,连玉却道:“公主的事,到此为止。朕不会追究。只是,你乔装考试,份属欺君,念你并未考取头等功名,又是李提刑辖下,办过实事,饶你大罪,日后还要多为李提刑出力才好。”

    “是。草民遵旨,自当竭尽所能,为李提刑效力。”小周头点如鸡啄米。

    “朕先回宫里,无烟的事朕会随时派人通知你。”

    连玉淡淡看了冷血一眼,宠溺的摸摸素珍的发。

    众人或低头或佯装咳嗽侧身,只当作看不见,素珍只觉耳根微微发烧起来。

    冷血微微冷笑,双拳紧握走到一旁。

    及至连玉走后,众人才活跃起来,追命和铁手围观小周,小周冷冷道:“滚开,再看挖掉你们眼睛。”

    追命捅捅铁手,笑着开口:“这样一看,小周一身细皮嫩肉,挺漂亮的。”

    无情淡淡搭了一句,“当然,我看上的人能差到哪里去。”

    方才一切,小周本已气极,如今见他还拿自己逗趣,一怒之下,拂袖就走。素珍把锅贴递给她,笑道:“给大家分了再走。你是女孩子多好,大伙只会更疼你,还有,你和无情的事,算成了吧?”

    小周停下打量她,语气依旧老气秋横,“是他肖想我,我能看上他吗?”

    她顿了一顿,冷哼道:“你不怪我骗你?”

    素珍摇头。她自己就一番奇遇,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可能?同样地,只怕无情和小周早已知道,她是女子。这提刑府里,只怕只有追命和铁手还不知她性.别。

    唯一让她吃惊的是,无情和小周两人竟互生情愫。

    时至今日,对于这两个来历不明、扑簌迷离的人,她已渐渐放下戒心,直觉告诉她,他们身份必定不简单,但都不会害她。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道行太高,将城府掩饰得太好,若是那样,她只有认了。

    而小周配无情,也是甚妙。总之,比连小欣强太多。

    只是,以前认为小周古怪,如今却觉得无情才是掌控一切的那个。

    这个人,给她的感觉越发奇异起来。

    小周看她似有些心不在焉,自觉被忽略,狠狠看她一眼,走回去分锅贴。

    几人分吃锅贴,无情平日食量不大,连连吃了好几只,看似甚为合意,偏偏他吃相斯文,追命和铁手狼吞虎咽,却比不上他的速度,气得大叫。

    素珍心中那股异样之感不觉愈重。

    想起一路以来种种,只觉有什么在心中呼之欲.出,想与无情核实,却随即又被自己推翻,这不可能!

    无情似早已意识到她在打量自己,朝她看了一下。

    素珍不想多事——若她贸然相询无情,而无情又不是她猜测的那个人,她岂非将身份曝于人前!若他不是那个人,无论他会不会害她,她的事越多人知道,引发事端的机会便越大。再说,即便要告诉也是先告诉连玉,何况,若无情真是她猜的那个人,他怎会不和她相认?

    她最终打消询问的念头,上前抢了几个锅贴,和众人打了个招呼,便先行离开了。

    锅贴是连玉给她买的,虽非她所爱,也要尝一尝。

    她拿着东西,不觉走到冷血的屋子。冷血方才已悄然离开。她举手欲敲,冷血却仿佛知道她过了来似的,呼啦一声将门打开,素珍的手便略有些僵硬的落在半空,明明,想和他说上几句什么,这一面对面,又不知从何说起。

    冷血盯着她看了一会,反先无声地叹了口气,“珍儿,相信我,连玉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对你不可能真心。我会等你。”

    “冷血,你听我说,我们……”

    她的话教冷血迅速打断,“不,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我待你还和原来一样,不会再做上次那种事。”

    说到此处,冷血脸上也是微微一红。

    素珍只有更尴尬。

    冷血:“但我会等你。”

    素珍急得直叹气,“冷血,你何苦如此!你知道我是个死心眼的人。”

    冷血声音低了几分,“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我?我和你一样。”

    “你无法阻我,正如我无法阻你如今落入泥沼一样。所以,咱们都别说了。你总有一天会把连玉的面目看清,还有,你小心无情。”

    “无情?”素珍惊疑,几乎脱口而出,“冷血,你是不是知道无情什么事情?”

    冷血摇头,眸光透出一丝凝重,“我几次试探,都试探不出什么来。但他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可你不觉得他像我哥哥吗?”素珍忍不住将心里的疑问抖了出来。

    “是,我也有这种感觉。可就是因为觉得他像你哥哥,才感到奇怪。你哥哥不是这个样子的。我是指那种亦正亦邪的感觉。”

    素珍心中本已多事,回屋的时候,心情越发沉重几分,推门之际,只见屋里人影分明,她一惊,“无情?”

    无情正坐在里面。

    见她回来,他微微一笑,“你回来了?我过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素珍看着他只觉亲切,又无法不暗暗防备,面上却只是笑道:“你说。”

    “冷血被六扇门叫去的事是我安排的。你既属意皇上,我便想处处让你随自己意愿去做。冷血似乎已经知道是我使的绊,他心中定然不喜,你若有机会,就替我向他美言几句罢。同在提刑府,我不想大家弄出些不愉快,也让你为难。”

    素珍没想到他会向自己坦白这件事,她心中疑团愈深,“无情,你为何对我这般的好?”

    “我有一个兄弟,和你性.情十分相近,可惜已然病逝数年,看到你,就像看到他一样。”

    素珍微松了口气,这冷血什么时候也学‘坏’了?让我提防无情,原是知道无情暗中阻挠。

    无情出门的时候,嘴角微勾,目光变得阴鸷。

    ——

    下节起,情节点开始爆发,大家不必再攒更,当然,继续攒也行。。可以想想床单是怎么滚成的(不是说下章立刻就滚),无烟能顺利出宫吗,为何会主动诱.惑霍长安,李兆廷知道素珍和连玉一起是什么反应,小周或连欣会和无情有下文吗,无情到底是什么人,阿萝其实死了没有,权非同为何会娶妻……

    ..
正文 247 撞破
    回宫路上车马。2连欣哭得泪人似的,连玉虽不喜她整日胡混,刁蛮妄为,但到底是自家妹子,替她收拾伤口之余,他放软了口气,“莫哭了。情爱的事无法勉强。”

    连欣闻言心中更是幽怨,抽泣着道:“六哥你好坏,我受了伤你也不帮我!你还不是勉强怀素,软的,硬的,硬的,软的,这百般勉强人家,才将人勉强回来的。”

    连玉被连欣一顿抢白,哑然失笑,连欣扭头生闷气,只听得兄长淡淡说道:“朕是勉强她,但勉强也要适得其法,教训情敌冲上去就打是傻子的行为。”

    “玄武他们说,方才你见到冷血冲上去就揍……”

    连玉:“……樯”

    他顿了顿,道:“朕和你怎么一样,朕已和李怀素在一起。教训情敌对男人来说是天经地义的行为。”

    连欣一愕,心里骂了句你麻痹的,你是怎么都好,我是怎么都错,可一想到两人的娘都是同一个人,这话才冒个头就赶紧缩回去。

    连玉继续循循诱导,“你对无情喜欢的姑娘动手,男子的血.性一旦被激发出来,你不遭殃才奇怪。朕若帮你,杀了小周又能怎样?只会让无情更讨厌你。难道你要把你那无情也一并杀了?烬”

    连欣连忙摇头,急道:“自然不是,我说抄他家灭他族,只是吓吓他。”

    “如此便是了。依朕看,无情那个人不简单,也不会屈从于这点。何况,一个被你要挟就能爱你的男人,还值得你爱吗?”

    连欣低下头,不由得不承认哥哥说的有理。

    “你对无情的感情可也想清楚了?是真正爱慕,还是因感激而生的爱意?还是,他总出乎你意料,就像一件你觉得新奇却又总得不到的东西,你才如此想得到他,就像你往日向我们讨要的礼物。”

    “若是如此,欣儿,你争了过来又有何用?他好歹救过你,你既对他心存好感,何苦让他记恨你?”

    连欣听到此处,猛然站起,头一下撞到车顶,她哎呀疼叫了好几声,方才咬牙道:“六哥,我喜欢他,喜欢他,我是真喜欢他,就像你喜欢李怀素那样!”

    连玉低笑,“是,你还喜欢过朕的女人,你这丫头就爱胡乱喜欢人。夹答列晓”

    连欣被自家哥哥坏心提醒,想起自己第一次喜欢的人是个女扮男装的,第二次喜欢的人喜欢的还是个女扮男装的,不禁悲从中来,“我就喜欢无情,我真好喜欢他,没有胡乱喜欢,我想每天都见到他。”

    连玉见她目光如火,神色竟是十分坚定,也有些意外,“行,若无情也喜欢你,六哥无论如何都会说服母后,如何?”

    连欣抬起眼泪鼻涕的脸,又惊又喜,“真的?”

    她立刻欢跃起来,连玉却道:“但前提是,你要和那小周公平竞争。”

    连欣一下蔫了,恨恨道:“她凭什么跟我比?就一个平民百姓,那小g妇敢和我争!”

    连玉冷冷道:“连欣,朕方才的话你就当没听过。朕也不会再管你。爱一个人是本能,处处为这个人着想,真正对他好。你如此这般,朕敢保证,你死了也不会有人喜欢你。一个人一辈子都没被人真心爱过,你不嫌可悲?”

    连欣看连玉真冷了脸,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心里只回想着他方才的话。

    因连玉的到来,素珍翌日并未进宫。接下来几天里,素珍不断收到从几个好事的同僚处传来的消息。魏妃偶染风寒,不料后来病情愈来愈重,太医院也束手无策,诊案说只怕是风邪入.体,建议淑妃娘.娘出宫静养。天子怒急痛心,连续罢朝几天。

    又四天后,素珍收到连玉的密信,知道和无烟暗中话别在即,再次上朝。

    走到一处,正好路遇权非同和李兆廷,如今她只怕连玉看出蛛丝马迹,避李兆廷简直如避瘟疫,立刻走了过去。

    权非同却以为她在避他,眸光一顿,上前就揽住她肩膀,“走这么急上哪去,见到本相也不打声招呼?”

    素珍想起他故意逼婚一事,心里就来火,伸手推开,“权相请自重。”

    她说罢,匆匆上前,走到连捷兄弟旁边去。连琴看着她,想起今时不同往日,出言示好,“李提刑好早。”

    连捷也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走着官员不少上前巴结素珍,权非同背后看着,低骂了句,“小兔崽子。”

    李兆廷但笑不语,好一会,才开口道:“师兄,兆廷今日朝散到内廷一趟。”

    他事先和权非同打过招呼,说前去答复连玉此前岷州招安一事,权非同慵懒的勾勾嘴角,“好,且看连玉如何答复,他不是要离间你我吗,如今你应允,本相倒也想看看他敢不敢真个招安。”

    李兆廷微微笑着,和权非同一样,他也想看看连玉敢不敢招安。当然,最主要还是借机进入后宫,将答应见面的信息传给顾双城的侍女。

    朝散后,不想连玉说道:“李提刑,七弟、九弟,你们留下,朕有事和你们商议。”

    好些官员都有心照不宣的感觉。若皇帝真要商量什么事情,该让严鞑、慕容景侯这两位老臣子也留下,最不济也让高朝义、司岚风两名风头趸留下,单单让两位兄弟陪着,还不是为了面上好看。黄从岳微微冷笑,低声说了句“淫.乱宫闱。”

    当然,这话说得极为小声,只说与身边几名亲信听。魏成辉从他身边走过,似乎也没听到,只招呼了权非同一起出去。权非同淡淡“嗯”了声,对连玉假公济私并没说什么。

    李兆廷心下微凛,连玉眼尖,淡淡看向他,“李侍郎可是还有什么要奏?”

    李兆廷上前应道:“皇上上次问微臣的事,微臣有了答案。”

    连玉嘴角微勾,“噢,那李侍郎也随朕到内宫御书房坐坐罢。”

    素珍心想,怎么哪壶不开提净提哪壶,李兆廷你今天过来凑什么热闹?

    她心里有些焦急,蹙眉落在最后。一行人走进内苑,因也无其他人在,连玉突然顿下脚步,转身说道:“怀素,过来朕身边。”

    素珍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连玉微微一笑,朝她伸出手。

    素珍顿时一惊,她如今虽和李兆廷双方都已默认解除婚约关系,但在他面前和连玉动作亲昵还是好不尴尬。

    “李怀素。”

    连玉略带低沉的声音提醒着她。她连忙低声道:“皇上,这七爷、九爷和李侍郎都在。”

    明炎初率内监在前领路,闻言回头笑道:“姑.娘,不仅几位爷,青龙、白虎、玄武还有奴.才也在呢,只是这不碍事,姑.娘和皇上想做什么都行。”

    连琴和连捷相视笑,连琴冲她做了个鬼脸。素珍大臊,可是在连玉幽深逼人的目光下,她还是伸出手去。毕竟他为无烟的事筹划,几天没见怪想的,反正,李兆廷对她从没动过心,看到也不会有什么想法,她自己别露出和李兆廷相熟悉的痕迹便行。

    连玉扬扬唇,几乎立刻将她手握进手心里。

    他侧身和连捷说话,说起连欣的事,手指却一下一下抚捏着素珍的手,素珍心头一阵乱撞。

    连琴低道:“七哥,你说这李怀素到底有什么好,六哥怎会如此喜爱?”

    他不曾想到的一些事,连捷却想到了,笑道:“喜爱自是不假,只是六哥当众对李怀素亲昵还有一层意思,这李兆廷正好在不是吗,权非同对李怀素似乎有些想法,让他师弟将所见所闻传给权非同最好不过。”

    连琴恍然,原来是宣布独占的意思。

    这时,连玉转身对李兆廷道:“李侍郎,且随朕到御书房详谈吧。”

    “是。”李兆廷低头应道,见素珍随连玉淡淡看过来,神色十足冷淡,一股心火忽地从胸臆窜起,他震怒异常,竟想起魏成辉的话来。

    而此时,她随连玉转身,两人竟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

    他冷冷看着,心想,她果然还是勾.引了连玉。可连玉会真心?他且等看她的笑话!只是,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帮她,只会看她着如何痛不欲.生。他不动声色看着,想着,笑着。
正文 248 鸩杀
    连玉和素珍两人携手走了一段,两人也不说话,却觉得心里暖如春煦。迎面走来一个内监,见到连玉连忙纳拜,又给李提刑见了礼,方压低声音道:“皇上,魏妃娘娘那边准备好了。”

    连玉摸摸素珍脸颊,“去吧,你两个肯定有些私密话要说。我就不掺和了,完了到御书房找我。”

    素珍笑着点点头,那内监领着她毕恭毕敬地走了。

    走到一处园子,只见各种名花枝叶繁茂,绿茵如云,红粉似缎,花团锦绣竹萃弥雅,檐角亭亭氤于深处,锦鲤翩翩曳于近池,偶尔拨动碧波,水花跃于艳阳下,晶莹剔透处,争得夏意浓浓榛。

    而不远一座水榭里,一名锦袍男子侧身斜倚在椅上,形容慵懒,行藏放浪,正和身边几名女官、宫女低声谈笑,说到兴致处,搂过一名宫女亲了一口,一时惹得众女尖叫不断。

    素珍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哪个男人敢在后宫这种地方如此大胆,官员是绝对不如此胡混的,若说王族子弟,别说一般贵胄,便是连捷连琴也未必敢如此狂放。这可是天子的家。

    这时,那男子似乎也听到声响,侧眸看来,素珍总算看到此人面目,一时得半是无奈,半是失笑耶。

    对方自也看到她,和身边女子说了声,拍拍袖袍走了过来,“李怀素。”

    素珍睨着他道:“霍长安,你这左拥右抱,也未免太放肆了吧?”

    男人挑眉,“连玉还没说我什么,你倒管起本侯来了!嗯嗯,本侯懂了,你如今也算得上是半个女主人了,宫宴那晚,你和连玉……啧啧,每个人可都看得明明白白。”

    素珍被噎了一噎,脸上一热,只是,她顿得一顿,不怒反笑,“仔细传到连月耳中,你没好果子吃。”

    霍长安哈哈一笑,伸手往一个方向指去,“太后说也好些天没见连月了,让她进宫坐坐,这连月就在此间,不消传,一会过来就能看到。她不会在意这些,逢场作戏,她看的明白,我府中新近还纳几名姬妾,风情的很,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素珍愣了愣,没想到他是陪连月进宫,更没想到这位侯爷最近竟春风得意了,逢场作戏么……想起这是无烟过往最是在意这些,她心中难受,略一计较,道:“长公主到太后宫中,你不相陪?”

    霍长安眸中透出丝意兴阑珊之色,“娘.儿们说话,有什么可听可陪的。说起来,你不和连玉幽会,这是要到哪里去?”

    素珍心道,问得好!

    “无烟病了,你不会不知道罢。我今日进宫就是过去看她,你要不要一起去?”

    霍长安本嘴角含笑,闻言脸色一沉,傲然冷笑,“她的事与我何干?”

    素珍为他态度所激,也沉了声音,“她如今病重,你都不去看一看吗?”

    霍长安倏然挑眉,“我和连月已打算要孩子,你若把我当朋友,就别在我面前再提这个女人。”

    素珍一惊,孩子……她气得双手紧握,“姓霍的,她不是你曾经爱过的人吗,即便无法相濡以沫,何苦憎恨若此?即便只能作朋友,你去瞧一瞧她,她也会高——”

    “你懂什么!我和她已不能作朋友。我从来就不是她心中那个人,只是她不得已时的消遣,我倾尽一生心血,却是她眼中泥泞。我如今和连月很好。你不会懂。”

    霍长安冷冷说罢,拂袖远走。

    素珍苦笑,她倒是突然明白了,其实,骨子里,霍长安和无烟一样骄傲。霍长安的武功,十个她也追不上,旁边内监也低声催促,“时候不早了,大人走罢。”

    素珍无声地叹了口气,随他而去。

    孝安寝宫中,连月正接过红姑递来的一个瓶子。

    连月不解,“连月愚昧,不知这是何物——”

    横卧在长榻上的孝安眼中透出一丝厉色,很快又敛去,只悠悠道:“这瓶子药名唤‘风声鹤唳’,世人只知有剧毒‘鹤顶红’,不知还有这种也名为‘鹤’的毒药。”

    “此毒制作秘方已失传,是宫廷数种缓慢发作的秘毒之一,无色无味,每次服食少许,中毒者只觉头昏乏力,根本觉察不出是中毒,最厉害的大夫,最纯净的银针也检不出异样,误服一两次,只会大病一场,若服食到七八次份上,中毒者一月必死,死时五脏俱损,其痛苦延绵,长达数天,不比鹤顶红迅猛干脆。”

    饶是连月素来机警,此时才发现,不知何时,寝宫婢侍尽散,孝安身旁只剩一个懂武的红姑,她心头一震,失声问道:“太后要将药赐给连月?”

    素珍去到无烟寝宫的时候,无烟一身白色云锻,早迎在门口,就像一株临风白茶,风姿绰约,容光逼人不可方物。看到素珍,她嘴角微微扬起,对那内监道:“本宫有话跟李大人说。”

    内监笑答,“娘.娘放心,奴才懂得。”

    眼看内监走远,素珍心中百感交集,用力握住无烟的手。

    无烟笑,“快随我进来。今日你来,我把侍卫、内侍和宫女全都遣走了,将湘儿也撵了出去。毕竟你在人前还是男身,让人看到你我一处不好。六少本.欲带我出宫与你相见,但我不想他多费周折,就还是约在此处了。”

    素珍心中更是难过,无烟是个从来不喜麻烦人的人,当年开口请求连玉不知是何等心情。想起方才霍长安态度,她如鲠在喉,连忙找话说开,“你怎么把湘儿也撵走了?”

    无烟歉疚地叹了口气,拉她坐下,“你我两人独处,说话方便一些。说来都是我的错,我此前恼你,这丫头急我所急,一直对你心怀怨恨。她从前说过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无烟没明说,素珍却听出来了,她将湘儿打发出去,是怕湘儿说些什么出格的话让自己不高兴。她说,“无烟,你切莫自责,湘儿是个好丫头,她说过什么我都忘了。倒是你,真要离京了么?”

    “是,我主意已决,带上我母亲。”

    “可魏太师能让夫人随你离开?”

    无烟勾勾唇角,颇有些自嘲意味,“在魏府,我母亲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一个人。我借口静养,让其相陪,他没理由不允。到时,山高水远,我悄悄带人离开京师。宫中则宣称,魏妃病死于宫外,证实为某种传染疾病,为祸延出去已一把火烧掉尸首,省却宫中殓葬,弄假尸守假灵等许多麻烦。”

    素珍听得揪心,又见无烟捂嘴猛咳了一下,两颊潮红,眉目间却有丝异样的苍白,她更是惊然,“无烟,你怎么了?这不是假病么?”

    无烟见她担心,忙笑笑说道:“是假病。只是这几天着了凉,身子有些不爽罢。宫中御医随时为妃嫔诊平安脉,你且宽心。”

    素珍这才略略松了口气,此时,忽有声音从殿外远远传来,“魏妃娘.娘可在?太后娘.娘到,长公主到,请魏妃娘.娘觐见。”

    两人相视一惊,素珍心想今日运气还真是背到极点,净遇到到不想看到的人!无烟道:“太后对你身份来多有猜忌,不会愿意在这里看到你的。你赶紧躲起来,我来应对便可。”

    素珍自是明白,“这一年来,这般藏人都藏了两三回了。”

    无烟精神本来紧绷,被她逗得微微一笑,素珍也不多话,立刻跳上.床,躲进厚重的床.帷之后。

    无烟外出相迎,不一会,便将人带了进来。

    孝安眼睛极利,坐下几乎立即就问:“你殿里的人呢?”

    无烟谨慎答道:“臣妾近日染病在身,这四下有人走动,总觉吵闹,就让人都散了,只留贴身侍女湘儿在身边,湘儿恰恰出门到厨下拿药去。”

    孝安这才消了疑虑,淡淡点点头。

    无烟又暗暗打量了红姑一眼,她知红姑会武,万一听出声息,知道怀素在此便糟。

    红姑目光并无异常,孝安也是神色如常,但不知为何,孝安低头喝茶之际,眼睫落下的阴影总给她一股心惊肉跳的感觉。

    这时,连月笑道:“听娘娘说你明日便出宫休养去,本宫来瞧瞧你你,给你饯饯行。”

    “谢娘.娘,谢长公主。”

    无烟并不想看到连月,但还是保存着礼数。

    连月又道:“今日过后,有好些日子不能再见了。”

    “无烟病好就回宫。”无烟对答仍旧十分谨慎,就好似自己还会回来一样,从未远离。

    连月从宫女身上拿过酒器,放到桌上,“你病好了自是会回宫的。只是,无烟啊,本宫以后却是不能常常进宫了。”

    无烟本不想和她多说什么,但见她谈兴甚高,还是礼貌地回了一言,“噢?”

    “长安说想要个孩子。他武将出身,身子骨强健,又不图个节制,这晚晚折腾……只怕很快就怀上了,他说,等我有了孩子,就哪里都不能去。”

    连月笑着,似是在孝安面前有些羞赧,压低了声音,亲自斟了三杯酒,先给孝安递了过去。

    无烟仿佛被人当头一击,明知连月有意说给她听,还是晕眩半晌,方才慢慢缓过来,道了声“恭喜”。

    连月看她目光略有些涣散,原本苍白的脸更白了几分,只觉酣畅,但见她语气还是平静,只觉不够,远远不够,她正想再给她一击,斜地里受孝安冷冷一瞥,她一惊,按捺住,将酒递过去,轻声道:“无烟,敬我一杯吧。祝福我和长安,你这辈子和长安注定是无法圆满了,但我和他会很幸福。”

    无烟突然想起一个画面。

    画中有湖光水色,有杨柳依依,有轻絮四飘,还有她,和霍长安。霍长安深深看着她说,这辈子无论如何,我都爱着你,我只要你给我生的孩子,只要和你白头偕老。

    心里仿佛有什么一点一点涨出来。涨得发酸发疼。

    她以为自己恨他,她也确然恨他,但还是举起杯子,对连月道:“魏无烟祝你和逍遥侯白头偕老。”

    连月闻言有些怔,她本意要这女人怨恨痛苦,可这魏无烟说得好似真的就希望他们幸福!她会相信她说的吗,她心中冷笑着,目光微微沉下去。

    帐内,素珍听得满心悲凉,她不知道,无烟为何还能如此镇定喝下这杯酒,换了她,这酒喝不下,话更说不出来。

    她有些愤怒地朝连月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她看到连月眼神闪烁,眸中隐隐透出一抹残狠之色,嘴角又古怪地勾起一丝弧度。

    不好!这酒只怕有问题!

    可若说是连月所为,这孝安在呢,她怎敢动手?若是二人联手,也断不可能在这时间行鸩杀之事,无烟出事,连玉能无动于衷吗,再说,她们有什么非杀无烟不可的理由吗?是她多心了吧?!

    ..
正文 249 最熟悉的陌生人
    “当啷”一声,杯中液体连着杯子倾洒落地,惊动了满室的人,包括微微眯眸的孝安。8红姑迅速挡到孝安前面,喝道:“来人呀,抓刺客。”

    室中本来只有三四名随侍宫女,女官一声令下,外面立时冲进来四五名侍卫,拔剑护卫,刀光嚯嚯。

    无烟大惊,目光向素珍询问。原来,对无烟的担忧让素珍到底还是冲了出来,她低道:“这酒可能有毒。”

    无烟心中一凛,但此时已顾不了这些,对侍卫道:“慢!”

    又立即看向孝安,“太后娘.娘,这是李提刑,并非刺客。榛”

    孝安自已看清无烟身边的是谁,更听清素珍所言,她本就对这人忌讳三分,如今被她坏了大事,岂能不怒,心中隐隐动了杀意,却又想起连玉当日所言,计量间,先自沉声说道:“不是刺客,那就是私.通!否则,他堂堂一个男子却鬼鬼祟祟出现在你宫中,你作何解释?”

    素珍和无烟相视一眼,都心叫不妙。孝安是知道素珍性.别的,但人前她到底还是“男子”,这莫须有罪名按得正好。

    侍卫持剑逼近,剑光寒利逼人—冶—

    孝安冷笑一声,眸中鸷色尽显,“你二人斗胆作出此等秽乱之事,哀家掌管六宫,今日依法执刑。来人,将人给哀家捉起来。”

    “魏无烟,想不到你如此大胆,怪不得要将宫人遣散,好、个、荡、妇!”

    连月眸中故意划过不屑轻慢之色,满意地看到无烟蹙起双眉。

    侍卫持剑杀来,没想到素珍一介书生却会些拳脚功夫,竟挡得几下,孝安脸色难看,红姑见状令道:“伤了没事,将人捉住。”

    几柄刀剑攻来,素珍险象环生,眼看有侍卫举剑刺向无烟,她分身不暇,伸臂过去,替无烟格开,臂上顿时血流如注,无烟惊得俏脸发白,“别管我,你自己冲出去。”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为今之计,只有找到连玉,方能保住性.命。

    素珍正瞧连月不顺眼,几乎立时拿定主意,没想到无烟和她心思相通,而连月就站在无烟身侧,那时迟快,无烟俯腰捡起一块瓷片,已抵到连月颈上,“太后娘.娘,无烟无意冒犯长公主,但如今性命攸关,只好得罪了。”

    孝安眸光瞬时蒙上一层寒气,让人心惊胆战,“大胆魏无烟,你敢威胁哀家?!”

    红姑上前一步,但孝安到底投鼠忌器,还是摆手止住了她。

    连月被挟一刹惊悸,但她还是十分镇定,冷冷说道:“你敢伤我,霍长安不会放过你。”

    无烟微微冷笑,“那你且睁大双眼瞧瞧我敢不敢伤你。”

    孝安冷问,“你要怎样才放长公主?你将她放了,哀家放过你二人。”

    素珍暗看无烟,迅速摇头,两人心意相通,无烟此时自不会相信任何诺言,她清清嗓子,“除非,你让李怀素安全走出去。”

    素珍神色坚定,“不,你不走,我不走,我们一起走。”

    “你且让哀家想想,”孝安略一蹙眉,作思考状,心道,情谊深厚就对了,不走就对了!她暗中极快的朝红姑使了一个眼色。红姑会意,事实上,趁众人不备,她早已从头上摘下一根簪子暗扣在掌心,伺机便发。

    哪知,她簪子正要脱手激射而出,素珍却忽的就地一翻,一个飞身撞破旁侧的窗子,跳了出去。

    侍卫要追,孝安喝止,“追不上了。”

    “声东击西,好个狡诈的李怀素!”她怒极反笑,略带讽刺的看着无烟,“看,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情谊。”

    出乎意料,无烟唇畔竟泛起无声笑意,并无怨色。

    红姑惊怒之下,正要将簪子射穿无烟掌心,却发现连月眼眸暗眨,遂住了手。

    孝安向身旁宫女略使了个眼色,那宫女跟在她身边时日久了,也成了精,一点即悟,悄悄走了出去。

    这一番凶险,各人心思,皆在须臾之间。

    深宫大苑,素珍捂住手臂,没命的往御书房方向狂奔而去——刚才好险,幸得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否则,死在当场也不知怎么回事。她本想擒住连月当人质,让无烟先走,哪知,无烟和她心意相通,先出了手。

    两人都明白,只有其中一个人走掉,大家才有活命机会。

    御书房内,内侍正给连捷等人上茶。

    连玉喝了口茶,淡淡问,“李侍郎有答案了?”

    李兆廷目光相迎,并不怯懦,眼中敞着明亮笑意,“微臣愿为皇上效劳。”

    连捷连琴相视环顾,都面有异色,连玉却并不意外,若李兆廷的答案否定,他无需走这一趟。他既然选择过来,答案便只有这一个——愿意接受招安。

    他当日询问,存的是反间之意,并无打算成功,不过出于以其人之道,还诸其人之身罢。

    权非同对连捷说过什么,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连捷当晚就找他谈过。权非同到底小看了这些年他花在这个兄弟身上的功夫。

    只是,他虽知答案,也很想知道这李兆廷什么葫芦卖什么药,这个文名动天下、平素低调紧要关头却显出不凡的男子。

    此人才智不下权非同,若能手握权柄,必非池中之物。日后,还真需找个机会除了才好。他心中淡淡的想,眉眼间却是无害的浅笑,“好,有李侍郎相助,朕可谓如虎添翼。倒不知权相最近有何动静,李侍郎能否告知一二?”

    李兆廷看他语气温和,仿佛全无质疑,心下冷笑:连玉,你果然很好。他正想拣几件无关要紧之事一说,明炎初却未曾通报,便领着一个人疾跑进来,眸透焦惊,“皇上,出事了——”

    不必他补充说明,连玉已看到,他背后的那人,一身官袍,半壁染血。

    只觉心中那根弦“嘣”一下断掉!他抢上前,将人抱进怀里,原本含笑的嘴角立时罩上一层严霜,整个脸色沉了下来,“伤在哪里了,谁、做、的?”

    素珍脸色虚白,半只手臂鲜血如淋,她心焦若焚,三言两语简要概括,“没事,只是手臂,连玉,是太后!她和连月似乎对无烟动了杀意,具体我也说不清楚,你赶紧去救无烟,我二人合谋,由她挟持住连月,让我先逃出来,快去!”.

    连捷惊得微微弹跳起来,连琴一拍脑门,“这把长公主也挟持了?!天,真有你们的。李怀素,你真是去到哪煞到哪,魏妃都被你带坏了,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做的?”

    他这次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钦佩之色,素珍哭笑不得,心道那被挟持的可是你皇姐。连玉看她在怀中蠢蠢欲动,将她摁住。

    他力气大得不容她挣扎,素珍急得低叫,“你还不去……”

    方说得一句,已被他黑着脸冷冷打断,“闭嘴,朕先替你包扎。”

    他说着侧身吩咐连捷,“老七,你和九弟先过去,就说传朕口谕,谁也不许妄动,为免……魏妃误伤太后,命羽林军将太后保护起来,等朕过去再处理,懂吗?”

    这名为保护实为制止……连捷哪能听不明白,一笑颔首,“臣弟明白,立刻去办。”

    可他旋即犯难,“若太后怪罪,六哥你……”

    连玉眸光决断,语气更是笃定,“没事,救人如救火,立刻去办。”

    他沉眉一语,赫然是帝王霸气。

    “是。”

    连捷一拍连琴,两人立下相偕而出。

    明炎初站于一旁,连玉眸色幽沉,陡然拔高声音,“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传太医?”

    明炎初被喝得心惊胆战,立刻答道:“皇上,方才看到姑.娘负伤,已让玄武他们去了。”

    连玉脸色稍缓,嗯了一声,也不管屋中还有其他人,拂袖扫走桌上所有东西,将素珍抱到自己往常办公紫檀桌上,额头紧皱,整个脸庞变得严厉,显见心疼不已。

    素珍看他吩咐了连捷,方才略略放下心,这一松,臂上撕裂般的剧痛立即阵阵袭来,痛得她咬住唇,将头埋进连玉怀里。

    连玉见她汗湿半额,心中仿佛被什么狠拧了一下,低头吻吻她唇,拍着她背安慰,“没事,一会就不疼了。”

    李兆廷静立在旁,袖中双手紧攥成拳,眼前这两个人的世界仿佛将他独遗开来,他们眼中似乎只有彼此,再无其他。

    他只觉眼前一切那么不真实,方才两个人居然那么旁若无人的在亲吻。

    原来,不是她勾.引连玉,不是连玉假戏真做,他们是真的好上了。

    每个人似乎都看明白了,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一股什么猛地扑向心窝,那一瞬间,他竟觉得喘不过气来。

    也仿佛清楚看到心里那道刀光。他没有作声,仍悄立于旁,就像明炎初那般奉公守纪!

    素珍在连玉怀中略略歇过气来,一道视线灼灼在背后,她突地意识过来,方才情急之下,竟然把屋中的人忘了,她脸色发白,猛的从连玉怀中抬头,连玉见她惊惶失措地望着李兆廷,他此时全副心思在她的伤势上,并无多忖其他,只道她不喜别人看到,他二人独处,他也不喜其他人在,遂看向李兆廷,令道:“李提刑先回罢,朕再找你。”

    “是,微臣先行告退。”

    李兆廷施了一礼,神色平和,缓步走出御书房。

    出门前,他眼梢残留的是二人互凝对方,喁喁细语的情致。门外,郁木碧水,晓风骄阳,却刺眼。他心中迅速拿定了一个主意。

    对素珍来说,只要能免除两相尴尬,只要李兆廷平安,其他的,这时她顾不上太多,一扯连玉衣袖便道:“我们还是先过去,伤回头再处理。七爷办事妥帖不错,但我总惊觉还有什么事发生,好不好连玉?”

    连玉眉峰一蹙,他知连待无烟如知己,狠狠心将她扶起,让她靠得到自己身上,“好,只是一会你尽量别多说什么,将事情都推到朕身上便可,可明白了?”

    他二人个性千差万别,唯独在对待感情和朋友上,倒有一分相同。素珍微笑点头,只觉前头再多风险,都不必害怕。在家破人亡后,第一次,感到平静和安全。

    无烟知素珍会搬救兵过来,这时若对方要动她,是不明智的,她想将连月放了,可就在这时,一个人宫女急步奔来,在她背后,一个人乌靴锦袍,缓缓走进。

    “长安,你来得正好。”

    孝安抬头看过去,叹了口气。霍长安点头,他没多和这位姑母多寒暄,抬眸盯紧无烟,口中缓缓吐出一句:“魏无烟,你好大的胆子,我的人你也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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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祝大家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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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50 说好的不负呢
    连月心中微微笑着,对这被捉,她从没怕过,眼中却沁出泪来,苦笑道:“长安救我。”

    看着霍长安抬手止住侍卫,高大矫健的身形一步一步逼近,漆黑双眸透出的倨狠绝杀的气息,仿佛她是他战场上的敌人,无烟本微微松动的手,忽地便紧了。

    他们不是曾经那么爱过么,那时,她信,他可以连命都给她。为什么,会演变今天这般局面?

    她方才还打算敬连月一杯,是真要祝他一世长安,为何转眼间他要以这样的目光看着她?!

    她明白连月的把戏,也知道自己这时硬扛有多傻,但她的自尊不容连月来挑衅,他来毁坏榛。

    她冷冷笑着,将瓷尖抵紧连月的颈项,接着用力一划,那白皙的颈项顿时血珠迸冒,红白之间,触目惊心。

    霍长安脸色尽变,厉喝一声,“放了她,我任你处置。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他眼中的紧张和在乎,仿佛一枚尖针悄悄刺进无烟心里。于是,她笑得越发风淡云轻,带着讽刺反问,“好笑了,霍侯,我凭什么要处置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我只要处置伤害我的人。你说我动你的人,你怎么不问问她们又对我做过什么?液”

    她挑眉看着他,脸上写满桀骜不驯,眉尖如颦,似千浪堆雪,那般绝色风流,惊心动魄。霍长安一瞬神思竟有丝恍惚,仿佛她无论做了什么,他也不忍心责怪。他都可以由她做去。

    连月似乎也看到他眼中的动摇,哽咽着开口,“长安,是我不好,如今皇上宠爱李怀素,她心怀怨恨,我借机向她描述你我如今的幸福情状,告诉她我们即将要孩子,我承认,我是有意激她,谁让她当初那样伤你。但那也不过是一时言语之快,并非真正想害她什么。”

    霍长安为一瞬心软而歉疚,连月是他的妻。这些年来连月待他的深情他不是没有看到,而眼前的女人,却因自身的宠爱被夺便要迁怒于他的人,他竟还为她心软?终于,那该死的念头一晃而过,看着连月通红的双眸,他顿时恢复了所有的强硬,“魏无烟,连玉和怀素好,你就将怨恨怪罪到我妻子身上,你真他.妈的好笑。”

    好个妻子,口口声声的妻子……无烟心中有什么为之一颤。8她强令自己不能自乱阵脚,目光落到地面的狼藉上,冷冷道:“霍长安,你妻子果是给我饯行,可你问她地上这打碎的酒水到底有没有毒,看她敢不敢答你?”

    眼看霍长安闻言眉心一拧,眸色变得幽沉,连月眼中透出浓浓的失望,自嘲笑着道:“长安,你我夫妻数年,你还不信我吗?我能在这种地方毒死她?她今日若喝了我为给她的酒而死,我能脱得了干系?我不怕影响你我感情?太后能放过我?”

    霍长安看向孝安,孝安拂袖冷笑,“长安,难道你连哀家也要怀疑?还是说,你认为你媳妇真能做出这种亏损事儿来了?”

    霍长安率领过千军万马,从来就不是拿不定主意的男人,他一掠桌面酒具,又瞥了眼地上碎盏,直接问连月,“告诉本侯,她在说谎。”

    连月一瞬拿捏不准他想法,但她本就是个强大的人,来前孝安又和她一番交谈,是以,她特别镇定的看着霍长安,脸上却透出薄薄的失望,“你不信我没关系,但长安,我没有说谎。”

    她说完这一句,不再言语,失落地垂下眼眸。

    霍长安突然拿过桌上酒壶,往口中灌去。

    酒水顺着他喉结流淌下来。

    末了,他挑眉冷笑,将壶嘴倾转过来,再无酒水渗出,他竟将酒喝得一滴不剩。

    “没毒,魏无烟。”他牢牢盯着无烟,一字字道。

    无烟冷笑,“毒不能只下到我喝的那一杯里吗,壶里的酒长公主也喝,她能把自己毒死?”

    霍长安同样发笑,“我自有办法证明。”

    无烟正起疑惑,只见霍长安忽地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她定睛一看,却见那是一块较大的残盏,霍长安淡道,“这里面还有残余。”

    无烟一惊,刚大喊得一个“别”字,他已仰头将残液喝光。

    室中人目不少,却登时陷入一片可怕的寂静中去。

    霍长安眸中湛湛沉沉,唯唯剩一分嘲讽九分狠色。

    “放人。”

    他只说了两字,非常简短。

    无烟还是读懂了里面的信息,他不会手软,毋庸置疑。

    无烟竭力让自己双手停止颤抖——怀素说,这酒有毒,可怎么……一瞬,她心中转个千百个想法,最终只是想:我信她。

    也许这本就是连月的一个圈套?她早知素珍藏身于此?

    答案是什么,她此时无从稽考。

    她能相信李怀素,可是,霍长安却不会信她。

    罢,既然自己“技”不如连月,这酒被证实为无毒,她也不多说,放人就是。并非认栽,而是她不希望,连玉过来难做。

    可就在她准备撤手之际,只听得连月在耳边惊呼,“魏无烟,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无烟冷笑,她没有做什么,只是要放了她。

    可是几乎与此同时,一道声响擦风而过,所有一切发生太快,她只感到一股热流从她手腕汩汩喷溅而出,她手中力气尽失,瓷片从紧握的掌心跌落到地上。恍惚中,只看到霍长安扬起的手。

    自己腕骨上,深深嵌着一块碎瓷,浓稠的鲜血沿着手腕簌簌滑落。这块瓷片,是霍长安方才握在手上的残盏——

    无烟只觉这辈子从未如此惊过,如此痛过,如此怒过!明知连月那声呼救是故意的,也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这样做与傻子无异,但她还是拔下自己的簪子,在连月得脱、疾步奔向霍长安疾步之际,往她背心刺去。

    霍长安脸色骤变,目光变得凌厉,他五指一握,衣袍疾起,已落到二人面前,动作迅猛异常。在将连月拉进怀中保护的同时,他双唇一抿,出掌击到无烟胸.膛上。

    簪子从掌心掉到地上。无烟狠狠摔了一跤,一股腥甜极快的冲上喉咙,她吸了口气,没忍住,咳了出来,鲜血溅到白衣上,就像红梅多开在雪中。

    四下众人包括孝安都惊住,连月眼中一湿,心头微微涨疼——她嫁他这么多年,终于,终于第一次,感觉到他对她的感情。原来,也可以在无烟之上。霍长安并非当事人不知,魏无烟方才手指微动其实是打算放她,她故意一喊,让他以为她是要伤自己,终于将他的情意试了出来。

    霍长安缓缓松开连月,看着无烟倒地,很明显他也被莫大触动,眉心紧拧成川,他大步踏出,想上前察看,但一步之后,他几乎立刻定住脚步,他紧攥着双手,眸光复杂的看着她,语气低沉又沙哑,仿佛漠然的解释,也仿佛是冷酷的警告,“我只用了不到半成的掌力,你不该咯血。我说过,你不该动我的人。她是我的妻,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她,谁都不行。”

    无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而好想大声笑出来,因为曾经的一切终于在今日成了最大的笑话。她想声嘶力竭指控他,可是她说不出口。因为,霍长安已不再爱她。

    若还爱她,他舍不得伤她拿来弹琴的手;更不会给她这样一击,并且认为,她的痛苦其实是伪装。

    无论什么时候,向一个不再爱你的男人控诉和质问,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她脸色惨白,放下捂住心口的手,微微摇晃着站了起来。

    孝安见计算已成,大局已定,淡淡一笑,令道:“来啊,将这胆敢残害长公主的孽妃给哀家捉起来,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急急率着羽林军进来的连捷和连琴看到的便是这副情景,心中都暗道不妙,纵然和无烟相交不深,连捷心头也忍不住掠过一丝怜悯,连忙向孝安行礼道:“臣连捷救护来迟,太后娘.娘恕罪。来人,还不快快将太后娘.娘和长公主保护起来。”

    他说着朝为首的羽林军头目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立刻率人将孝安等人围起来。

    无烟向连捷望了一眼,心知是连玉嘱咐,她不假思索,面向霍长安依旧笑得骄傲,“你说对了,我是假装的,也是我让怀素和我做这场戏的。”

    索.性将罪过都揽到自己身上。她不能欠连玉和怀素的情。

    霍长安牢牢盯着她,目光越发幽沉,寒光凛凛,眼中仿佛揉不进昔日半分情意,他心中冷冷想,她这般骄傲的人,倒是从不屑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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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51 说好的不负呢(二)
    他搂着连月侧过身去,不再看她,只冷冷扫量着自己双手。

    孝安目光厉然,质问连捷,“七王爷什么意思,这是要向哀家兴师问罪?!”

    连捷母亲霭妃和孝安夙怨极深,但因着连玉,连月又下嫁霍长安两层关系,他在孝安面前一向谦恭,但他曾从连玉口中得悉无烟染病真相,对这位独立的“嫂竟生出几分敬意,如今虽未彻底了解毒酒一事真相,但眼看她身上血迹斑斑,脸色惨白,但站得笔直,好似蒲草一般,怜悯以外,心中也不禁又多了丝动容。

    面对太后咄咄逼问,他拱手答道:“太后娘娘,这出事的是连捷胞姐,多得太后主持大局,连捷感激还来不及,怎敢对太后作出逾礼行为?这样做只是为防魏妃误伤太后娘娘,奉六哥口谕保护您而已。”

    这番话面上到底说得无可挑剔,孝安冷笑着道:“噢,看来李怀素告到皇上那去了。只是,依哀家看,你和皇上都被人误导了,来人,动手。榛”

    她带来的侍卫高声呼应,仍持剑逼近,连捷再不打话,立刻走到无烟身前,挡住了众人。

    连琴照做,倨傲地睨着前方侍卫。

    “七爷……”无烟虚弱地阻止遗。

    连捷看她站立不稳,虽知“叔嫂之间”这样做不免逾礼,稍一蹙眉,还是开了口,“我先替你简单处理掉这块碎片,否则,东西在你手上留久了,不免伤到筋骨,那就麻烦。你忍下痛。”

    无烟点头,连捷医术颇为了得,白皙双手在她腕上略一翻动,已将瓷片拔出,又撕了衣幅替她简单做了包扎,边轻声嘱咐道:“其余的事你便别操心了。六哥一会就到,这里先交给连捷。”

    他伸出手臂,让她虚扶着,无烟也没再多说什么,再说就显得矫情了,只感激的点点头。

    孝安冷眼旁观,知侍卫人数上奈何不了羽林军,但这里有个人可以。

    “长安,替哀家将魏妃捉过来。”她说。

    霍长安视线一直淡淡落在连捷和无烟手上,连月这时出言道:“长安,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就当看你面上,我们一起向太后求个情……”

    霍长安却是未应,一步一步走上前,漆黑双眸微微眯起,浑身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锐劲。8

    连捷心中微凛,这霍长安若出手,再多百名羽林军也挡不住,此前过来心忖殿内地方不大,没想到他在,也没带多少人过来,真是失策了。

    他暗咒一声,绷紧肌肉,和同样皱住眉头的连琴准备动手。

    “这是怎么了,自家兄弟干架?统统给朕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几人快步走进,为首男子语气微厉,他径自走到孝安面前,“见过母.后。”

    孝安脸色丝毫不见缓和,笑意清冽而寒冷,“皇上来得正好,哀家要捉拿孽妃,七王爷九王爷二人却率人反向哀家动手,可把哀家吓坏了。”

    连玉望着孝安,语出安抚,“母后误会,是朕让七弟九弟过来稳住场面,保护母后。”

    孝安冷笑,“误会?好,哀家权且把这动手一事当成是误会,但哀家和长公主好意过来送行,却被魏妃和李怀素诬为投毒,魏无烟还伤了长公主,这事可怎么说?哀家自己也就罢,但今日无论如何却要替长公主讨个说法,否则,这大周宗室宠妃跋扈,臣子嚣张,传出去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红姑帮衬着道:“皇上,请您看看长公主的脖子,这可如何向霭妃娘娘交代呀?”

    满室再次陷入剑拔弩张的气氛。

    连玉看了眼连月,连月眼梢掠过霍长安,识做的没有多说,反宽容的道:“见过皇上,本宫也在想,会不会是一场误会?”

    连玉点头,微微笑道:“母后,你看,长公主也有此想法,魏妃和李提刑一事,只怕确是误会。”

    “李怀素,过来。”

    他略一招手,他背后的素珍立即上前,只听得他道:“母后,李提刑已将事发经过都跟朕交代清楚了。”

    孝安嘴角噙笑,冷冷反问,“噢,这私进内宫还有理由不成?”

    天子依旧淡淡笑着,笑容松软,眸光却透着强硬。

    “他今日进宫乃儿子所召,商量朝事。未料他出宫之际,却在路上发现两名鬼鬼祟祟的内监,说奉命投毒到一位后宫主子的饮食里。他一惊之下,正要上前将人捉住,对方却逃脱了。是不是这样,李提刑?”

    眼看他注视着她,素珍胆子也大了,无畏地迎上孝安的目光,“回皇上,禀太后,正是如此不错。微臣眼看势头不对,心想岂能让这贼人溜了,立刻追上前去。谁知,这追着……追着竟追到此处来了,微臣得皇上提拔才有今日,魏妃又是皇上的心头肉,是以虽知未经通报擅自闯宫于礼不合,但一想贼人危害巨大,还是咬牙进来了,不想这进得来,贼人却没了踪影。其时魏妃不在,然而正当微臣想悄悄离开之际她却回来了,微臣口说无凭,怕魏妃追究私闯宫闱之罪,只好藏了起来。未几,太后和长公主过来赐酒饯行,微臣一想不对,贼人要毒的那位主子会不会就是魏妃,会不会已将毒物投进酒水里去了呢?不得已之下只好跳出来阻止了。”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微臣由始到终都没有说毒是下的,是以,这诬蔑之罪太后娘.娘言重了,微臣冤枉啊,这惑乱宫闱之罪更是……不敢当。”

    孝安脸色微变,确然,这李怀素出来时只说酒水有毒,并未多说什么,她沉沉一笑,目透利光,“李提刑好张利嘴,这舌如巧簧的,怪不得能讨皇上欢心,这一番解说,哀家听了也忍不住要赞你忠义。”

    素珍哪能听不出她话中的嘲讽,她脸上装作苦笑连连,心里却在打小算盘笑:太后娘.娘,若你以为这番说辞是我捏造的,那可是大错特错了,都是你儿子教我的。你儿子说起谎来,可是脸不红气不喘,教人说谎,更是头头是道。没办法,子生外向。

    孝安:“言则,皇上认为,甚至该赏不该罚,对不对?”

    连玉竟摆明了一副“朕就是要偏袒到底”的意思,目光乌黑逼人,“母后圣明。”

    孝安心闷难抒,但连玉态度坚决,素珍一番措辞表面上也是“在情在理”,如此情况下,到底不能撕破脸面。她抑住怒意,转淡淡看向无烟,“魏妃那边又怎么说?李怀素并没说是谁下毒,这魏妃却口口声声说是长公主和哀家毒害于她。”

    连玉叹了口气,“母后,说到魏妃,太医早便说过,其病情不轻,神智更是匮乏糊涂。儿臣这才不得不忍痛让她出宫静养,她是早已病得神识糊涂了,听这李怀素说有毒,便误以为是母后和皇姐所为。”

    “只是,”他走到无烟身边,抬起她受伤的手,目光在霍长安身上略略掠过,又回到孝安身上,“她是有错不假,但一则是病况所致,二则已受到逍遥侯的惩罚,这罪只怕已然相抵了吧?”

    孝安忽然望了霍长安一眼,眸光愠怒又复杂,“长安你……”

    霍长安:“连月方才替她求了情,此事我不再追究。”

    “只是,”他忽而冷冷扫了无烟一眼,却并未说什么,搂着连月扬长而去。

    那一眼,类似于警告没有下次,冷漠得可怕。无烟紧紧抿住唇,双手攥得死紧,似要捏出水来。

    孝安冷冷道:“既然如此,看在皇上和逍遥侯脸上,哀家也不再追究,魏妃,你好自为之吧。”

    她说罢,眼梢微动,率众人离去,素珍觉得她在盯量自己,连忙低头。

    “好了,都走了。”

    及至连琴在旁提醒了句,这混世魔王似乎也松了口气,她急忙去看无烟,方才进来的时候,连琴已和她咬了番耳朵,她大抵知道了事情经过,只是当时情况不允许,她才没有过去。

    无烟歉疚一笑,微微垂眸道:“是我连累大家了,我没事,你们回去吧。”

    “嗯,你好好休息,朕来路上已命人请了太医,你稍等一下,就有人过来替你治伤。”

    素珍想留下来安慰,却被连玉淡淡一言,便挟出殿外,连捷和连琴也不声不响跟在后面。

    素珍急了:“怎地不让我陪着她。”

    连玉:“无烟现在更需要独处。这件事不简单,我们回去做些分析,你的手也要处理,还有,朕刚打救了你和你的姐儿,媳妇儿,你要怎么谢朕?”

    说到最后一句,他邪邪勾起嘴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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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正文 252 邪火
    素珍看他眸光闪烁,邪气十足,登时闹了个大红脸,暗暗拧了他一把,“七爷他们还在呢!”

    连玉语气幽幽,“原来,你是想让他们走。8”

    他瞟了连捷二人一眼,连捷叹气,连琴贼笑,“六哥,我们知道怎么做,先到御书房等你,你们……完事了再过来议事。”

    素珍脸烫得几乎要溶掉,“喂,你们别走……”

    两人相视一笑,哪能理她,一副“男人理解男人”的模样,很快就消失了踪影榛。

    素珍气结。

    连玉有些轻佻地睨着她,颇为自得,素珍看他一副纨绔姿态,又是羞怯,又是哭笑不得,随即心忖,这光天白日,他能做什么?!

    连玉忽的招手,后面跟着的御林军头目立刻上前,“皇上,有何吩咐?仪”

    连玉换了副办公的口气,淡淡吩咐道:“你派人到前面去,再拔些羽林军,遇人经过,令其改道,十米一岗,全部背过身去,懂吗?”

    那头目一怔,看了素珍一眼,似有些惊诧,连玉挑眉一扫,语气微冷,“怎么,张统领对朕的命令有疑问?”

    张统领一惊,连忙低头,战战兢兢,“不敢,末将领命,立刻办去。”

    他领着人很快离去,素珍看得发怔,再次心肝乱撞,“这下可好了,人家都怎么想我们了,昏君、弄臣!”

    连玉双眉轻挑,眼神倨傲,“随他们想去。”

    他说着,脸庞突然俯低逼近,她整个人忽的腾空而起,她吓了一跳,嗔怪地叫,“我还伤着……”

    他将她打横抱起,额头抵到她额上,并不管她,出言命道:“搂住朕的脖子。”

    素珍傲娇,睨着他,“就不!”

    “好啊,敢跟你未来夫君叫板,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目光微澜,手托着她臀,微微一动,竟是要将她抛起来,素珍尖叫着,连忙伸臂紧紧抱着他颈脖,耳边只听到他短促低闷的笑声,愣然看去,只见他眸中漾着丝丝柔光,如同一池搅碎的碧波,直沁进人心底去。8

    他也不打话,稳稳抱着她,毫不摇晃,快步前行,她突然才意识到他的用意,微哑着声音道:“你骗我。”

    原来,他只是想抱她走回去,让她不必走得那么痛苦。

    只是一个皇帝这样抱着一个臣子在皇宫里走,足够惊世骇俗,方才那张统领还没看到,仅仅听到些几人的说话便已惊着,所以他的

    连玉含笑望着她,挑眉道:“啧啧,这是怨恨朕没干什么了?”

    素珍脸红脖子热,心中却甜蜜得像喝了密一般,将头埋进他脖子里。

    耳边他低沉的声音却不饶人,“等你痊愈了,便要给朕回礼,到时可再非玩笑。”

    素珍脸上发烫却又似甘之如饴般,心尖亦微微发颤。竟忘了说个“不”字。

    她搂紧他脖子,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低头之际,清楚看到连玉明亮含笑的双眸,他待吻下来,她赶紧止住他,眼眸微微睁大。

    这时,正走到十步一岗的地方。放眼看去,四周都是高健壮硕的卫兵,威武肃立。只是,每个都背转身子,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声都是静悄悄的。

    连玉见她羞红了脸,微微笑着,抱着她走了过去。

    素珍几只雀鸟从前面花圃飞过,带走一翅芬芳,夏阳明媚,她被刺得微微眯了眸,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低低唤住他,“连玉。”

    “嗯。”

    “你会一辈子和我一起吗?”

    连玉不语,素珍等了好一会,仍不见他答,心里正忐忑之际,低醇的嗓音忽落下来,“等你我过了一辈子的时候,再问我。”

    素珍一时没反应过来,良久,笑得眼眶也酸掉。

    这情景,无烟殿外蔽处几个女子并未看到,目光仿佛还停留在方才连玉将对方拦腰抱起的时刻。

    魏妃宫中发生大事,早惊动了她们,接获下人禀报,各自赶了过来。

    只是,方才情景,谁也识趣的没有走出去,一阵可怕的沉默过后,空气仿佛也凝结成一团,让人呼吸困顿。突然之间,慕容缻先开了口,眸中狠意不下姨.母孝安,“我们几个联手如何?”

    妙音松开紧紧蹙住的眉,不冷不热答了句,“抱歉,我没兴趣。”

    她是先行离开的。

    “不识抬举,”慕容缻冷笑一声,看向双城,“你怎么说?”

    顾双城一双眸子如墨漆,她讽刺的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慕容缻大怒,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双城今日没有带婢女。夏日阳光毒辣,她却觉得浑身寒气直冒,冷得发疼,忍不住抱住自己双臂,加速行走。

    可是,无论她走多快,那两个人含情的眉目却始终荡漾在眼前。

    她深深吸了口气,眼中猛然揉进一抹鸷色。她忽然改变了方向,向内宫深处走去。

    这是一处颓旧废置的庭院,十数房屋,到处长满幽绿滑腻的藤蔓,看去让人有丝恶心,是旧日宫中司染坊所在。据说曾有一位女官因宫外情郎另结新欢,万念俱灰吊死于屋中。宫中最多捕风捉影之事,传自此此处晚晚闻泣,宫人提心吊胆,便迁到了别处。

    天井中,尘螨遍布的一条条竹竿子上,还晾晒着几匹布帛,只是,日晒雨淋,东西早褪掉了往日华色,恍恍惚惚仿佛一团青雾,遇风一动忽而便打到人身上,若非此时正当晌午,委实有些渗人。

    然而,就是这等怪奇之处,却有细碎人从布帛之下传出,地上拖着两道长长的影子。

    宫女梅儿看着眼前俊俏的郎君,脸色绯红,千恩万谢了去,“谢李侍郎,奴婢这就回去将时间地点告与小姐,奴婢先回,公子好走。”

    她对面男子,不久前正从御书房离去,眉目间带着几分疏冷,“有劳姑娘,请。”

    梅儿脸儿一红,福了一福,赶紧掉头走了。

    她很快定住脚步,望着前方,神色显得诧异,“小姐?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太后的人盯得紧,你不好随意走——”

    迎面而来的女子极快地点了个头,神色隐藏着一丝不耐,“没事,你先回去,孝安会以为我是看皇上的热闹去了。”梅儿见她语气冷若冰霜,吃了一惊,连忙点头,快步离去。

    “言则双城姑娘的热闹看完了?”

    青缎深处,李兆廷嘴角勾起丝讽刺的弧度,淡声发问。

    顾双城心中怒极,她抑住怒意,只冷冷道:“你何必讽我?”

    李兆廷见她神色阴狠悲恸,只比她怒火更甚,但他城府比她深多了,脸上丝毫不现,他淡淡的说,“我先走了,你既知宫中耳目繁杂,说话多有不便,便不该冒险,我可不愿你出什么事。”

    他淡然走过,双城却走了上来,在他面前站定堵下去路,“不。我现在就要知道。兆廷,李怀素到底是什么人?”

    李兆廷微怔,及后了然一笑,“原来你是要问她,怎么,你连几天出宫也等不得,亲自来这一趟,是今日听到什么‘激动人心’的消息了是吗?”

    “是,”双城冷笑,“奉机案她中刀受伤,你托我向皇上求情,我一直疑惑,她既有功,皇上怎还会拿她性.命?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她是女子。而你,早知她是女身!”

    “她到底是什么人,兆廷,告、诉、我!”

    李兆廷却亦是冷笑一声,“你明知我对你心意,我怎会告诉你,好助你找到她的弱点,好得皇帝独宠。”

    双城牙关咬紧,“那你便不怕我告诉皇上,你对我心存情意,我既已封妃——”

    李兆廷语气更冷,“双城,我从前以为皇上很爱你,但如今所见,他对李怀素相当宠爱,绝不比你轻。”

    双城一震,心神恍惚,忽然有人在她背后一拍,她大叫一声,李兆廷眉头一皱,已上前将她抱进怀中安慰,“不怕,只是你背后布帛在动。”

    双城心绪稍定,点点头,李兆廷看她唇色潋滟,动人之极,忽想起御书房中连玉亲吻素珍,他腹中窜起一股邪火,怀中是他所爱的人……他猛然勾起双城下颌,吻了下去。

    ——

    ..
正文 253 迷雾
    连玉携素珍回到御书房的时候,御医已被青龙等带过来,恭候多时。御书房极大,里间分别有床被和软榻,供连玉日常休憩之用太医过来处理过伤口后,连玉便将素珍抱到软榻上,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休息,连捷和连琴在下侧坐下,开始郑而重之分析毒酒一事。

    连玉首先问素珍,“你当时为何会觉得酒中有毒?”

    素珍回忆当时的情景,“连月的眼神过于怪异。”

    连玉未语,一手搂着她,一手撑起下巴,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习惯。连捷却微微蹙起眉,“但如今事实证明,酒没毒。”

    他说着,又看了连玉和素珍一眼,“长公主虽是家姐,但连捷绝不会偏袒。她脾.性强狠,有时我也非常无奈。榛”

    连玉:“朕知道,否则方才也不会让你去办这事。”

    连捷稍稍宽心,眉头却更蹙紧一些,“这事处处透着古怪。”

    连琴是个坐不住的,他站起来踱起步来,十分性急,“这事确实蹊跷。先不管酒有毒与否,单说这投毒动机就有些牵强。其时魏妃宫中无人,可长公主和太后不可能预先得知吧?也”

    连玉淡淡插了一句,“不错,就连朕也是后来才知道无烟为说话方便将人遣走了。”

    眼看他点头示意,连琴有些得意地翘起嘴角,继续说道:“这左右有魏妃宫中下人在瞧着,万一魏妃喝下毒酒毒发身亡,她们可脱不了干系。她真要动她,倒不如找死士潜入宫中将人悄悄杀死更为方便。”

    这下,连捷也微微颔首,“不错。一则,难以查出幕后指使人;二则也不必担心霍长安那里怎样交代。第三点,二人的梁子并非一日之寒,若想杀人泄愤,为何偏要等到现在才动手?”

    “对对,”连琴猛地定住身,“我再补充一点啊,太后当时也在,长公主应该不至于在她眼皮底下做这种事吧,除非是同谋,可……若是同谋,我真想不出太后有什么理由要杀魏无烟,不是一直相安无事着么,魏妃对平日对太后也是毕恭毕敬的,看的出不像对缻妃那么好,但也不至于突然要杀人呀!”

    连捷闻言,倒突然有丝忍俊不禁,“这听去条理清晰、颇有道理的话,真不像出自你之口。”

    连琴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七哥,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连捷没有理会他,望住微微垂眸的素珍,略一迟疑道:“我并非对你质疑,只是那种情况下会不会……”

    素珍立刻抬头,她为人向来爽快,笑着就接了口,“会不会是我看错了……确实有这可能,毕竟我带着对长公主先入为主的偏见。”

    “若果真是这样,刚给你们惹大麻烦了。”

    她歉意的吐吐舌。

    众人都有些诧异,连微微陷入沉默的连玉都看了她一眼。

    没想到,这番几乎是不信任的分析她也不在意,心怀甚宽。

    连琴低哼,“知错就好,简直是场灾难。”

    话虽如此,目光却难得透出丝轻赏。

    “可若确有其毒呢?”素珍却突然缓缓问道:“你们说会是什么慢性毒药,一时不至于发作过来吗?”

    连捷正拿起明炎初递来的茶盏,闻言立刻放下杯子,持反对意见,“听说霍长安也是试了酒的,不仅整壶喝光,连同无烟那杯也碰了。”

    连琴连连点头,“若果真有毒,管它快慢,太后和长公主都不可能让霍长安去碰魏无烟那杯酒。”

    素珍想法一向颇多,几乎立刻又想到一出,“可若是慢性毒药,毒性一时没来得及发作,长公主回去后设法将解药投到霍侯的饮食里——”

    “这假设不成立。”

    打断她的,是一直没有出声的连玉。

    素珍心中咯噔一下,不解望去。

    “毒物是宫廷女子惯用伎俩。朕并不了解,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快慢,这些毒都绝不可能有解药。我母亲当年也是中毒暴毙而亡。因为没有谁会让对手或敌人有一丝存活的可能。”

    素珍回去的时候,脑中翻来覆去就是连玉这话。想起连玉生母的事,想起他当时说话时漠然的眉眼,心中悱恻。后来,替无烟诊治的太医过来汇报,说魏妃娘.娘只是神识有些恍惚,身上伤势却不重,只是手腕到底伤了筋脉,不知能不能完全复原如初,若是不能,寻常用力倒也无妨,就是对弹琴、提重颇有些影响。

    众人一听都难免有些沉重,魏无双琴棋书画样样皆精,是京中有名的才人美人,尤爱抚琴。

    但幸运的是,到底不曾中毒。

    因为,连玉为慎重起见,让连捷到无烟走一趟,亲自把关,结果一诊,仍是脉相无异。

    无烟惟恐素珍担心,随连捷过了来。

    素珍无比歉疚,“无烟,今日的事,也许纯属误会,是我连累你惹祸,还有……”

    她本来想说,害你让霍长安那混蛋伤了心,那句不合时宜的话最后到底还是吞了回去。

    无烟用裹着纱布的手轻轻拍拍她同样狼狈的手臂,她脸色依旧苍白得有丝吓人,嘴角却挂着淡淡笑意,“你不也受伤了吗,权当扯平。不要伤心,如果有机会,我每年都会回来看你。”

    她眼圈发酸,“一言为定。”

    连玉派玄武护送她出宫。玄武在外驾着马车,素珍在车厢里黯然神伤,她一直想找霍长安聊聊无烟,今日看来,是不必再找了。找了也没有用。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只是,不知为何,无烟的事,眼前的路,如同过往那些无头冤案,就像收紧的藤蔓、紧紧缠绕上她的脖子,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突然生生打了个激灵。

    从颈上掏出连玉所赠玉石,方才稍稍定下心魂。

    不能再等养伤了,明日上朝和连玉再见一面便离京,将所有事情都提上日程,一刻也不能耽搁!既然不知前途有什么在等着,就主动出击吧。

    她暗暗下定决心。顾双城承认,有一刻,想起连玉的无情,她并未制止李兆廷,本来,这个人什么也不差。

    除去,身份没有连玉尊贵而已,便连清俊明亮的眉眼都出奇地与连玉有着三分相似。

    可是,当李兆廷眼中闪动着炙热的暗芒,唇舌撬开她嘴唇之际,她还是惊慌地用力将他推开。

    李兆廷看她惊惶无措地擦着双唇,也抬手揩去自己嘴边的痕迹。

    “双城,其实你对我也有些动心吧?”挑眉微笑,挑.逗着她。

    顾双城第一次看到这人眸中透出幽沉佞色,心中不无惊疑,她牙关微微打颤,恨声质问,“没有!李兆廷,枉我当初将你当成知己,你不嫌自己卑鄙吗!”

    他却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七夕当晚,我会在和你侍女约好的地方等你,你若想知道李怀素的秘密,就过来寻我,主动像我待你般待你。你,好好考虑几天罢。”

    他要她主动吻他?!双城脸色一白,她明白男人的征服心理,他们身体里流淌着的兽般的掠夺野性,她气得浑身发抖,一字一字道:“你、休、想。”

    李兆廷却有着一丝撕破什么的快意,这些年来,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太多了,他深深看她一眼,径自走出院子。

    双城站在院中,缎子被风吹起,再次打到她身上,布帛中心那团氤氤氲氲的青雾,仿佛幻化成那个惨死的女官,正冷冷看着她,嘲笑她:我的结局早晚也是你的。

    双城面容一瞬微微扭曲起来,她冷冷回望着“她”,嘴唇如誓言般无声开阖,“不,我的结局是后位!我这些年所受的的苦,我要李怀素十倍尝之。她永远也别指望和连玉在一起。便是李兆廷,也当不成他的知己和朋友。”

    出了司染所,李兆廷穿过几处庭院,逐渐走到开明之处。他特意选了一条偏静的小道来走,微微垂眸沉思着什么,眼中时而划过一丝暗沉,直至听到潺潺水声,咚咚作响,他抬头看去,只见一道苗条的碧绿身影正站在湖边奋力投石。

    许是用力过猛,那女子脚步一滑,惊呼一声,竟往湖中直直栽去。

    他略一思索,上前伸手一环,那女子低声叫着,跌入他怀中。

    ——

    一场寂寞句:柳永诗词。

    ..
正文 254 公子
    将怀中人缓缓放开,李兆廷礼貌问道:“小姐没被惊着吧?”

    女子脸色一红,没想到一副窘态被人看到,还是男子,这人,虽无深交,但倒也见过好几次了,知他是权派人,与连玉作对,心中虽有些嫌隙,但对方免她一身狼狈,到底心存感.激,良好的教养更是让施了一礼以答谢,“妙音失礼了,谢李侍郎缓手。8”

    李兆廷微微一笑,“妙小姐远来是客,不必客气,只是,赏山鉴水虽是雅意,还是注意安全为好。”

    妙音闻言,脸面有些挂不住,只是,她倒也大方,脸上略略一热后竟道:“妙音在宫中也有些时日了,日常所见,只有连欣公主还会做这等孩童般的泄愤之事,每位娘.娘看去都是那么端庄淑惠,以前还私下窃笑公主可笑来着,想不到如今自己也是如此幼稚,让侍郎见笑了。”

    李兆廷脸上看去却无丝毫取笑之意,目光温煦,“小姐只是真性.情而已。放眼古今,后宫千年以来便是藏污纳垢之所,小姐至情至性,何须自嘲?榛”

    他说着似乎意识到自己点评帝家终究失仪,略略一顿,便转身告辞。

    妙音一愕,心中那丝嫌隙倒去了个七八。

    也*

    李兆廷想起妙音紧蹙的眉眼,忽而定住脚步。

    他缓缓回身,却又猛然停下,半晌,他目光如晦,走了回去。

    湖边矗立着几块古意拙朴、趣怪嶙峋的岩石,以供观赏,妙音寻了一块坐下,漫无目的的看着湖水,偶尔捡起身边石子猛力投进湖中。

    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她到底应不应该继续滞留下去?连玉是她第一个让她动心的人。

    可他本便有三宫六院,若不能爱她,她即便勉强嫁与他——

    她怕变成慕容缻那样的女人,憎恨算计,可怜又可悲,可若这般空手归国,岂非为国人耻笑?

    她该何去何从?

    求不得放不下。

    她嘲弄地勾起嘴角,耳畔却似乎听到幽幽一声叹息,淡极,她待要仔细捕捉,已然消失。

    她心中疑窦顿生,手中捏住石子,并没掷出,而是猛地转身,冷喝一声,“是谁?给本小姐滚出来!”

    一个身着官袍的年轻男子缓缓从一株大树后现出身来。

    妙音讶然出声,“李侍郎,你不是走了吗?”

    对方眼中透出丝歉意,“不错。只是到底担忧小姐,是以又折了回来,无意窥看,远远站着,若小姐再出什么差迟,好及时援手。”

    妙音心忖,他方才定是看到自己双眼红透,窘.迫之余,不由得也生了丝感.激,“萍水而遇,李侍郎有心了。若你无要事在身,赏脸过来坐坐?”

    李兆廷眸光清準,也是落落大方,“为何不好?”

    他掀衣在她身边岩石坐下。妙音有意留意,见他端端正正在她身边数寸开处,连她裙摆衣角也没沾着,心中想道:这人倒是个君子。

    她出声邀他过来,只是二人本便无太多交情,她如今又是心情复杂,一时无话,正有些尴尬之际,只听得李兆廷淡淡道:“有时,放下就是得到。放过了自己,才能得到快乐。不管是名利得失还是什么,小姐说是不是?”

    妙音被他说中心事,有种被人看破内心又出言挑衅的感觉,脸色顿时一冷,“李侍郎去而复返是为了讽刺妙音?”

    李兆廷被她训斥,眉眼间却并无脑意,他缓缓起身,“兆廷的话小姐若觉不中听,兆廷离开便是。我回来是因为我为小姐担心和惋惜,并无他意,小姐信也好,不信也罢。”

    妙音微微冷笑,直接言道:“你希望我放弃皇上。你是权派的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兆廷在想什么都不打紧。兆廷的利益和权相有关,和皇上有关,但和小姐无关。权相是兆廷的师兄不错,但谁是明主,兆廷就是谁的臣子。”

    妙音眸中透出丝警惕,“公子此言何意,妙音倒是越发糊涂了。”

    李兆廷:“兆廷今日进宫,乃皇上所召,商量密事,其他的就不便多说了。”

    “你其实是皇上的人?”妙音眼中疑色更深,目光微扬,深深审视着他,李兆廷却似不以为意,只道:“方才所言,并非要小姐放弃,而是努力过后,若再无果,才放弃。兆廷看得出,小姐绝不愿意成为深宫怨闺,尔虞我诈。既然如此,何不再努力一回,若成,自然皆大欢喜,若不成,就是命数,不可强求。即便真强求得到,扭曲了本我,得不偿失,你也不会快乐,那又何苦?”

    妙音没有作声,李兆廷每一句话都说中了她的心事。

    眼看他淡淡一笑,转身欲.走,她竟不由自主喊住他,“李公子,请留步!”

    李兆廷微微侧身,“不知还有什么能帮到小姐?”

    妙音苦笑,“抱歉,妙音言语有些过了,李侍郎别放在心上才好。妙音虽甚得太后眷顾,但在你们大周到底没有什么朋友,你说我该怎么做?”

    “若你打算交我这个朋友,我倒是有几言建议。”

    妙音没想到他并不愠怒,倒有丝愧疚,语气透出期待,“请说。”

    “再过几天便是七夕,小姐何不在宫外寻屋舍仔细布置好,做一桌佳肴,趁此约心上人到宫外游玩?再吐真情。让皇上体.会小姐一次又一次的用心。”

    妙音听着,嘴角微微扬起,“好。”

    “只是,”她突然显出几分怅意,“若我最终还是失败了,是不是就该踏上归途?”

    “这点兆廷不便置评,小姐拿捏吧。”

    “那边等着我的只有镇南王和京中名媛的耻笑,我留在大周太久,谁还看不出我心意?”

    “别人的艳羡和自己的快乐,孰轻孰重,小姐该知道如何抉择。说句不敬的话,这世上好男子并非皇上一个,譬如说……我师兄也是非常不错的。”

    妙音一愕,忍俊不禁,笑着低叱道:“还说你不是权相的人,你果然别有目的。”

    李兆廷但笑不语,妙音眼中现出丝挑衅之意,“本小姐倒觉得侍郎甚好。”“噢,”李兆廷却并未被吓住,依旧镇定自如,他轻声道:“若小姐当真如此考虑,则兆廷三生有幸。”

    妙音挑衅未成,反被他将了一军,眼看他漆黑双眸牢牢盯着自己,模样清贵慑人,神色认真,竟不似说笑,她两颊迅速飞上红晕,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姐既已恢复心情,兆廷先走了。”

    就在妙音想,和这人说话倒不失为一件乐事,他却一揖离去。

    她竟有丝淡淡的失望,忽又见他回头,朝她掷来一颗石子,“七夕兆廷在宏图酒楼设宴相等,若小姐果不能成,兆廷请你喝上一盅,权当赔礼。”

    妙音愣住,片刻之后,她忍不住浅浅扬眉。

    她对这男人的感觉相当不错。当然,她不可能亲自去问连玉李兆廷到底是谁的人,她和连玉关系尚浅,相问政事用人问题,未免逾礼。回去的时候,她找了个替御前内监打下手的年轻太监,给他塞了锭金子,“请问公公,今日皇上下朝后都在忙些什么啊?”

    那内监贪婪地瞟着手中金锭,低声回道:“承蒙小姐看的起,具体奴.才也不是很清楚,只知皇上召李侍郎进书房密谈,后来呀,魏妃那边倒是发生大事,李提刑突然出现在……”

    “后面的你不必说了。”

    对方以为这妙小姐想知道后宫秘事,正说得眉飞色舞,却被妙音淡声打断。她想,原来他如今果然为连玉所用,倒是能信。想起他,她微微一笑。

    眼看妙音谢过那内监,快步离去,李兆廷从侧处一个亭子转出来,唇角勾起一丝不明所以的弧度。

    回到府中,已是夕阳西下,他背着双手沐浴在金色光芒之中,淡淡咐小四,“立刻派人去将魏老师和司公子请过来,我有事和他们商量。”

    小四凛然应道:“是,公子。”

    半个时辰后,魏成辉和司岚风到。

    魏成辉老奸巨滑,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公子,是不是有什么紧急任务要吩咐。”

    李兆廷危险地眯起眼眸,声音依旧淡淡,“老师上次的提议,兆廷接纳了。明日冯素珍若上朝,就上疏弹劾吧。”

    魏成辉心中大喜,司岚风却有丝意外,他心中其实对冯素珍并不太厌恶,反对她有一分好感,不禁好奇问道:“公子怎么突然做这决定?”

    李兆廷声音异常冰冷,“噢,没什么,只是我想她下死牢而已。”

    ——

    这两天有些吃不消,如果明天没有更新,就24号再更,九月剩下几天仍旧双号更,大家别介,容歌喘口气,十月恢复全面日更。

    ..
正文 255 夜半
    他眼色寒峻,司岚风不敢多问,魏成辉却不然,眼中精光透闪,立刻捻须道:“公子,下了死牢老夫立刻设法营救,让人将她送到偏僻小镇,你倒不必顾虑她安全。8”

    “不。”

    李兆廷瞥他一眼,凉凉开口,“你不必救她,就让连玉来做这丑人。”

    “另外,揭她女身之余,将她逆臣之后的身份一并曝光。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冯氏遗孤。”

    这一下,不仅司岚风一惊,连魏成辉也甚为意外,“公子三思,这可是会影响到你——榛”

    李兆廷目光氤氲,却是二人看不分明的复杂,他冷冷道:“连玉并非省油的灯,早晚都会知道我身份,与其让他揭破或冯素珍自己道出,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到时自有一番说辞。”

    魏成辉心中生疑,难道说这一天里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公子作出这个决定?这倒是好,公子看来已有弃子打算,若抢在连玉之前揭破冯素珍身份,连冯之间必生龌龊。一旦没了他二人庇佑,他暗中使人下手,冯素珍必死无疑。

    商量好细节后,魏司二人出门的时候,李兆廷忽然开口,“老师,请留步。我想改变方案。页”

    魏成辉眉头一皱,却挤出丝笑容,“公子决定放过她?”

    “当然不是!我只是在想,这明日朝上的丑人也不必由我们来做……”

    魏成辉一怔,回头看去,只见夕光暗红,将公子的模样照得飒飒光辉,却又模糊不清,他静静站着,不动如山。

    “好计策!”他心中暗赞,公子离皇座的位置越来越近了。狠心是君王的武器。

    他回府之后,立刻写了七八封信,找了几名心腹,和他们耳语一番,众人领命而去,消失在灰糊糊的夜色之中。

    他处理完事情,微微一笑,步进大厅,这才发现嫡女无瑕回来省亲,娘.儿俩正在厅里说着话,魏无瑕说思念爹.娘,回府小住几天。

    魏成辉冷笑一声,“无瑕,你那点小心思能骗得过你爹?无烟就快回来了,会在府中待上两天再行出府静养,你这次回来是要对她嘲弄打压一番吧?”

    无瑕被说中心事,娇嗔着扶住他臂膀,“爹,言下之意,你不疼我反而怜惜那贱.丫头了!”

    精明的魏夫人微微一笑,“你爹最疼就是你,谁让你这丫头不对他说实话。”

    无瑕又看向魏成辉,魏太师摆摆手,无瑕这才舒了心,对魏夫人道:“娘,您不知道,今儿个宫中发生了大事,现在谁不知道,李怀素才是皇上的宝贝疙瘩,还有那个顾双城,宫宴刚封了妃,虽然还不知道位份,但肯定不低。这无烟得罪了太后和长公主,说不定会拖累咱家,偏生那贱.婢还以为自己是块宝,整天冷冷冰冰的样子,看着就恶心。”

    “噢,”魏夫人倒甚是惊喜,接着又疑虑地问,“可这李怀素不是不是……”

    无暇嘴一撇,“娘,你又何必大惊小怪?男宠之风古来有之,有些朝代可百无禁忌,咱们皇上还不算过份,并未张扬,做的算是隐晦了。”

    魏夫人眉心顿时舒展。管他天子好男还是女,只要不是魏无烟就行。

    这魏无烟出阁后,她那妾侍娘眼看着也水涨船高了。连玉陪过魏无烟到府,有意无意显出孝敬,全府上下自此过后不敢怠慢,这无烟从小就模样标志,夺了她女儿京中第一美人的名号,虽时常对那娘俩欺.侮打压、压榨吃穿用度也解不了恨,后来无瑕牵上晁晃这个好门第,魏无烟却又和逍遥侯传出消息,就权力来说两个男人不分伯仲,可对比起身份,逍遥侯到底是皇室子弟,怎么都比晁晃高出一筹。幸亏连月长公主介入,那丫头没了靠山,她才松了口气,自觉吐气扬眉了,孰料一转身,这丫头竟被选入皇宫,成为皇帝的宠妃,她一口气如何能咽下来。

    如今可好,皇帝有了新宠,这魏无烟又因病出宫,宠爱不再,她们要做什么还不行?

    无瑕焉不知她母亲在想什么,她对无烟的恨意不比她母亲小,两母女相视一眼,想起即将痛打落水狗的情景,都低低笑出声来。

    魏成辉在灯火前计量,岂会理会这娘俩的小打小闹,无瑕见父亲心不在焉,又是嗔道:“爹爹,到时你可不许帮无烟,现在后宫形势对她极其不利,我才有机会说点什么,您不要坏……”

    魏成辉被后宫两字提醒,忽而想到什么,眸中扯出一丝阴厉之色,他喋喋一笑,“好啊,如此一来,便可万无一失。”

    无瑕一愣,魏成辉已缓缓开口道:“无瑕,你不是和慕容缻交好,出入内宫十分方便么?爹有件事要你去办。”

    魏夫人心疼女儿,“老爷,这时辰也不早了,乌灯漆火的,你宫中多的是探子,有什么事非要女儿走一趟不可?”

    魏成辉被她吵得不耐,头上青筋乍现,暴喝一声,“妇人之心,你懂什么!”

    魏夫人看他目光狠厉,寒意笼罩,好似要杀人一般,吓得“啊”的叫了一声,无瑕也颤了声,“爹,您这是……”

    魏成辉冷哼着道,“无瑕,以你和慕容缻的交情,慕容缻告诉过你,李怀素是女人吧?也告诫过你此事不可外扬,对不对?她争不过一个男人还好,只能说明皇帝癖好有些问题,但若争不赢一名女子,她颜面可就荡然无存了。”

    无暇闻言,惶恐地睁大眼睛:“爹,您都知道……”

    魏成辉不语,魏夫人也是大为震惊,“这女子考状元,当官儿……”

    她说着又狠狠盯住无瑕,啐了一口,“你这死丫头,竟敢瞒着我。”

    无瑕跺脚,“这不是缻姐千叮嘱万吩咐吗?消息是皇上要保密的,当时被连欣传了开去,皇上大怒,这只能成为禁宫中的秘密,若我告诉你,万一你不慎和那些个官太太说起,让皇上知道消息是从我们家传出去的,那可不得了。据缻姐说,皇上早晚要替姓李那小蹄子恢复女身。”

    魏夫人点点头,魏成辉却冷笑道:“你们知道什么,今天宫中之事,你们还看不出来?李怀素和无烟那丫头交情可不浅,无烟这丫头可聪明的紧,知道用李怀素来对付顾双城。而且,只要李怀素受宠,也等于无烟受宠。”

    无暇母女大惊,无瑕微微咬牙,娇美的脸庞竟因咬紧的牙关现出一丝狞色,“不行,不行……”

    魏成辉看着女儿,“你若不想无烟抢你风头,便立刻进内宫替为父办一件事,此事一成,李怀素必死,唇亡齿寒,无烟也不能独善其身。”

    “爹,你说。”

    到底是亲生父女,无瑕几乎毫不犹豫,一双美丽的眸子淬满的是和魏成辉一样的刻毒利芒。

    明日便要出宫,今晚对无烟来说,注定是个无眠之夜。她呆呆看着被从纱帐缝隙照进来的惨白的月光。白天的事情,流水一般在脑里闪回而过,一阵急促的剧痛突然从胸口传来,就像有人抓握着她的胸腹,用利锥狠狠此进去,然后快速地转动着锥子,将血肉一块一块刨出来一般。明日出宫,先回府接娘亲,然后就离京,不做别人的累赘,不再想……霍长安,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她痛得撕心裂肺,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发一声,怕惊醒守夜的湘儿,湘儿到连玉那一闹,出不了宫。

    待那阵剧痛缓过之后,她眼前一阵昏黑,她咬牙撑起身子,头发粘在额上,汗淋淋一绺,黏糊得难受。

    这十多天来,每到中夜,总会心悸惊醒,每每感到胸腹气闷,透不过气来。

    她喘着气,心忖大抵是出宫心情影响所致,尤以今日发生之事为甚,毕竟太医医术了得,便连医术精湛的连捷也来给她诊过,除去皮外伤,她并无大事,有疾只是对外宣称而已。

    她擦擦汗,又悄然擦去眼边的泪水,披衣起床,想到外苑走一走。毕竟,这是给了她安稳生活了好些时间的地方。

    她也没有惊动湘儿,走到门口,值夜内监和侍女向她行礼,都是疑惑不解,“娘娘,您这是要上哪去?”

    “我出去散散步,你们不用跟来。”她微微笑答,唤人拿过一盏宫灯,便走出了去。

    ..
正文 256 宫墙
    她心神恍惚地走了好一会,脑中空空荡荡,突然提到一块石子,脚尖一疼,方才发现前面侍卫驻守多了起来,而前面宫殿华婷瑰丽,已是慕容缻住处地界。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执灯返身离去,走出约数十米远,不觉到了御花园,月露霜华下,守卫浓密,正一丝不苟的值着夜,她不愿多见人烟,拐进了林木料峭,朦胧暗影的地方。

    因身子有些乏力,就寻了棵树,在背后倚坐下来。须臾,只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她以为是羽林军巡逻走过,却听得一道女声低道:“夫人,我们深夜进宫,不怕打扰到缻妃娘.娘休息吗?”

    “你这丫头懂什么,我进宫是要给缻妃娘娘送信对付李怀素,机缘稍纵即逝,缻妃怎会怪我?”

    另一道声音不比前者柔婉,阴哑许多,且极为……熟悉,对方没有多说什么,暗哑的声线压抑着深深的秘密榛。

    无烟听得暗暗心惊,这出宫前夕怎么净遇事儿……

    且遇上的都是冤家!

    她探头出去,只见两道袅娜身影渐行渐远,她不敢犹豫,立下从树后走出来,本欲追上前去,转念一想,她快步走进御花园,对着近处几名侍卫便下令道:“都跟我来。业”

    “见过魏妃娘.娘。”

    几人看清她脸庞,见礼过后,立刻跟了上前。无烟走不快,索性一指前方,“方才本宫看到两名行踪可疑的女子冒充成宫眷经过,往缻妃寝宫而去,可能是刺客,你们还不快追!”

    侍卫一听大惊,若缻妃有甚损伤,那可不得了,二话不说就迅猛往前追去。

    无烟在背后冷声道:“刺客狡猾,你们不要轻信,先将人给本宫带过来,本宫亲自盘问。”

    “是。”

    众侍卫齐声应着,很快消失了踪影。

    不过半盏茶功夫,众人便将两名女子带到无烟面前,二人被侍卫紧紧押着,果是无烟旧识,无瑕主仆。

    无瑕本厉声喊骂,“你们可知我是何人,怎敢捉我?”

    为首侍卫猛地扇了她一个耳挂子,沉声斥道:“老实点,娘娘要问你话。”

    “娘娘?”无瑕吃痛,手脚肆动,又慌又怒,乍听到娘娘二字,微微一怔,抬头匆匆瞥去,眼中慌乱骤退,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恨意和狠色,“魏、无、烟,是你,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这什么意思?!仔细让爹知道。”

    她魏无烟几字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位异母姐妹咬烂撕碎。

    无烟却不慌不忙,淡瞥她一眼,“你是何人,半夜鬼鬼祟祟出现在这里,有何目的?说!否则将你没入大牢,大刑伺候。”

    无瑕目眦欲裂,“你敢?”

    她的发丝散了下来,朝抓着她的两名侍卫低吼,“混账的东西,魏无烟说什么你们就当什么了,我是晁夫人,是魏太师千金,缻妃娘娘的手帕之交,还不放开。8若让那几位知道,准保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不错,我们小姐可是有缻妃娘娘手谕的,允许她随时进宫,陪娘娘解闷,你们这帮***才,胆敢以下犯上。听说魏妃病了,指不定病糊涂了,人也认不出来了。她明日就出宫静养,缻主子可是还在这里,你们如此怠慢我小姐,你们担待得起吗?”

    无瑕那小婢秋蝉也是个机灵鬼,察言观色,顺着无瑕的话就说下去。

    如此一来,几名侍卫顿时被慑住,不是人人都认得魏无瑕,动手打人的双目更是染上惶恐,为首的侍卫长压低声音道:“魏妃娘娘,您看这该如何处理,皇城大门卫兵众多,这两个人既然能进得来,未必没有根据,我们是不是该向缻妃娘娘求证一下较为稳妥?”

    无烟闻言倨然冷笑,“大人难道不知,那晁夫人可是本宫的姐妹,本宫还能认不出来?难道说本宫明日便出宫,所以本宫的话你们也听不进去了是吗?”

    无烟久居宫中,又容颜绝美,言语间自有一股不可冒犯的威势,那侍卫长被她一叱,心头一慌,“小人不敢。”

    无烟淡淡睨着秋蝉,“你说有缻妃手谕,敢拿出来以证清白吗?”

    秋蝉是无瑕的大丫头,自小便跟在无瑕身边,没少为和无烟闹过,闻言立刻从怀里拿出手谕掷了过去,无瑕却想到什么,惊道:“秋蝉,别——”

    这厢,魏无烟展开手谕匆匆一瞥,已信手撕碎,扔到地上,旋即轻蔑的勾起唇角,“假货也敢在此胡作非为!”

    “你竟敢撕掉缻妃娘娘的手谕?!魏无烟,你好大的胆子。”

    秋蝉不敢置信地看着无烟,无瑕却早知对方看过手谕,也不会放行,是以想让秋蝉将东西给那侍卫长,只是,她也万没想到无烟竟敢将手谕撕个粉碎!

    侍卫也是大惊,只见片片银光在青空中飞舞,一片两片,果真飞入丛中皆不见了。这如何是好?!

    “这魏妃明日就要出宫,你们就狂吧,若你们立即带本夫人去见缻妃娘娘,本夫人还可既往不咎!”

    无瑕亦算是见机极快,压抑着怒气,立刻对侍卫说道。

    众侍卫一时两难,毕竟这“刺客”若果真是晁夫人,可就罪了慕容缻。后宫里得罪了哪位主子都是一身麻烦,尤其是向来势均力敌的魏缻二妃,但到底……这魏妃明日就要出宫,将来圣宠爱难说——侍卫长看着无烟,假装为难道:“魏妃娘娘,您看,要不卑职等就去惊动一下缻主子,也好让这两名歹人心服口服。”

    无烟一时静默,无瑕回以同样轻蔑的眼神。

    不料,无烟也不动怒,她淡淡的说,“依本宫看,也不必去见缻姐姐,就去见皇上吧。”

    “正好让本宫向皇上问个明白,是不是本宫出宫了,就连这妃位也一并篡夺了。”深夜中,女子红唇如火,微微开阖,“本宫原本以为,今日皇上为本宫将太后和长公主也冒犯了,本宫在他心中还是有些地位的,没想到,还是人走茶凉啊,罢,都一同走罢。”

    众侍卫一听,刹时霎白了脸色,哪敢再有二话,扑通一阵声响,跪了一地,“卑职不敢!”]

    侍卫长更是决然开口,“要如何处置两名贼人,还请魏主子示下。”

    无瑕俏脸惨白一片,银牙也几要咬碎,“魏无烟,你好,你好!”

    “本宫如今抱恙在身,不宜杀生,只望广积善德。这样罢,你将这二人押到宫外放了,和守城士兵交代,不许再放二人进来,懂了吗?”

    无烟轻描淡写的交代完,凑近无瑕耳畔低语,“姐姐,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姐姐慢走,害人之心还是不可有的好。”

    无瑕眸中怒火如肆,恨不得将她撕碎,她低嘶着道:“无烟,皇上对你的宠爱还能有多久,霍侯更是舍弃了你,你等着瞧,你自己悲惨的下场……”

    她还待再说,却被众侍卫狠狠捂住嘴,强行拖走。

    无烟心底也是狂跳,方才颇险,她畏寒一般抱臂回走,一边喃喃低语,“怀素,姐姐欠你的,总算全部还清给你了罢?”

    她略一思索,并未走回自己寝宫,而是往连玉寝宫而去。虽不知无瑕进宫所谓何事,但还是要告诉连玉为妙,好让他保护好怀素,以防万一。

    无瑕和秋蝉被押至宫门口,正要被驱逐出去之际,有人从斜地暗影里走出来,缓缓说道:“慢着。”

    众侍卫纷纷警惕拔剑,无瑕抬头看去,只见朱红宫墙碧绿瓦角,一个个容貌清婉秀丽的女子定住脚步,她背后跟着一名随侍宫女,手端托盘,盘上是一只炖盅,两只小碗。

    众侍卫自然认得此人,连忙行礼拜见,“见过顾小主。”

    对方身份特殊,既是太后义女,又已被皇帝封妃,因并未册封名号,未知份位,是以宫人多以小主相称。

    双城今晚亲自带着梅儿做了炖汤,想往连玉宫中送去,途径御花园,没想到看到这有趣的一幕。她温声开口,“都起来罢。”

    又看无瑕一眼,目光无波无澜。无瑕惊疑不定,二人年前因着慕容缻的关系结过怨,她和慕容缻曾狠罚过双城,不想今日山水有相逢。

    侍卫长自然知道这位新主是皇上从权相手上夺下的女人,得罪不得,见一时安静,不知她意欲何为,忙赔笑找话,“不知小主有何见教?”

    双城微微一笑,嫣然启齿,“大人怎么把晁夫人捉起来了,若教晁将军和魏太师知道,不知要怎生着急才好。”

    众侍卫又是一惊,侍卫长更是心中叫苦不迭,愕然出声,“这……这真是晁夫人、太师千金?可魏主子说……不能放。”

    其实对于这两名女子的身份,他心中也隐隐有谱,如今听这顾小主一说,更是明白几分,但到底不敢违抗魏妃命令,毕竟他们在宫中当差,比起魏太师、晁将军,魏妃更得罪不起。

    双城捂嘴一笑,“双城这样说罢。就好比一道算式,魏妃娘娘和晁夫人谁大?自然是魏妃娘娘;然后,魏妃娘娘和双城谁大,自然还是魏妃娘娘。但是,撇开宫外的人不说,魏妃娘娘头上有皇上,双城不才,也总算沾了皇上的几分光,这晁夫人呢,背后有缻妃娘娘,缻妃娘娘背后还有太后娘娘。”

    双城似看到他心底里去,侍卫长好生为难,越发焦急起来,“这……”

    双城突然抬手拍拍他肩膀,脸上笑容更深一些,“大人,这魏妃娘娘的人情自然是要卖的,只是,有时歹徒狡猾,让人逃脱也不是没可能的,是不是?你有巡逻任务在身,不能时刻盯着,小的办事不力,于你何干?就算他日魏妃娘娘回宫追究,缻妃娘娘却会体恤,而且双城也能作证。”

    侍卫长不是笨人,自然明白这位主子话中意思,即便真追究起来,拿个小的揣祸就是,同时又卖了个人情给这位新主子和缻妃。

    夜色愈深,虽已是七月天,偶尔竟还有寒鸦从宫墙顶上飞过栖叫,星光黯淡,让人心中寒意丛生。

    无烟抚着剧痛的额头醒来,目光触到四壁景物,顿时愣住: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明明——

    但脑中犹如断了片般,竟一时想不起此前发生过何事。

    “湘儿,扶我起.床更衣。”

    她低唤得一句,整个屋子却无人回应,她正奇怪,只听得一阵低沉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屋走进来。

    这一天,微光只在天边扯开一角,整个天空还是阴沉晦涩,素珍已出府上朝。因她昨日带伤回府,冷血等人放心不下,今日一行陪着过来。

    按宫中规定,朝臣侍或家奴可在金銮殿外的一个偏殿里等候。

    然而,自进宫以来,素珍便觉得四周气氛不对,一路上好些同僚,看到她竟像撞见瘟疫一般,纷纷避走,神色十分古怪。

    众人见状都大为奇怪,饶是小周机警,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用手捅捅她,“李怀素,是不是宫中发生什么事了?”

    素珍也是不解,她只觉得眼皮跳得厉害,心中异常不安。忽然有人走到她旁边,揽住她肩膀,轻声说道:“李怀素,你立刻出宫,我替你向严鞑告假。这宫中今日不对劲。”

    他又对身旁那人吩咐道:“晁晃,你立刻去找我们的人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素珍心头重重一跳,一张俊美妖媚的容颜映入眼帘,对方眸如墨染,眉头难得的微微蹙起。

    ——

    剩下几天,要么连续更到三十号,要么逢双号更,要么连续更到二十七号,最后三天不更调整一下。歌现在也不确定,大家心里有个数就行,就不另行通知了。

    ..
正文 257 第三国案,冯氏孽女
    传奇,257 第三国案,冯氏孽女

    晁晃脸色有些复杂,看了素珍一眼,但还是立刻去办了。爱夹答列

    说心里不感.激是骗人的,但素珍还是有些无奈的缩缩身子,“三大爷,你就不能说话归说话?”

    权非同轻笑,“秘密自然是要勾肩搭背、低声细语说的,你听过谁大声嚷嚷的?”

    有两个人,素珍都不怎么和他们逞口舌之能,一是身旁的小周,另一个也在身旁,就是这位三爷。

    当又两个官员经过,用带着审视的古怪目光瞥她一眼,又匆匆走过的时候,素珍直想上前相问,到底她是内衣外穿,还是脸上长疮了,虽整个提刑府对权非同都又忌又惮,无情和小周几乎同时相询,“权相可知发生何事了?我们大人可是又闯祸了?榛”

    权非同习惯性的摸摸鼻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另一件事,“估计晁晃去问也没用,就这样看去,知道事态蹊跷的人里,似乎没有我门下的人。”

    无情向铁手追命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过去截了两个朝官来问,结果却是空手而回。

    果然不久,晁晃回来,皱眉说道:“大哥,兆廷他们到了。只是他、吏部梁尚书、礼部朱尚书,还有好些个我们的人都不知道,我索性没再问下去。伊”

    权非同又问,“皇帝那边怎么说?”

    “我看慕容景侯、司岚风、高朝义这些人倒无异样,严鞑、连捷等人尚未到达。”

    “黄中岳、蔡北堂等人呢,魏成辉呢?”

    “黄蔡二人未到,这魏太师倒是来了,只是,你知道,老狐狸一向狡猾,最爱装深沉,看不出什么。”

    权非同眉头蹙得更深,他微微冷笑,“至少目前看来,三派有两派的人是正常的,还真是奇了怪了。”

    这时,冷血将素珍悄悄拉到一边,“姑且听权非同一言,今日就先不上朝了。”

    素珍前科在身,回府不带手信只带伤口,众人无不忧虑忡忡,只怕她又闯下什么祸事。更为棘手,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本相去看看,你且按兵不动。”权非同也不废话,携晁晃快步上了长长石阶,进入金銮殿。

    来路上,碰见李兆廷,权非同交代了一声,“今日氛围颇有些非比寻常,你和她既是旧识,说的话也许她能听,让她先回府罢。爱夹答列”

    李兆廷应喏,走了下来,他脸上挂着淡淡的关切,“约莫是昨天内宫的事传了出去,没事的。我们这边早已得知,自然不惊讶。”

    素珍本在考虑是否回走,向来决断,闻言不觉生了丝迟疑——毕竟恃宠生娇,经常缺席,并非好事。

    此时,有宫廷内监匆匆走出唱诺,“皇上即将驾到,百官肃立。”

    他瞥到素珍,尖声尖气道:“大人,还在那边磨蹭什么呢,快随奴才来罢,皇上快到了。”

    李兆廷微微一笑,“我先过去了。”

    素珍见状,和无情等人说了声,微微掀高袍摆,亦快步迎了上去,那一鼓作气的姿势,在就像只利索的小青蛙。

    小周安抚众人,“没事的,我们先去偏殿等。”

    有事,她该会收到消息。

    冷血几人心头微松,唯独无情眼底浮着一丝暗凝,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金銮殿上,虽颇有些官员窃声私语,交头接耳,但其后匆匆赶来的严鞑,还有随连玉从内堂出来的连捷连琴,都是神色如常。不久,又有几个官员匆匆赶到,像往日一般,朝会在庄严肃目的气氛下开始。素珍心忖,果是多虑了。

    连玉坐下还朝她淡淡看了眼,嘴角噙着清浅笑意。但旋即,他似注意到什么,眸光微微闪烁,“众卿可有本要奏,有则上奏,无则继续讨论此前各省府精简官员、改制架构和南方水害如何赈灾等系列事宜。”

    “皇上,”户部尚书黄中岳急步走出,“老臣有本要奏。”

    “说。”

    “皇上,臣昨日深夜接获密报,此前冯家叛逆一案,冯家满门实并未死绝,冯氏孤女如今还逍遥法外,据报称,这孽畜竟大隐于朝,正正是当今状元,京畿提刑官李怀素!”

    这位三朝老臣声若洪钟,如同一记铁锤闷敲于铜绿斑驳的硕大钟鼓上,响彻于雕梁画碧、金碧辉映的婆娑大殿。

    直敲进每个人心里,将人三魂七魄都震飞出来。

    紧接着,又有一名官员出列奏道:“皇上,臣也有本要奏,臣亦接获密报,得知这李怀素乃冯氏孽孤。”

    “皇上,臣有本奏!”

    “皇上……”

    “臣有本奏……”

    “臣接获密报……”

    转眼之间,走马观花一般,十七位大臣相继出列,沉声报禀,和黄中岳一样的内容。

    声音一时竟在金銮大殿经久不息,形同绕梁!

    “什么……”

    “李提刑竟是女子?女子当官,岂非如牝鸡司晨?”

    “李怀素是逆臣之后、冯氏遗孤?”

    “原来,冯氏遗孽还没死!她如此作为必是要伺机谋害皇上、颠覆我大周江山!”

    一阵凝固般的死寂过后,如油落闷锅,连玉片语未出,百官却尽早皆轰动,左右交接,神色各有,惊骇、质疑、愤怒种种,洋溢于表,当真壮观无比。

    素珍想过千百种身份披露的情景,唯独没有一种是在朝堂上,在百官前,由黄天霸的伯父指证出来。

    黄中岳怎么会知道她身份?!

    难道说他知道将他侄子入罪的其实是她,背后一直寻找对她不利的证据,而后顺藤摸瓜发现了她的秘密?

    可她一直藏得很好,他怎能轻易就查出来?

    难道府邸里有这位老谋深算的大人的心腹,小周无情两人之中果真有一个是他人眼线?探听到她和冷血的谈话?

    可是,他们不像,真的不像,抑或真如她臆想般,他们有人骗了她?

    还是说,这是知道她秘密的人泄露出去……可这世上知道她秘密的只有两个人,冷血和李兆廷,冷血从小陪着她,李兆廷……她和他相交十数年,几次相帮,他怎会害她?不,不会是他们,不该是他们。

    到底是谁?到底秘密是怎么泄露出去的?爹爹伪造的身份出了什么破绽吗,被有心人查了出来?那记闷锤仿佛重重砸到她脑后勺,让她无暇思考,嘴角微动,却像僵住了一般,所有东西都在眼前天旋地转,左眼跳材右眼跳灾,果然——她咽了口唾沫,让自己目光尽量无畏地迎上百官的目光。

    特别去注意李兆廷。

    这下可怎么办?!

    但首先朝她看来的熟悉的人是,权非同,他站在最前面的位置,漆黑的眸中散落着一丝讶然和玩味,当然,更多是她很难探究的幽深复杂。他很快地,瞥了李兆廷一眼。

    而她更是急促地搜索着李兆廷的目光,却又不敢太光明正大的去看,她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她现在需要的是在他眼中找到一丝启示,怎么做才能不连累他。

    十多年的感情并非儿戏,他可以不爱她,但对她来说,他的安危和冯家案子一样重要。

    可惜,李兆廷并未朝她看来,他微微侧着身子,似在打量着她,又似在思量着什么,焦距没有和她的视线重叠。

    而她也再没有时间从他身上去找信息,甚至连黄中岳微扬的嘴角,暗黄浑浊老眼中那股精明的刻毒,她也来不及愤怒。

    落在头顶的目光就像倾盆雨水,瓢泼而来,猛烈寒冷而刺眼。她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那高高鸾座上,天子两侧,青龙和白虎的神色,就像方才那些官员一般,惊骇而古怪。

    而连玉,不知何时已然起身,双手紧紧握在两侧扶手上。他薄唇紧绷,双眸眯成一线,如锐利鸷冷的刀子切割在她身上,那种感觉,说不出是震怒,还是冰冷,还是别的什么。

    素珍只知道,她心惊,她从心底深处打了个寒颤。

    若说权非同的目光她还能看懂一丝,连玉的她却全然看不明白。只是觉得很古怪,很古怪,因为在那里面,她看到了杀伐。

    原来,当他知道她的身份,是这般反应。

    可是,杀戮,是在她千百种猜测里,从未设想到过的一点。

    素珍勾唇笑笑以掩饰自己的畏惧和紧张。她努力用最平缓的目光凝视着他,仿佛回到那天殿试,等待他决定自己所有命运的时刻。

    可她的手却止不住在剧烈颤抖。

    终于,百官畏惧的也消匿了声音,四周再次陷入几要窒息的死寂中,天子的声音从銮座上冷冷传来,“李怀素,来,走上前来,给朕说说,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究竟认不认识堂上那位和你姓氏如出一辄的……侍郎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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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58 冯素珍,你真叫朕失望
    传奇,258 冯素珍,你真叫朕失望

    皇帝一言,提醒了许多人先前还不曾注意到蹊跷的人。爱夹答列

    立时半数分流看向李兆廷。

    若李怀素就是冯氏女,那这位李侍郎岂非旧识,岂止旧识,还是未婚夫妻。这下倒是有趣了。

    李兆廷早便知道李怀素的身份了吧?

    知而不报,可亦是大罪榛!

    素珍被连玉那语气惊得心尖都颤了,双手更颤抖几分,幸好宽袍广袖深深盖住,她头皮发麻,心中迅速计量起来,可无论认还是不认,似乎都是错的。

    认,就可以借此提出为冯家翻案了,可同时也是给连玉难题。若翻案一事,由连玉先向群臣提出的还可,现在先落了人口实,若连玉保她,群臣能同意吗?今日一场揭发早有预谋,黄中岳等人其时必定力谏,同时也连累到李兆廷。

    不认,连玉已经知道了,不承认,就等于她再次欺骗于他,当面欺骗他,他会怎么想她曳?

    正如被无数利爪挠之际,有人抢先她一步。

    “微臣斗胆先禀皇上,微臣与冯氏曾有过婚约,自小便识得,对其音容笑貌可算颇为熟悉。李提刑是男是女,微臣不敢肯定,但微臣窃认为,李提刑并非冯氏,二人模样确有七八分相像,但具体说来,却到底不同。初见李提刑,微臣也十分吃惊。不知黄大人等是否为此错将李提刑误认为是冯氏?”

    听李兆廷这么一说,素珍不免心中有愧,她方才还怀疑思量过他……怎就没考虑到,若秘密果是从他口中泄露出去的,他也是一身麻烦,他既然矢口否认,她也绝不能拖累他。连玉,对不起——

    她缓缓跪下,叩首于地,一字一字向那个人禀道:“回皇上,微臣……确非淮县冯氏,此乃有心人栽赃陷害,请皇上明鉴。”

    把话说完,她俯首沉默,始终不敢抬头。

    李兆廷看向黄中岳,故意问道:“不知大人是从何人手上接获的密报,举报人是怎么断定李提刑身份?可有证据?”

    黄中岳冷笑,“既是密报,何来举报人之资料?若要查证这李大人的身份,只消画师画像送到侍郎故乡淮县一查便知。”

    李兆廷被他一番抢白,神色似有言难辨,只做微微苦笑。爱夹答列

    黄中岳脸上正有得色,一阵掌声拍响。他一惊,只见连玉信步走下台阶,一边走,一边鼓掌,他心中顿时一凛,原待乘胜追击,也暂住了嘴。黄天霸之事,令他恨透了这个年轻得不知好歹的皇帝!但目前姑且忍一忍,一会再发话不迟。

    脚步声随掌声而至,挟着阵阵素珍熟悉的清冽气息。

    “冯素珍,你真叫朕失望,很失望。”

    她跪在地上,有人俯身下来,在她耳边轻声一句。

    素珍耳目一嗡,没有责怪,也没有太多的冷漠,只有一声淡笑。

    这让素珍的恐惧陡然加深,只是这次再非惧死,而是恸哀。她好不容易和他一起,如今又要分道了吗?不行!

    “我不是有心……”

    她低着声,想和他说句话,可他却迅速抽身离开,走回銮案前面,微笑发话,“李侍郎,朕都忍不住要赞你一句,你说的很好,原来你也自知冒昧,朕还以为你不知道呢!朕是在问李怀素话,与你何干!是谁给了你发言的权利?”

    最后一句,犹如断弦裂帛,一块东西从案上激弹而出,毫不留情的掷到李兆廷脸上。

    电光火石,闷响落地。

    地上赫然躺着一枚御案镇纸石。

    李兆廷一侧颧骨登时肿青起来,许是磨破了皮,血珠凝结,一时之间,这位现役榜眼翩翩公子好不狼狈。

    有人倒抽了口气,百官惊而无声,黄中岳为甚。

    李兆廷微微垂眸,眼底极快的掠过一抹阴翳,他将刻骨的仇恨深深压下,抬头的时侯,仍是一声苦笑,他迅速掀袍跪下,向着连玉答道:“皇上所言极是,是微臣多言,微臣活该,微臣……知罪!”

    素珍想看眼李兆廷的伤势,眼梢方动,却碰上连玉无声发笑的湛沉眉眼。她心头大乱,他在看着她,一直都在淡淡看着她。

    连玉背着手,未着一词,摆明了不给李兆廷半分情面。有人朝权非同暗暗看去,这位权相并没有站出来维护手下人一句,他此前与李怀素同乘进宫,似有意招徕,但其后连玉重宠李怀素,李怀素一直以来与他不两立,可算是他顽劣的敌人,但此时此刻,他竟并未落井下石?他始终神色淡淡,直叫人捉摸不透。

    更多人却是眼中带笑,似乎看出眼前许多暗涌和内情来。

    连玉突然瞥向黄中岳,还有他背后那十多名中.坚力量。黄中岳见他目光幽烁如狼,心中微沉,但他到底一身经历,也不畏惧,只打叠起全副精神对付。

    那边,连玉已是冷冷一笑,“李兆廷多嘴该罚,可方才他有句话总算是说对了。黄大人,你们既不知是何人密报,便敢上疏于朕?还要朕亲自去查不成?那朕和朝廷养你们何用?”

    “一帮废物!”

    连玉袖袍一扬,嘴角一抹笑意更翳几分,“若这是信口雌黄之说,你们就更该死。听信谣言诛伐同僚,扰乱朝纲常,你们说,该当何罪?”

    他骤然一喝,一众人中顿有败下阵来,噤了声息,但剩下半数却是死忠于黄中岳的强硬派,随黄中岳一同跪下。

    “臣等无用,但臣等冒死进谏,却是惟恐歹人有心谋害皇上,还请皇上彻查清楚。”

    黄中岳更是头叩得怦怦作响,七情溢于面上,存心要连玉为难。

    连玉眉心微拧。

    年轻的皇帝略略一顿,转对严鞑问话,“严相,冯家一案乃由你亲手督办,朕问你,冯家幼女是否已然伏诛?还是说别有内情?!”

    他语气狠厉,严鞑本深深皱着眉头,闻言冷冷扫了黄中岳一眼,“回皇上,老臣当日奉命办理此案,亲见冯家四口伏诛,其尸骸于城门曝晒三日方才葬于县郊乱葬岗,按说绝无可生还之可能。”

    “除非,”这位老相蹙眉道:“这当日身死的冯家小姐乃是他人所扮,可淮县不小,与冯家人相识的百姓多了去,若冯氏容貌不对劲,为何竟没人提出质疑?”

    “老夫也觉得,这李提刑面相确然和那冯素珍有些相似,但只怕并非一人。世事巧合,有时未免离奇。”

    “黄大人等仅凭一封书信便贸然上疏,未免过于轻率了。”

    黄中岳一时未忖,连玉会向严鞑求证,而严鞑为人强势,又事关渎职,自然不肯相认,他不禁大为震怒,狠狠咬牙。

    素珍心里却打了个重重的问号。她一直以为,冯美人和当日监斩的人也许有着几分交情,得以让她趁机逃脱,后来通过密读案卷得知,严鞑就是监刑官,却又不敢贸然相询,只怕打草惊蛇,如今听他所言,竟不知他是顺着连玉说话,抑或真是如此?

    当日悬挂于墙上,和她容貌相若的女人,到底是谁?会不会是红绡?可红绡和她长相并不相像。

    冯家一案终于浮出了水面,却越发扑簌迷离起来。

    她更没有想到,连玉竟当众保她。她眼眶酸涩,他始终还是爱着她的……可是,这次,他还会原谅她吗?

    可就在这时,又有两个人走了出来。

    “六哥,严相所言自是不假,但黄大人一干人等既接获报讯,只怕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六哥千万要下令追查才好。”

    出口表态的是连捷和连琴。由连捷开的口,连琴并无多话,他神色异常复杂,似竟想站在连玉一边,却又对素珍的身份大为猜忌,他只说了一句,“六哥,小心为上。”

    连玉淡淡看着两个兄弟,唇角一勾,“很好,你们真的很好。”

    连捷脸色微变,同一时刻,慕容景侯一声喟叹,也随之开口,“皇上,七爷九爷所言不差。李怀素此人……万一真有赫蹊跷,一个朝官明明知情却有心隐瞒,一个叛臣之后竟大隐于朝,这可是关系到判国谋反,皇上安危,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这位老臣说着竟掀袍跪下,脸色严肃激昂,隐隐有死谏之意。慕容景侯乃朝廷顶梁大柱,说话自有份量,他并非支持黄中岳,但无疑此次没有和连玉同一阵线。因为事关天子安危,大周国祚。

    眼见情势不对,蔡北堂、高朝义和司岚风竞相走出。这三位却齐声道:“皇上,只怕是有心人故意陷害李提刑,还请皇上圣裁。”

    这就是很明显的保皇派了。

    须臾之间,数派声浪再起,争锋相对,整个朝堂登时陷入僵局。

    连玉环顾众官百态,不禁冷冷发笑,他忽而侧身望住一个人,“权相,此事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百官皆愕。

    ——

    这是补9.26的更,晚上还有一更今天的,算是小小高.潮。下章见。

    <......
正文 259 既定关系
    传奇,259 既定关系

    而破天荒,权非同微微笑答:“皇上,此事臣的意见是,皇上如何裁决,臣都追随。爱夹答列”

    连玉闻言,点了点头,他好似不曾忌讳什么,直接便说了一句,“权相,朕欠你一个人情。”

    众人正怔忪,只听得他淡淡说道:“此事既关系重大,朕必须听取众卿意见。”

    “查还是不查,就由诸位表态决定罢。”

    此举让众多的人再次变了脸色榛。

    在场的人都明白,几个党派,包括连中立派也不是的无党派人士在内,每派所占席数几乎都是相若。这件事很明显是中立派捣的鬼,而此次保皇派内部起了纷争,支持连玉的只有大半数人,这两派加起来,无疑反对的人占去几乎四分之三,除非连玉拼着得罪所有人也要保住李怀素,否则……

    可如今权非同点头,形势完全扭转过来。

    因为取得他的赞同,就等于取得了整个权派党员的票数宜。

    赞成就此打住的人比反对派要多,虽没多多少,但足矣。

    哪怕无论怎么看,此事不进行彻查是无比荒谬,但结果就是结果。但凡跟政治有关的东西,很多时候都是荒谬的。

    众人脸上各自精彩,连玉只当作并未看见,走到魏成辉面前,缓缓发问,“太师也是三朝老臣,不知意下如何?”

    魏成辉眼见李兆廷受.辱眼见大局已定,心中恨极,昨日他依照李兆廷吩咐,故意伪造笔迹,将写有秘密的信笺送到黄中岳和一些中立派臣子手上。黄中岳因狠判黄天霸一事,断了黄家血脉,对连玉可谓恨之入骨,既知连玉宠爱李怀素,自然见不得他爱的人好。这便不需要他们出面将冯素珍身份揭穿。

    不料却功败垂成。他们终究低估了权非同的心思。

    难道除掉冯素珍的机会就此……他目光诡谲,悄然掠过大殿门口,殿外一片安静,心中波涛翻涌,脸上却与平素无异,“老臣自然赞成皇上圣裁。”

    “好,既都没有异议,那就此决定罢。”

    连玉从来果断,立刻截下话头。

    黄中岳冷冷一笑,慕容景侯强硬,竟叩下头去,“皇上,老臣求你,你不念老臣是舅爷,也请念老臣对大周对你从无二心份上……皇上,平日无论你怎么做都成,但今日老臣绝不能让你被处心积虑的人迷惑到……”

    他声音微颤,虽非老泪纵横,却已是十分痛心。

    看着这位三朝老将,素珍头垂得更低,双手攥得死紧。

    连玉亲自过去搀扶,“舅父快快起来,此事还需您和严相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慕容景侯有些怔愕,眼中透出一丝惊喜。

    连玉颔首,声音更温和了几分,“查这背后嫁祸施为之人,真正的有心人。1”

    慕容景侯反应过来,不由得冷笑一声,激动之下,竟一把拂开了连玉的手。

    这个情景十分难看。慕容景侯是武将,霍长安武功冠绝朝野,都是出他的调教,连玉脚步微浮,后退一步,方才稳住身形。

    慕容景侯见状也吃了一惊,但他正在气头,竟决然侧身,并无致歉,脾气十分火爆。

    连玉微微一笑,似不以为意。

    群臣看着,不免各有想法,仿佛那股窝囊气从这里讨了回来。

    连琴是个急性.子,方才还能死死按捺住脾气,不曾顶撞,此时哪忍得住,大步上前质问:“六哥,你怎能如此糊涂,你难道要当昏——”

    连捷一惊,一把扯他手臂,喝道:“老九,你今儿喝高了是不是?还不给我闭嘴!”

    “我什么都没喝,老七你放开!”连琴双眼猩红,怒气高涨,连捷拉也拉不住,竟和连玉对峙起来。

    连玉冷冷盯着他,“老九,别逼朕让侍卫将你请出去。”

    连琴同样冷冷回道:“悉随尊便。”

    “青龙,将他押出去!”

    “皇上,臣不用你请人动手,若皇上不罚,臣自己会走,你就惯着她吧,早晚……”连琴冷笑一声,话口未完,已拂袖而出。

    连玉双唇紧绷,右手扬起,却终究缓缓放了下来,并未令侍卫将他捉住。末了,他只是嘴角微勾,自嘲笑笑。

    出门前,连琴看了素珍一眼,目光俨然带着无比的憎恶,那并非平日的不喜,那是仿佛要将她杀死亦不解恨的憎恨。

    群臣皆默,黄中岳嘴角噙笑。素珍自是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心里痛得一抽一抽的,她悄悄看向连玉,连玉背手站着,只淡淡问道:“严查告密人一事就交由严相和慕容将军去办,高侍郎、司侍郎从旁协助。”

    “是。”严鞑立刻上前应答。

    一切仿佛终于尘埃落定。

    “都起来吧。”连玉声音淡淡传来,听不出情绪。

    素珍正要起身,门外一道声音几乎打断了她的动作。

    “皇上,且慢。”

    晨间阳光已铺张开来,洋洋洒洒的在殿外洒了一地如箔斑驳,一声沉喝,从光影不清的大殿门口响起,素珍大惊之下,迅速起来,往门口看去。

    如橘金箔中,十数人快速步进大殿,领头的开路的大女官已是珠翠缭绕,神色严肃,气派慑人,正是红姑,其后一行不是孝安等人还能是谁?

    她左侧站着慕容缻、顾双城、魏无瑕、妙音和魏无烟,右侧是霍长安夫妻。

    素珍心里有个预感,不,应该说笃定,孝安也知道了这件事。

    无烟仓促而焦急的眼神、霍长安古怪的目光,无不告诉她,她的感觉是对的,更不消说,孝安浑身刀般凌厉的寒气。

    她微微苦笑,是祸总避不过。

    连玉已从銮座走下迎上前去,“母.后怎么来了?”

    他明知故问,同时飞快地瞥了无烟一眼,霍长安微微冷笑。无烟和连玉相处时间不断,二人平素早形成了知己般的默契,可是,此刻,她无法给他信息。

    今日她是自己殿中醒来的,等她平息脑门的疼痛,无瑕已一脸鄙夷地走了进来,看着她笑,“无烟,外面很吵是吧,太后娘娘还有你最爱的霍侯都在外面等着呢,别让他们等太久。”

    她顿时惊呆,短暂缺失的记忆一下涌进脑海。“魏无烟——”

    昨晚,她往回走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唤了她一声。

    她扭头看去,却只见一阵白光朝前额落下,随后就……

    无瑕在旁看着无烟紧蹙的眉眼,心头一阵快意,是顾双城让手下内侍打晕了她,扶进一旁的树丛中,然后将自己带到慕容缻宫中,最后,他们找到了孝安,孝安不动声色,命人将她宫中的宫人全部悄悄捉了起来,方才命人将她带回寝宫。

    五更天的时候,孝安派人将并无上朝的霍长安夫妇也通知进了宫,似别有用意。

    另一边,孝安何等锐利,自然看出连玉与无烟交换眼色,今日将霍长安夫妇叫进宫也是这点意思——让霍长安看看无烟的心到底在哪,还有他所谓朋友的李怀素的真实身份。让他看清,他曾经的心上人是欺骗了他,他如今的朋友也隐瞒住他。

    她要他和连玉都心生警惕,他们是大周皇室最坚实的力量,永远不能被女人迷惑了眼睛,伤了心。

    只有足够冷酷,他们才不会被对他们有企图的女人所伤,才会将属于他们的位置坐得稳当。这是她作为一个国之母的心,也是一个母亲的心。

    她不要他们再重蹈她的覆辙。

    当年,德靖皇帝爱的根本不是她,而是她娘家的权势,是父亲哥哥可以帮他坐稳皇位、铲除异己的力量,所以,他一旦登基,她就被他抛弃,他爱的是连捷的母亲霭妃。

    想起旧事,她脸色狠绝冰冷起来,冷冷道:“皇上,哀家知道你想说什么。”

    连玉眸光烁动,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母后,您既知儿子想什么,就请成全儿子。”

    孝安冷笑,她转而高声道:“慕容将军、严相,哀家听到,皇上方才对你们说,让你们查办这幕后告密之人,你们不必查了,那个人就是哀家。”

    情势再次变化过来。

    慕容景侯、严鞑相视一眼,神色顿时变得复杂,当然,严鞑惊,慕容景侯却是喜。

    黄中岳等人自然也是大喜过望,立刻拜倒,黄中岳眼梢笑纹高高叠起,“请太后主持公道,若太后证实李冯素珍乃叛臣之后,万万放不得。”

    孝安自然并非这告密之人,她亦暂且琢磨不透这告密之人到底是谁。魏无瑕告诉她,回家小住无意中从爹爹书房经过,竟听到朝中同僚和她爹爹的谈话,原来,朝中一些同僚收到一个无名氏的信,竟关系到李怀素的真实身份,她爹也收到了这封信,同僚中有人透露,黄中岳打算连夜召集同盟,于明日早朝上疏请命。她和慕容缻交情极好,自然要将此事告诉慕容缻,好让慕容缻高兴。

    慕容缻将事情经过告诉了她。她自然知道侄女的心思,但她会出面干预,并非全为侄女。只因为,冯素珍非死不可,冯少卿是叛贼!他们已诛杀冯家一门,怎能独留其女!这女子本来就非善类,如今看来,果然早有预谋。本来,无烟宫中一事,傍晚时分,连玉再次找她,言辞恳切,看儿子如此钟情此女,她也打算放过她,但如今却是万万不可!

    这告密的无名氏再诡异可以稍后再查,但多年斗争的经验告诉她,冯素珍的身份却是不假。她必须立刻处理,否则,连玉一旦深陷,明面上便再也奈何不了这个孽障。

    霍长安看了眼素珍,眉峰一拧,却还是缓缓出口,“姑母,此事是否该从长计……”

    “何须从长计议,”孝安怒其不争,冷冷一笑,将话说得斩钉截铁,“李怀素,你既说你并非冯氏遗孤,那你必定是男子,也罢,你且将衣裳脱下,当堂验证,若你果真是男子,此事自然不能成立,你说如何?若你不从,那你就是这冯氏孽女,论罪当诛!”

    素珍苦笑,这位铁血太后果名不虚传,若她表明女身,仍用夏家的假身份不知能否对付得过?李兆廷说过,夏小姐的身份十分安全。

    突然收到侧后方权非同投过来的一瞥,她悄悄看去,只见他朝她缓缓摇头。

    他目中透着一抹了然,仿佛在说:噢,李怀素,本相知道你在想什么。

    素珍心中一咯噔,顿时明了!如此一来,还是等于向所有人阐明,她说了谎,她并非李怀素。一个说谎的人的话,能让人信服吗?

    所有人都可以用这一点,推翻她的供词。

    她该怎么办?!

    连玉仍站在她前方,方才之后,他一直再也没有说话,这时,她只听得他低沉着声音一字一字对他母亲道:“母后,儿子主意已决。若你想动她,除非儿子不再是大周皇帝。”

    ——

    这是9.27晚的更新。这里还不算是小小高.潮,只能算是三小,怕有些同学等太晚,先更到这里。像之前和大家约定的一样,后三天调整下,十月见。祝大家国庆假期归家出游吃喝玩乐各种愉快,国庆歌会照常更新,谢谢各位的荷包月票花,前台不一定能全部显示,但我后台都能看到,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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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60 我们结束吧
    传奇,260 我们结束吧

    他压着声音说,听到的人不多,但素珍就在他背后不远的地方,这话让她一阵头昏目眩,她侧身看去,恍惚之间,只见慕容缻等人也变了脸色,双城本是淡淡神色,看不出喜乐,此时也目透惊意,似乎不敢置信。1

    孝安先是眯着眸,仿佛不认识他一般审视着他,而后一股偾张的情绪从她眼中喷透而出,她缓缓说道:“皇上,方才的话你敢不敢对着群臣再说一遍?”

    连玉微微笑了。

    这笃定的笑声让素珍呼吸也困难起来,她不能让连玉这么做——李兆廷朝她看来,目光带着丝严厉的禁止,素珍歉疚地朝摇摇头,缓缓站了起来。

    连玉背向而立,不曾看到,无烟却就在她对面,她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思,一双秀美蹙得紧紧的,眼中透着安慰和担忧橼。

    双城冷眼看着一切,眼睫狠狠跳动着。素珍深深吸了口气,向他们走去。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里,有人一步一步悄悄从人群里退了出来,反正人们的主意力并不在她身上,在连玉对孝安说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前,她就退了出去闼。

    她记得,来路上在偏殿见到过提刑府的人。

    为方便行走,她将裙子掖起,露出两截纤细白嫩的小腿,她从长长的白玉石阶上疾步而下,裙裾后摆随之曳动如莲,如同一朵千娇百媚的花,一团魅惑潋滟的雾。

    负责守卫的禁军看到女子美丽的足踝,无不吞了口唾沫,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向她行礼,“公……”

    她毫不理会,也根本不曾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跑得飞快,冲进了偏殿。

    偏殿里的人看到她都无比惊讶,追命愕然,“这个……你你怎么来了?”

    无情和小周站得极近,就像原本依偎在一起,看到她都有些警觉,略略分开一些,早有其他认识她的其他大臣家奴行礼拜见,“小的见过公主。”

    一时,殿内等候的人都纷纷下跪,行礼参拜。

    连欣胡乱一摆手,让众人起,就走到无情面前,气喘吁吁道:“无情,无情……怀素她出事了。”

    她说话之际,小舌舔舔干涸的双唇,双眸如鹿受惊般怯然,扫视了一下无情和小周挨得极近的身.体.。

    无情神色一紧,立刻扶住她,“怎么说?”

    小周看着她,目光有丝冷漠。

    连欣也没理会,悄悄握住无情的手,“怀素的身份被……”

    无情一环四周,立刻道:“走,出去说。”

    一众人走到殿外,连欣将事情道来,众人听罢,追命和铁手面面相觑,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末了,铁手难得先咬牙切齿的开了口,“她竟也是个姑.娘家,甚至还是逆臣之后。”

    追命不合时宜地插了句,“我们会不会被连坐,全部死翘翘……”

    铁手狠狠瞪他一眼。

    小周神色也是非常古怪,低低喃道:“好啊,原来竟是冯家小姐,这冯家竟然还没有死绝。”

    她眉头紧蹙,看向无情,“这下糟了,早知就该听权非同的话——”

    无情冷静地分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躲得一时又如何?”

    小周不同意,反驳道:“至少人不在,无法验明正身,能躲一时是一时,兴许皇上就摆平了。”

    铁手和追命看二人神色,似早知些内情,追命怒气上冲,冷笑一声,“原来,这事儿谁都知道了,就只有我哥俩不知,谁爱管谁管去。”

    他说着拍拍铁手,竟要掉头离去,小周冷冷道:“你们即使知道能管么?大言不惭。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老子也是今天才知她是冯家小姐。”

    追命狠狠扫她一眼,拔腿就走,铁手闻言也大为震怒,相偕离去。

    “如果你们还把我当兄弟,把怀素当朋友就给我站住。大难临头真要各自飞吗?”

    背后,无情声音也冷冷而来。爱夹答列

    二人身形僵住。

    无情侧脸如刀削般冷峻清隽,连欣看得脸上发烫,见铁手二人转身回返,她小声道:“无情,我先走了,我不能出来太久,如果让母后知道会很麻烦。”

    “皇上——”

    殿上,就在连玉转身、面向众臣之际,孝安厉喝一声,双城奔了出去,一把握住连玉手臂。离连玉几步之遥,素珍定住脚步,只听得双城苦笑说道:“皇上,请三思。”

    眼前女子目光过于凄苦,握着他的手颤抖得厉害,那酷似阿萝的双眸仿佛在低泣,连玉不觉微微拧住眉。

    素珍如鲠在喉,突然想起连玉那句,你不及阿萝一分好,她还不如双城吧。

    她无从证明她其实也爱他,毕竟她慢了,但该做她不会胆怯,哪怕今日要死在殿上——她看向太后,正要承认自己的身份,有人低喘着从殿外跑进,直朝她踉跄跌来,同时大声喊道:“谁敢动李怀素?她是本宫驸马!”

    素珍本本能地出手相扶,闻言心头一震,瞪着来人,“连欣,你说什么?”

    不说素珍,从孝安到百官,都被忽忽惊住,这下,连远来是客的妙音也忍不住倒抽了口气,毫不礼貌地脱口而出,“太荒唐了!”

    连玉将双城的手轻轻拿下,眸光微烁,似若有所思,双城心里仿佛被什么堵住,紧紧攥住双手,心底的秘密几乎脱口而出。

    孝安一张美艳的脸庞几乎尽数扭曲,震怒的眉目变得狰狞,“混账,连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连欣站在素珍身边,被孝安喝得浑身发抖,但她一挺胸膛,张口就道:“母.后,我很清醒,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我不能让我爱的人受到侮.辱。我……我已经是李怀素的……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是男还是女。他既是男子,又怎会是冯家遗孽?”

    她一口气说完,脸色艳红得仿佛烈火燃烧,眼中却俨然带着母亲的霸气,环视整殿。

    群臣尽皆愕然,惊诧得相互瞪视,“这……”

    有些不知内情的臣子竟不由得对连欣的话有些信服起来。

    莫说堂堂金枝玉叶,即算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也断无拿自己名节来说事的可能,若非属实,怎敢如此说话,这种话都说了,他日谁还敢再娶!素珍给连欣可劲的使眼色,连欣却回以眼神示意:总而言之,你别管。

    她眨巴着眼睛,突然掏出一把匕首,快步走到黄中岳面前,横匕驾到他颈上,“老匹夫,你们谁敢让我的驸马脱衣受检,这是大侮辱,谁敢我便先杀了谁!”

    黄中岳脸色一阵铁青,殿上窃语四起,孝安怒不可遏,冲上前去直接便给了连欣一个大耳刮子。

    “当啷”一声,匕首掉到地上。

    连欣被打得嘴角溢血。她并非第一次吃母亲的耳光,但群臣面前终究还是第一次,换作平日,屈辱难申,必定大闹一场,此时此刻,她只是抚着脸,一声不吭的盯着孝安,她目光闪烁得厉害,分明是深深惧怕着孝安,然而,眸中一抹倔强深嵌,熠熠发光,又分明是要对抗到底的姿态。

    孝安被激得怒气翻涌,再爱这个女儿也按捺不住,一挥手又打了过去——

    掌到半空,却被人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掌心干燥,力度刚劲,正是连玉。

    “母后,请成全欣儿。”连玉淡淡的说。

    孝安怒极反笑,“皇上,那是你妹妹,你却要把她往火里推?”

    “欣儿年幼无知,做错了事,丢了皇室的面子,是该责罚,但正因她是朕的御妹,朕尊重她的选择。”连玉朗声而道,声势夺人,语气强硬之极。

    连玉一帮臣子也不是吃素的,严鞑没有出声,站在一边,目光异常深沉,蔡北堂等却立刻见机跪下,齐声道:“请太后娘娘成全。”

    权非同饶有兴味地看着,突然朝晁晃一瞥,晁晃会意,他心中对连欣其实存了丝异样的感情,虽并不情愿,还是立刻下跪,权非同门下众人察言观色,一看晁晃动作,自然识做,登时跪了一地,同声呼和。

    黄中岳等人惊疑不定站着,其中一些老臣和孝安也是有些交情的,都望住孝安,盼她拿捏主意。

    慕容景侯和连捷相视一眼,却知大势已去,连欣的一个搅浑,连玉权非同二人联手,将情势再次扭转过来。

    魏成辉也是气血翻涌,只是,受到李兆廷暗下投来的一瞥,立下便将情绪稳住,他故意叹了一声,道:“太后娘娘,您今日所说所做都是为社稷计,但落到有心人眼中,却不免误会您是干预朝政,这您有理,皇上也是有理,也罢,还请娘娘海量成全。”

    连玉目光微深,魏成辉明着调停,话中却无一不是离间,果然,孝安一声轻笑,漠然说道:“皇上,是哀家多事了,哀家这就回宫,省得在此碍了谁的眼。”

    “只是,哀家奉劝一句,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一旦真相被揭,你该知道后果,一头栽下去的人,就等着引火自焚吧。”

    最后几句话她压着声音,只有连玉和在他身侧的双城听得真切。

    连玉额角重重一跳,目光一下变得阴寒无底,极其可怕。双城见状,心中疑窦顿生。孝安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一众女眷很快退个干净。

    经过素珍身边的时候,双城冷冷说道:“冯小姐,你真.jian。你被你的男人抛弃了,就跑来勾.引我的男人。我从未动过你的男人,你却夺走了我的男人,相信我,你会得到报应的。”

    若在平日,素珍必回顶回去,但此时,她没有任何话可说。

    连玉回到銮座,只说了句“公主婚事,由礼部操持,只是如今国丧未过,两年后方可举行大婚,今日到此,退朝”,便领连欣往内堂离去。严鞑跟着离去。

    礼部尚书朱启光慌忙领命。

    看着那道高痩挺拔的身影,素珍心想,一场大灾难,终于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悠悠大梦。梦醒了,她其实还在刑场上,为报仇而来,又或许,她其实从未离开过淮县。

    朝臣紧跟着退散,许多人投来探究的目光,但到底没有人敢过去道声“恭喜”。

    太后的心明摆着,皇帝的心,从头到尾,谁也看不清。

    霍长安冷冷看她一眼,搂着连月先行出殿。

    素珍仿佛没有看到眼前一切,直到李兆廷过来,声音低沉的对她说,“我们找个地方谈一谈好吗?”

    她方才开口说了一句“你走吧”。

    “那就再说罢。”

    李兆廷眸中划过一丝暗哑,勾唇离开。

    连捷双手抱胸,看人走净,方才慢慢走过来,“冯素珍,你亲手策划了这场好戏,终于报复了皇室。你成功的让我们都生了嫌隙,怎么,如愿以偿的感觉很好吧?我和老九原本想,只要六哥高兴,我们做兄弟的还有什么可说,如今可好,真的很好!”

    面对着这充满嘲弄的憎恶眉眼,素珍木然回道:“我没有向任何人报复。”

    她情愿让黄中岳孝安双城等对付,也不想听到来自连玉兄弟的讽刺。

    她心里像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又一下,她回罢,突然有些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七爷,你不找我,我也想找你,谢谢你为你六哥着想,无论如何,你千万别背叛他,他为你们付出了很多,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背叛他。他是真心待你和连琴的。”

    连捷脸色一变,唇角紧抿,无烟折返回来,并未听到二人谈话,只道:“七爷,我们出去走走罢,可好?”

    连捷看着无烟娇美的脸庞,淡淡点了点头。

    无烟又朝素珍使了个眼色,素珍发凉的心头方才找回那么一点暖意,她知道无烟的意思,她让她去找连玉。

    她看着连捷和无烟走出大殿,脚却仿佛生了根似的定在原地。

    方才她还在想,死也不要放开连玉,可是,现下,她突然觉得她没有理由去追他。

    只会给他带来灾难的人,有什么资格去爱他。

    她坐倒在地上,突然之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很快,又弹跳而起,疯了一般朝内堂奔去。连欣不情不愿地被连玉搂着走了几步,就挣扎停下,“哥,我不跟你走了,我还有别的地去。”

    连玉看着她,明知故问,“去向母后请罪?”

    连欣支吾,“嗯……”

    连玉索性挑明,“方才之计是无情教你的吧?”

    连欣大惊失色,立刻摇头摆手,“没有的事,六哥你别乱猜。”

    连玉突然有些后悔当日教育妹子的话,什么狗屁为爱付出!他摸摸自己妹妹的头,告诫道:“无情那个人你必须小心,明白吗?”

    连欣却连蹦带跳的走了。

    陷入痴恋的少女总是听不进别人的话,哪怕是至亲。在她的世界里,为了爱的人,她可以无所不能,付出一切。

    见连欣离去,严鞑方才上前,压低声音道:“皇上,冯家的事——”

    连玉抚抚疲惫的眉心,冷冷的道:“这事朕今天不想说,改天再谈罢。”

    严鞑无法,只得退下,临走前,他苦笑一声,说道:“皇上,仔细养虎为患。你放了她,她未必会知恩图报。”

    玄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看青龙白虎一肚说话,连忙摇头。连玉目光冰冷,浑身散发着暴怒的气息。背手站着,一动不动。

    素珍来到,看到的便是这个情景,她缓缓走过去,怯怯开口,就像李兆廷对她说的那般邀约,“连玉,我们……谈一谈。”

    连玉没有看她,眼里再也没有一丝感情。他维持着原有姿势,半晌,方道:“你走罢。冯家的案朕不会给你翻,还有,我们的关系就此结束,你辞官离京吧,永远都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

    ——

    连欣不情不愿地被连玉搂着走了几步,就挣扎停下,“哥,我不跟你走了,我还有别的地去。”

    连玉看着她,明知故问,“去向母后请罪?”

    连欣支吾,“嗯……”

    连玉索性挑明,“方才之计是无情教你的吧?”

    连欣大惊失色,立刻摇头摆手,“没有的事,六哥你别乱猜。”

    连玉突然有些后悔当日教育妹子的话,什么狗屁为爱付出!他摸摸自己妹妹的头,告诫道:“无情那个人你必须小心,明白吗?”

    连欣却连蹦带跳的走了。

    陷入痴恋的少女总是听不进别人的话,哪怕是至亲。在她的世界里,为了爱的人,她可以无所不能,付出一切。

    见连欣离去,严鞑方才上前,压低声音道:“皇上,冯家的事——”

    连玉抚抚疲惫的眉心,冷冷的道:“这事朕今天不想说,改天再谈罢。”

    严鞑无法,只得退下,临走前,他苦笑一声,说道:“皇上,仔细养虎为患。你放了她,她未必会知恩图报。”

    玄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看青龙白虎一肚说话,连忙摇头。连玉目光冰冷,浑身散发着暴怒的气息。背手站着,一动不动。

    素珍来到,看到的便是这个情景,她缓缓走过去,怯怯开口,就像李兆廷对她说的那般邀约,“连玉,我们……谈一谈。”

    连玉没有看她,眼里再也没有一丝感情。他维持着原有姿势,半晌,方道:“你走罢。冯家的案朕不会给你翻,还有,我们的关系就此结束,你辞官离京吧,永远都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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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61 爱
    传奇,261 爱

    素珍知道他此刻心思必定复杂,充满猜疑,只是这般绝情的话,却不在她预料之中。爱叀頙殩

    她恳求地看着他,“连玉,对不起,如果我该早点向你坦白我身世,也许就不会造成今天的局面。是我不好,让你和太后还有七爷九爷起了矛盾,可是,我当时真的害怕,怕你会杀——”

    “杀掉李兆廷?”连玉打断她,眸中俨有戾色,“你还真说对了,我确实想除掉他。就冲着他是权非同的得力爪牙,我就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

    “若让我得知,他就是你那笛子的主人,我更加不会放过他,甚至不等时机成熟,一举推翻权非同,就暗下派人杀了他。你做得对,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

    他无视她通红的眼睛、恳切的眉眼,冷静的分析檑。

    “只是,冯素珍,即使你是对的,我也有我的立场,这是我断然不能接受的。所以,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

    他眉宇透着一股深寒。

    “连玉,我们才说过要一直在一起。鼎”

    素珍追了上去,颤抖着握上他手臂,“不要每次都这样。我知道我错了。”

    她有些无措的解释,将所有心事吐露给他听,“我自打出生起就认识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一开始,我真的没有办法回应你的感情,你那狠毒的父皇杀了我全家,虽非你的错,但你终究是他儿子,我怎么能爱上你?”

    “我若只因为你对我好就爱上你,连玉,我虽然对感情不是很懂得,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爱你。你是我很重视的人,我不想因为查案而欺骗你。”

    “可是后来,你一点一点改变了我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是先帝下的杀令?”

    连玉背对着她,突然冷冷开口。

    到这份上,素珍也不再隐瞒,“我偷看过刑部的卷宗记录。”

    他忽地嗤笑一声,她不知他在笑什么,正想等他说句什么,但良久,他并无出声,她只好先开口,“连玉?”

    他这才淡淡反问,“李怀素?”

    他突然唤她李怀素。

    “你说我改变了你的想法,我也一度以为是,但今天让我清楚明白,你的爱始终不在我身上。你还记得吗,你曾为无烟放弃过我们的感情,但冯家小姐痴缠李公子,据说曾无所不用其极将所有爱慕他的姑娘都吓跑,你们的爱情很有名,你知道吗?”

    他说着微微笑起来,笑的那般讽刺。

    素珍垂眸,也低低笑了,果然,这件事,无论怎么做都做不对。

    冯美人曾说过,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黑白,她当时洋洋得意的引经据典反驳,如今才知道自己有多傻。

    若她早告诉他李兆廷的事,就像他说的,他会杀了他。因为,她和李兆廷的故事早就成了天下士子的笑话,她一个人的笑话。

    无烟的事,他心里其实还在意着,只是平日不说,如今事情出来,这就成了解不开的结。

    她紧紧握着他手臂,“无烟那里,你以为我真舍得轻易弃你?我和李兆廷有婚约在身,其他姑娘怎么都要讲一个先来后到,我争得有理,可无烟却先喜欢你,我那时不知道,竟和你有了一段,那有违背朋友之义,后来我知道了,就想,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就接受了她,所以我才……”

    “你不必再说。”

    连玉嘲弄的勾勾唇角,“我能为你赌上皇位,你呢,方才可有一刻你情愿为我说出你的真实身份,说到底,还是为了李兆廷,如果你承认了,你怕我和太后有理由治他的罪。”

    素珍摇头,“连玉,若不是阿顾和你说话连欣出现,我一定会向太后坦诚我的身份!”

    连玉冷笑,眼角眉梢尽挂疏狂。

    “别要拿顾双城和连欣来作借口。冯素珍,你没有!”

    “冯素珍,李怀素……多美好的两个名字,即使冯家小姐死了,也要用名字来怀念她的爱人。”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多年前,你就敢为他江湖飘荡、寻石做笛,今日何必和我谈什么情到浓时情转薄?”

    他五指一翻,将她死扣在他臂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来,冷眸看着她吃痛低叫,他俯身在她耳边落下警告,“不要再追来,否则,别怪我心狠无情,惹怒了我,我不敢担保我会不会立刻拿提刑府给你冯家垫尸底。”

    “你说我对李兆廷念念不忘,连玉,你就当真放下对阿萝的感情了吗?为何你肯为双城推翻先帝的旨意,却不肯为我重审冯家的案子?”素珍低吼出声。

    他的态度仿佛刀子狠狠剜到她心上,将她逼得口不择言。话一出口,素珍也是后悔,她不该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事。

    果然,他眸光骤变,黑眸一瞬盈满残狠乖张,他看着她一字一字冷冷宣告,“是,我亦从未放下过对阿萝的感情,所以我肯为她妹妹推翻先帝旨意。你不是阿萝,我为何要为你做到这地步?”

    素珍心口闷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仿佛在反驳他,也仿佛在安慰自己,她低低笑道,“你只是为了气我,若你爱我不如阿萝,又怎肯为我赌上皇位?”

    “因为,太后不可能真夺了我的皇位,我羽翼已丰。结果至多便是母子离心。你这话倒提醒了我,原来我为你做的并不少,你既明白,我都为你做了那么多,怎还敢再图什么!”

    素珍被狠狠噎住,“……”

    他看着她缓缓笑言,“大周百姓最重孝悌,推翻先皇旨意之事,可一不可再,冯素珍,我不可能为你那么做。除非,阿萝复生。”

    “何况,你心里爱着的是李兆廷,我更不可能这么做。你听懂了吗?”

    “其实,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若真要说错,那就是你不够爱我,我也没有我自己想像的爱你。”

    许是看到她一脸怔忡,双眼湿透,他眼中狠戾渐消,出言为她解惑。

    只是,这淡然一句,却比什么都来得残忍。耳畔传来玄武的一声叹息,很快,所有人随连玉撤个干净。

    素珍仿佛没有听到看到,悄然跟了过去。连玉走到一处,前方妙音徐徐行来,见到他,施了一礼,停下脚步,目中流露出交谈的欲.望。

    连玉也放慢了脚步,“小姐不必多礼。”

    妙音看着他,心中复杂——喜的是他今日之举,他可以爱一个人到此地步,若得如此倾心相爱,此生也再无遗憾了罢,忧的也是他今日之举,他这样爱冯素珍,她还能有机会吗?想起李兆廷的话,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皇上,还有两天便是七夕佳期,不知皇上可要在宫中设宴祭祀?当晚是否需要留在宫中?”

    连玉看她神色,大约猜到几分,他直接问道:“小姐找朕有事?”

    “妙音归期在即,离开想请皇上出宫一游,皇上已与妙音言明心思,妙音并无他意,只望一了心愿,一别以后,不知何夕再见,若是可以——”

    “好,朕先差人到宫外打点一切,到时接小姐出宫一聚。”

    没想到,连玉先开口答允。

    妙音心中一喜,李兆廷说对了。以离别作借口,连玉既已拒她感情,这离宴是万万不可再拒了,他是皇帝,身系两国邦交,有着自己的责任。

    李兆廷对她提点,许是和这冯家小姐尘缘未断,却不料连玉也看上了冯素珍,若她成功,他……她心中暗思,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皇上,太后那里,妙音和你走一趟如何?”

    连玉歉意一笑,微微侧身,“谢小姐好意。只是,朕还有几个急件需要批阅,先不过去了。小姐,请。”

    妙音知今日事大,他即使要到太后寝宫去,也未必愿意他人在旁,她不是没眼色的女子,自然不会在男人烦心时百般纠缠,目的已达,心中欣然,只含笑拜别离去。

    连玉看她远走,并未即刻离开,反淡淡出声,“出来吧。”

    素珍看他答应妙音的邀约,心中正涩,闻言一惊,以为他发现了自己,正要走出去,却见一个人从前方回廊拐角走了出来,边走边道:“皇上好耳力。”

    素珍苦笑,原来他说的是双城。

    连玉看着双城,并未言语,双城自嘲笑笑,“皇上既唤双城出来,不是有话要吩咐双城吗,怎么不说话?原本双城只是路过。”

    连玉略略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似并不相信她所言。

    双城心思被看穿,棱角一瞬尽收,似只余无奈,她微微苦笑,“皇上,双城过来确是有事要禀。只是想说的两件事,都已教妙小姐说了,皇上也允了,堵了双城后路。”

    “七夕你陪谁都罢了,只是太后那里,双城想劝一句,过去请个安罢。我知道你为何不去,你想让太后知道,你是下定决心必保冯氏,绝不会让步,让她好好考虑,是否该念及母子之情,从而不敢轻动冯氏。只是……”

    她说着,长叹一声,“是我多言了,不管你爱的是谁,我只希望你心里都是快活的。”

    “站住!”

    连玉忽而出声相唤,双城很快回身,目中透出一丝光芒,“皇上还有话对双城说?”

    “没什么,你走吧。”

    连玉目光淡然,仿佛方才一句不过是错唤。

    双城谑然一笑,缓缓说道:“皇上,你心里在想,为何知道你心中所想的不是那个满嘴谎言的冯素珍,而是你一直都看不上眼的顾双城。”

    “很简单,因为你爱她,而我爱你。我知道,在你心中,我比不上她,比不上和你青梅竹马的慕容缻,知进懂退的妙音,甚至比不上对你忠心耿耿的白虎,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会一直等着你,就像你爱她一样。”

    走前,她深深看着他,说了这几句话。

    连玉眸光一瞬变得有些暗哑,直到她身影消失,他的目光还淡淡停放在那处。

    素珍知道,再留下去,今日也不会有结果。何况,连玉还有许多要处理的事,修复和孝安、连捷等人的关系,便是其一,他的世界里,不光感情。

    她默然回走。

    心里翻来覆去,是两件事。

    一件是她不要结束,无论如何都不要结束,即使他最爱的是阿萝,她也不要放手,因为她现在最爱的是他,只有他;另一件却是,她是不是真的该放手。

    她一直以来不喜欢双城,但就在刚才,她却突然发现,双城也许更适合连玉。她比自己懂他。

    连玉和这样的女人一起,才会幸福吧。

    顾双城本来就是阿萝的妹妹,阿萝是他最爱的人,而据他说,阿萝也最爱他,阿萝的妹妹自然像阿萝,也会这样爱着他吧。

    不像她。

    她使劲吸气,不让自己哭出来,她不想让冷血他们担心。正想着,却当真看到冷血迎面而来,他步履极急,四处张望,似乎正在找人。

    不必细想,他一定是在找她,他们已经收到消息,知道她身份了吧,朝散后又看不到她所以急得到处找她——

    她连忙退进旁边一个小院的门后,直到看冷血走远了,方敢出来,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模样。

    她漫无目的的在皇宫乱逛,最后走进一个亭里,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冯家的案子,翻不了,连玉,她也爱不了。

    她低低的笑,觉得自己真他.妈好笑。

    “我说,这次,你也许想去喝一杯了吧?”

    耳畔传来戏谑的声音,她一愣抬头,只见权非同如同鬼魅般靠在旁侧一根柱子上。

    她警惕地望住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打你从连玉那里出来,我就跟着你了,我最近无甚乐子,看人难过,心里快活。”

    权非同言笑晏晏,在他放肆的笑声里,素珍两眼一热,她也不哭,只是狠狠看着他。

    他却朝她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突然伸手过去将她按进自己怀里,素珍一惊挣扎,他的声音却淡淡从头顶传来,“哭出来吧,忍住又能怎样,一直假装坚强谁会爱你,男人最爱同情弱者,全家被冤死绝,被从小深爱的男人抛弃,现在的男人也没你想象的爱你,冯素珍,你其实真的很……可悲。”

    素珍本已所有情绪埋在心底,这些深埋的东西却在他短短几句话之后全部崩塌。“他说要结束,我不要结束,奸相,为何每次都是他们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她揪住他衣襟,失声痛哭,“我不想结束,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没有选择,我怕一旦押错了,会把李兆廷害死,我知道我不够好,可我别无选择,就像我是冯素珍,我别无选择……”

    权非同并没有答话。

    该死,这些怎么就跟这个人说了!素珍脸上一烫,正要从他怀里出来,冷不丁被他用力按回去,他道:“那便别选,找个依靠,这些事本便不该女人来想。”

    她苦笑,“我没有依靠。”

    “本相如何?”

    和素珍截然不同,此时连欣心情雀跃,她蹦蹦跳跳走到偏殿,果见无情等人正等得焦灼。

    追命性急,立刻就问,“公主,怀素到底怎么了,被扣下了吗,已下朝许久,人全都出来了就不见她。”

    “问人她去了哪里,个个见到我们就像见鬼似的,冷血进去找了半天还不见人,公主,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怀素还好吧?”铁手也是焦急,一向少言,也忍不住搭了几句。

    连欣看着无情,嘴角微微扬起,“瘸子,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们。”

    <......
正文 262 回报
    几人一听,全皆愣住,铁手追命面红耳赤,小周冷冷一笑,“瘸子,还不快去侍候!”

    连欣有些挑衅地看她一眼,自己先行走进偏殿。叀頙殩浪偏殿里各家仆从已随本家大人下朝散去,空无一人。

    无情淡瞥小周,“我去去便回。”

    小周勾起唇角,一脸讽刺,但没有阻止。追命见无情走了进去,连忙拍马屁道:“那丫头就是个没羞没臊的,刁蛮跋扈,滥杀无辜,但凡正经人家谁看的上眼?你才是我们正儿八经的大嫂,不消说,老大心里也只有你,如今不过和她斡旋斡旋,你倒犯得着和她计较?”

    小周脸上这才有了点温度,铁手拍拍追命肩膀,“说的好。檑”

    追命得意的掸掸鼻翼,替无情办事之余,他二人确实不怎么喜欢连欣,甚至颇为厌恶,小周脾性虽说古怪,但当真比连欣顺眼太多。

    小周为人犀利,自然明白两人所言非虚,是以缓和了几分,这时,又有两个人并肩从偏殿出来,她微微扬眉,快步走了过去,朝对方说道:“大人有礼。”

    追命二人一看,连忙追了过去憨。

    看小周问话,晁晃并无理会。

    六扇门里精英不少,他不可能全用,对他口味的、识做的他自然提携,有自己一套的他会有所遏制,不想,无情不声不响,却是个厉害角色,加入门里不过短短一段日子,便收复了不少他并未重用的干事。

    但目前也不能做得明显,毕竟是孝安封的官儿,如今连玉锋芒越发厉害,他大哥与之抗衡,也从明面转到台下,是以,他也不好太过,只设法暗地里将他清除便是。

    李兆廷则不然,淡淡问道:“请问什么事?”

    小周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那传说中的未婚妻还好吧?”

    无情进了殿,淡淡道:“别闹了,怀素到底怎样?”

    连欣本背对他而立,闻言转过身来,嘟起嘴唇,脸红红的看着他,半是羞涩半是期待,竟不似说笑。

    无情眸光渐深,目中隐隐透出一份邪佞,“公主,你尚未出阁,若我真碰了你,即使你是金枝玉叶,传了出去,有哪个王侯公子还会求亲?”

    连欣嘴唇瘪了下来,神色难得的也变得认真起来,她鲜少有这么认真的时刻。她垂着眸,“我用你教我的办法,替怀素解了围,六哥不得不宣告我和怀素的婚事,你说,还有谁会娶我?”

    她说着脑里涌起殿上激烈对峙前一刻的情景。

    她如受惊的兔子来通风报信,她告辞离去,他追过来来将她拉到偏殿旁一处小宫房里。

    他目光逼人的看着她,口中只缓缓吐出两个字,“帮我。”

    似是命令,也仿佛请求。

    他说的不是帮李怀素,而是帮他。

    于是,非常奇怪地,就像被人下了蛊般,她几乎没有思考,就答应了。

    及至听他提出请求,几近荒诞却能解开那个朝上那个死局的方法,她心惊无比,却还是一口答应了。

    “作为回报,你要满足我所求。”

    她也向他提出报酬。

    “好。”

    他也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

    无情目光幽深,“除去少数不知情的人,大部份官员今日其实已然确定怀素真实身份,都明白这不过是场无效婚姻,于你名声虽有有些影响,但无实质阻碍,到时取消婚约还是再嫁,也不过是皇室的一句话。当然,我很感激你帮了怀素。因为这确实很不容易,换作一般女子,未必会答允。”

    “可是无情,”连欣摇头,“从我答应你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要嫁给别人,而你方才也答应了我,你会满足我所求。”

    “我知道你喜欢那个小周,她也喜欢你,但你们尚未嫁娶,我就还有机会,六哥说的真心以待,我只能做到一半,我不可能就这样拱手相让,我要和她争上一争。”

    她目光熠熠,娇俏的容光闪烁着骄傲,无情眯眸看着她,突然伸手将她揽过,低头吻在她颊上。

    那湿热的触感,疼痛中混着一丝酥麻,仿佛什么从她身体深处轻轻一挠,连欣登时浑身颤抖起来,他注意到了她被打的地方。

    “谢谢你帮了我,既然这是你想要的,我也不吃亏不是吗?”

    他目光益发幽沉,低醇的声音仿佛蛊惑着她,连欣轻轻咬着唇,突然想起,初次见面他绞了她的头发,她还让晁晃教训他,没想到如今竟会喜欢上他……她第一次眸中现出最羞涩的笑意,心中怀着无比紧张,鼓足勇气,吻住他双唇。一触之下,又赶紧分开,心头突突的跳。

    他唇型非常好看,却是有些凉薄的薄削。她痴痴看着他,心里如是想,又哑着声音道:“我要的是这种,方才只是我亲你,不作数……”

    无情眉头骤拧,眸光一暗,连欣心下有些惊慌,心想他必定讨厌了,不想他突然抱住她,脚下一点,抱着她滑行数步,直到背部触及殿中大柱,他腿脚不便,如今为小周所整治,虽在逐渐好转,但若不依靠拐杖,还是不能站立太久,遂以柱子作靠,连欣却不明白,“无情你做什……”

    话口未毕,他俯身吻住她,唇舌直接侵入她口中,吸吮住她唇舌,恣意尝掠,连欣脑中一片空白,全身却酥麻得仿佛要炸开一般,她揪着他衣裳,唔唔低吟,意乱情迷。

    心里模模糊糊的想:虽然被我所逼,但会不会也有些喜欢我了呢,我帮了怀素,我可以为他做一切事情……

    她没有看到无情眼底的深沉和阴寒。

    他心里微微冷笑。

    她送上门来,他为何不要呢?倒不枉费他一番心机,在她年轻娇美的身体唤起了他的***,纯粹的***。

    她,正好供他利用和发泄。

    他冷冷的想,放纵着身体的需求,抚索着她的身子,听得她在气喘嗟哦。

    “无情,李侍郎说,怀素他没事,还在殿内,我们在这里等等他就是……噢,抱歉,我来的不是时候!”

    一阵脚步声,一声冷笑,连欣一惊,无情也放了他,侧头看向来人,小周冷冷看着他,追命二人早目瞪口呆,追命低道:“上次是老大和小周一起被公主看到,如今换过来,这是要扯平么?”

    他正说得一句,背后有人暴喝一声,“无情,你不过区区贱.民,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犯公主。”

    此人说着,纵身一跃,五指如爪,向他面门抓去,劲道十分狠辣。无情伸手轻轻推开连欣,身形也快如疾风,避开这凌厉的一掌。

    对方冷笑,“好身手,可惜你是个残废脚下功夫无法施展,受死罢。”

    无情岿然未动,十分冷静,看去竟不畏惧,对方又出手攻来,小周正微变了脸色,连欣已奔到无情身前,两臂一伸将他护住,怒声道:“晁晃,这是皇宫轮不到你撒野,你若敢动他,本宫要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给我滚!”

    晁晃定住身形,头上青筋迸起,也是暴怒,“连欣你!”

    竟直唤她闺名。

    李兆廷见状,开口制止,“先走罢,师兄让我们在外面等他,也许快出来了,别误了事。”

    晁晃阴狠的盯了无情一眼,大步留去,李兆廷朝连欣施了一礼,紧跟离去。

    “这怪物,以前向我求过亲,我又不喜欢他,自然不可能嫁给他。无情,你没伤着吧?”连欣一边絮絮叨叨解释,一边紧张抓着无情手臂察看。

    无情眸光一动,“我没事,你先回去罢。让太后知道,少不免降罪提刑府。”

    连欣听话的点点头,低道:“我会想办法出宫去看你。”

    她走前,朝小周努努嘴。

    小周嗤然一笑,看也不看无情,扭头就走,无情上前握住她手,“我不过是实现我对她的诺言,我若是和她有什么,也不至于就在你眼底下。”

    “我去等怀素。”他说着倒先和追命二人出去了。

    小周反而发作不得,几要咬碎银牙。

    双城走后,连玉没有回御书房,内苑园中多有石桌石凳的,他择一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事,那是那晚她醉卧龙帷留下的,他当时谑她这簪是便宜货,戴着失礼,转送她一支上好玉簪,她便欢天喜地拿了,也不要这便宜货了,于是他自己私藏起来,就权当是她送他的东西。

    ..
正文 263 贪恋痴嗔
    “主上,这是什么?”

    看他心神微恍,白虎迟疑的唤了他一声,他却不愿多提,只道:“虎儿,你派人去将无烟和老七、老九找过来。”

    白虎悒然低应,又听得他吩咐青龙道:“找人通知缻妃,便说朕今晚到她寝宫去。”

    “是,”青龙应着笑插了句,“您想通啦?”

    连玉嘴角一沉,青龙一惊,连忙低头。玄武给他使了个“你真没眼色”的眼色,“缻妃这会陪着太后说话解气,抽不出身,今晚一空必定过来献媚儿,倒不如皇上卖她一个情面。檑”

    青龙恍悟,连玉把玩着簪子,“玄武,你那舌根子若嫌多余,朕这就命人把它割了。”

    青龙瞥瞥玄武,顿时有扳回一城之感,玄武已是扭头就走,“皇上,属下替你请魏妃娘娘和两位爷去,其他人手脚慢,不好使。”

    轰*

    无烟此时正和连捷在宫墙底下慢慢走着。

    连捷见无烟缄默,心里有些按捺不住,先开了口,“捷有什么能为娘.娘效劳吗?”

    无烟微笑,“七爷最是善解人意,明知道无烟找你出来,只为替怀素解个围。”

    连捷见她开门见山,也索.性挑明,“连捷不明白,娘娘为何就如此相帮于她?”

    “我们是朋友,”无烟看着他,“何况,她真的不容易,冯家再错,也只是当家男人的错,谋朝篡位,和一个闺阁小姐有何关系?”

    连捷目光顿暗,微微冷笑,“皇嫂是有所不知……”

    他说着,突然顿住,无烟一凛,心忖这当中只怕牵涉到政事,不好追问,她索性不问,免得尴尬,慨然笑言,“你我既各自为政,这话题何不到此为止?省得一言不合继而动武,你我当场打起来,一个妃子一个王爷,这面上可不怎么好看。”

    连捷鲜少有失仪的时候,闻言却眼角半弯,方才殿上的不快大减,他心中莫名地涌起丝柔情,“连捷没有动女人的习惯,你且宽心,你我一旦动手,本王只有挨打的份。”

    他自认这话应能博她一笑,不想半晌不见动静,他略略一怔,却见她眼眸低垂,翘长的眼睫就像蝴蝶双翅,微微扇动,划过他的心头,让他心中一痒,他顿时省悟过来,知她忆起霍长安动手的事,“那种人你理他作甚。”

    无烟见他语气甚厉,有些意外,忙回道:“谢谢七爷,不碍事。就是你也别把殿上的事多放在心上,皇上如今心里也不好受,你是他最好的兄弟。”

    “嗯,”连捷淡应,睇着她,话自然而然就出了口,“不管捷与六哥如何,六哥让捷在宫外照拂你一事,捷一定尽力,无烟,”他忽而改口唤她名字,“你有什么需要,无论金银财帛还是人手,即管向本王开口。”

    无烟感激,“谢七爷。无烟届时也不与七爷客套,没想到你我相识多年,今日方才真正结交。”

    “无烟,你我相识已久,如今方通心事,真是意想不到。”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怔讶半晌。

    连捷突然想起明眸善睐这词来,心头一突,竟觉她容光慑人,令人沉醉,家中最宠的姬妾也未能给予如此感觉。

    他幽幽想着,又骤然一惊,暗骂自己,这二人是叔嫂,礼教大防,他岂能唐突?

    无烟看他突如魔怔一般,唤了两声也不见应答,心生疑惑,因是光明磊落,倒也不拘小节,伸手轻拍他手臂,不料连捷如遭火烫,竟微微一震。

    她心中惴惴,他会不会以为她是轻佻女子,“七爷?”

    连捷忙道:“是我不好,想事情想入迷了,你切勿见怪。”

    无烟:“王爷既有事在身,无烟先告辞了。”

    连捷心中暗咒,他这是什么话!正想出言挽留,但见玄武匆匆走来,开口就道:“王爷、娘.娘在此正好,让卑职一顿好找,皇上召见。”

    连捷略有些不快,随即又淡淡的想,想是和她作别,她出了宫,未尝不是件好事。

    两人到达内苑的时候,连琴已被召来,一脸冷漠,冷冷站在一边。连玉并未理会,甚至没和连捷多说什么,只招呼无烟坐下,“可知今日一事,母后消息从何而来?”

    无烟知道事关重大,他要彻查,并不隐瞒,将无瑕进宫经过说了,连玉淡淡道:“依你所说,你父亲魏太师收到神秘人的信件因而得知李怀素身份,此时,有同样收到密信的臣子夜访魏太师,你姐姐正好窃听到二人的谈话?”

    无烟:“不错,这是后来霍……长公主夫妇进宫,太后告诉他们的,我在来路上听了个梗概。”

    “可惜昨夜被人暗算未能制止。”她愧疚道。

    连玉眸中渗出丝柔色,“你已经做的很好。无烟,朕很感.激。”

    连琴心中一腔怒气,此时忍不住搭了一句,“这送信的人高明,一送便是多家,根本查不出来。”

    连捷微一沉吟,却道:“若能找到相关信函呢?也许可从信上笔迹痕迹看出一些信息!”

    他话音一落,连玉眉头沉下,连捷立时意识到什么,大为后悔。

    果然,无烟目光一亮,“皇上,无烟稍后便出宫回府接母,正好趁机将我爹的信件找出来,届时我设法将信交到七爷手上,七爷便可将信带进来给你。”

    “不,”连玉几乎立刻阻止,眸中透着深深的严厉,“你绝不可插手此事,魏太师并非善男信女,你按原定行程离京便可,七弟会护送你和你母亲出京。”

    无烟知连玉脾性,心中拿定主意,也不多言,只答应下来,便提出辞别,将时间留给他兄弟三人。

    连玉知她体贴,数年情谊,此去遥远,他心中感概,走到她身前,伸手出去紧紧握住她双手,“珍重。有事便传信七弟,只要是你所求,朕定会替你办到。不仅因为阿萝,也不因为李怀素,无烟,你懂吗?”

    无烟看着他眼中真挚和深澈,仿佛又回到年少岁月,她眼眶一热,她放下了,真的全放下了。

    这一生中,也许总有那么个人,他完成了你年少轻狂时所有的悸动和幻想,可他不是过客,更非归人,比朋友永远要多点,比爱人却永远少了那么一些,总是去不到,却是生命里最美好的遇见,可祸福与共,性命相托。“珍重,六少。”

    她含泪一笑,挥手作别。

    玄武等人低头行礼,“娘.娘珍重。”

    连玉目送她离开,直至她身影完全消失。

    连琴在连捷眼前使劲摇手,“老七,你看什么,你别把昏君的角色给抢了。”

    连捷并没理会连琴,却淡淡问连玉,“六哥,这么一个美人走了不可惜吗?”

    连玉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末了也只淡淡回了一句,“她的归宿不在这里。”

    连捷声音清越,嘴角勾起丝不明所以的弧度,“她以后不是我嫂子了?”

    “不错。”

    “嗯。”

    连琴不知二人在说什么,依旧冷冷盯着连玉。连玉淡然回视,半晌,连琴在冷静沉稳的目光中先败下阵来,苦笑一声,“六哥,我骂你昏君是我不对,可六哥,我担心你哪。我和七哥都担心你啊。”

    “冯素珍一家是你和太后下令诛杀的,后来我们接获线报,那冯素珍的兄长竟然逃脱了,于是赶去拦截,他犹如困兽死斗,我们将他刺成血窟窿,抛尸深海。”

    “说来我们还要感.激那个告密的人,否则,这么个女人潜伏在你身边,你如此爱她,她却随时算计着你的命。”

    “别说了!”连玉眉眼瞬时暗沉下去,暴喝出声,白虎惊声低叫,众人看去,只见他手中紧扣住一枚簪子,那簪头刺穿了他手掌,鲜血汩汩溢出,落到桌上。

    连捷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猛地握住连玉肩膀,放声大笑,“六哥,当年你母妃离奇毙命,表面证据全指向我母妃,可我们几个都知道,已然隐退的冯少卿才是那个暗下杀手的人,他要杀的本来是你!你怜惜母亲,以为那是碗上好羹汤,舍不得喝,留给了她……”

    ..
正文 264 强占(一)
    眼见一向冷静安然的连捷也激动如斯,连琴仿佛得到鼓励,也跑到连玉面前,扑通跪下,目光猩红,满满都是忧戚,他喘着粗气大声道:“六哥,臣弟长这么大也没什么求过你,只求你此次必定不能轻易放她!这个女人太可怕了,一直以来,我们都以为她直率勇敢,聪慧善良,一副无邪模样,她明知你是她杀父仇人,却心安理得的接受你的宠爱,口口声声说爱你,如此城府,岂不恐怖,她心机之深,我们谁都没看出来,包括最厉害的你。”

    “还记得当初你让我和七哥监视她吗,我和七哥因知事关重大,亲自监视了她好些日子。有一回,”连琴眸光沉沉,似突然记起什么来,“我和七哥亲眼看到她走进刑部衙门,和刑部尚书萧越窃窃私语。”

    连捷为连琴一提醒,也即道:“不错,六哥,老九如此一说,我也记起了。我们后来查出她乃夏家小姐,以为她要查的是夏家当年的卷宗,如今看来,她当时分明是借你赐她的提刑官身份,到刑部查找冯家的资料。”

    “可惜我们虽一直怀疑她夏家遗孤的身份,却从没想到她竟是冯家人。”

    连捷目透狠劲,“我们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却知道由始至终明白,六哥你是她的仇人!檫”

    青龙和白虎齐齐跪下,请求道:“皇上,您千万不能心软!”

    “可是,她为何还要跟皇上提出要翻案?”玄武突然插了一句进来。

    “她一旦翻案,皇上就会得知她身份,和如今被人揭破其实倒也没什么两样?艇”

    “而且,我听她方才和皇上说,她偷看了刑部的档案,认为下令抄斩她家的是先帝……”

    他几人追随连玉多年,非同小可,非一般侍卫乃至其他普通王族兄弟可比,连玉从不禁止他们提出意见,所以他有话立问。

    经他一说,先是青龙和白虎了愣住,连捷和连琴也一时陷入沉默之中。

    倒是连玉淡淡笑了,他眼中让人胆战心惊的戾气已尽数敛藏起来,他将连捷双手拿下,拍拍这位兄弟的肩膀,又将连琴搀扶起来。

    众人看他神色深沉,一时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都屏息静气看着他,许是为这种沉稳得超越了年岁的力量所牵引,众人虽紧张无比,却开始平静下来,仿佛信服他自有决断,他不会让他们失望。

    而这么多年来,这个温泽如玉却又冷静自持的男人,亦确实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见众人神色逼迫焦灼,连玉将视线从簪上收回,缓缓开口,“除非,她本来就不知道,朕是下令的人。”

    “可刑部不是有记录在案吗?”

    几人几乎齐声发问。

    连玉淡淡道:“有人将卷宗换了,冯素珍确然不知下令的是谁,以为是先皇。”

    “当然,”他忽然将刺破他掌心的簪子用力一掰,那簪子为他手劲所折,“噗”的一声断了,他随之冷冷开口,“她希望以这个借口作最后一搏。”

    “若是后者,玄武,朕可以很好的解答你的问题,她一直所说的为她家翻案不过是幌子,实际上,她根本不会为她家翻案,而是伺机而动。”

    他并未接着说下去,众人却顿时醒悟过来,她是要借机杀了连玉!如此,才是报了仇!连捷连琴震怒无比,再次下跪,冽声唤道:“六哥!”

    连捷转念一想,提议道:“六哥,若你主意未定,我们不妨先命人将她擒下,打入大牢,令刑部严刑审问,她一旦招认再行……”

    连玉冷冷看着他,“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能动她!若你们当中有人做出违背朕旨意之事,不管是谁,朕必定杀无赦,并且,罪及家眷。”

    “但同时,朕可以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朕知道怎么做,朕说过,朕是男人,但首先是一个君王,若她敢逆鳞,朕必定先杀了她。只是,你们记住,这个手只能由朕来动,而非……任何人!”

    他言罢,大步离去,众人跪在地上,竟一时皆不知起,谁都知道,连玉并不嗜杀,但若一旦触及其底线,他的狠戾决不在残忍的先帝之下。

    他走前环众一瞥,眸中冷冽狠辣,表露无遗。

    连玉缓缓独行,途见两名小内侍在追逐打闹,几乎冲撞到他身上,他脚步一顿,对方自已看清他是何人,顿时大吃一惊,跪下死死叩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模样,“奴才该死,皇上恕罪——”

    连玉不置可否,淡淡看着两名少年,两人一高一矮,一容貌清俊,一皮相顽皮。

    他忽地笑了。

    就像他方才分析所说,如今谁敢确定,她是真不知情,还是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冯家的死和他有关!那末,她其实一直在做戏,为的是等待机会杀他!

    她想他死。

    可他却不想她死,他居然还是不想她死。

    李怀素,别逼我杀了你,他冷冷的想,我连我父亲都能杀,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我连阿萝都能放进心底深处,还不能将你也亲手埋葬?!

    李怀素,李怀素……

    他攥紧双手,又缓缓放开,指着那个模样顽劣的内侍,淡淡向不远处的禁军下令,“将他拉下去,杖责一百!”

    “是!”

    众兵卫立时应答,那被人狠狠抓住的内侍睁大眼眸,眸中一片迷惘,不知皇帝为何单单责罚他一个,而且是这等重刑,纵使侥幸不死也可能落得一身残废,他的同伴死命求乞,哭喊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连玉绝然远去,并未有纤毫理会。

    李兆廷和晁晃并肩走着,拟到金銮殿外等候权非同,李兆廷道:“公主脾性你不是不知,她根本不会将你的善意放在心上。”

    一声冷嗤从晁晃鼻腔逸出,“你既能管冯素珍的事,我为何便不能管连欣的事!你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向师兄解释为上。”

    李兆廷面上逸出丝苦笑,“你何苦挖苦我?”

    “我早便对师兄说过,我不希望将她卷入朝堂的争斗中去,我自知知而不报犯下大错,但我并不后悔。”晁晃看他一眼,眸中讽色一时散去不少,“那冯素珍到底是你未婚妻,你虽心有所属,却能如此维护,倒不失为一条汉子。”

    李兆廷微微叹息,“我待她,虽不比你待公主,倒有几分真心。”

    晁晃拍拍他肩,“我会帮着向大哥解释解释,至于结果如何,我也不敢担保。”

    “兆廷在此谢过。”

    李兆廷低头一揖,嘴角微微勾起。

    抬头之际,却见权府小厮觅来,见到二人,咧嘴一笑道:“见过两位大人。老爷让两位今晚过府一聚,他日间还有事要办。”

    晁晃奇怪,不禁问了一句,“可知何事?”

    那小厮伶俐,绘声绘色讲了起来,“老爷亲自驾的马车,和李提刑从那边小宫门出宫了,说是出去喝一盅。”

    他说着又压低声音,显然十分好奇,“晁将军,你说咱们老爷是不是将那李提刑当作小倌儿?也不懂老爷图他个什么,虽说也有几分标志,到底不如府中养着唱小曲的几名哥儿。”

    晁晃一怔,立时斥道:“你胡说什么!”

    李兆廷两颊倏然绷紧。

    小厮见晁晃不悦,再也不敢多言,“小人还要去找提刑府的人说一声,先告辞了,两位大人好走。”

    素珍素知权非同是个土豪,但见他眼睛不眨一下又包下一层楼面还是有些怔忡,出言道:“我们只是来喝个酒,你钱多也不是这般花法。难道我们每次出来喝酒你都要把人赶走?”

    权非同道:“我不喜有人在耳边吵着,再说,”他睨她一眼,“情不自禁的时候才方便办事不是吗?”

    素珍脸上一烫,狠狠回他一眼,“你说有关于冯家抄斩一事告诉我我才来的,你若再胡言乱语,我就走了。

    权非同微微一笑,“好,都听夫人的,暂且不说。”

    素珍气结,“谁是你夫人。”

    权非同:“你答应给我当小妾,也算半个内子。”

    素珍索性闭嘴,快步走了上去。

    酒过三巡,素珍看着他,“木大哥,你我立场虽然不同,但我将你当朋友,也希望你不要耍我,我家的案子到底怎么了?”

    权非同本在给她夹菜,闻言放下箸子,盯着她淡淡端详起来。素珍心中莫名一紧,忽听得他笑道:“你的戏真好,所有人都被你骗过了。”

    ——

    ..
正文 265 强占(二)
    素珍的笑容却缓缓僵住了,一字一字问道:“权非同,你到底想说什么?”

    权非同摸摸鼻子,“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明明心有李兆廷,明知连玉是你仇人,还能与之私相授受,看去竟不似作假,本相亦算阅人无数,若非今日得知你身份,也要被你骗倒,认定你对连玉动了真情。”

    “可惜,他没有你想象的爱你,知道你的身份,立刻果断的推开了你。”

    素珍听他语带调侃,当中带着不明意味,她初时微乱,此时却镇定下来,“木大哥,我谢你宫中一番安慰,但请不要再离间我对连玉的感情。他为我做了什么我都看的懂,他不杀我已是格外开恩。而我亦从来没有利用过他,我是认真的。檫”

    “认真?”

    权非同仿佛听到什么可笑之事,哈哈大笑,“你对你的杀父仇人动了真情,你在报仇过程中,爱上了他?谁会相信?”

    素珍想起他在宫中的话,黯然笑道:“我以为你相信。他父亲暴戾,下令杀我满门,那与他无关,我爹爹常说,祸不延至亲,罪不及他人。湾”

    “我爱上他又怎么了?”

    “先帝?”

    这次,到权非同敛住了所有笑意,素珍心中疑虑,却见他眸中隐隐透出一股奇异的光芒,他深深看着她,“这倒是像冯少卿女儿所说的话。我方才一直奇怪,因为你的戏太真,若要追究原因,一是你城府太深,毕竟你是冯少卿的女儿,我一直认为,冯氏以后,大周士人,再无鬼才。若非如此,那便是你根本从没将连玉当你仇人过,你只想翻案,所以你才会爱上他。”

    素珍心头越发凝重,紧紧盯着他,“我不懂,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意思是你今天一直在试探我,观察我?”

    权非同:“我试探你不假,但关心你也是真。”

    素珍见他目光灼灼如炙,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侧过头去,低声道:“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只想知道和我家案子有关的事情。”

    “很好,你这么想知道你家案子的事,那我告诉你,先帝并非仁君,但据我所知,他似乎并未下过抄斩冯家的密令。”

    权非同忽而沉声,语调亦凌厉起来。

    素珍心头一震,她一言不发,已然站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冯素珍,你站住!”

    权非同声音更沉几分,“这命令是谁下的,你还不明白吗?你怎么可以爱上连玉?你该做的是杀了他。”

    素珍想起刑部的卷宗,冷冷道:“我看过刑部的卷宗,是先帝所为,我知道你忠于先皇,但你休想借此来离间我和连玉,我不会放弃我和他的感情。”

    她说罢飞快出门,权非同眉目一沉,笑得肆然:你真以为我这样说,仅是为了我自己的图谋吗?

    他亦并未久留,立刻去了一趟刑部,刑部尚书萧越看到他,非常吃惊,连忙拜见,“不知下官有什么能为相爷效劳?”

    权非同缓缓开口,“带本相到刑部宗卷库一趟,本相要查一宗旧案。”

    萧越并非权非同门下,和严鞑交好,但也不敢怠慢,“是,请相爷随下官过去。”

    两人匆匆走到你库房,萧越对守门小吏命道:“还不快开门?”

    两名小吏看到两位大人物,大气也不敢透一口,“是。”

    很快就将库门打开。

    权非同也不多话,立刻循着年份找了起来,然而,将此两年的案子翻了个遍,这冯家案子的档案,竟不翼而飞!

    饶是他惯见风雨,也是微微一惊,萧越更是傻了眼,“这怎么回事?”

    遗失档案,于他可是渎职之罪。

    权非同不置可否,谁知道这萧越是明知还是假装,是连玉命他将档案移除还是连玉的人暗下亲自动的手,好啊,连玉,你行动处事越发果断厉害了,你到底不想让谁看到?!

    满心沉重的素珍回到提刑府,竟见到一位不速之客,对方的出现让她异常惊喜,这人正是已然出宫的无烟,于是,并未来得及和众人解释什么,便和无烟进屋细谈。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将家中之事和自己的来历和盘托出,末了,道:“对不起,无烟,我骗了你。”

    无烟虽已知梗概,但她细细讲来,不免唏嘘,听她这样说,立刻便道:“这是什么话,换谁都这样做。”她说着笑了笑,“我想过来住上几天再回府,你欢迎吗?”

    素珍知她实是担心自己,心中感激,“那还用说。”

    无烟侧身吩咐湘儿,“你先回府跟我爹娘说一声,千万不能跟我娘透露我回府目的,我怕她忧虑担心。”

    “小姐……”湘儿欲言又止,有些悻悻看了素珍一眼,教无烟狠狠扫了一记,跺脚离开了。

    素珍见状,不禁问道:“离京一事,你尚未告诉夫人?”

    无烟点点头,“我娘生性胆小温弱,跟她说了,她肯定担心我娘俩日后的生活,徒增烦恼,倒不如将她带走再说。”

    素珍不觉心生敬意,心想她和她母亲那倒真是大相径庭,只是,她到底还是迟疑了一下,旧话重提,“霍候那里……”

    无烟眉间现出丝涩色,此时此刻倒也没刻意隐藏,“就这样罢,该说我不是已和你说过么,我和他再回不去,不说他已有爱妻,便是他心里,我们都不再可能。”

    “好了,别说我了,倒是你,有何计较,看的出皇上这次态度很坚决……”

    和连玉共处时间不短,虽不敢说完全摸清对方脾性,但总有七分熟悉,无烟心中非常不安,这也是为何她临时改变计划,过来相陪的原因,她知道,这次是素珍十分艰难的时刻。

    素珍回来路上,已拿定主意,趁上下朝之机,定要死缠烂打到底,无烟听她说得好笑,被她感染,顿亦觉豪气起来,“好,只等你好消息了。”

    虽下定决心,然忆起连玉决绝的模样,素珍心里实无半分把握,但为让无烟宽心,她还是嘻嘻哈哈笑着,岔开了话题,说到告密者的事,而这也正是她所思虑和惊栗的。

    “无烟,我必须将这人揪出来,否则,我可能还会陷入更大的祸事当中。”

    无烟自然明白,她现在既要挽回连玉的感情,要翻案,应对朝廷、内宫中的暗涌,还要对付这个看似突如其来,实则可能早已隐潜在暗中的敌人,这是个可怕的对手,这人只怕极为熟悉冯家的事,更坚定心里原来的想法,她不动声色,出言相劝,“你先设法和皇上斡旋,其他的,稍后再算。”

    “可是,”素珍摇头,她正说得一句,门外传来福伯焦急的声音,“少爷,皇上派人带了口谕过来,你快出来接见。”

    无烟闻言一喜,“快去。”

    素珍心底颤抖,在她的敦促下,快步走了出去。

    大门院中,来人面罩灰衫,正是玄武。冷血等已跪了一地,等待接旨。

    素珍和无烟一同跪下,素珍咽了口唾沫,看向玄武,“皇上……有什么要说的吗?”

    玄武眸光如晦,看不出情绪,他只淡淡道:“李怀素接旨,奉皇上口谕,罢免李怀素一切职务,从明日起,李提刑不必再上朝,着李怀素三日内将官宅、官袍和印鉴全部交还朝廷,若有违者,由禁军强制执行,重刑以罚。”

    “什么?”

    素珍苦笑起身,玄武宣罢旨意,一句话也没说,便扭身离开,任凭她怎么呼唤都漠然不理。

    提刑府众人大惊,小周看向无烟,“娘娘!”

    “玄武,等等。”

    无烟恍悟过来,连忙追出门去,玄武才堪堪定住脚步,她连忙道:“我跟你回宫一趟。”

    玄武冷声拒绝,“没用的,娘娘,皇上旨意已决。”

    无烟也愣在原地,在一派愕然的目光中,素珍走上前去,她亦不再请求,只道:“烦请转告皇上一声,李怀素会按他旨意将所有东西交还,然后离京,永不再在他面前出现,惹他心烦。两天后的七夕,李怀素会在宏图酒楼等他,若他不来,这一辈子我们便就此诀别,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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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66 强占(三)
    传奇,266 强占(三)

    玄武有些错愕地看着她,素珍突然跪下,众人也很是吃惊,冷血大步上前挟住她腋下,他痛心地看着她,第一次用上命令的语气,“珍儿,起来!你跪天跪地跪父母,皇帝也就罢,什么时候连龟.奴也跪了?”

    青龙和白虎在对面街道等着,看到冷血这架势,哪能不怒,立时便走了过来。爱叀頙殩白虎鄙夷的看着素珍,“你就会使这种手段,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主上会去?少在这里恶.心我们几个!”

    素珍没有作声,她不想和白虎争辩,这姑娘等同连玉的亲人。

    青龙浑身散发着寒意,倏地拔出长剑,挑上冷血,“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敢不敢和我来一场?”

    冷血心中一股闷气正无处宣泄,冷冷回道:“有何不好?橼”

    眼看两人便要战到一处,素珍正要拉住冷血,玄武两指一夹,将青龙刺出的剑刃夹在指中,喝止出声,“主上让我们来是宣旨而非其他,她若犯浑,禁军会动手!”

    青龙一凛,终于慢慢放下剑,冷血冷笑,“狗主不在,狗就剩这点能耐?”

    青龙怒不可遏,却教玄武紧紧拉住,他冷冷扫了冷血一记,“三天后你们最好别走,你且等着,看我削不削了你的嘴巴下来。饫”

    素珍挡到冷血前面,“你拿过我蜜饯,欠我一个人情,这话你不能不替我传,传了皇上要怎么做是他的事,不传就是你失义。

    玄武身形一僵,离开前,他狠狠看素珍一眼。

    三人不声不响走着,半晌,白虎按捺不住心中怒气,终于发作出来,她冷笑一声,“玄武,就你好心,看,人家算计到你头上了罢!你敢给她传话,我以后再也不理你。”

    玄武压根没听到她在说什么,“我今日总算是看清了,这姑.娘果然城府,知我鹤立鸡群,和你们风格不尽相同,当初特意给我送礼,就是为了今日,以后再也不吃蜜饯,改吃别的……”

    “你!”白虎怒极转身,却被青龙轻轻拉住,“这么多年你还看不懂玄武,他为人疯归疯,但比任何人都懂分寸,别说他不一定替冯素珍传话,即便传了,主上也不会去的,你没看今天主上的态度,顾双城终是要出头的。”

    白虎听着,方才微松了口气,心里仍不免惆怅,却又淡淡想,若是顾双城……终究要比冯素珍好上许多、许多。

    他人的爱恨权谋,和连欣似乎不在一个世界。她依旧唇角微扬,一路哼着不知名的曲调走回自己寝宫。

    踏进宫门才意识到自己犯傻,她的宫女全数抖着身子站在门口,不消说,里面必定来了人。而且,必定是她今天最不想见到的人!

    她正想掉头就走,红姑已应声而出,不顾她挣扎呼痛将她挟住,“公主,奴.婢得罪了。”

    转眼间,便将她扔到大厅中央软榻上的女子面前。慕容缻陪侍在一旁。

    连欣畏惧地抬起头,低声道:“母后……”

    红唇如焰,眉目似钩,孝安冷冷看着她,这等阴鸷乖戾的模样让她发秫,她又怯怯唤了声,“母后。”

    “哦,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后吗?”

    盯着这个不成器的草包女儿,孝安终于淡淡开口,“连欣,你如此胆大妄为,算是将自己彻底断送了,你说,日后谁还敢娶你?还是你要嫁给晁晃作二房?”

    “不会的,日后我怎么嫁娶还不是咱们皇室的一句话,”连欣将无情的说辞搬了出来。

    孝安更为震怒,她腾地站起,高高扬起手掌。

    连欣叫,“母后别打,你已经打过我,我一侧脸都肿起来了……”

    孝安怒不可遏,“正好将另一边也打了,好让你看去不那么滑稽。当然可以再嫁,你许配给假驸马的事,大周的史官也不会记录下来,但民间的学者会,你连欣将自此流传百世,名垂千古。”

    “那时我都死了,又有什么打紧——”

    连欣小声应着,话声未毕,立刻挨了一掌。

    红姑见状连忙过来将孝安拉住,慕容缻心中恨极连欣,面上却假意劝说:“老祖宗别打了,公主知错了。”

    连欣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并未哭闹,只是倔强地看着孝安,孝安见她如此模样,暴怒之余,更是痛心,“连欣,日后你若受了委屈别回来向哀家哭!记住哀家今日说过的话。”

    连欣捂着脸,并不知悔恨,她看着母亲一字一字道:“你若敢暗下伤害李怀素,我永远不会再和你说一句话。”

    孝安:“我生的好女儿,我养的好儿子,好,好,好……”

    这个铁血太后放声大笑,快步走出女儿的寝宫。

    连欣起来,颓然坐到榻上,十八年来,头一次心里感到丝丝生疼,她瞪着寝宫精美的陈设,久久没有说一句话。

    宫女战战兢兢唤她,良久,她才低低说了一句,“嗯,没事了,你们不用怕,母后走了。”

    宫女们都吃惊地互相盯视着,本以为公主会找她们撤气,可……这还是公主吗?

    孝安伸手抚住眉心,慢慢停住脚步。红姑小心翼翼问,“老祖宗,奴.婢就不懂了,公主为何竟这般死心塌地对那冯素珍?”

    孝安冷笑,“爱屋及乌,你忘了她看那无情的情状了吗?”

    “去,你去替哀家给无情传个信,哀家可以给他更大的权力,只要他放弃公主。”

    红姑一怔,不由得犹豫起来,“老祖宗不怕……养虎为患?”

    “六扇门里还有一只更大的老虎,晁晃正好与他斗上一斗,两败俱伤最好,也损了权非同在京中的势力。”

    红姑欣喜,“是,奴婢回头立刻办去。”

    孝安“嗯”了声,又淡淡说道:“儿子终究并非我所生,哀家管不了,女儿却是哀家十月怀胎好不容易得来的,不能不管。”

    慕容缻听她语气饱含嘲讽,暗暗吃惊,她也恨连玉维护冯素珍,但到底是自己夫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琢磨着是否出言相劝几句,有人率大批内监从前面急步奔来,人未到声已响,“奴才明炎初给太后娘娘、缻妃娘娘请安。”

    孝安看也不看一眼。

    明炎初心中叫苦不迭,只是,他能混到今日地位,除去忠心,自然有自己一套,只装作没看见孝安的冷漠,陪着笑脸便道:“哎呀,老祖宗,您说皇上奇怪不奇怪,明明命御膳房做了老祖宗爱吃的小菜,明明自己亲自端着过了来,这转身又回去了,非要奴才过来和老祖宗传话。”

    孝安目光突地落到他身上。

    明炎初微笑相对,暗地里却捏了把汗,天地良心,连玉可并未过来,御膳房小菜更是他明公公瞎编乱造的。

    果然,孝安终还是冷冷开了口,“说罢,他让你这***才过来,传什么话?”

    明炎初连忙道:“皇上已罢免了李怀素官职,让人将她赶出府邸,至于婚事嘛,过些天就会寻个借口取消。皇上还说,这几天也不翻牌子了,说是对缻妃娘娘做的糕点想念的紧。”

    孝安看慕容缻一眼,“好了,你也别杵在这里了,去找皇上吧。”

    慕容缻一喜,“是,谢老祖宗。”

    孝安又淡淡出言,“缻儿,你是哀家亲人,皇上总会顾念几分,那妙小姐向哀家禀报过七夕的事,你呢,七夕就陪哀家在宫中过罢。以后,顾双城进了宫,你也体谅些许。”

    慕容缻脸上微微变色,但终是低头咬牙应了。

    素珍不想坐以待毙,翌日天没亮便起来上朝,但到得皇城门口便被守城兵士拦下,喝斥着驱赶出去。

    无烟得知,亲自跑了一趟,不料竟也被拦了下来。

    似乎连玉早便料到有此一着,连她进宫求情也被禁行了。

    素珍想起霍长安,唯今只有他能暗下带她进宫。

    焉知扑了个空。

    霍府门房说侯爷陪夫人出门去看首饰,她问侯爷何时回来,门房只说不知,素珍无法,只好留了个口讯,说晚上前来拜访。

    傍晚,她扒了几口饭,便匆匆出门。

    无烟和她同室而卧,看在眼里非常焦急,但她又不可能陪她去见霍长安。

    沐浴过后,她靠在浴桶上思索许久,决定到连捷府上走一趟,求他帮忙,虽结果渺茫,但总胜于无。她为人果断,既有打算,立刻便起来擦干身子。

    门外忽地传来声音,她心中一喜,边束襟带,边快步过去开门,“怀素,霍长安怎么说,要我去找七爷帮忙吗?”

    门外,来人目光惊愕地落到她衣衫微敞的雪白颈项上,声幽沉冷哑,“抱歉,让娘娘失望了,本侯既非李怀素,更非医术了得英俊多情的七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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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10.7的更,抱歉昨晚没能更上,多补三百免费字数送给大家。今天还有一更。
正文 267 强占(四)
    无烟大吃一惊,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时过来的竟是这个人,眼看他目光幽深如炙,肆无忌惮的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巡视过,她揪着襟带,手指不由自主微微颤抖起来。

    霍长安一双眸子锋利似刀,猎人看猎物般,审视着她,嘴角微微挑起,“娘娘不请本侯进去吗,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无烟深吸了口气,“怀素不在府里,你到大厅等她,那边也有仆人侍候。”

    “可笑!李怀素给本侯留信,言及有事相求,本侯亲自上门,已是莫大人情,本侯爱在哪等就在哪等。”

    霍长安一声冷笑,忽然便跻身进屋,他那伟岸的身子,无烟根本避无可避,只能踉跄后退,当她站稳脚步,霍长安已进了屋,他目光落到屋中浴桶上,顷刻暗哑数分。无烟明白,这一出一进,霍长安和素珍错过了,她羞愤惊怒,但又不能将赶走,“行,侯爷喜欢在此等候,我出去便是。轺”

    霍长安冷眼看着她,当她从他身侧快步走过,他眸色变得幽深,忽地出手擒住她手腕。

    汩汩热力从他粗糙的掌上流窜而来,无烟强压心中慌恐,冷冷看着他,“侯爷,请自重。”

    “你在男人屋中洗澡又有多自重,魏妃娘娘。”他张嘴嘲笑,低头在她颈上轻嗅,语气放浪轻佻,“真香,我家中五名姬妾加起来,也不及魏妃娘娘你香。蔼”

    无烟脸色涨红,惊怒得眼前登时一暗,她咬牙稳住,反讽回去,“霍侯,那魏无烟和你那尊贵娇美的妻子比起来又怎样?”

    实际上,这话一出口,无烟便后悔了,他根本不将她当回事,极尽侮辱之能事,她却也要自贬身价,和他争个什么意气。

    霍长安眼神又瞬间的迷离,似想起什么,他淡淡笑道:“连月自然比你好。是个好妻子,不会水性杨花,不会道貌岸然,不会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不会假朋友之名,寻求庇护,实为接近你那男人。”

    无烟被他狠狠一刺,眼前金星乱冒,一股腥甜从喉中压出,她使劲咽回去,一言不发空着的一只手便往他脸上打去。

    “你敢打我,魏无烟,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霍长安沉沉一笑,眸如厉魇,周身溢冒寒气,他毫不怜惜地将她压到桌上,双臂发力,紧紧按住她两肩,将她压在他高大的身躯之下。

    “向我致歉,说你错了!”

    霍长安高大健硕,武功强盛,他轻微发劲无烟已如笼中雀鸟,别说如怒中力气,无烟只觉犹如一副铠甲落在自己身上,别说动,就连呼吸也困促起来。

    无烟却无论如何不肯屈从,她咬住下唇,死命挣踢。

    她的胸脯肚腹和他矫健厚热的躯体紧密贴合蹭磨,她只感到他呼吸急促起来,眸眼暗沉猩红得可怕,腹下更有一处滚烫坚-挺死死抵住自己私.处。

    他深深看着她,低头往她唇上而去。

    无烟恍惚间,竟想起以前,他轻轻吻她亦能反应骤起,狂冶贪婪的紧紧盯着自己,像要将之生吞活剥一般,俊颜却又微微透红,咬着牙,将羞涩惊惶的自己推开的模样。

    她还假装镇定谑笑他,“唷,堂堂一个风流侯爷也会脸红。”

    他羞愤成怒,将她狠狠扯进怀中,又是一番轻怜蜜爱,根本不似现在境况。

    无烟突然想,若他要吻我一下,我也不推开,就一下,权当了结我们半生孽缘。我再也不存念想,再也不存念想。

    她怔怔想着,看着他深沉桀骜、充满不屑,觉得自己下.贱至此,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他已一手掐着她下颌,力道狠辣,不顾她痛楚,几乎要将之捏碎,他冷冽的声音也随之蕴含着湿热的讥诮散落在她耳边,“你以为我会做什么?”

    “对你这么一个不干不净的女人。怎么,慕容六不要你,你便和慕容七含情脉脉起来了?既然你如此放荡,本侯今日便权当狎一回.妓。”

    他说着扯开她衣襟,大掌握住她胸前两团嫩肉,就着肚兜,用力抚弄起来,他微微眯眸,眼里是炙热的***,带着贪欢的享受和放纵,他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薄薄的轻叹。

    无烟被他刺激得几近崩溃,她红着眼睛,张口欲喊,他却毫不在乎,眼中更无一丝怜惜,轻蔑的一挑长眉,便一手空出,用力捂住她嘴巴。

    袍子被他彻底挑开,无烟拼命摇头,沙哑的声音断裂在喉中、他的掌中,她愣愣睁着眼睛,却亦终于停止了挣扎,她淡淡想,若他真碰了她,她就自尽。

    不是在乎什么清白,而是,她无法承受他这样的侮辱。她亦不愿认清,她在他心里早已不值一文的价值。

    “霍长安,你混账,我杀了你!”

    就在她绝望透顶之际,先是门被匆匆推开的声响,紧跟着素珍的声音仓惶而震怒的响起,视线模糊中,霍长安离开了她的身.体,素珍连奔带跑过来,挡到她身前,瘦削的身躯已是浑身颤抖,指着前方勾唇轻笑有条不紊着整理自己衣袍的男人,几乎是带着哭喊声,“姓霍的,这样欺负一个女人,你还是人吗!”

    她一股脑抓起桌上东西用力掷过去,霍长安也不避,他轻轻伸出手掌,分明是一副极其轻蔑的模样,茶壶、茶盘……所有东西到得他面前,被他掌风一拂,悉数跌震落地,连他衣袍也没碰到半点,他睨着素珍,犹如猫戏老鼠一般,“李怀素,你以为就凭你可以伤到我半分,你整个提刑府的人加起来,也许能与我打个平手。”

    素珍也是发了狠,“好,你且站着千万别走,我这就把人叫过来,霍长安你孬种,我算是看错了你,识错了你!”

    霍长安神情倨傲,笑意狷狂,“大言不惭!你如今是过江之鲫,自身难保,容本侯猜猜,连玉如今对你不闻不问,你找我是希望我帮你进宫,怎么,本侯猜对了吗?”

    “对又如何不对又如何,如今我已不需要你帮忙。我知你武功高强,等着,别走开。”素珍冷笑一声,扶着无烟便要出门。

    霍长安目光却已落到无烟,也许该说,从头至尾,他一直都淡淡看着她,他嘴唇一勾,“魏妃娘娘,你若想我帮她,便拿你自己来换,本侯会差人在老地方等你,你考虑清楚便派人过去通知一声。”

    无烟本抿唇漠立,闻言微微一震,而未待素珍出言,霍长安身形一动,身影已然消失在屋檐上。

    摆明了想与之谈条件的人根本便不是素珍。

    素珍气得浑身发抖,她很快又一惊回头,“无烟,绝不能答应他。”

    无烟垂眸,声音沙哑无比,“抱歉,怀素,若是换了别的,我豁出性命也会帮你,但这件事……我不能,我……”

    素珍顿时心疼起来,“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这事别说帮,若你真这样做了,我还真要和你绝交,你把我冯素珍当什么人了。”

    她咬牙,“霍长安就是个混蛋,早晚会被人收拾一顿。”

    无烟忽地笑了,她强行咽下喉间涌上来的阵阵腥湿寒意,呛得猛烈咳嗽起来,素珍惶恐地拍着她的背,半晌方才听到她低低道:“他的身份地位,慕容家的重兵,皇上也未必奈得了何,这世上能收拾的了他的,只有连月了。你说可能么?”

    小四给李兆廷送去妙音来信的时候,魏成辉和司岚风正在李兆廷书房密然议事。

    见到妙音的事,魏成辉不无惊喜,“公子,你什么时候和这妙相之女套上交情了?”

    “算是天赐机缘罢,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妙相在魏国可相当的说的上话。”

    李兆廷淡淡回着,信手拆开了信笺。

    读罢信,他勾了勾唇。

    她婉拒了他七夕的宴请,说连玉已应她之邀,明日就不过去他那里了。而她,无论事成与否,回头会请他吃饭,权当相谢,让他千万别拒绝才好。

    早在他意料之中,他并无愠怒,就是早料到有此结果,他方才出口相邀,卖她一份情谊,本来,明天他便已约了顾双城。顾双城如今虽已知冯素珍身份,但连玉毕竟未对冯素珍做绝,顾双城为知己知彼,会赴约的。

    届时,把冯素珍也约出来,让她看看,他和双城一起的景致,想必也十分有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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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68 强占(五)
    他心中思量,脸上却没流露出任何情绪,魏成辉对冯少卿颇有微辞他并非看不出来,只是,冯少卿的理念与他背道而辞,魏成辉却始终忠心于他,他还是敬之重之。邀约冯素珍,魏成辉必有说法,他没必要自寻烦恼。

    “公子,昨晚你到权府‘负荆请罪’,权非同怎么说,这狐狸只怕起了疑心罢?日后我们施展起来只怕麻烦。”

    此时,声息气氛一沉,魏成辉皱眉相询,神色隐隐透出丝凝重。

    李兆廷想起昨日情景,反而微微一笑。

    原来,既得小厮通知,他当晚才过去面见权非同轺。

    到达之际,权非同已然回府,晁晃也已过去。

    “李怀素身份一事,兆廷给师兄请罪来了。”

    他也并未绕弯,上来便说肮。

    权非同勾了勾唇,却并未先说什么,反笑得似是而非,意态慵懒的问,“本相与冯素珍交好,你可有异议?”

    到得今日,不待权非同问话,联想到连冯种种,这权非同和冯素珍之间,他自亦已看透几分,心中不免冷笑一声,你倒爱夺人所好。当然,他只是微微苦笑答道:“师兄,你不是不知我对阿顾情意,至于我和冯素珍之间,从来只有竹马之谊,婚姻之义。”

    这话倒也不假,他对她确然如此,只是他万没想到,她对他口口声声十年情深,转眼已另投天子怀抱。

    如此一说,也等于他默认了他并不反对权非同对冯素珍存抱心思。

    “那便好。”权非同见他答允,这才语锋一转,回到正事上,脸色亦冷了下来,“她的事,你本不该瞒我。”

    李兆廷直然回视,“师兄,我与她既有婚约在身,便要护她周全,除此以外,再无一事相瞒,但此事从头再来一遍,兆廷还是会这样做。”

    权非同眉目森然盯着他看了良久,饶是李兆廷镇定若素,此时不免心弦紧绷,背上凉汗暗沁,

    权非同的宗旨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窒息的气氛持续盏茶功夫,权非同眉目终是缓缓舒展开来,“此事于我而言可谓十分痛恶,但你到底做了一个男人该做的事,换我,也会这样做。”

    “只希望你日后切不可再犯。”

    李兆廷察言观色,知他所言不虚,一口气亦终暗松下来。

    晁晃在旁笑道:“兆廷,你告诉我们她是夏家遗孤的时候,大哥便有所怀疑,他说,夏大儒为人严肃正直,应当教不出这样的女儿来,不是说优秀与否,而是这种古怪脾.性。”

    李兆廷依旧苦笑着,对晁晃作了一揖,又对权非同道:“兆廷其实亦知师兄有所猜疑,只是我实已别无他法。”

    “嗯,”权非同淡淡应了声,“身份是冯少卿安排的罢?”

    李兆廷无声一叹,“不错,李怀素和夏小姐的身份都是这老狐狸安排的。狡兔三窟,老狐狸虽不知自己女儿会进公门,但知我必定赴考,也断定我会榜上题名,于是给自己女儿安排了两个身份,哪怕李怀素身份被人识破,还有另一个身份可作遮挡,这夏大儒之女虽亦是钦犯,但到底是陈年旧案,朝中有人好办事,有我照拂,应不至于特别为难才是。”

    权非同勾唇,慢慢笑开,“符合老狐狸的作派,不消说——”

    李兆廷何等机敏,已猜到他想问什么,“刑部卷宗,他也早有准备,只怕冯素珍找连玉报仇,枉纵性命,将伪造的卷宗交到我手上,要我必要时交冯素珍查看,好绝了她报仇之心。”

    权非同看他一眼,“后来,你顺水推舟,将刑部的卷宗换了过来,对不对?”

    李兆廷颔首,权非同眸透桀色,忽而冷笑出声,“这本是揭破连玉的最佳时机,我到刑部一趟,欲.将卷宗拿与冯素珍,可我们这位六少非常狡猾,早将卷宗暗中拿走,当日刑罚由严鞑执行,严鞑是他的人,于是,如今谁都无法证明此案实是他所为。”

    李兆廷闻言,心中一凛,自黄天霸一案后,这段时间以来,权非同在朝上看似静水无澜,并无多大动静,除去顾双城婚事,更无和连玉太多针锋相对,但他知道,他暗中必定有所为,是以,他很是冷静的出言,“师兄,此次便再让他一局,只是,日后你打算如何应对,连玉羽翼越发丰硬,时日久了,根深蒂固,只怕再也难除。”

    权非同淡淡听着,神色幽然,末了,挑眉一笑,“知我者果然只有李兆廷也。”

    “本相已与霭太妃商谈过。”

    话到此处,魏成辉和司岚风本听得微微入神,都是一怔,魏成辉更像只最厉害的猎犬一般,仿佛嗅到风雨来临的血腥,他紧张问道:“公子,此话何解?”

    司岚风更是屏息静气,眸光熠熠看着李兆廷,等待讯息。

    李兆廷也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较为舒心的笑容,他缓缓说道:“权非同透露了两个信息,一、先帝宠爱霭妃,霭妃更非省油的灯,缠得先帝早在驾崩一两年前便写下一笺,传位于连捷,只是,此笺到底非诏书,须得到朝中多位重臣的认同,方可成立,而在这之前,也必须动摇连捷的忠心,若这少主子都不反,权非同再起劲也是枉然。”

    “其二,晁晃手握兵权,慕容景侯亦手握重兵,足可分庭抗礼,这也是权非同为何迟迟未下手的原因。”

    “可你们还记得死去的柳守平柳将军吗?他当时被连玉所杀,辖下多名副将带着兵士尽数解甲归田,柳将军是因拥连捷而死,慕这批兵勇若能重新聚集,拥护连捷,加上晁晃手上兵马,足可推翻连玉。”

    “而权非同已派亲信暗中去游说这股连玉忽视了的势力。”

    魏司二人听着,皆暗暗心惊,魏成辉更是激动而起,冷笑出声,“如此说来,权非同如今后盾最厉,慕容景侯老匹夫虽骁勇,但到底年事已高,大不如前,他只消将这两个关卡打通,则便可起兵,该朝换主。”

    “三方之中,老夫兵力虽说不小,却是最弱一方,”他气急败坏,目露凶光,显然是胸臆难平,“老夫早知权非同会伺机发难,只是不料竟如此之快,以为我们尚有时机斡旋,岂料……”

    李兆廷不语,忽地看向司岚风,“岚风,依你这段时日所见,连玉连捷二人如何?”

    司岚风连忙回道:“今晚过来,正是要向公子禀报此事,岚风因是连捷心腹,可自由出入内宫,不比其他朝官进入内廷有所限制,当日朝散,岚风悄入内宫窥看,连玉和众人起了不快,更别说连捷。”

    “这段时间二人感觉非常很奇怪,早不复往日亲密。”

    “很好,权非同的离间之计果已凑效。”李兆廷突然从书桌棋盅里拈起三颗棋子,放到二人面前,“老师,其实,这次对我们来说不仅是一场挑战,更是一大时机。”

    男子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移动,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白色棋子拈出,放到桌上。

    一、二、三……

    一共……四颗。

    “这第一颗棋是……冯素珍。已下。”

    将棋子放好,李兆廷淡淡出声,眸中一丝光影在缓缓流淌、徜徉,深沉而复杂,如井如潭,幽深弥暗,看不出深浅。

    魏成辉和司岚风又惊又喜,诧异非常,到底姜还是老的辣,魏成辉陡然想起什么,目光闪烁,“公子,你选择此时将冯素珍揭破,不仅因为她……背叛了你……”

    “你是要连玉在朝堂引起纷争,令朝臣分裂,令太后、慕容景侯、乃至连捷连琴与之产生嫌隙。最重要的是,你要让权非同重新相信你。”

    “不错。冯家是连玉下令杀的,他若要保住冯素珍,太后等人顾虑他安危,岂能坐视,然而好心却不被采纳,即算破镜重圆,那道碎过的口子始终摆在那里。而权非同疑心极重,对我的猜忌,正是由冯素珍的身份开始。只有让他知道我到底对他隐瞒了什么,他才会彻底打消疑虑。”

    ——

    这是10.9日的更。这章恐怕大家不会怎么爱看,但有些包袱需要同步抖出,如果放在七夕后面写,人物交接的时间不对,所以还是放在了这里,大家宽心,明天文里就开始过七夕。
正文 269 强占(六)
    传奇,269 强占(六)

    此时月过子半,宫中正是一派蓝幕星悬、流光宁谧的景象,连玉陪慕容缻吃了夜宵,正准备从她屋中出来。爱叀頙殩

    他走到门口,慕容缻眉尖堆上一丝怨艾,奔了过来,在背后抱住他,低语细喃,“皇上,你昨天过来坐了一会就走了,今晚还要走吗?”

    连玉眸光微敛,转身握住她手,“朕孝期未满,若久留在此,一个把持不住,恐怕不是很好……”

    这话倒说得慕容缻脸颊飞红,垂下眼眸,眸光娇羞而潋滟,“皇上,就你如此恪守规矩,又有多少个皇帝会守这些繁文缛节,你今晚留下陪臣妾吧。”

    她知连玉重孝悌,但几个女人逼近的危机让她不得不尽力争取,委实等不到三年,而且,她对他本便情意深种…轺…

    连玉看着眼前美丽的女人,他已娶了她,这是他不能逃避的责任,如今也不必履行对任何人的承诺,他携住慕容缻的手,“好,朕今晚留下来。”

    慕容缻大喜,她眼梢略略一扬,在屋中打点的内侍和宫女全都知情识趣悄悄退了下去。

    她将自己衣袍褪了,只留贴身肚兜,又颤抖着双手替连玉脱开外袍,连玉缓缓坐下,一双漆黑眸子,始终温煦地地睇着她,她脸上发烫,跪下替他脱了靴袜,抬头之际,眼波流动,又轻轻触上连玉的中衣,连玉却一把按住她的手,突然站起,将她打横抱起,放进床榻内侧,自己也躺了进来,将被子盖到两人身上俺。

    他半撑着身子,朝她覆过来,慕容缻心中捣动如鼓,只觉全身皆都酥软过去,光影昏暗中,她羞涩地看着他,他的吻轻轻落到她额上,温言如轻涛,“时候不早了,朕陪着你,睡吧。”

    信是小四交到素珍手上的,如今二人身份关系既已曝光,李兆廷也不再顾忌和掩饰什么。

    福伯将人带进来便出去了,小四看着她,一副冰冷的态度,素珍接过信,倒还是和从前一样,笑容可掬,“小四,你要吃些什么茶点果脯吗?”

    “不了,你看完信给我捎个话回去就行。”

    他一脸不逊,素珍也不以为意,打过招呼,便打开了信。

    信上字迹雄秀洒泼,墨香沁人。

    只见信上写着:

    见信如晤,今晚酉时既末江畔酒楼,与店家报上吾姓便有人牵引相见,有事商榷,不见不散。

    落款是:兆廷。

    今晚七夕,素珍已有约在身,即便无约,她也不打算再见李兆廷,他不爱她,她也已不爱他,何必再见,她也不想连累他,她无声叹了口气,对小四道:“烦你转告你家公子一声,素珍不去了,祝他七夕快乐,从今往后我们能不见尽量不见。”

    小四闻言,愣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几乎是低喝道:“你说什么?”

    “公子邀约,你竟……”

    忠心的小厮颇有些气急败坏。

    “你都听到了,不是吗?”

    素珍淡淡一笑,招呼门口的福伯,“老头,送客。”

    “冯素珍,我家公子好心邀约,你摆什么臭架子!”

    她看着他眉眼愠怒被福伯唤家丁强行送出去,调皮的眨眨眼睛,良久踱步出去,小周和无烟都在院里,前者蹲在地上,拿着树枝逗弄在地上觅食的鸽子,无烟则坐在石椅上,眼眸微垂不知在想什么,她先问小周,“无情他们呢?”

    小周淡淡道:“出门找屋子去了,难不成今晚皇上不见你,你真要离京不成?不走肯定得找地儿住。”

    她说着又冷冷插了一句,“方才那小厮看着就讨厌,赶得好。”

    素珍也有些失笑,却并未多在意,“你等他们回来。”

    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无烟,你陪我出去买套衣裳,可好?”

    无烟一听便即明白过来,唇角微扬,“当然再好不过。”

    两人携手出门,才走出府邸,却遇上一乘马车奔驰而过,驾车的是两名看去身形颀长、双目炯炯有神的青年男子。

    素珍戒备地拉着无烟后退一步,“这两个太阳穴鼓起,是武功好手。”

    无烟也正诧异,这来者又是何人,只见一名中年女子搀扶着一名红衣女子从车厢下来。

    首先照面的中年女子淡淡扫二人一眼,似也有些惊讶,这是素珍的熟人了——孝安的贴身女官红姑,另一人抬头,素珍和无烟又是一怔,慕容缻?

    慕容缻扶着红姑的手,眉目间也有丝惊奇,“无烟,你也在这里。”

    随即眼角堆笑,笑吟吟的看着素珍,“李提刑,噢,不对,应为冯小姐才是,冯小姐别来无恙罢?”

    素珍吃不准她到底有何目的,但礼数不可废,低头施礼,“娘娘金安。”

    慕容缻过来自然是痛打落水狗,她眯起眼眸,嗔怪说道:“本宫和冯姑娘相识一场,如今听闻姑娘被迫迁徙,心中不免感慨,同是皇上的人,外人不知也罢,本宫却是明白的,本宫不忍心啊,昨晚……皇上在本宫寝宫过夜,今儿赐了许多金银首饰,便取一些来给姑娘,倒不枉了一场相识。”

    “来,你们还不快将东西搬下来。”

    她娇媚的边说边把玩着手中一件物事,又扭身吩咐背后两名赶车的内廷高手。

    “是。”

    对方毕恭毕敬应答,少倾,从车厢搬下一只大箱子。

    素珍虽早知连玉后宫佳丽三千,对慕容缻也颇为宠爱,该是不时宠幸,但如今听到“过夜”二字,心口仿佛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她目光一动不动,紧紧落在慕容缻手上,那是连玉的折扇,他以前老爱用这玩意敲她头,这是昨夜他遗留在她床.上的罢。

    “谢谢娘娘,只是既是皇上赏赐,怀素不敢要。”

    无烟心中一紧,却见素珍又施了一礼,朗声回绝。

    慕容缻满意地看到她脸色惨白,目的已达到,她也不多留,淡淡便道:“姑娘不必客气,皇上赏赐的多,本宫在宫中锦衣玉食,也用不着,你且留着吧。”

    她拖长声音,眼梢冷傲地朝她一掠,掖起裙摆,在红姑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见马车离去,无烟赶紧去看素珍,素珍脸色白的像纸片一样,却握着她手道:“无烟,衣裳什么我自己去买便成,不必等我晚膳,你帮我唤小周,将这东西搬进府里,她对金银财宝最是积极了,不要……白不要,拿去给附近穷户分了也好不是。”无烟心中也是难受,想安慰她说,连玉独寝居多,可又觉得这话说了也是不妥,正迟疑间,素珍瘦削的身影已然远走,这几天,这“少年”整整瘦了一圈。

    素珍拎着一个小包袱回来的时候,已近黄昏,她从后门悄悄折进,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屋中,无烟并不在,估计和大伙在厅堂,她将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女裙,从抹.胸、外裳到襦裙,还有珠花和一些……胭脂水粉。

    她拨拉了下颈中玉石,又从怀里掏出一枚白玉簪子,此簪身晶莹剔透,中无一丝杂质,水头极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也是连玉送给她的,嫌她原来那枝不好。

    她洗了个脸,将平日扮成男子的一些化妆洗掉,缓缓走到铜镜前,瞪着镜中瘦小的少年,镜中少年也淡淡盯着她。

    以前有些婴圆的下颌已然不见,下巴成了略有些尖削的形状,鼻子显得秀挺起来,许是整年很少在阳光下乱走曝晒,原本如麦的肤色变得白皙,两颊和鼻头上的雀斑悄然淡退,眼睛依旧不大,但双眸莹润,仿佛盛了一泓水光在里面,她微微冽嘴,两行贝齿如珍珠,每天起来就是束胸穿衣,将自己打扮成年轻男子,许久没有认真照过镜子,看着镜中称得上秀气的容貌,和微微抽长了的身量,她突然觉得有丝陌生,又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终于长成一个往日自己羡慕了好久好久的姑.娘了。

    宫中内外张灯结彩,帝殿却一派清净。明炎初侍候连玉更换便服,披上外袍的时侯,连玉淡淡问道:“宫外都准备好了吗?”

    明炎初谄媚道:“都准备好了,今儿七夕,民间夜市最是热闹,奴才命人将那边整座客栈都包了下来,青龙几人已带人前去打点,检视安全,最雅致的厢房,最上好的酒菜。”

    “嗯,”连玉颔首,又浅声吩咐,“让白虎亲自去接妙小姐,朕是男子,该先前去相等,尽了这礼数。”
正文 270 强占(七)
    “是。”明炎初连忙应了,他悄悄看了连玉一眼,但见他目光幽深,神色深沉,看不出兴致深浅。

    “另外,替朕后日设个家宴,请太后、慕容将军和老七老九吃个饭,嗯,另外,将严鞑也叫上。”

    “其他大人不邀吗?”明炎初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我的人我有分寸,本来,严鞑也不必叫来,但总得有人充当调和角色。”

    “可这几位要请只怕不易,这……”明炎初欲.言又止轺。

    “不碍事,明晚朕依旧翻缻妃的牌子,过后你再请,必定能请到。”

    “皇上……”

    明炎初略略一怔,随之顿悟,正要应下,门外有宫女一声低唤,并无通报,竟推门进来艾。

    明炎初一听还得了,板下脸正要教训这不知礼节的小婢,和对方一打照面却吃了一惊,连忙道:“奴才见过娘.娘。”

    连玉已然微笑开口,“缻儿,怎么来了?母后该在宫中等着你了。”

    慕容缻美眸含怨,嗔道:“皇上,你如今心里就只有顾双城和妙音了罢。臣妾左盼右盼,好不容易盼走一个李怀素,这两位却是阴魂不散。”

    她说到李怀素时,留心了下连玉神色,但见他目光并无丝毫涟漪,又见他一身雅致云缎便袍,当真长身玉立,翩若蛟龙,俊美修洁得让人倾慕不已,可惜如此良夜如此良人却不属于她。

    这酸溜溜的话惹得连玉低笑,他伸手捏捏慕容缻的脸蛋,“后宫讲究雨露均沾,没有她们也还有别的人,但是,孰轻孰重,朕心里明白的很。”

    慕容缻今日早已答应孝安,只是心中嫉.妒,还是忍不住过来吐吐酸水,娇嗔几句,闻言不禁喜上眉梢,正要说句什么,却得连玉叹了一声,“这般胡思乱想,定是最近太闲了,这样罢,朕想后天设个家宴,就由表姐来操持,如何?”

    “替朕发个帖子给你爹,让你爹顺道捎上老七老九,我们一家人也许久没有坐到一块好好吃顿饭了。”

    慕容缻立刻点头,笑着回道:“是,臣妾明儿就办去,皇上且宽心。”

    “如此甚好。你今晚乖乖陪陪母后,朕明晚陪你,朕先出门了。”

    慕容缻喜不自胜,柔声应了,目光紧紧追随连玉出门。连玉忽的回身,双眸在她身上扫凝而过,“缻儿,朕对慕容家和你,难免有些利用依仗心理,这点朕不想瞒你,但缻儿这些年对朕的好,朕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慕容缻没想到连玉如此坦白,他若不点透,她几乎忽略了他借她手发帖的用意,待他出门走远,她还怔立原地,一时心狠,一时心软,一时怒恨,一时欢喜。

    双城看了眼四周,今日天公非常作美,天色清朗,银河闪烁,宫灯高悬,整个皇宫显得暖火如萤,溢彩流光,宫内主子虽无举宴,仅在太庙供奉祭祀,但还是颇为热闹,不时见三两宫人走过,都是满脸清霁,笑意盈盈,想是各处宫房都给下面发放了礼品银例。

    双城却似乎未被这等喜悦沾染上半分,她深深吸了口气,踏进了孝安寝宫。

    孝安和慕容缻在用着些果品,连欣意外地并未陪侍膝下,想是上次的事,孝安余怒尚在。见到她来请安,慕容缻鼻腔哼出一声,并无理会,仍拿着银勺舀着瓜果细啖。

    倒是孝安眼皮捎抬,淡漠地问了句,“何事?”

    双城施了礼,语气谦卑,“今日虽非团圆佳节,但双城和父亲许久不见,想出宫一趟探探老父,请娘娘恩准,另外,还有一事……想与娘娘商量。”

    她说着若有所思的看了慕容缻一眼,慕容缻岂能不懂,重重放下勺子,冷笑一声,孝安眼尾一动,“缻儿,哀家想喝点燕窝粥,底下人不仔细,你替哀家到御膳房传个话罢。”

    慕容缻一愕,冷冷看了双城一记,方才出殿。

    眼看慕容缻离去,孝安眸光变得犀利狠辣,眯眸直盯着双城,“什么事?”

    “娘娘,”双城苦笑,“双城与娘娘的约定刻不敢违,只是如今也是时候了罢,您看,冯氏是孽臣之后,概不能留,可偏偏此女棘手,不知娘娘是否考虑将那人放出来,让双城和皇上摊……”

    “皇上已将冯氏革职,虽对她用情颇深,倒亦非无可取替,你且再等等,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暮,双城啊,莫忘了你当初立下的誓言。”

    她话口未毕,已教孝安淡淡打断,“你父亲既在家中等你团聚,你先去罢,我们稍后再就此事从长计议。”

    她眸中阴寒逼人,双城暗暗咬牙,眸中却做出几分惶恐之色,低着声音回道:“是,双城明白了,娘娘有了想法再与双城说,奴.婢先告退。”

    “去罢。”

    她出得去,红姑看着肃暗诡谲的大殿,眸中破天荒浮上一层惊惶,“老祖宗,她终于提到那个人了,这可怎么办?”

    “先稳住她。这丫头经一事长一蛰,又经历了冯素珍的事,如今越发稳当城府起来,只是依目前来看,皇上对那冯素珍并未陷得太深,还是有些分寸的,我们无需用她来牵制冯氏,近日皇上对缻儿也是真情流露,缻儿只要在皇上心上站稳脚跟,妙音也颇得其赏识,就可与这丫头平分秋色。这丫头骨子里流淌着不安份的血液,哀家不能完全信任。”

    “老祖宗用那个人和盟约牵制住她,就是希望促成今日局面罢。”

    “不错。只是,这冯素珍委实不在哀家预料之中。这几年皇上已然长成,到底是先帝骨血,那利落手段手段沉稳作派,哀家越来越看不透他心里对顾惜萝到底抱了怎样的感情,哀家初时以为他惦记着这模样相似的顾双城,但他似乎更宠冯氏,冯氏模样虽和这阿萝不像,骨子里却颇有如出一辙之感,这点只怕皇上也未曾察觉,若果真如此,来日可是一场冤孽,阿红,哀家总觉得,许多大事即将发生,只怕不妙……”

    她抚额说着之际,只闻“噗”的几声暗响,却是殿外忽地吹过一阵强风,打灭了殿上数盏烛火,富丽的厅堂一时阴暗如魑魅……

    双城走前,冷冷看了一眼豪华而阴森的寝宫,眸色如氲,孝安你这只老狐狸!

    她讳莫如深,快步折回自己住处。

    途中遇到一行热闹,却是白虎领着禁军侍卫抬辇护送妙音出宫,白虎正说道:“妙小姐,马车就等候在皇城门口,主上交代过,说先过去等您,以尽礼数。”

    妙音眉眼含笑,“皇上太客气,白虎姑娘辛苦了。”

    “咦,这不是顾小主吗?”

    她说着似乎发现了双城,打了声招呼。

    双城双手紧握,却微微笑着还了礼数,“妙小姐。”

    妙音:“妙音赶着出宫,便不与小主多说了,改日再聚罢。”

    那音容中充斥着未掩的骄傲,她二人平日看似并无瓜葛,实则同处后宫,关系十分微妙,双城闻言心中冷笑一声,她倒也并未说什么,只道:“请,别误了时辰才好。”

    妙音心中微凛,却见她已漠然走远。

    双城回到寝宫,侍女梅儿已侯在门口,眉目间竟十分古怪的是一派跃跃欲试的神色。双城见状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梅儿咧嘴一笑,“出宫后,奴.婢将依足小姐吩咐行事,小姐放心。”

    “好。”双城赞赏的点点头,冯素珍似乎已构不成威胁,但她不能掉以轻心,而其他人更是迫在眉睫,她不会坐以待毙,她要开始兵行险着。

    眼看月上柳梢头,素珍本想悄悄从后院溜出去,哪知才走出屋门,便被人吓了一跳,滢滢月色下,追命白着一张脸,眼珠子都微凸出来,指着她大喊,“你……你……你……”

    他喊了几句,“腾”的一下跑了,素珍还被他吓得愣在原地,未过弹指,青年又折跑回来,搔着额头,满脸涨红,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忘了,我猜拳输了,负责过来看你回来没有,你若回了,便带你出去吃饭。”

    他说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跟我来。”

    素珍一头冷汗,“你个呆子,我不去了——”

    话口未完,已被他连扯带拖弄进大厅,厅上众人本来嘻嘻哈哈的说着话,看到二人出现,齐刷刷看了过来,随即鸦鹊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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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你们看完这章必定各种想骂人,都想不会再爱,但门都出了,内什么还远吗,押一毛钱明天必定面基,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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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71 强占:与君好(八)
    传奇,271 强占:与君好(八)

    素珍这回事情闹得极大,和往时不同,但因为无烟过了来,有人负责心灵鸡汤,众人稍稍宽心,在小周颐指气使下,先解决当务之急——出门寻合适的屋子去了。爱耨朾碣

    素珍这几天也出出入入,再不就和无烟锁在房中叽叽歪歪这几天也没怎么和众人打过照面,如今突然一身女装出现,真把众人吓了一跳,福伯哎呀一声,老眼瞪着她,“这少爷你扮女人还真像。”

    素珍一听默了,全然没有了往日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气派。

    “怀素,很好看。”无烟先走过来,含笑出声。

    铁手是第二个开口的,脸上微红,“怀素,你穿上裙子真像一个姑娘,哈哈……轹”

    素珍二话不说,走到他面前往他头上敲了一记,“作死啊你,老子本来就是如假包换的姑.娘。”

    “追命你说,我真不像姑.娘家么……”

    追命只觉手中还残余着她手上肌肤的软腻,教她一瞪,那丝软软糯糯的味道更浓,顿时心虚起来,凶悍的谴责铁手,“怀素自然是姑娘,你懂什么,胡说八道。醅”

    素珍满意地点点头,心中却还是不安,悄悄瞥了无情和冷血一眼,冷血深深看着她,目光深冷,无情却嘴角微笑,一改平日幽清冷静,“我们怀素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素珍抿唇,眸中浮上一丝赧色,但这女儿家情态立下被人戳走了,“哼,普通而已,魏妃娘娘在此,十个你这种货色也比下去,我穿起女装来也足以吓死你。”

    全屋顿时默了,素珍那微小的虚荣心立时被小周的毒舌扼杀,幽怨地道:“你们吃,我先出去了。”

    众人都知道她要出去做什么,各人心思各异,一时无声,破天荒的连小周也没出声,满室气氛沉凝,最后还是无烟低声道:“去吧。”

    素珍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似乎总踩不到地面去,走个几个街道,便是和连玉约好的地方。

    灯火烂漫处,左侧运河如银带白连,蜿蜒而过,河道冉冉飘摇着无数荷花灯,数步一摊,花灯,小吃……放眼望去,无数楼阁盘绕错立当中,琉璃瓦角,蓝幕碧水,四下人头簇动,上京当真热闹非凡。

    一双年轻男女含笑走过,女子撒娇说道,“阿薛,听说京师几个大老板今年出资,弄了盏大花灯,你定要替我将那盏最大的花灯拿到手,说是射下了灯王还有一千两的彩头。”

    男子逗她,“那谜面必定不好猜,不过小娘子非要让夫君去送银子,夫君去就是了。”

    听情郎假意唉声叹气,女子娇嗔,“我可还没答应嫁你,谁是你娘.子,真讨厌。”

    两人说着飞快从素珍身边走过,这人世的热闹仿佛看不到尽头。

    素珍见不得别人缠绵,猥.琐的诅咒,射不出射不出……

    突然就想起和连玉相处的情景。

    和他一起的时候她总会忽略了他是一名君王,是以虽有想过他后宫三千的问题,却并未多想,深想。她身上的担子已足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可是,慕容缻的“拜访”,一下让她所有坚定变成茫然。

    他们几乎不可能在一起了,纵使在一起,还是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

    他们不可能只简简单单在一起,还有别的人。她也不可能让连玉六宫无妃,慕容缻就是连玉的责任之一。

    可如今,她已无法抽离,不仅仅因为他有决定冯家翻案的的权,还因为她无法割舍下他。

    很奇怪,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并不似其他有情人看去缱绻情深,他们是嬉笑怒骂,亦不似她和李兆廷一起时患得患失,似乎很是刻骨铭心,可不在一起了,却只觉得每天都过得空白闷钝,比不和李兆廷一起更难受。

    她想着,唇角不觉一弯。肩膀却忽地被人按住,她一惊转身,对方缓缓放下手,“今晚有灯会,我在最大的花灯下等你,整晚等你,可如果你今晚不来,我便自己离开,离开你,离开上京。”

    “冷血……”

    她错愕地看着他,正想劝说,冷血却伸手抚上她发顶,先截住她话头,“我说过,会像以前一样守着你,可是珍儿,我实在没有办法再看你错下去,连自尊都押上了,珍儿,其实你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我们该一早就离开这里的。”

    他眸色深凝,目中波光如炙,但眉宇之间的萧寂却又冷似千年寒池,显得情深又冷漠。

    “不要这样,冷血,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我……”

    她伸手去抓,可冷血身形如风,转眼便消失于眼前。

    摆明了不给她任何改变他主意的机会。

    连冷血也走了,素珍孑然站在繁华的街道中,抱紧双臂,七月天,身上却无端打着寒颤。无情,小周,无烟……所有人早晚都要离开,因为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路,素珍最终没有回头,走进人海之中。

    江畔酒家内,李兆廷并没有选择包厢,只挑了大堂临窗的位置独自斟酌。眼看天边一朵焰起燃,爆开,他嘴角微凝。

    酉时早过,她果然如对小四所说,没有过来。

    好的很,他啜了口酒,心想,他记下了。

    只是,他本来要等的就非她。

    他淡声唤小二加一个酒盏,小二咧嘴笑回:“好咧,客官稍等。”

    “李侍郎。”

    一阵清幽香气薄薄而至,有人从小二背后微微侧身,露出一张清妍秀美的容貌。

    李兆廷微微一笑,打发了小二,请女子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

    双城淡淡的问。

    李兆廷唇角微扬,眸光一派深邃,仿佛直看到她心里去。

    “兆廷对自己心仪的姑娘,怎能没有一丝半许的了解?”

    他的话仿佛像羽毛在她心上轻轻撩拨了一下,双城脸上微烫,低叱道:“你别胡说。”

    “如今,我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你提的要求也已无效……”

    “噢,”他笑,眼中流光溢彩,“原来双城有认真思考过我的要求?”

    双城羞怒,微微咬牙。“你觉得,她还喜不喜欢你?”她突然缓缓的问。

    “我不知道,但她对我钟情十年,确实不假。但我不喜欢她,断了她所有妄想和退路,亦是不假。”

    “你该约娶她,”她微微冷笑,“你不喜欢她,连玉又不是普通人,对她又为照顾,是以她移情到了皇上身上,还可以报复你我,何乐而不为?”

    “那你也应该和我一起,打击报复她与连玉岂非很好,更何况我又是真心爱你。”李兆廷夹了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慢条斯理道。

    面对这淡然反驳,双城一时竟拿不出言语去还击,苦涩之余,莫名的有丝喜悦,更多是自己也说不出复杂的不甘、苦恸,末了,她淡淡道:“我先走了,你慢慢喝吧。”

    李兆廷猛地朝她伸出手,她一惊而起,冷冷看着他,却又错愕发现,他那不过是虚抓,他眉眼之间,浮意闲闲。

    “嗯,慢走。”他说。

    她惊疑地盯着他,他缓缓开口,“双城,我没有挽留,怎么,你不高兴了?你来是想从我口中确定冯素珍和我的感情,看看她可会回头,如今确定完了,自然是要走的,我何必挽留?你心中并不爱我,但终有一天,你定会改变主意,甚至,方才,我若真说一句‘好,我娶她’,你当真便高兴了?”

    这人一袭白袍仿如卷雪,眉目神采看似恣意,举手投足气度却又透着沉稳贵华,让人不由自主相信,双城走出酒楼的时候,不知为何,竟觉得自己有几分落荒而逃。

    她抬头看满天星辰,并未久留,立刻赶到了一家客栈,向小二报了房号。

    小二满脸堆笑的将她带到一间厢房。

    她敲了敲门,立刻有人低声应着,飞快将门打开。

    那是一张她熟悉的脸孔,她的侍女梅儿。

    梅儿见到她欢喜地唤了声小姐,便手脚灵活地指着桌上东西道:“奴婢依照你的吩咐,方才到几家铺子将东西都取齐了。”

    双城点头,梅儿有些紧张,“小姐,白虎那边怎么说?”

    “我找过她,和她强调了冯素珍对连玉的危险,她答应了我的请求。”

    梅儿大喜,而双城淡淡看着桌面拍排开的一件件物品,眸光渐深,嘴角浮上一抹复杂的笑意。

    妙音去到客栈的时候,连玉已等在客栈一楼,坐在居中一张桌子等候,桌上沏了一壶香茶,茶味甘芳,随着白白的浮雾弥满半空。

    青龙、玄武和明炎初等人安静地在远处一张桌子坐着,忠心耿耿,并未发出半丝声响,仿佛他们只是客栈里面一个布景。

    这客栈找得委实巧妙,位于夜市之隅,四周屹有民居屋楼,绕过这些樊篱,方才可寻进来,且里间桌木古拙,并无一丝油烟之气。

    妙音心中不无惊喜,而连玉看到她很快站起来,温雅一笑,“请。”

    换上便装的他,碧簪雅儿,白衣儒雅,越发衬得俊朗出尘。

    “先用点什么,还是这外面夜市颇为热闹,小姐想先出去逛一逛?”他虚扶她落座,继而体贴的询问。

    妙音一颗心几乎都要酥起来,外面景致再好,怎比得上与他在此共度半刻,她正想答话,白虎上前,给她倒了杯茶,笑着提议道:“听说民间的商贾早便集资万金建了奉神塔和花灯王,这灯王如人大小,美仑美奂,今晚人人竞逐,据说要技压群雄,连射灯上十道谜题,方可赢得灯王。妙小姐不出去看看吗,正好叫我们主上将这花灯之王射下给您,惹得人人艳羡才好。”

    妙音本想留在此间,但听她那么说,不觉怦然心动,开了口:“皇上,白虎姑娘的提议似乎不错。当然,妙音不求皇上能替妙音射灯,能前去看看热闹也是好的。”

    连玉唇角弯了下,“素闻小姐才学过人,倒不如由小姐给朕射盏回来?”

    妙音一愣,随着捂嘴而笑,脸上如醺红透,一干人也是闻声而笑,而这厢,连玉已潇然起来,对妙音做了个相邀姿势,一同走出客栈。

    在宏图酒楼坐了将近一个时辰过去,素珍知道,连玉不会再来。宏图经过第一国案,虽易了东家,终再不复往日风光,但今日不比往时,许多附近游玩的人因其他酒家爆满,还是选择过来打尖歇脚。

    她心里如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也渐渐凉透。

    以她对连玉的了解,他若要赴约,便一定守时,但纵使他不来,她还是决定等下去。将整晚等完。

    只是,这之前要先做一件事。

    主意既定,她摸了摸身上银两,将小二唤过来,将身上银两尽数给他,将连玉的容貌仔细告诉他,交代若有如斯模样的男子找人,让他务必等她,她去去就回。

    然后出门去找冷血!

    路上,百姓很多,一路走着,竟有些困难,人人脸上溢着兴高采烈之色,她被人群挤得微微踉跄,她心事重重更不在意,被人一个推搡,骤然跌倒。

    这时,有人在侧扶了她一把,低沉的声音散落在她耳畔,“还好吧?”

    这声音熟悉而好听,她心中一个咯噔,连忙抬头,果是那个人。

    李兆廷也并未想到在此看到素珍。眼前的她一身浅粉衣裙,淡妆轻抹,作未出嫁女子的髻式微挽,以一根白玉簪簪起,鬓角贴细小的同色珠花。

    她看去和往日没有哪里不同,可似乎又和哪里有些不同。

    他突然看出她到底哪里不同。其实她还是和往日一样,至多不过是消瘦了一些,白皙了一些,但她眼里多了一些东西,如水似雾,傲气悲悯并存,那是往日的冯素珍没有的。他心里淡淡的想。

    “谢谢。”

    素珍微微苦笑,道了声谢,真真是冤家路窄。

    “你迟到了。”他冷冷道着,将她拖到人烟并无如此密集的一边。

    素珍轻声回,“兆廷,我今晚并非为你而来,我来这里是为了等连玉。”

    “噢?”

    握在她臂上帮她站稳的力量骤然松开,只闻一声冷笑。

    她却并不在意,惊慌的只是怀中空空如也的感觉,“我的东西……”她似乎没有留恋,毫不犹豫,一头扎进前方稠密的人群里艰难的搜索起来。

    李兆廷看着自己僵空的手掌,心中一股什么“腾”的一下升起,狠力敲击着胸腹。

    在她心里,他到底是什么,路人?抑或曾经的错误?!

    “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位大哥,你踩到了我的东西,请借过一下,让我捡起来。”

    他就在那里昂藏站着,冷眼看着她被人群推搡得跌跌撞撞,因为所有人都向前方的花灯楼走去,都是顺流而上。

    当她终于将东西捡起,眼底浮上一抹如释负重的笑意,他身形却蓦然僵住。而她看着前方一座高塔的方向,笑意却突然都凝结在眼中。

    连玉一行人走着,青龙、白虎和明炎初在安静地跟着,玄武早领着大批大内好手混进了人群中吊梢着,以保护二人的安全妙音不时低问,连玉便不时为她解说大周风土民情,两人言笑晏晏。

    “好,快到了。”

    妙音心情正大好,只觉一切美不胜收,却听得连玉说着,突然声息一敛,竟猛然收住脚步。

    她一惊,只见他目光忽如炙似灼,视线震动地落在供放花灯的花灯楼外围黑压压的人身上。

    花灯楼是一座灯火通明的玲珑浮塔,六七层高,塔前空地搭建了盛大棚架,棚架内供放着一盏三四人横宽、六七丈高低的硕大花灯,壁外笼纱,被木架分成十面,每一面均绘制了不同彩画,有田园风光、有倩女翩翩起舞、有垂髫孩童追花逐蝶、有一家数口和乐融融……象征着盛世繁华,火光如橘,跃跃跳动,不显阑珊,每个一面上都以五彩绳结垂吊着一枚锦券,写满文字,正是令全京百姓为之激动的谜面。

    花灯两侧站着此次集资造灯塔的京中商家,正看着蜂拥而至的百姓微笑致辞。

    “皇上,这花灯在里面呢,外面有什么好看的,我们进去罢……”

    “阿萝?”

    妙音正疑惑,却听得连玉低哑一声,竟已往灯楼方向拔足奔跑过去,他仿佛失却了冷日所有冷静,跑得如此之急,力道如此之大,撞倒了几名行人,惹来旁人侧目。

    她愣愣看着着他大步狂奔,最后又猛然驻足在人群外围一个绿衣女子背后,伸手探出,袖袍颤动,最后紧紧握住她的肩膀。

    那女子仿佛也被骇到,惊惶失措地回过头来,她面上覆纱,仿佛是情人夜里哪家贪玩偷跑出来的小姐,头上罗翠,颈项璎珞,随碧绿的衣裙轻轻摆动,像极了一池被人惊动了的迢迢碧翠。

    她杏目似漆,柳尾梢描成轻勾的薄黛,惶惶萋萋看着强势的紧扣住她肩膀的俊美男子。

    “阿萝……”

    他再唤一声,墨眸扫尽所有冷漠深沉,无底,只剩震惊和狂喜,目光如熠,烫热逼人。

    从妙音到青龙等人都教眼前的情景惊住,甚至,一身灰暗,仿佛和夜色融为一体的玄武也从人群之中,现出身来。

    “阿萝,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你竟并未死去?”

    连玉紧紧捏住她肩膀,连声逼问,眸中的狂热深浓得仿似能将人溺毙。

    女子却含泪看着他,仿似惊吓、也仿似凝噎,竟并能吐出一字。

    连玉双手抚着她脸颊、下颌,忽地一蹙眉头,伸手将她面纱摘下。清俊的脸随之紧紧绷住,他怒视着她,嘴角却可怕的微微挑起,大手死死捏着她下颌,“为何扮成你姐姐的样子来骗朕?”

    “皇上,双城并没有骗你。双城甚至不知道,你和妙小姐去了哪里,怎么骗你?”

    “我姐姐她亲人寥寥,婶母当年悲思过度已随她而去,皇上也早有了新人,她便只剩双城偶尔还凭吊一下,今日双城出宫探望父亲,见到姐姐旧物,想起她素日最爱热闹,便穿上她的衣衫戴上她的首饰,将她带出来看看你的……如画江山,就像从前皇上带我们出宫游玩,猜灯谜,买各种小玩意,双城想,若自己能射下这盏花灯,姐姐必定欢喜。”

    双城雾霭氤氲的眼中都是苍白。

    即使撤去面纱,双城的模样,和阿萝也有着七八分相似。

    这个人,是他心中永不可磨的记忆。

    连玉本怒急攻心,可每当看到这双酷似阿萝的凄切眼眸,冷硬的心脏便只剩下疼痛、歉疚和苍凉。他不由得松开力道,节骨分明的长指轻轻落到她眼底,替她将泪水擦拭干净。

    他唇角噙着温柔的弧度,许下承诺,“好,朕替你们姐妹摘下这盏花灯。”

    妙音捏紧双手,惊怒地看着双城含泪微笑的双眼,那里仿佛淡淡折射出对她的挑衅和讥诮。

    数丈以外,素珍捂住嘴巴,同样的错愕、惊怔,以至被往灯楼深处奔走而去的人.流再次狠狠一撞,方才激灵灵的回过神来,她垂眸看着方才俯身寻物被来往鞋靴踩踏过的手,皮破血流,却全然不觉痛楚。

    怪不得,他不赴约。

    也怨不得他不赴约。

    他眼中的深情,她再是懵懂,也不可能不懂。

    于是在灯火深邃之中,在喜庆热闹中,终于也同双城一样,潸然泪落。

    其实,七夕从来不该被祝颂,因为分离的人短聚过后,又再分开。又是时光岁月无边。

    她咬住手背,无声哽咽,直至被人伸臂抱进怀里。

    “后悔了吗?不属于你的始终不属于你。你总是惹人烦厌,知道什么原因吗?因为你从无自知之明。这身衣裳,真的很难看,你当真以为穿上女裙就能变成美人?我不喜你,连玉亦然。你比得上家势显赫的妙音,比得上美貌聪慧的顾双城,还是这锦绣无边的万里河山?”

    清冽如松的脉脉气息中,李兆廷一臂紧紧环住她,一手用力撑起她下颌,轻佻低问。

    他眼底浮笑,遍布浓厚的讥诮和不耻。

    他给她最有力的怀抱,却说着最冰冷刺骨的话,往日,素珍最怕在他眼中看到讽刺,那会让她深深恐惧,她配不上他。

    可是,被连玉爱过的她,此刻却再不在乎,她昂头回击,“说得好。我是配不上连玉,但不见得李公子就配得上我。”她其实并不恨他,可是,终于,她也可以在他面前骄傲笑。

    那炫目逼人的笑意,令李兆廷脸色大变,那股被理智深压在心底的怒火倏然暴溅而起,他的手爬上她纤细的脖颈,一瞬,起了杀意。

    但他眸光随即被她手上握着正抵住他胸膛的东西吸引住,那是一支笛子?!

    是他扔掉的笛子?辗转之中又落回她手中了吗?

    所以,她方才拼命去找的是这东西?

    他眸中阴暗凝固。然而,当目光从笛身轻刷而过,他再次震怒,冷笑一声,便夺过她的笛子,用力往灯楼方向人群深处掷了出去。

    “我的笛子……”素珍大叫一声,眸中都是惊色。

    她用仇恨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狠狠将他推开,便向灯楼的方向跑去。

    李兆廷嘴角噙笑,只装作看不见连玉一行片刻之前已对这边的情况警惕起来,只仿被纠缠得不耐的伸手揉了揉额角。

    “他们……怎么也在此处?”

    其实不必妙音一声低呼,玄武机警过人,和一批便衣高手环顾四周,在素珍方才转身之际,便已发现了二人,并报告了连玉。

    是以,除去妙音冷视双城方才并未发现以外,连玉、顾双城等所有人都将对面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就在他们数丈之遥,隔着拥挤的人群,冯素珍突然落泪,李兆廷将她抱进怀里,轻声安慰,后来二人似乎因事起了争执,李兆廷夺过她手中的笛子,远远掷了出去。

    连玉收住前行的脚步,衣袖两侧手掌,悄握成拳。

    素珍在灯楼外焦急徘徊,却始终挤不出进去,心焦若焚之际,忽然记起和连玉以慕容六的身份与她在这里初见的情景,她一笑,快步回跑,走进一个小面档,双手合十,恳求出声,“老板,可以赊我一壶热水么,谢谢。”

    那面档老板是个中年大汉,闻言顿时愣住,到他这来都是买面吃面的,再不济也一个铜板买杯粗茶,还真没见过要茶赊水的,立时不耐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吃面就坐下,不吃就走开,别阻我生意。”

    吃面的人亦都面带讶色的打量着素珍,实际,还有好些人早在外面暗暗注视,只有素珍自己全心记挂,不曾知觉。

    “真小气,我买还不行吗?”她微一叹气,“多少钱?”

    中年汉子将信将疑,试探着道:“三十文?”

    素珍点头,然而探手进怀,方才发现,她的俸禄几口人花着,今儿又置办了脂粉衣裳,已所剩无几,剩下的都给了方才的小二,以作答谢。

    妈蛋一文憋死女汉子。

    三十文憋死三十个女汉子。

    她讪讪一笑,“老板,你看,我今儿……”

    未待她把话说完,那中年大汉已一拳虚挥到她眼前,厉声喝道:“不帮衬就滚,老子看你就是那种穿着光鲜却专骗白食吃的无赖子。若你不是女人,我非教训你一顿不好,滚,立刻滚出我的摊儿。”

    素珍气怒,换作从前,她早就拎起他的壶子,拔腿就跑,但即使如今已然被革职,执法者的所奉行的东西到底在骨子里留了下来。

    “小姑娘,不吃便走罢,没的惹老板生气。”

    有带着孩子吃面的妇人忍不住出声劝了一句,也有几个地痞流氓模样的男子眯着眼睛,叫嚷道:“小姑娘,没钱哥哥作客,过来坐。”

    素珍朝妇人一揖,可她身上已没有值钱的东西,连玉给的玉石是万万不能抵的!她一咬牙,将头上白玉簪子拔了下来,递到中年汉子面前,“大哥,这个先给你押着,明儿我就拿钱来赎。你若敢私.吞,我保证找遍上京,掘地三尺也会把你找出来,先打后阉,卖进宫里当明公公,你可听明白了?”

    那汉子被为她凶悍的气势所慑,竟一时发作不出来,瞪着她的簪子,“你这东西不是假货吧?”

    这时,有两个读书人模样的人忍不住先后开口。

    一个道:“老李头,这玩意儿价值连城,莫说你一个小小面店,就前面那佛塔灯王也足够买下了。”

    另一个道:“人家姑娘指不定是京中哪家富户偷跑出来的千金小姐,你别得罪了贵人还不自知!”

    四周看戏的人一时尽皆哇言,没想到一支小小簪子竟价值万金。

    “这这……你拿去吧。”中年大汉面露犹豫之色,一把将簪子夺过捏在手里。

    素珍朝两名书生投去感激一瞥,又朝中年大汉作了个揖,方才将在炉上烧得滚烫的铜壶拿了起来。

    “牛郎织女保佑,让这丫头出些事故,明儿就别来赎了吧……”

    除去那汉子在喃喃自语,其他人面也不吃了,目光都好奇地朝这粉衣女子追去,竟不知她以一只价值连城的白玉簪子换一壶热水到底图个什么!

    素珍丝毫不理会背后的目光,快步走回去。

    灯楼外面,人们缴钱射谜,帝都奸商和帝都人民都觉得自己讨了对方大便宜,正各自欢喜,素珍大叫一声“滚烫的热水唷,借过借过”,根本无人理会。

    素珍叹了口气,拉过一对小情侣,一晃手中壶子,倒了些水到地上,顿时白烟倾冒,她道:“嘿,热水,会烫伤人。”

    “疯了吧这是……”

    立刻遭到小情侣的鄙视,男同志劈头就骂:“你敢洒人试试,保管将你送官。这种想挤到前排去的馊主意本公子也会使。”

    四周不少人停看,见状纷笑,心忖今晚倒是各种热闹层出不穷。

    素珍环了眼四周讪笑的人们,二话不说,将左手伸出来,右手一动,一股水烟汩汩立刻洒到左手,从手背流淌而下,滴到地面,仍滋滋作响。

    “小哥真聪明,知道我是疯的,我确是疯的,连自己都敢泼,其他人的死活你们说……”

    她话口未落,四下已是尖叫成片。

    灯楼前面,人们听到声响,纷纷回头,见状都骇住,连平日最爱抱打不平的愤青艺青都忘了冲出来教训这个恐怖分子。于是,素珍拿着大铜壶,如入无人之境,众人都往两侧退避,终于在空出一块的地上,找到了她的笛子。

    素珍将它抱进怀来,凝着笛上的字,微微一笑。

    大鱼儿:恨不识同时,日日与君好,化蝶不寻花,天涯无芳草。

    她将人家诗句中的“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几句化成自己喜欢的模样,细小的字迹遍布笛身,一笔一划,刻得非常认真,但当然,那些字还是一如既往的极具个人特色,丑陋无比。

    这是她想送连玉的回礼。她如今更是没钱买好玉,但到底对玉石知之极深,特意去玉贩子那里选了块几可乱真的玉料,打算案子一结就去山里采一块绝世好玉补送。

    “哪里来的疯丫头,将她捉住,给我狠狠的打!”

    其中一名富贾被气得面目也狰狞起来,一声暴怒大喝,三四个彪形大汉窜出,几股劲风立刻凌厉袭来,素珍一凛,立下一个鲤鱼翻身,一滑避开,将大铁壶先放到地上,只怕热水在打斗中溅出伤到人。

    但就是这一下停滞,失了制敌先机,一身三脚猫功夫更是全然施展不出,险险避过迎面一拳,便被人分别攻到胸.腹和下盘,她捏住笛子,也不吭声,眼睛一闭,打算硬接下这两记铁拳再作打算。

    然而,不仅疼痛全无,只听得“噗”“噗”几声——她猛地睁眼,只见几个汉子都被人震飞了出去。

    她身前,连玉的四缺一剑客仗剑傲立。

    她心头一突,缓缓站起,连玉站在她一步以外,负手冷冷看着她,漆黑双眸,凛凛如火,又如冰地寒霜,阴寒嗜人。

    脸色凌厉得仿佛将她杀掉也不解恨!

    她浑身发抖,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她以为,他们再也不会……

    连玉阴狠一眼过后,冷冷一掀唇角,也不见他怎么出手,她紧紧抱着的笛子突然就到了人家手上。

    当着她的面,他两手一握,内劲催发,笛身一瞬消失不见,只有如玉掌中,飞出大量尘屑,飘洒到深邃的夜空中……

    ——

    昨晚写完,看断得不是点,就没更上去,哪知写到凌晨都没好,过了点想大家都睡了就没打招呼了……写到现在10000多字,于是,昨天的、今天的、明天的都在这里了。为免你们看得不痛快,明天的也一并更了,后天会发生什么应该不用说了,偶先睡个觉去。。
正文 272 强占(九)
    传奇,272 强占(九)

    “我的笛子……”

    素珍觉得自己,就和那根笛子一样,被他一掌碎成粉末。爱麺魗芈一股悲愤透胸而出,她看着他,大声道:“那是我送你的礼物,我知道今晚是送不出了。可你怎能就这样将它毁掉,你不知道,你眼中的一文不值却是别人心里的心肝宝贝吗?”

    “送我的礼物?”

    连玉终于朝她看来,眼中看不出丝毫情绪,极快的,他突然伸手将她扯到自己身前。

    素珍手臂被握得像脱臼般疼,咬牙忍着,他已俯身到她耳边,声音肆寒,“别人用过的东西你胆敢送给我?那自然是你的宝贝,但在我眼里,却讨厌的紧。轺”

    素珍顿即蟠悟,他误会了!她:“那是我重新做给你的,不是原来那根……”

    “重新给我做的?”连玉唇角噙笑,“你约了我,却出现在李兆廷怀里,百般纠缠……”

    他语气阑珊,似觉十分可笑,素珍一时哑口难辩,她无法怪责他不来赴约,因为是她邀约在先,如今,她却“失约”了哎。

    四周,人们满腹疑惑,惊讶地看着这双突如其来的男女,女的行为大胆,男的衣饰容相清贵,气派逼人,竟都不似普通人。

    几名富贾见被人捣了局,心忖定是商业对手前来挑衅,早已怒不可遏,低语一番,正欲将各人打手都联合起来,将人捕获,明炎初此时快步上前,低声一语,几人飞快地看了眼连玉,脸上竟一时怵色乍现。

    素珍这时突地想起什么,眼中明显一松,“连玉,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能解释——”

    连玉脸色如冰,仿似没有听到,也是这一瞬间,她已被他半挟进怀里,大步朝一个方向而去。

    当在一处站定的时候,素珍难得开始心虚。连玉放开她,走到面档老板面前,“方才她给你的玉簪呢,多少钱,我来赎回。”

    那只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的手掌洁白眩目,中年汉子恍觉眼前一花,他虽不识玉好玉坏,但眼前这人侍从的衣裳看着都比一般富贵人家好,这点眼色他还是有的,心想莫要被方才那两个书生说中才好,是富贵人家闹别扭跑出来的小夫妻,哪敢再有二话,立刻从怀中掏出簪子,战战兢兢的交到对方手上,“爷儿见笑,小.娘子就賖了点不值钱的茶水,这簪子小的哪敢要,就替她保存着……保存着……”

    “谢谢。”连玉淡淡说了句,一瞥明炎初,明炎初立刻走过来,从腰间钱袋倒出一物,交到汉子手上。

    那是一颗金光澄澄的金裸子。

    不说那大汉顿时惊呆,周围的人都倒抽了口气。

    素珍在旁,一动不动看着,眉目不觉都微微蜷缩起来,不知为什么,心里的愤怒突然渐渐消失。

    而清脆一声响,连玉却再次当着她的面,将簪子掰断,扔到她跟前的地面,他唇角浮上一丝淡淡的弧度,声音极轻,只有她能听到的高低,“你的东西果然价值连城,情愿自残也要寻回,我的东西就只值几十文吗冯素珍。”

    他每说一个字,素珍心里就为之颤抖一次。

    他已是举步往前,雪白的袍摆轻轻浮动,仿佛方才其实什么也没发生过。

    素珍捡起断成两截的簪子,奔了过去,用力握住他手臂。

    妙音怒极反笑,“皇上,今晚的约定你就任由一个逆臣之后完全破坏吗?你饶过她不死,已是最大的恩赐。”

    双城垂眸,聪明的没有说话,只用手紧紧握住项上璎珞。那是阿萝最喜欢的首饰。

    连玉目光淡淡落在璎珞上,又看了眼握在臂上的手,低沉着声音,“放开。”

    “李提刑,若你再敢无礼,我们只好不客气了。”白虎气愤出声,眼底都是厉色,青龙止住她,淡淡开口,“冯姑娘,主上已仁至义尽,请你识好歹,知分寸。”

    素珍并不知道太多有关阿萝的事情,但双城聪明而美丽,妙音家世赫贵,就像李兆廷说的一样。她是明白的。

    于是,她缓缓放手。

    她知道,自己不够好。

    “小姐,请。”

    连玉亲自虚扶过妙音,缓缓前行,又淡声吩咐白虎,“看顾好顾姑.娘。”

    玄武默不作声,向人群里的护卫无声招呼,与微微冷笑的白虎二人紧随连玉而去。

    素珍站在原地,眼看着他来了,又即将走远,向那最耀眼的花灯而去,前方,明炎初叹了口气,他身旁几名富户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迎了上来,恭敬的点头哈腰。

    素珍没有追,她握紧簪子,只是笑道:“六少,我最后只有几句话,盼你一听。”

    她仿佛没有看到人群里悄然靠近的李兆廷,放缓脚步鄙夷地看着她的白虎,还有四周已是惊奇到极点的人们。

    头顶细碎明亮,将整个天幕照亮的星光,她大声说道:“也许,我真的不懂怎么去爱你对你才是最好,在你身边的人,每一个都比我好多了。”

    “但是,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以我父母的名义起誓,笛子是我亲手做给你的。”

    “这和我是谁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不是因为你能为我翻案,我才向你靠近,而是你让我有了变成现在的勇气,面对过去所有失败,将来所有困境的勇气。”

    “可是,我终归是冯家遗孽,我知道,在你心里,我说什么都和冯家的案分不开。所以,此时此刻,请容我让李怀素的身份,请求你,让我官复原职,让我再次证明给你看,我有能力为朝廷办事,直到得到你的认可,再开卷重审冯家案。”

    “岷州的案子我一直都有参与,你可以问霍侯我在背后做了什么,如今说起,不是想向你邀功,而是想告诉你,我心里不仅有我家的案子,我心里还有你,还有大周百姓。”

    她缓缓跪下,重重叩下头去,那并非情侣间的哀求,而始终是君臣之礼。

    “今晚打扰了,草民告退了。草民明日便会从府邸迁出,草民已在京中找了地点落脚,会在那边等你消息。”

    明炎初和玄武对望一眼,忽然之间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之色,妙音也是脸色大变,声音微哑,“岷州的案子……”

    星空下,人声繁杂。靠得近的人似乎听到一段不可思议的话语,站得远的人只看到一场古怪又美丽的意外。

    听到的人,有不解含义的百姓的,于是不明所以,有的颇知朝政,于是无比震惊。

    后来,关于他们这些人的故事,民间流传着许多说法,但绝大多数人都不相信,认为只是穿凿附会。但那时对于已位居淑妃,在深宫激斗的素珍来说都没有关系了,因为,惟有当时是真实的。

    星辰知道,灯火知道,经历过的人知道。

    白虎恨恨看了素珍一眼,抬眼看连玉,他眉眼无波,风华淡定,稳厚平静,并未有所动。他始终是皇帝。

    这时双城突然也伸手握住连玉手臂。他目光深深落到她的手上。

    素珍缓缓起来,她就知道这个结果,今晚星光灿烂,但注定与她无缘,所以她许下了来日之约。

    她心中冰凉,却冷静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来时的路行走。

    人们依旧惊慑,但这次,竟有人主动让开了前行的路。

    仿佛看到人群中李兆廷投来一瞥,目光深沉鸷寒,素珍并未回应。

    她已尽了她所有的努力。如果没有冯家的事,她会对这个男人死缠烂打到底,可是,就因为中间隔着冯家,她反而不能将所有自尊都丢弃,因为那样,连玉还是会怀疑她所做一切只为翻案,并非真心。

    她已做了决定,若等不到连玉的消息,无法重回朝堂,就自尽殉父。

    也许,只有她死了,会让连玉看在旧情份上,推翻先帝的决定,替冯家证明清白。她不是阿萝,所以只能如此,也成全了自己的自尊。哪怕,她委实不想死,她害怕。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出人群,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珍儿,你真傻。”

    她侧身看去,只见冷血在暗影里缓缓走出,他应该跟了她很久,他眼中通红如血,他说,“我带你走。”

    素珍低道:“冷血,我知道,你一直在看着我。谢谢你方才没有走出来,让我把能说的都说了,谢谢你包容了我这么久,可是,我还是不能跟你走。”

    冷血定定望住她,良久,勾唇一笑,“那我也不能再陪你下去。因为我不喜欢没放弃了自尊的珍儿,我不能亲眼看着你把一身骄傲都埋葬了,变成一个可怜可恨的人,我不想自己最后讨厌你。”

    “我欠你的钱永远也还不清了。你保重。”

    素珍没有反驳,只是慢慢走上前,用力抱了抱他。

    她一直镇静,可是当这个清冷又温柔的男子转身瞬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

    夜市很快又恢复了热闹,没有了素珍的夜市依旧美丽醉人,不会因此而改变,不同的是,许多人都仿佛多了些了悟,当中这白衣男子和两名姑.娘身份似乎非比寻常,都一时忘了猜谜,在一边悄悄打量着。

    几名富贾态度更是殷勤,“慕容公子,请。”

    明炎初报的是皇族大姓之一,慕容。

    双城心中一边是苦涩,一边是微笑,但最终还是胜利的笑意占据一切,“谢皇上。”

    妙音没有吱声,心中早被愤怒占据,她猛地抬头,想讽刺双城数句,又想,若连玉不向她道歉,她一定要他后悔。

    而明炎初几人看着连玉,正等示下,去解灯上谜面,连玉突然将双城双手轻轻放下,侧身对妙音作了一揖。

    妙音眼眶微酸,心想,好,我原谅你,却听得他道:“妙小姐,今晚得罪了,是朕失礼,朕会让小初子带人在此侯命,若你喜欢此间景致,可留下观赏,若你想回宫,就告诉他。朕改日再设盛宴赔礼。”

    他说着一步上前,对几名富贾道:“请让全城百姓继续猜谜玩乐,这灯鄙人将以两倍价钱买下,一则用以支付百姓射谜费用,二则狂欢过后,请将它转赠给这位姑.娘。”

    他说着伸手指向双城。

    “是,公子请放心,小的们一定谨遵吩咐。”

    富贾们点头如捣蒜,心中都窃喜非常。

    青龙等人却全然惊住,双城眸光成灰,怔怔看过去,可这人朗声吩咐的同时,脚步已踏进了人群中。

    “白虎,你和青龙负责带人保护顾姑娘;玄武,妙小姐的安危由你负责。谁都不许跟来。”

    他一路奔走,途中臂膀一伸,似乎夺走了一个年青男子的什么,那人愣了一下,大声叫道:“我的折扇……”

    明炎初飞步上前,再次默默的拿出一颗金裸子,清清嗓子,“我家爷的癖好有些古怪,公子稍安勿躁,这是我们的一点小小补偿,给。”

    男子眉眼一亮:“我家里还有很多折扇,需要过去再挑几只吗,保证可以满足不同服饰的搭配。”

    明炎初:“……”

    走到运河岸侧,看着来往的人们,温馨的一家子,亲密的情侣们,看着他们将盏盏荷花灯,放进河里,含笑许愿,素珍微微笑着,却终于又缓缓蹲下身子,将眼睛埋进臂膀里。

    “哎,快去买荷花灯,咱们也许愿。”

    “知道了,这就去。”

    “我在这里等你。”

    “好,宝贝儿乖乖等着,仔细莫要走散了。”

    这是一对小情侣。

    “夫君,你买吃的回来啦,你打算许什么愿?”

    “唯小人与女子难也养,本少爷才不许愿,就你们女人信这些有的没的。”

    “噢,那敢情是好,就说你不会信这些,所以方才娘子我和囡囡把荷花灯全放了。”

    “爹,我和娘把灯灯全放了。”

    “什么?老板,再来十盏。”

    这是另外一家子。

    “咦,姐姐,那姑娘在地上干什么?”

    “别管,快走,我们到前面看灯楼去,那边的花灯才好着呢!指不定还有许多英俊的公子哥儿!”

    ……

    身边传来风的轻响,人们的声音,人来人往,不断有人经过,驻留,笑看热闹,偶然也有人对她发出好奇的声音。

    素珍将自己抱得死紧,却还是觉得寒意袭人,手背更是火辣辣的痛。

    突然,头上被人用力一敲。她吃痛,心知是经过顽童,起身低斥,“哪里来的小鬼头,再闹姐姐将你……”

    “将我怎样?”

    “做成大花灯,放进河里飘……”素珍心头一突,她小心咽了口唾沫,睁着通红发涩的眼睛,看着眼前的浅浅发声的人。

    一个白衣如雪的男人,他长身玉立,手拿折扇,站在她正前方,一双深邃清亮的眸子正淡淡睇着她,唇角微勾,傲然发问。

    只是,和平日干净整洁得仿佛一尘不染不同,他额上布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一瞬,胸口仿佛被什么突然用力堵住,她想也不想,就往他怀里扑过去。

    可他却往旁一退,让她扑了个空。

    她有些发怔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他淡淡开口:“李怀素,记住,你是逆臣之后,若哪一天你不能再讨朕欢心,若哪一天你被人取替了,那你便离死不远了。”

    “你肯让我重回朝堂,回到你身边?你肯让我翻案?”素珍仿佛在黑暗里见到亮光,激动得声音都颤抖起来。

    连玉看着她眼中亮光,唇角突然弯了下,素珍看得出,他这一笑,毫无喜悦,却饱含冷冽复杂,她不解地看着他,他眉眼沉沉,当中一片苍翳,良久,他问她,“重回朝堂以后,办案是否能做到大公无私,譬如说,遇到你好朋友霍侯就是凶手的案子,你会怎么办?”

    素珍一时不明他用意,他这是考验她?她陷入沉思,也是良久,她有了答案,“会难过会痛心,但还是会将他绳之以法。”

    “任何人都不会放过?”

    “是。”

    “那末,你家的案子呢,你怎么看?容朕猜一猜,你要翻案,是要找出其他凶手,对不对,否则,你不会要求重审,只需朕替你冯家正名便是。”

    素珍笑了,他果然懂她,“是,先帝会下令杀人,背后定有举证诬陷的人,帝王多疑,先帝眼里怎容得下一颗砂子?”

    “对霍长安尚且如此,朕真替惹上你家案子的每个凶手感到可怜。”

    他看着她,忽地勾唇低笑起来。

    “是,若教我查出这背后的人,我定要亲手杀死他。”她斩钉截的说着,又想上前抱住他,却教他凌厉的眼色生生顿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怕惹他不高兴。

    他盯着她看,目光狠戾俨如寒霜。一个小孩跑过来撞到他身上,他也纹丝不动,倒把那小伢子吓得哇声大哭,他自然不会低声下气去哄一个小孩,孩子父母过来,父亲正想破口大骂,看他模样打扮,只怕惹事,将孩子抱过,飞快走开了。

    她看着他,心中不禁疑窦,“你是不是知道还有谁在背后害过我的家人,位高权重,甚至像严相这些重臣如此厉害?”

    “朕不知道。”他冷冷打断她,她摸不准他的心思,他还是以为她是为了翻案才靠近他吧,她握紧手中簪子,这簪子是他所赠,仿佛握着它,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她也可以无所畏惧,“连玉,若我的仇人是很厉害的臣子,你会让我判刑吗?”

    连玉的目光也随着她,落到她手上。她左手红肿一片,有些地方起了水泡,刺到了他的眼睛。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极轻,“李怀素,三年。陪我三年,付出你的一切,我答应你,若你家的案子真别有内情,我让你重审,不管凶手是谁,我都会让你如愿以偿,亲手……手刃仇人。”

    “可是在这之前,你不能背叛我,不能怀有异心,还有,记住不要被人取替了,知道了吗?”

    素珍微微偏头,浑身轻颤起来,眼中从一点一点开始,到湿热得厉害。

    “微臣……明白。”

    她捂嘴跳将起来,笑得像个孩子。

    他看着她,薄情的唇角抿起讥诮而苦涩的弧度,“不,你不懂,李怀素,你根本不懂。”

    她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感.激之中,却并未听到,将簪子放进腰间钱袋,向他奔将过去,像只小牛犊子。

    他毫不客气地将投怀送抱的她推开,只快步往前走。

    “连玉,我们不是和好了吗?等等我。”

    “我们没有和好,我也不想跟你和好,你最好和我保持距离,省得日后……”

    省得日后什么,他没说。

    她有些吃不准他的阴晴不定,但还是跟着他,他走得快,她便加快脚步。

    他放缓脚步,她便慢慢吊着。

    他忽地定住脚步,声色俱厉,“你都不知廉耻吗!滚开,滚远点。”

    她却不再怕他,他还是爱她的吧,虽然没有很爱,还没有阿萝爱……她心里微微发酸,一把抱住他腰,将脑袋靠在他宽阔的肩上,“连玉,谢谢。我不要滚远点,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我……爱你,你说省得日后什么?”

    他背脊猛然一僵,忽地转身,伸手攫住她的下颌,狠声警告,“省得你日后觉得我并非你欢喜的人后悔。”

    “我不后悔,永远不会后悔。”她脸颊红透,笑靥如花。

    她心跳如鼓,踮脚在他脸颊轻轻吻了下去,干了这大胆的事过后,又赶紧走到一边,垂眸低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李兆廷的笛子还在我家,它可以证明我——”

    她话口未毕,已被他长臂一探,整个捞回怀中,仓促抬头,只隐约瞥到他眸色暗哑,黑如墨,熠如焰,还未及反应,她已被他紧紧抱住,拉着扯行到前方一个屋子的后巷。

    “连玉,这里好黑……”

    她话尚未说完,便被他揽着抵到墙上,强健的手臂替她垫在墙上,他俯身深深吻住她。

    这一吻来得激烈,他根本容不得细啄慢碰,直接将舌头顶进她口中,和她纠缠,吮得她口舌生疼,好似要将她都吞进腹中似的,而他的手本紧紧握着她的肩,随着吻不断加深,也隔着衣衫,沿着她的每寸肌肤,用力揉搓起来。

    那炙热如火的手掌,所到之处,让素珍整个仿佛晕眩过去,她喘着气,细碎的呻吟散落在他耳边,这并非两人第一亲热,但这次,她得到他翻案的承诺,一直深压在心中的大石终被移去,今晚一场事故让她对他的感情更激烈几分,她勾着他的脖子,羞涩回应起来,比前几次更主动的回应。

    他气息微粗,突然拉下她的手,捧到唇边亲吻起来,那痒痛相交的触感,让她颤栗起来,“连玉……”

    他冷冷“嗯”了一声,声息暗哑,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身上而去,黑暗中,她伏在他身上,摸到一个火热粗大的所在,她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浑身蓦然僵住。

    “握住……”他声音粗哑,沉沉命令她。

    她颤抖着小力一握,只听得他一声低吼,那活儿一个跃动,顿时胀了几分,她大骇,急急松手,心仿佛要跳了出来,他却突然一把将她再次推到墙上,将头枕到她肩上——她听到他粗重喘气的声音。

    她蜷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声如蚊呐,“连玉,我们要不要出去……放花灯……”

    “不去!”

    他沉声打断她,拉着她手,走了出去,他拉着她在夜市中穿梭而过,穿行于千万人中,他脸色依旧疏离深沉,但被他温热的大掌紧紧握住,她还是甘之如饴。

    他眸光锐利地搜索着,她还有些怔忡,他已拉着她走进最近一间客栈。

    客栈里,就着外面灯火热闹,喝酒打尖的客人不少。

    “掌柜的,给我来一间上房,要你们店里最好的。”

    “是。”柜台里,掌柜老练的黄眼睛从他身上掠过,迭声笑答,亲自领了人到后院二楼,又命身旁的小二将门打开。

    小二在旁殷勤的道:“客官,可需上点什么吃食和茶酒,本店有百年陈酿……”

    “什么都不需要,今晚别来打扰,明日付你双倍房钱。”

    男子淡淡一句,将门砰地关上。

    小二瘪瘪嘴,不爽地挑挑眉头,掌柜笑着低语:“就你那眼色,一看就知道是来办事儿的,没见那公子看旁边姑娘的眼神……”

    屋内,素珍被连玉抵在门上,掌柜的话一字不拉落入耳中,她羞红着脸,呆呆看着前方男人。

    连玉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到床上,将她放了下去,他自己也躺了进来。

    素珍喘着气,全身颤抖,“连玉……”

    他紧紧盯攫住她,清贵逼人的眼中一片猩红***,他双臂撑在她身旁两侧。

    “我想做什么,你知道吗?”他掌住她下颌,掌心收紧,声音又沉又哑。

    素珍再次咽了口唾沫,“知道……”

    他脸上突然现出一丝厌恶的神色,手攥成拳,喉咙艰难地吼出几个字,“那还不滚。”

    素珍整个心脏都在颤抖,既不知羞耻的渴望和他一起,又心知她还不是他的妻子,她将脑袋埋进他怀里,突然有些苦涩问道:“连玉,你……爱我吗?”

    “我不爱你,一点也不爱你。”

    他沉喝一声,看着她渐红的眼圈,撑着发胀发疼的身心一把将她压到身下——

    “我给过你机会了。好,我付出了自己该付出的代价,你也该付出你的所有,冯素珍,记住,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男人,只有我是你的男人——”

    帷外一灯如豆,帷内,素珍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回答,昏沉的脑袋,只记得他在她耳边狠声说了这些话,迷乱的视线,只触到床角被他方才猛力撕破了的外裙内衣,他自己飞快褪下的碧玉绶带雪白长袍……她双手地垂在两侧,揪紧两旁的被子,他精瘦矫健的身躯,紧紧压在她身上,手指探到了她最羞人的地方,摩擦进出,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又疼又热又麻,害怕他,却又想贴近他,她迷迷蹬蹬低乱叫着,“难受……连玉,我难受。”

    他眸光似电,深深盯着她,头上一层薄汗,哑声斥骂,“我也难受,难受就叫出来,像这样叫,叫给我听。”

    在她越发细碎的叫声里,他一手罩到她胸前,使劲揉捏,看着她雪白的躯体在他身下扭动,看着她那团丰盈在他手上变了形状,他喉间亦发出越来越响的喘息,一手加快了在她下面的动作。

    “连玉……”素珍叫的哑了,双手从被子伸出,抱住他布满伤痕的宽阔双肩,他眼眶已是红了,突然,他拉开她双手,疯了般抬起她的腿,架到自己肩上。

    素珍身子被迫拱起,她陡然一惊,转顷只觉身体被粗大的火硬刺了进去,痛得她低叫一声。

    他看着她,初时眉眼微蹙,仿佛也感觉到痛苦,未几喉咙发出一声舒服叹息,扣住她纤细的腰身,猛烈抽动起来,她疼得流泪,心里却觉得踏实,她未婚先嫁,但她不后悔,她无法明了他从方才便开始呈现的让人心惊的疏离,但无论如何,她终于成为了他的女人。

    即便是因为欲.望也好。

    她痴痴看着他。

    他染满***却又始终深沉如潭的眉眼忽而揉进一抹疼色,额角紧绷,将她紧紧抱住止了动作,低头吻住她唇,过了好一会,他额头汗珠愈密,压抑的问道:“还痛吗?”

    她其实还痛,却摇了摇头,他眸光瞬时一暗,抱着她猛烈撞击起来。

    她双手插进他飞散的墨发之中,又是一阵胡乱低叫,终于,撑过那阵该死的疼痛,身体变得酥酥麻麻,感觉很是……奇怪,她也不掩饰,闭上眼睛哼哼唧唧的呻.吟起来。

    连玉看着她如斯模样,急吼吼往前一冲,便伏在她身上。

    素珍只觉一阵滚烫在体内飞溅开来,那里一阵涨热,脑子一片空白,那种感觉羞人得让她脚趾也微蜷起来,她哑哑叫着,一口咬住他的肩膀。

    连玉闷闷一哼,目光落在她胸膛上吊着的玉石上,眸色深得像最浓的墨,他用力吻住她的唇。

    便是这一碰,她唇上的柔湿令他腹下又是一紧,他不动声色,深吸了一口气,咬牙按捺住,想让她稍稍一缓再……

    “大鱼儿,好了吗?”素珍睁眼开来,不解问道,又有些脸红的说道,“我看别人洞房都是一整晚的。”

    连玉闻言,脸都黑了,他沉着声音问她,“你还亲眼看过别人洞房?洞一晚?”

    “其实也没有亲眼看过,可不都第二天才起来吗?好像没这么快……”

    “快?”

    她听得他狰狞一笑,仍在她体内的东西猛然一胀,转顷被他再次放倒在床.上。

    在第四次被放倒,素珍终于明白,他不快,一点也不快,后面非但一点也不快,而且还越做越久,越做姿势越让人难以启齿。终于,她趴跪在床.上,被他折腾得肿胀发疼,几乎是哭叫着,他才连续用力撞击几下,结束了这难耐的折磨。

    “你在报复我。”素珍觉得自己是条被抽干了水的鱼,躺在他怀中,发泄的去咬他身上的旧疤。

    连玉任她咬着,手掌在她脑勺发丝上,闻言低嗤,“我为何要报复你?”

    “不知道,你答应了替我翻案,可从刚才开始你的态度就很怪。”素珍将头埋进他怀里,她不是不会看眼色,但她猜不透他心思,遂悄悄借题发挥。

    “报复?我看你也享受的很。”连玉却并没有正面回她,只是冷哼一声。

    “多了就受不了了……”素珍脸上发烫,低声嘀咕。

    连玉抱着她,一言未发,他在宫中长大,到得一定年岁,宫中就有女宫专门教授男女之事、鱼水之欢,不管做过还是没做过,皇室子弟对这些还是颇为熟悉的,知道她刚破了身子,肯定还不适应,不像她白痴,还敢说他快。

    他想着,在她臀上猛地拍了一下。

    素珍吃疼,见他不语,心中笃定,他确然和她起了一层古怪的樊篱,她心里不安,却又总觉得,他是爱她的。走着瞧,连玉,她不会被人取替,她心中暗忖,大刺刺的将脚丫子就放进他腿弯里,让他心疼:“腰好疼。”

    他完全是一副吃过了就算的表情,非常冷淡,“关我什么事。”

    “帮我揉揉。”

    “不揉。”

    “揉。”

    “不揉就不揉。你有看过皇帝服侍女人吗?”连玉沉声说着,手轻轻探到她腰间,放缓了力度按揉起来。

    ——

    昨天、今天、明天的……
正文 273 良辰
    素珍偷偷笑了,不过她这话也并非谎话。腰却是酸酸疼疼的。

    她靠在连玉怀中,享受着他的服务,又悄然打量他的眉目,他的发髻教她方才胡乱一扯,散撒开来,青丝三千,乌黑如墨,扬洒在肩,配上那朗朗剑眉星眸,俊美惹人。

    连玉瞥了她一眼,“看什么?”

    “没有,我觉得好像是自己占了你便宜似的。”

    连玉本冷着一张脸,闻言嘴角一绷,“你知道就好。轹”

    素珍忍不住笑了起来,胆子更大一点,伸手就去摸他的眉眼,腰上按得非常舒服的手已然抽出,素珍一怔,只见连玉坐起,手臂越过她,拿起内侧的衣裤,

    不着一言起来套上裤子,披上外袍,其间,屋中静静,只有桌上灯花微弱轻爆的声音,素珍眼睛大睁,心中怦然。

    方才被他压得死紧,根本没有看清他的身体,虽然之前服侍他洗澡也不小心看到过些许,但如今是全貌,直至连玉走到门边筌,

    她脑中还是他宽肩窄腰,一丝不挂的模样,精瘦匀称的肌肉,修长紧致的小腿她看得口舌一阵干燥。

    明明吃亏的是她,怎么如今反成了她在肖想他。

    连玉突然转身,眉峰微挑,“看够了吗,好看吗?”

    素珍矢口不认,“我才没有看。”

    连玉盯她一眼,走了出去,素珍这才着急起来,“你去哪里?”

    “和你无关。”

    他淡淡一句,已带上.门。

    匆匆一瞥,屋外夜色浓得化不开,约莫三四更天交替的时分,还远没天亮,素珍抱着被褥,心中升起一丝失落。

    他这是到哪里去?

    好想宫宴以后那个连玉回来。

    他还是认为,她今晚的一切都是不单纯吧,他还是不能信她吗?

    她轻叹口气,也拿起一边的内衣穿上,褒裤和外裙都破了,她不得不拿起又放下。

    门响了,她连忙抬头,连玉推门走进,墨发未束,手中拿着一些东西,走回床榻坐了下来,淡淡开口,“手伸出来。”

    素珍这才注意看到他手中拿着的似乎是一瓶膏.药,一把剪刀和一卷纱布。

    她心中顿时明了,嘴角悄悄上扬,依言伸出手去。

    他修长的手指小心的在她手上动作着,偶尔抬头责备,“你还可以弄的再难看一点,哪个姑.娘像你这样满身都是伤痕。”

    他目光略透着丝凌厉,素珍既欢喜这份在意,却又不免有丝迟疑,微微侧头,“连玉,我今晚……这身衣裳是不是很难看?”

    李兆廷说了,她不适合。

    连玉沉默未语,她等得心都微微涩了,终于忍不住抬头,却见他淡淡看着她,“做那种事,我还不至于委屈自己。”

    素珍心中被人灌了蜜似的,她伸手抱住他脖子,在他颈上轻蹭,可他却不愿碰她似的,将她拉下来,把最后包扎的工序也完成了,转身将东西一股脑扔到桌上,对她道:“滚进去一点,我睡一下,等玄武他们找过来,天亮了还要上朝。”

    “真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素珍轻哼,依言挪进去躺好,背过脸去,也如同他一样不理不睬,等他先行软化。

    等了半晌,人家自己躺好,别说搂搂抱抱,甚至衣角也没占过来,素珍气炸,翻身过去,人家仰面平躺着,双手优雅的交叠在腹上,已闭目睡着,呼吸匀稳,甚至没和她盖一.床被子。

    这个人怎么这样!仿佛刚才禽.兽的人不是他。

    果然,路漫漫其修远兮,素珍苦笑了下,闭上眼睛。

    她已决意要和他一起,她一定要让他信她,像以前那样爱着她。

    李兆廷这么多年也过来了,还惧这三年不成!

    她虽困倦,却不想睡,揭被而起,伸手推他,“我饿了。”

    他并未理睬,纹丝不动,似乎真睡熟了。

    素珍管他真睡假睡,一呼不应,这次用脚去招呼了,一脚踹到他脚上,“我饿了,连玉,我们出去吃夜宵吧。”

    依旧没有回应。

    但她眼尖的看到他眉头微皱了下。

    原来是装睡,她嘴角上扬,又有些黯然,他情愿装睡也不理她。

    她眼珠一转,低头捂住眼睛,默不作声,一副失落的模样。

    须臾,旁边窸窣轻响,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再无礼约定取消。”

    她移开手掌,果见他已然坐起,长腿微弯,有些不耐地看着她。

    明知她此时只也是假装,他还是起来了。她眼睛微弯,“我是真饿,今晚晚膳都没吃就出来了。在那边等你的时候,也只喝了些酒,没心情吃饭。”

    连玉心想,怪不得方才口里一股子酒味儿。

    他是真不想理她,但她一双雪白细嫩的的腿微微磨蹭着,腿下床单一抹白浊殷红,他腹下猛地一抽紧,心下也是一紧,半顷,还是翻身下了床,冷冷道:“衣服穿上,我去替你传些吃的。”

    素珍心笑,顺着他的目光而下,却发现内衫就掩到腿根,大大方方露着两条腿脚,她脸上发烫,他不会以为她在勾.引他吧……赶紧拉过被子盖好,而一边,连玉却已出了去。

    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套女子衣裙,从抹胸到外裙,应有尽有,不见酒菜,想是让小二端过来。

    素珍盯着他手上的衣服,脸上又是一红,不觉奇怪,“这深更半夜哪里来的衣服?”

    “问掌柜妻子拿的新衣裳,换上。”他将衣服扔给她。

    素珍讶然,“你去找老板.娘了?”

    这大半夜的,他敲开人家夫妻的屋门,她能想像出掌柜夫妻瞠目结舌的模样,心里却是窃喜起来,只是两人虽有过最亲密的肌肤之亲,她不似他,还是不敢在他面前穿换衣服,“你能不能转个身,我——”

    他冷淡的打断她,“放心,朕本来就没兴趣看。”

    连朕都出来了,且他说着果真背过身去,素珍气得七窍生烟,手脚麻利三两下将衣服穿上,将自己裹个严实,恶狠狠问道:“没兴趣最好,吃的呢?”

    连玉已在桌边坐下来,缓缓给自己倒了杯茶,“客栈只有一名小二在值夜,但不会做菜,掌勺的师傅不住客栈,掌柜的妻子平日倒也有帮衬着烧菜,但如今有孕在身,还有两个月便临盆,不好操持,你睡罢,天亮了就好。”

    他举杯啖茶,良久未动,竟似没有再回去睡觉的打算。

    素珍被他越发冷硬疏离的态度,刺得嘶疼。她几步走到他面前,也坐了下来。

    茶有些凉,连玉喝了几口,便皱眉放下了,手指弯屈,在桌上轻轻敲着,似在思考些什么,并没有理她。

    素珍将他杯子拿过,喝了一口,笑着提议:“连玉,我们自己去厨房做吃的。”

    连玉眼皮也没抬一下,“不去。”

    素珍气炸,一拍桌案起来,“老子自己去,反正这手连热水也不怕,湿点冷水也没什么。”

    “切到手了,好疼……”

    盏茶功夫后,客栈厨房传来阵阵惨呼的声音,掌柜陪如今身怀六甲、每晚不得不跑好几回茅房的妻子从后院厨房经过的时候,还以为遭贼了。

    “老史——”女人惊恐地看了丈夫一眼。掌柜作了个噤声的动作,想了一下,低声道:“应该不是贼,你见过偷厨房的贼么?还敢响成如此丧心病狂!”

    他扶着妻子,蹑手蹑脚走过去,两人扶着墙壁揭窗看去。

    里间模样是这样儿的。中间是几张桌子围成一起的储物地,后一点的地方上面放满了瓜蔬、米粮和腌制的肉脯,前面是砧板,旁边放有菜刀擀杖等物,左侧空地有几只小缸,养了些鱼虾;再前一些就是大灶头,上面放着几只锅煲,勺具等物也一应俱全。

    一个年轻女子拖了把椅子坐在桌前,不时说叫着什么,而一个白袍男子则一言不发的在桌前淘米切肉。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切,你到底会不会,看,切到手了吧,是不是很疼?”

    走进去一看,声音也越发清楚,夫妻俩再次面面相觑,那女子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掩嘴笑语,那俊美得让人不可逼视的男子,双眉紧皱,衣袍教渣滓溅射沾惹、手上被刀锋破口,还是极有耐性的干着活儿。

    这公子她认得,半夜里来向二人借衣的,风华翩翩,冷淡疏漠,却又极有礼律。

    女人哎呦一声,骂了句,“这是作什么孽。”

    不顾丈夫阻拦便进了去,君子远庖厨,她见不得这等神仙人物做此下等活儿,腆着大肚子出现在两人面前,热忱的开口,“公子且歇着,妾身来做。”

    她说着卷起衣袖,便要过去摘菜切肉。

    素珍哪能让孕妇做这个,一惊从椅上蹦起,正要阻拦,连玉先她一步,脸上露出这半夜来第一个微笑,“不劳老板娘,就是内子夜里饿了,我进来给她烧点米饭。若这点事儿也做不成,倒枉为人夫了。”

    掌柜暗骂自己女人没眼色,将她拉过,“公子两口恩爱,我们回去罢啊。”

    “是,”女人无奈叹了口气,又狠狠看了素珍一眼,方才由丈夫搀扶出去。

    “我怎么觉得这小娘子眼熟。”

    两人走着,掌柜突然开口,又频频回望。

    “哼,你看人小娘子都眼熟,老娘还觉得那公子眼熟呢,我这些年来可都是白过了,可曾享受过你做的那顿饭,明天开始,你也给我烧菜做饭去。”女人揪住他耳朵骂道。

    掌柜:“啊?”

    两人渐行渐远。

    素珍心笑,她以前在这里住过,掌柜姓史,叫作鉴商,只是如今李怀素甚是有名,算得上名动上京,她又改了女装,他自然联想不到一块去。而妇.人不知,她其实也心疼连玉,但谁让他对她如此态度,只好以此促进了,当然,她事先其实也没想到,他肯为她烧菜做饭。

    原本打算自讨没趣过后,便继续睡觉。

    她悄扫连玉一眼,连玉仍在应对各种东西,但不得不赞他一句,智商果然决定一切,后面已是有板有眼起来。

    她支肘静看,希望所有时间在此刻停下来。

    半柱香的时间,连玉将和一荤一菜一汤推到她面前。素珍眼睛一弯,可吃了一口,她就觉得自己错了,智商和烧饭做菜委实不能成正比,还是他故意整她的,见他不知从哪个旮旯拿了皂荚清洗双手,她含着饭菜想悄悄出去,走到门口,后领被人揪住,耳边有道声音阴测测道:“你若敢不吃光,我便将你绑起来,一口一口的喂,也没差。”

    素珍咬牙,“戏文里设定根本不是这样,不带换过来的。”

    连玉微微挑眉:“你告诉我,那是怎样的?”

    素珍:“女主做了顿难吃的饭菜,自己尝一口,哇一声吐了,男主却非常享受的吃下去,说好吃的很;如果是男主做饭,通常都无师自通,真真好吃的很。我们重新演一回,我负责烧饭。”

    连玉:“不好。”

    当素珍将饭菜都很“享受的”吃光,连玉终于露出今晚以来第二个微笑,将她拎了回去。

    素珍决定暂时放弃跟他培养感情,忿忿盖被睡觉。

    连玉在床边看着她,吹灭了灯火。

    当天边第一抹微光从窗纱透进,素珍转身的时候扑了个空,她拥被而起,困顿的摸了摸涩痛的眼睛。

    她的声音惊动了屋中的人,对方走到帐前低问,“姑娘醒了?”

    “明公公?”

    素珍这才发现出纱帐不知什么时候被放了下来,床.前站了个人影,模糊不清。

    “皇上呢?”

    素珍脸上有些发热,心底又渗进丝失落。

    明炎初答道:“回姑.娘的话,皇上回宫早朝去了,出门前见姑娘睡得香,命小的们守着,不可打扰。”

    素珍心想,不回去早朝一天不行么,但她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对,他勤政是好事,又听得明炎初问道:“姑娘可需人服侍洗漱?皇上这次出门,身边没有带女官,就让白虎留了下来,若有需要,奴才命她上来服侍。”

    素珍失笑,这还真是皇帝女人的待遇了,她哪有这么矜贵,更不习惯让人服侍,只是,她还是有些奇怪,连玉既将白虎留了下来,为何不直接让她过来传话,毕竟明炎初虽是太监,但女人之间到底方便些。

    明炎初七窍玲珑,竟似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解释,“白虎脾.性甚硬,还是奴才过来服侍妥帖些,但主上又顾虑姑娘没个女子照顾可能不便,遂还是让她留了下来。”

    他说着略略一顿,又低声道:“这表示,姑.娘也是她主子的意思。皇上的心思,希望姑娘明白。”

    若明炎初没有如此一说,素珍真没想到,但白虎对她的敌意,作为女人她是十分清楚的,她微微低头,心里那丝涩意一点点散去,连玉……

    她不想难为自己,没让传白虎,谢了明炎初,让他先下去,简单洗漱过后,又见桌上整整齐齐叠放着十数件衣裙,和同色首饰,都是京中贵族女子最时兴的款式。不由得眼眶微热。

    她知道,以他的身份,准备这些并不难,难的是这份用心。

    ——

    一会还有更。

    ..
正文 274 不可避免
    她突然想,快点见到他,可是要明天上朝才能见了罢。

    “姑娘,奴.才可方便进来?”门外,传来明炎初小心翼翼的声音。

    素珍已换好衣裙,目光正好落到床上,只见昨晚那套破烂的衣裙已然不见,她微觉奇怪,口中应道:“可以了,请进。”

    明炎初进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羹汤,轻声说道:“皇上还为姑娘准备了羹汤,姑娘吃了再走罢。”

    素珍一笑,想起他昨晚的“虐待”,心想这该是正常的吃食了,是不是他也觉得昨晚不对?她坐下大口喝了起来,喝了几口,却终于有些忍不住,不会又是他自己做的罢,“明公公,这是什么汤,怎么一股子苦酸药味?轹”

    这次,明炎初没有回答。

    素珍大事面前从不含糊,明炎初伪装得太好,还是笑眯眯的,但她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虽然她知道连玉不会害她,但还是放下汤碗,警惕地问,“请问,这碗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防止怀孕的药膳,出自宫中老御医之手,药.性温和醇厚,对身子并无一丝伤损……箬”

    终于,明炎初叹了口气,低声答道。

    素珍脑中一刹全然空白,良久,她笑着问他,“你要不要告诉我,味道也比一般民间的堕胎药更好,喝完以后,回味无穷。”

    是啊,她初尝情事,全无经验,他却并非她一个女人,自然识得这些。是以,她忘了去想,他们会不会有孩子,甚至,她其实也没有做好要孩子的准备,可他却是全然不想要。

    是以,他不动声色,让她喝下汤水,方让明炎初告诉她这是什么东西。

    付出一切,难道就是她翻案的代价?难道他要的跟她要的完全不同?她寻思的是一生一世,他却真的打算只要三年,三年后他腻了,他们就再无瓜葛?

    所以他一再强调,若她被其他女人取代,便离死不远,因为他若不再爱她,便会杀了她?将她和她父母兄长送做堆?

    她知道他是爱她的,可是,没有她想的那么爱,是吗?

    只有从未被超越,方可成就她所有的志愿?

    连玉,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什么?

    她心问。

    明炎初在旁不发一语,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他非常清楚。

    素珍看了明炎初一眼,原来她想多了,明炎初也想多了,什么她是白虎的主子,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和他其他女人并无区别,甚至不如,她低笑着说道:“明公公,我果然不该侍宠而骄。”

    她说着低头把剩下的药汤全部喝完,末了一揩嘴角,将汤碗倾转过来,再无一滴余液滑落。

    “如此……明公公能交差了罢。怀素先走了,明天我会照旧上朝,请转告皇上,侍君为民,怀素不会让他失望。”

    “谢姑娘。”明炎初细声细气答着,听她说到承诺,想起连玉吩咐,唤住了她,“姑娘,皇上还有一事交代。”

    “请说。”素珍已走到门口,回头淡问。

    “皇上吩咐,他和姑娘之间的约定,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太后、七爷和九爷。”

    素珍耳目一嗡,他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他再一次告诫她,若她果真被人取代,他的诺言就不作数了?也不必宣于人前了?

    “好。”她捏拳答道,转身大步走出。

    “姑娘,这些衣服和首饰,皇上吩咐过,让你拿走……”明炎初急忙喊道。

    “不必了,我不需要,你替我谢谢他。”

    素珍的声音已是在门外很远的地方,显得沙哑而模糊。

    明炎初拿过空碗,不声不响走了出去。

    经过楼面的时候,掌柜夫妻热络和他打招呼,此前按连玉的吩咐打赏了了一百两,这一晚的房钱和食用也不过半两银钱,掌柜夫妇自然高兴得合不拢嘴。

    女人问道:“公子和夫人什么时候再来,派人来吩咐一声,妾身立刻让人将房子收掇打扫干净。”

    明炎初礼貌笑答:“小的先替家主谢过大嫂。他们也许来,也许就不来了。”

    “这……”女人叹气,她对这青年公子可是喜欢的紧,并非男女之情,就是纯粹的心喜,掌柜不悦,“喂,你再这样,为夫可也要眼熟那小娘子了。”

    “你敢!”

    明炎初无声一笑,走进后巷一辆马车。

    青龙在前面驾车,车内,玄武和白虎陪侍在侧,他将碗放到连玉面前小案上,禀道:“奴才已按主子交代的办妥了。”

    连玉坐在正中,并未回话,目光淡淡落到空碗上,“她怎么样?”

    “不甚好,主子赏赐的东西也没要。”

    明炎初想了一下,方才找出一个自认比较合适的词来形容。

    连玉不语,半晌,方才出声道:“玄武,传话给禁军,不必过去收宅。”

    “小初子,你晚点过去提刑府传句话,朕不管她怎么想,约定是她自己答应的,那种事……她情愿与否,以后都不可避免。”

    玄武身子一抖,明炎初脸上红红绿绿,哭丧着脸应下,今儿个这李提刑怕已是非常不待见他了,这位交代的不可避免的云雨之欢教他如何向她启齿?

    白虎看着桌上的碗,垂下眼帘。

    明炎初想起一事,觉得有些奇怪,低声问道:“主子其实和李提刑定下了什么约定?连七爷和九爷也不能告诉?”

    玄武和白虎相视一眼,都有些惊疑地看着连玉。

    连玉眸光一沉,“小初子,你的话越来越多了。”

    他声如寒冰,几人顿时吓得噤声。

    少倾,连玉问明炎初,妙音和顾双城可已回宫。

    明炎初迟疑了下,“妙小姐大怒,似和李兆廷是旧识,他当时过来打了个招呼,妙小姐和他似有私交在身,一同离去了,妙小姐正在气头,不许我等相跟,李兆廷到底是朝廷命官,面上倒不会有甚危险,便也随他去了,顾姑娘已护送回宫,并赠了花灯。”

    连玉:“好个李公子。”

    玄武低问,“主上,这李兆廷……可需我们办事?”

    他目露杀意,连玉眸光亦是极冷,许久未语,几人都等得颇为心焦,明炎初不怕死的正想开口,连玉先开了口,“昨晚之前,朕也想过杀他,但如今,不行。等和权非同正面交锋,再行扳倒,这人也是个人物。”

    他挑眉冷笑,众人都是面面相觑,明炎初蹙眉问道:“主上是怕李提刑不高兴?”

    连玉没有回答。

    三人却顿时明白他的意思。他们要杀这人,是因为这人是权非同的左膀右臂,更是冯素珍的昔日情郎,可这人一旦死了,冯素珍……

    众人说不清什么感觉,但连玉从来说一不二,又听得他淡淡交代,“小初子,你一会去找李怀素的时候,顺道告诉她,朕有案子要她办去,一,弄清楚无烟当天宫中的事,太后和长公主的造访,看似平常,但她当时既察觉长公主神色不对,只怕未必无因;二,让她调查清楚,她父亲冯少卿昔日可曾和朝堂哪位大人结过私怨,她既大隐于朝,将所有人都瞒住,这次公布她身份的神秘人,来头必定不简单。这个人危险之极,一定要找出来!”

    “告诉她,明日下朝,她先回提刑府,朕回带人过来找她,和她议事。”

    “是。”明炎初连忙应下。

    回宫以后,连玉直接去了慕容缻寝宫,向她询问请帖可以发出,商榷明日家宴事宜。而几人找上青龙一起,却是商量冯素珍的事。

    青龙双眉紧皱,“你们说,我们是否该再冒死向主上进谏一回,让他考虑清楚冯素珍之事?”

    这一次,明炎初和玄武的意见却是高度的一致,明炎初索性不出声,玄武直接甩了句过去,“结果就是你已然殉国,冯素珍还没死。没用的。你以为主上没有经过深思熟虑?那天宫中,他本已打算将她驱离,就此了之。可是昨晚,他去找她了,还和她……过了一晚,这就是主上的决定,我们既然忠于主上,能做的只有盯紧冯素珍,不让她做出不利主上的事。”

    ..
正文 275 罗生门:每个人都在说谎(一)
    “对,我们能做的就是将斩杀令的事保密到底,决计不能让冯素珍知道,危害到皇上。”

    明炎初插一句进来,青龙心中本已有些摇曳,见二人态度坚决,点了点头,白虎却是不忿,恨声说道:“为何当初会让她逃了出来?”

    玄武看了她一眼,“谁让死鬼傅静书和冯少卿是生死至交,又阴差阳错让他发现了这事,在严相领人去到淮县前先通知了冯少卿。冯少卿让一双子女分开逃逸,更不知从哪里找了个和他女儿相貌十分相似的女子扮做武功不好的女儿,为她争取了充裕的时间。”

    “嗯,当我们接到严相通知、赶到淮县进行缉捕的时候,我们以为逃的只有这老狐狸的儿子,焉知这女儿早便在我们眼皮下走了。”

    他语气是少见的凝重,“白虎,还记得吗,我们将冯素珍兄长杀死那晚,竟中了伏,那伏击我们的不是冯少卿那边晋王的人,便是权非同的人。轹”

    “而那晚,主上伤重,冯素珍其实也算救了主上,替主上挡了挡袭击。何况,说到底,她即便是逆臣之后,也颇为无辜,她未必便知晓她父兄暗中都做了什么,到底是什么人。”

    “如今一切都是命,天数如此,半点由不得人。”

    白虎深吸了口气,侧过身子,没有说话,青龙却低声道:“我赞成你,毕竟将来的事难说,但如今,她就是主上十分看重的人。兄弟,只是,我总许多事情才刚刚开始,这案子远远没完,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箝”

    素珍回到提刑府的时候,众人坐在大厅上,都是一副翘首以盼的姿态,见她回来,都非常雀跃,无烟小心的看了眼素珍的脸色,迟疑道:“这次无法言和也没关系,只要还留在京中就有机会,你别泄气。”

    素珍握住她手,尽量挤出一个笑容,“这年多来,你们还不习惯吗,我经常得罪皇上,然后就各种狗腿,最后都逢凶化吉,这次也一样,你们找的屋子是用不上了,我们还留在提刑府。”

    众人都不敢置信,追命拉着铁手跳将起来,目光透亮,“啧啧,怀素,真有你的,你家这鬼身份都能说服皇上。”

    铁手瞪他一眼,“瞧你那舌根子,这是什么话,怀素她家指不定就是冤枉的。”

    追命吐舌,心虚地看着素珍,脸色绯红,“肯定是冤枉的。”

    素珍看着二人,淡淡不语,二人都升起一丝不安,恐方才让她不快了,这一年的感情并非虚假,虽然曾有过欺骗、矛盾,但有种朋友,不问出身,不谈经历,他们这样一起过来了。

    却见素珍突然一个鞠躬,完全是男子的架势,“一直没能向你们道歉,谢谢。”

    追命铁手相视一笑,都伸手拍拍她肩膀。

    无情也是眉眼含笑,这个宛若兄长的人,方才心中忧戚,如今看他笑颜,素珍只觉心中稳当许多,他说,“灾厄都会过去的。”

    小周那货却大刺刺的坐在椅上,“我就说,一上午都不见官府什么派人来收屋子,肯定有些变数。”

    追命酸她,“真没听你老人家这么说过,今儿个在这里转圈瞎晃最多的就是你老人家。”

    素珍走过去抱住她,小周在她脸上猛力一掐,“死开。”

    “我进去休息一下,明日我便开始发下公文,你们替我将公文传给驿差,下达到各省府去,为全国冤狱平反。”

    “好!”

    众人都笑得响亮,追命悄问,“可我们什么时候能为你家的案子平反?”

    素珍笑:“总有一天,我相信这天一定会来。”

    看着眼前明亮透彻的目光,无烟想起岷州的一段时光,她也曾参与到其中,心中微微激荡。

    若是没有你,太后便不会下令让我们这些女人介入到审讯中去,你完成了我们也许曾想过,但不曾完成的事情。

    回房前,素珍略一迟疑,还是问了无情,“冷血有回来过吗?”

    无情似乎嗅到一丝什么,并未说话,而追命已忍不住问了,“他昨天就出去了,是不是找你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等他回来,我们今晚一起打鸽子烧烤庆祝!”

    素珍鼻子一涩,摇头笑道:“他有事出远门去了,要很久很久才回来。”

    追命和铁手一脸怔忪,无情淡淡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们先去把那边的新房子的订金退了吧。”

    回到素珍卧室,无烟笑问:“和六少和好了吧?”

    素珍知道她是为自己留下来,不想她再担心,颔首道:“再好不过了。”

    无烟看着她浓重的黑眼圈,轻声道:“那就好。先好好睡一觉,醒来还有许多挑战等着我们,也还有许多幸福。”

    “好,无烟,你等着我,我们一会谈心,一起画圈圈诅咒霍长安,让连玉介绍几个高富帅给你,馋死他。”

    无烟仿似无事的笑,“馋不死他,但我一定很幸福,快睡罢。”

    “嗯。”

    替她盖好被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无烟轻轻出了门。

    素珍醒来的时候,也不过晌午,她心里有事,睡得并不好,不过浅浅一寐,其实,睡觉也不过是一个借口,不想强颜欢笑面对众人。

    她心里一边是无比坚定,一边是无尽伤痛,因为前途茫茫,因为冷血离开,因为连玉的爱……但无论怎样,她就是那种下了决定,不会退缩的人。对连玉和冯家案都是。

    连玉总是给了机会她不是?她心想。

    只是明天面对他啊,她该怎么做?如他般冷淡?

    她披衣而起,想出去看看无烟,这几天光顾自己的事,都没有好好安慰无烟。

    然而,找遍了院子,都找不到她,正急得不行的时候,福伯出现在她面前,慢吞吞说,魏妃娘娘已经离开了。

    素珍眼角一湿,她还没来得及和她道别,她就离开了。

    对每个人来说,人生最大的遗憾,只怕从来不是没有一个美好的开始,而是来不及好好道别就此分开,和冷血是,和无烟也是。

    但她想,她明白冷血和无烟的意思,那个缄默的兄弟,不想看到她被这个世道改变,这个骄傲的女人,不想让眼泪做离别的记忆。

    无烟回到家中的时侯,魏成辉一家子正在厅中用午膳。无瑕也在,几房人围在一张大桌子前,十分热闹。

    以她如今身份,按照礼仪,全家该行叩拜之礼,魏成辉往日礼仪做足,今日却一反常态,看到管家将她领进,仿似没有看见,无瑕却是个沉不住气的,“哎呦,这是谁回来了,淑妃娘.娘呀,大伙还不快参见?”

    最小一房一个四五岁的男娃子耳濡目染,撇嘴道:“姐姐娘娘是落魄妃子,皇上哥哥不要了,不要参见。”

    倒是魏成辉长子人还算比较忠厚,召过一边仆人吩咐道:“还不快替魏妃娘娘取副碗筷过来!”

    又笑道:“妹妹过来坐。”

    “谢谢大哥。”

    无烟答谢,看到自己娘亲的瑟缩一旁,走了过去。

    次子却是个会看眼色,看了父亲和无瑕一眼,冷笑一声,对那仆人说道:“不用过来了,在一旁开张小桌,三妹妹和五姨过去吃罢。”

    次女已拍手笑了起来,竟亲自起来,走到无烟母亲面前,夺过了她的碗筷。

    “老爷,大太太,我和无烟先回房去好了。你们慢慢吃。”无烟母亲低声笑笑,向无烟使了个眼色。

    魏成辉依旧不语,眉眼一副狠鸷之色,魏夫人倒是开了口,语气慵懒,“就在这里吃罢,无均和无泪都让人开了席。”

    “这……”无烟母亲胆小懦弱,悄悄看了眼女儿。

    无烟轻声道:“娘,过来我这边。”

    无烟母亲又看了眼魏成辉,却道:“烟儿,你跟你爹和大小姐道个歉吧。”

    无瑕冷笑,“五娘哪里的话,无瑕可担当不起。”

    魏成辉眉眼一沉,将碗筷掷到无烟母亲身上,冷声喝道:“你懂什么,闭嘴!”

    无烟本抿紧嘴唇,也不说什么,见此情景,突然劈手夺过小弟的碗,朝魏成辉就扔了过来,“魏太师,好大的煞气,消消气罢。”

    ——

    ..
正文 276
    残羹流汁顺着魏成辉衣襟滑下,这一下过于突兀,众人连同魏成辉在内,都并未想到她竟胆大至此,饶是魏成辉贵为兵部尚书,也是一身骁勇,还是不免狼狈起来。

    他怒极而笑,大步走到无烟面前,当着众人的面,便给了这个不肖女一巴掌!

    无烟自然躲不开魏成辉的责打,她本来也没想过要躲,被打过后,神色也是不曾有变,仍是淡淡看着众人。

    这一来大出魏成辉意料,他怒极反笑,“好,魏妃娘娘真是好的很,好威风,好厉害!”

    无烟母亲眼见丈夫眼角眉梢,寒光毕现,不由得浑身发抖,惊恐出声:“老爷,无烟只是……只是无心之失,请饶过无烟……轹”

    无瑕嘴角悄然上扬,和魏夫人相视一眼,站在一边,只管看戏。

    其他几房太太和方才开过口的无均无泪,皆都聪明的闭上嘴,效法大房夫人和小姐,等看父亲发话。

    原来,无烟母亲出身最低,余下各房虽比不得魏夫人父亲厉害,乃大周赫赫有名富商,却也大多不俗,或自有产业经营,或谋得一官半职,虽远不及女婿魏成辉权势,但到底有些身份。谁料一众子女之中,这五房小姐无烟皮相出落得最是貌美,谁看着能顺心?后来,五姨娘渐渐年长色衰,再也讨不得了魏成辉欢心,一来二去,众人难免对这双母女发起难来,反正魏成辉也不会多说什么篝。

    不料,这魏无烟竟凭着一身美貌,一朝被选入宫中,这几房人心里的刺儿能不大起来?但她身份既不比往日,平日自然不敢轻易得罪,除去魏夫人母女,其他人平日见着都多有奉承,如今听说这无烟竟染上了妇人家一些疾病,要到宫外静养,又听魏夫人说,怕是体.虚宫.寒,日后难以生产了,两相权宜之下,便得出个失宠结论。

    方才又见魏成辉不似往日行礼,更是佐证了事实,都有种吐气扬眉之感,哪能不刁难一番,只将往日那口怨气都发泄出来才好。

    长子无崖是二房夫人所出,生.性颇为仁厚,见状惊急交加,走到无烟身边,压低声音便劝将起来,“妹妹,大哥怎么说你好,你如今比不得从前,以后若要重回后宫,还需依仗家中和爹爹势力,你方才如此大逆不道,这还能回去吗!快跟爹爹道歉,只盼他老人家消了气,替你在朝中说一说话——”

    “谢谢大哥,”无烟低笑,心里却明白,没用的,魏成辉今日本就有意责难。

    “容无烟猜猜,爹爹今日如此动气,是因为无烟在宫中阻碍姐姐将人情卖给缻妃。”她看着魏成辉,直言不讳。

    所以,这碗还是扔的好,最不济,也替母.亲出了口浊气。

    那无崖听看着,一时愣住,竟不知说什么才好。若是如此,父亲怎么会放过她!

    “好张利嘴!让你从中作梗!”魏成辉冷笑一声,又是一掌劈头挥去,毫不留情。

    无烟被打得发髻微散,脸颊浮肿,好不狼狈,她母亲五.娘跪在地上,浑浊的眼泪沿着枯槁的脸颊流下,苦苦哀求,“老爷,老爷,求您饶过妾身这可怜的女儿罢……”

    众人看得窃然起笑,只听得无烟轻声开口:“无烟该死,爹爹若是还没罚好,请继续责罚;若是罚够了,请容无烟和娘.亲回屋收拾几件细软,无烟明日便带娘亲出府,搬到庵堂小住,免得总是惹您老人家伤肝动火。”

    几房子女更是鄙夷,笑得益发响亮,仿佛可以预见她来日凄惨境况。

    魏成辉一时未语,无瑕只怕父亲看着无烟讨厌,便这么赶了她娘.俩出去,反为不妙,她拣起地上破碗,唇角微微勾起,“这饭还没吃好呢,妹妹怎地就要走了,无烟,来,先把这碗饭吃了再走不迟。”

    她说着朝无均无泪使了个眼色,三人往无烟面前一站,拦了去路,分明要她受.辱才肯了算。

    魏夫人略略使了个眼色,两名布菜仆妇将地上的五.娘双臂扭住,押到一边。

    无烟并未上前抢人,她很清楚,她就是把命也豁出去,还是抢不过。她早知当日宫中罪了无瑕,归家之日必定难以善了,无论如何,总要吃一茬才能离去,只是一场血缘,终究还是低估了父亲和姐姐的狠。

    一载看似繁华,如今繁华耗尽,这就是她的结局。

    我霍长安必护你一生无忧。想起当初承诺,干涸的七窍,仿佛充盈了鲜血。

    若是今日她一人,她必定当众戳穿无瑕心事,终究不过曾同恋一人霍姓,一场青春荒唐。

    如今既而无人可保她,母亲却需要她保护,她点点头,道了声“好。”

    “烟儿,不要……”

    五娘哭得肝肠寸断,她不明白,怎么突然就演变成这个局面了,她哭着去求魏夫人,“夫人,妾身给你叩头了,请你求求老爷,让大小姐放过我可怜的女儿吧。”

    魏夫人叹了口气,眸中却透出一丝讥诮,“五娘啊,若非我曾出口相求,你娘俩如今只怕更糟百倍。”

    “什么……”五娘不明所以,无烟看着自己的母亲,只觉悲哀无比,有时,她真的好恨这个懦弱又糊涂的母亲,可她终究是她母亲,她恨她,又深深爱着她,她其实也充满恐惧,但还是用平静的面容看过去,“娘,委曲求全有用吗?从前我也和你一样,可后来,我明白,没有用。在这种宅子里,只有胜者才有话语权,只有争赢了才算解脱。若最终争不过,我们能做的就是接受结局。”

    魏成辉不阻止,其实就是默许了,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五娘拼命摇头,嘶哑着声音道:“烟儿,你求求老爷和大小姐,大公子,你劝劝老爷好吗?”

    无崖闻言一震,二娘死死拉住他,低着声音咬牙切齿道:“你若是想死就替这妮子求情吧,惹怒了你爹和大夫人我娘俩都没好果子吃。”

    魏夫人目光微微扫过来,无崖猛一哆嗦,终于紧紧抿唇,歉疚地瞪着无烟。

    无烟心中已是感.激,朝他轻轻点头,无瑕抿嘴笑道:“无烟,小心拿好,莫要割伤才好。”

    她说着将破碎那面碗口转向朝她。

    无烟知道她想做什么,她手腕此前被霍长安击伤,一直对瓷瓦心存恐惧,并非怕疼,而是害怕这种折磨,但她袖袍一动,还是伸出手去。

    “咦,魏太师家什么时候穷到要用破碗盛饭了?”

    随着门外一声佻然轻笑,无瑕手中瓷碗被一股劲风打到地上,地上骨碌碌转着一锭银子。

    手腕痛极,竟似要断了一般,无瑕大惊看去,却见一个眉目桀骜的男人带着两名随从从门口施施然走进,他微微偏头,一双锐利的眸子,似笑非笑,分明是在向她问话。

    “霍侯……”她喃喃出声,他神色如常,她却猛地一颤,只觉喉咙发涩,说不出话来。

    “大小姐方才不是还很威风吗,这怎么突然不说话了?”霍长安背手于后,似乎觉得她十分无趣,再也不看她,目光在魏成辉脸上逡巡而过,“魏太师,本侯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碍着你府中各位用膳了?”

    魏成辉何等城府,脸上也毫无异色,淡淡开口:“府中出了些小事,教侯爷见笑了,参见侯爷。”

    逍遥侯如今虽不掌兵权,但论血脉爵位,是皇室至亲,魏成辉见到他,依例必须见礼,满室仿佛突然陷入一片惨淡狼藉中去,众人赶紧随之见礼。

    “噢,不必多礼,我霍长安一介粗人,也不通礼仪,咦,五夫人怎么跪到地上去了,这一礼也未免太大了,霍某受不起。”

    霍长安微微挑眉,走到五娘面前,握住她双臂,似乎要将她搀扶起来,她旁边两名仆妇只觉一股巨力袭来,双手虎口骤然一麻,下盘瞬时不稳,往后跌去,竟摔倒在地。

    “没用的东西,还不赶紧起来!”

    魏成辉大喝一声,两名仆妇连忙起身,战战兢兢的看着霍长安。

    霍长安却是眯起双眸,朝屋中众人一一扫视而过。这人明明锦衣轻袍,并无一丝凛冽,但被他看到的人,无不心惊胆战,据说,这人打仗的时候,曾活活将敌人撕成两边。

    众人心思各异,死死盯着这个不速之客。霍长安的目光最后却落到了无烟的脸上。

    ——

    ..
正文 277
    魏成辉一时摸不清霍长安用意,若说前来拜访未免凑巧。想必念了旧情,前来阻挠,但对方既而并未震怒出手,他自然也不好说破,只当作没事一般开口:“霍侯今日屈尊前来,可是有事找老夫?”

    霍长安拱拱手,也是没事人一般,“非也,不过是到郊外打猎,回程正好经过太师府上,口干舌燥的,进来讨口水喝罢。”

    魏成辉哪能把这话当真,却只管命下人送上茶水,又问他可留下来用膳,绝口不提方才之事,让他管无可管。

    而霍长安好似也没有非要为无烟出头之意,勾唇道谢,大刺刺的坐了下来。

    五娘眼看霍长安援手,心中感.激,从前无烟和霍长安交好,这位侯爷隔三岔五便会出入相府一趟,十分殷勤,如今物是人非,皇帝宠爱不再,她母女也占不上霍长安的光,她看了无烟一眼,只觉满心酸楚轹。

    无烟心情只有比五娘复杂,说不激动是假,但又十分痛恨。她所有的狼藉皆都落进他眼里,她情愿吃了无瑕那口饭。

    “霍长安见过魏妃娘.娘。”

    他双眉高挑,按照礼数给她行礼,但看她的表情,却犹如猫看老鼠似的篚。

    无烟:“霍侯,可以借一步说几句吗?”

    霍长安唇角一勾,“请。”

    “太师,借贵府宝地一用。”他朝魏成辉作了一揖,魏成辉道:“有何不好,霍侯,请。”

    霍长安一笑,先走了出去。

    无烟缓缓跟出。

    霍长安面前,魏成辉并无阻止,

    无泪悻然,悄声问无瑕,“不是说霍侯早已和她决裂,这是怎么回事?”

    无瑕捂住发疼的手腕,又惊又怒,不忿地小叫了声,“爹,缻妃说了,此前无烟和长公主在宫中发生冲突,霍侯根本对她就”

    “闭嘴!”魏成辉冷冷打断她。

    二人走到一株大树下,绿痕婆娑,凉荫习习。无烟缓缓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霍长安却嗤的一声笑了,“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来,为你而来?李怀素方才找过我,她怕你父亲姐姐因你助她一事而怪责于你,便央我论如何都要过来一趟,连玉在宫中,山高皇帝远,至少我在此处,还说得上几句话。”

    看他表情,无烟知道他并无诳语,魏无烟,你到底还想痴心妄想些什么!她点点头,轻着声音道了声谢,而他早已回过身,向屋内走去。

    话语在背后淡淡送来,“今日过来倒是不错,至少我不再以为自己对你还抱有什么感情,看你模样,我也不觉有什么,魏无烟,你好自为之吧。”

    无烟手足冰凉,站在原地,到霍长安喝了茶水,和魏成辉告辞而出,她方才折了回去。

    众人看着她,像她“失宠”前一样,多了分忌惮,魏成辉没发话,连魏夫人和无瑕也不敢再说什么,众人自然也不敢说放肆,她也不多话,给魏成辉和魏夫人施了一礼,便和五娘回屋。五娘泪水涟涟,给她脸上上药祛瘀,“烟儿,你以后回宫还能站住脚吗,还是去求求你爹,他在皇上面前能说上话,或是去求求……”

    她迟疑了一下,“霍侯……”

    “娘,别再说了,”无烟厉声打断母亲,“你也不用收拾什么东西,就带几套换洗衣服,一会晚膳你照常出去吃,权当是和大娘打个招呼,我的会命侍儿送到自己房里,我就不出去吃了,等你用过膳,你我今晚就走。”

    五娘垂眸,眼中划过一丝复杂,低低“嗯”了声。

    傍晚时分,府中侍女给无烟送来吃食,软声软气道:“娘.娘,请慢用。”

    那是个在厨房帮衬的小丫头,将东西放下,惊惊惶惶的探看了她眼,便逃也似地走了。

    无烟心想,霍长安,倒真托了你的“福”。

    她忽而喉咙一痒,一口咸腥溢出,她吐到盂内,一抹暗红,但她有事在身,也不理会,径自出了门。

    这个时辰,所有人都在外屋用膳,她在府中庭院慢行,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偶尔府中仆人和她打招呼,她也是微微笑着回应,直至走到魏成辉寝室外院。

    她意态闲适的在四周散步,眼见几个在院外经过的仆人都一一离开,到厨下取饭,她才慢慢走了进去。

    她知道魏成辉的习惯,用膳后品茶,林林总总总有大半个时辰,这地方除去在边防新兵训练营任职的三哥,无瑕的兄弟无败外,平日几名兄弟姐妹都不敢轻易踏进。

    可也事不宜迟!

    然而,她非常仔细的找翻过书房内外,却没有翻到那封告密书信。

    以魏成辉的谨慎,会不会已经将信烧掉了,不,不对,魏成辉应该也有兴趣知道这个告密的人是谁,该不会轻易就将信烧了,必定留下来研究才是……

    她眉心一蹙,往挂满字画的墙壁走去,一处一处伸手轻敲,敲到一副疑有暗格时,她正要将字画掀起,查看机关,一阵掌声遽然从门口传来。

    她心跳快得几乎跳出嗓子。

    “无烟啊,你如此脾性如此胆识,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子,为父必定将你培养成你三哥那样,将来呀,一同继承这个家。”

    男人冷冷的声音已响在她背后。

    无烟深深吸了口气,缓缓转过身去,果见魏成辉站在屋门口,魏夫人和无瑕在他身边,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魏成辉倒不似日间脾气暴躁,眸中透着几分深远莫测的味道。

    “这次换过来,容为父猜猜你的心思。”他微微一笑,“你在找那封揭发冯素珍的告密信。”

    无烟没有言语,姜还是老的辣!魏成辉看她竟十分镇静,更赞了一句,“不错,不愧是为父的女儿。没想到你和冯素珍倒有如此一番交情。”

    无烟:“果然,女儿的心思无论如何都瞒不过父亲。”

    “只是,女儿委实好奇,父亲如何得知,无烟会铤而走险?”

    “那就要问你的好母亲和好侍女了。”

    无烟一惊,不由得心生惊疑,魏成辉满意地看着她眼中第一道惊色,“无烟,为父开始以为,这皇上不知怎的就瞧上了这大逆不道的冯氏女,这冯素珍也是福大命大,一番折腾非但无事反而官服原职。你呢,是失势了,这身体又染着病,和冯氏攀上交情,几番维护,做的好啊,她好,就是你好。连玉能不念些情谊?”

    “可是,原来为父错了。你都要远离京师了,分明是不把日后权贵放在眼里。你和冯氏是真交情。”

    无烟又是一惊,魏成辉怎会知道她要离京?!

    即使是母亲,她也并未曾多说半句。

    但魏成辉既然知道,她也不拐弯抹角,紧紧盯着父亲,她说道:“是,女儿和冯姑娘是有所结交,女儿今日两次大不敬,但父亲睿智,女儿徒劳无功,如今只想和母亲、湘儿安静离去,请父亲成全,从此不再惹父亲厌烦。”

    魏成辉啧啧两声,眼中阴深一点一点显露出来,“你如此离去,岂非可惜?来呀,帮为父做一件事再走不迟。”

    无烟心脉偾张,喉间又是一痒,“你怎么知道我要离京?你到底想怎样?”

    魏成辉唇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为父说了,那得谢谢你的好婢女和母亲。你怕节外生枝,千叮万嘱你那婢女,让她不要告诉你母亲,她到底还是跟你母亲说了,想让你母亲劝你,留在京中,和那些女人争一日长短,你那母亲又告诉了为父,让为父帮你。”

    “早在湘儿回府那天,老夫便知道了。”

    他说着大手一挥,无均从外面走进来,手中扣押着的正是被打到遍体鳞伤的湘儿。

    原本该在庵堂等待的湘儿原来早被囚禁起来!

    湘儿本半眯着眼睛,看到她浑身震颤,低低哭叫来,“小姐,我对不起你,我回府那天将事情告诉了夫人,想让她劝劝你别走,我不知道夫人会告诉老爷,我不知道……”

    无烟心头一阵寒冷,她狠狠看了湘儿一眼,抬头直视魏成辉,一字一字问道:“我娘亲呢?”

    魏成辉笑,“你不是很清楚么,为父已将她送走,送到一个秘密所在。”

    “无烟,你真的很聪明,今日竟敢拿碗掷我,让为父恨不得立刻就将你和你那没用的娘亲撵走!若非早从你母亲口中得知你心思,知你不会重返宫廷,我只怕真将你撵走了,今儿更不会一直派人盯梢着你,甚至连你潜进我书房也不自知。毕竟,无论你得宠与否,一个宫妃若然失踪,定必引来宫中重视,可如今,你既和皇上都已说个清楚,远走他乡,那为父便再无后顾之忧。如此说来,这次真要感谢你娘亲,她进我魏家多年,从无建树,如今终于有了那么一点作用。”

    “她,还有你这小婢女的贱命,全凭你一句话。”

    无烟惨惨一笑,她不知道魏成辉要她做什么,但必定不会是好事!她惨惨一笑,“爹,无瑕是你女儿,无烟也是你女儿,除去对各房打骂不服外,从小到大,也是孝你敬你。”

    魏成辉目光如沁寒霜,“孝我敬我?从你不听我话,拒绝了霍长安的婚事开始,你就不配作我女儿,你姐姐何尝不是心系霍长安,霍长安不娶,她最后还不是听从为父安排,嫁给了晁晃?”

    到此份上,无烟知道,自己怎么求这个男人都没有用,她既非儿子,又不肯听从他摆布,他怎会轻易放她?这些年来魏成辉为何对她母女越发冷漠,这便是原因,她帮不了他!

    她略一咬牙,再不迟疑,“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回到霍长安身边,让他重掌慕容家兵权。”

    话语一字字从男子微髭的嘴上吐出,带着危险的气息。

    而站在她身旁的魏夫人、无瑕和无均都一刹惊住,便连湘儿也停住了抽噎,双眸大睁。

    他要的竟然是这个!

    可是,霍长安重掌兵权对他有什么好处?

    她早知她父亲有野心,但霍长安是不可能听命于任何人的,当年,孝安和慕容景侯一再挽留,他仍然卸掉了督军之大权。无烟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的父亲,末了,她摇头一笑,“爹爹,没用的。我和霍长安早成过去。你以为,他今日是为我而来,是怀素所求。”

    “而且,你不是不知,我和他因连月的事起了大矛盾,他由始至终都站在他妻子一边。无瑕他们今日欺了我,若他果真还爱我,以他那性情,你以为只替我解围就罢休?爹爹,想想以前的霍长安。”

    魏成辉挑眉便笑,眸中俨有道道算色,“无烟,你以为为父是因今日之事方才做的决定?”

    “为父也知,这人对你不比从前,但得不到的他还是有所惦念的,这是男人的劣根.性,你便去与长公主争上一争吧!记住,半载为限,若你无法让他改变主意,你那.娘就得死!”

    魏成辉双眸微眯,敛合之处,并无一丝情面可言,无烟胸口一闷,蹲下身子,一口鲜血喷到地面。

    妙音睁眼醒来的时候,浑身酸软,脑子更似要炸开来一般疼痛,她眯着眼睛,从床.上缓缓坐起,在此之前的事,似乎一片模糊。

    连玉突然离去,她也怒走离开,和李兆廷去了酒馆。

    当时,李兆廷还戏谑说,没想到,被小姐推辞了的的宴席还是被小姐赶上了。

    她说起冯素珍的事,怒斥他不将这未婚妻管好,他笑说,二人婚约本便是无稽之约,双方父母的一场玩笑。

    后来,两人说了些什么,她再也记不起了,只隐约记得他谈吐风趣,她一边伤怀,一边一盏一盏接着喝,最终……卧倒在他肩上。

    想到此处,她浑身发抖,视线所到之处,隔着一层纱帐,帐外天色明媚,竟已是翌日不知什么时辰。

    帐内,她身上覆着一床锦被,清雅熏香,非常舒适,她几乎能立刻断定,此处是何处。

    她头脑一阵昏眩,手足一阵发凉,缓缓掀开身上被子,只见身上仅穿一阵男式长袍。肚兜、褒裤和衣裙统统不见。

    “小姐终于醒了。本来想已唤小厮进宫告假,不想今日皇上宣布罢朝,倒免了这麻烦。”

    随着一声淡笑,床帐被一只修长洁白的大手轻轻撩起,对方身上也弥溢着和这床被一样的清幽气息,妙音却是怒不可遏,推被而起,狠狠赏了对方一记耳光。

    她冷冷看着眼前男人,对方双眉微微皱住,末了,唇角勾起丝无奈,“兆廷以为照顾了小姐一晚,没功劳总有苦劳,小姐这回礼可真大。”

    妙音冷笑一声,揪圈起衣襟冷声质问,“这就是你的照顾,照顾到连我的清白都取去了?”

    李兆廷眉峰一挑,“原来,只是我将小姐看作朋友,小姐心中我倒是趁人之危之人?”

    妙音见他神色清朗,心头一突,怒气一瞬凝住,再开口,不禁带了丝迟疑,“你意思是……”

    李兆廷也不言语,忽而转身,走了出去,但他带上.门的时候,声音极气,并未朝她发火。

    妙音连忙打开长袍,检视自己身子,半晌,不由得脸色发烫,但又想,他到底无礼,替自己换了他的衣袍,这怎么可以!

    那一掌,也没完全冤枉他。

    她正想着,有人在门外怯怯轻唤,“小姐,请问……奴.婢可以进来吗?”

    是女声?!怎么回事?妙音微微蹙眉,“进来吧。”

    门开了,期期艾艾走进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见到妙音,脸红了红,福了一福道:“奴.婢小雪见过小姐。”

    她看妙音一脸疑惑,连忙解释:“小雪是李侍郎邻家王员外的丫鬟,昨晚李侍郎背着小姐回来,小姐酒醉吐了一身,李侍郎家中无丫鬟,便让小厮找我家老爷,将小婢要了过来,替小姐沐浴换衣……”

    后面那小丫鬟红着脸说什么,妙音再也没有听下去,一张脸热透,比那小丫鬟更红上几分。

    她喝醉了,还吐了一身,倒是他也不嫌肮脏,亲自将她背了回来……她懊恼不已,尴尬地问那小丫鬟,“李侍让你来向我解释?”

    少女微微歪头,“解释?李侍郎为何要解释?没有,是小雪怕小姐不知小雪身份,才跟小姐解释的。李侍郎自己做了些醒酒汤,但不知做得对不对,让人把小雪找过来先尝尝,说是一会就送过来。”

    原来,他非常骄傲,不屑于解释,他还亲手给她做了醒酒汤,她……一瞬,妙音心思全乱。

    素珍没想到,最先等回来的,不是出去退房子无情四人,而是早上才碰过面的明炎初。

    素珍抱胸站在门口,和明炎初两人你眼看我眼,福伯在旁轻咳一声,“大人,请明大人进来坐坐。”

    素珍神色如同连玉一般冷艳高贵:“就不,有话他就说罢。”

    明炎初也是好生憋屈,一脸愤慨,“姑娘,你以为奴.才很想干这差事么,但主上就是派的奴才过来,奴才也没办法不是,主上说……”

    他将连玉吩咐的两件事说完,眼见素珍陷入微微的沉思,想走上前去,跟她耳语最后一件事。

    素珍横臂一挡,“有话你在那边说。”

    明炎初哎呦一声,见她态度坚决,但见旁边也只有一个横将就木的老头福伯,遂一口气不带标点符号和喘的把话说完:“皇上说让你明儿不用上朝了在提刑府等他过来然后被翻红浪覆雨翻云如此这般后面省略数百字。”

    素珍整个僵住,当然,傻眼的还有明炎初背后几人,小周掏掏耳朵,先走进来,拍拍她肩,“怀素,明天务必加油。”

    素珍看着明炎初,砰的一声摔上大门。

    翌日,连玉带着一行人来到提刑府的时候,只见门上栓着一把大锁。连玉负手略略一瞥,挥了挥手。

    吃了顿鸿门宴、和连玉言归于好的连琴一把冲上前,抽出长剑将锁劈下,连捷一脚将门踹开,青龙玄武开路,白虎明炎初断后。

    素珍揉着眼睛,打着呵欠走到大厅,隐约见厅上坐满了人,笑道:“追命,我昨儿让你出去买把锁糊弄连玉那蠢货你弄好没有,今天我们就唱空城计,让他们在外面慢慢找。福伯,早饭做好了吧?”

    ——

    昨天和今天的更合在一起,明天见。

    ..
正文 278
    “李怀素,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会被你一把锁就唬住?你能不能在摆空城计的时候别在灶头生火煮食?这烟筒里的烟冒得一整个走水似的多!”

    这牛气冲天的声音……

    素珍一顿,放下揉眼的手,一二三四五六……人多了一倍。左边那些,是她的人,耷拉着脑袋,右边……连琴站在大厅中央,一副你白痴的表情。

    素珍瞟了眼带着家中两名小仆默默给右边众人斟茶递水的福伯,“您,做饭了?”

    福伯叹气:“您,吩咐的。轹”

    “小周,招呼客人。”素珍摸摸鼻子,看了正中位置的男人一眼,对方拿着茶盏,淡淡看着她,她心里憋.闷,转身就走。

    连琴在背后大叫小呼。

    她进屋的时候,连玉尾随而进。她也不说话,在桌前坐下篦。

    连玉在她背后开口,“再闹就收拾包袱滚蛋,也别翻案了。”

    他口气一如这两天的冷漠,就这么一句,把素珍眼泪都逼了出来,她猛地回头,“我要闹能把你赐的药都喝了吗?”

    连玉看着她,沉默了许久,半晌,才道:“我给你买的衣服首饰为何不要?”

    素珍拍桌而起,怒视着他,“那我给你生儿育女,你又为何不要?”

    这次,连玉停顿更久,他神色复杂,“你给我生孩子的事,我心里从没想过。”

    这话让素珍心里也凉了半截。

    “你还是觉得我有所企图,还是认为我还爱李兆廷,那你也爱过阿萝不是吗?那晚你让我走,是我自己傻,以为你想要我,若我和你……你是不是就可以放下以前的事,我们是不是就可以真正重新开始,你心里定是在想我就是个不庄重的姑.娘是吧!”

    她难堪的伸手抹了抹眼睛,“先出去吧,你兄弟好不容易过来,我要不出去,他们嘴里即使不说,心里肯定怪我,我们的事回头再算。”

    她起来走到门口,一双手突然从背后伸出,将她摁进怀里。

    她浑身僵住。

    “我方才的意思你没听懂。我心里没想过,你会想要我的孩子。”

    声音淡淡落在她发顶上,醇厚低沉,语气十分平缓,似乎没有夹集太多情绪,疏离淡漠之情洋溢于表。

    明明抱着她,但两个人却似隔着距离。

    “没有孩子,万一哪天你后悔了,尚可抽身,你对我总是能抽身的,但有了孩子,万一你不再爱我,也会痛恨这孩子。李怀素,我可以容忍你恨我,怎么恨都行,但我无法容忍你恨我和你的孩子。”他说。

    素珍心里难受之极,她猛地转身,抬头盯住他,“我为何会后悔,是你怕自己会后悔,所以才一再提醒我不要被人取代。连玉,你从前说过,会待我很好很好,你说过的话不作数!”

    她犹如质问般,话语一句句掷到他脸上。

    连玉有些嘲讽的勾勾唇,“你从前爱李兆廷,如今喜欢我,当然,你爱我未必就如他多,但你到底有些喜欢我了不是吗?人都会变。”

    “我没有喜欢李兆廷比你多!”素珍怒然说得一句,又突然发现,她似乎反驳不了他后半句。

    人确实会变。

    “是,我承认你说的不错,可人人都像你这样想,这世上便都是怨偶,谁还能甜甜蜜蜜?既然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我们不是更要好好相处吗,到我们感情牢不可破的时候,生死以外,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分开我们了。我到时定不会变,我他.妈的就不会变,要变的也是你变。”

    她冲他低吼。

    连玉眸光一沉,握住她双肩将她抵到墙上,“不,有一天,也许你发现我不如你想像的好,你就会改变主意,你敢说你永远爱我?”

    素珍冲口而出,“你好不好我都敢说,我永远——”

    他冷冷看着她,听她怒叫,突然俯身将她的话都堵住。

    素珍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拼命打他,他任她打着,末了,他说着最冷漠的话,眸光却暗哑深凝起来,忽地将她横抱起,放进床.里。

    “连玉,你混蛋,你他妈就是混蛋!”

    素珍咬牙切齿骂道,拼命躲闪他的亲吻,明明不在乎的是他,他却是一副其实是你他.妈错了的表情!她气他怒他,可当他突然执起她手再次吻上她的伤疤,她的心就软了。

    最后,竟然不知道怎么就和他吻在一起,他毫不温柔的扯开她的衣衫,捧起她双峰激.烈亲吻,大手顺着胸脯一路抚下,探进她肌肤里,用力揉捏!

    素珍身.体经过昨天的情事,已有些不同,被他如此折腾,不由得抖动起来,难受的低叫出声,却又不敢当真叫出来,只好死死咬着他的肩膀,他紧盯着她,眸光暗沉得让她战栗,他握住她手,牵引到自己腰带上,扯将开来。

    他不断在她身上起伏,她喘气呻.吟,声音破碎得不成模样,“不要了,他们在外面……我以后还要不要见人……”

    “在外面就在外面!”他低沉着声音说了声,忽而握住她双肩,狠狠撞击了几下,方才猛地拔出。

    一股什么射到他方才褪下垫在她身下的外袍上,素珍迷蒙看着,浑身都酸软。

    他很快套上单衣和裤子,翻身一坐,将她整个抱起,深深压入自己怀中。

    “三年后,等你家案子结了,你也心无旁骛了,那时,你若还没变,就给我生些孩子。”

    他双臂如铁,素珍的骨头都格格作响起来,仿佛要将她嵌入去自己身体一般,声音却还是淡淡的,带着轻微的粗哑吞吐在她耳畔。

    也许,你发现我不如你想像的好……

    三年后,等你家案子结了……

    素珍心头一瞬,竟想起了权非同的话。

    据我所知,先帝并没有下过旨。

    她浑身一颤,却随即暗骂自己,若真如权非同所说,连玉怎么可能留你在身边,他便不怕你得知真相?

    你就在他枕畔,即使他武功比你厉害百倍,身边又有高手保护,但你要杀他,并不困难!

    他更不可能答应,让你三年后重办此案,手刃仇人。

    她压下心头这阴暗的想法,甜蜜酸楚参半,他们好似很好,但他却再不像以前那样。

    他只说三年后怎样,但绝口不提娶她。明明之前他有过这念头。

    她还是要努力,这次换她来追他?!

    还要时刻注意着双城妙音这些人。她捏捏拳头。

    而他已将她放下,熟门熟路的到她柜中寻衣,他随手拿了件外袍在自己身上比划一下,“有些小了。”

    素珍瞥眼床上那团,脸都红了,“闭嘴,爱穿不穿,你若不认可我,认准我,不许再碰我的床……”

    连衣这次倒是赏脸的扬了扬眉,闻言说道:“下次就在别院或宫中。你这.床又小又窄,质量也不行,吱吱作响,确实不如何舒适。”

    素珍脸热得能煮熟鸡蛋,在床上猛敲了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并不理会她什么意思,将外袍披到身上,走回床榻,将她拉起,替她穿上衣服。她如今仍作男子打扮。最后,握住她脚掌,蹲下给她穿上鞋子。

    “走罢,已耽搁了些时间,我知道你失望,今晚我就不回宫了,我们去别院罢。”他淡淡说着,拉过她手,走了出去。

    他方才替她穿鞋,素珍本还有些羞涩,闻言恨不得一掌甩他脸上。

    两人携手而行,他问她昨天让她思考的两件事,素珍知道,和他对峙,这感情问题是持久战,一时半会说不清,有些东西要在潜移默化中攻陷,她此时自然不会过多纠缠,关心的也是这两件事,“你提醒了我无烟的事,我总觉得不妥,但此前什么都抓不住,自己事情也多,便并未往深里想去。昨天你提起,我和大伙商量了许久,但还是毫无头绪。”

    “但幸好她没喝到酒,我总算安心一些。”

    连玉略一沉吟,“此事先搁下罢,我再看。你冯家的事,怎么说?”

    “我昨晚到吏部高朝义那里走了趟,调出我爹当年为官的资料研究,他老人家为官时间不长,也就三四载光景,”说起自己的父亲,素珍十分头疼,“平日为人嘻嘻哈哈,办起案来包公附.体,毫无遗漏的将朝中所有大人都得罪过了。能把人都得罪光,也实属不易啊。”

    ..
正文 280
    连玉听她说得有趣,嘴角难得的又扬了扬,他顿了一顿,道:“我让你想想你父亲的事,并非要你去吏部查官员资料,这个,我早便查过了。”

    “吏部记载简陋,根本不能看出什么。”

    “所以,才让你回想一下你父亲可曾特别跟你提起过些什么仇家,这告密的人既然想得出送信给各个官员,又如此熟悉各人宅府所在,”他微微冷笑出声,“绝非是你爹退隐后结下的恩怨,只能与朝廷有关的人,这人也许已辞官归隐,也许仍在朝中,倒把所有人都当傻子看么?”

    论眼色,连玉可要比她厉害百倍,素珍心惊之余,又突然多了层感知,他惦记着她的安全……她趁机培养感情,用力握了握他手,连玉瞥她一眼,没说什么,但握紧了她手。

    “可是,”素珍:“我爹从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些,我甚至不知道他当过大官,自我有记忆起,他就在淮县定居,做些字画倒腾的小营生,虽称不上富甲一方,但也算衣食无忧。轹”

    “他平素可曾与什么人多有交往?”连玉突然开口问了一句,眸中划过一丝暗色。

    他顺着问到了晋王朋党的事,素珍心思机敏,一下就明,也不说破,“淮县百姓呀。”

    这话也并无欺瞒,是实话实说。至于,他偶尔出游,见些什么人,她就不知道了羧。

    到得今日,有些东西开始浮出水面,晋王朋党、告密者,向先帝揭发谋反者,这背后似乎有着三批极具危险的人物。这三批人是各自为政,还是有着什么联系?

    连玉是掌权者,对谋逆这些是非常敏感的,虽答应让她翻案,未必就真信冯家无辜,是以,晋王朋党这些只待日后细查再说,三者也不一定就有联系,她还是将三者分拆开来,将重点先放到告密者身上。她也明白,这个人,或这帮人,非常危险。

    “我昨晚和大伙翻查了所有资料,他是你祖父和先帝交替时期的官员,你祖父驾崩前一年多,便已在朝中供职,后来又经历了先帝在位的头两年,认识的官员就已历两朝,不下百人。”

    “这些人,大部份已然退下来,找起来只怕非常麻烦的,剩下仍在朝上的任职的也有十余人,包括当日弹劾我的黄大人,六部几个官员,还有严相、魏太师……”

    她搜索着记忆中的资料,继续叙说。

    连玉停住脚步,“不错,范围太大了,若你爹并未与你透露过任何口风,根本无从找起。”

    “好了,你这狗头能想出些什么!这事也都交给我罢,你好好管衙门的案子,做个称职的提刑官。”

    他伸手摸她的头,素珍拍掉他手,“行行行,小瞧我!岷州的案子可也有我的功劳。”

    看她微微得意的眉目,连玉挑眉,“你把我瞒过,心里可乐坏了?”

    素珍眼看他一副要追究的神色,赶紧溜。

    很快被他逮住,他捏着她下颌,眉眼微厉,“说,当时为何要骗我?”

    “案子谁破的本来就不重要,能让百姓沉冤得雪就行。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因此就不喜欢我了。”

    连玉一怔,一瞬,真有将她掐死的欲.望!

    两人到得厅外,免不了受到众人一番暧昧目光的探视,但这一次,众人倒终于和也融融的吃了顿午膳。

    席间,素珍热络的给连捷连琴斟酒,逗二人说话,她知道这两人对连玉的重要。她既要和他一起,便必须做些事。

    连捷说,下午还要送无烟出京,不敢多喝,改天过来再和她喝个不醉无归。

    她一听惊喜,也想跟过去,又忖无烟不告而别也是不想触景生情,还是作了罢,请连捷帮忙捎上几句话,让无烟明年一定要回来看她。

    连捷爽快的答应了。他因有事在身,先告辞离去。

    素珍却有些好奇起来,连玉是怎么跟这两人握手言和的。

    饭后,她和连琴咬耳朵,连琴脸黑黑的告诉她,连玉在宫中借慕容缻之名摆了顿家宴,说十分明白诸位苦心,今日以酒肴代表他心意,谁先离席,就代表前事不计。

    刚开始,各人礼仪虽足,但谁都硬邦邦,随着东西不断的添上,连玉称赞菜肴做得极好,让尚食局、御膳房里负责烧菜的大小官儿都过来领赏,这来领赏的宫人都看着,天子开始热情的给太后王爷将军夹菜倒酒,总不能不吃罢,传出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是以,除去帮忙夹菜的慕容缻,每个人皆吃得肚滚肠肥,最终会撑死。后来大伙一个个相继离席。都是有身份的人,不和连玉言好也不行了。

    素珍笑得捂住肚子。

    临走的时候,连琴将她拉到门口,低声说道:“他给我们夹菜,太后和将军是长辈,做不来这种下三赖的事,我和七哥可是对六哥以牙还牙,给他拼命夹这夹那,他昨晚比我们吃的可要狠许多,今儿听小初子说,回宫吐了一整晚。”

    “今天下了朝,又到太后那边跪了两个时辰,太后虽是他母亲,但他是皇帝,根本不必这样。我说这些,希望你明白。”

    素珍再也笑不出来,站了很久,方才进去。

    若说这几天还信心欠缺,怎么去和那一个人耗,现在,她完全想明白了,只有四个字:不顾一切。

    随后,连玉果然忙中偷闲,带上她出发到别院去。

    路上,连玉在小案上批阅奏折。素珍也拿了一批公文纸过来,撰写文书下达到全国各个省府,若当地发现冤狱,可上书过来。

    因昨日没睡好,写了半柱香功夫,已开始眼皮打架。她死死撑着,继续奋笔疾书。

    青龙和白虎在外赶车,明炎初和玄武在里间侍候,这时,都捂嘴低笑起来。连玉瞥了眼对面文书上惨不忍睹的丑字,伸手在素珍前面桌面敲敲,沉声斥道:“你困了就睡,否则也是事半功倍。”

    素珍点点头,放下笔墨,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她挪好位置,毫不客气的将脑袋枕到他腿上。

    “你倒会享受。”连玉有些嫌弃的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制止。

    素珍挑眉一笑,抱紧他腰,只觉舒服无比。

    不久,连玉拿起一只奏本,往她头上一敲,“给我老实点,再乱动就给我滚开。”

    “连玉,我真的好喜欢你,怎么办?”

    素珍自动将这话忽略掉,将头埋进他肌理结实的小腹,低低嚷道。

    连玉何许人,自然不会理会这种女人示好的话,须臾,旁边明炎初和玄武看着奏章上惨不忍睹的批字,暗暗摇头,再次侧身捂住嘴巴。

    素珍也是真困了,慢慢合上眼睛,朦胧中,觉得一张薄毯落到自己身上,有只手在自己背上轻轻拍着,意识越来越模糊……

    可她没能享受多久,马车嘎然停住,一丝亮光随之透进,照得人眼睛微微涩痛。

    她猛地惊醒过来,发现眼前亮光一暗,连玉将她揽在怀中,一只正盖在她眼睛上方。

    “什么事?”连玉沉着声音,似在向外面发问。

    “禀主上,”帘帐外是白虎有丝焦急的声音,“七爷那边来人了,似有急讯。”

    “带人过来。”

    “是。”

    “皇上,”不一会,帐外又多了道男人的声音:“无烟姑娘那边,出大事了。”

    霍府。

    午膳前,长缨枪从外回来,匆匆奔进霍长安,低声向他汇报什么。

    霍长安正在书案前练字,闻言,掷笔冷笑,“果然好的很,再探。看看那个人明日还会不会再去,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长缨枪应下,又匆匆出门,领命而去。

    虽离开沙场数年,但午膳后练武的习惯却是多年不变。午膳过后,将近日有些嗜睡的连月抱上床榻,霍长安去了练武厅。他赤着上身,霍长安在兵器架上挑了一支长枪,枪杆一扬,正要施展之际,戟儿张匆匆走进,递给他一封信。

    “霍府昔日怀素借住之别院,务必一见。”

    这字迹……他眉心猛地收紧,片刻,他套上衣服,带着戟儿张驰马出了府。

    ..
正文 281
    霍长安一路快马加鞭,没多久便和戟儿张到达别院。

    这是他其中一处私.产,地处近郊,非常幽静,是以当初才借给素珍避祸。如今到得此处,戟儿张高呼一声,也不见平日在此打点的老仆出来开门,霍长安冷言吩咐,“你在这里侯着,人一到就带进来见我。”

    “是,末将明白。”戟儿张谨慎的答应了,霍长安点点头,他并没有把大宅钥匙带在身上,但这点地方,他自然不放在眼里,提气一纵,便跃了进去。

    甫一落地,他便心下一凛,警惕起来,屋里有声音!

    而且好像不止一人?轹!

    声音是从第二进屋里传来的。他眉宇一沉,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第二进屋子院外,有人站在一株光秃秃的夏花前,那人看到他,兴奋笑道:“你倒是来了!”

    他沉着脸,地上一地被人扯下的残瓣。他往屋里看去,屋中人一个个相继起来,这些人都是他意想不到的,最后,正中位置的人朝他点点头,“霍侯。糸”

    怪不得在这里,这边厅堂可比前院要大许多,每个人前面皆放了热茶瓜果,很好,都把他的地儿当自己家里宾至如归来着,他朝这人拱拱手,行了礼,冷笑一声,对他旁边的人开口,“这是在聚会吗?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连琴把外面的花糟蹋完了,拍拍手走进来,“哎呦,霍长安,你怎恁地小气?”

    霍长安冷冷道:“你九爷方才折的可是域外名花,价值千金。本侯种了几个月好不容易总算成活了,真谢谢你把帮它们入土为安了。”

    连琴立时不敢吭声了,连玉身旁,方才被霍长安问话的素珍却是眉头一拧,“霍侯,你便大人不计九爷过吧,我们有事找你商量。”

    “魏无烟写信给我,结果来的是六少你的人,还有你提刑府的人?真真有趣的很,”霍长安脸色更沉,这次,他直接向有话语权的人开口询问,“她人呢?”

    “我在这里。”

    倒并未需连玉来答,一男一女从门外快步而进,说话的是无烟,另一个人却是连捷。

    无烟脸上有些苍白,从门槛跨国步履一崴,连捷眼疾手快,立刻将她揽进怀中,霍长安唇上微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七爷和夫人。”

    无烟脸色一变,她也不吭声,只是微微惨笑。

    连捷大怒,连玉眼色示意,先他开口,“既已到齐,便开始商讨吧。”

    霍长安淡淡出声:“六少,这宅子你若要用即管拿去,霍某恕不奉陪了。”

    他说着转身往外便走,经过无烟身边的时候,伸手扣住她右腕,“你不是有事跟我说吗?”

    连捷心头火起,同样抓过无烟右手臂,“霍长安,放尊重些!”

    霍长安眸中泛起一丝危险气息,唇角高高挑起,“怎么,七爷想干一架?”

    “七弟!”连玉语气一沉,连捷眉头紧拧,无烟一手空着,此时突然伸手,轻轻覆到霍长安手上,“你我总算多年……朋友,你能不能帮我最后一次?”

    毫无预警的一句撞入霍长安耳中,他眼皮猛烈一跳,半晌,带着深疑,他缓缓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仆唤下人将饭厅一张圆桌搬出来,以便众人围坐倾听谈。

    原来,先是连玉和素珍收到连捷口讯,就迅速折返提刑府,但连玉考虑到提刑府这许多人出入,倒是太张扬了,这事又事关机密,决定换地。素珍灵机一动,提议霍家别院,这是三批人都知道的地方,又比他们要去的别院更近许多,连玉遂让人传讯给连捷和连琴。

    无烟当时正与连捷在庵堂,那是原本约好送别之地,收到连玉信息,写信告知霍长安在霍府别院见。她和连捷设法避开眼目,抄小径过来。

    如此一来,这里聚集了三批人,素珍提刑府众人人,连玉的人,还有霍长安。

    因桌子大小有限,明炎初和无情等都自觉的站到连玉与素珍背后。

    在座当众,只有霍长安还不知道事情始末,素珍知无烟此刻心情,开口代述一遍。

    霍长安听罢,和众人最初得知的神色几乎一样,紧紧皱起双眉,他先是淡淡盯了无烟一眼,“原来,你准备离京。”

    无烟有些青白的脸上浮上一抹不自然的潮红,轻轻“嗯”了声便没再说话,对她来说,此事涉及霍长安,又是男女之事,早已让她无地自容,此刻,她觉得整个人都是空的。

    霍长安此时倒也并未勉强她,勾唇冷笑,说道:“早知魏成辉不简单,只是没想到,他竟有如此狂妄想法!”

    “可这是为何?他是要联合霍侯手中兵马,揭竿而反吗?”连琴浓眉如堆,眸中划过厚重戾色,“这死老匹夫!”

    “这未免太异想天开,堂堂一个风云大将能为了一个女人就跟他造反?”他不屑的撇嘴。

    素珍狠狠瞪了他一眼。

    连琴幡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什么错误,心虚的朝霍魏二人一睇,霍长安讳莫如深,倒看不出什么,无烟却微微垂下螓首,身体好似僵硬了一般。

    “我意思其实是,”他急了,连捷喝道:“老九,这里该说话的都还没怎么出声,你还不闭上你那臭烘烘的嘴!”

    “六哥,霍侯,你们怎么说?”

    霍长安看连玉一眼,“先不说那老贼目的,这事魏无烟既暗中找你,已是表明态度,绝不会听从她老子的安排,由我姑母或你出面,让五夫人进宫闲话家常,是非常稀松平常的事,他纵是堂堂太师,亦不好拒绝,如此,这事还不能解决?”

    “不行。”连玉伸手在桌上一敲,“若朕没有猜错,寻人告示魏府如今只怕都已出来,甚至报到京畿衙门,说魏夫人离奇失踪了。”

    众人闻言皆惊,无烟笑意惨淡,“六少说得对,今早魏府便已对外宣称,我母亲昨日深夜突然失踪,我是今儿才得以出的府,和七爷碰面,一切已晚。”

    连捷颔首,无声轻叹,“方才事急并未说明,确如六哥所料不差。我们能想到的,魏成辉是什么人,岂能想不到。”

    他就坐在无烟旁边,桌下,暗暗伸手过去握住无烟的手。无烟明显一惊,素珍见她神色不对,急道:“无烟,可是哪里不适?”

    无烟连忙摇头,她手被对方紧紧攥在手中,男人掌心热力透过她手背汩汩而来,她轻轻挣了下,未能挣开,反被他握得更紧,粗糙的触感让她不由得慌乱起来,但众人面前也不能道破,否则谁也不好看,只好任他握着。

    桌下暗流汹涌,桌面众人沉浸在思考和谈话之中,似并未觉察。

    追命恨恨插了句:“他不是要告官吗,告到提刑府才好,怀素正好将他问罪,狠狠惩治一番!”

    小周暗暗摇头,无情已轻声开口,“此事只怕非官府能为。诺大一个京师,要藏个人还不容易,何况魏成辉此等有权有势之人。人找不出来,便无法指证,人即便能找出来,五夫人和太师多年夫妻,只怕也不能将他入罪。”

    后面的,他没有再说,连玉连捷和霍长安都听着,这残疾青年是个人才,甚至,还是个人物。

    素珍一直在思索,没怎么出声,闻言道:“提刑府还是要介入调查的,但只能暗中进行,为今之计——”

    她看看旁边的连玉,又看看霍长安。

    连玉起身,“霍侯只怕不能不先虚与委蛇,同时,我等设法暗中找人,并摸清魏成辉的心思。联合起兵?只怕不会如此简单,张良计,过墙梯。”

    素珍一瞬和他心意相通,“皇上意思是,魏成辉只怕也早已料到无烟不会屈从于他,和我们商量一切,至少,会和霍侯商议,做场戏给他看。”

    众人面前,她还是唤他皇上。

    白虎突然开口说道:“李提刑是否多虑了,魏妃娘.娘和五夫人母女情深,魏太师认定魏妃不敢拿自己亲.娘的命来赌,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若他真有猜忌,为何不安排一个人放到魏妃身边,随时监视其一举一动呢?”

    “虎儿,”素珍笑了笑,解释道:“魏太师不会这样做。这无烟和霍侯总有独处之时,这闺房之中,”她说着觉得自己有些多嘴了,脸上微热,又不能不继续说下去,“帷帐之内,再贴身的丫鬟也不能跟着吧,无烟要与霍侯阐明此事,有的是机会。是以,无论他是否猜到无烟所为,都不会这样做。”

    “噢,受教了。”白虎从鼻腔哼出一声,以示应答,一副轻慢之情并未掩饰。

    素珍仍是笑笑,摸摸自己面前茶盏,并没说什么。

    旁侧,明炎初给白虎使了个狠眼色,白虎只装作没有看到,耳中突听得连玉淡淡说道:“白虎,李提刑的水凉了,你给她换盏热的回来。还有,朕不喜欢嘴碎的人,你若不爱在朕身边当差,便出宫去吧。”

    ——

    今天晚了,多补些免费字数给大家,大家晚安。

    ..
正文 282
    这个小插曲让整室气氛一滞,而白虎是整个都僵住了,她似乎是真没想到连玉会说出这种狠话。

    “主上,不要,属下……我……”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连玉,青龙用力拉了她一下,她胸脯起伏,又缓缓看向素珍,终于,蠕动着嘴唇,低低说道:“李提刑,白虎说错话了,你别……别见怪。”

    说完这话,她脸如死灰。

    素珍也没想到连玉会如此对待白虎。

    心里非常不厚道的乐开了花。但白虎虽轻慢多次,对她来说,恨还谈不上,看她眉眼凄楚,又是个姑.娘,她心头甜蜜却尽量绷紧脸,没有表现出来,又见她眉眼凄楚,等她答话,虽想让她受点教训,但天人交战了会,还是心里一软,将茶盏主动递过去,“那麻烦了。方才阴谋阳谋一番论调,听去都瘆得慌,皇上和大家开个玩笑,舒缓下气氛而已。轹”

    “谢谢李提刑。”白虎低着头接过茶盏,眼梢战战兢兢的往连玉身上瞟去,连玉目中厉色稍褪,挥挥手道:“去罢。”

    这是连玉的事,众人自然不便插话,只作无事,继续商谈。桌下,素珍伸手去握连玉的手,连玉毫不留情将她拍回去,素珍不忿,一脚踩到他靴面上,连玉微微用力便抽了出来,踩了回去,素珍微有些吃痛,却是动弹不得,众人面前,又不能做什么,心里骂了几句,她到底心忧无烟,心思很快回到众人的谈话中。

    霍长安方面,并无推辞,很是利落,“六少既也赞同,便如此定了。粞”

    他目光淡淡一扫无烟,“你跟我走。”

    “跟你走?”

    无烟侧颜看过去,一双眸子盈满复杂和不安。

    “若说你我一面,我就答应帮你,这岂非太假,你爹能相信吗?你必须和我回府一段时日,否则,即便我真重新掌兵,你就不怕魏成辉还是不肯放人?”

    连捷冷冷一笑,“霍侯,无烟信你,请你帮忙,你却是开的好价码!”

    霍长安眼眸微弯,也笑了,“七爷睿智,难道还没看出来,魏成辉真正目的,不仅要我重掌兵权,还要自己女儿跟我霍长安好吗?他让魏无烟和连月争上一争,你以为他是什么意思?他要魏无烟进我霍府。本来,魏妃出宫一事,朝野皆知,我霍长安即算要纳妾,对外宣称是一位魏妃长的相似的姑娘便是。老东西这是在为自己谋后路!”

    “从先帝开始到六少掌权,和权非同对峙之势既成,来日必定一场生死相搏,对于朝中势力,他向来中立,比那些个自诩中立派的老头,更少生事,似乎谁也不讨好,可同时,却也是谁也不得罪,日后无论谁胜谁负,都仍有他一席之地。”

    “到这胜利者恢复元气,想来除他,莫忘了他将长女嫁与晁晃,当初,也曾极力撮合我霍长安与魏无烟的婚事。权非同除他,有晁晃挡着,晁晃虽忠于权非同,对家室却也算得上是男子汉大丈夫,看在魏无瑕面上,至多将他赶离朝堂,不会真让权非同杀了他;我若真和魏无烟一起,我能不爱她?魏无烟孝顺母亲,五夫人对魏成辉还是有很深感情的,在女儿面前以死相胁,魏无烟能不管这爹?霍长安能不管这老岳丈?手握兵权的霍长安,六少一时三刻能动吗?还不是保住了性.命?”

    “再进一步来说,他谋反,晁晃和我自然不会相帮,但是,魏家的人与我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们的妻子也首当其冲,我们能不保魏家吗?他等于将整个魏家都保住了。”

    这一番话说得当真掷地有声,一时满室皆静,静得仿佛连丝风经过也能听到。

    好一阵子,连琴方才猛一拍掌,“正是如此不错,我方才怎么就没想到呢,所以,魏成辉根本不怕我们知道还是不知道,我们知道了也还是得照做。”

    素珍轻声在连玉耳边说,“我一直认为,霍长安勇大于谋,倒忘了,他当初为无烟的事还小小算计了我一下,忘了他还是少年,便率领十万大军为大周打仗,击退过邻边国家,击败过海岛贼寇,这不仅仅是勇武就能办到的。”

    “嗯,”连玉淡淡的应了声,“魏成辉也许还有别的计划,但霍长安说的却也是朕目前能想到的。”

    素珍听着却生了丝诧异,“那你方才为何不说?还说要设法摸清魏太师的目的?”

    “因为除此,魏成辉也许确实还另有所图,也因为……”他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素珍顺着他目光看去,一个激.灵,顿时想到什么!

    因为这还要看……无烟,无烟是连玉的知己朋友,他怎么忍心来开这个口,让无烟跟霍长安走!

    霍长安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对无烟……即便不再深爱,也不愿放过折磨。

    无烟低着头,没有说话。

    霍长安目光冷却,充满嘲弄,“魏妃娘娘嫌弃霍某,倒是我非要舔着脸求你不可?悉随尊便罢。”

    他说罢起来,返身就走。

    但这一番说话,

    “霍长安,我跟你走!”

    无烟用力一挣,青白着一张脸几乎是立刻追了过去。

    “无烟,我们从长计议,你不一定要如此!”

    连捷怕她不快,方才她情急挣扎,他还是放了手,但马上起来,并出言制止。

    “七弟,事关无烟母亲性命,你让无烟自己决定,我们如今要做的是找人和查出魏成辉到底想做什么。”

    连玉看他一眼,缓缓开口。

    连捷眉角迸跳,最终,攥手坐了下来,“不错,事关无烟性命,是臣弟莽撞了。”

    “霍侯是顶天立地的人,不会趁人之危,强迫一名弱质女流做她不愿之事,是不是?”

    眼看霍长安毫不怜惜的攥着无烟手臂,便要离开,连玉起身,厉声说道。

    霍长安略略侧身,长眉轻挑,“皇上,霍某要重掌霍家兵权,并非易事,除要你批准,还要经舅舅同意,毕竟当初是我撒手兵权,他老人家气的可不轻,我既有付出,便要得到回报,顶天立地是什么,霍长安一介莽汉,不懂。”

    连玉脸色微沉,素珍气得浑身发抖,连玉伸手将她抱住,不让她上前,素珍也知事关无烟母亲,无论霍长安要求的是什么,除去接受,无烟什么也不能做。而她,更是没有任何立场说上一句什么。

    是以,这事,连玉并不同意,却没有阻止。

    霍长安唇角微微一勾,淡瞥连捷一眼,连捷冷冷回视,末了,轻声道:“无烟,借一步说几句好吗?”

    “不知霍侯可等得起几句话?”他挑衅的朝霍长安微微扬起下颌。

    “噢,随便,我和魏无烟多的是时间。闺房之中,帷帐之内。”

    连捷薄唇紧抿,双手紧握成拳,垂放在衣衫两侧。无烟快步过来,她脸上表情是近乎木然的平静,“七爷,请说。”

    “我们一定尽力想法将五夫人找出来。此事一了,我就接你回来。无论你发生什么,我都会去接你。”

    他凝着她,一字一字说得认真。

    无烟眸光猛地闪了闪,她似乎听到他说什么,也似乎不明白他意思,没有应答,缓缓转身离去。

    素珍和连玉回到别院的时候,已是月上柳梢。

    两人在院外喝酒,素珍低声说道:“连玉,我心里好难过,无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却什么也做不了。霍长安这混蛋在提刑府就逼迫过她,你说这次……而且,这霍府里还有长公主,你那皇姐可并非善类!”

    她说着皱起双眉,喝了口酒,又重重放下杯子。

    连玉沉默不语,许久,才说了一句,“我已安排下去,让人监视魏成辉一举一动。为今之计,是尽快将人找到。至于霍长安这人,还是有分寸的,否则,当日不会在宫中出手保住无烟。”

    “保住无烟?”素珍微愕。

    “你以为,那天的事,我母后和长公主为何肯善罢甘休,他那一下,既是为救长公主,也是也是为救无烟。”

    “你意思是说,霍侯现在还像从前那样爱着无烟?”素珍心中一喜,握着酒盏的手也微颤起来。

    “这却是难说,不想她死,那是必然的,但和连月相比,谁多谁少,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

    ..
正文 283
    素珍发怔了许久,想起此前一些情景,又似乎是这么回事。霍长安对连月也是用了心的,否则不会每次进宫都陪同罢,否则不会陪妻子出门买首饰,还记得,那次她去找他帮忙,门房就说侯爷陪夫人出门买首饰去了。

    她想着,只觉得揪心。

    “如今她留京,你们不是约好经常碰面吗,这总是好事,至于情爱之事,他们之间,过于复杂,谁都插不上手,只能看他们的造化。”

    连玉好似都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说了这么些话。

    素珍点点头,“可五夫人那里,一旦有什么消息你要第一时间通知我。轹”

    她本想让提刑府也加入调查,后来众人商量,两批人行动,只怕容易打草惊蛇,还是由连玉的人来处理。毕竟,若连连玉的人也找不到人,那也没办法了。

    “嗯。”

    素珍只觉脑里都是事儿,她自己的,无烟的……又想起冷血,纠成一团,不觉叹了口气粽。

    只是,这气刚出到一半,身子已腾空,她惊叫一声,搂进连玉脖子,“这是做什么?”

    “今晚别院没人,朕差个服侍沐浴的人。”

    “不要,我才不要服侍你沐浴,你服侍我还差不多。”

    “也……行吧。”

    素珍没想到他如此“不要脸”,意图跳下逃跑,但并无成功……最后也不知道谁侍候谁,反正屋内浴桶里都是素珍的叫声,直到素珍打了个喷嚏,连玉自己先起,随后将她从水中捞起,裹进袍巾中,抱回床上,随之扯下帷帐……

    “起来,我们要赶回皇城早朝,还是你今儿也想告假?”

    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带着危险的气息。

    素珍有种才睡下就被人叫醒的感觉,眼睛都睁不开来,瞥了眼窗口,外面还是黑乎乎的。

    她获准今日回归,自然不想告假,咬牙爬起来,眼见连玉已穿戴整齐,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他旁边的小几上,放着她的朝服。

    “我才将将睡下。”她恨恨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不许你告假。”

    “我意思是你……别一直……弄……”她忿恨的动手洗漱,将水喝得咕咕响。

    “你意思是想分开几次来?”

    素珍正在漱口,咕咚一声,将漱口水都吞进肚里了,连玉看着她,模样更为舒爽几分。

    出去的时候,青龙玄武已赶着马车在外等候,见到两人,恭敬施礼。

    马车上已备好热气腾腾的茶点,连玉继续研看昨日的奏折,素珍也继续在案上“鬼画符”,捯饬她的公文,一时气氛平淡而宁静。

    她认真的划写着,连玉突然屈指在她桌子前面一敲,她不解抬头,他将糕点推到她面前。

    这些热气钻进她心里去,她止不住嘴角绽开了个大大的笑靥,走过去拔开他看奏章的手,自动钻进他怀中,拿起一件糕点,递到他嘴边。

    杏仁饼?连玉嘴角绷了绷,“你这算盘打得不错,净挑自己喜欢的,还要我承你情。”

    素珍笑得乐不可支,他看她一眼,张嘴吃了口,素珍自己也啃了一口,接着又去喂他,两人很快便将案上的早膳分食完。

    因两人同进同出让人看到不好,进了皇城,素珍先下马车,连玉连玉的马车在仍旧晦沉弥暗的天色中先驶进巍峨耸立的皇城牌楼。

    “什么时候,你才能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的爱着我?”

    她心里想着,也慢慢往金銮殿步行而去。

    清晨,空气清冽微凉,风把她的袖袍吹得微微鼓起。虽然他对她很好很好,但她想要他对自己敞开心扉,像从前一样,说娶她,说爱她,说一辈子。他说给他们三年的时间,三年,太长了。

    她突然发现,她已经无法离开他。除非是死了。

    四个时辰前,霍府。

    进门一刹,无烟停住脚步。

    霍长安忽而冷笑,“怎么,离开了连玉,如今又想着连捷吗?郎情妾意,你们方才在桌下可够亲热的!”

    无烟心头一震,他都看到了。是,以他的武功身手,些须动静都逃不过去。

    “七爷方才只是想给我安慰,我和他并没……”

    “你何必跟我解释?反正,连家的男儿就是好!我怎敢嫌你下.jian,只能怪自己不够好罢了。”

    霍长安勾唇一笑,嘲讽的打断她。

    无烟手足一片冰凉,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霍长安也不多话,攥过她的手,就走了进去。戟儿张自下去歇了。管家夫妻来迎,和无烟一照面,顿时语塞:“爷,这……这……”

    从前无烟是霍府常客,夫妻二人并不陌生,无烟自嘲笑笑,微微低下头。

    “我新买的姬妾,和宫中那位主子长的确是有几分相似。”霍长安轻笑,做了简单解释。

    “原来如此。恭喜爷。”管家眸光闪了闪,似看出了丝什么,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热络的说道:“日后但有什么即管吩咐奴.才。”

    无烟答谢,“有劳了。”

    “梁婶,她先带姑娘到西厢休息,回头拨两名伶俐的丫头给她使唤。”管家姓梁,霍长安一直唤她梁婶。

    “好咧。”梁婶闻言,似乎有些怔异,但还是很快答应下来了。

    “姑娘,请。”她微微一笑,对无烟道,无烟颔首,跟她往内厢走去。

    霍长安又问管家:“夫人在哪里?”

    “在屋里侯着爷。”管家连忙答道,“夫人这几天身子见乏,说就不出来等爷了。”

    无烟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停了下来。

    “嗯,晚膳胃口可好些了没有,可有请大夫来瞧瞧?”

    “夫人说没事,没让请大夫。”

    霍长安眉头一皱,“明儿一定要让人去请大夫,知道没有?”

    “是。”

    无烟几次想说什么,但插不上话,此时见他终于告一段落,走了过来,以二人听到的声音对他道:“你我的事,你源源本本告诉长公主吧。”

    霍长安看过去,神色淡然,“我自有分寸。”

    无烟看他眸中隐含一丝不耐,再没有作声,随梁婶离去。

    梁婶走到一个院子,让她等上一等,她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四名丫头。

    原来,这是霍府下人宿处。

    梁婶在霍家许多年,她自然不是个普通妇人,对霍长安和无烟的事,她和丈夫老梁不同,虽也怒无烟让霍长安过了段生死不如的日子,但女人家心软,无烟以前对她也十分的亲昵,并无架子,如今,见此光景,难免有几分怜惜,但她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事,霍长安竟将人也带了回来,自然不敢多言,只无声的叹了口气。

    无烟略知她心思,也没有说话,大娘已是免了她难堪,她心存感激,却无法言谢了。脑里都是霍长安方才询问连月的神色。

    他们这些日子,过得很好。她爱着他,他也时刻记挂着她,紧张她的身体,就像平凡的夫妻。她想。

    “姑.娘,到了。”

    梁婶突然说道,又走上前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接着又回头笑道:“老身先进去给你整理整理屋子,你和大伙聊天解解闷儿。”

    无烟回过神来,只见院中坐了几名年轻女子在纳凉,春花秋月,各有姿色,有清秀妍丽的、也有风.流酥骨的,眼见她来,都好奇地打量着她。

    无烟突然明白,管家眼中笑意,还有梁婶方才的古怪。原来这就是霍长安侍妾所住的地方!

    她淡淡看着眼前一切,心头一阵剧痛,她捂住心口,俯下了身子。恍惚中,几名女子走了过来,先后开口,分别说着什么。

    无烟没有回应,只隐隐看到一名姬妾充满讥诮的厉害眉眼在自己眼前晃动。

    “梁大娘说你是新进府的姑.娘,让我们姐妹和你好好处。可我们姊妹与说话,你却是瞧不起不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倒仗着自己有着几分美貌不成?么都要讲个新来后到,连规矩都不懂吗?”

    “娉娉,这姑娘身子似乎有些不适,兴许不是故意的。”另一名温眉软目的女子轻声劝说,又走过来,去拉无烟的手。

    无烟没想到她会来拉自己,她正心悸难抵、对方手心冰冷,一触之下,她一个激灵,本能的便甩开她手。

    “你……”女子微微蹙眉,有些吃惊。

    那唤作娉娉的女子立时便道:“竹歆,你看,你好心好意,人家却不领情。哪能这般凑巧,你没看她方才看我们的眼神,好似我们是什么东西似的。”

    “这位姑娘,我劝你一句,莫看你美貌,又是个新进来的,侯爷想要什么女人没有,竹歆是我们当中气度最好的,先前有个新来的妄想争竹歆的宠,才骂了竹歆一句,侯爷便把她赶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眼前五名女子纷纷打量看着她,有人带着敌意,有人警惕,看得出除去那个眸中透着几分淡然意味的竹歆,都带有一定敌意,尤以眼前这位娉娉为甚。

    “方才并非有意,得罪之处,请勿见怪。”无烟向竹歆致歉,又迎上娉娉的视线,“惟恐天下不乱,给最得宠的姐妹树敌,我看霍侯最该赶走的人是你。”

    “你是什么东西!胆敢这样诬.蔑我,还挑拨我和竹歆的感情,你敢找侯爷来评评理吗?”

    竹歆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而娉娉已是大怒,三两步上前,无烟闪身,快步走出院子,她本想回屋,但这些女子就住在此处,即使不再理她,她们在外说话,她想图个安静只怕也安静不了,只待晚些再回屋歇息。

    霍府她是熟悉的,只是,他曾一度散了姬妾,她一时忘了这就是他姬妾住的地方,旧的走了,新的来了。

    她走到了一个园子,那是往日她和他最常去的地方。

    她蓦然又停住脚步。

    月光皎洁,霍长安和连月就在前方亭子当中,两人似起了激烈的争执,霍长安扭身就走,连月哭着追了过去,霍长安很快转身过来,连月投进他怀抱,他伸手抱住她,在她背上轻抚。末了,他横腰抱起她,低头和她说着什么,连月方才笑开,搂住他脖子,他抱着她,大步回走。

    月色湖光,她视线却是模糊,看不清他脸上神色,只知道那是他屋子的方向。

    她知道,方才他们是为她的事而起争执。

    口中腥甜,她突而想道,若她告诉他,她身体出了事,他可会像紧张连月一般紧张她?会焦急的为她延请大夫?

    素珍当日从连月手中救了她,没想到,她还是不争气地出事了,积悒成疾。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很清楚,她不会跟他说。

    爱不得,恨不得,嫉妒不得,她已经不想活了。

    有时,她会想,为何连月抢了属于她的幸福,还会活得好好的?

    她有时真的恨不得杀了连月!

    不知站了多久,回到西厢的时候,那些女子已是回屋歇了。梁婶急得不行,正站在屋外等她,

    她很是歉疚,“您老人家怎么还不回去?”

    “老身方才出来听竹主子说,你和娉娉起了些争执,那娉娉为人泼辣,颇为厉害,只是侯爷甚是喜爱,几个姑娘也便都让着,这竹歆这姑娘却是当真不错,她性情清淡,与人宽容,对侯爷更是一片情意,侯爷最为喜欢,你若和她交好,不会吃亏,平日里夫人也让着这姑娘几分,当然,夫人她……你莫要去惹,侯爷他……”

    梁婶是一片好心,说到此处,猛地噤声,苦笑,“姑娘,是老身嘴碎了,你莫怪,我……”

    无烟摇头,拍拍老人家的手,低声说道:“大娘是一片好心,无烟知道。”

    梁婶听无烟二字,浑身一震,末了,长叹了口气,“老身不知姑娘为何回来,只是,日后有何需要,即管向老身开口便是,老身能帮定帮。”

    “谢谢。”无烟谢过她,突然问道:“不知我屋中可有剪子?”

    梁婶一惊,“姑娘,这是要做什么?犯不着与那娉娉计较,侯爷心中,必是你为重。”

    无烟失笑,“不是,我平日里素爱剪些纸样儿玩,您倒以为我要和方才那位拼命么?”

    梁婶一想也是,说这就去取给她,很快,转折回来,将东西交到她身上,又说里面已备好洗浴的东西,让她莫急,先容自己合计合计,看看挑两名忠心伶俐的丫头给她,服侍她起居。

    “我从前在家中,许多活儿也是自己做的,梁婶不是不知,后来才有了湘儿,不急的。”无烟含泪谢过,梁婶这才叹着气出了院子。

    无烟走进屋里,见里间倒也布置得雅致舒适,她走到铜镜,看着里面手持剪子,对准自己心窝的女人。

    手,竟没有一丝颤抖。

    梁婶是好意,可原来,她也看出来了,她如今也要仰人鼻息过活。连月、竹歆、娉娉……

    她想。

    最终,她还是不曾朝那里刺下去,她还有对她母亲的责任。

    她将剪子藏到被褥之下,留待日后,吹熄了灯火。

    连玉果然打点过了,看到她虽有不少人吃惊,各自成团,窃窃私.语,连玉的亲信,却十分平静,并没说什么,只和平日无异,连捷连琴还过来和她打了招呼。

    她不动声色,冷冷看着魏成辉,这个人让她觉得愤怒又心寒!不由自主的心寒。她想霍长安说几句,让他尽量善待无烟,然而逍遥侯果然逍遥,今天并未出现。

    她随后往权非同和李兆廷的方向瞟去,李兆廷见她看来,看也不看她,和晁晃二人低声聊着什么,比往日冷漠十分,素珍七夕几与他翻脸,知如今二人嫌隙已重,心里不免惆怅。

    权非同却不在。似乎今日并未上朝。

    很快,连玉到来,权非同仍然未至,朝上讨论的大事一桩接一桩。她方知,权已离京数天。

    原来,此前南部三个省府雨涝缺堤成灾一事,灾情极大,连玉欲派朝廷大员前往视察情况,及时与朝廷反馈,权非同请旨前往,带回许多消息。

    蔡北堂是工部尚书,连玉令其与其辖下司造局官员绘出河坝引流图纸,今日呈上过目,又令他尽快率司造局官员过去与权相汇合,另开放国库,拨出大批赈灾银钱,筹措相关物资,命魏成辉兵部相关将士带兵前往灾区协助当地官兵,转移百姓、发放米粮,修堤筑坝。

    李兆廷早前曾提出多项吏部新政,包括精简各地冗臃的官员制度,并设立监督司。吏部尚书梁艺达为人保守,又涉及自己与同僚层层利益,并未报批,他逾级而报,一一道来,连玉几乎立即采纳,更出言赞扬。令其逐步施行。这让素珍与许多官员都大为惊讶。

    就赈灾一事,连玉令监督司制度立刻试行,由各省府百姓投选当地贤人组成,针对民间专项事务做出监督,以防官员中饱私囊,为免官员与监督司攀上交情,实行勾结,监督司人员一年一选。

    礼部朱大人请旨祭天,连玉实不信鬼神,为抚百姓心,予以通过,但规定了相应银根,不许铺张浪费。

    另就大周贸易税收,国库紧张等事作出讨论。

    除几名王爷与昔日一批重臣提出不少意见,素珍、司岚风和高朝义也有独到见解,素珍跟在冯美人身边,从小就被灌输许多古怪东西,此时,灵机一足,加以转化,虽和她提刑府半毛钱关系也没有,提出,以鼓励生产来减少百姓赋税,提出数项国内外新贸易,暂充国库,待百姓生产成效见著,再行赋税,又指出战情稍松,着部份边关将士解甲准备秋季农忙,所得半归兵士自足,半归国库。可解军需之急。

    她自小走南闯北,蔡北堂的图纸,她甚至根据几处地势和植被对屏障的高度厚度提出建议。

    此举令许多人都大吃一惊,心道冯少卿果真不能小觑,连玉留人看来不无些道理。

    连琴嘴巴大张,便连李兆廷也看了她一眼,倒是连玉十分镇定,微微睇着她。

    下朝的时候,司岚风和高朝义这两个往日都不大对盘、后来因连玉关系都成了友好的同僚的人都走到她身边,热络的说话,素珍想去追一个人,有些心不在焉,然而,就在众人准备散去之际,李兆廷似思索良久,突然唤住准备下阶离去的连玉,“皇上,臣还有一事想奏。”

    “噢?”连玉淡瞥过去。

    “臣请求赐婚。”

    他如此说道。

    赐婚,又见赐婚?满堂惊疑。

    ——

    ..
正文 284
    素珍大为惊讶,赐婚?

    随着群臣回拢,素珍也站了回去。

    连玉站在阶上,他并无立刻发问,目光浮掩,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兆廷。

    李兆廷脸上残留着一道淡痕,但仿佛与生俱来般,依旧给人一种清朗明秀、翩翩君子之感。他眼中是恰到好处的谦逊,不怯懦也不谄媚,那不卑不亢的气度,十分动人。

    连玉目光越过他,在素珍身上停留了片刻,依旧没有出声轹。

    百官却已轰动,不少人悄悄往素珍方向看去。素珍心笑,你们想太多了吧。

    莫说李兆廷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即使有,他能求天子赐婚于他与一个逆臣之女?一个死人?更不可能是李怀素,哪怕相当一部份人都已清楚,李怀素其实是什么人。

    李兆廷却并未退缩,仿佛连玉已问了他话,他已朗声奏道:“微臣对出使于我大周的妙音妙小姐十分倾慕,请求陛下赐婚。暨”

    他话口方落,又是震惊了一堂,谁都知道妙音有心于大周年轻的皇帝,太后更有意撮合,便连连玉眸光都微微一闪,显见讶意。

    但他很快又笑道:“妙小姐才貌过人,难怪李侍郎心生爱慕,只是,妙小姐非我大周子民,身份尊贵特殊,朕也不能作主,先宣妙小姐上殿,再作定夺,如何?”

    “谢皇上。”李兆廷拜谢。

    少顷,妙音被宣上来。显然,妙音事先并未知情,闻说一刹也是极为震讶,李兆廷看着她,目光如灼热,她却逃也似的避开,低下头去。

    李兆廷见状,自嘲一笑,“皇上,请恕微臣失礼,冒犯了皇上,更唐突了妙小姐。微臣方才的话就此收回。”

    连玉就势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郎才女貌,只是姻缘未达。

    素珍心里非常不解,李兆廷明明爱着双城,为何突向妙小姐求姻。

    她虽已将他放下,还是不免因此触动、疑惑、甚至怅然若失。

    倒非李兆廷喜欢的不是她,相反,她觉得,他若喜欢阿顾,就该喜欢到底。是因为妙小姐家世显赫吗?可他又不像是这种人。

    难道是……她突然想到什么。

    她啊,果然从不了解他。

    朝散,李兆廷和妙音先后离开,臣子三五成群论事,大多笑言李侍郎欲.攀高枝,只是妙小姐却是朵带刺的花。见她看来,又都神色微妙的住了口。

    她无声一叹,随后走进内廷。

    没想到,连玉好似知道她会来似的,竟在路上等她。

    “李侍郎求亲,有人心里不舒坦了是吗。”他略一挑眉,淡淡开口。

    你就不厚道吧!素珍以牙还牙,“皇上,美女被点,有人心里不舒坦才对吧?”

    连玉不语,见她笑得开怀,并无一丝涩色,眸光渐深。

    “我来找你不是求安慰,是想告诉你,这世上只有一个傻子会把我当宝。走了。”

    眼看连琴做了个呕吐的动作,连玉微微侧目,素珍心满意足的走了。她要时常提醒他,让他也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连玉唇角微勾,看她远去,深邃的黑眸透出丝松软。连琴看得直叹气,“美人祸国也就罢,这种货色你也……六哥说出去你都不会不好意思么。”

    连捷也是不厚道的笑,眉间却始终浮着一丝阴翳。

    “老七,无烟那里,你的心思朕不反对,但别逼她太紧。”连玉出言提醒。

    连捷眸光一紧,“臣弟明白,净干混账事的是那个霍长安!”

    “那你就加紧找查五夫人的消息。”

    连捷颔首,此事他本便比任何人上心。

    连玉又问连琴,“刑部那里可有消息?”

    连琴一凛,答道:“臣弟到刑部查过,在李怀素第一次到刑部卷宗库去之前,李兆廷便去过。”

    “果然是他。”连玉微笑,“他自己当时只怕也并未想到,送了份大礼给朕。”

    “是以六哥今日在朝上对他……是回礼?”连捷略略一想,又补充道:“也安了怀素的心。”

    连玉微微眯眸,并无反驳,良久,方道:“除此,此人确是个人才。朕采纳他的建议,并无不妥。”

    连琴却突然冷笑一声,“可惜他心太大。”

    连捷横他一眼,“你懂什么,六哥在安怀素的心,李兆廷安的却是妙小姐的心。六哥不纳妙音,妙家面上能好看吗?不想却教一位大周的青年才俊倾慕上,这无疑是卖了一个情面给妙家。”

    “同时也等于给权非同赚了一个人情。”

    连琴一想,果是如此不错,不由得暗暗吃惊,这李兆廷看似不声不响,心思竟是如此玲珑。

    连玉目中含笑,笑意泠冷,看来早便明白了。

    “冯少卿的事,查成怎样?”

    他正在问青龙。

    青龙目有难色,“主上,此事相当棘手。李提刑那边既无信息反馈,属下已让探子开始查探,他罪过不少官员,然而从最初排查的几人来看,恰恰相反的是,这些人并不怎么记恨于他,可见这人平素十分懂得与人斡旋。但如此一来,每个有嫌疑的倒成了没嫌疑,更是难查。”

    “再探。”连玉眸光微沉,挥了挥手。

    “是!”青龙连忙应下,连玉看向玄武,“晋王那边,朱雀的人可有追查到什么消息?”

    玄武摇头,神色十分严肃,“自从上回探子在那个偏僻小县无意发现晋王妾夫人的行踪后,便再无消息。主上,属下会传令下去死查。”

    连琴愤然出声,“可恶,如今权非同虎视眈眈,魏成辉这老匹夫也不肯安宁,李怀素那里不知是谁捣鬼,还有批晋王余孽暗地活动。”

    连捷白他一眼,连琴知道,连捷是责他加重连玉烦恼,这前有虎,后有狼,连玉只比他们明白!

    他悄悄往连玉脸上看去,连玉眸光讳莫如深,淡淡的道:“如今时局越发难料了。”

    “老七,朕让你交代严鞑的事,可已办妥?”

    素珍出宫的时候,碰上司岚风。最近,他和高朝义都喜欢和她攀交情。见到她,司岚风主动的先打了招呼。

    这两个人此前都与她有过过节,但相比阴险的高朝义,她倒是更愿意和为人骄傲的司岚风说话

    两人走着,司岚风微微笑着和她聊起八卦,“李提刑,你说这李侍郎也太不自量力了吧,居然妄想与妙家结姻。”

    “司侍郎此言差矣,”不接受李兆廷的做法是一回事,在她看来,李兆廷足以与妙音婚配,并非高攀,是以,她笑道:“就像皇上说的,他们郎才女貌,正是匹配,只是缘份问题罢。”

    “我走那边。”她说着和他挥手道别。

    这令司岚风十分意外,他知她如今与连玉关系极好,但不曾想,她对李兆廷竟似已全不萦于心,若还记挂,哪能如此祝福,他不禁想,她这副喜闻乐见的模样若让公子知道……

    李府。妙音来访。

    她出了金銮殿便想叫住他,只是宫中人多耳杂,她不想让人误会。如今,面对他,她却又有些说不出口,直到李兆廷温声说道:“有什么,小姐但问不妨。”

    她才带着几分愠怒,开了口,“你为何要向皇上提出赐婚?”

    “如此,你便可以随时回国了。”他微微一笑,说道。

    看着眼前沉稳远致的男子,妙音心怔忡半晌,久久说不出话来。

    ……

    晌午的时候,小四给李兆廷送来一函。

    李兆廷接过,只见笺面无字,他眉目轻凝,开了信。

    ——昔君曾赠无数忠告与素,今素回君一言,君勿见怪。莫为权罪帝,愿君始终平安。

    小四见他看罢信嘴角浮笑,不禁好奇,“公子,冯素珍这回又说什么?”

    “无非是我向妙小姐求亲,她心里不痛快。只是,晚了。”他淡淡言罢,将书信夹进床头一本素日甚喜爱经常翻阅的书里。

    ..
正文 285
    小四出去后,李兆廷在屋中分执黑白两子博弈。

    须臾,屋中传来轻响,他头也未抬,只淡淡开口,“还没走?”

    “没有,只是你近日布局我越发看不分明,有些好奇罢了。”

    屋中,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名黑衣人,身段清瘦,声音低沉淡薄。

    “待到提子之时,自然分明。还是你如今便想知道?”他说到此,棋盘一隅白子包围黑子之势已成,他又放下一子,随即将团团包围在中间的数颗黑子全数取出,放到桌上轹。

    他这才抬首,淡淡看向黑衣人。对方蓦然轻笑,“时机既到一切分明,我有何可急,到时看与现在知并无区别。只有一言,小心为上。成王败寇,一线之差,却是生死之别。”

    李兆廷点头,略一思索,道:“过来助我一臂之力有何不好,你单独行动稍有差池,只怕自身难保。”

    “你我各自为政,就等同两个机会。也免去一旦倾覆,覆巢之下再无完卵。”黑衣人淡淡说着,返身走出翥。

    “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和你一样,到时你会知道。”

    “此前你曾助我,若有需我相助之处,只管开口。”

    “自然。”

    眼看他便要出门,李兆廷眸光微闪,忽地站起,“那两人如今到底怎么了?你便不打算出言提点她?”

    “权非同不也提点过了,有用吗?”

    黑衣人快语一言,身影已是消失无踪。李兆廷眉目削沉,回到座上。

    不久,小四进来,倒是一脸欢喜,“公子,顾姑娘求见。”

    “噢,她来了,请她过来。”

    “是。”

    小四很快将双城带过来,奉上茶,便识趣的退下去,爽利地带上.门。

    目光在行色匆匆的双城身上逡巡而过,李兆廷微微笑道:“请坐。你在宫中出入不便,怎么来了?”

    双城淡淡看着他,突然拿起茶盏往他身上一摔,“敬你。祝你早日娶得美娇.娘。”

    李兆廷低头一扫自己身上的狼狈,竟并未着恼,甚至不急不缓地向她解说,“难道说消息传到宫中出偏差了?双城,我求亲失败了。”

    “有志者,事竟成。”

    双城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顾双城,你不是对我毫无感觉吗,怎么,还是嫉.妒了?”

    他在她背后说道。

    双城侧身看去,目带嘲讽,“可笑,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贪恋权贵,见异思迁,像你种男子,幸好我从未动心。还有,以后切莫再找我,我只会觉得恶心。”

    “噢,你真的确定?”李兆廷收住笑意,淡淡问道。

    素珍写完信后,独自出了趟门,她要去的是……相府。

    并非去找和她交情更“铁”的权非同,而是是严鞑的宅院。连玉要她三年后再办冯家的案子,她也答应了!但父母兄长生前死后的事她迫切想知道,而且,她也想替连玉分担,不想太依赖他,尝试找出这揭发她身份的神秘人来——这人必和她父亲有什么渊源,不知她爹爹死前可曾透露过一些,她比严鞑了解她爹,若能知道他临终前的事,也许能摸索出些什么来。案子可以到时再翻,这些却是刻不容缓,是以,她来了。

    被管家领进去的时候,她完全换了种心情,再无和方才跟连玉相处的一丝快乐,只有沉重的疑窦,和更沉重的哀伤。

    这次,严鞑没让她等,很快出来相见。

    “李提刑找老夫,可是有什么事?”

    对方老练的眸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吩咐管家看茶。

    “怀素前来,确是有一事相求。”

    “李提刑确定没有找错门?要说有事,找皇上岂非更好?”

    这待遇和她刚进京时候的待遇是提升了,但严鞑语气中的讽刺,暗讽她和连玉的关系,却比当时让人难堪十倍。

    若是往日,初生之犊不畏虎,素珍早便炸毛,但如今,即便有连玉作后盾,可这段时间以来,她早学会隐忍,她甚至没有坐下,朝他深深一鞠,“严相面前,怀素不敢轻打诳语。怀素前来,是望严相将冯家的事告知一二。怀素深知,严相位高权重,无需怀素效劳之处,但若他日有何事需人跑腿,只要是国法以内,怀素必竭尽所能,即便肝脑涂地,也替严相办到。”

    严鞑眯眸打量眼前这个目透睿气、气度沉稳的姑娘,不无震撼。这就是冯少卿的女儿。无怪初见便有股异于寻常女子的聪颖,只是那时并不知她是女身,更不知她身世。而跟在连玉身边一年,让她越发知进退,懂为营。

    要是一年前便知是他监刑之人,想来早已将他恨透吧!这底子本优,这种改变自然是好,同时,也让她变得益发危险。一旦有异心,必是一场颠覆。

    “老夫是监刑之人,亲眼看着你父母死去,你不恨我?”

    “怀素明白,非战之罪。”

    “你具体想知道什么?”他似乎一怔,啖了口茶,轻声问道。

    素珍已预备好这位老相爷刁难,她也不打算用连玉去压她,没想到他只给了她一下,便就此收住。她略略松了口气。

    带着满腹伤疼和疑窦,她问起他到日奉旨到冯家所见所闻,冯家最后一刻父母兄长的情景。

    袅袅茶烟中,老相目光如潭,深不见底,向她讲述起当日情形。

    原来,当日严鞑奉旨带兵到淮县执行,到得冯家,只见冯少卿正十分恣意携着夫人的手在自家私塾指挥着学生替他晒书晒字画,各种干活,学生们各种苦逼。

    见他领兵到来,冯夫人一笑,道,相爷降临,寒舍蓬荜生辉,妾身这就去泡茶。冯少卿则遣散学生,笑眯眯的说,明儿接着晒。

    学生们哭丧着脸,看样子却非是对官兵惧怕,一下全部跑了个没影。

    后来,他说明来意,冯少卿好似一点也不惊讶,只道,早知当年之事若露,我必死无疑。我妻子必定不肯独活,是要随我去了的,只求相爷放过我一双儿女。

    严鞑冷冷说,冯提刑,老夫也想卖你人情,可是,此事事关社稷,老夫不能作主。

    就在此时,一队大内高手已不动声色将两人从后院押出来,那是一双非常年轻的男女,少年与冯少卿面目相似,俊美无涛,少女与冯夫人容貌相若,眉眼间浮动着一丝调皮,此时充满惊惧,自是冯少卿一双子女无疑。

    “少英,带上你妹妹一起跑!”冯少卿突然大喊。

    此前,他神色过于平静,严鞑认为他已认命伏诛,不想有此一着,那冯少英武功极高,方才束手就擒,似乎也只为迷惑众人,如今走出院子突然发难,竟将身边几名高手撂倒,他深深看了父母一眼,仇恨的一扫严鞑,抱着妹妹施展轻功跃上屋顶,逃了出去。

    严鞑震怒,他带来上百官兵,数十大内好手,立即命人追去,冯少卿武功奇高,眸光一动,袖子轻拂,将妻子送进屋内,与众人缠斗起来,一时之间,人竟被拦住,分出身去兄妹二人的只有十余数。

    严鞑看出,冯少卿并无逃走之意,只想争取时间让子女逃出生天,下招虽重,竟无杀招,一身白袍,血迹渐多。

    他不想杀人。

    这人行事诡滑,他素来不喜,并无深交,但对其办案上的聪明才智却又有几分赞叹,虽无甚交情,如今见状,心中竟有些窒闷,就在此时,有几名大内高手使了个眼色,竟跃上屋顶,从上破屋而入,将冯夫人擒了出来。

    冯少卿忽而住手,返身相看,严鞑大怒,正想让几人放人,冯少卿当年破案众多,虽私放睿王妾夫人,除此,却是一名清官好官,夫妇二人即算死,也该是有尊严的死去,而非如此。

    然而冯夫人却是异常果断之人,温柔地睇着丈夫,忽而便撞上侍卫的剑刃,死在当场。

    她似乎很清楚此前境况,不想让冯少卿有顾虑,替一双儿女多争取些时间。

    几载同僚,那是严鞑第一次看到冯少卿失去风度,他目光猩红,疯了一般,忽下杀手,重伤了几个动他夫人的高手,但始终没有杀人,他身中十数剑,整个袍子湿透,最后一剑,几乎将他整支右臂斩下来,他缓缓倒在妻子身上。

    “我知道,我夫人定是要陪着我的,看到有人对她不敬,我还是忍不住……生死有命,就看我那两个孩子的造化了。严相,不打了,让冯某为夫人拾掇一下,可以吗?”

    严鞑心中惊悸,正想喝止众人,不想那些侍卫闻言竟先住了手,默然四散,形成一个大包围圈。

    “谢了。”冯少卿哈哈一笑,他替妻子擦去颈上脸上血污,又替她整理好微乱的发丝,最后自己躺下,用左臂将她抱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有些吃力的看着严鞑,眼神渐渐涣散,“严相,最后托你二事,一是能不能将此处略一打扫,免得那些孩子明日过来吓坏了,屋中未尝损坏的书稿可以留给他们使用……”

    二人死后,严鞑依言做了。而官兵势猛,随后终是将逃逸失散的兄妹分别捉捕归案,处以极刑。

    素珍原以为自己已足够坚强,听他说罢,泪水还是在眼中拼命打滚。在父亲昔日的同僚面前,她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硬朗一些。

    严鞑的话应该并无虚假,这就是她爹的作派,死得再惨烈,也是含笑而去,还是会吓唬孩子,会给别人找些麻烦,譬如说,让杀他的人,清扫现场……

    “说到此处,本相倒是有一事相询。”严鞑眸中透出一丝怪异,“照此来说,当日那个女娃就非真正的冯家小姐,你知道她是谁吗?”

    素珍点头,“那是我的小姐妹红绡。她跟着我一起长大,和我年岁相仿,对我言行举措最熟悉不过,她自愿替我受死,爹爹设法将她化妆成我的模样。”

    爹娘死了,红绡死了,哥哥也终究没能逃出去……

    她曾怀疑无情是她哥哥,可是,情同姐妹的情份让红绡愿意替她而死,哥哥却是无人可替,被捉住的哥哥已经被处死了。

    “可这实在太像了,几可乱真。”严鞑仍是双眉紧皱,可见此事令他倍感疑虑。

    素珍却想起了一件事,她问,“相爷,还记得裴奉机一案吗,回春堂。”

    “回春堂?”

    “我记得,我和我兄弟冷血初来乍到,被公主逼得几乎无路可走,当时他就曾跟我提过回春堂。冷血知道的定是我爹告诉他的,只是,不曾告诉他地点所在。红绡的容貌,爹曾请过回春堂的人到淮县,我一走,他们就替她施了手术。”

    “原来如此。”严鞑捋须,忽而一笑,“无怪本相到达淮县之前,为免打草惊蛇,曾派人过去打听,得知冯家此前派男女二仆外出采购书画,那就是你和那冷血。你爹早已计划好一切。”

    就像当初得知父母兄长死讯一刻,素珍仍旧不解,爹爹既早知朝廷来杀,为何不和他们一起逃,虽时间仓促,但以他智谋,哥哥和冷血的武功,一家人未必就逃不脱。

    严鞑十分精明,见她不语,已有几分到她心中所思。

    “你道你爹如何得知这捕杀消息,是傅静书密信于他。如此一来,李提刑你懂了吗?”

    他这话说得非常隐晦,素珍却是一点即透,一些细碎的东西迅速被串联了起来。

    冯少卿早年曾参与晋王之事,他手中有不少假身份,只怕是早已备下,以便他日事发救命之用。

    傅静书是冯少卿一生挚友,他不知如何竟得到这绝密消息,暗地通知冯少卿。冯少卿深谋远虑,心知若他一走,朝廷必定怀疑内部有人得知此事并泄密,一旦查出,则傅静书必死无疑,甚至遗祸家眷。

    是以,冯少卿为了不连累朋友,甚至不能让一双儿女先行逃走,而是用了偷梁换柱的方法,将她换了出来。当时,她正好与冷血外出,到远房表兄家玩了几天。家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事,红绡自愿顶替,只有她和冷血不知,回来后,冯美人就让她和冷血走。

    不是从监刑的那里讨下两条性命,冯美人肯定对冷血透露过避祸的事,但说的不多。

    “可你到我家的时候,都不知我爹实已知情,为何后来傅大人还是被满门抄斩?”

    似乎解决了一个谜团,另一个谜团又至,想起傅静书的事,她心中疑虑猛生,面向严鞑问道。

    “因为,有人写了一封告密信给太后和皇上,说他曾向冯家报风送信。”

    “谁?”她顿时一惊。

    “老夫不知。”严鞑缓缓答道。

    “太后和皇上知道这人吗?”

    “也不知道。那是一封佚名信函,追查不到来历。”

    傅静书冒险通知她爹,她爹为让朋友免祸甘愿受死,本来,其中一方可以逃过劫难,如今却……素珍震怒得浑身发抖,她一直认为,她最大的敌人,除了下旨杀人的先帝,就是向先帝进言她家谋逆的人,原来,事情还不仅仅如此。这背后还有人。这人和向先帝进言谋逆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有,这人会不会同时是揭穿她身份的人?

    她问严鞑,“严相,你可知是谁向先帝进言我冯家谋逆?”

    严鞑回答得非常简略,也非常含糊,“并无提及。”

    他回忆起另一件事,“老夫拿到圣旨后曾与傅静书在宫中偶遇碰撞,竟无意被他发现圣旨内容。老夫当时并不确定,他到底有无看到旨意,后你爹伏诛,老夫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事只作不知。孰料回京未久,傅静书便被人揭发。”

    素珍思索起来,当时,先帝驾崩,连玉登基,傅静书看到严鞑的密旨,然而,又有有心人知道了这事……

    她脑中凌乱生疼起来,死死咬住唇瓣。

    严鞑忽而起身,走到她身边,拍拍她肩,语气略沉,却比平日多了一份温和,“李提刑,这就是老夫所知道的事情的全部。你父亲是个人物,他平生只做错了一件事,便是私放了晋王怀孕的妾夫人。”

    素珍心头一震,这就是先帝要诛杀冯家的原因?

    她一直坚信,她父亲这二十年间并无谋逆,如今似乎得到肯定,但她该如何替他平反?!

    若只是晋王同党一条罪名,当年,晋王祸乱未成,已被先帝诛杀,当年同党即算想干些什么,也干不出来,只要有足够证据证明她爹这些年来一直安份守纪,这就有可能翻案!

    然而,晋王本身便被定义为谋逆,祸及家人,家人也等同罪犯,这私放罪犯家眷就等同私放罪犯,是生死大罪,这和傅静书为何获斩的道理是一样的。

    哪怕,她从来不认为,一人犯罪,全家当诛,甚至祸及九族。可是,只有她一个认为是不行的,除非她推翻大周律例,该说这各国律例,冯家才算无罪!

    可这有可能吗?!

    严鞑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却并未多言,“你如今总算保住一条性.命,希望你不负他期望,当一名好官,何必纠结于没有结果之事,女子为官,必可传颂千古,成为一个传奇。”

    素珍深吸口气,打叠起精神回道:“怀素只是平凡人,没资格成为传奇,怀素相信,终女子为官,不是时势所逼,而是时间问题。”

    “至于冯家的事,便是三年后的事了。再难,我也要取试。今儿谢谢相爷了。怀素必定记住大恩。”

    严鞑一怔,良久,都没说出话来。

    素珍出门的时候,只感头目一阵晕厥,冯家的案子,掩在水底的部份已渐渐浮出水面除去在背后起过三次关键作用的人,至少,她已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可是为何总觉云罩雾拢?心里非常非常不安还有……惊惧!

    作为皇帝,连玉必定知道冯家为何被抄,给她三年时间,是因为知道,她根本翻不了案吗?还是要她历练三年,找出办法?

    三年以后也许我就能办到了呢,我现在该在意的是找出幕后那个人,先替傅大叔报仇。

    她不断对自己说。

    她走到一家茶座,想进去喝口茶,却意外发现李兆廷和小四也在里面,似乎在等人。她打了个招呼,李兆廷淡淡看她一眼,语气冷瘠,“你走罢,你我已无瓜葛。”

    素珍本也没想和他一起坐,闻言笑笑,自己寻了个地方坐下,小四看她一脸憔悴,低声对李兆廷道:“公子,你看,她又巴巴追来,你不理她,她快哭了。”

    ——

    谢谢。29、30的合在一起。

    ..
正文 286
    “她怎么与我无关,你若不爱在此便回去。”李兆廷略略瞥了眼,便安静喝茶,仿佛那不过是个不萦于心的陌生人。

    小四不敢说话,看素珍似乎一脸哀戚,忽而对她生了丝同情之感。

    素珍见李兆廷看来,本微微一笑,以示招呼,但见他脸色如凉,她耸耸肩,也不自讨没趣,招呼店小二过来泡壶茶,再送碟子卤水花生。

    正拈起颗花生,便见一着黛青色袍物,貌若绯霞的男人走到李兆廷桌旁,她不禁诧异。

    那人目光极利,她方一扫来,他已看到,眸中透出丝湛亮,朝李兆廷打了个招呼,便向她走来,嘴角一泓笑意,“好啊,你这小没良心果然不能小觑,到底是留了下来。轹”

    “奸相。”看到这人,让素珍心情也豁松不少,笑道:“你老人家不是赈灾去了吗?”

    “那边大部份百姓已被迁了出来,我安排了人手疏洪建基,又在邻近省府先调了些米粮,总算将局面暂且稳住,三天前收到朝廷快马送来的书信,说朝廷已赶制图纸,开国库调精兵,几天内官兵增援便发,我京中还有一堆政务要处理,便赶回来了,和兆廷约了在此碰面,用个膳,没想到你我缘份还真不浅。”

    素珍拍掌,将手中花生米抛过去,“冲着你终于干了件好事,给。糗”

    权非同接过,扔进嘴里,啧啧责备,“你才知道,你以为我的工作只有造反吗?”

    素珍被这话逗得噗嗤笑了起来。

    李兆廷朝这边看了一眼,权非同招手,“过来一起吧。”

    李兆廷眸光闪了闪,摇头一笑,“我在这边等师兄。”

    “也罢。”权非同点点头,对着素珍凉凉开口,“怎么,你们闹翻了?”

    “没有,我们从前就这样,”素珍老实的自嘲,权非同看她不似为此伤还,眸光微微一动,他正想问话,素珍已想起一事,“我说三爷,你方才说留下来,你此前就离京,怎么知道我差点被赶走?”

    “我一直让人注意你这边的动静,听说连玉宣了旨意,摘除你官职,但后来听说你两天内扭回局面,我才没有赶回来。”他盯着她,一句一句的说,语速缓慢、沉稳。

    “我本意等你伤心欲绝了正好接过来,谁料,时间未到。也罢。”

    男子语调依旧不愠不火,素珍却觉得那目光有些灼人,她装作没听见,滋滋味味的吃起花生米来,间或扔给他几颗个头小的。

    “行,你就装吧。连玉三宫六院,我等着。”权非同一声低笑,动手去抢她的花生米。

    素珍对这提醒十分恼火,但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权非同了,狠狠白了他一眼,却听得权非同又问,“官复原职,还不够你开心的,怎么,连玉什么时候替你家正名?”

    素珍本想说三年后的,但随即想起连玉不许她告诉任何人,便没说,只道:“也许,永远正不了名。”

    她轻轻将今天的烦恼说出来。

    “噢?他既肯让你留下,翻案正名不是一句话便可以解决的事?”权非同唇角浮一丝不明所以的弧度。

    “木大哥,你知道我爹具体是因为什么而获罪吗,你不知道吧,私放晋王家眷。你说这案子还能翻起来?”

    权非同顿了一下,“也许你爹根本没有私放犯人呢?连玉诳的你。”

    素珍横他一眼,“权非同,我自己的爹我自己清楚。他要没做过,绝不会伏诛。”

    权非同微微眯眸,看她发怒,不知在盘算什么。素珍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心道碰上他果然没好事,决定回府。

    刚才起身,权非同忽而将她手按到桌上,强行将她留下。

    素珍也不打算跟这人讲道理,寻思是凶残点用滚烫的茶水浇他还是温柔点只撒他花生米,权非同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哈哈一笑,方道:“宝贝儿,我有办法让你翻案,这样,你陪我过晚夜,我就告诉你怎么办这案子。”

    素珍闻言,瞬时做出决定,浇茶。

    权非同松开她,伸手将茶壶拖开,“只是过夜,不干什么,啧啧,瞧你这脑瓜净想些什么。”

    “就出去玩一天,你自己端详吧。我不骗你,绝不逼你做些什么,当然,如果你想对我不轨,本相会成全你。去还是不去,你自己决定。想通了来找我。”

    他斜睨着她,一双妖魅的桃花眼充满邪气。

    “再见。”

    素珍摸出吊钱放到桌面,撒了他把花生米,走了。

    权非同见碟中还剩几颗,勾了勾唇,将碟子拿起回到李兆廷一桌上。

    小四不解,“相爷,李怀素那种态度,您怎么还如此好脾气相待?”

    权非同微微一笑,“等你讨了老婆就懂了。”

    小四顿时愣住,李兆廷眼睫微动,冷冷扫了小四一眼,“这里有你多嘴的地方吗?”

    小四心中本便惊震,如今更不敢说话,给权非同斟起茶来。权非同依旧微笑,甚至道了声谢,李兆廷压低声音,“师兄的事可已办妥?”

    “你是指赈灾的事,还是那件事?”权非同放了颗花生米进嘴,细嚼起来,脸上再不复方才殷切,眸中透出抹狠色。

    素珍回到府中的时候,小周几人正在院中看无情锻炼腿脚,他已可放下拐杖,慢慢行走几步,这些天,小周似乎在给无情治腿。

    小周这货果然不简单,医生竟然精妙异常。

    铁手和追命都看得眸子发亮,连连拍掌,素珍心中既是喜悦,又有些愧疚,她光顾自己的事,都没注意到无情的腿,如今,她和连玉如此关系,她可以求连玉派御医过来。不过,只怕御医也没这假师爷厉害。

    她正要过去道喜,这些天因连欣的事依旧和无情冷冰冰的小周突然叫住她,“怀素,方才严相府上遣人送了封信过来,我放在你屋里,你看看去。”

    她说着皱起双眉,“这朝上不见朝下见,老爷子怎么给你写信来了?你看完告诉我们。”

    不说小周八卦,素珍也是犯疑,难道关于她家的事,老头子突然想起还有什么补遗?

    她朝小周道了谢,匆匆进屋,无情淡淡看了一眼,继续复健练习。

    素珍回屋,匆匆打开信笺。只见里面写道:李提刑,你父亲的事,敌人内忧外患,只怕非一夕之功,你不可心焦,若要办,也须仔细琢磨周全方好再办。听说你近日发下公文到各省府查办冤狱,此处,老夫倒是想起一案,不知你是否有兴趣插手?

    老头是怕她心急办案,把自己也搭进去,好意提醒?这也是只老狐狸,素珍略有些吃不透老其重重心思,但大周相国亲提的案件,她却大为好奇,往下看去。

    ——深宫谜案,皇上生母猝死之谜。

    她心头突突的跳,连玉母亲之死?

    据说连玉母亲一夜突然薨毙,连玉心中必定……可案子多年未破,唯一知道的是,连捷母亲霭妃有嫌疑,若她能侦破此案,是不是可解连玉心头之结,可万一凶手真是霭妃,那末……连捷和连玉……

    她想起无烟,她在宫中日久,也许,可以找她商量商量?不错,她本也担忧她境况,正想看看她去!

    无烟此时才撑额而起。昨晚她一宵无眠,直到天亮才疲惫的睡了过去。不想这一睡竟到了晌午,她蹙眉看着窗格透进来的阳光,心想,按礼数,她该过去向连月请安的。

    哪怕,她并不想,但情势所逼,却是她有求于他夫妻,这睡到现在,她如今是姬妾身份,便是于礼不合了,这当口,她不想和她起任何冲突。

    她匆匆穿衣,又不由得有丝奇怪,按说梁婶会过来叫她,为何……

    “六妹,你起来了吗?”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道清柔的低唤,她一掠发丝,盘到后面,过去开了门。

    竹歆清婉的脸庞出现在她眼前,女子笑容和善,眉间略带一丝提点之意,“你终于起来了,幸好还不太晚。梁婶今儿过来叫过早,见你未应,忖你睡得香,便让我留意着,今儿夫人也起晚了,这才起来,准备到大厅用膳,让人过来传话,说是新妹妹到,今儿大伙一起用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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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正文 287
    无烟不意连月如此安排,一瞬有些迟疑,她一点也不想和连月同桌而食,往日宫中宴会是迫不得已,但到底能各自为营。

    竹歆见她犹如发怔一般,不知她在想什么,微微蹙眉,又唤了一声。

    无烟在宫中见过些妃子争宠的手段,如今看竹歆为人甚是清正婉约,先不管只是作戏还是真如梁婶所说,心里倒先有了分好感,哪怕对方是霍长安姬妾。她道了声谢,道:“烦竹歆姑娘稍等,容无烟稍作洗漱便随姑娘过去。”

    “好,”竹歆体谅的笑了笑,她脚步一动,正准备迈进屋子,见无烟眉心轻拧,转而笑道:“这正好渴了,我回屋喝口茶,六妹好了过去唤我一声。”

    她说着指指院中右首中间的屋子轹。

    无烟对竹歆的好感又多一分,她洗漱换衣不习惯有人看着,没想到自己一个细微动作,这姑娘就留意到了。霍长安屋里的人不比宫中的逊色。

    梁婶是个仔细人,新衣水粉脂膏甚至洗浴之物昨夜早便让人打点好,她随意拿了套素色裙子穿上,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用了支暗红玛瑙簪,算是显了些颜色,又见脸色苍白,稍微抹了点胭脂,收拾停当,便出门去找竹歆,并无着意打扮。

    丫鬟开门,竹歆对她速度十分惊讶,她远远看去见无烟妆容简单,眸中透出丝歉意,边走边道:“六妹,倒是我疏忽了,你那边还没来得及配丫头呢,我该让我的丫头过去替你梳妆打扮的。豇”

    “姑娘哪里话,也就些须活儿。”无烟微微一笑。

    竹歆走近,眸光突然闪了闪,随即赞叹一声,“六妹妹天生丽质,这副容貌,倒真不必打扮就一拾掇,已是天人之姿。”

    几个女子听得动静,陆续从各自屋中出来,娉娉最坏,听得无烟说话,淡淡道:“妹妹到得此处来,早晚是要配丫鬟的,从此以后再也不必像从前在家中一般自个动手了。”

    这一说,其他几人悄眼看她,都各各笑了。

    无烟心情本挹,闻言竟有几分失笑,这位小姐是讽刺她家贫,无丫鬟可使唤,她这次出宫,特意提前让尚衣局准备了些普通衣物,不想在外面过于张扬的,昨儿过来穿着也是这些衣裳。

    想来昨晚早被几人分析透了。

    娉娉见她竟然还笑,忖她自恃美貌,冷笑一声,“美貌聪慧夫人有的是,好性情数咱们竹歆,到也不知有人恃仗着什么。”

    无烟也不理她,只问竹歆,“走吧?”

    竹歆颔首,又对娉娉道:“就你多话,侯爷也说了,你什么都好,就是这嘴巴不饶人。”

    娉娉下巴一扬,有几分得色,笑着打了她几下,又冷冷瞥了无烟一眼,便和几个女子走在前面先行了。

    无烟知道竹歆在替解围,这围倒解得颇妙,抬举了这娉娉,也成功让她住了嘴,她和竹歆走在后面,说道:“姑娘真是个慧质女子。”

    竹歆谦逊,一笑以回,无烟看着她,有些怜惜,“以姑娘资质,即使嫁到大户人家当正妻也是绰绰有余,为何甘愿在此你争我夺?”

    竹歆对这无烟感到好奇。

    昨夜甫一碰面,只觉这女子美则美矣,但孤僻清冷,让这份美丽少了份聪颖,然而,其后听她淡驳娉娉故意替自己树敌,她早知娉娉心思,不过是装作不懂而已,惊觉这女子并不简单,可方才看她不理娉娉,又不禁想,她终究少了份圆滑。

    听得她问话,却又觉问到自己心间去,且细想其言谈举止,反反复复之间,她突然觉得自己看不清这个美丽惊人的女人。

    她想了想,认真答道:“是啊,只是,可惜别处无霍长安。”

    “别人再好也不是那个人吗?”无烟似乎一怔,良久,轻笑,“姑娘,你很好。比无烟好太多。”

    霍长安魄力而骄傲,却是个体贴女子的男人。往日霍长安带回来的姑娘,都亲自送过来,但这无烟昨日却是梁婶带来的,竹歆曾忖,娉娉的话倒不全无道理,这个美貌的姑娘应是有些自重自己美貌,惹怒了霍长安,是以才没自己送来,这也是为何娉娉几人眼尖奚落的原因。

    她对她确是并无恶意,甚至存了能帮便帮的想法,这不因朱门便心深、懂得进和退的心性一直是她的骄傲,也是霍长安喜欢她的地方,否则,以连月长公主身份之尊贵,容貌之美艳,为人之聪明,她如何能分得他一丝爱怜?她想宽慰她几句,却见她朝自己笑笑,便眸光远眺,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瞬竟有股出世的感觉,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姑娘啊,到底还是叫人可惜了。

    一行人到得大厅,只见霍长安和连月已到,坐在居中位置,管家夫妻恭敬的随侍在霍长安后方,长缨枪和戟儿张两人也在,自发坐在座末。

    见她们进来,两人起身行礼,霍长安目光淡淡扫过来。

    除去节日,平素众人很少一起用膳,霍长安大多陪连月,偶尔会到她们各自屋中去,竹歆和娉娉处会稍多一些。

    几个女子都十分高兴,上前给二人请安,霍长安轻笑,“爷此处就免了,给夫人请安便是。”

    “是,侯爷,姐妹们明白。”娉娉朝他娇媚一笑,霍长安轻佻地吹了个口哨,想来往日在家中也是这样玩惯了的。

    无烟想起素珍临走前跟她说的话。

    ——无烟,就让霍长安那混蛋得瑟些时日吧,放心,他早晚肾虚。

    这样一想,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连月面前素来乖巧,先抢上去和连月说话,连月淡淡点点头,又朝走在后面的竹歆温和一笑,最后目光落在无烟身上。

    神色依旧恬和,竹歆恭敬的给连月请过安,在背后轻推无烟,小声提醒,“快给夫人请安。”

    无烟正要过去,连月突然起身,走了过来,她伸手去握无烟的手,“没想到,你我有一天会同为长安的妻子。”

    连月一言,让众女大吃一惊,娉娉先变了脸色,竹歆也是诧异地看了过来。

    无烟看着她,说道:“不敢,这次谢谢长公主帮忙。无烟感激。”

    “本宫知你脾性,不管往日,如今,你我同为长安妻子,以后都好好相处罢。”她说着放开手,朝霍长安左侧位子作了个邀请的姿势。她自己则仍回到霍长安右首坐下。

    那边竹歆樱唇紧抿,瞳仁却是微微的扩大,几个姑娘和竹歆交好,更是意外得惊愕又警惕地盯着她。无烟察言观色,怎会不知这座位本来是竹歆的。

    连月,果然是连月。霍长安似乎看得饶有兴趣,眼眸眯成一线,唇角是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jian.人。无烟想起在提刑府住时,素珍骂霍长安时的情景,想起这个有趣的朋友,仿佛让她找到力量。而连月也激起了她的斗心。

    她拉过竹歆,走到霍长安面前,侧身对连月道;“无烟听侯爷说,夫人以外,心里最喜爱的就是这位竹歆姐姐,夫人果然对侯爷情深意重,对新来的姐妹如此厚待,让无烟坐上一回,可是,一回以后,终归是要还的,所以,无烟还是不坐了,免得到时伤心。”

    “姐姐,请坐。”

    同样地,她朝竹歆做了个“请”的姿势。

    连月脸色微变,随即又扬起嘴角,似乎在说,很好。

    竹歆迟疑地看了连月一眼,咬唇看向霍长安。她并不敢随意坐下去,等他的定夺。

    霍长安勾唇站起,抚抚爱妾鬓发,柔声道:“正是如此不错,歆儿,来,坐爷身边。”

    他亲自扶着她坐下,自己方才就座。竹歆略有些苍白的脸才透出丝红晕,轻道:“谢侯爷。”

    “都坐吧。”连月淡淡吩咐,“梁叔、梁婶,让厨房上菜吧。”

    众女谢过,依言坐下,长缨枪和戟儿张也这才坐下,却都暗暗看向无烟的方向。

    无烟仍站在霍长安和竹歆之间,见事情既了,正要过去坐到最末一位去,突听得霍长安淡淡问道:“怎么,魏无烟,你从前不是最讨厌三妻四妾吗,怎么,如今却是认可了?”

    他眉眼含笑,声音却带着嘲讽。

    “侯爷,我记得怀素说过,终有一天,女子也可为官。无烟想,终有一天,一男也只会配一女。无烟在此,自然以侯爷和长公主马首是瞻,服从所有规矩。至于妻妾满堂一说,还真不是那么认可。从前如此,现下如此。”

    无烟轻声答道,手腕随即一疼。

    整个厅上除去霍长安嚯然站起,衣衫发出的窸窣之声,再无声息。

    ..
正文 288
    无烟看着自己被紧扣在对方掌中的手,虽然他捏的并非此前受过伤的手腕,但他的力气足够让她觉得疼痛,他紧紧盯着她,眼中幽冷勃发的怒气,狂暴又疏冷。好似恨不得将她捏碎一般。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似乎就只剩下恨和怒,她说不清此刻心情,是累是疼,还是什么。

    连月过来,握住霍长安的手,“长安,无烟是个好姑娘,就是脾性有些倔强,可她的性情你不是早知,你既喜欢就要接受,看在你面上,我昨晚已下定决心,释怀一切,你不也该如此,总算了了你这些年来的一场心事。今天也请看在我面上,好好吃个饭,好吗?”

    铁箍的手缓缓松开。冷冽的目光微软,霍长安道:“回你的位子吃饭。何必说什么服从所有规矩,”他蓦地冷笑,“若是觉得我霍长安此处玷.辱了你,就给我滚。”

    梁叔去传菜,梁婶却担忧地站在厅中,不断给她使眼色轹。

    “侯爷教训的是,是无烟逾礼了。”无烟承了她的情,朝霍长安和连月弯腰一福,没有多话,直接走到一个女子和长缨枪之间的位子那里坐了下来。

    连月投来淡淡一瞥,不徐不疾,眼尾微弯。

    她眼中很聪明的没有挑衅,也无须挑衅,胜利者从来无需挑衅,挑衅永远只是失败者的武器豉。

    曾想连月会直接刁难,但连月就是连月,她也没故意示好,也会表现出淡淡的嫉妒,让霍长安知道,却又站在丈夫的角度,来容纳她。

    她惹怒了他,却需要另一个女人来求情。

    满嘴都是苦涩,只想痛哭嘶喊一场来发泄,可是,便连这点她也不能做。果然,只有死了没知没觉才能解脱。

    方才一幕,三人之间仿佛藏着惊涛骇浪,众女都教霍长安一番话骇到,进府许久,从没见过侯爷发过如此大的脾气。

    谁都看出来了,这无烟和侯爷、长公主是旧识,无烟曾与侯爷交恶?可如今为何又将她接到府上来?

    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竹歆眉头紧蹙,看着无烟,眸中充满疑问,最多的话娉娉也不敢说话,其他人更是丁点声也不敢出。

    “爷,夫人,菜来了。”

    梁叔带着十数仆人婢女鱼贯而进,婢女给各人布菜,连月却是亲自服侍霍长安,无烟安静用膳,席间,连月和霍长安谈起各国边境布防,才渐渐打消了这死窒般的气氛。

    这兵法打仗的东西,只有长缨枪和戟儿张插得上嘴,几个女子看去虽是知书识礼,却不大懂得。无烟方知,霍长安很多时候带连月外出游历,连月本便聪明,又肯学,时日一长也识得了好些门道,说到一处故意说错,霍长安冷硬的脸庞终于透出丝笑意,出言矫正她的错误,连月闻言脸上酡红,嗔怒于丈夫,竹歆和娉娉见状适时插话,娉娉插科打诨,逗得霍长安哈哈大笑,竹歆偶尔被娉娉抢过话头时,霍长安会一边给连月夹菜,一边主动和她说上一句什么。

    无烟觉得吃进嘴里的都是砂子,但她还是努力吃了不少东西。她怕自己身体一旦垮下,母亲就无人可顾,毕竟此事,连玉素珍有心也帮不了。

    和无烟的好胃口相较,霍长安素日三四碗饭,今天一碗就掷了筷子,一声轻响,却将众人心头震了震,连月蹙眉,“怎么,饭菜不合口味?”

    “不是,只是今天胃口一般而已,”霍长安拍拍妻子手背,想起一事,转而询问梁叔,“派人去请大夫没有?”

    梁叔连忙答道:“早上夫人未起,怕扰夫人清梦,是以不曾过去。这就去。”

    连月娇嗔地看着丈夫,“时令一转,觉得困乏而已,倒哪用得上大夫,就你大惊小怪,倒要不要传冯太医过来瞧瞧?”

    冯太医是太医院副长,医术精湛,相较年岁较大的老院主,他正值壮年,年富力强,走动起来更为方便。

    不料霍长安却是颔首,“你倒提醒了我,老梁,你派人过去,看看冯太医今日有无当值,若无就请他,若有,再请素日里用惯了的余大夫。”

    “是。”梁叔一笑答应,戟儿张出言道:“少主,夫人,我兄弟脚程快,要不我们走一趟?”

    霍长安尚未答话,连月已开口责备,“怎能让你们兄弟做这些粗活,梁叔打发两个人过去便是,你呀,是欺我府上无人了么。”

    她轻嗔瞥去,戟儿张和长缨枪相视一笑,连道:“末将不敢。”

    无烟方才一阵激动,胃腹搐痛不适,她缓缓放下筷子,这个家除去景物熟悉,已再无熟悉之处,往日她和霍长安好,也从不像连月一般,能和他的兄弟部下打成一片。

    这边,竹歆和娉娉殷切问起连月身体,连月眉眼慵懒,摇头只说不碍,让二人不必挂心。

    霍长安挥挥手,让梁叔去办,又看向连月,“吃好了,我先送你回屋休息。”

    他又扫了无烟一眼,“你到我书房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无烟点头,众人都忖,霍长安这次气得不轻,方才是看在连月面上,用完这顿午膳,如今过去只怕就是一顿重斥了。

    娉娉有些幸灾乐祸,朝几个姐妹挤挤眼睛,竹歆心中暗叹,连月却道:“爷,非是妾身想挠你和无烟倾谈,只是妾身身子虽无碍事,恹恹的到底不利索,你看,这天气晴朗,妾身也很久没放纸鸢了,你就先陪我们放放纸鸢可好?”

    众女不解,为何连月再次替这无烟解围,竹歆已然笑道:“侯爷,竹歆斗胆与姐妹们赛上一场,让爷和夫人看个乐子,您说好不好?”

    霍长安挑眉看看连月,末了,目光落在竹歆身上,“也罢,输了你今晚服侍爷。”

    竹歆脸色一红,娇羞地低下头,娉娉等已笑闹起来,“爷,这不公平。”

    “那这场比赛,谁都不会想赢了。”

    “……”

    无烟却非常清楚,连月这次绝对不是要替她解围,而是不想她与霍长安单独相处,作为敌人,对对方了解是一种尊重,她心笑,正想出言告辞,竹歆已拉过她,低声劝道:“一起去。”

    面对这善意,无烟有些无奈,人生最难推却的莫过盛情。

    霍府数个园子,其中一处名“毓境”的占地极大,当中名花秀草错落有致,娉娉袅娜茂于水榭亭台、假山岩石之中,是一个上好去处。

    昨晚,无烟曾在这里站了许久。

    主子要娱乐,自有一大帮仆人殷勤忙碌,亭台布置、凉扇果品……缺一不可,梁叔夫妇先过去,指挥打点。

    连月想出去晒太阳,不愿在屋中等待,霍长安便搂着妻子,走了出去。两名部将谈笑着跟在后面。

    众女走在最后,娉娉等人识趣的并未上前争宠,连月身份过于尊贵,霍长安平日也非常爱护,谁都知道分寸,和普通王侯大宅不同。

    不久,一切便已备妥。蓝空如澄,暖风习习。五只色彩斑斓的大风筝很快便翱翔于晴空之中。竹歆娇柔,不想奔跑起来十分迅敏,双手更是灵活之极,纸鸢飞得最高,惹得娉娉等连声嗔叫。戟儿张和长缨枪两个大男人也不怕晒,就站在亭外抚掌助阵。

    无烟也静静站在亭外。

    梁叔梁婶在亭中侍候着,梁婶见霍长安看也不看无烟一眼,只给连月剥了些果子吃,夫妻二人缱绻情深,想起往昔光景,心中难受,悄悄走到无烟身边,“姑娘也拿一只玩儿罢。”

    无烟笑笑,“谢谢大娘好意,不了,无烟看着就好。”

    连月本在亭中与霍长安含笑看着,见竹歆厉害,也不禁兴起,“歆儿,我与你战上一战。”

    “那敢情最好不过,夫人手下留情。”竹歆笑着回应。

    两人很快便战个难解难分。众女都收了线,兴奋地看她二人比赛。

    看得出,竹歆虽因方才饭桌的事对连月“赐座”一事存了少许惶恐,但平日定是和连月处得甚好,放得开,并无相让。众女也有些支持夫人,有些支持竹歆姐姐。

    但竹歆竟十分厉害,片刻之后,又占回上风。

    连月眼梢在无烟身上一掠而过,扭头笑喊,“长安,过来助我打败歆儿。”

    霍长安慵懒的勾了勾唇,“你自己玩,不许耍赖。”

    “长安……”连月哼笑一声,狠狠瞪他一眼。

    霍长安低叹一声,似乎禁不住她的央求,略一掖袍,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霍长安已到了连月身后。

    握住妻子的手,换了个角度,将她手中线一扯一放,转瞬,那纸鸢便飞得比竹歆的高。

    他故意使坏,手中纸鸢只比竹歆的高出一丝半毫,惹得向来温婉的竹歆也苦恼轻叫,气喘吁吁道:“夫人耍赖,侯爷使坏,姐妹们,谁来帮帮我?”

    众女跃跃欲试,但都一一败下阵来,娉娉笑道:“姐姐输了正好,今晚侍候爷。”

    竹歆虽红晕满面,却不无懊恼,叹了口气的,“嗯,我输了。”

    “还没有。”

    她正想收线,一股清幽的香气盈上鼻腔,她一愣,随即只觉自己陷入一具柔软的怀抱之中,微惚低头,只见一双雪白的手已覆上她手。她缓缓转身,撞上的是女子微笑的脸庞。

    她多见这人清冷的模样,如今展颜一笑,容光不可方物,让人心悸。

    恍惚间,只听得四下众人惊叫,她连忙抬头,只见自己的纸鸢已跃了上去。

    背后男人胸.膛微微一动,连月心下一凛,侧身看去。

    只见无烟像个男子一般轻轻环着竹歆跑动起来,听风辨势,双手翻动如蝶扑。

    四周,众仆都讶异地看着这个姑娘,长缨枪和戟儿张亦是十分惊愕,和梁叔说着什么,只有梁婶脸上露出个欣慰的笑容。

    几个女子一脸惊色,不时悄声低语,都道她要抢连月和竹歆的风头。

    竹歆悄然走开,无烟却还不知道众人正看着自己,她专注地盯着空中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的纸鸢,心仿佛也随它飞出这庭院,回到旧日时光。

    谁都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刚才,她看到长缨枪二人抱胸观看,看到霍长安过去,她眼眶骤然一湿,不仅因为那两个人的亲密,她突然想,他们不该困在这狭隘天地之中,如果霍长安不曾卸甲,他们也许还随霍长安在边疆报家卫国。

    霍长安也不必纸上谈兵。

    她幽幽想着,手中突然一轻,却是恍惚中不觉松了手,她一惊,一时竟忘了今时已非往日,像往日那般脱口便喊:“长安,长安,呆子,帮我抓住它。”

    四下突然一片寂静。

    但见霍长安几乎立刻将自己手中的纸鸢放了,纵身一跃跳上屋顶,目光锐利如鹰準,略略一探已将鹞线抓到手中,他飞身下来,袖袍迎风如展翅的鹏。

    他握着纸鸢,慢慢走到魏无烟面前,双手缓缓递上。

    ——

    ..
正文 289
    反是无烟一喊之下反应过来,她整个如遭轰击,并非害怕,而是她失态了!她知道旁人定是在她看她笑话,霍长安尤甚吧!

    她抑着从心底冒出的颤抖,迎上霍长安的目光,却发现他双眸幽深的像无底洞,黑逡逡的好似要将她整个都吸进去似的。

    她一时捉摸不透他的心思,硬着头皮伸手去接,他依旧紧紧盯着她,目光似绞住一般,深劲狂野,她握住风筝一端,他的的手却仍牢牢捏着风筝,纹丝不动,竟似并非要放手的姿势。

    她素少诽咒,此时心跳急促,激烈难安,不禁暗道一声,这人到底想要如何,要嘲要讽,倒是给个痛快!

    “长安,我也累了,想冯太医或是那余大夫也差不多该到了,我们先到大厅去罢。”连月笑笑走过来轹。

    “长安?”

    她眼睫扇动,如玉脸上落下一层薄影,又唤了一声。霍长安目光一动,似回过神来,暂不再难为她,松手之余,淡淡丢下一句,“待我忙完,你我谈一谈。”

    无烟答应了,略略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心中同时竟升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失望。也许是她还沉浸在过去的回忆当中,让她觉得两人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日子。有一瞬,她想,也许,她能跟他说上几句什么,也许他们虽已形同陌路,但至少……不必像现下如此剑拔弩张,针锋以对趱。

    临走前,连月看着她,微微一笑:“无烟,抱歉,我们先过去了。”

    “应当的。”无烟点头笑笑。

    两个主子既散,这场娱乐也就此散了。

    梁叔吩咐人留下收拾,他和梁婶跟着霍连二人撤走,几个女子自然也跟着回去。

    娉娉给竹歆使了个眼色,竹歆也是满腹疑惑,霍候方才非常奇怪,这种奇怪让人心情激荡还有……不安。但一时之间,她又不知该从何问起。无烟仿佛看到她眼中疑虑,已先开了口:“我和霍候识于少年,年少不免气盛,当时认为他只该和我一个好,但我只是个普通姑娘,以侯爷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只爱我一个,后来,他和长公主在一起,我们也就散了。我如今有难需要他援手,他便将我带回府,就是这样。”

    竹歆:“原来你们已认识多年。怪不得侯爷对你……”

    这番说话,让她心中松缓不少。

    方才一刹,未免叫人震撼,令所有人都震撼。霍长安生来身份尊贵,又是少年得志,生平只有他吩咐别人,那一瞬他二人身份却好似全然调换过来,他仿佛变成一个兵卒去执行军官的命令。她心.胸再宽,也不可能希望自己深深爱慕着的男人还深爱着一个女人,一个长公主,已足够多了。

    原来,却是看在往日情份上。也是,若是深爱着,饭桌上焉能当众斥责?他就从来没有斥责过连月。

    而能占据霍长安的心的女人,这世上又怎么会有那么多。

    她其实想说怪不得侯爷念着几分薄情,但她到底并非落井下石的人,立刻便改过口来:“侯爷重情仗义,你家中有事,他定会帮你的。”

    娉娉和其他几人互换了个眼色,撇嘴冷笑,“得不到的似乎是最好的。但时日一过,得偿所愿,那便什么也不是了,喜欢的终究是喜欢的,其它的,也总不过如此。”

    无烟淡笑,默然不语。

    “故作清高!”娉娉冷哼一声,满意的看着她脸色微白,与其他几个姑娘低声笑着,一道上前,紧跟霍长安与连月而去。

    竹歆见她仍站在原地,微一叹气,出言提醒,“能去还是去吧,侯爷爱护夫人,对夫人表示关心总是没坏的。”

    “谢谢姐姐。但我还是先回屋吧。”

    无烟不想凑这份热闹,余太医是慕容缻的专用御医,和她交集虽不多,但经常行走后宫,对她并不陌生。虽说霍长安有说辞圆场,但能避则避,传到孝安耳中,必定要责备这个侄子,多一事争不如少一事。再者,如今她虽再也威胁不到连月什么,但她不在,连月只会更高兴吧。霍长安办完事,会派人来传她。

    竹歆见状,心中不觉也生了丝愠怒,“无烟,我怎么说你好呢,夫人如今大概还没在侯爷面前说上什么重话,你一旦真将她惹火了……”

    无烟只道:“姐姐快去吧。”

    “行,那随妹妹喜欢吧。”竹歆见她态度坚决,眉头一皱,不再停留,追上娉娉等人。

    无烟一直等不到霍长安派人来传。

    纸鸢被她拿了回来,放在桌上。

    她又看了眼纸鸢,终于缓缓站起,思忖着自己主动过去该还是不该。

    末了,正要推门而出,却听得外面有声音传来。

    “没想到……”

    是娉娉她们,这是其中一个女子的声音。她认得,她们既已回来,连月应当诊完脉了,余太医也应当离开了。

    她正要推门出去,却听得那女子续道:“夫人已有了孩子,平素便娇宠,这下侯爷还能不越发宠爱来着?侯爷都还没跟我好呢,夫人就……这以后我们的日子还怎么过呢?”

    “小点声。仔细这话让夫人听到。”娉娉冷笑道。

    听的出,她也是心情复杂,语气并不太好。

    “知道了娉姐。”先前那女子承了她的情,悻悻应道。

    另一名女子把声音压低,“我看侯爷是高兴坏了,方才诊完脉二话不说就把夫人带回屋里去,你们说这是不是好似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了……”

    声音中既有艳羡,还有嫉妒。

    然后,无烟听到拍门的声音。

    她知道,这是竹歆。

    把门打开,外面果然是竹歆清秀的脸庞,其他人都陆续进了娉娉的屋子。女人之间有太多话要分享。

    竹歆眸中好似笼着一团烟雾,她看着无烟,淡淡道:“冯太医方才诊出……夫人有孕已一月有余。看的出,你对夫人有些想法,可这家里做主的是夫人,如今更是……你好好想想吧,我先走了。”

    无烟忘了谢她。直到她神色有些冰冷的离开,去了娉娉的屋子,她都忘了出声。

    喉咙好似被什么堵得死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独自站了很久,方才记起要回屋。

    然后,她坐在桌前,一直静静看着桌上纸鸢。

    从前,她以为,连月告诉她,自己跟霍长安生活恩爱,总有些夸大其词,原来,想多了的实是她。

    不知坐了多久,从窗格透进来的光变成一片金橘,梁婶带着丫鬟前来,她才将将回过神来。

    大娘是送丫鬟来的,临走前,对她说了一番和竹歆类似的话。

    “姑娘,依老身看,侯爷对你还是很有些情谊的,只要你顺着他些,他待你虽不比夫人,还是会很好的。”

    无烟点点头,这次倒是记得回谢,梁婶见她仿佛听进去了,方才欣慰离开。

    她拨来的两名丫鬟果然十分伶俐,一个手脚麻利的替她准备洗浴的东西,一个问她晚膳想吃些什么。

    无烟知道,霍长安平日一般只陪连月用膳。

    她随意点了几个简单小菜,用过膳洗过浴,便让两名丫头先回屋,俩丫鬟见这新主子无甚要求,十分高兴,欢天喜地地告退了。

    洗浴前,无烟从浴桶舀了两勺水倒进屋中铜盆里,见屋中无人,她将藏在屋子深处的玉盂拿出,里面一片暗红,是午间竹歆离开后她吐进里面的东西。她将铜盆里的水倒进盂中,将痕迹稀释。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坐到桌前,仍旧看着桌上的纸鸢。

    心好似空了一般。

    门外院子,偶尔传来几名女子出入和夏虫的声音。

    又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有人在拍门。

    她盯着纸鸢,竟似傻了一般,不知应答,门外的人,看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将门拍得砰砰作响。

    “谁啊,胆敢在这里放肆,可知吵到我们姐妹几个说话了!”

    似是娉娉不耐,猛地开门一通训斥。

    “啊……”

    但她仿佛受了什么惊吓,声息很快沉寂下去。

    而此时门外终于传来一道压抑着怒气极其不耐的低沉声音,“魏无烟,开门!”

    ——

    以为只走开一天,不想连续几天都没能更上,非常抱歉。这是11.3的更。4和5的接下来分两天补给大家。
正文 290
    是他?是他!

    无烟不由自主浑身哆嗦起来,并非害怕,而是不愿。她不想去开门,但又知道不开不行,她手足一片冰冷,仿佛四肢关节被冻住无法动弹一般,她挣扎着想起来,但动作到底还是慢了,两扇门已教人猛力踢开。

    “为何不开门,你在里面做什么?”

    霍长安眉心紧拧,抿着唇站在门口,他神色萧沉,两颊微红,一双眸子噙着嗜血火光,就像一头发怒虎豹,随时将人撕烂扯碎。

    他背后是黑夜的院落,侍妾四立,夜色在她们脸上镀上一层惊慌、惶恐之色。想是方才听到声音随娉娉而出,不意来的却是霍长安。连竹歆也是眉头颦蹙,目带慌惶榛。

    无烟也终于扶着桌沿缓缓站了起来,心依旧是空的,鼻子却发起涩来。

    就像她对竹歆说的,那时她到底年少,选择了避走。因为,她怒他轻言承诺,若他真爱她,难道就不能忍受媚药所.诱,控制住***?

    他生性不羁,虽遣尽姬妾,但同样年少气盛的他,在选择面前,顺从了自己的欲.望。不愿委屈自己,因为他认为一夜露水,她即便在意,但总会过去诣。

    可是,她过不了自己的坎,她亲眼看到多少美丽的年轻女子因为被她男权至上的父亲带回府邸,从此在日夜消长中变成了可怕的妇人。

    宫中时岁,会再次兴起与连玉相守的念头,如今想来,实是理智多于情感。她经历了他和阿萝的故事。阿萝死了,他静静为她守孝,这就是为何他经常在她宫中“过夜”的原因。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誓词旦旦,一点一滴,却足以让人动容。

    谁不想被人铭记着,哪怕哪天突然死了,也还活着。

    除此,她真不愿他背负骂名。哪怕连月是有意而为,但做了就是做了。

    她其实没有他想象的不爱他,所以她能做的,只有离开。

    若早便让她预见今日困局,让她再选一回,她还会如此选择。

    她即使能和母亲离开,这辈子又还有多少幸福可言,可她还是希望他能幸福。她真的没有他想的不爱他。

    而他为何就不能帮她一次,却选择将她囚在这霍府当中,看他幸福快乐。她希望他得到幸福,可她没办法亲眼去看这种幸福。

    她嫉妒连月,嫉妒其他女人,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

    为何他却要她亲眼看着他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而她甚至连恨也不能恨,她还有求于他两夫妻。

    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你来了。”

    霍长安眉心皱得更深耕紧,眸中鸷意一片,忽而衣袖一拂,将门摔上,将竹歆等人惊疑探究的目光统统隔绝开来。

    “你应该知道,连月有了我的孩子。”

    他声音极冷,朝她走来,一股浓重的酒味从身上传来。

    原来他喝酒了,无烟心想,怪不得脸上那么红。是啊,大喜日子,怎能不喝酒助兴?还记得,那件事后,他曾痛苦对她说,以后再不多喝。

    当时的话,她怎能当真。人总是会变的。

    他这是看她笑话来的吧,因为今日之事让他知道,她心中其实还有他?

    她有求于他,却让他在门外久等,这终于照面,她看去似尚能自持,并非如他所思撕心裂肺,他如何能不怒?

    可除了装作若无其事,她还能做什么?她不是他的什么人,她没有资格去发泄,而若果真将心中想法表现出来,也只会引来他的轻视和笑意。

    如此,这场戏她还能做下去吗?她已快精疲力尽。

    就像娉娉说的,他对她只剩得不到的念想,她也曾做过最坏的打算,可如今连月有孕,他会知分寸,未必会轻易碰她,对她来说,总是一个契机。

    是以,她不能让他看自己的笑话,同时也不能激怒他。

    她心中如波涛翻涌,她恨不得杀了他,她心中恨怒交加,又千回百转,不得不以最平静的态度去对待。

    “恭喜。”她这样回道,略一停顿,又温声说道:“我屋里的婢女都已回屋歇息了,我去厨房给你传碗醒酒汤,你等一等。”

    在她说“恭喜”的时候,他目光倏地染上一层厉色,但在听到“我去厨房给你传碗醒酒汤”的时候,他目光依然严厉,但眸中怒色,却似烛花轻爆,散落下来。

    一抹不知所措的古怪似乎在他眸中一闪而过,怎么可能?她摇头一笑,心忖定是自己看错。倒真以为时间能回到过去?

    她出门去传汤水,才走几步,肘处一紧,她惊而回头,果是霍长安伸手扣住她手臂,他眼色深沉,声音冷冽,“难道我府中无人,这种事让下人做!”

    他说着松手走到门口,将门一推,朝庭院顾去。几名女子带着惊疑几乎立即看来,他出言吩咐,“派个丫头到厨房,替本侯传碗醒酒汤。”

    娉娉立刻便绽了个笑靥,“爷,丫头手脚笨拙,还是妾身亲自去一趟,您且等着。”

    霍长安却仿似突然想起什么,微微沉了声音,“不必了。”

    他很快将门关上,缝隙开阖中,隐约可见娉娉等人错愕的眉眼。

    不知为何,相较于发怒的霍长安,沉静的他更让无烟感觉不安。

    “我又没醉,传什么解酒汤。”

    他返身过来,微微偏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噢。”

    无烟竟不知如何应答,他看着她,那是一种很古怪的目光。似怒似恨,又似夹集着一丝紧张。

    这只有在从前他将她惹火了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神色。就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霍长安像小狗,说出去谁相信?这种神色也根本不可能再出现在她面前。无烟暗暗苦笑,她总是想多了,连月的事是,纸鸢的事是,如今,还是。

    “连月有了身孕,你怎么说?”

    他盯着她,又旧话重提。

    无烟心中狠狠一搐,牙关不觉绷得死紧,他非要如此折.辱她?她深深吸了口气,抑住自己所有愤怒伤恸,答道:“恭喜。恭喜你有了自己的子嗣,霍长安。”

    他嘴角倏地提高,笑得泠冷,矫健的胸膛急促起伏,头上青筋如迸,看得出也是压抑了巨大的怒火。

    “倘若李怀素、慕容缻、顾双城他们也有了连玉的孩子,你也跟他说恭喜吗?”

    无烟见他步步向自己逼来,目中凶光纤毫毕现,英俊的脸庞微微扭曲,仿佛她答案不遂他心,他便将她当场杀了,像对待他战场上的敌人那般。

    她骤然明白他心中所想,他是要她心存嫉妒,要她像疯了般向他质问!

    他不再爱她,但像娉娉说的,他心里还残余有男人对于征服的执念。

    他们也曾深爱过,为何他就不能念在往日旧情份上,放过她?

    她不怕他杀她,却惊惧,所有过往,在他心中一丝不剩。若是往日,她会针锋相对,告诉他她嫉妒那些女人,可是,此刻,她不敢,也不愿再欺瞒。她只求在最后的时间,和他好好相处,哪怕他有了孩子。

    她缓缓坐到地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我会替六少高兴。其他人便罢,如果是怀素,会替怀素高兴。我不知道你想听什么样的答案,可是,这就是我心里想的。”

    她想对他说,她累了,想求他放过她,可是,这话始终说不出口,从她求他救她母亲一刹开始,她已被他看轻,此时此刻若再开口哀求,她就什么也没有了。

    “你口中说着祝福,心里却在嫉妒,誓言永远离宫、对连捷示好,是看他会不会留你,你对他可真是情深,可是,像你那么把自己当回事的人,谁会爱你?”

    耳畔,他冷淡的笑着,她心里绞成一团,身子又突然一轻,她有些错愕的睁开眼睛,碰上的却是眸中浓重的讥诮,他抱着她向床.榻走去。

    她心中大骇,这时,门外传来娉娉含笑的声音,“爷,您可已歇下,给您取了解酒汤过来。”

    霍长安抱着她走到门口,一脚踢开门,“我说过,不必了。门关好,滚下去。今晚谁也不许过来打扰。”

    他约莫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语气对娉娉说话,娉娉脸色惨白,手上一滑,托盘飞快掉到门槛上,顿时一地狼藉,她浑身发抖,颤声道:“侯爷,奴.婢不是故意的……”

    “关、门。”

    霍长安眸光已是冷冽如刀,娉娉目光含怨的从无烟脸上擦过,颤抖着手,惊得一下将门从外合上。

    屋内,霍长安一言不发,抱着无烟大步走到床榻,将扔了进去,自己开始宽衣。

    ——

    关注我微博的朋友,大概会想我这些天和人过生日什么去了,实际上这几天文还有我自己的一些事,让我压力有些大,剩下的更今天是补不上了,后面一点一点补回给大家。复更以来,虽无法做到每天必更,但欠下的更随后都会补上,请大家相信。大家晚上不要等更,白天看就好,这个一直有跟大家说,但大家出于厚爱,晚上还是会等,这我真十分歉疚。霍魏的感情本来就有些难处理,不大好写,这几天压力上来写得更慢,昨晚写到很晚都没能写完。最近真不知道会写到几点,大家晚上别等。另外,喜欢看这段读者朋友很喜欢,有些更爱主角戏份的朋友也很理解,对此歌真的非常感激,但不可避免还是收到另外一些不喜欢这段的读者朋友的严厉攻击。昨天有读者出于爱护,找到我问霍魏的戏会不会多了,如今争论激.烈,怕不怕有些读者就此走了。我说,回过头看,大家会发现他们的情节对全文来说不过是沧海一栗。这本书的故事还长,到目前为止铺垫部份才算完成,后面都是几个主角激烈的对手戏。因为写的慢,这部份情节就显得长。我珍惜每个读者,粉转路人转黑,我心里也不好受,但如果说为了避免摩擦而照顾到每个人的爱好,则这本书就有无限可能,根本发展不下去。希望大家能谅解,谢谢。
正文 291
    无烟缩在床角,惊骇地看着他,虽早有觉悟,但当真面对,她却是压抑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若他们之间没有连月,她是毫不犹豫……

    可他们之间有连月,现下他和连月更有了孩子,她深深爱着他,如今也是深深恨着他。

    可是,她母亲……

    本来揪住衣襟的手缓缓松开。她面如死灰的看着他榛。

    霍长安站在床边,也冷冷回看她,眼中好似盛了团雾似的。

    终于,他脱靴上床。

    他仿佛有意般,重重坐了下来。这突如其来的重量让床咯吱一声微响,这一下响声毫无征兆地凿到无烟心上,哪怕这人身上还穿着中衣和裤子,那高大健壮的身躯却显得极其压迫,如同令人恐惧的幽魅将她牢牢笼罩住义!

    因是夏日,她又是沐了浴准备就寝的,身上只套了套单薄纱裙,雪肤酥胸的若隐若现。

    他黝黑双眸有些贪婪的、在她胸脯上方掠过。眸光暗哑,凶猛。

    无烟自己都能听到自己紧张喘息的声音!

    忽地,霍长安伸手捏过她下颌,俯身往她唇上吻去。无烟咬牙闭眼,没有躲闪。

    “连月有了身孕,我怎么会……再碰你。”

    凉凉的声音在她耳唇畔擦过,无烟怔愣良久,睁眼看去时,只见他已躺在外侧,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身旁两侧,他嘴角却依旧微微勾起,残存着讥诮的弧度,充满嘲弄的与她对望。

    刚才他是故意的!

    这果然是最好的奚落和不屑。

    他终于成功的看到了她的笑话!无烟心口发凉,几近窒吐。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既然如此爱惜连月,你为何还要过来?”

    “冯太医确诊,消息已然传开,太后召见,另外,她也要去见霭太妃一面,禀报消息,今晚宿在护国寺太妃处。”

    他冷淡回着,忽而抬手,袖袍扬动之间,已将烛火打灭。

    黑暗中,他翻身向外,低沉的嗓音显得益发萧漠。

    “你何必这么害怕,我是个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昔日情谊你不念,我心里到底还有,不管你我如何,你母亲都是我曾发誓要一生照顾的长辈,这和我此前在李怀素府中和你谈条件不同。你如今此等境况,我若再逼你,便不是个男人。”

    “连玉连捷李怀素都以为我非要你的身子不可。可是,魏无烟,这世上吧,真没有谁要非谁不可。比你漂亮的女人是少,但不是没有,我从前便有过,你的身子对我的吸引力真没有那么大,有的不过是执念罢。”

    “我霍府守卫再严密,奴仆到底百数,魏贼若要在当中安插三两个内线不是不能,你此处我需待上好些夜晚,遂了他意。今晚,连月不在,再好不过。”

    “为了你母亲,这场戏我们还得演下去不是?像连月说的,也算是了了我霍长安的一桩心愿。”

    “方才我以为,你多少会有些嫉妒连月,原来总是我自作多情。我想,若你心中有一丝半毫嫉妒,倒不枉了我这些年来的痛苦。除此,我还真没打算对你做什么,因为你母亲,也因为连月。连月是哭着出门的,她说怕我和你一起,但我姨母那里,她不可能不去。”

    “连月这人有手段,但是个好妻子,我该好好待她。你放心,你,我会……完璧归赵。连玉、连捷都好。”

    “魏无烟,这些年,我也累了。”

    声息到此处四寂,月光透窗而入,疏影横斜,洒在地上,外面只有疏离的灯火和夏虫的低鸣,无烟仰面躺着,侧头看一眼旁边高大的背影,猛然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也赶紧、翻了个身。

    这不是她所求的结果吗,为何她却泪流满面……她背对着他,将唇瓣咬破咬烂,方才止住撕心裂肺地哭出来。

    她想告诉他,她恨死了连月,她想告诉他,她爱他。

    可是,晚了。

    连月错了,他错了,她也许……也错了。

    总是年少轻狂。

    如今,她什么也不能说。说了,她和当年的连月又有什么分别?说了,他能回头吗?

    他在乎连月。那已是融入他生活和骨血的妻子。

    说了,他也不会回头,只会依旧心存执念吧。

    若是如此,争不如就这样。

    她恨连月,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让她清楚,她想这个女人死。原来,她也可以恶毒至此!

    “霍长安……谢谢。”

    良久,她轻声说了一句,但对方并未回应,也许他不想再说什么,也许,他已睡着。

    旁侧的他,一晚安静淡然。偶尔翻个身。

    连月是哭着出门的,无烟是流着泪等到天亮的,她蜷缩在床壁,将被子盖住脸庞。

    霍长安起床的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他似乎也是不愿留的,天空刚透了丝鱼肚白,他便起了。他手脚非常利索,很快穿戴整齐,梁叔在门外轻轻拍门,问他可已起来,是否在烟姑娘处洗漱,去接夫人的轿子已然备好。

    他淡淡答了句“回屋洗漱,烟姑娘此处,让梁婶多照拂些许”,便出了门。

    无烟闭上眼睛,视线全然模糊。

    她悄悄开门,看到西厢一间屋子也闻声开门,竹歆缓缓走出来,和他打了个招呼,又替他半开玩笑,“六妹是仙女一样的人儿,还以为侯爷从此再不理我们。”

    霍长安微微一笑,伸手抚抚她的发,“她确是不错,但哪有你善解人意。我先走了,回来找你。”

    竹歆脸上一红,恭送了他离去,转身之际,又似松缓的苦笑了下。

    正好与无烟照面。

    她吃了一惊,似乎想过去跟无烟说几句,无烟看着她,微微摇头,很快合上.门。

    她不待婢女过来,便自己匆匆洗漱好,穿衣出门。

    她要出去走一走,否则,看到他将连月接回来,看到这些女人,即便是竹歆这样的,她也经受不了。竹歆为人甚好,但再好的女子,都有私.心。

    霍府她是极为熟悉的,到得后院,她吩咐马夫备车,马夫恭敬问道:“姑娘想去什么地方?”

    “提刑府。”

    无烟静默了许久,才报出一个名字。

    这天地很大,可原来她并没有什么地方能去。

    提刑府里,素珍正和四子在开会。看到她随福伯进来。

    她在此处住过,时间虽说不长,但已与众人混熟,见到她来,立刻纷纷打起招呼来。素珍更是喜出望外,“无烟,我还想去找你。”

    无烟心里方才放空些许,她打叠起精神,回过众人,笑道:“你来便是,你和霍长安又不是不熟。”

    素珍摇头,眼中透出丝歉疚,“我找你,不仅为了看你,还有一件事。”

    “你自己的事已经够烦,不想给你添乱。”

    无烟心中一紧,她知道,这姑娘若找上她,必定不是小事,连忙问道:“你说,我听着。”

    “我有意重审皇上亲母猝死一案。”素珍看着她,一字一字说道。

    “什么?怀素,你怎么会想到重审此案?”

    无烟大惊,随即摇头,几乎立刻道:“不行!”

    “你知道吗,这桩案子,宫中暗地里一直以来有个说法。”

    “皇上亲母为七爷生母霭妃所害,娘娘,我们正在讨论的便是这个茬。”

    小周忽然出声,咬字清脆响亮。

    无烟:“这虽说是宫中某些人眼嘴里公开的秘密,但上面的人有意将消息封锁,你们不该知道才是。”

    眼看她眸中透出疑虑之色,素珍叹了口气,“是权非同爆的内幕。奸相惟恐天下不乱。”

    “那你还敢接?”无烟神色微厉,看着素珍,“怀素,你有没有想过,谣言不一定是真,但空穴来风,只怕……万一真是霭太妃所为,不仅六少七爷兄弟会反目,你夹在中间,必定是祸事。你好不容易和皇上和好,到时他兄弟再恶于你,甚至连皇上心中也可能怪你。”

    素珍知她关心自己,心中感动,微一沉吟道:“无烟,这事是严鞑向我提起的。我在想,这老头是保皇党,若当年之事当真有真凭实据是霭太妃所为,他绝不会向我提及此事。”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奸相最近看似风平浪静,暗中必定有所作为,你爹又蠢蠢欲动,我怕有人利用七爷的事,对连玉不利。若我能把此事查清,找出真正的凶手,既可为连玉母亲雪冤,更可助他一臂之力。七爷,我很怕,好比它。”素珍说着,顺手从桌上棋碗中拈出一颗棋子,放到桌上。
正文 292
    无烟看了那颗棋子一眼,“如此说来,倒是道理。但我还是担心。”

    素珍“嗯”了声,“其实你顾虑的也正是我的顾虑,否则我早便到刑部查找资料。我也怕,若有个一万,果真是霭太妃所为,这篓子就捅大了。”

    “娘娘,小生知你顾虑,但我赞成怀素重审,严相也算得上老奸巨滑,他未必就清楚这真凶到底是谁,却极有可能知道并非太妃。”小周再次跳出来。

    无烟一时难为,看了看其他人,无情微微垂眸,不知在思虑什么,铁手谨慎,摇头表态,追命却绝对是个狂热分子,义正辞严的道:“自然该办。既能讨皇上欢心,又能让死者沉冤得雪,何乐而不为?”

    无烟看着素珍,“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本是二对一,如今成了二对二,你怎么办?辂”

    素珍握着她手,眼梢瞅着无情,无烟素知无情机敏,心中倒也有些好奇他到底会怎么说。

    眼看所有人都看着自己,无情抬头,先朝无烟颔首致意,转而对素珍道:“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一回你是关心则乱。系铃人是严相,但我们不需要这个系铃人,我们该做的是直接问铃。”

    素珍眸光一亮,“果是关心则乱。这次是我笨了,我找那人去,他若无异议,我便办。妩”

    无烟和小周都笑了,还有什么比直接问连玉更好!

    铁手和追命却是默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其后,众人齐刷刷的看着无烟。无烟失笑,明白他们想知道当年的案子,她拒绝得十分干脆,“若皇上肯让怀素查,我到时会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们,若是不允,那大伙也没必要知道此事不是?”

    素珍睨着她,“你怕我着迷了好奇了,也不管老板许不许,就忍不住查去了。”

    无烟宠溺的揉揉她的发。众人垂头丧气,只有无情仍自微笑,他不动声色去拉小周的手,小周冷笑一声,甩开。

    “罢罢罢,无烟,你此次可是小气了,指不定我在连玉那小子口中得知更多的线索,还需问你,”素珍吐吐舌,又将她拉到一边,眸中透着担忧,“咱们进去说说话儿,我怪想你的。”

    无烟眼眶微酸,点点头,两人正要携手进内,福伯不合时宜的进来,喊住二人,“少爷,七爷来访。”

    “说曹操,曹操到。”素珍失笑,无烟脸色却变了变,“别说我在这儿。”

    “哎……”素珍一愣,无烟已挣脱她,快步走进内堂。

    众人惊讶。

    “怎么回事?”素珍微微皱眉。

    “怀素。”

    那厢,连捷是个行动派,说是来访,也不待素珍去迎,已走了进来。

    给素珍施了一礼,完全以连玉女人的身份来看待。众人才要见礼,却让他止住,他目光极快的在四周逡巡而过,随即向素珍开口,“无烟不是来了吗?”

    素珍心道你还真神了,怎么就知道无烟来了,嘴上却给他装糊涂,“七爷,你搞错了吧,无烟怎么会在我这里。”

    “我说嫂子,霍府我进不去,但霍府四周可是有我的人监视着,她今儿个出府了,上您这里来了。我知道您聪明,但也别把我当傻子看。”连捷狠狠看她一眼,信步走进内堂。

    素珍正为那句“嫂子”沾沾自喜,一个没提防让连捷给溜了,和连玉一起以后,对这些她也敏感多了,立时嗅出丝什么来了。

    “我去看看,你们别跟来,无情你和小周出去拍拖,顺便和好,铁手你们去衙门帮我看地方有没有公文过来。”

    她丢下几句,急忙也奔进内堂。

    无烟到得素珍屋子的庭院,寻思连捷不可能听到此处动静,他本来也不知道她来,走到右侧大树下,就此停住脚步。

    “你在躲我?”

    她方才略一闭眼,一道沉哑的声音便在背后响起!

    她一惊转身,连捷便站在当前,俊颜染怒,紧紧盯着她。

    无烟也索性将话挑明,“七爷,无烟谢你厚爱,只是,你我之间……不妥。我们是知己良朋,除此——”

    连捷眸中怒意散去,他叹了口气,目光灼灼,上前去拉她手,“除此,就不能有其他吗,你既知我心意,我便不多说一遍。你如今再非我兄长妃子,你我可以谈婚论嫁。”

    “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我度日如年,好几次,忍不住领人杀进霍府问霍长安要人,将你带出来!可又怕反将霍长安的邪火挑起,会对你……不利。”

    无烟知道他的“不利”说的是什么,脸上一热,虽是默然,也微微侧头。

    “无烟,他这两天可曾对你……”连捷迟疑了一下,又开口问道。

    语气紧绷如箭在弦上!

    “没有。他不是那种人。”无烟很快答道。

    连捷大喜,用力握紧她的手。

    他掌心灼热的温度让无烟不安,她用力挣开,声音也重了,“七爷,你很好,但我心里仍有霍长安。”

    “他如此混账,你……”连捷身上一震,眸中既有震怒又有心疼,终于,他逼视着她,一字一字道:“无烟,你该忘了他。”

    他话口方落,便一手托起她下颌,吻了下去。

    “七爷,你在里面吗,我让人茶沏好了,出去喝一杯,何如?”

    无烟大惊,幸好素珍的声音在院子门口适时响起,连捷眼中暗浊渐渐掩褪,抚捏住无烟的肩,低声道:“抱歉,我先出去,待你母亲的事结束,你我再谈,但无烟,我无论如何不会放弃。”

    无烟目光却十分坚决,“不。”

    连捷仿似并未听到,深深看她一眼,返身走了出去。

    院外,素珍看着连捷走出,暗暗松了口气,“七爷,请。”

    连捷看着她,自嘲的勾勾唇角,“我是该怒你坏我好事,还是该谢你让她不至于恨我?”

    “怎么都行。”素珍无所谓的道。

    “嫂子,你和她好,你帮帮我,这段时间,请你到霍府多探望她,多带她回提刑府坐坐,好让我一解相思之苦。我怕我会忍不住闯进霍府。”

    他说着目含恳求一揖到地,方才离去。

    素珍看他提起“霍”字,眸中切过狠色,心中一沉,急忙走进院里。

    扶着无烟,急切端详了一遍,见无烟摇头,方才略略放下心来,但无烟处境,却让她心焦,她低声道:“无烟,你现在怎么想,有打算考虑连捷吗?”

    无烟垂眸一笑,“怎么,如今你作了他嫂子,要帮他说辞?”

    素珍也笑了,而后心疼的看着她,“不,我只站在你那边,当然,他是个翩翩郎君,你若考虑,我自然支持,只是,霍长安那人虽混账,但你知我和他交情,我私心里还是希望,你能和他言归于好。”

    “可其实你也和我一样清楚,我和他,已不可能。”

    “无烟,告诉他,你还爱他,像告诉连捷一样,让霍长安自己来处理。”

    “可是怀素,他已经不像从前爱我,何况,他与连月已有了孩子,在他心里,连月早已比我重要,我若告诉他,他还是不会选我,但是,他心里会为难吧,我何苦让他难受?”

    “你说……他和连月有了孩子?”

    无烟回到霍府的时候,还记得素珍当时听到孩子二字时候脸上的惊讶和凝重,本劝着她,也住了口。

    素珍说会来看她,又让她时常到提刑府去,二人约好,若连玉生母一案重审,她会过去和她一起研讨案情。这不仅是素珍有此意,想让她分心,也是她主动提出的。她也想让自己分心。

    院里静悄悄,几个女子大抵出了去,她并未深思,推门进屋。

    “你回来了。”

    屋里的人缓缓站起身来。

    无烟心下一凛,警惕地看着这个人。

    准确来说,这个女人。

    连月盯着她,笑得妩艳,“魏无烟,你才是那个不速之客,要防也是本宫防你,你何必一副受害者的悲愤表情?”

    “知道我昨天为何要出去吗?太后见我我不得不去,但我母妃那里,我过不过夜又有什么打紧?我就是要成全你和长安,我要让长安对我愧疚,我是哭着离开的,我要他躺在你身边,心里想的是我。”
正文 293 诱惑,还有用吗(一)
    无烟虽暗下决心不能介入到这两人之中去,但闻言还是忍不住心中震怒。她冷冷看着连月,“你何必这样做!霍长安如今爱的是你,昨晚和我什么也没有。既遂你心,你可以走了。”

    连月得到证实,笑意更妩媚几分,“谢谢你告诉我。我若问长安,未免显得不识大.体,毕竟当初是我有错在先。”

    “请离开这里。”无烟指着门口的方向,胸口激烈起伏。连月何时何地都是聪明的,她来不仅是宣战,还要得到她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

    “无烟,其实你大可不必告诉我,”连月眯眸看着她,打量着她,审视着她,“怎么,这是想消除我戒备之心,好趁势而入?”

    “我没这个打算。但你若再逼我,就难说了。”无烟声音轻了,心中恨怒却在加深,若这女人并非怀着孩子,若母亲并非在魏成辉手中,她真的想杀了她榛!

    连月笑吟吟地看着她,“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我要你看着,霍长安一点一点舍弃你。”

    “对了,其实我一直在怀疑,魏太师胁逼你母亲的事实为你所捏造,这只是你想再次靠近长安的借口,你把所有人都骗了。”

    她说着抚抚肚子,缓缓推门离开,“走着瞧,至多十天,我要你被他亲手赶出霍府。屹”

    她走到门口,又蓦地回头,眉眼间闪烁着憎恶、厌恨的光芒,仿佛将她杀死还不够——

    无烟指甲全数陷入掌心,方才抑住自己,没有将床下剪子掏出朝她捅过去!

    连月出了院子,又回头望向西厢,眸光复杂氤氲。嘴角,随即又微微扬起。

    无烟,我就是要你恨我,恨不得杀了我。可是,对于一个已渐渐将你放下的男人来说,你的嫉妒,却再也不值钱,只因,当初他对这嫉妒有多爱不释手,如今他便会感觉多……廉价!

    她又想,若非同时爱上同一个男人,她会喜欢跟魏无烟这个人做朋友。这个女人,她几乎没有心口不一的时候,哪怕面对的是她恨之入骨的对手。

    也许,这就是霍长安当初为何对她爱之入骨的原因吧。

    回到东厢,只见霍长安正坐在书案前研看兵书,见她进屋,他并未抬头,却开了口,“这怀有身孕还到处走动,今儿个才从你母妃那里回来,回头又赶到娉娉院里去,你是嫌不够累吗,去,到床.上歇会,午膳备好叫你。”

    “还不是娉娉遣人来说,昨夜把你得罪了,让我美言几句,我这事儿都还没了解清楚该如何美言,只好过去问问看了。说到底净是你作的孽。霍长安,你什么时候才能一心一意待我……”

    连月闻言,心中一柔,嘴上却不依挠的娇嗔,她并未直接上榻安歇,而是走到他身边,轻轻往他腿上坐去。

    霍长安伸手搂住她,淡淡问道:“怎么了?”

    “长安,我……说了谎。我方才其实并非去找娉娉,娉娉的事,我已让厨房安排了酒席,你若肯赏脸,就出去吃杯酒罢。”

    “嗯,冲你面子,我去便是。你方才去哪了?”

    “我找你心上人去了。”

    “噢。”霍长安不置可否。

    连月吃不准他此刻在想什么,一个少年成名的将军,又是皇室贵胄,心思能浅到哪里去,她未免也生了丝忐忑,但嘴上却毫不犹豫,眉心也轻拢成一团,“我去求她,想让她和你和好如初。我知道,这些年你始终没有放下她。”

    “那她怎么说?”霍长安声音更淡几分。

    连月又迟疑了一下,并未立刻答话,良久,方才轻声答道:“你知道她脾气倔强,自然不可能答应,你自己加把劲吧。”

    霍长安忽地冷笑一声,一言不发将她抱回床.上。

    连月伸手搂住他脖子,微微苦笑,“长安,不要恼我,我知道自己当年有错,可我不后悔,若上天惩罚我,让我折寿我也愿意。但有生之年,我都会想尽办法助你达成所愿。”

    霍长安盯着她眼角泪痕看了好一会,伸手抚了抚她的肚子,替她盖上被衾,忽而返身走出。

    “长安,别气了好吗……”连月哽咽。

    “连月,你该一直骄傲着才好。还有,你根本不知我现下心里在想什么。不要再找她,好好安胎。”

    “你以前跟我说过的约定,如今还作数吗?”

    她又追问一句,霍长安却已出门走远,并未回应。

    连月缓缓坐起身来,微微笑了。霍长安不悦,但这不悦并非其他,而是觉得她多事了,很好。

    无烟浑身发冷,坐在屋里,直到丫鬟来唤,说今儿各位姑娘的午膳仍在大厅,与侯爷和夫人一道。

    问起原因,丫鬟摇头,只说不知。

    到得厅上,无烟方才明白,原是连月为娉娉设的宴席,为的是昨夜娉娉惹怒了霍长安。

    饭桌上,娉娉给霍长安敬酒,又请霍长安今晚到她屋里,霍长安并未拒绝,娉娉喜不自胜。

    而作为牵头的连月似乎反和霍长安生了什么事儿,两人之间话并不多,但霍长安还是会偶尔给她夹菜。

    无烟一直不声不响的在用膳,反正除去竹歆间或和她说上一句什么,也没有人和她说话。她很清楚,连月在逼她!连月高明的地方在于,她很清楚地告诉你她要做什么,你明明知道,绝对不能中计,但你的喜怒哀乐还是会被她设下的屏障暗暗牵动着。

    霍长安与连月吵架了,尚能如此对待,此刻连娉娉都嫉妒的她,更想杀了连月。

    可是,她什么都不能做。她甚至要尽量控制自己面上的情绪,不能让霍长安察觉出她对连月的恨意。而同时,她不知该悲哀,还是该庆幸,霍长安果然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整顿饭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反是连月偶尔会朝她的方向淡淡一瞥,眼中带着微不可见的恨意,和哀伤。

    她午膳吃的极少,这次她再也伪装不来。

    倒也不觉饥饿。回屋后,她便开始急遽的思考。

    连月这个人很可怕。霍长安面前,既表达出对她的退让,也适时显示出嫉意。

    她该怎么办?

    霍长安如今是越发在乎这个妻子。

    十天……连月说十天,必定不可能是十天,只会更快更狠,看霍长安也绝非耳软之人,即便在乎连月,寻常情况未必会将她赶出府邸,除非……

    她猛然想到深宫嫔妃消灭对手惯常用到的伎俩,心头一震。

    她运气太背,正好赶上连月怀孕。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不能被霍长安赶出府。

    可是,她心里有他,她不想算计,若因此而对他示好,她过不了自己的关!该怎么做才好?

    “我就担心你这两个笨丫头不够机灵,幸好过来瞧瞧,还不快到厨房给姑娘传点吃的!都没看到午膳姑娘吃的少吗?”

    她思索着,直到有人推门进来,头顶传来低斥,才一惊回过神来。

    “大娘。”她感激的看着眼前目带叹息的梁婶,这位大娘都将她的情况看在眼里了。

    两名丫鬟面带惶恐,连忙应声退下。

    “姑娘,你该顺着爷点儿的。”梁婶摇头,又叹了口气,“你看你才进府几天,这脸儿尖的老身都心疼,侯爷怎么就……”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即刻噤声,无烟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心头既暖,又犹如针扎一般。

    她正想说几句什么让老人家宽心,却见两个丫鬟行色匆匆折回,二人脸色青白,目带骇色,仿佛受到了什么可怕的惊吓。

    梁婶见状,劈头便骂,“怎么回事,饭菜呢?”

    “大娘,姑娘,出事了。”其中一人哑着声音开口。

    梁婶一怔,无烟已道:“什么事,莫急,把话说清楚。”

    “我们方才出去,在院外暗处听到竹姑娘和娉姑娘在争执。这一听可不得了,娉姑娘说,为了报答夫人,要将她听到的姑娘你和夫人的谈话告诉侯爷。”

    “我和夫人的谈话?”无烟一时并未反应过来,她和连月并没有谈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即便要见不得人,也是连月。

    梁婶更是愕然。

    “什么内容?”无烟忽而想到什么,心中一沉,几乎立刻出声。

    果然,另一名丫鬟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她说,她听到你谩骂夫人,说定要夺回侯爷欢心,定……不放过她和她腹中孩儿。”

    ——

    这更写了几次感觉都不对,现在才算对了。双11浮云了,祝大家血拼成功。
正文 294
    “竹歆姑娘让她莫要乱说话,惹祸上身。”

    无烟眉目一挑,笑了,好个指鹿为马。好个栽赃嫁祸。倒是,没想到这竹歆倒始终心善。

    梁婶气愤道:“她这是要整什么幺蛾子,姑娘,我们过去瞧瞧,若不能制止这女子,我们先向侯爷解释解释去。”

    无烟心里却觉得,此事并非解释能成,只怕还另有蹊跷。

    但如今,她确实需要知道,这娉娉到底什么葫芦卖什么药辂。

    午后,霍长安依照平素习惯,依旧到练功房练武。练完武,梁叔来向他报账,二人方才一道折回东厢。

    连月并不在屋内,书案上有封留书妯。

    字迹不似平日娟秀,十分潦草凌乱。

    “长安,我思索良久,是离还是走,最终还是决定暂离。我此前仍是说了谎。你说连月该是骄傲的,是以,我终决定向你坦白一切。我去见无烟,非是劝留,而是丑言相向,望她离开。她素恶我,也放狠话。为免你不好施为,我到母亲处暂住肃整,待恶念消即归,勿念。

    霍长安眉头一皱,将信放下,大步走出屋子。路遇梁叔,问他可见过夫人,梁叔一愕摇头。

    霍长安眉头皱得更深,往后院而去。

    马车都在后院。

    及至,马夫已然扬鞭,他一跃挡到马前,两名马夫大骇,马儿吃惊,前蹄几要扬起踢来,霍长安一掌托住马头,那马竟丝毫动弹不得,马夫趁势稳住后面倾斜的车势。

    丫鬟搀扶着脸色微白的连月从车厢走出来。

    看到他,连月苦笑。霍长安二话不说,拉住她手就走。

    “长安,停下。”连月低喊,眉眼亦含着愠怒,“你要去哪里?”

    “走,去找魏无烟,咱们把话说清楚,你是我妻子,哪里也不去。”霍长安看着她,沉声说道,连月性子要强,此时眼眶淡红,眸中终于映上欣慰的笑意,“长安。”

    “在哪里?”出了屋子,无烟低问。

    “姑娘,那边,我们静静过去。”一个丫鬟遥指院外一处。

    无烟点头。

    几人去的极快,出了院子,果在一处花卉后寻到仍在低声争吵的二人,二人神色激动的,可见争执之激烈。

    “竹歆,我知你向来明哲保身,当时你与我一起,若我说什么,你也逃不开被问话的结果。但是,夫人此次帮我,我该回她以礼,向侯爷揭发我所听到的事情!”娉娉怒言,使劲握着竹歆双肩。

    竹歆微微咬牙,冷冷看着她,“你向侯爷揭发,并非因为夫人帮你,而是你怕无烟夺走侯爷宠爱?”

    “是又怎样?难道你不怕,何必假惺惺,这无烟说得出,便不怕我指证她。当时我们外出归来,听到她屋中争吵,一时好奇在门外窃听,夫人不喜她,她也亲口说了要夫人和孩子死!这几日以来,你还看不清楚吗,这女人不能和我们和平而处,夫人若有事,下一个就到你我。我为自己打算有何不对?何况,我等再争,也不曾想过要害侯爷的孩子!”

    “可是,也许不过是她一时气言?”

    “气言?竹歆,你心善,不愿多事,但当时你不也听得清清楚楚,否则你为何要说是气言?证明她说了不是?!”

    无烟心知事情要糟,缓缓侧身,只见梁婶和两名丫鬟都有些惊恐的看着她。她吸了口气,“大娘,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

    梁婶迟疑着,但到底点了点头。

    但预感告诉她,最坏的地方,必定还不在这里。

    “嗤,你当真没有?”

    娉娉二人听到声响,猛地看过来,娉娉虽有些吃惊,却得理不饶人般扬起下巴看着无烟。

    无烟看也不看她,却是定睛看着竹歆,竹歆本微微蹙眉,其后忽地变了,震惊地落到她背后。

    无烟打了个寒颤,梁婶已然转身,目瞪口呆地瞪着后面的人。

    黄雀在后。

    霍长安半搂着连月,不声不响地看着几人。梁叔在旁,神色吃惊。

    两个丫鬟见礼,霍长安浑身散发着冷冽气息,嘴中只吐出两个字:“滚开。”

    二人惊如抖筛,赶紧走到一边,娉娉方才叫嚣着找霍长安告密,如今看到本尊,整个僵住。

    “方才你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声寒如冰,目中攥着一丝残狠之光。

    纵有严厉之时,但到底极少,娉娉几时见过言笑晏晏的霍侯如此,一骇之下,说不出话来。

    “我问,怎、么、回、事!谁来给我说一说。”霍长安冷笑,刀子般的目光在娉娉和竹歆二人身上一扫,二人浑身一颤。

    梁婶也是嘴唇微微发白,她想替无烟说几句话,心一横豁出去,对竹歆道:“歆姑娘,你便行行好,实话告诉侯爷,烟姑娘不是如此歹毒之人啊。”

    无烟淡紧紧看着竹歆,竹歆苦笑一声,答道:“爷不也听到了吗?竹歆无话可说。”

    果然。无烟虽已知答案,但听到竹歆所言,还是不由自主发笑。

    “很好。”霍长安闻言,放开连月,朝她走过来,他一把执起她手,“现在才来嫉妒,不嫌太迟?”

    “你自己寄人篱下,我的人你怎么敢碰?”

    他力道大得似要捏碎她手腕,眼中凛冽和狠劲都让无烟觉得眼前这个霍长安已非旧识。

    仓促中,她朝连月瞥了眼,连月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眼中带着叹息和恨意,一切还是那么恰到好处。

    这其实是个很小的局。局中局。

    她猜到了她必会尽快出手,可实际上,她在告诉她的时候,已开始布置,如此迅速,而且,这位长公主是利用了自己身孕,但并非自残。

    是,她忘了,连月是长公主,即便要消灭对手,也不会仿效宫中女子可怜又可悲的手段。

    “我是嫉妒了,但再嫉妒,我只针对她,我明知她有孕,绝不可能害你的孩子。”

    她也没有竭斯底里,为自己辩护,只是平静地跟他陈述这个事实。

    “我若说这个是局,你信吗?”

    霍长安眼中笑意更冷,一旁,梁叔忍不住出言,“姑娘,局都是人为,若这是诬陷,为何她们不直接向侯爷告发,而是在此争论不休,竹歆姑娘原意甚至不愿将此事闹大。我们都知道,竹歆姑娘心宽,做不来这事。”

    无烟缄默不语,突地看了两个丫鬟一眼,梁婶却先苦笑,“姑娘,老身不知为何会闹至如此局面,这两个丫头是我亲自给你挑的,当然,若说她们被人收买,不是不能,但是老身让她们给你取食的呀,若她们没有这机会,根本不能听到这秘密,老身信你,你却连老身也要怀疑吗?”

    无烟是信梁婶的,她知道,梁婶并未说慌。她认识这个老人家太久。

    有些地方,她一时也想不通,所有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她看向连月,“长公主果然是长公主。”

    梁叔见她如此,勃然大怒,“事已至此,你何必再诬蔑夫人?侯爷若非找你,根本不会跟过来。”

    “可侯爷找你,夫人能预先知道?就当夫人料事如神,深谙侯爷心思,可我婆娘找你,她还能知道不成?甚至连我婆娘派人传膳也都算出来,从而让娉姑娘歆姑娘事先埋伏起来,演上这么场戏?”

    “若侯爷晚出门少许,你已然回去,若是你早出门一步,我们侯爷也根本找不到你,能跟你至此?一步之差,结果完全不同,这是能安排好的?”

    是,这是一场看似根本不可能成立的栽赃,但连月确实办到了。梁叔质问的每一句,皆有道理。在这个小局中,每个人看去都有变数,除非是真相,否则根本说不通是局。

    无烟百词莫辩。

    “怎么,你无话可说了吗?”霍长安森冷地盯着她,手掌也倏然收紧。

    无烟疼得冷汗都出了来,连月在暗,她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推翻眼前一切,惟今,她能做的只有看他态度。

    “霍长安,你说你是什么人我该知道,那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人会变,我从前也曾以为你只爱我,不是吗?”

    他终是念着往日一丝情份,缓缓放开她,目光却冷得像陌生人,“魏无烟,看在过去情份上,我放你这一次,我不想动手伤你,但若你再敢对我妻子不利,我一定下得去这个手,你不能再留在这里。”

    无烟曾想过无数次,他们因为再也回不去的终有永诀的情景,也知道,此事一了,就再无交集,但从没想到,他是以深爱着连月的心,和她诀别。

    ——

    大家的祝福都看到了,非常感谢。就是昨天没能更上,没好意思在评论区说话。这段情节很久就将告个段落,这了断直接就是生死了断。这月欠下的更我都记着会补回去的。
正文 295
    “我会遣人先送你回提刑府,至于你母亲的事,我会设法跟进。”

    他冷冷说罢,搂着连月离开,干脆而决绝,就好似当年遣散姬妾一般,情谊仍有,但毫不留栈。

    无烟笑问,“如果说我心中你比连玉还要重,你我之间也再不可能?”

    霍长安身形一顿,连月不安,微微一震,她紧紧看着丈夫,霍长安将她搂紧,方才返身开口。

    “若这话你说在进府之初,我想,我即便不欣喜若狂,也定必高兴异常。知道我为何一定要将你带回来吗,因为我想,你看到我如今一切,也许会嫉妒,只要你肯爱我,我们就能重新在一起。可原来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辂”

    “我发现,自己不能没有了连月,你对我来说,终于也不过如此。”

    无烟心口发闷,这也许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说出心事,不为母亲,更不因为连月,只为了自己。

    有什么东西在心头激烈翻滚,刺骨的疼痛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尽量站直身子,不在他面前显现出一丝孱弱,病痛的同情,她不需要屮。

    娉娉和竹歆都有些惊愕的看着眼前一切,突有几分认知,这二人的过往只怕从不似无烟述说的简单。

    梁叔依旧愤怒,冷冷看着她,他亲眼看着霍长安受了多久锥心折磨,多少次心灰意冷。

    梁婶却叹了口气,她还是无法憎恨这个女子。可是,侯爷已经做了决定。侯爷的决定是谁也不能改变的。

    无烟没有流泪,也没有言语,看着霍长安说罢,淡淡看她一眼,再次转身。

    他似乎连一点话也不愿再多说。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幽沉冷漠的男人。

    当年,她终究是年少,欠他一场话别,如今,无论如何痛恨,恨他相信连月,恨他终于将她完全放下,她还是想目送他离开,将当年欠下的还上。终不枉一场深爱。

    袍摆摇动,二人身影越走越远,无烟突想不顾一切冲上前去,和他说重新开始,想说,当年,错的不仅是他,还有她。想说,这些年,她其实从未放下过他。

    可是,最后,她还是没有动。

    他知道了,也许会生出几分同情,可是,同情的情,她不能要。

    “对不起。”竹歆低声说道。

    无烟笑,“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霍长安和你自己罢。”

    离开前,她向梁婶福了一福,以示答谢,梁婶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娉娉竹歆原想着她会大吵大闹一场,未料她竟冷静至此,一时错愕,顿在原地。

    无烟回屋等待,果然不久长缨枪过来,说奉侯爷之命,送她离开。

    无烟谢过,随他到了后院,长缨枪对她的态度也感到意外,连连看了她几眼。

    马车将要出门的时候,连月过了来。

    她说:“长副将,本宫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无烟姑娘说一说。”

    “是。”长缨枪答应着,恭敬地退到一旁。

    连月凤目含笑,探身到无烟耳边,低低出声,“无烟,我来,是想确切的告诉你,那确是个局。逼你,也逼霍长安,我知道,他对我是有感觉的,否则他怎肯让我怀上他的孩子,你看,他过往那些女人,他有让谁生下他子嗣过,我会和长安……一世长安,至于你,就像我以前嫉妒你一样,孤独老去吧。”

    无烟唇瓣也靠到她耳边,“长公主,你信不信偷来的东西定不会长久?”

    连月蔑然,冷冷答道:“不相信。”

    到得提刑府,长缨枪本着本份要送无烟进内,无烟淡淡拒绝,“谢谢,不必了。希望将军有朝一日再次披甲上阵,保家卫国。”

    长缨枪有些怔愣,眼看她要进门,他似歉疚般突地在背后唤住她,“姑娘还有什么话些对侯爷说吗,末将可以转告。”

    无烟摇头,走了几步,脚步还是一顿,“和将军说的也是想和他说的,就这样罢,谢谢。”

    长缨枪又是一怔,缓缓点了点头。

    门房将她迎进去,她让小厮关上.门,绷紧的精神也终于一松,数口鲜血吐出,晕倒在地。

    那小厮大惊,大声叫道:“大人,不好了,娘娘昏倒了。”

    素珍在屋中更衣,正准备进宫找连玉,听得外面声响,吓了一跳,慌忙奔出。

    在厅中的铁手等人早已闻讯外出,将人抱起,两厢碰面,素珍看到脸如死灰的无烟,心跳几乎都停了,一把抓过小周,“快给她看看。”

    小周是个神人,这些天来硬是将无情的腿治了个半好,如今,无情不必靠拄拐,也已可慢慢走动。

    她闻言立刻点头,“快将人放到床上去。”

    铁手依言做了,小周伸手搭到无烟腕上听起脉来,接着又飞快地将她眼皮撑开,仔细察看。末了,在她衣上揩了些血,放到鼻上嗅闻。

    众人都捏了把汗,素珍紧张,“如何?可有大碍?”

    小周缓缓替无烟盖上被子,侧身面对众人,眉头有些皱紧,“她气血紊乱,显是怒急攻心所致,伤了心肝。但这到底不是重病,只要心情见开,应无大事,但她脸印堂但中,似乎隐隐浮着一层黑气,这却是有些奇怪,但我观她血色,又不似中毒。”

    众人都听得云里雾里,素珍抓狂,“那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到底有没有中毒?”

    小周摇头,“你不也懂些医理,按情状来看,应该并无中毒,但为谨慎起见,我回头翻翻医书。现下先出去抓些药回来煎。”

    “好!”素珍略松了口气,强压的怒火腾地升起,“我去找霍长安,看看他做了什么把人弄成这种鬼模样。”

    “我们跟你过去。”铁手和追命也是义愤填膺。

    无情眉头一皱,制止道:“你们有空过去添乱,还不如一个进宫找皇上,请他派御医过来确诊,一个在此照看看病人。”

    二人吃瘪,知他在理,答应下来。

    他又对小周道:“我先和你去抓药,回来一起查医书,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小周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这次倒没反对。

    无情唇角微扬。

    素珍拍拍无情,“果是关心则乱,还是你想得周到。那事不延迟,我们分头行动。”

    “怀素,不要过去。”

    素珍才要出门,低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众人一惊,只见无烟挣扎着从床上爬起,“别过去。”

    素珍连忙过去将她扶起,又让众人先出去。

    出得去,无情去牵小周的手,追命二人一阵哄笑,被小周狠狠一扫,跑了。小周冷冷说道:“不许碰我手,你用什么碰我,我便剁你什么。”

    无情微微挑眉,忽而伸手将她抱进怀里,他道:“你把我整个人都剁了吧。”

    “你!”小周气急败坏。

    素珍离开的时候,无烟已疲惫的再次睡去,脸色惨白如纸,眼底还有深深的泪痕。她心疼不已,可是,无烟的一番话让她不敢去找霍长安。

    她说,若她去找他,她立刻死在她面前。她让她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既然她曾千辛万苦放下李兆廷,那她又有什么权利去决定无烟的选择。哪怕,他们并不像她和李兆廷,哪怕她觉得,他们可惜得让人难受。

    她进宫见连玉。

    连玉正在御书房办公,刚治完大灾,新的吏政在李兆廷的倡议下开始进行,这些日子连玉要处理的事情极多。约是有些疲倦,他脱了靴,半倚在一张软榻上,英睿的眉目之间透着一丝慵懒,十分清贵逼人。

    素珍心情见好。

    看她过来,内侍在明炎初的眼色下识趣的悄退出去,连玉听到声响,目光依旧停留在奏折上,嘴唇轻动,“过来,给朕捏捏腿。”

    “你想得美。”素珍骂了一句。

    话虽如此,看情郎辛苦,素珍如今开始处理各地递上来的冤狱文书,被获准不必天天上朝,两人也不是天天能见,素珍心疼了,走过去坐到榻尾,真的认真的替他捏起小腿来。反正以前她没少替她爹捶肩按背,至于李兆廷是神仙般的存在,倒是不敢冒犯。

    捏了半会,只听得连玉气息略有些粗重起来,命道:“你坐上前来。”
正文 296
    素珍心头跳跳,暗暗看去,见他正盯着她看,眼中一派暗哑。

    她使坏,故意坐到后面,连玉略一挑眉,转眼间便探手将她抓进自己怀里。

    他在她唇上肆意蹂躏一番,手灵活的在她身摸索起来,更亲自替她摘了靴,素珍被刺激得情动,回以啃咬,陛下很快将她压倒在软榻上。

    他深深看着她,眸光深邃。

    素珍越发情动,他们的相处方式很古怪,似乎非常亲密,又总透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辂。

    “不行,我是为事而来的。两件事。”素珍搂着他脖子,两指并在一起,做了个“二”的姿势。

    连玉难得笑了,将她扶起,让她倚在自己怀中,“说,什么事。”

    素珍因要进宫,索性免了铁手过来的活儿,让他留下帮小周查医书,顺带当无情的电灯泡。她将无烟的事说了一遍,以咒骂霍长安做结语,连玉淡淡说道:“怪不得霍长安给朕送来一笺。邈”

    “他说什么了?”素珍有些错愕。

    “他说无烟到了你府上。他会散布消息,让魏成辉知道,他将无烟送出去,是因为他宠爱无烟,引得连月不快。”

    “我方才还奇怪,这才将人接进府几天怎么又弄出去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前两天,冯太医回宫,说长公主有孕,倒已有些征兆。他料你定和我见面,许多事情我可从你口中得知,便不愿多提。”

    素珍不知是该恼火还是该赞霍长安为人尽责,连玉是他昔日情敌,但二人在此事上要相互配合,有情况他还是立刻通知。

    她恨恨道:“因为无烟从前喜欢过你,他虽已决定放下无烟,心里还是有根刺。”

    “但这人做事还是十分妥帖的。”连玉捡靴替她套上,“我先派御医过去给无烟诊断,其余的后面再说。”

    素珍:“让老七也过去。包报尽心尽责,比太医还管用。”

    最近爱玩冷漠的陛下本微微皱着眉头,闻言嘴角一绷,在她脸上掐了把,“好个小肚鸡肠的李提刑。”

    素珍:“我是为你弟弟谋福利。我心里本来偏向霍长安,可这混求气死我了。我要让他瞧瞧无烟也不是没有人疼的。”

    连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让明炎初进来,命他分派人手打点出宫马车、通知七王爷,并宣上老院主随驾出宫。

    素珍心里甜滋滋的。他肯听她的,就好似在惯着她一样。

    她悄悄问他,“其实,你弟弟和霍长安,你更偏心谁多点?如今无烟的情况,我们真不要告诉霍长安吗?”

    “朕尊重无烟的选择。李怀素,一个男人的心若不在女人身上了,告诉了他又能怎样?反之,若他心里还有她的一个位置,不管多还是少,她的情况,他会知道。”

    连玉这样回她。

    路上,两人在马车中,连玉问她可还有什么事,素珍她心里也正在琢磨这事该怎么开口,毕竟这是连玉心头的伤痛。

    她迟疑了一下,方才开口:“连玉,我想重审你母亲的案子,你……赞成吗?”

    她就靠在他怀里,感觉连玉身上猛然一动,素珍正忐忑,却见他目光幽深如潭,点了点头,“好。”

    你如此爱我?谢谢。温热的气息随即落到她耳畔。

    “可老七那里会不会……”素珍脸红耳赤,半晌才想起重点。

    连玉看着她,淡淡开口,“朕不知道凶手是谁,当年为何要对深宫中这么一个对任何人都无法构成威胁的女人痛下狠手,但霭太妃也许真非凶手。”

    素珍心道,怪不得严鞑那老小子人敢提议我查,可她还是疑惑,“这话怎么说,你当年肯定也查过是不是?”

    连玉没有答话,倒是一旁被忽略成背景的玄武开腔,“当年主上还小,这亲娘死了,自然觉得天都塌了,初生之犊不畏虎,竟前去找霭太妃。其时他尚未被太后娘娘收养,人小言轻,谁肯让他见太妃。但我们主上自小就骨骼清奇,是当皇上的料……”

    素珍翻翻白眼,“明公公,你说,拜托别把三句能说完的说成三大段。”

    玄武:“……”

    车里还有一个背景,就是明炎初,最近出入,连玉都让白虎和青龙在外负责赶车,虽是姑娘,也并未让她留在车内。

    明炎初很是得意,清清嗓子,“话说主上竟设法真的找到了太妃与之对上话。主上怒问可是她下的手,其时宫中皆是如此传言。霭太妃回的是,她还不配本宫动手。”

    素珍看向连玉,想起那么小的孩子,特别心疼,摸摸他的头。玄武和明炎初看得很难受,这副画面和一只猫去摸一只老虎没什么两样。

    素珍眉头皱得老高,思索起来,“她说,你就信?”

    连玉眸中湛沉倒是消散不去,将她手拉下,握在掌里,接力下去,“霭太妃当时是很受宠的,比朕母后更甚,拥有皇嗣又如何,很多时候,皇家最不缺的就是孩子。她要处死一个像我母亲的宫女很容易。”

    “她更说,若我杀了你母亲,我会把你也杀了。如今我倒不是不想杀你,但没必要遂了凶手的愿。”

    “只是,她怎么跟我说怎么说,当时宫中传言甚嚣,当然后来还是教我父皇压了下来。”连玉淡淡补充。

    素珍倒是有几分明白,连玉为何觉得霭太妃未必就是真凶,她要杀这女人易如反掌,但她觉得玷辱了自己身份,而且还不如要她受尽苦痛这报复来得畅快。

    当然,这不代表,人就不一定是霭太妃杀的,也许还有其他原因在。

    连玉仿佛如了解她的身体般了解她心思,知道她这脑袋里在想什么,在她问话之前已开口:“朕被授予太子封号后,的确找人查过。就是如今已告老还乡的前任提刑官梁大人。这老提刑查不出凶手,但查到了一点,霭太妃祖上曾有人善养毒物,善制毒药,后因毒物反噬而死,是以曾有家训传下,后人不许使毒。否则,必遭天谴。”

    素珍听着,眉头都快打结了,疑问越来越深,“若非太妃,还会是谁?”

    连玉:“朕获封已是十多年后的事,当年本便无甚线索,如今虽说旧宫人好些仍在,但整体宫人已换过两批。此其一。”

    素珍本身对医道有些认识,又是个当提刑官的,她很快接口,“其二,经过十年,黄土白骨,尸首上留下的证据只怕已被尘土掩埋。”

    想起日后开棺,棺中尸首,早已从美人变成一堆尸肉嶙骨,虽是连玉母亲,这离奇暴死,也让她有丝不寒而栗。

    连玉摸摸她头。

    “主上,李提刑,到了。”

    马车嘎吱一声停下,外面传来青龙恭敬的声音。

    “等无烟好转,便着手调查吧。朕也很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诡事,是谁杀了朕的母亲。若查清并非霭妃所为,权非同亦不能再以此离间朕和老七。”连玉眸透冷意,俨有杀色。

    原来他早便知道奸相的目的!素珍目光坚定,“皇上,臣定然尽力,还死者一个公道。”

    明玄二人早已识趣下车,连玉握住她手,声音比最近变脸以来温和一点,“下去罢。”

    素珍想起无烟,心里难受,“你说,从前如此相爱的两个人,怎么就走不到一块。”

    连玉瞥她一眼,“你以为每个人都能像我般容忍你。一次又一次。”

    素珍登时被逗乐了。

    “那便有劳皇帝陛下一直容忍臣,直到臣死。”

    “后宫佳丽三千,新人辈出,你倒想的美。”

    “言下之意,你要像对霍混蛋对无烟那般对我?”

    “指不定更狠。”

    “可惜我不是无烟,我比爱我自己还爱你,你若敢喜欢上别人,我绝对要你们都好看。”如今,素朕已日益清楚,自己在他心里份量不轻,所以,她敢问敢说,即便他舌毒如同小周,她也不怕。并牢记抓紧时机示爱。

    “可朕不是霍长安,不会念旧情。”连玉一边将她牵下车,一边给她告诫。

    老院主在另一辆马车上,他们下车的时候,已先被明炎初几人连挟带拖的先赶了进去。

    素珍进得去,一看不得了,连捷也到了,此君完全是一副发疯的节奏,指着老院主和小周便吼:“滚开,本王替她诊治。”
正文 297
    小周自发跳开,不去招骂,退到无情几人身边。老院主一脸无奈:“七爷先请,随后请容老臣也请请脉。”

    众人屏息静气,连捷疯归疯,手脚倒是非常利索,很快诊治完毕,将无烟手放回锦被内,这次,倒很快让老院主上前。

    “老七,终于疯完了吗?”连玉淡淡开口,“无烟怎样?”

    “六哥。”连捷被挖苦,苦笑了下,随即低着声音说了和小周相似的一番话,又吁了口气,“既不似中毒,便无大碍。”

    这边厢,老院主也检查完毕,回了连玉,大抵也是差不多的说法辂。

    连玉点点头,素珍也终于放下心来。连玉让老院主先回,又道:“王卿今日于宫中当值甚忙罢?”

    “皇上,老臣今日事务缠身,净在宫中转圜,哪也不曾去。”老院主一笑颔首,他是个谨慎人,续道:“老臣回去再查查娘娘病症,可还有何不对之处,毕竟面浮阴黑之气,颇为古怪,但观娘娘脉相,一切尚好。”

    连玉玉面含笑,“有劳王卿。小初子,送太医。娉”

    明炎初走在前面,老院主低头一躬,“不敢当,老臣告退。”

    老院主离开后,连玉对提刑府众人道:“各位辛苦了。明日仍需协助李提刑办案,如今既无大事,便都下去休息吧。”

    “是。”

    众人齐声应了,正要出门,连捷却道:“六哥,臣弟留下来照顾,此处多一个大夫总是好的。”

    素珍笑的促狭,“七爷,你当我那周师爷是死的吗,她就是很好的大夫。”

    连捷又是微微苦笑,一揖到地,“嫂子行行好,小生在此谢过。”

    众人见状,都不由得闷笑。

    素珍手肘撞撞连玉,“喂,人家哥哥,你怎么说?”

    连玉看着她唇角笑靥,“此处是你的地方,你作主罢。”

    无烟半夜醒来,只觉喉如火烧,十分干涩难耐,胸口剧痛见缓,手足冰凉却如僵,乏力之极,她和素珍熟稔,不像在霍府中逞强,低声唤道:“怀素,给我倒杯水。”

    对方似在桌上打盹,闻言立时倒了杯水走到她床前,凑到她口中,无烟手上无力,就着素珍手急急喝了起来,

    因喝得急了,她咳嗽起来。素珍连忙往她背上拍去,“不慌,还要吗?只是这茶水已经凉了,还是别喝了。厨房炉子上煨着汤药和饭菜,我去取来给你,你等着。”

    声音带着浓浓惊喜和关切,无烟却倏地愣住,这声音是……她猛地抬头,桌上烛火虽微弱,但到底让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惊疑出声,眸中划过一丝不安和赧色。

    她终还是无法对他敞开心扉……连捷心头堵闷,却装作不在意的笑笑,“我在这里照顾你。”

    “七爷,你身份尊贵,做这种事儿不适合。你让怀素过来。无烟在此谢谢了。”无烟垂眸道,想起方才还紧握着他的手喝水,越发尴尬。心跳微促。

    “我照顾自己喜欢的人,再适合不过。”连捷怕逼急了她,影响病情,没再说什么,轻轻一抚她的发,就出了去。

    无烟微微蜷紧的身心才放开一些。

    不想,再次折回的仍是他。

    他手捧着托盘进来,微微笑道:“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吃药。这周师爷开的方子,十分不错。”

    他拿了碗东西,走到床前坐下,舀了一勺,无烟嗅着气味,是数种菜蔬肉末熬成的小米饭,清香而不油腻,她也是饿了,但毫不犹豫的,她伸手一推,那碗东西摔了一地。希望将这人赶走。

    她以为这位七王爷会恼怒,哪知他先是仔细拂掉了她手上所沾饭粒,问了句可有烫着,见她侧头不答,方才随手在自己手上一抹,过去小砂锅里盛了半碗米饭,又走过来坐下,仍旧舀了勺子,凑到她嘴边。

    “这米饭是怀素为你亲手做的,她今日为你的事奔波了大半天,临了又替你洗身换衣,这份心意你真不在乎吗,要摔,也该摔本王做的,赶明儿本王烧菜做饭,你爱怎么弄就怎么弄,好不好?乖,先吃口饭。”

    温如春风的声音轻轻散落在耳畔,携带着的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清怡气息。

    无烟心中是故意动怒,希望他知难而退,本便愧疚,闻言更是难安,抬头之间,触上一双无奈又含情的眼睛。清亮逼人。

    总是盛情难却。她伸手去接,双手却有些僵硬,动作困顿,她叹了口气,低道:“劳驾了。”

    连捷十分高兴,待她将饭和药都吃完,他突然说道:“这米饭是我做的,药也是我亲手熬的,无烟。”

    无烟一怔,睁大眼睛。

    连捷心中一柔,抚上她的发,“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连捷,你走罢,别在我心上白费心机,没有用,不值。”无烟想起霍长安,自嘲一笑,狠狠心,再次堵住他。

    连捷也是自嘲一笑,“值不值,我说了算。睡吧,你也累了,你母亲的事有我们,莫担心。魏成辉暂且不会乱来,你赶紧把身子养好才是要紧。”

    力气犹如都击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消了去,无烟苦笑,“你如此身份地位,何必如此。”

    连捷拍拍她手,“我从前不懂六哥为何如此待怀素,如今算是懂了。”

    他一拍之下,又有些惊讶,蹙了眉心,“你手怎这么冷?”

    他说着替她拉拢好被子,又搬来一张矮凳,坐将下去,伸手到里面,将她双手团在自己一双大掌中。

    无烟想挣脱,却教他紧紧握住。

    “无烟,大伙都睡下了,你是挣不开我的,除非将所有人都喊醒,我方才虽骗了你,但并非全是假话,怀素奔波半天也是累了,她明天还有地方公文要处理,也已准备开办六哥生母的案子,你忍心把她吵醒吗?”

    “连捷,我从前怎么没觉得你如此可恶。”这果然戳中无烟的软肋,她平素最不愿麻烦到别人,哪怕是最好的朋友。

    连捷叹口气笑,眸光更柔亮几分,“好进展,你今晚叫我名字叫了两回。”

    无烟被噎,哭笑不得的,侧过头索性不说话,手迅速暖和起来,两道灼灼的目光始终盘桓在自己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虽疲惫,却毫无睡意,倒是听到了连捷匀称的呼息传来,她挣了挣二人交握的双手,他却握得极紧,丝毫也动弹不得。

    她缓缓转身,看着那伏在床沿咫尺之处的英俊脸庞,虽不知所起,但总算自小认识,也是知根究底的,连捷是个温柔自持的人,与表面温柔内里冷漠的连玉相较,实更易相处,和这么一个人一起,应足以安宁和幸福吧。

    可是,面对着一个也许可以给你幸福的人,她才知道,她对霍长安的执念有多深。

    并非因为再也得不到,而是,在那个刚开始识得情爱的时间里,她遇到的不是别人,而是他,她把所有爱恨都花光在他身上,再也无法爱上别人。

    十余天光景,很快过去。

    这十余天的时间里,在宫中欲设饯别宴的时候,妙小姐悄然归国,只留下一封信函,说感谢太后和皇上多日来的盛情款待。

    其中一个情敌走了,素珍十分高兴,她以古怪的方法开审,提审并矫正了两宗地方上的冤狱,一宗京城无头凶案,再加上岷州的事不知怎地就漏了风声,她的名字在消沉过一阵子后,又再次响亮起来,风头大盛。而双城一直隐于深宫,深居简出。曾以女子之身破案一事渐渐被人们遗忘。

    岷州的事传到民间,素珍怀疑是连玉用的手段。她问连玉,连玉笑而不答。

    无烟好的甚快,三个专家开药,加上素珍和提刑府的人天天插科打诨,无烟想不恢复健康都难,除去额上那团黑气始终还隐隐浮动着,身体似乎再不见问题。

    而无烟好起来,连捷欣慰之余,却是难受。他再无借口赖在提刑府上。

    这是无烟第五次让他回府。

    他把素珍拉到一处,再次请让她美言。素珍看着他,笑得十分狡猾,“全靠你无烟才好得那么快。我该不该帮你呢?”

    “嫂子不必夸我,看在我一片痴心份上行个方便,连捷便将不胜感激。”

    “我还真没夸你,我是想说,我曾告诉无烟,如果她想尽快摆脱你的纠缠,就必须快点好起来。你的作用就这点儿。”

    连捷愕然,哭笑不得,“你……你这是公报私仇,报复我往日得罪你!”

    眼看他一脸颓丧,素珍又道:“过来,给你支个招儿。我明儿便开始操办你哥母亲的案子。我要到皇陵开棺验尸,因是天子亲母,打扰先人,必须有份量的故人前去祭祀、以安亡魂才好。我以你六哥名义请了霍长安两口子,一个代表太后,一人代表霭太妃,无烟不是要和我一起办这案子么,她还不知道他们要去,到时你也过去,你若表现良好,让霍长安和你姐不高兴了,老子就替你美言,怎么样?”
正文 298
    这天天没亮,提刑府一干人就出发往皇陵开拔而去。皇陵在皇城以郊甚远之地,路程不短。在

    小厮驾的车,马车内,众人积极补眠。追命脑袋老往铁手肩上挂,铁手每每一拳揍过去,小周这边待遇完全不同,她闭目养神,无情体贴的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小周积怒未消归积怒未消,不用白不用,索性横在他膝上睡。无情微微的笑。

    素珍和无烟靠在一起,无烟闭目养神,素珍知道无烟并未睡着,突然低声说道:“无烟,你想不想知道,霍府那天的巧合是怎么做到的。”

    这些天她看无烟精神恢复过来,想替她解开这个结。

    果然,无烟微微一震,坐直身子,紧紧看着她辂。

    其他人耳目灵敏,瞬间醒了,齐齐看过来。这件事众人也听说过,都颇有些不得其解。

    “你说。”无烟轻声道,声音虽无异样,神色却是明显一紧。

    素珍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众人,“当时你告诉我,即使仔细问了府中布局和你所见到的详细情形,我还是想不明白,但当我进宫去找连玉,连玉派人通知七爷,回到提刑府七爷已然到达,我就突然明白了。媾”

    追命搔头,“这什么跟什么啊,这跟这有什么关系?”

    “别打岔!”铁手和小周同时横他一眼,追命立时噤声,只仔细听说。

    “要布下这个小局,关键有两点,一是对霍府人事非常熟悉,二是这过程中必须有人串联起来。”素珍眸光闪熠,笑,“本来连玉不清楚我们这边的情况,是我过去了,告诉他,所以他知道了,就是这个理儿。”

    “我还是不懂……”

    追命刚开口,这次就被无情信手点了穴。

    引得无烟也和众人一起莞尔。

    小周挑挑眉毛,道:“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你意思是说有人在暗中照拂着。”

    无烟:“可是,梁婶是真心待我好。她不可能……还有,即使连月再熟悉这个情况,又怎能精确预料到每个人下一步一定会做些什么,从而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素珍摇头,“无烟,你人聪明,但你太老实了。连月不是预料,是促成。暗中‘照拂”的那个人不是梁婶,是梁叔。”

    众人脸上无不现出一层惊愕之色。

    只听得素珍又道:“长公主要对付你是肯定的,但这个想法却是她临时起意的。来,我们首先回到你们在厅上用膳的情景。当时梁叔梁婶也在厅上是不是?”

    无烟:“不错。”

    素珍:“你说,当时,连月有注意打量过你。也便是说,我们的长公主当时便知道你吃的少。”

    无烟很快点头,铁手却是疑惑,他连声提出疑问,“可即算如此,连月怎么知道,梁婶一定会过去?”

    “铁手,你听下去就明白。连月是非常熟悉霍长安时间安排的,她知道他午膳短暂休息过后定去练武,这样便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安排后面一切。怎么安排?她先将每一步的时间都大致算好。然后首先要找的便是娉娉和竹歆。竹歆不坏,可连月懂经营之道,她要说服这个朝夕相处的姑娘并不难,娉娉自不消说。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她找到梁叔。梁婶是心向无烟的,这位大娘的丈夫却恰好相反。连月只需交代梁叔做两件事。第一,回屋找梁婶,假装在梁婶面前提及方才用膳情景,提及无烟终尝恶果,苦难下咽。梁婶也许本便留意到无烟少食,也许没有,但经丈夫这‘无意’一提,却是上心了,到无烟处劝说并传膳。梁叔亲眼看着梁婶出门,然后,立即去找霍长安,禀报一些他必须需回屋处理的事情,比如说府中薪银开销,需他批阅。霍长安回去,却发现原该在屋中休憩的连月不见了。连月很可能留下书信,告诉他,她因你的事离开。”

    素珍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方道:“无论怎样,连月怀有身孕,他怕她会出事,定然追了过去。二人见面后,连月用话激.将,于是,霍长安决意去找你。”

    “梁婶前去找你并吩咐丫头传膳,梁叔借故让霍长安及时回去发现连月离开,此两点,是整件事情中最不可确定的因素,但却是可以办到的,连月将它们做成了。而霍长安去找你,这点却是可以预料的。连月事先必已探听过霍长安心里的……一些想法。”

    “与此同时,梁婶进了你的屋,竹歆二人已按连月吩咐,在院门口监视着你们的行动,她们无需窃听,只要窥见丫鬟出门,就立即离去,就在院子到厨房必经之路上埋伏,待丫鬟经过,便开始拿你要害连月的事说事,那是你的丫头,自然会回去报与你,无论谁听到这子虚乌有之谣,都会愤怒和疑惑,会过去一探究竟,即便你不去,梁婶担忧,必定也会劝你过去瞧瞧怎么回事。于是,你们出门了。”

    “我曾问过你,霍府布局,你说过,西厢毗邻后院,你们出去之时,便是霍长安赶到西厢的时间。看到你们行迹古怪,他们悄悄一跟顺理成章。”

    “后面的就不必再说了。梁叔一再强调,连月能料到每个人都做什么吗,强调时间上的差误,实际上,只要有人配合,人心和时间上都是能控制的。”

    素珍说到这里,嘎然止住。

    车厢内一片沉默,谁都没有出声,好一会,被无情解开穴道的追命终于跳将起来,破口怒骂,“这女人怎能如此狠毒。”

    话口一落,被众人狠狠瞪了一眼,这时,谁都不愿多说什么,只怕勾起无烟的伤痛。

    无烟本垂着眸,见一刹沉默,抬头笑笑。素珍知她心中难受,但有些事她不得不提,她低声在她耳边道:“要我把事情告诉霍长安吗,我知道你已不愿再纠缠于他和连月之间去,但该让他知道真相。”

    无烟摇头,“真相,我知已然足够。痛定思痛,一切不在对错,而在于,他怎么想。他若爱我胜于连月,无论谁对谁错,他都会护我,而他明显爱连月胜于我,说了,他是会负疚,但负疚终非情爱,我要这负疚何用,就让他和连月好好的,看在孩子份上,也总归报了我母亲一事所欠之情。”

    素珍不由自主点点头,换她,无论如何做不到无烟这般,无烟不爱霍长安吗,在看她看来,她爱霍长安已然胜于自己。

    有人低低叹了口气,是小周。几个男人各自看到别处,各自沉默。

    这时,马车也到了皇陵入口之处。

    入目是一个非常开阔的牌楼,前面驻守着百数禁军,往里眺去,是数幢高大雄伟的庙堂,此是供放牌位所在之地。

    而历代帝王后后妃的地宫,依次建在这些庙堂之后。

    素珍跳下车,只见牌楼外各式马车星罗棋布,或奢华或古拙,本来,纵是寻常百姓家,开棺验尸也是大不敬,况是皇帝亲母?连玉当日在朝堂提出重审此案,朝廷一片震惊,老臣上疏如潮,力陈不可,最后是连玉力排众议,方才促成此事。若由素珍请奏,早被臣子口水淹没。

    开棺既已事在必行,礼部自然不敢怠慢,请旨大祭天地,是以,今日连玉将率群臣拜祭。如今,百官已到,各下了车辇步行到地宫门口等待皇帝。

    明炎初依照连玉吩咐,在禁军前面侯着,看到她迎面便笑,“李提刑,奴才这厢有礼了,娘娘呢?”

    “在这里。”素珍回他一笑,扶无烟下车,无烟随明炎初留下,等候连玉,而素珍先行进内,否则,妃子与臣子一起,实是于理不合。

    素珍进得去,只见群臣几与到齐,她赶紧按照席次站好,再次受到瞩目。

    因为,谁都知道,这件案子由她来审,百官的表情十分微妙。幸灾乐祸有之、替她捏把汗有之。当然,后者十分的少。

    李兆廷瞥了她一眼,权非同却是放肆惯了,从前排走到她面前。淡淡说道:“本相怎么说你好,你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皇室的案子都敢接。”

    素珍:“君有命,臣不得不为。”

    “本相等着看你怎么死。当然,你若求我,我可以考虑帮帮你。”权非同目光微沉,不知为何竟不似跟她说笑的语气,冷冷掷下话,走了回去。
正文 299
    素珍有些奇怪权非同的反应,但转念一想,她应该明白权非同顾虑些什么,若果真非霭太妃所为,权非同策反连捷的事就少了一个幌子。

    倒是权非同知不知道霭太妃是否凶手?

    她思量间,朝权非同使眼色,意图打探,权非同挑了挑眉,口型无声:私下找我谈。

    素珍坚决摇头,权非同冷笑一声,再不理她。

    这人向来“亲切”,这下让素珍好气又好笑辂。

    百官有就此事低语议论,也有看她和权非同言行举止私.语的。素珍特意看了下魏成辉,魏太师和几个老臣聚首说着什么。

    他非常敏锐,一下便觉察到她的目光,眯眸朝她看来,明明目中含笑,却让素珍说不出的厌恶,每次,她看这个人,都非常不舒服!更别说经过无烟的事,这时内侍宣呼逍遥侯长公主到,紧接着又报皇上、缻妃、魏妃、七王爷、九王爷和公主到。

    连玉到来,居中一立,皇室人员依次随侍下首,百官见礼,他朝她方向淡淡一瞥,又看向礼部尚书朱秉元嫖。

    一瞬,声息戛止。皇陵四周,只余幽幽风声。

    此处地宫乃连玉专为母亲所造,当年连玉未尝发迹前,按照宫规,宫女身死,宫中自通知家属将尸体取回安葬,然小玉身世不,自小便被卖进宫中,根本不知其亲,遂草草殓于宫外宫女冢地。

    先帝在位一日,连玉也不可迁移尸首,后连玉登基,手执大权,方将母亲从乱葬岗般之地迁进大周皇家陵园。但因其母身份低微,连玉虽贵为天子,也不能安排其母与先帝合葬,连玉心中亦是不愿,便另修了陵寝,将母亲安葬于此。赐了皇妃谥号,总算尽了一场孝悌。

    其时,地宫之前,宏大的桌案之上,但见三畜齐备,瓜果菜肴丰茂,各品总数逾百,两侧编钟、磬器、大鼓等礼乐之具数十,硕大无比,品相庄严,旁有礼部众员负责奏乐,案下设跪褥。

    朱秉元谨恭颔首,他略一等候,观时辰已至,朝司乐处一点头,但听得钟声和鸣,既过,罄鼓不绝。

    连玉转身,率皇族与百官面对天地行礼,念读祭文。

    一番繁琐的礼节下来,素珍已是晕头转向,但此处是连玉母亲阴宅,她自然不敢怠慢,毕恭毕敬的跪拜叩首。比谁都认真。

    终于,朱大人唱喏礼毕。

    及至,司造局相关人员打开皇陵入口,后面等待穴内秽气散去,禁军点火进内,确认空气流通,并无毒害,并于墓室点上长明灯等等,已是数个时辰之后。晌午阳光最猛之时。

    因要请尸,为安亡魂,连玉率皇族人员亲自进内进行一个起棺仪式,除此,作为提刑官的素珍被连玉唤了出来。

    众目睽睽下,素珍恭恭谨谨的走上前去,站到最下首。

    好些天不见的连欣向她挤眉弄眼,她压低低声说道:“选你当驸马的事后,我又被母后禁足,不曾去看你们。我老想你们了……无情最近可好,你告诉他,我再等些日子,便央六哥带我出去找你们。”

    素珍心道老子和提刑府的人一点也不想你,无情和小周很好,小祖宗你别来捣乱。但见她眉眼含笑,倒是一副十分真挚的小心翼翼之情,又不由暗叹了口气,这丫头也没那么讨厌,何况她还帮过她!

    她想了想,也小心翼翼道:“我们等你来玩,就是你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噢,我懂的。但我会变得很好。”连欣低低说了句,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素珍此时心思不在这丫头身上,暗暗打量起霍长安和连月。

    无烟和慕容缻一左一右,就在连玉身边,又是此等场面,连月自然不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而似乎,连月也不再将无烟这个昔日劲敌放在眼里。她微微蹙眉,反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兄弟——连捷。

    说到连捷,素珍心中忍不住赞了下,不知是真戏还是假做,他时不时悄悄瞥无烟一眼,形容十分关切。

    连月眉头越蹙越紧,霍长安偶尔轻瞥一记,素珍对连月如此十分喜见乐闻,但霍长安却让她有些琢磨不透,他眸光异常深沉,竟不知在想什么。

    无烟倒是十分平静,除初见一刹,有些惊讶,似没想到连月怀有身孕,也会劳顿前来。

    这时,玄武和青龙从墓室里出来,玄武说道:“皇上,吉时到,墓中之气也已疏通,可以进去了。”

    连玉颔首,又转看向连月和霍长安,情态颇为亲切,“皇姐情况特殊,小心为上,这就不进去了罢,逍遥侯倒是要与朕走一趟。”

    “应当的。”霍长安淡笑,他握了握连月的手,“你留下等我,这种境况就莫要进去了。”

    连月微微一笑,“夫君,依礼妾身该唤玉妃一声姨娘,这是跟孩子极亲近的长辈,倒有何见不得的,况只是起棺并非开棺,妾身远远站着,总算替妾身母亲一尽故人之礼。”

    素珍不得不佩服这位长公主强大的心理素质。她此举,不仅是要与霍长安共同进退,也为了深陷“嫌疑”的霭太妃,她进墓,也等同向百官昭告,霭太妃并无毒害帝母。

    若非为人过于狠毒,横刀夺爱,仅以胆识气魄论,倒足配霍长安。

    霍长安约是明白妻子的想法,未再劝阻,连玉是爽快人,道了声“好”,这时,慕容缻身子微微一颤,他侧身拍了拍慕容缻的手,语声温恬,“缻儿留下罢,你从小就害怕这些。”

    慕容缻对此忌讳的很,她很快点头,又迟疑说道:“皇上会怪臣妾吗?”

    连玉安抚一笑,“自是不会。”

    素珍本盯着连月举动,看到这一幕,心中颇不是滋味。连玉多出宫见她,安排妥帖,可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连玉和慕容缻,和他的其他妃子很好吧。

    虽无亲口承诺,但她一直默认,连玉对她的情爱和好是唯一的,也是有着这种认知,亲眼看到他为她做了多少,为她拒绝妙音、双城,才能让她有勇气不顾一切便和他有了夫妻之实。他想要,她就给。

    她不会自私到要连玉舍弃原来的三宫六院,作为皇帝,连玉有连玉的责任。至少,目前并不现实,可是,她要他独一的爱。慕容缻握住连玉的手臂,暗暗瞥了她一眼。

    素珍低头,装作没有看见。

    连玉也并未理会,淡淡出言,“诸位,进去罢。”

    倒是连欣,手臂轻轻碰了碰她,以示友好。

    *

    地宫里面又是另外一个天地。入口是一段深长狭窄、迂回曲折、光线十分昏暗的甬道,高有十来尺,宽度却是只容两三个人经过,墓室内的灯火几乎透不出来,只能看清数步内的距离,玄武等在前面持灯开路,一路走去,古怪幽深的泥土气息扑鼻而来。

    进墓之处,连玉君子的向无烟伸出手去,素珍和身旁的连欣连琴耳语两句,连欣虽不明她用意,却表示愿意帮忙,立刻便挤上前去,拉住连玉的手,道:“六哥,我怕,你牵着欣儿。”

    连琴也不明所以,只好依样画葫芦,喊了句“六哥,我也怕”,便抢上前去,将连玉另一只手也牵住了。

    因是在墓室之内,百官在外,众人排位倒不必过于拘泥。

    虽并未看到素珍使绊,连玉还是朝素珍的方向狠狠看了一眼。无烟也不在意,微微笑了一下,

    连捷本站在后面的位置,见状侧身,从连霍身边绕过,自发上前站到无烟身边,低道:“请。”

    如此一来,连玉三人在前,紧跟着是无烟二人,霍长安和连月在第三排,素珍非常霸气的独占一排独自殿后。霍长安目光淡淡落在前方。

    素珍也最怕这些,她其实十分害怕,也想上前去牵着连玉的手。

    走了一段,前方灯火渐亮,她又暗暗着急:连琴这小子办事不力……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轻呼,却是从无烟处传来,她脚上似磕到什么,微微俯下身子,连捷一惊,两手本规规矩矩搁在身边,不敢逾越,闻言立刻伸手搀扶住她,声音也焦急起来,“可有碰到哪儿,莫动,我给你看看。”

    他说着甚至飞快地弯下腰,往她足下察看而去。
正文 300
    玄武停步,和青龙擎着烛火往后照去,只见连捷屈膝蹲在地上,握住无烟脚踝,仔细察看。爱睍莼璩

    无烟:“谢过七爷医者父母心,无烟没事,约莫是硌到石子什么。”

    她其实并非足掌磕到什么,而是行走间腿上竟突被一颗石子迅猛击中膝盖,她猜必是素珍搞的鬼。自然不好说破。并以医者父母心来化解这个尴尬。

    连月就在二人后面,对连捷一副担忧焦灼的模样看得十分分明,眼看无烟说话,连玉尚未出声,他还微微蹙着眉头,连问几声,心中一怒,厉声道:“连捷,你这是在干什么!叔嫂之礼,男女有别,你都不懂吗?还不赶紧起来,这都成何体统了!”

    “姐,这并非在霍府,是你作主的地方。你还嫌害她不够?”连捷这才直起身子,却冷冷一句回过去辂。

    “连捷,你!”连月眉眼微微失色,饶是她向来自若,也都一时惊怒,依这情况来看,连捷对魏无烟竟……似上了心?这不是疯了吗?

    她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弟弟喜欢这个女人!

    连捷目光依旧冷冽,与这位长姐对峙着婕。

    “七爷,你这是在跟你姐姐说话的语气?”霍长安嘴角微挑,缓缓出言。

    连捷冷笑,“你先把自己管好了,姐夫。”

    霍长安眸色如鸷,在他和无烟脸上慢慢扫视而过,无烟感到一股莫名的压迫之感,心中虽略有些慌乱,她却是微微仰起头,并无退避,目光尽量平淡。

    “很好。”霍长安淡淡一句,突然出手往连捷肩上抓去,“今日,你欠一句道歉。”

    “有本事你便让我开口。”连捷倒是笑了,神色十分绝决。

    “长安,别——”

    连月看你来我往,竟剑拔弩张起来,心惊出声。

    素珍一看不好,这得赶紧圆场才是——前方,连玉淡淡出声,“噢,你们是要在朕母亲墓内比划比划是吗?来,朕来作判,若嫌这地方不够大,便到前面墓室里头去打才好。”

    霍长安先撤了手,双手一拱,“微臣知罪。请皇上处罚。”

    连月急:“皇上……”

    连玉眼眸微眯,眸光虽利却颇为平和,“霍侯是无心之失,母亲在此也定不忍苛责,便这样罢。”

    他又瞥了连捷一眼,连捷一揖到地,“臣弟有错。”

    素珍微松了口气,她目的也已达到,就希望一会出去,连玉千万别冲她发火才好。

    回程,连玉让百官散去,连玉遣人先送慕容缻和连欣回宫,又假意遣人送无烟回庙堂静养,实则上了提刑府的马车,待众人皆散,他则和她一道离去,但果然不理她。

    马车上,任素珍怎么哀求,连玉一概沉着一张脸,明显十分生气。

    到得提刑府,他方才开口道:“滚下去。”

    “我真知道错了。但咱娘亲应当不会怪罪于我。你也原谅我吧,下不为例。我回头到皇陵验尸的时候,带上好酒好菜过去孝敬她老人家。”素珍走到车厢门口,又试探地回过头。

    连玉嘴角一绷,终归没绷住,还咱娘,这人!

    “我娘不喝酒。”他薄哼一声,素珍大喜,回身奔到他面前,搂住他脖子,在他颊上一吻。

    玄武和明炎初默默叹了口气,赶紧步出马车。连玉反手将素珍搂住。

    夜,隆盛的灯火映照在数幢雄伟开阔的庙堂檐蓬,这是一座寺庙,但这绝非一座简单的寺庙。佛庵精舍占地连绵,宝相庄严隐于半山绿茵绵延之中。

    一辆马车疾驰上山,到得大殿正门,马车停住,一个头拢披风罩帽的红衣女子急步而走。

    从她眼中,可见大殿布置大气华宏,当中供奉数尊金碧大佛,佛前有两名老和尚带领着座下约莫百名和尚做披着大红袈裟在做晚课。殿外两名小沙弥迎上,态度十分恭谨,似对这女子并不陌生。

    她似乎不为烧香拜佛而来,劈头就问,“静慈师太何在?”

    “和往常一样,在自己禅房之中。”一人说着,另一人先行,似前去通报。

    “嗯。”

    女子淡淡应了声,行色十分匆匆。

    这佛堂所在,竟有师太,未免有些荒诞。然而,女子和沙弥明显都不这样认为。穿过几个院门,小沙弥将女子带到内院一间十分深入的屋子前面,这屋子和别处不同,竟有两名穿着道袍的中年女子把守。

    见女子前来,两人颔首,其中一人拍了拍门。

    “是月儿吗,进来罢。”里面传来一道低柔的女音。

    这声音听着上了些年纪,但竟十分娇柔好听,犹如燕莺。

    女子将罩帽摘下,果露出一张长眉入鬓十分艳美的容颜来,正是长公主连月。

    这时,两名女道已然将门打开,连月迅速步入。

    但见里间十分宽阔,布置精雅,有做工十分考究的床榻、书案、桌椅、香炉……屋子尽头居中两侧有通道,里间还有天地。这邻近一张桌案上,放着一套茶具,四只杯子。一个身穿淄色道袍的女子挽髻背对她而立,缓缓看着墙上挂画。

    “母妃有客?”连月瞥了眼桌上尚冒着热气的茶具,有些疑问地开口,“什么人?”

    “行了,难道你还怕母妃偷汉不成?说,这次过来找本宫为的又是何事啊?”女子淡淡说着,过身过来,但见她五十上下年岁,脸上并未施胭用脂,容光却仍显娇艳之色,颇是动人。

    这是个年轻时候长相十分甜美可人的女子,比连月更柔美几分,但她眉眼中一抹利色,眸光掠动间气派慑人,和这容貌有丝不相称,也昭示着她来头绝不普通。

    这自然就是连月生母,先帝最爱的妃子霭太妃了。

    她这位母亲也是个难缠人物,不下孝安,连月也不去理会那么多,直接便道:“七弟他似乎看上了魏无烟那小蹄子。”

    她语气愤厉,纵是霭太妃也向来少见,又听得消息震撼,倒也是微微怔了一下,只是,这位娘娘随即淡笑,“你何必管他那么多?你不也夺了她男人,捷儿也是年少心性,玩一玩新鲜罢了,且由他去便是,腻了自然便弃了,到时你还可落井下石一把,此时何必性.急?”

    连月闻言,微微吁了口气,“母亲教训的是,是女儿一时情急了。”

    “嗯,”霭太妃慵懒的叹了声,眉尖处堆出丝冷笑,“这皇室之中,有多少个男子是专情独一的。你且宽心吧。”

    “长安便不一样。”连月道。

    霭太妃看了女儿一眼,“没出息的东西!净想着你那小侯爷。孝安的外甥能是个什么好东西!当初若非你要死要活,本宫是你愿你下嫁普通官员的儿子都要强。”

    “强,他可是率领过大军,上过战场打过大仗的人,母亲,他若非是孝安的外甥,你也喜欢不是吗。”

    霭太妃微微冷笑,不置可否,“他呢?”

    “我说想找母亲说些体己话,不需他陪。”

    “你如今身怀六甲,他也放心?”霭太妃睨了睨她,语气中似乎透着一丝古怪。

    “原是不放心的,今儿还为了七弟对我无礼一事差点动起手来。但你知,他尊重我。驾车的又是父王以前赏你的大内好手,不比他的人弱。”连月微微一笑。

    “你倒是将他彻底收服了?可这有何可喜的,等你成功让他舍了孝安那女人才笑罢。”

    “母亲,你明知这事并非一蹴能就。那到底是他亲姨娘啊。”

    “罢,你就只会应对我,孝安那里可是侍候的妥妥帖帖。说吧,这次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母亲,我想向你借些人手,武功厉害,且身份难以查明的。”连月神色一凛,语气也严肃了起来,“你必须借给女儿,我要长安他彻底交心于我。”

    “人手?”霭太妃皱眉,神色也是微微一紧,缓缓问道:“你要这些到底想干什么?跟魏无烟动手?”

    “女儿怎会跟她动手!霍长安心中还是有些旧情的,若她有个什么闪伤,霍长安岂非惦记她一辈子!你先别问,女儿自有安排。你到时就会知道。”连月说着抚了抚肚子

    。眼睫投下一层疏冷的阴影。

    “长公主和娘娘真是母女情深。”眼见连月离去,三个男子从内堂缓缓走出,其中一人微微笑道。

    ——

    PS这面两节是重点。
正文 301
    “让权相、晁将军和李侍郎见笑了。”霭妃叹了口气,“因我这女儿如今并未能完全掌控霍长安,商议之事也便先不与她说,也省却走漏风声之祸。”

    方才出声的正是权非同,他闻言笑道:“哪里哪里,娘娘贤婿逍遥侯骁勇善战,乃一大助力,长公主若能将他收服,这场仗就等于赢了一半。”

    “霍长安,”霭太妃沉吟着,点了点头,“只是,正如月儿所说,霍长安与孝安那妖妇感情十分和睦,虽与月儿好,也不可能为我所用,甚至掉转枪头相向。”

    “不知权相可有方法劝降?”

    “权某目前亦尚未有头绪,娘娘莫急,属于七殿下和娘娘的权某一定替二位取回,完成先帝遗愿。辂”

    晁晃亦道:“若霍无法归顺娘娘,晁晃定必将他慕容家军队制服,为娘娘誓死效命。”

    霭太妃眸光大盛,她快步上前,扶住二人手臂,感慨出声,“先帝有你等忠臣,乃先帝之幸,我儿之幸。”

    权非同看了义弟一眼,“霍长安成名在你之前,你绝不能轻敌。娴”

    “是。”晁晃闻言虽心有不甘,但还是立刻回应了。

    霭太妃道:“只可惜,霍长安此处不免棘手。”

    这时,李兆廷轻声开口,“娘娘,师兄,要霍倒戈难,但若霍能不相助孝安,则已等同少了一个强敌。倒不一定强求是否能连成同一阵线。”

    “慕容景侯就好比,廉颇老矣虽尚能饭,但若要论武力耐力,是无论如何都不如晁将军的。”

    “李侍郎此言倒是十分有理。”霭太妃颔首,只听得他又说道:“目前另一个影响整局棋子的因素,就是魏太师了。”

    “这老狐狸狡猾,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盘算什么。是归附于其中一方,将另一方打败,还是隔岸观火,坐收渔人之利?抑或是等尘埃落定,方才出来依而附之?我与他盘桓几次,装疯卖傻,滴水不漏。”权非同冷冷笑道。

    “权相,依你看,这该如何施为?”霭太妃问。

    权非同温声道:“太妃莫急。设法令霍长安退出这场战局、并摸清楚魏成辉的想法,你我从长计议,晁晃,你暗中加紧你手下兵士的操练。”

    “另外,柳将军几名副将我已借赈灾之行出京联络过,那边已开始将当初解甲的兵士暗中召集回来,设营地练习,到时响应你我。”

    霭太妃听到此处,倒是眼眸一亮,“权相已与柳将军旧部联系上?”

    “不错一路向仙。连玉从前就想拉拢柳将军建立慕容家以外自己的势力,可惜,柳守平推崇的始终是仁和谦厚的七殿下。连玉自然留不得他,登基后立刻铲除异己,将柳抄家,其副将大都不平,率小部份兵勇解甲归农,此次,权某以为柳将军报仇和扶植七爷为由,立下得到他副将的响应,这部份兵士虽只有三万余人,但勇武不可小觑,又是一股暗力,届时可出奇不意,这正是权某此行向太妃禀报的要事之一。”

    “好,”霭太妃也是激动,眸中熠熠生光,“一切便都有劳权相和二位了。”

    “份内之事。”晁李二人连忙低头躬揖。

    “另外,”权非同顿了一顿,“权某此次过来,还有一事相询。”

    霭太妃:“权相请说。”

    “当年皇帝生母暴毙一事,不知是否太妃所为?”权非同缓缓问道。

    晁李二人亦神色一紧。

    霭太妃眸光微暗,嘴角勾出丝笑意,“说到此事,本宫也是颇感兴趣。听说今年上京出了个人物,唤作李怀素,如今要重审此案。”

    “捷儿与连玉素来交好,本宫这母亲也劝说不了,权相昔日以此事劝诱,警诫他来日大祸,其时你我未曾会面,但本宫听得他如此问道,便告诉他……是。”

    提刑府。

    素珍和无情等在大厅研究明日开棺各项事宜。连玉不忍见亡母腐败的尸身,届时不会过去,将派几名专为死后皇族做防腐和入殓的入殓官过去。素珍也将从提刑府带仵作随行。

    素珍本便有些医术在身,自小又好些杂书,加上这些日子以来,看书、看前提刑官留下的笔录、硬着头皮出入义庄请教仵作,恶补了许多作为提刑官该知道的知识。

    她准备先从尸身着身,查看她到底是因何而死,只因据记载,这七窍涌黑血而死,疑是中毒,但又查不出具体毒物。她希望先查出具体死因。

    转查当年案发晚上所有人和事。事关重大,一天未必就查出出结果,因死者身份特殊,又怕搬运途中出现损坏等情况,是以,提刑府一干人等明日将暂时搬家,到皇陵附近……暂住。

    连捷虽跟过来,但无烟始终留在大厅和众人一起,他也不能说些什么,他也非纨绔子弟,手上许多朝廷要务处理,临走前,众目睽睽之下,突地走到无烟面前,道,我今晚尽快将事情处理好,你们一走数日,明日若得空,我会过去找你,到时再说。

    “七爷——”

    无烟只开了个口,连捷却打断她,握握她手,“你今晚好好想一想。”

    白袍飘飘,他几乎话落便即转身离去,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小周羡慕的说,“娘娘,七爷多好,听怀素说,他今儿实在太男儿了,你不要,小生可就要出手喽。”

    无烟和他们熟悉了,也会开几句玩笑,“那你请用。”

    小周眉开眼笑,“真的?”

    “你敢?“无情淡淡瞥她一眼。

    小周挑眉:“有何不敢?”

    素珍帮无情说话,“小周,连欣可是对我们无情喜欢的紧,你可别后悔!”

    无烟听着追命和铁手大笑,一堂的笑声,对素珍说到院子走一下,不用她陪,素珍知她想自己想想事情,也便由她去了我是吊丝我怕谁全文。

    无烟走回素珍寝室所在的院子。

    她缓缓坐到石桌前,想起墓室情景,她是感激连捷的,但更多是想到霍长安对连月的亲密。

    “霍长安。”她突然低低说了声。

    对面檐上忽地传来一声轻响,她一惊站起,警惕看去,“是谁?”

    然而青空朗月,檐上一片虚空,哪里有半丝人影?

    她却知道,是谁!

    “连捷,你的心意我都懂,你明天莫要过去了,容我想想。”

    想想怎么拒绝。但现在,她并没再次挑明,这样,也许他会让她独处几天。

    对面檐顶又是一声遽响,她蹙眉转头,只见树枝仿佛有劲风狠狠扫过,拍打在檐上沙沙作响。

    连月回到霍府的时候,霍长安正半倚在床上看书,似乎在等她。

    她微微一笑,唤了声他的名字。

    “怎么,跟你母妃告完状了?”霍长安一开口,就是带着薄薄邪气的取笑。

    连月有些始料未及,轻嗔地瞧了他一下,“就侯爷聪明,谁说我去告状来着。”

    “你弟弟的事,你会不跟你母妃说?”霍长安微勾唇角,“夫人,你我做夫妻也有好些时日了。”

    连月心里其实是惊喜,只是脸上仍装作不高兴去试探他,“长安,你心里在嫉妒我七弟吧?”

    霍长安“嗯”了一声,连月一下如坠冰窖,她死死盯着他看了一会,但见他目光如魅,不好猜度,她冷笑一声,将本打算沐浴已褪到臂上的衣袍重新拉上,转身就走。

    才走得几步,便被他大步走过来,拦腰抱了起来。

    连月被他一闹,低叫出声来。

    “哎呦,别闹,知道你跟我玩笑,小心孩子。别人都要听到了。”她笑着打他。

    “听到就听到。”霍长安狂妄的道,甚至一脚将门踹开,抱着她走到外面。

    路上,奴仆丫鬟见状,都纷纷低笑见礼,又连忙避走。

    连月心头如蜜甜。她靠在他怀中,看着他坚毅如刀削的下颌,“长安,我明天还得到母妃那走一趟,她让我听护国寺主持传经,为孩子加持些福荫。”

    “你母妃就是麻烦!我陪你过去。”

    “那种地方得有多闷,我自己过去便成,你在家喝酒看书多自在,我可不愿你过去受罪。”连月笑道。

    霍长安深深看着她,黝黑的眸中渗出一丝动容,他小心将她放下来,也不顾经过仆人的窃窃暧昧目光,就在阔大的庭院当中,低头吻住她双唇。

    “慢着。”

    翌日,在僻静幽深、阴霭四垂的皇陵入口,守门禁军跟素珍见过礼,众人正准备往地宫而去,未想到背后传来一声低语。
正文 302
    众人转身一看,只见连月站在牌楼门口,看着无烟。爱睍莼璩

    素珍不喜连月,但礼数不可废,率众人见礼。

    连月微微一笑,走了进来,“魏妃如今既暂宿提刑府上,本宫忖今日必随李提刑来此,本宫找魏妃有事商谈,可否借一步说几句话?”

    昨日连玉在此,连月无论如何不能妄为,如今她怎能让无烟与她独处,她正想说话搪塞推辞,无烟低道:“我能应付,你先办事去。

    她看向连月:“请。辂”

    “好。”连月笑答。

    别前,素珍拉过无烟低语,“这女人不会有啥好话,能斡旋则斡旋,不愿的话直接拍拍屁股走,咱们不怕她。”

    无烟心中温暖,只道:“我来处理,快去,莫把正事耽误了。怀素,有些事,我总归是需要自己处理的。嫫”

    素珍一行人离开,两人也缓缓往皇陵深处走去,无烟也不想与她耗,直接开口,“不知长公主来,是想跟无烟谈什么?”

    “本宫从前以为,你是个可敬的对手,可惜,你得不到长安,却去勾.引我弟弟。”连月停住脚步,一字一字说道。

    面对着她眼中的嘲讽,无烟笑了,“可惜,你从来不是一个可敬的对手,既然如此,我何苦要敬你。七爷要喜欢谁,要待谁好,我不能阻止,这,也许正因了那句报应不爽吧。”

    连月心中一沉,但她很快便拿出最锋利的言语来堵她,“用我弟弟来作替代有意思吗,你心里想的还不是霍长安,知道吗,长安昨晚欲与我行.房,但又顾忌我腹中孩子,我让他去找竹歆,你道他怎么说?”

    “他拒绝了,怕我心里难过。行,你就和连捷一起罢,我那兄弟姬妾只比霍长安多。”

    母妃说的是,连捷的事,她不急,但是,她还是要让不好过。谁让她竟敢以她弟弟来报复她。

    无烟终于明白,只要连月祭出一个霍长安,无论她再占上风,还是会输。已经平复多天的心悸之痛一下促起,仿佛千万根针同时狠狠刺进心窝,她身子一颤,想起素珍的话,直接便走。

    玉妃的陵墓在陵园深处,要往里走上好一段路才到。素珍担忧无烟,频频回头,但绕过数个祭殿,连氏祖宗多个陵墓,早已看不到一丝半毫。

    “到了。”无情轻声提醒。

    素珍精神一擞,要干活了!

    众人打开墓门,燃开火折子,走了进去。仍是昨日那条狭窄幽长的甬道,无情与小周在前,素珍与铁手追命在中间,两名仵作于后,往深不可见五指的墓穴深处走去。

    众人的脚步声在幽静的地宫显得格外瘆人。

    素珍颇没出息的扯住铁手和追命的袖子,突然,无情压低声音道:“停,里面似乎有呼吸声,倒是……怪了。”

    无情是这里面武功最高的,耳目也自是最为锐利的,为人更是敏睿谨慎,可是,这不是酒楼,不是店铺,不是宅院,怎会有人!

    一时,众人不由停下脚步,虽艺高人胆大,也不免有些惊心。

    追命随即想到什么,笑道:“不是说皇上给我们派了入殓官过来吗,兴许就是他们。老大,瞧都被吓的。”

    “不,”素珍突然道:“不是入殓官,若是他们不会不兴灯火,听到声息不会不前来相迎。”

    “快撤!”无情忽地大叫一声,同时,空气中飘来一股如死腐败烂一般的腥臭气味,

    众人大骇,这墓室里头……有埋伏!

    无情拼着吸入气体,一手罩到身旁小周的鼻口,又厉喊一句,“灭火,屏住呼息,这东西只怕有毒,快往外撤!铁手、追命,保护怀素!”

    众人几乎立刻吹熄手上灯火,返身狂奔而去,然而,就在此时,数道剑光从众人头上劈刺下来,将甬道深厚的黑暗全数划破!

    方才火折子光芒微弱,这地宫建在地下数丈,极暗极黑,这刺客竟以倒挂的姿势,一个一个匍匐在众人头顶的石壁之下,如今见机杀来。

    黑衣人中有人燃了一灯,掷于墓穴前方,让整个甬道不至于

    完全暗黑无依,利于厮杀!

    也亏得几名六扇门捕快并非浪得虚名,仅靠孝安提携而进,身手皆十分了得,生死关头之隙,追命低吼一声,将素珍揽进怀里,用自己手臂替她挡下一剑,另一只手抽出腰间佩剑,和一名黑衣人战了起来,铁手挥舞双拳,霍霍生风,硬是接过三名黑衣人的攻击,让二人先逃。

    无情和小周的情况最糟。两人背贴着背,替对方护住身后,然而小周咬牙力战三人,无情更是一人与五人拼命。

    但两名毫无武功的仵作就并无此幸运了,被一黑衣人冷笑一声,一剑猛捅而过,将两人串到一起,洞穿成两个血窟窿。两人闷声一声,便再无声息。

    然而,这黑衣人虽不过十数,武功竟十分厉害,又占了先机,众人更是吸入毒烟,头昏力沉,加上激烈战斗之下,又如何能不呼吸,渐渐支撑不住,先后中剑。

    混乱中,无情一声闷哼,小周怒叫,“瘸子,你疯了,谁让你替我挡这个!”

    素珍外,无情俨然众人核心,他武功最高,既而受伤,众人心神教此一扰,剑势顿时被打乱,变得无章。

    与无情交战的黑衣人中,有众徒之首,他轻声笑道:“加紧攻势,他们支撑不了多久!定取那李怀素首级。”

    素珍知仵作已死,平日虽无深交,却也一场共事,清白无辜,如今生死以交的兄弟朋友都困在这地宫之中,这些刺客都是什么人?!他们是来办案的,难道是……她一惊之下,心中悲愤,暗道:连玉娘亲,请保佑我们逃出生天,我等不能如此憋屈,就死在此地!

    人急生智,她浑身一个激灵,一扯背在肩上包袱,不顾毒烟,厉声喊道:“我包袱里有都毒灰,为测试印证玉妃娘娘所中何种毒物而备,为误中剧毒,我等皆服过解药,如今,我们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她断断续续叫着,手脚却飞快,众黑衣人闻言,本欲舍了各自对手,齐向她攻来,然而,她早将东西抓好,话声方落,众人只见一大把粉末扬洒于半空之中,熠熠而亮。此洞虽窄,却甚高,黑衣人相顾一眼,几乎同时跃起,跃到更高的地方,避开这尘粉。

    便是趁着这千钧一发之机,提刑府众人拼尽全力,各展绝顶轻功,杀了出去。

    “不对,这是石灰粉,小贼诡计,追!”为首黑衣人吸入些许余末,猛然恍悟,厉声大喊。

    “是!”众人得令,立下飞身而出,向墓门方向急奔而去。

    素珍一行出得墓穴,不敢怠慢,仍飞身奔驰,众人各自身上挂伤,狼狈不堪。无情最重,数道减伤,其中肩膀一道深可见骨,小周眼睛微红搀扶着他。

    素珍头目眩晕,胸闷欲吐,她武功最差,闭气能耐也是最糟,方才张口说话,毒气吸入最多,但万幸的是,她那让连玉也中过招的玩意儿,是她无论居家还是旅行都永远随身携带的东西。

    当年,她爹跟她、冷血和哥哥讲述江湖凶险,告诉他们有朝一日若要离家,必要贴身带一利物在身,遇到危难或可保命。哥哥和冷血选了威风凛凛的剑,她选的就是这玩意。

    “到牌楼找……禁军援手。找……无烟。”她低语一声,便昏倒在追命怀中。

    皇陵深处,无烟才走得几步,便被连月追上,然而两人很快便双双顿住脚步。

    只见一个黑衣蒙面的男人从前方一处祭台转了出来。

    双方照面,都吃了一惊。

    黑衣人目透凶光,冷冷出言,“好啊,这里还有两条漏网之鱼。”

    连月到底见惯场面,看到不妥,却仍是镇定,她沉声问道:“来者何人,这是皇家陵园,闲人万不可进,违者当斩,你竟敢在此放肆!”

    “你若识趣,立刻离开。本宫尚可既往不咎。”

    “玉妃一案你们也敢查?死到临头,还敢跟爷说项!我先杀了你!”

    对方冷笑一声,身形晃动,已落到二人面前,连月一惊,抚住肚子,无烟亦是浑身发颤,她突然说道:“这位大哥,我们并非查案的人,只是宫中女官,奉命到此祭祀。你看我们两个漂不漂亮,你若肯放我们,我们便侍候你好不好?”

    那黑衣人见她素裙淡妆,脸色虽略有些苍白,容颜却是清丽无

    双,说话之际一双杏眸如烟更是媚眼如丝,明明容光如雪,却又妩媚同存,心中也不禁一荡,但他当然不可能被诱.惑,然而,就在他要抽剑动手之际,胸上却猛烈一痛,他大惊低头,只见胸前插着一枚锋利的匕首。

    方才说话的女人,两手微颤,却坚定的握着匕首往他肌肤深处再捅进去——

    这一刀,换作是提刑府哪一个人来刺,绝可一刀毙命,然而,无烟一介女流,力气本便不大,兼之病后初愈,这一刀虽中对方要害,却并未能让其立刻殒命,黑衣男人勃然大怒,猛地拔出佩剑,狠狠刺进这女人的心口。

    无烟惨烈一笑,她猛然撤手,死死抱住这人,回头紧盯连月,“走,去找禁军,救提刑府的人!好好待……霍长安,和他……白头……偕老。”
正文 303
    连月愣在原地,似乎早已惊呆,双脚竟钉地上,纹丝不动。爱睍莼璩

    只看到无烟与黑衣人背后,无情一众奔跃过来,将这让人惊骇的一幕尽收眼底,颠簸中,素珍意微复,本悠悠醒转,见状失声大叫,“无烟——”

    背后,黑衣人虽汹涌而至,众人当中手脚稍便的铁手已一跃而起,想飞扑过来抢救,然而,黑衣人已从无烟的禁锢中挣脱出来,并未持剑的手掌,运劲如风,向无烟脑门劈下。

    铁手距离尚远,出手不及。

    “不要……”不知是素珍、连月还是小周的一声嘶喊,众人皆都心灰意冷之际,一道松青袍影如大鹞从陵外方向掠来,身形似风,硬生生插将过去,一掌挥击到黑衣人脑门,那黑衣人惨叫一声,天灵盖骨碎裂,脑浆迸出,死在当场辂。

    他伸手接过无烟往下跌摔的身子,一咬牙,拔出她胸前利剑,出手如电,封住她胸前几处大穴,减缓血流速度,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从中倒了一些粉末到她伤口上。

    他死死看着怀里的人,粗糙的大掌颤抖的抚上她脸庞,眸光猩红狠戾,脸色狰狞欲裂,整个人都似癫狂了一般。

    无烟痴痴看着这个人,泪水夺眶而出,很快,眼梢又以哀求的神色定在一处骓。

    原是黑衣人杀到,与无情等人再次激战起来。双方均有死伤,兔死狐悲,皆愤狠出手,但提刑府众人先前中伏,各自带伤在身,到底落了下风。

    “救他们……”虚弱的声音从无烟口中逸出。

    这人深深看无烟一眼,轻将她平放到地上,身形一顿,已落入众人之间。

    他似把命都豁了出去,也不顾刺客刺到身上,只要并非特别要害的地方,他都不加理会,任由剑刺过来,只一下他身上便多了数道剑伤,但这种爆发力度亦是惊人的,他可更快地出招,他甚至没用武器,徒手便杀了几个人,或击碎其天灵盖,或当胸一抓,将脏腑探穿。

    这个先人居住之地转瞬之间变成血肉飞溅的地狱,根本无须无情几人再动手。

    曾有人说,这人武功霸绝天下,如今看来,绝非虚假。

    剩下的黑衣人也是骇然,匪首厉喊,“招子厉害,先退。”

    众黑衣人得令各自剑花一挽,欲以虚招攻击,伺机撤退,然而,这人红着眼,像个魔一样,杀得性.起,竟步步进击,不肯放走一个,又连杀了数人。

    血热如花,一道道洒泼到他身上,将他的袍子尽数打湿,仿佛道道红锦绕挂在绿袍上,让他看去十足鬼魅。

    众人看得噤若寒蝉,直到他冷笑一声,两手分别拎起匪首和最后一名黑衣人,素珍一惊急喊:“霍长安,留活口,我要将这背后的人揪出来!”

    霍长安眸光如罩寒霜,尽是杀意,素珍看着他,用力摇头,他长啸一声,终将二人放下,无情几人亦是剑出如电,指向二人,追命咧嘴狠狠一笑,弯腰封住敌人穴道。

    霍长安急步跑回无烟身边。然而,连月不知何时,竟失魂落魄的走了过来,地上一名黑衣人尚未死透,竟一跃而起,朝不懂武功的她刺去,似是报复。饶是无情眼疾手快,将连月拉开,对方剑尖还是在她胸.腹上划了重重一下。

    “长安……”连月一疼,哽咽低叫,无情将她扶住,铁手见坏人作恶,怒红了眼,一剑将其脖颈刺穿,溅了一身的鲜血。

    霍长安此时已奔回无烟身边,他将她扶起,让她靠到自己怀中。无烟看连月一眼,笑笑道:“我就和你说几句话,你能不能……一会再去瞧她?”

    霍长安将她抱起一些,虎目含泪。相识多年,这是无烟第一次看到他哭。他这样的人竟也会哭?!她心中一讶。

    他看着她,眸中凶戾血红未退,却又透出一丝古怪的温柔,只听得他低哑着声音道:“我哪儿都不去,永远守着你。你伤不深,没事,不会有事的,一定会没事的,知道吗?”

    那黑衣人重伤之下一击,力道消减,他方才匆匆一顾伤口,并未深入要害,伤虽重,但能治,他在战场上曾受过比这严重许多的伤,最后还不是安然无事?所以,她也不会有事的!

    这并非在安慰她,安慰自己,而是,是这样没错,但她身子孱弱不比他,不能延误医机,他紧紧抱着她,抬头狠狠看住小周,喝

    道:“还不过来给她疗伤!”

    “不,长安,你听我说,我是不行了,我自己能……感觉到。”无烟揪紧他衣襟,就像方才被他击碎天灵骨的刺客,她五脏六腑剧痛得犹如要崩裂开来,呼吸也渐渐困难。

    换作平时,面对这种颐指气使的态度,小周保证甩都不甩一下,但此时哪敢怠慢,踉踉跄跄便奔了过来,然而她尚未诊治,便见无烟目光竟似有涣散之态,嘴角一团血沫涌出,并非鲜红,而是暗凝似黑。她暗暗心惊,仿佛福灵心至的脱口便道:“霍侯,你便和娘娘好好说些话罢。”

    霍长安只觉心间一闷,那颗心仿佛就这样被抽了出去,全然空了。

    “怎么会?怎么会?”他喃喃说道,仿佛在问自己,也仿佛在问她。

    “你方才为何要那么傻?啊!”

    他忽而厉声质问,问着,竟痛哭出声。

    无烟心想,这样的结果倒是很好,她从没想过他们还能靠那么近,不针锋相对,不剑拔弩张的说会话,她吃力的伸出手去抚他的脸,“我没那么良善,只是,方才的结果,要么两个一起死,要么还有一个机会。既然如此,我为何不选择好的,还能让你负疚,这不是很好么。可是,其实你真不必愧疚,我娘亲的事,是我欠你夫妻一份人情。而且,我之前便生过重病,我有预感,自己活不长的。”

    霍长安,我真比你想的……爱你。你爱她,所以我成全你。我从前想,如果命运让我再选一回,我还会这样选,但是,如今,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也许,我会等你从战场回来,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找到解决的方法。

    可是,这些何必告诉你,何必让你负疚,就这样好好活着吧。哪怕你爱的已经不是我。

    我累了,就这样,很好。

    她微微笑着,眼梢微扬,向不远处的素珍告别。手从他脸上缓缓跌下,那双看着他的乌黑邃亮的眸子,让她想起,蹴鞠场上,那时他们都还年少,连玉,阿萝,双城、连捷、连琴、连欣、她、他,甚至连月。

    她仿佛看到,他将皮球踢飞,然后流里流气的笑着向她走来……

    小周蹲跪下去,一探她鼻息,缓缓摇了摇头。

    霍长安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她笑着,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嘴角鲜血好似最美的胭脂。

    可他竟没来得及告诉她,他心里的话。

    所有人都凝重得发不出一丝声音来,直到素珍捂住嘴巴,失声痛哭出来。

    她连滚带爬走到两人身边,握住无烟的手。

    连月教无情和铁手搀扶着,她呆呆看着霍长安轻轻吻上那尸体的额头。

    这人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

    这人不能死!

    她从来没想过要她死。她不能就这样死了,死人是月光色,活人却是蚊子血。

    她突然有些害怕,霍长安必定会内疚,她花了这么久时间才得到他的爱、他的心——她骗了这女人,她和霍长安之间并无人前那般幸福,只是,外人面前,他给足了她面子,也许该说,他同时在刺激这女人。每回进出宫闱,他陪着她,就是要做给这女人看。

    他们之间其实有个约定。

    她偶尔会问他还记得那个约定不。

    她其实很怕,他记得。

    设法将这女人赶出府中的那一天,她还问过他,从前那个约定还作数吗?

    她永远记得,他从战场回来,魏无烟出阁,她以慕容氏一族的荣誉相逼,让他和她成亲。

    他笑问,若他果真娶她,一辈子不碰她,她也快活吗?

    她将匕首架到脖子上,告诉他,若他敢让她当寡妇,她死便是。

    那晚,她故意走进他军帐,其时他神识不清,但确然将她当军妓嫖了。她知道,他能成就将王之名,有慕容氏的栽培大功。她若死了,她母亲和弟弟,必向慕容氏向连玉讨问公道,天下人面前,骄傲的慕容氏丢不起这个脸。他们相识于前,交情也不薄,他夺了她清白之身,即知是计,亦不无愧疚。

    他不会看着她死的。

    &nbsp

    ;果然,心灰意冷之下,又因此种种,他答应了。这也许是他们这些皇室孩子的悲哀吧。每个人身上有属于自己的社稷责任。

    但是,她会让他幸福。

    谁知,大婚之夜,他却与她定下七年之约,他说,那晚她用计在前,他犯错在后。他将以七载夫妻之情,来赔她一晚。除非届时他爱上她,二人有了子嗣,否则,无论她死多少回,七年后,他还是会和她和离。

    他说,如此,他尽了道义,再也无愧于慕容氏与大周皇室。

    他待她很好,他们能聊的东西也多,只是,他心里也许还是怪她,一半时间宿在姬妾屋中,和她一起的时候,每月只碰她一次,尽这夫妻之道,除此,无论她怎么诱惑,他每次都十分克制,不让她怀上孩子。

    她痛苦伤心,可是,她已逼他圆房,还能要求他时常与她欢好?她是公主,她为爱他已丢弃所有自尊,不能连这最后一点女儿家的面子也丢了。

    直到岷州那个夜晚,更深露重,他从外面回来,她热情邀约,头一次,他没有拒绝。她趁机问他要孩子。

    经历岷州案子、宫中对峙的事后,他待她更好,有一晚,他说他将魏无烟带回来,她哭了,他第一次哄她,亲自将她抱回屋子。

    后来,他更为她将魏无烟赶出府。昨天,为她向七弟动手的。看的出,她和他婚后做的,潜移默化中也悄然改变了他。这些年来的付出,是值得的。

    她不知道他为何会过来。而魏无烟偏偏死了,这一次,他得伤心吧,他心里多少还是有她的位置吧,是以,她肚腹受伤他也管顾不上,这次,她得花多少年时间来平复他心里的伤?

    魏无烟所做的是她始料不及的,她当时也是动容的,只是,她明白,这个人是要用死来牵制住霍长安的心。

    可是,霍长安现在最爱的已经不是她,不管花多少时间,她都陪着他。

    她不顾伤痛,挣脱无情铁手,向霍长安一步一步走过去,她柔声开口,“长安,你看,无烟死了,我心里也很是难受,可是,无烟不会愿意看到你为她伤心难过。”

    她苦笑一声,忍着疼痛,蹲下身去,抚上无烟肩膀,“谢谢,我会和长安好好的,你放心——”

    “滚开,谁许你碰她!你是她心中最恨的人,我不许你碰她,滚!”她话口未毕,却听得一声暴喝,霍长安猛然抬头,他紧抱着无烟,目中凶光如虎狼,那般恶毒,那般嗜血,如两道利箭射到她脸上,就像她若敢碰这尸体一下,他便要将她碎尸万段一般!

    她震骇得一下跌坐到地上,心仿佛也被这箭簇穿心,她怔怔看着他,“长安,你怎能这般对我,我还怀着你的孩子,我受了伤,我们的孩子可能已经没了。我知道你痛苦,可我的伤我的痛你就半点都没放进眼里吗?”

    霍长安眸光本如痴如狂,闻言,猩红浑浊的眸子竟挑起一丝冷笑。

    “连月,你怎么可能有我的孩子,有,也不可能是我的种。”

    连月大怒,她冷冷看着他,“你难道没有与我行.房吗,那些枕畔恩爱难道全是假的?可那就是你,霍长安!我对你的心意,你不是不懂,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背叛你,不是你的种那你告诉我,这孩子是谁的?”

    霍长安笑,“那便是没有孩子。你知道吗,在与你成亲之前,我便让老院主配了一帖药,这帖药喝下去,我看似与普通男人无异,可永不可能再有子嗣。”

    连月浑身一震,她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疯了!那不是真的,你怎可能将你老霍家的香火给断了?”

    这一下,出去素珍仍在噎哭,提刑府各人脸上都现出震惊之色。

    霍长安仰天大笑,“断了又如何,她既不愿给我生孩子,我还要子嗣来做什么!我原本也没什么可在乎的。”

    “你一个月多前便假装身子不适,你希望借此令我以为你真怀上了,以后和你欢好时便不再忌讳,如此,也许你很快便真能怀上孩子。后来,她过了来,你便让太医宣布你有孕。”

    他每说一个字,都好似有人拿着尖锐的东西,在她脑里心里,钻上一个洞。那股钝缓的痛,让她觉得全身都痛,她不断摇头,突地站起身来,指着他,厉声嘶叫,“孩子便罢,你对我的那些好,又岂能作的了假?岷州那晚,你对我百般恩爱,不再忌讳孩子的事;宫中,你护我

    伤她;还有那晚,你说接她进府,我伤心得哭了,你低声下气哄我;你为我将她赶出霍府,你为我差点和我兄弟动手;你昨晚甚至忘情的与我在府中人前亲热……”

    “这么多的事情都能是假的吗,我知道,她死了,你伤心,因为你从不曾得到过她,可是,你不能因为她死了就否定了我俩的一切,长安,死而已,若你说,想要我死,我可以眼睛不眨一下,把命就给你……”她说着,开始发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出来。

    这也是,这许多年来,连月第一次哭得如此撕心裂肺。

    霍长安一手抱紧无烟,一手狠狠抚住额角,狠戾又冰冷的眸中忽而透出一抹笑意。

    甚是温柔的笑意。

    “是,我平素待你是真心的,无论如何,是我毁了你的清白。若非你算计我,我与你该是知己良朋。我是喜欢你的。可是,你方才说的那些,都不是真的。岷州那晚,我悄悄去看她,听到她说,心里有连玉,我方才大怒失控。宫中你被她挟持,我其时对她余怒未消,更怕她被我姨母拿住话柄,怕她即便有连玉护荫,惹怒了我姨母宫中日子也是不好过,是以狠心伤了她的手。你哭那晚,是我故意做给她看的,因为我早便听到她的声息。”

    “我早说过,我将她带回府,就是要她嫉妒,我说累了,这些话全都不假,可放手一句,却是骗她的。我想她也尝一尝我每次进宫的滋味,她的皇宫,我的侯府,不觉得情景大为熟悉么,不过是交换过来。我想她在乎我,想她明白只有一个人的戏到底有多难演。”

    “竹歆和娉娉的事,我知道是你的手段。我不知道为何你能计算得如此准确,可我信她不会害你,她这个人骄傲的可恨,但正因如此,她永不可能害你。其实,即便她要害你,我会阻止,但我更会高兴,因为那是她在乎我。”

    “可当我看到她伤心欲绝的样子,虽欣喜若狂,心却先软了,我舍不得她难过,我将计就计将她送到李怀素那里,让她的朋友照顾她,让她不至于胡思乱想,如此我便可以全心去救她母亲,我和连玉早便暗地里制定一计,只有反其道而行之,方能摆魏成辉的威胁。”

    “魏成辉在我府中必有眼线,可我们不知道是谁,也许是奴仆爪牙,也许是深藏不露的人,谁知道?这计划只有我和连玉两人知道才算稳妥,如此每个人才能真情流露。我待她坏,一是为让她学着爱我,二是要魏成辉看到并彻底相信,我已爱上你并放下她,让他觉得五夫人再无利用价值,如此他焉能不怒,可这不中用的女儿不在手中,无法对付,他最有可能做的便是将怒气撤到她母亲身上,无论是他亲自去办,还是差人去做,只要他一有动作,我们在他府外四处埋伏的上百探子,我的人,连玉的人,便会行动,魏府每个仆人进出都有探子紧跟着,保证无漏网之鱼,如此,我们便能须藤摸瓜,找到她母亲。”

    “至于我昨儿打连捷,是因为他胆敢碰我的女人,昨夜你到你母妃那里去,我便借机到提刑府看她。自从她离开侯府,我几乎每晚都悄悄过去看她,因为我知道,她甫一出府便病倒了。我就像我过去那样,无数个晚上施展轻功夜探皇宫,如果连玉不曾到她寝宫,我便像个疯子一样在她身边悄悄躺下,天亮离开。你终于明白那些姬妾我买来是作什么用了吗?”

    “其中,我最喜欢竹歆,因为那丫头性情和她有那么几分相像。”

    “昨天教你那宝贝弟弟一番搅局,我心中按捺不住,悄悄过去看她,我知道连捷今日会来,是以待你出门,便过了来……”

    他说到此处,声音已是沙哑不堪,他似乎也是累了,不愿再说,低头痴痴看着怀中女人的脸庞,伸出衣袖替她擦净脏污的嘴角,又宠溺的替她碾平衣上的每道褶子。

    连月仿佛不认识他似的,一步一步往后退,喉咙涩苦,已然挤不出一句话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虚假的肚子,只觉得这是一场最大的讽刺!

    她知道,她为何会爱他,因为他和她一样,都是可为爱而狂的人。

    如果这份爱情,给予的是彼此,那么必定是最幸福快乐的一双人。可惜的是,她的疯狂给了他,他的……却给了另一个女人。

    可是,她不想和他分开,他就是她的命,她全然抛却作为一个公主的自尊,她哭着哀求他,“长安,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无烟她已经死了,死了……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告诉我,你也爱我……”

    霍长安又看了无烟一眼,不知为何,他长相冷硬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笑意,神色似乎已全部恢复清明,再非方

    才疯癫痴狂的状态,

    他看向连月,笑道:“也许吧,我对你也不是全然不爱,只是,和她相比起来,什么都不是罢了,从她出宫静养开始,我便盯上了她,你好好保重吧。我们再不欠你。”

    “李怀素,为防今日之事被泄出去,你封锁陵园,让所有人留下来五天。我相信,以连玉的能耐,五日之内必可将人救出。我死后,将我和她的尸体一块烧了葬在一起,自此她中有我,我中有她,她一生孤苦,我要永远陪着她。谢谢。”

    素珍本便伤恸难耐,听他二人一番说话,心想情深果不寿,造化弄人,若这几个人中有人不爱得那么痴狂,那末,结局也许便完全不一样,直哭得昏昏沉沉,闻言大惊,她虽离霍长安最近,但速度尚不及无情等人迅速,四道身影连着已向霍长安的方向抢了过去。

    连月大恸,“不!”

    霍长安却已作好必死的打算,哪能让众人救下,众人方才动作,他已抱起无烟,双脚一点,如泥鳅般以绝顶轻功一滑,已滑出数步开外。

    他毫不犹豫,一手揽紧无烟,一手运劲往自己的天灵盖狠狠击落。

    ——

    谢谢。这是21、22的更。
正文 304
    “无烟的身体怎么动了?”

    力透头顶之际,只听得素珍一声惊呼,他心头蓦震,几乎立刻撤了劲道,小心翼翼的将人放到地上,正想唤小周来诊,眼角余光碰到素珍悲戚的脸容,立下意识到什么!

    若换作是平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上当,此时忘形竟也忘了这个朋友是多么的诡计多端。爱睍莼璩

    心骤然从狂喜到落空,抽痛得难以复加。但就是这点间隙,无情等人已攻到,将他牵制住。李怀素是了解他的,知道他即便死也要死在那人身旁,想拖上一丝半会时间。

    他摇头一笑,出手狠厉,除去能伤及性命的杀招不用,招招极重,要将尸首夺回辂。

    凌乱狼藉中,一人从前方陵园走来,看到早哭得跌跪于地的连月,脸上透出惊色,“姐,你怎么受的伤,我帮你看看——”

    话口未完,他脸上表情突然全数僵住,随即拔足狂奔到一处,将地上女人搀扶起来,扭头看向素珍,厉声道:“无烟,无烟她到底怎么……”

    未待素珍回答,他已喃喃的自语自话起来,“脉相没了,她死了?死了……嫘”

    极度痛苦的神色,几乎将那张年轻俊秀的脸扭曲。

    霍长安岂能容别许人相碰无烟的尸首,他目光倏冷,狠下杀招,无情几人不得不跳跃开来,霍长安身形一错,已落到连捷面前,劈手将人夺过。

    那分明是小孩子保护心爱东西的姿态。

    连捷大怒,牙关咬得格格作响,“是你,是你害死她,你既已娶我皇姐,便该与我皇姐好好的,为何还要招惹她?霍长安,我杀了你!”

    他说着,从地上刺客尸体身上手中抽出长剑,剑花一挽,攻了过去。

    素珍大急,喝道:“连捷,你他妈的给老子住手。”

    霍长安一动不动,低头看着无烟,任他刺来。

    小周低咒一声,几人不得不再次横剑上前阻止。

    然而,连捷剑尖到得霍长安心口,竟生生顿住,眼中陡然现出一抹极为古怪的激动之色。

    “她还没死透,她尚有一丝气息,方才你并无动作,她的头发却动了一下,那是呼息所致。姓霍的,将她给我!”他声音中竟透出几分哽咽。

    自素珍以下,提刑府众人无不大喜,霍长安本不相信,但连捷不像素珍会在乎他的命,这让他空洞的心又巍巍的冒出一丝希望。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地将人放到对方手中。

    面对着他眼中的近乎卑微的恳求和期盼,连捷心中却是更为痛怒,他冷冷道:“我定会不惜一切救她,但你……你还嫌带给她的灾祸不够吗?你以为你死了便可以赎罪?她便会原谅你?请你离开!”

    霍长安高大的身子微微晃动一下,眸光低垂。

    “她若能活过来,要我做什么都行,她若再不愿见我,我便离她远远的。”

    他沙哑出声。

    救命如救火,陵园无可医治之物,众人再次开拔赶回提刑府。

    回到提刑府,铁手和追命将两名黑衣人投入大牢,为防二人自杀,依旧点了穴。

    连捷立抱了无烟进屋,让小周打下手,幸好小周屋中各种医具也十分齐全,烧了热水,煨了刀剪,二人便将屋门严实关上。

    素珍懂些医术,虽对连月十分不待见,但看在霍长安和连捷份上,也不能让她血流不止,还是将她拉进自己屋里,处理了伤口。

    情绪一度崩溃的连月已恢复了些理智。

    她眉头紧拧,双唇紧抿,似在计量思考着些什么,整个过程不发一言。这让素珍有后悔替她疗伤,她能猜出连月的心思,无烟能活,她和霍长安之间便还有希望。

    这一刻,她突然想到自己,在连玉心中,最初爱上的却不幸死去的阿萝是不是也是最好的。

    她又替无情等人简单处理了伤势。轮到霍长安,他摇了摇头,只死死盯紧前面的屋子。

    而在这番忙活过后,待连玉接获通知,带人匆

    匆赶到的时候,素珍已几乎累瘫,疲惫地倚站在院中老树上。

    无情主动将情况和连玉略略说了,他点点头,过去问了连月的伤势,又拍拍霍长安肩膀,最后走到她身边,手臂一伸,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虽众目睽睽如此为免张狂,但除去白虎有意无意瞥来的几眼,一墙之隔生死一线,其他的人注意力都在里间,并无诧异。

    素珍被他有力的手臂环抱着,只觉得整个人都松脱了一般,将脑袋埋在他怀里。

    连玉看她一身狼狈,幽深的眉眼难得透出一丝心疼,将她抱紧。

    素珍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开口数落他,“你和霍长安倒是瞒得够紧的。”

    连玉哪能听不出她语气中的抱怨,“男人和女人的处事方式不同。只是,如今也许功败垂成,有时到底人算不如天算。且再另想方法。”

    素珍没有出声,如今,无烟的事已足够她担忧,她也没心情去计较这个。

    他接着又声音微冷,“刺客的事,交朕来查。敢在我的地方动我的人,这人胆子可是大的很。案子你晚点再办。”

    素珍知他担心自己安危,却是坚决摇头,“案子我一定要接着查下去。”

    “先不争论这个,你歇一歇,我一会叫你。”连玉在树下寻了一块大石,不管尘灰坐了下来,将她头按进自己怀里,素珍虽疲惫已极,却哪里睡得着,连玉知她心思,柔声安慰,“没事的,吉人自有天相。”

    说到此出,却见那屋门咯吱一声响,连捷和小周走了出来,素珍又惊又喜,一下扎起。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小周露出出事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娘娘大福,这命终于是保住了。”

    众人一听大喜,即便连月也是目光一亮,霍长安却紧拧双眉,连捷的神色并不太好。

    这让众人方才松下的心又吊了起来,连玉几乎立刻出声,“老七,可是还有什么情况?”

    连捷颔首,“她方才危在旦夕,究其原因不在剑伤,却是体.内……剧毒所致。”

    一句剧毒,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怎么会有剧毒?难道说剑上有毒?”素珍急得声音都变了。

    连捷缓缓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毒就在她体.内。她此前病倒,我们曾替她诊治,病症与心气郁结无异,唯独头上一团黑气,查不出原因,只以为因人体.质而异,乃是我们是多虑了。她这一伤,却露出了征兆。”

    “她确然中了毒,这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慢性毒物。毒自进体内始便锁在心脉里面,平素根本看不出端倪,即便牵情动绪,引起毒素运行,痛苦难忍,也会让人误以为是心悸之症。然而此次剑伤,却将锁住毒素的心脉刺破,这便令毒快速扩散到其他脏腑。多处脏腑同时为毒所侵,剧痛难忍。这……才是差点要了她命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毒,能解吗?”

    霍长安开口,那声音破哑的就像从烂掉的喉咙里硬扯出来似的。

    恍惚中,无烟只觉有只手在轻轻抚摸她眉额、脸颊,那般温存,那般小心翼翼,就像幼时娘亲在哄她入睡时,可母亲的手细小软腻,这只手却厚大粗糙,温热无比。

    她猛地想起一个人,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人。

    “长安……”

    “我在,我在这里。”

    她只听到一道声音略有些无措的急急回应,也是这一声,让她骤然惊悸,整个人坐了来。

    屋中熟悉的景物扑面而来,这是提刑府?她没死?

    梦里低唤的那个人就坐在她身旁,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深深凝看着她,爱慕、惶恐、心疼、痛苦……眸中满满是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浓烈情绪。

    她怔怔看着这个她无比渴望见到、心下却又同时绞痛成一团的男人。

    这茫然四顾、无可依仗的眸光让,霍长安心头猛地一撞,连轻轻吸口气心肺都是疼的。他浑身颤抖,却又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想将她狠狠揉进怀中。

    她却笑笑说道:“我还以为自己这次会死,如今却是没事了。你不必同情我,回去罢。”
正文 305
    霍长安听到这客套的话都快疯了,本想着绝不能吓到她,闻言理智什么都抛到了九重天外,手臂一探,将她双肩握住,便发狠的吻住她双唇。爱睍莼璩

    无烟确实被他惊到了——她被堵住了口舌,无法说话,双手只得用力在他身上推诿,抗拒,二人之间只闻粗哑声息,她一番撕抓,只觉满手湿腻,又嗅得他身上尽是腥血汗味,她并不讨厌这种味道,却不敢如此纠缠下去,方才并未注意,如今却是意识到他受伤了,心情更加复杂。

    自己难受之余,不免为他心疼,

    可是,他本便有连月,如今对她只是同情,若她再在这种无望的感情里纠缠下去,怕只有再死一次方能解脱。

    纠缠间,任是看的出霍长安也尽量小心,她伤口还是被牵扯到,疼得她闷哼一声辂。

    霍长安一惊,连忙将她松开,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又焦急地想捡视她的伤口,无烟拥着被衾,吃力的挪到内侧,咬牙指着门口,“事已至此的,你何苦还要来羞辱我,你走。”

    她眼中猛然迸发的恨怒,让霍长安更是愧疚疼痛,他怕牵动她情绪,听话的站了起来,却又哪里舍得走,脚步生生顿住,只想着必须要向她解释清楚。

    “无烟,我不是同情你,如今,是我需要你的同情……孚”

    然而,面对着连月的一番对质,到得此时,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但一字终是将心情告诉她了。

    他眼中带着炽烈的期盼看着她,却发现她低头听着,一头青丝逶迤,看不清脸容,但她始终一言未发。

    他原本燃起希望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胸臆中一股又一股的荒凉情绪,快将他撑破,他好想过去,掬起她的发看看,她是否一点也不在乎了。

    却又怕让她更加反感。

    他逼她,算是成功了,他知道,她是爱他的,否则霍府同宿一夜,他说放手她不会流泪到天明,否则她离开后,他不会无意中在她屋子中发现剪子,否则她不会随身携带着一把匕首。

    她已心灰意冷。

    本以为,她听到他的心意多少会有些触动,是他将她伤太深,她再也不愿原谅他了吗?

    背对而驰的这么些年,难道当真越走越远,再也走不到一块?他噙着泪光,痴痴看着她。

    “我累了,出去,求你!请你!”

    床上她猛地抬头,双眼通红,朝他吼道。

    “好,我出去,我过去叫怀素来陪你,你莫乱动,为我再弄伤自己不是不值吗?”他自嘲的一勾嘴角,深深看了她一眼,行动却一如他为人,十分果速,立刻便开门出了去。

    屋内,无烟将被子蒙过头,哭的像个孩子。

    庭院萋萋,已是月色满空,听着屋内低闷的哭声,霍长安握紧双拳,方能抑制住自己想返身夺门而进的冲动,而拐到侧廊靠近门口一间屋门前,推门而进。

    素珍等人都聚在这里开会。连玉已先让人将连月送回府邸,连月见今日大势不好,知强留也无用,对霍长安道在府中等他,便先回了去,再作计较。

    如今,这里还多出一个老院主。

    连捷告诉他们,这种毒只怕是一种在前朝已然失传的古毒——风声鹤唳。

    这毒和鹤顶红一样都是宫廷剧毒,但鹤顶红多用于赐死,鹤唳却惯用于秘杀。

    任何人用此药,都不会一蹴而就,因为只要将药分开几回使用,不让毒素一次发作出来,中毒者就似患上脏腑衰败之症而死,杀人于无形。除非发生意外,令毒素勃发,方能看到症状,这就是为何小周当时发现无烟血沫暗黑,或死后进行尸检,方能发现内腑变黑。

    但这种可能却是少之又少,是以这是当时宫廷暗杀的好药,让人不至于思疑到毒杀,只以为是病殇。

    追本溯源,这药从海外宫廷传进中原大地,然而,前朝一位帝王宠妃因中此毒而死,后又被一医术高明的太医无意发现,帝王震怒,下令搜查,后将此药及药方彻底销毁。

    据说只有当年的太医曾因好奇想配出解药配方而留下少数药粉。

    此后,前朝为大周所灭,这药就更是销声匿迹。

    霭太妃祖上有人十分擅用毒药,对各种药物掌故非常了解,有著书传下。连捷也是在为无烟疗伤时仔细研看了伤处情况、嘴角血沫,又忆起她额头黑气,对照症状,大为吻合,方才想起家中医书中曾提及过的这种奇毒。

    只是,这毒若是服食一回二回,至于体格健壮之人便罢,否则,到得一定剂量,中毒者是必死无疑,端看早晚。

    连捷想起无烟此前情况,当时他们用药抑制气血,看似好转,实则对解毒并无用处。如今看来,毒性开始发作,若无法解毒,至多一个月,无烟必定体衰而亡。

    可是,根据医书所载,此毒……无解。而老院主行医数十载,见多识广,也和连捷一样,只听过此毒,却根本不知毒药成份,更莫说解法,更别说小周医术虽也是十分了得,却甚至连听都未成听说过这种毒药。

    这如何能不让众人忧心忡忡起来。

    此时,连捷看霍长安失魂落魄的回来,冷笑一声,“我便说,她不愿见你。”

    霍长安双唇紧抿,仿佛听不到他语气中的嘲弄,只问道:“毒有解吗,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连捷眉峰跳动了一下,微微侧头,没有答他话,只对连玉和素珍道:“六哥,我看看她。”

    素珍心想无烟此时只怕什么人也不愿见,心忖你别去添乱,她正想开口,连玉先出声替她当了这个丑人,“唔”的一声,“老七,等哪天人死了,你和长安再慢慢争不迟。”

    连捷脸色一变,深深吸了口气,复坐下来,“六哥教训的是,是连捷莽撞了,当务之急,是先设法救人。”

    素珍想过去看无烟,但一丝什么忽在脑里闪过,这忽隐忽现……她让小周先过去喂药。

    小周难得的没如何抬杠,倒是立刻去办了。

    屋内,气氛一片凝寂。

    连琴瞥了瞥连捷,又看看霍长安,他方才在宫中,随连玉火燎火急的赶过来,如今也大抵看明白了连霍之间的暗涌,他试探着提议道:“六哥,七哥,霍侯,我们一边让宫中太医倾巢而出,一边发布消息到民间打探,重赏之下,想定有勇夫。”

    无情这时插了句话,“九爷提议倒是使得,江湖门道多,我等前身是江湖中人,可发放消息出去打听打听,看看不能帮上忙。”

    青龙和玄武也道:“属下等也去。”

    “很好。”连玉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老院主,这位老太医叹了口气,“皇上,宫中太医这块怕是用不上了,并非老夫托大,但若连老夫也不知道,太医之中只怕无人识得此药。”

    “那也未必,宫中太医这块用不着,但宫中有人只怕用的着。”素珍突然说道。

    其他人尚未反应过来,连玉却知道她在说什么,“明问只怕行不通。”

    “可她为人精明,若迂回用计,咱们只怕耗不起这个时间了。”素珍担忧道。

    霍长安却同是反应极快,几乎立刻明白了两人看似没头没脑的说话,他身形一闪,已然消失在门口。

    内宫之中,孝安近日在为两件事而烦心,一是连欣,二却是从小到大几乎没让她怎么糟过心的连玉。

    连欣的事,她本拟让红姑去对无情做些笼络,但自从自己发过一通怒火,连欣也有所收敛,近日甚是乖巧,并未再吵着要去见这无情,甚至并未吵着出宫,这让她舒心些许。

    而真正让她犯难的是连玉。

    为了那冯家孽女,连玉全力相护不说,这后来更出尔反尔,鬼迷心窍般硬是要将她留下来,甚至为让自己接受,竟长跪于宫门外。

    她当日也曾对这李怀素颇为欣赏,甚至,她若只是李怀素,一个普通的聪慧女子,连玉果真喜欢,也便随了他去,可她是冯氏遗孤,是颗会害死连玉的毒药。

    以硬碰硬,只能是两败俱伤,尤其是如今如此一个非常时期,权非同虎视眈眈,魏成辉不明所以。

    她只能以静制动,姑且松了口,也许,她是时候考虑一个人的话。

    她正幽幽想着,只听得外面宫女惊叫,“侯爷,这未曾通报,于礼不合——”

    “是长安来了吗,不必通报,你们让侯爷进来。”她眼底露出一丝笑意,她虽最恶霭太妃,但连月却知分寸,倒侍候得颇为舒心,如今更争气地为霍长安怀上子嗣,这对她来说,无疑是让她是十分高兴的。

    冯太医从霍府带回消息,她让夫妻两人进宫,只是霍长安说府中有事,改日再来,这倒是挑的好时候,乌灯漆火的过来了。

    “长安,你如今当爹了,心里可高兴坏了吧,前些天听你舅父说,你有意重掌兵权,当爹了,果然有出息了——”

    她说到此处,却蓦然住口,走近的霍长安,脸上是一副来者不善的神色。还有他身上血迹斑斑的仿佛浴血而来的鲜红,煞是触目惊心。

    他眉峰深锁,眸光凛冽如冰,眼中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杀气。

    红姑都惊住了,挡到她面前,警惕地审视着这个男子。她却反而将红姑轻轻推开,直接说道:“长安,你的模样让哀家想,是不是哪里亏待了你?”

    她说到最后,也已忍不住透出丝冷笑。

    “姨母,你从来没有亏待过长安,可是,你为何要伙同连月毒害魏无烟?那是长安的命!”

    每一个字,仿佛都是从他心窝里迸出来似的,他目光凶狠的像匹手受伤的狼。

    孝安心里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原来你以为哀家毒害她。可哀家与她无仇无冤,为何要害她?”

    “长安也不知为何,但如今她身中剧毒,她总算是受宠嫔妃,这后宫中敢加害于她的人寥寥可数,这一反思过来,最不寻常的当数当日李怀素撞破你与连月你赐她酒水之事。”

    孝安冷笑,“你当日不也亲眼所见,甚至亲口所饮,那酒无毒!”

    “不,那酒有毒,风声鹤唳。误服一次,尤其是像我如此体魄的人,根本不会有问题。可连续叠加,那便是夺命剧毒。”

    “你早在此之前,便已暗地里派人在她饮食中下毒,她其实早已中毒,那一回,只是最后一回罢,只要再让她服食多一两次毒药,她便将必死无疑,且死时与寻常病殇无异。”

    霍长安眸眼利如鹰隼,审视着她脸上每个神色。孝安却始终神色不变,“长安,是谁告诉你这些的,无烟如今怎么了,既是中了毒,便赶快将她带回来医治吧,倒还延误个什么?”

    “再说了,酒是连月赏她的,你便是要质问也应当质问你的妻子,而非哀家!”她说着,声调也猛地凌厉起来,目中同样狠光乍现。

    “姨母果然不愧为六宫之首,这戏做的真好。”一下、两下,霍长安慢慢鼓起掌来。

    “就让霍长安猜猜姨母的心思罢,酒确实是连月给的,但毒是你下的,连月不会愿意她死掉,在连月心中,她死了,我也许就自此思念她一辈子。所以,连月不会那么做。”

    “但你却要让她来下这个手。你怕我和连月好,终有一天为霭妃所拢,这便是你威胁连月的方法,她若敢让我归顺于她母亲,你则可以此威胁她。连月当时在宫中,只怕也是骑虎难下,她知道你我关系极好,她自然不想与你决裂,为表示对你尊敬和言听计从,她做了。”

    “长安,这番分析真是十分有趣,你若认为是便——”孝安狠狠一挟双眉,正要发话,却见霍长安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横到颈脖,将她彻底打断。

    他看着她,森冷说道:“姨母,长安话已至此,不想听你任何辩解。我只问你一句,交不交解药?你若不交,我血溅当场给她陪葬便是!”

    “长安,你果然出息,果然长进,你若想死,哀家也不拦着你,你便为这么个将你玩弄得团团转的女人去死吧。”孝安也被他激出了脾气,勃然大怒,扬手一指,便道。

    霍长安匕首一旋,立下在项上划出一道口子。血珠顺着匕首簌簌滑落。

    那是他在陵园捡回来的她的匕首。

    孝安知道霍长安向来敢说敢做——但亲见这刀下去却还是让她经受不起,她啊的一声厉声叫喊出来:“住手!是,是哀家做的,可这毒哀家没有解药,出手便制人于死地,宫廷的毒从来都不会有什么解药。你身为皇室子弟,难道还不知道吗?”

    “你何苦为了这么一

    个朝三暮四的女子毁掉自己一身骄傲一生前程,你和她一起,只会是劫难!快住手,否则,你对得起你父母和哀家的栽培之恩吗!”

    霍长安眸光一暗,他正要逼上前去,将孝安挟持起来,逼红姑交出解药。

    几人从殿外急匆匆走进,其中两人飞身挡到孝安面前,却是青龙和玄武。随之而来的自然还有连氏兄弟,连玉沉声喝道:“长安,够了!你如此相逼,母后也无药给你,母后这里必定没有解药。本来,宫里的毒便几乎没有解药,我们再另想它法。怀素跟无烟聊过了,无烟说想见你,你先回去。”

    孝安方才情急之下喊出的话,并无作假,霍长安何尝不知,只是无论如何不死心一试而已,听得连玉的最后一言,他又蓦然一震,既满心悲凉又激动颤抖起来。
正文 306
    他又冷冷扫了孝安一眼,“若你并非我姨母,我——”

    那眼中俨有杀气,便如淬毒刀子。爱睍莼璩

    孝安哈哈大笑,“好,好的很!你为了那小贱.人竟还要亲手杀了哀家不成?哀家亲手教养的外甥,如今竟如此待我!幸好这军机大权并未交还你手中。”

    霍长安挑眉笑,眼中一派狂妄不屑,一派毫不在乎,“军权算的了什么?我从戎从来只为抱负。”

    “也罢,你亲手栽培我,我回你与连月成婚之情,回你见你不杀之义,就算我和她一生命苦罢了。”他说着,将匕首放回怀中,飒然掉头便去辂。

    “长安,霍长安!你回来。”孝安身子猛然一晃,这位向来养尊处优的铁血太后声音嘶哑、云鬓微乱,眼圈都红了。

    “老祖宗,老祖宗,你别这样……”红姑在旁看得悲伧,哀求地看着连玉:“皇上,你便不劝劝侯爷吗?侯爷说,魏妃是他的命,你和侯爷虽非老祖宗亲生,可你和他……又何尝不是老祖宗的命啊?”

    连玉用力闭了闭眼,他代替红姑搀扶起孝安,“朕和长安永远感激母后,可是,母后,你若爱我们,不求你能爱护我们所爱之人,只请体谅我们的选择。母后,无烟她不仅是长安爱着的女人,更是我们一起长大的知己朋友。孥”

    “我们这些人,又能有多少朋友?即便是普通百姓,能有幸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又有多少?这是缘份,是幸运,那是谁也不可取替的,母后,你好好想想,好好歇一歇。朕再来看你。”

    他说着微一拂袖,便要携连琴离去。

    孝安一揩眼末,她再次笑开,声色凌厉。

    “好,玉儿,皇上,你如今的羽翅是硬了,再非那时躲在墙角捡人残羹吃的可怜孩子,再也不需要母后的保护,也懂得教训母后起来。有一天,你更可为了自己的心,将母后废黜。”

    连玉身形一顿,他缓缓回头,定睛看着孝安,“母后,在朕心中,有两个亲娘,一个是我生母,一个就是你。母亲大恩,朕片刻不敢忘,只希望,母后不要像逼迫长安一样终有一天将朕也逼到这般走到你面前。”

    “逼?皇上,不要与哀家说情论爱。这世上最不配谈论这两字的就是君王。哀家在这个宫中争了几十年,这里只有权势利益、只有新人旧人,唯独没有情爱。霍长安只有一个,霍长安也还不是皇帝,只怕有一天,将你今日口口声声维护的人逼上绝路的并非哀家。”

    孝安同样看着自己疼爱的儿子,红唇吐出一句又一句冰冷无情的话语。

    连玉没有再说什么,沉默离开。

    霍长安回到提刑府的时候,众人已散去,素珍搀扶着无烟在院中走路。

    他心绪大起大落,怕自己的恐惧也让她恐惧起来,正想略一整顿再进去,却听得素珍数落无烟,“这伤还没好,就你非得出来走,吃过药就该好好歇,我这提刑府院子有啥好看的。”

    素珍语气中不难听出拗不过无烟的强烈要求,方才将她带了出来。

    无烟笑了笑,“死了能躺的时间多了去,我自己在里面慎得慌。如今疼是疼,却感觉好多了。”

    他心头大恸,又听得素珍道:“一会霍长安回来,你跟他谈一谈吧……”

    “我不想再见他……”

    她摇头说着,素珍似乎一惊,一个没留神,松了手,无烟身子一软,便要跌倒——霍长安心如刀割,想出去扶她,却又不敢。

    他怎么就忘了,近墨者黑,连玉和李怀素一样,净会诳人,怕他在后宫闹事,将他诳了回去。

    “怎地如此不当心?”

    一个人出声,将无烟半揽进自己怀里。

    无烟脸红轻挣,“七爷。”

    素珍连忙将无烟接过,斥道:“连捷,如今非常时期,我好心让你留下,你别乱了规矩,你不是在追命他们屋里待着吗,要睡便睡,不睡便和他们玩儿。”

    连捷自嘲一笑,“我哪睡得着,我一直就站在窗门前看着你们,我知道你们姑娘有贴心的话儿要说,无意打扰,看到无烟要跌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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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七爷,我是将死之人,你何必如此?”无烟摇头,“回屋睡去罢。”

    “我说了,值得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魏无烟,我总等着你。”连捷放下这一句,方才缓缓离开。

    无烟不觉蹙眉,有些怔忡的看着他背影。

    “无烟?”

    素珍一声低唤未应,小周从自己屋里出来,又唤了一声,无烟方才反应过来。

    小周笑道:“我早便说过,七爷好,不过,霍侯也是很好的。”

    “霍长安……是很好,只是我与他今生再无可能。”无烟说道。

    素珍和小周都大为着急,同问为什么。

    无烟眸中映着眼前景色,声音却似远在天边,“我也不知道,就觉得该是如此,也许该说,我爱他从来没有他爱我的深,我以为救连月是为他,但经历过生死,这一醒来,悠悠一想再多情终是为我自己,想他负疚。可当他真像疯子般负疚了,我却害怕了。”

    霍长安那一只欲跨出的脚终究生生顿在原地。此时,身上的每道剑伤才和心上的伤一同发作出来,痛得他缓缓蹲弯下身子。

    他一直以为他很强壮,强壮到可以无视身上七八道伤口,可原来不是。

    只是,若这就是她的选择,那么他接受。

    从前,他会为她不爱他而做出许多疯狂的事。可是,如今他再不会那么做,他只要暗暗守着她就好。

    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多一天,他便发现自己爱她多一分。若真要问究竟,是年少突如倾心,是最终并无得到,还是他花在她身上的心血让他不由自主深陷,他不知道。

    但就是非她不可。

    他没有回霍府,而是拖着疲惫的躯体慢慢走回别院。

    到得别院,他写了一封和离书,让老仆派人送回霍府,交到连月手上,日后但凡连月找他,一概不见,并交代让长缨枪和戟儿张搬到此处来。至于梁叔梁婶夫妻俩,便让老人家自行选择。

    做完这一切,他方敢头一歪,昏倒在案上。十数天光景再次过去。无烟的剑伤渐渐愈合,连玉、连捷和霍长安送来许多好药,包括数支千年宝参,这些东西虽无法彻底解毒,却能将毒性缓延,为她多争取一两个月时间。也幸得当日连月递酒为素珍发现,少服了一回毒药,否则,再金贵的药,也留不住必死的人。

    而这期间,宫内宫外,最大的事,莫过于驸马和长公主和离。另外,就是提刑府辛苦带回来的两名刺客,翌日素珍去提审时,却发现二人神秘的死在大牢之中,死因是服毒身亡。

    明明铁手二人将人入牢前,不仅点了穴道,甚至将对方身上利器尽数搜走,连牙齿也没放过,做了仔细检查,防的便是齿中藏毒,吞毒自杀。

    而在连玉领人赶到前,素珍为防敌人暗中劫狱,更让铁手二人守在牢房,直到连玉过来,又借了连玉数十暗卫,给足敌人面子守在四周,即便苍蝇也飞不进去半只。

    谁知,敌人也给足了她面子,制造出这么一桩密室杀人案。

    连玉领人细查玉妃陵墓,发现棺中骸骨竟惨遭一炬,皆都成了灰,与墓室泥尘混到了一起。

    此案二名仵作惨死,连玉母亲尸骨遭辱,连玉不让素珍再查,素珍一怒之下,却自己亲手动笔,依照死者面貌丹青二幅,广发上京,追查刺客身份来路,又让无情借用六扇门力量,往江湖朝廷深处查去。

    同时,霍长安遵守了自己对连捷和无烟的承诺,很少出现在提刑府,只每隔三天,来看无烟一遭,连捷却住了下来,随时诊症以备不测。

    连捷和无烟相处越发融洽,琴棋书画,二人皆是博学多识,有时一个眼神交会,尽是会心一笑。小周说,其实选谁都好,都是待无烟极好的,素珍也替无烟高兴,毕竟无烟的时间一点一点在流逝,心中却又不免替那个老朋友心疼。

    有晚半夜起解,发现屋外一道黑影如伫,她一惊欲.叫,突然间却又恍出一丝什么。

    素珍觉得很是奇怪,屡屡问连玉,为何生死相许,却不能在一起。连玉淡淡说,他也不知道,但他从前在宫中听看过许多这样的事,也许情到浓时情转薄。素珍又问无情小周他们,

    他们说,在江湖中也听看过许多这样的事。江湖上的人都爱说一句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让素珍感觉非常悲哀,既为无烟日渐流逝的生命,也为他们的感情。就好似你在盘中看到一件热气腾腾的十分爱吃的东西,你箸去夹,却劈手被邻人先夹了去,后来你把东西从对方碗中抢了回来,却又倒了血霉将它掉到地上,其实洗洗还是能吃的,可是,你想,它曾掉到地上,又已冷掉,还是不吃了罢。

    但无论你如何悲哀,时间还是这样过去。直到这天素珍在自己屋中书桌发现一封书信。
正文 307
    珍儿如晤,多年前听老狐狸提及江湖掌故,言及回春堂,老狐狸曾言,大周以西有海滨,其海浩瀚,当中国家数十,各有传说。数百年前,北荻帝国尚处政权分裂状态,巫蛊毒害盛行,后为火王所统,其帐中九大名妃各有功勋,当中冬妃,用药及易容之术冠绝一时,陪王南战北讨,后因王救后剜其心入药而死,后人建医馆以纪之,此为回春堂前身。如今所观,魏妃所中之毒,追本溯源既在域外,想是始于北荻帝国无疑。

    虽无落款,但笺上字迹匀厚,力透纸背,素珍大喜,这多日里,无论是太医方面还是从江湖上打听,都找不到解毒之法,众人本已绝望,这无疑是绝境逢生,可怎么会是他?!

    可他怎么知道此间发生之事?难道他一直没有走远,都在附近——

    她捏着信匆匆出门,寻遍提刑府却不见人,正当她郁郁之际,无情几人叫住她,无情轻问,“你整个无头苍蝇的在这里转个什么劲?”

    “我在找冷血。塍”

    素珍举着信,眼睛微湿,“他在,而且给我带来了好消息。”

    “好消息?什么消息?”几人对望一眼,都有些吃惊。

    素珍笑,“解药的消息。莉”

    几人都是又惊又喜,末了,无情道:“信是我们替他带给你的,我等回六扇门发布消息,让门内捕快追查刺客下落,不想竟在门中看到冷血,说起你近况,将魏妃一事也略说与他,没想到他今日写信让我转交给你,竟是这方面的消息。”

    原来,冷血一直在六扇门住?她思念及此,又是心疼又是雀跃,她狠狠看着几人,“好啊,原来你们都知道。你们为何一直不告诉我?我要去找他。”

    无情道:“是他不让告诉你。如今他既暴露了行踪,接下来估计会随门里出任务。你放心,他既未远离,也许,有一天总会回来的。”

    素珍不由得失落,可一想这已是不错,若她去找,他索性离开上京,那岂非更得不偿失?

    无烟的事不宜耽延,她立下让追命和铁手进宫一趟,通知连玉。无情则负责到别院通知霍长安。

    两人出门,追命嘀咕,“这冷血不仗义,原来就藏在门里,只跟老大说,也不找我们。老大也是,怎么就不告诉咱们一声,如今露了馅才——”

    铁手打断他,“就你这张嘴,跟你说了,能瞒得住怀素?冷血既拜托了老大,老大也不能不守信是不是?”

    *

    很快,连玉领连琴和老院主到来,众人聚集一堂,听到消息都大是欣喜。

    冷血带来的消息,无疑带来了两个机会,一仍是神秘之极的回春堂,二就是海外古国。

    商议之下,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寻找回春堂同时,让人将无烟出海寻药。回春堂虽说是在上京,可十分神秘、一直杳无影踪,这域外虽远,皇宫却就在那儿,若能寻到,同是皇族相求,也许能问到解药。

    霍长安身子倾斜微微颤抖着,他看着无烟目光灼灼,“我早年曾打过海寇,对沿海一带情况非常熟悉,我可带人与你前去,再加上皇上亲笔书函与北荻,只要对很大可能就此换到解药。”

    “毒从域外传到大周已有数百年之久,毒药解药是否于流传过程中失传并未可知,希望终究渺芒。你不必费心。”

    无烟摇头拒绝。

    这多日并未再有交谈,这一出言,却是婉拒,霍长安神色大变,双手悄握成拳,他正想说什么,连捷已道:“不管希望如何,总归是一个希望,我对用药颇有研究,我陪你前去找药。你也不必多言,我心已决。”

    他知霍长安熟悉域外环境,本想着为她生命计,即便让霍陪同也无二话,如今见她拒绝,既是高兴,又是不安,但无论如何,他是必定陪往。

    眼看无烟眸光闪烁,素珍心想,无论如何要劝服她,这边,连玉瞥来,朗声说道:“连捷通医术,又是皇族,既愿承担此行,不管是路上照应,还是到达求药,都最好不过。朕这里将继续派人查访回春堂下落,你等途中,务求与京中保持密联系,此是圣旨,无烟,你不必再多言。”

    无烟苦笑,“皇上……”

    连捷大喜过望,“谢六哥。”

    屋中众人方才松了口气,霍长安看看无烟,又看了连捷一眼,悄然离去。

    素珍想追上去说几句,却又怕反触起他伤处。

    既散,连玉并未立刻离去,随素珍进了她的屋。

    甫一关上.门,素珍立刻指责,“你偏袒你弟。霍长安曾荡平过大周海域海寇,对那一带熟悉,他去有何不可?”

    连玉眉峰一挑,“你这才叫偏袒。无烟什么情况你也看到,她根本不愿跟霍长安同行,连捷方面稍微好说一些,朕只好先下重话了。”

    “好吧。”素珍点着头,眼珠却转了转,计量起来。

    连玉走后,她找到小周,二人在屋中嘀咕了好半天,又去找无烟。

    素珍先开的口,“无烟。我当年最遗憾的是,不知家中变故在即,未能与我爹娘兄长做场告别。总以为还会再见。你即将起行,我们来场小聚权当送别如何?”

    无烟本淡淡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闻言说道:“怀素,你也觉得此去无望吧?”

    素珍摇头,“不是无望,只是人生充满意外,我怕你会遗憾。我们也请上霍长安,好好话别。”

    “我和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又不是你二人单独相处,我们一大帮子人呢,娘娘你怕什么,”小周一脸的就别顾忌了吧。连玉母亲的事,他最近心情也不好,我也想他轻松轻松,就这样决定,如何?”

    面对满眼哀求的素珍,无烟到底拗不过素珍,最终还是答应了。

    素珍十分高兴,派人分别通知连玉和霍长安。

    无烟待连捷回来,到他屋里,与他商量改道的事情。

    “不走官道,改走小道?”连捷一愕之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却是十分高兴,只说好。霍府别院。

    戟儿张、长缨枪和梁叔夫妻都随霍长安搬了过来。

    霍长安与连月做夫妻有好些时日,对连月果然非常了解。他提出和离,连月却并未答应,更未尝搬离霍府。

    是以,他索.性在此住下。

    而众人发现,自搬到此处始,霍长安便变得沉默寡言,除去每天依旧练武外,其余时间净躲在书房不出来。

    这天,他接获提刑府的书信,兴冲冲的出了去,回来的时候却又变得一脸萧寞。

    众人担忧,梁婶问了一句,烟姑娘可还好,他笑了笑,说道,找到救她的法子了。

    这一笑众人发现,他笑得眼角都起了细纹,是真正高兴。

    然而,很快,众人听得他将书房东西摔碎的声音。

    晚膳,霍长安没有出来吃。这些天,他吃的也是极少,众人越发担心,正商量是不是让李提刑过来瞧一瞧,众人知道李提刑和他交情甚好。

    倒尚未出门,提刑府又有人到,来人告辞的时候,霍长安也从书房出来,看的出,心情又好了起来。

    他大为雀跃,又有些不知所措,只拉了梁婶到他屋中去。几人见状,担忧不已,跟了过去,却见他将衣服全拿出来。

    他指着衣物,微微笑着对梁婶说,“虽说已拿定主意,悄悄跟在他们队伍后面,一路照看,但怀素说,明晚在京郊办场别宴,她愿意叫上我。这还能面对面见上一回,您老人家帮衬着看看,该怎么穿才好。”

    “是,老身这就看。爷不必着急。”梁婶侧头悄悄抹了把眼泪,众人听得一阵沉凝,梁叔先悄然退了出去。

    *

    提刑府地方有限,素珍将聚会地点定在京郊一处林地里。

    连玉把最近表现良好的连欣也带了出来。

    那是大片绿茵草地。距这附近不远是一片深林,野味多的很。护卫隐在四周保护,连玉手下,提刑府众人,都是一身武功,也不畏林中猛兽,亲自动手,到林中捕捉野鸡野兔以作烤食,连玉以下,男子全数出动,只留几名女子在“营地”里生火。四周隐有大批连玉的护卫进行保护,倒也不惧。

    ——

    ..
正文 308
    连欣很是雀跃,素珍偷懒指使她干活,她也甘之如饴。爱睍莼璩未久,众人回来,收获非常丰富、野兔、野雉、麻雀、鹧鸪……而这边柴火和架子也都备妥了。

    霍长安勇猛异常,别人都是三两只、他却是十多只,另外还拖了只狍子,素珍看得直咋舌,说道:“霍长安,不知道还以为你这是在参加野外生存比赛。”

    她这一说,众人莞尔,连欣笑得直抱肚子,霍长安到嘴那句“林里还有只野猪,让人去拖”就此咽了回去。

    他暗暗一瞥,却见火光下无烟脸色酡红,嘴角似乎也微微扬了起来,心中不由得一动,又觉什么都值了。

    众人分共合作,男子负责开膛破肚,女子负责清洗,连捷正在给一只雀鸟开膛,突站了起来,淡淡说道:“我再去猎点东西回来。塍”

    连琴坏心眼,咧嘴笑道:“七哥,看来你得打只老虎或者豹子回来才能拼下去。”

    连捷冷冷看他一眼,他耸耸肩,低头装死撮弄东西。众人都不厚道的笑了。

    连欣走到无情身边,逗他说话,因她在殿上帮过素珍,算是对提刑府有恩,无情不似往日冷漠,有问必应,但也还是和往日一样带着疏离鲤。

    小周冷哼一声,自动走开,蹲到素珍身边,帮她清洗东西,素珍悄声道:“你怎么过来了?快和那小祖宗拼个你死我活。”

    小周冷笑:“你说哪个男人能对她那些今儿吃了什么干了什么的无聊话提起来兴趣!我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素珍竖拇指哈哈大笑,突然想起什么又闭嘴不说话了,小周狐疑,看连玉过来,谄媚地搭讪,“皇上,您和李提刑素日里倒是都谈论些什么有趣的事儿?”

    连玉捏着一只野雉,举止投足皆非平日的高高在上,看的出心情不错。

    “你们李提刑就爱说些吃啊喝啊在府里鼓捣了什么。就那狗头,还能说什么。”

    小周嘴角一绷,走开了。素珍气急败坏,将自己手里的鹧鸪塞进连玉手里,“老子杀了你。”

    一番忙活过后,星空下,众人幕天席地而坐,幽幽草地一侧是清河村落,另一侧却是茂林群山,偶尔传来几声兽嗥,火光融融,肉脂流香,情致是越发的好了。

    素珍带了酒水过来,和小周二人给众人分盏倒酒。连玉寄酒祝语,祝连捷与无烟一路顺利。

    无烟一一谢过。

    众人也一一借势祝过,最后,只剩霍长安未说,他一直闷头喝酒,喝了不知几杯,浑不知觉,于是突然便是一片沉默。

    “表哥,到你了。”连欣不怕死的开口。

    霍长安一怔之下,抬起头来,举杯笑道:“祝你们一路顺风。”

    “谢谢。”无烟轻声说着,很快别开头去。

    “请好好照顾她。”

    霍长安一声沉笑,最后一句,他却是向连捷说的。目光乌黑逼人。

    “连捷必定不负所望,还请霍侯放心。”年轻的七王爷举杯饮尽,带着锋芒,神色同时十分郑重。

    这时,有护卫突然在灌木丛中暗处现身,似有事报告,玄武见状,立刻起来,携青龙过去听话。众人都是一凛,只怕出了什么事,自陵园刺客事件后,众人行事越发谨慎。

    未几,二人折返,玄武附嘴到连玉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连玉交代了吩咐,玄武一颔首,便和青龙离开。

    “六哥,什么事?”连琴忍不住问道。

    连玉道:“只是有村民见火光寻来,朕命他们带人过去处理此事,不可让人随意进来打扰。”

    众人见他神色轻松,方才松了口气。

    小周突然开口,“七爷,你后天便携娘.娘出行,明儿还得回府收拾东西,这无情的脚,我想向你请教一个药方。我们可以到那边静静谈一谈吗?”

    看的出连捷心情极好,果然,他一笑便答应了。

    无情被小周一拉,几人走了出去,连欣一看,狗皮膏.药般立刻也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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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素珍轻咳一声,“我还想去猎点好吃的,追命铁手你们也一起帮忙。”

    “朕陪你去,小初子、白虎、连琴护驾。”

    连玉轻描淡写一句,素珍偷笑,众人退得飞快,场上顿时只剩烟、霍二人。

    两人一时面面相觑,霍长安见无烟目光低垂,苦笑道:“你若不想见我,我走开便是。”

    无烟闻言抬头,烛火映得她眸光氤氲不清,“怀素一番心思,我们无论如何得坐一坐。”

    明明她的答案是肯定,霍长安心中却无比悲凉,他几乎要弹跳而起,狠狠抓住她双肩逼问,她到底有没有心。

    但他已下定所有决心,不再逼迫她做任何事,于是,他只是笑问,“若非怀素心思,仅是你自己意愿,你是连片刻也不愿与我一起是吗?”

    “当日逼你是我不对,可当真如此十恶不赦吗,魏无烟,你难道不知道,你想要的即便是我的命,我也可以给你,可是,即便我双上奉上,你也是不屑一顾,对不对?”

    他先前发现火势见弱,拣起一根木枝,正要撩拨柴火,如今话问得急了,手也伸了进去,也不自知,无烟却是看到了,伸手去推,却教他一把扯了过去,他眸光也似这火,激烈燃烧着,尽是痴恋、尽是狂乱、也尽是悲伧。

    无烟被逼弯下腰,发丝都打到了他头上,她淡淡看着他,仿佛他是个不识世情的少年,“不是你不好,你很好,不够好的是我!霍长安,你还不明白吗?我能为连玉舍你,我杀那刺客为的也是自己,我是真想你负疚,你以为我是骗你,我自己也以为是,可醒来以后,我才知道我不是。小侯爷,我不够爱你,你为何要逼我说出来?就如此留白,日后不管我生还是死,你想起来,觉得自己没有爱错人不是很好吗?裸裎相对总是丑陋的。”

    “我还有些良知,觉得自己配不起你,所以不想再与你有什么纠缠。”

    霍长安闻言,胃部疼得阵阵抽搐,他却一把将她抱住,“我知道,那天我在提刑府便听到你和怀素她们说,我不在意,只要你肯与我一起,即便你不如我爱你,也没关系。”

    “可是我在乎,我有关系。”无烟冷冷道:“我不想欠你。除了怀素的友情,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唯一剩下的便是自尊。我不够爱你,和你一起,你还要待我好,便是我欠了你。我不希望自己欠你。”

    她的话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将他心中的火尽数浇熄!

    霍长安缓缓将她放开,颓然一笑,“抱歉,是霍长安冒犯了。”

    他最后看她一眼,返身离去。走出数步,他忽而回头,冷冷笑道:“去你那可敬的自尊!你那鬼自尊永远放在第一位,当年如此,如今还是如此。魏无烟,你说得很对,你果然不怎么爱我。”

    他骂罢,决然转身,再次离她而去。

    无烟站在火堆旁边,心是冷的,泪却是热的。

    她紧紧盯着他高大的背影,心想,若他回头,她就此随他而去,再不管生死。

    他最终没有回头。

    她低头笑笑,安静地坐了回去。

    霍长安走了一段路,渐渐看到村落,那是来路的方向。

    他正要进村,却听得一道声音淡道:“霍侯留步。”

    他耳力聪敏,目光随即落到前面一株大树上。

    果然,有人从树后缓缓走了出来。

    此人眉眼邪气十足,正是小周。

    霍长安艺高人胆大,自然不惧,只是,他二人平日并无多大交情,见状不觉生疑,淡淡问道:“周师爷有何指教?”

    小周一派似笑非笑的表情,道:“霍侯,我们李提刑说,若在归途上看到你,便让小生问你,魏姑娘纵有百般妙处,亦有百般不好,你是否打算从此舍她,不再与她一起,不再爱她,不再护她?”

    霍长安听罢竟一阵大笑,笑过又冷冷道:“请转告你们提刑,我知道,我和那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一起了,但我还是会护她,必定护她。”

    他说着要走,小周却倏地一挡,“我们李提刑说,若你当真如此决定,那总算你还是条汉子,她并

    未看错你,她让你到林地去,她有几句话想亲自跟你说。”

    “她还想劝我?问题不在我,事已至此,她何苦枉作好人?”霍长安自嘲一笑,又眯眸看着小周,眸中勾起一抹危险之色,“就凭你便想拦住我?”

    他纵身跃起,从小周头顶而过,小周一惊,随即冷笑道:“李怀素果然枉作好人,她处处为你安排着想,你不高兴了,便连见她一面也不肯。”

    霍长安脚步一顿,半晌,薄唇紧抿,冷冷道:“她在哪里?”

    小周一笑上前,霍长安只觉她身上幽香如兰,心中竟微微一荡。

    无烟折了几根木枝,扔进火中,却听得头顶一道清脆声音说道:“你们果然又闹掰了。”

    她抬头,只见素珍站在旁边,蹙着眉眼,颇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她歉疚低道:“辜负你一番心意了。”

    “没有,你辜负的是你自己,无烟。”素珍缓缓说道。

    无烟没有说话,却又听得素珍问道:“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若霍长安遇到危险,你会不会像救连月一般救他。”

    “会。”她淡淡答道,却是毫不犹豫。

    “即便赔上你自己也在所不惜?”

    “是。”依旧干脆。

    素珍叹了口气,“就是不能和他一起,不能爱他?”

    “不错。”

    “为什么?”

    “你何必明知故问?”

    “为什么?”素珍声音微冷。

    “我早告诉你了。”无烟微微咬牙。

    “为什么?”

    素珍声音更冷几分。

    无烟声音也是冷了,猛然抬头,“因为我不想欠他,因为我不够爱他。你到底还要问多少遍?”

    素珍自嘲的勾勾嘴角,“我不会再问了。原是我多管闲事。”

    她说着,转身就跑。

    无烟看到她眼圈微红,心下难受之至,她是好意,见自己如此自然气恼,自己却为何管不住脾气?!

    “怀素。”她立刻起身追去。

    素珍也是怒极失智,朝密林深处跑去,无烟见她一溜烟的竟奔了进去,也追了进去,跑了一段,突见前路逡黑,这人竟已没了踪影,她立时意识到什么,岿然大惊,方才有人陪伴还好,这林中野兽出没,万一她遇上怎么办?她那武功就是三脚猫!

    连玉等人说是过来打猎,哪能真是打猎,必定避到村子那边去了,她想掉头搬救兵,又怕离开的时间素珍出事,一咬牙,追了过去,“怀素,是我错了,出来,姐姐给你赔不是了,里面危险,赶紧出来!”

    林中枝叶繁茂,前路幽暗魍魅,让人惊惧,她越走越深,却不见她踪影正心焦口燥之际,却见旁侧一道白影一闪,树叶沙沙作声,她一喜,大步跑了过去。

    耳畔突听得水声淙淙,她转了出去,只觉得一阵冰凉扑面而来,入目是一泓湖水,湖上星月映得碧波如澄,如梦似幻,湖边空地,她几步开外,是一顶白色帐篷,帐口微开,帐外左右两盏烛台,其一下压着一张纸笺。其上写了好几行字。

    她不觉惊疑,走过去拿起烛台,将纸笺抽出,正要查看之际,只听得背后冷哑一声传来,“李怀素,我来了,你到底有什么想说的!”

    又是一个来找李怀素的!

    她讶然回头,却见一个人从另一侧林间走出。

    他怔忡的目光中映着她同样的模样。

    “我们都被怀素骗了,又被她骗了。”无烟无声叹了口气。

    “我走。”霍长安淡淡一笑,几乎立刻转身。

    他才走得几步,脑中却净是她秀丽的容颜,心中有什么蠢蠢欲.动,他心中大惊,想起方才和小周说话之际已是口干舌躁,他当时还道自己喝多了,否则,怎会无端对她以外的女子起了绮念?

    这时,他却幡然大悟,他被人下药了!

    这还能是谁干的好事!

    面对小周,这点***他自是能抑制,可如今药效发作,背后这个又是自己爱恨交织的人,他的自制力开始迅速瓦解。

    李怀素这次是过份了!他心中怒极,却不敢再逗留下去。无烟此时自然也想到眼前帐篷用处,尴尬之余,哭笑不得,看他眸光冷冽,她心中五味杂陈。

    自此别后,想再后会无期。

    “保重。”嘴里说话来去,最后她说了这一句。

    她就如此逼不亟待想他离开!霍长安气血上涌,浑身***如火灼,疯了般想要她!想让她真正成为自己的女人,再不轻言这种冷漠的字句。

    无烟见他面色潮红,俊容一瞬扭曲,竟似十分痛苦,她不知他发生何事,心下暗惊,便要过去察看,却教霍长安眉目一沉,厉声喝止,“李怀素在我身上下了药,你若不想被人强.暴便滚!”

    ——即便赔上你自己也在所不惜?

    无烟心头一震,立时想起素珍的话,她连忙拿起纸笺细看,上面果是素珍字迹。

    无烟,莫看轻这药,此乃小周所配,据她说这玩意儿狂拽炫酷吊炸天,若无人与之欢好,就等看霍长安不死也变残废吧。反正你爱他也就那么多。别以为我顽笑,我等人已走光,想要解药,没门。

    无烟捏着信,一咬牙,颤抖着向霍长安走去,

    霍长安贪婪地盯着她,脑里想着净是那两次与她亲热的情景,一在岷州,一在提刑府,那白嫩的胴体,***的滋味,他此生最爱的女人……又见她眼中仓惶却带着坚定,他心中狂喜!她是愿意的,她在乎他的命。

    他几乎便要向她奔去,将她抱起,推进这帐中——

    但水色湖光与烛火,将她脸上的苍白和泪痕映照得如此清晰,他突然想起那年军中大帐里,他一身醉意,连月装成军妓摸黑而入,那晚,他自然得到愉悦的宣泄,年少气盛,并不打算告诉她,又想即便日后她得知,兴许闹过一场便可罢休……

    想到这里,他懊恼痛苦得想将自己杀了!李怀素的好意撮合,但对他来说,却像是报应。

    “李怀素不会当真乱来,她不知分寸,连玉也不知分寸不成?别怕,在这里等我,这暗中必定有人盯看着,不会让你受到林中动物伤害。我去找他们。”他狼狈地说着,逃也似地离开。

    “霍长安。”无烟喊,却见他狠狠将唇咬破,让疼痛略一分散注意力,便闪身进了林木深处。

    “怀素,出来,别胡闹了。”

    她却哑着声音,一下一下唤素珍的名字。她只怕万一素珍确然当真……

    霍长安怒火凛冽,心道,莫让他将人找到,否则连玉也保不住!他记忆力极好,便很快折了回去。

    然而,远远看去,却见前方草地上火木尽熄,月光下,地上数摊血红,他心下顿沉——他们宰杀猎物时遗下的血迹,方才便已清理干净,省得回头吓到村民。

    就在此时,两道黑影突从前方灌木丛中跃出,朝他奔来,他眸光一暗,正准备迎敌,却听得其中一人道:“霍侯,出事了!大批刺客来袭,先假借村民使计引开我们半数人的注意,趁玄武青龙二位大人未回,七爷、无情大人和周师爷走开,突然发难,我等又要保护李提刑和公主,并非对手,不得不避进村中,刺客追来,主上命我俩悄悄折返通知您和娘娘先行离开。”

    “李提刑为救主上被刺负伤,幸好伤势不重,主上却已是大怒,事不宜迟,我二人还有搬救兵的任务在身,先行告退,侯爷亦务必小心!”

    霍长安心知,这次和陵园的神秘刺客只怕也脱不了干系,只是万没想到,刺客消息竟如此灵通,连连玉出宫也事先探知!

    无烟落单!他身上突地一个激灵,顿时骇得魂飞魄散,施展轻功狂奔回林地。

    月下,但见无烟静坐在地,他二话不说,将她拉起狠狠揉进怀里。

    ——

    这是27、28的更。这月没补全给大家的更下月接着补。谢谢,下章见。
正文 309
    无烟被他骤然抱着,吃了一大惊,她以为他走了不会回来,没想到——

    她迟疑了一下,问,“你是不是憋不了了……”

    霍长安一阵错愕,看着她脸上红晕和尴尬,明明如此森严的境况,他也确实憋忍的难熬,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爱睍莼璩

    无烟看到他笑,瞬间愣住,一时气氛缓软,颇为微妙。

    是有多久未试过如此膈。

    还可以一起笑,真心的笑。

    她忘了推拒,就那样定住一般看着他,霍长安教这一睐,身子紧绷得像要爆开一般,他头一低,便要吻下去,在唇便要碰到她的时候,却又生生一顿,将方才所见简略告诉她。

    无烟心下大急,“怀素怎样,你武功好,我们出——值”

    霍长安快速打断她,“不行,刺客是有备而来,你又不会武功,我不能放你一个在此,若我们过去,我此等境况,不说施展不开,还要保护你。只能为他们添乱。连玉也是明白,方才让我们先安置好自己。”

    “只消等到天亮,或是救兵到来,一切便好办,这些暗地里的鬼,我不会放过他们。怀素这小子……这坏姑娘命大着,连玉也绝不会让她出事,你既喜欢过连玉,还不知道他的能耐?他会保护他自己的女人,如今我们要做到的,便是在这林里保护好自己。”

    他深深看着她,与她分析。

    那低沉微哑的嗓音让无烟迅速镇定下来。

    当年,最终决定与他一起,就是因为他能让她感觉安稳。

    霍长安看到她眼中信任,心中一紧,抱紧她,低道:“林地极深,想从这边穿行出去,只怕棘手,但我们已不能从原路折返。虽说刺客目标只怕是连玉或李怀素,但未必不会进林搜人,走,我们找个地方避上一避。我方才打猎经过,记得林中有猎户搭建的小屋。”

    无烟颔首,“好。”

    霍长安心中的喜悦仿佛要流溢出来,湖光山色,只觉每个毛孔都舒酣的张开来,他抱起她,施展轻功,往更深的地方而去。

    无烟并未想到离去前,竟还能如此共处,碧幽绿野,偶尔有兽鸟之声,显得越发宁谧,头顶星河壮阔,就似一副没有边际的布匹,用最纯净的水墨来晕染,星光仿佛举手可探,陪伴着二人,再不会寂寞。

    他抱着她,安静前行,脸色潮红汗落如雨,目光却是深邃坚定,嘴角亦是微微上扬,他们仿佛从没有走散过,从没有受伤过。

    他看似,非常幸福。

    就这样一路走到永远。

    她眼睫微盖,眼眶全湿,坚定的心思开始动摇,她这样做,是不是不对?

    “到了。”

    耳畔,他声音含笑,将她放下来。

    那是一家做工简陋的木屋,不大。是猎户搭建以供自己进林打猎歇脚之用。

    只是,此刻里面并无灯火。

    “鄙人夫妻行经,求主人借宿一宵。必许重酬。”

    霍长安朗声说道。

    里面无人回应。霍长安上前拍了拍门,仍无回应,似是无人在内。

    他回头一笑,“主人不在,我们进去罢,回头放下银两便可……”

    他说着蓦然住口,笑意顿消,无烟目光赧然,看去并不太自在。

    他似知她心中所思,低道:“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妻子,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以后不说便是。”

    “你在外面等一下,我先进去看看。”他用力一推,那门应声而开。

    里面一片漆黑,霍长安从怀中摸出火折子,迅速点燃,很快又在屋中找到铜油灯,燃亮了,他匆匆一瞥,但见里面陈设简单,左侧是一床、中间是一桌一椅,右侧便是炉灶、灶上搁了些干净锅碗瓢盘,似好些日子不曾用过,落了些许灰尘,另有些猎具悬于墙上,猎具打磨锋利、也擦拭得颇为干净,并无血诟。

    总体来说,还算干净。

    就是床上一张薄被,有些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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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他眉头微微皱起,出屋将无烟带进去。

    “你在床上歇一晚,我在外面守着,有事唤我。”他柔声的说,脱去外袍递到她手上,眼中带着歉疚,“这匆匆忙忙的,只寻到这么个地方,你先盖这个再盖被子,就将就一晚,天亮我立刻带你离开。”

    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香气,像他们这种贵族子弟,衣物都经专人打理薰弄过。

    “你不在屋里睡?”

    无烟用尽全力抑制住心内颤抖,轻声问道。

    “不!”

    他斩钉截铁的说,苦笑着目光有些尴尬的往下一移。无烟看去,脸上瞬时如烧。脱去外袍仅穿单衣的他,身上那处如勃发的刀剑,一目了然。

    “万一我进来,你……拿来傍身。”他走到墙上摘下一支羽箭,放到床上,目光暗哑,便再次逃也似地大步走了出去。

    木门猛力关上,砰然作响。

    耳边,他那粗沉的声音似乎还缭绕在耳畔,无烟紧揪着他的衫子,吹熄桌上灯火,一咬牙躺到床上,将袍子盖到自己身上,再拉上薄被。

    她强迫自己闭眼睡觉,可辗转反侧,眼前仿佛都是他深情又苦涩的目光,还有那痛苦的隐忍,又哪里睡的进去?

    夜重更深,越发凉静,她满眼泪湿,既担心连玉素珍处境,更担心他在外面的情况——

    忽而,一声闷哼从屋外传来,她心头一震,一股强烈的不安油然而生。

    她立刻翻身下床,再不犹豫,推门出去。

    门外,他仿佛被惊蛰到一般,立刻跃出数步开外,他背对着她。

    “进去!”

    他背对着她,声音粗嘎的吓人,又冷又硬,甚至带着暴怒的斥骂。

    “我们一起进去,我是愿意的,解药能不能拿到,谁也不知道,我是将死之躯,又有什么大不了,你还有大好时间,就当我偿还你这些年来所有情份,你当的起这一晚……”

    她握紧双手,声音十分坚定。

    “回、去!”

    前方,他仿佛从牙缝里迸出这两个字,仿佛她此刻就是与他有着刻骨深仇大恨的人!

    无烟却再不管许多,她快步奔到他面前,目光却在下一瞬生生僵住!

    他面色紅的吓人的,双唇却烧起细泡,苍白无比,在他胸膛的地方,插着一把匕首。

    汩汩鲜血,沿胸而落。

    染红单衣,在靴旁飞快的凝成一圈。

    她目光晃动,果见从木屋门口,到二人跟前,一路血迹蜿蜒,点点滴滴。

    匕柄纹路,那是她的匕首?!

    当日霍府离开突然,她来不及带走那把剪子,后来就在街上买了把匕首,贴身藏着。

    后来,她用这个杀了那个要杀她和连月的刺客。

    他什么时候将匕首拿了回来?

    将自己刺伤来抵制情.欲?

    心中痛怒瞬间到达顶点,她冲着他疯了一般喊道:“霍长安,我愿意,我愿意,我说过我愿意,拔出来,给你自己疗伤!快点!我知道你身上带着最好的伤药,拿出来用啊。”

    他头上青筋突迸,双目猩红,透着贪婪的***和无比狂躁,显得异常痛苦,同时,又幽深如雾,牢牢盯着她,那般坚定。

    “不行。”他看着她,缓缓摇头。

    无烟双手紧握,飞奔上前,伸手便往他胸口探去——但负伤的霍长安的力量仍是比她强悍太多,她只觉浑身一麻,顿在原地,已是丝毫动弹不得。

    “抱歉了。”他说着,手指同时从她身上滑开。

    “为何你当日那么容易便碰连月,今日却不肯碰我?”她怒问,“你不是爱我么?”

    “无烟,听我说,你的毒一定能解开,你会和怀素一样,先苦后甜,福泽绵长。连捷是爱你,但你若是处子,他会更珍惜你一些。你和连月不同。”<

    br>

    他高大的身子微微摇晃,眉眼间的狂躁却在她满眼的泪水中开始变得柔和。

    一下,整个山林仿佛全数寂静。那些紧压在心底的东西尽数崩塌!

    无烟看着这个男人,一字一字问,“你如今这般,万一刺客追来,你如何护我?”

    霍长安伸出手,抚上她脸颊,傲然一笑,“这点伤,和我战场上的相比算的了什么,谁要伤你,除非踩着我的尸体而过,你且宽心,我必能支撑到连玉的援军来到。”

    “可你会死。霍长安,我出海求药,你不打算一起去吗,你不是打算暗中跟着我过去一路保护我么?”她反问,“你死了,如何能跟我去,如何保护我?”

    霍长安愣了一愣,随即笑的宠溺,“你果然猜到了。无烟,不怕,我会永远保护你,你知道我的抱负,我从未放下从戎的愿望,这几年我虽赋闲在家,但经常外出操练我自己的霍家军。他们便驻扎在京外一处,人数虽不多,但都是精英,即便我今日死了,也足可护你一路无恙。随你出海,是我一早便吩咐下去的。不会因任何人和事的变迁而改变。”

    “可是,如果没有了你,我去求药还有什么意思?长安,”无烟听他亲口承认,泪流满面,“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的愿望是和你的兄弟重上战场,和平盛世,便守四海繁荣,战火若燃,便保家卫国。你即便死也是要马革裹尸,死在战场上,而非一个女人身旁。我的毒,谁都知道,能解的机会实是微乎其微,有生之年,我既无法像连月那般陪你走遍边疆,我能做的便只有放你自由。我早和连捷说好,请他帮我这个忙,让你……”

    “为何我这样了,你还要这么傻?你这样会死,我不要你死,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即便我不在了,也好好活着……”她放声痛哭,再也忍不住,将这无涯荒野中的寂静一一扯碎。

    霍长安看着她哭哑了声,眉眼都是悲恸欲绝,却仿佛傻了般,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她是想让他彻底绝望,如此时日一过,即便她死了,他只会伤心,但是再也不会生死相随。有些伤口,总是能随时间复合的,不是吗?谁也未必会为一个并不那么深爱自己的人赔上一辈子。因为,不值得。

    半晌过后,他方才长啸一声,拔掉身上匕首,飞快封了几处穴道,奔到她身旁,将她穴道解开,紧紧抱进怀里。

    无烟被他抱得快喘不过气来,她的愿望落空了,可是她知道,自此,她再不是孤独一个人。不管生还是死,她用力捶打他,却又怕碰到他伤口,才打得一下,便住了手。

    霍长安胸臆仿佛被这头顶所有星光填满,快要炸开来一般,那种快活就似打了场胜仗,凯旋而归,不,比胜利要快活多了!

    他低头,额头触着她额头,“无烟,替我疗伤。”

    无烟本就担忧他伤口,闻言也不多想其他,立刻点头,他勾唇一笑,拦腰抱起她,大步走进木屋。

    ——
正文 310
    两人进去,无烟想起他伤势,“你伤口……快将我放下,药拿出来,我给你包扎。爱睍莼璩”

    霍长安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到床上,又燃亮了灯火,而后半天不动。

    无烟见他站在床沿,直勾勾盯着自己,傻笑着,手里居然没忘记拿着匕首,她疼急,起身一把夺过匕首,扔出去老远,“日后不许再把这东西带在身上。”

    “嗯?”

    霍长安这才如梦初醒般应了一声,但看的出明显对此还是心不在焉膈。

    “你……”无烟见他目光越发露骨,方才开口,他一步跨到她面前,低头便急急吻上她的唇。

    手也焦灼的抚上她的身体,一下便握住她胸前两团肆意揉弄起来,他们从前……霍长安倒是极守规矩,只敢抱抱吻吻,过份逾越的事情怕她恼了,有时憋不住自己先行跑了,只在岷州和提刑府借怒行凶,但那时彼此心有嫌隙,如今情况却是万万不同,无烟只觉浑身都麻了,不觉嘤咛一声,又自感丢人之极,脸上臊热透。她肤色极白,越发显得双颊晕。

    霍长安对她执念痴恋本便极深,这时见她含羞带涩的看着自己,耳畔一声轰鸣,哪里还按捺的住,只觉那里胀的发疼,他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榻自个袍子上,三两下便撕去了她的外袍中衣,她里面穿一件竹青色肚兜,他红了眼,来不及扒掉这玩意儿,便急匆匆的隔着衫子含上了一侧,就着那点舔弄吮咬起来值。

    另一只手沿着肚腹以下,一寸寸摸过,最后去解她的褒裤。

    他的唇舌灵巧若蛇,胸前那濡湿滚烫煨热,无烟只觉身下湿润,肚腹亦是一片紧绷麻烫,她不由得揪紧身侧床单,“长安……”

    霍长安听得她唤,心魂都快飞了出来,立刻便去松自己的裤子,却教无烟一掌打到头上,他怔了一下,她已推着他坐起,杏眼中带着嗔怒,“先疗伤!”

    却是他半起,她迷蒙看去,见他胸.前单衣一片血红,不由惊起。

    霍长安眼中一片浊暗,吸上她耳垂,发音含糊不清,“这就是疗伤了……”

    天知道,他方才虽是发狠刺到身上,但未中要害,只是失血危险,她出来说清,他即止了血,要他命的还真再非这一刀,而是体.内的药、还有她!

    但她满眼关切,他却也是通体舒畅,勉为其难的点头,飞快剥光了上衣,又想去剥裤子。

    “你下面又没伤!”无烟羞恼,赏了他另侧肩上一拳,她是知道他习惯的,很快从他中衣里摸出一个药瓶。

    此处也无干净布帛,她一想,将被他撕坏扔在一旁的自己的单衣捡起,塞到他身上,命令道:“撕了。”

    “是,娘.子。”霍长安听到“撕”这字儿异常兴奋,一下照做了。

    “你……”无烟好气又好笑。

    他肌肉纠实健硕,无烟看着不由得脸红,期间,他死死看着她,她冰凉手指到处,他滚烫的身子不断微微发颤。

    她方才用力系上最后一个结子,他已将她抱坐到自己身上,她明显感受到他那里灼热的高昂,不由得惊呼一声,他却迫不及待的抓起她的手指,放进自己嘴里,动情的舔吸起来。

    霍长安久经风月,本便经验颇丰,面前又是爱到骨子里去的女人,一边是毫无顾忌的宣泄,一边却是卖力的讨好……

    无烟却是个雏子,一下便被摆弄得神智迷糊起来,只能揪紧身下他的袍子。

    他攻城掠池,很快便让她不着寸缕!深深痴痴看着她,眼里的赤.裸.裸的情.欲……那一刻,无烟双手绕上他的颈脖,自语仿佛也宣告,“从今往后我们在一起,你只是我的男人,和当初一样,不能再有别人,除非我死了。”

    霍长安听得此言,只觉心都酥了,狠狠将她覆在身下,“魏无烟,你没良心,我从来只是你的,是你亲手将我推开罢。你听好记好,霍长安永远都是你的,不论你是生是死,他只爱你一个!”

    无烟泪水夺眶而出,他却堵住了她的话,抬高她的腿,坚定的刺进了她体.内……那一下一下猛烈的撞击,身下不断涌出的潮热,疼痛和欢愉都随着他矫健的身躯一下一下传递给她,无烟只觉眼前一片空白,眼中只有桌上灯花轻爆,不断坠落……

    霍长安的感觉只

    比她更甚千百倍,那紧致包裹着他,每一下都让他想死在她身上。从此,再不管其他,他都在她身边,再不分离。

    木屋数丈外的一株大树上。

    “都进去洞房了,放手……透不过气了……”素珍伸手去拨覆在她口鼻上的大手。

    对方一声嗤笑,终于放开,却往她头上赏了一爆栗,“就你这鬼武功,霍长安若不是服了药,又被迷的鬼迷心窍,朕若不是你圆谎,把人借你,又助你闭气,你还不早被发现!”

    “妈……比。”素珍偏不识好歹,咒骂了句。

    气的连玉一个飞身下树,独留她在树杈之间。

    “行,你今晚留在此处与林里的东西作伴吧,朕看这林子大的很,什么鸟都有,飞禽走兽也不少。朕先回宫了。”

    连玉仰头,笑得一脸阴沉。

    素珍坐在树杈上,哭丧着脸,“我是说麻痹,在这树上猫太久,我腿都麻痹了。你倒是先把我弄下去,我爬树不行,轻功不好,还怕狼。”

    连玉嘴角抽了抽,想起她今晚的大胆行径还是各种恼火,那帐篷只是幌子,那刺客和木屋才是她为那两人准备的,要的是让他们无路可退,仗着自己宠她,这狗头什么都敢干,长此以往还不骑到他头上去了!他冷着声音道:“怕狼正好,和狼一起在此反省反省。”

    “行,你走,老子自己蹦下来。”

    背后,素珍声音一提,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好的很,来,李提刑,朕看着你蹦,给你助兴。”连玉转身,挑眉看着她。他便不信这方才还紧紧扒紧他衣襟的胆小鬼敢跳下来。

    没想到,她探着身子看他,他目光方定,她身子一歪,失了平衡,却从树上摔了下来,这树可不矮,比一般屋檐还要高些,连玉脸色一变,想也不想,伸开双臂。她“啪”的一声落进他怀抱,冲力颇大,他用背垫着,紧紧抱着她往后一滚,方才消了这力道。两道黑影迅速从另一株树上飞身下来,惊道:“主上……”

    正是方才两名外出求救的护卫。

    “不碍事。”连玉一挥手,二人迟疑了下,见连玉脸色一沉,连忙隐回黑暗中。地上,连玉将素珍拉起来,左右看了圈,见这狗头倒是好端端的,不似哪里伤着,只是一脸歉疚的盯着自己的手背。

    他随随一瞥,见手上破损一片,气更不打一处来,从腰间拔出折扇,在她脑瓜狠狠敲了几下。

    素珍这次倒没避,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瞅着他,“真生气啦?”

    “换你被人叫出来喂蚊子,还摔了个狗啃泥,你气不气?”连玉冷笑。

    素珍心虚,讨好的将脸凑到他面前,“要不,我让你亲十下?别气了。”

    连玉一手抵在她脸上,骂道:“朕见过不要脸的,但还没见过你这般的。”

    “咦,你还见过不要脸的,是谁我认识不认识?”素珍倒是好奇起来,也先不急着将自己送上.门了。

    连玉恨不得一掌拍死她,冷着脸道:“不要脸的是你,更不要脸的还是你。”

    素珍却被他逗得笑得乐不可支,一下扑到他身上,在他唇上连连亲了几下,“玉子,你对我太了解了,我们果然是天作之合,以后我就跟定你了。”

    连玉被浆了数口口水,竟被她疯的没了脾气,看着她眼睛,后面教训的话一句说不出来。

    方才他看见霍长安以刺伤的方式抵御药物,心中虽不无震撼,却想,这未免有违一个男子的尊严,可是,如今,他突想,若换作是他——

    当然不会!他心想,又狠狠给了素珍一个爆栗,素珍却幸福的依偎在他怀里,低声道:“这回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是,他们是在一起了,”连玉想起方才所见,不无些震撼和感概,但是,这种下三赖的招数,他板起脸,“你还敢邪门歪道,看朕下回理不理你!你是负责审案的,连别人的私事也管上了?”

    “是是是,皇上说的是。”素珍挣脱他,一笑作揖,想了想,说道:“当日,我初来上京,他们对我有过恩惠,所谓滴水之恩,亦当涌泉以报。再说,他们本就该在一起。年轻的时候,谁没点骄傲,

    人生在世,谁又没点责任,这样错过了我难受,后来,霍长安那死小子又作死,虽说有救五夫人的缘由在,可你要爱她,就一定要逼她也感受你的痛苦吗,无烟也是,霍长安没了她能快乐么,至于生死什么都是日后的事了。”

    “情爱里最好的状态,不是一个人努力,而是两个人妥协。一个人的成全其实也是种自.私。”

    连玉见她摇头晃脑,一双眼睛熠熠发亮,心中不觉怦然一动,他不动声色将她搂回怀里,两人倚坐在树下,他睨着她,“听你说的,好像经验丰富的很,老实说,你跟过几个男人?”

    素珍不知他是吓唬她,还是当真不高兴,只见他黑着一张脸,连忙狗腿的道:“就李兆廷和你,不对,就你。李公子不喜欢我,我如今也只把他当……李公子。”

    连玉咬了咬牙,终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柔软的一塌糊涂,他暗叹一声,勾起这矮冬瓜的脸,低头吻下去。

    她却将头拱进他怀里。

    “嗯?”他拍怕她狗头。

    “连玉,我怕我们也会像无烟他们那样,可到时就未必有人会管咱们了,你又是皇帝,谁敢多管闲事,所以,无论你有什么事儿,都要跟我说,咱们可以骄傲可以责任,但要好好商量,好不好?”

    听着她小心翼翼的语气,连玉心中微微一堵,他下颌枕到她发顶上,温声道:“傻瓜,霍长安他们的问题也许许多人都有过,可不是人人的不幸都一样的,也许,我们和他们要面对的并不一样。”

    “那,”素珍突然抬起头,她这下太猛,一下撞上连玉的下巴,连玉吃痛,闷哼一声,抬手想再赏她一个爆栗,看到微笑的嘴角,却微蹙的眉心,手就那么定在她发上,再落不下去。

    “如果说你哪天爱上了别的女子,你一定要尽早告诉我,我会知道怎么做。”

    她想了想,说。

    连玉声音微冷,“你心里担忧的是这个?你觉得朕并非可托付终身的人”

    “是你说让我不可被人取代。”她紧紧盯着他,实想听他说出肯定的话。

    “好。如果我再爱上谁,我会告诉你。”

    落到她耳畔的却是这么一句,素珍一阵难受,却又想,她就和他耗着,直到有天他放不了手。

    “行。”

    她洒脱笑笑,连玉却脸色一沉,末了,只道:“我们是时候过去见见那个人了。”

    素珍点头,他拉着她前行,漆黑路上,他不发一言,她手被他握在掌中,紧的她疼。
正文 311
    走到一处,连玉停住脚步,那是离木屋更远的一块地方。爱睍莼璩

    “可有人在?”

    连玉放开素珍,淡淡开口。

    看似幽暗寂静的林中,立刻起了***.动,两个人搀扶着一人飞快走出。

    这两位正是去处理村民好奇的青龙和玄武辂。

    二人见礼,“主上,我们在此。”

    位于他们中间的那位却是个女子,她脸色难看到极点,眉眼间俨然散发着莫大怒恨,正是长公主连月。

    但她似乎身体僵硬、口不能言,颇为怪异。见连玉目光微动,玄武会意,啪啪两下,给连月解开穴道,“公主殿下,请恕在下失礼了。骣”

    连月身.体得动,冷笑一声,挥手扇了玄武一个耳光。玄武没避。

    她又待打青龙,素珍看不过,正想开口,连玉已道:“皇姐息怒,是朕命他二人保护皇姐,若有任何不到之处,朕此处赔个不是。”

    连玉是一国之主,赔不是三个字既出,连月也不能再动手,只冷冷道:“皇上,连月听闻你等在此为魏妃送行,本宫好意过来,祝杯水酒,哪知一来却被你的人给扣住,连月愚笨,点穴扣押,这却原来是保护?”

    连玉不紧不慢道:“是,方才朕等正在喝酒,突遇刺客来袭,正巧随侍来报,说长公主过来,朕怕刺客伤到皇姐,便让玄武二人过去保护了,怕是发出声响引刺客注意,方才点了皇姐穴道,权宜之计,还请皇姐见谅。”

    连玉这番说辞连月自然不信,可又让让她一时无从辩驳,她也不想将时间花在这上面,还有更重要的事让她心急如焚,她勾唇一笑,道:“也罢,皇上既说保护,那便是保护好了。”

    “只是,本宫方才经过,看到霍长安将魏妃带到那屋子里去,他却在门外自刺了一刀,这又是怎么回事?”

    说到此处,她脸色沉了几分。

    素珍听到此处,大致明白了些什么,方才众人喝酒之际,连玉的人将突然来访的连月给截下,报告连玉,连玉吩咐玄武二人暗下将人带到这边来。

    她实在佩服连玉睁眼说瞎话比她还厉害,正想听听他说什么,他果然没让她失望。

    “噢,竟有此事?我们喝酒之际,霍侯不知为何竟中了媚药,可刺客随即出现,情势混乱,各人在护卫的掩护下分头离开,事后如何,朕便不得而知了。朕和李提刑在一处,见护卫已将刺客击退,便寻了过来,看大伙何在。”

    他话口方落,连月已脸色大变,掖裙便往木屋方向奔去。

    素珍本暗中称快,见状却又有些担忧,“这让她去见霍长安和无烟,妥当吗?”

    连玉目光微烁,“你此次既以当年的情景替他们去解心结,冥冥中也算有些注定,我皇姐尾随霍长安来此,那么,也该去面对她当年种下的果报。至于妥当与否,霍长安自会处理,不必你我为他设想。”

    “走,我们也过去。”

    “连玉,我发现,我又喜欢你多一点了。”素珍开口打消刚才的不快。

    连玉眼梢在她身上淡划过,牵起她手,走了过去。

    连月突然就想起当年的事。她汗湿透背,心中一阵颤栗。

    她方才只看到霍长安将自己刺伤,随后魏无烟出来,她看的愤怒焦躁,只想出去,这青龙玄武却将她带进林木深处,随后发生什么便不得而知。

    她惶惶想着,到得木屋门前,已是气喘急促,她一咬牙,举手将门拍得怦怦作响,“长安,霍长安,你在不在里面。你出来,你出来……”

    她叫着,声音无比尖锐,听去让人心惊胆战。

    门却是迟迟未开。她红了眼,伸手撕抓,手指顿时血红一片。

    就在她怨恨怒意到达顶点一瞬,门终是开了。

    霍长安套着一条裤子,赤着上身走了出来,他出门瞬间,极快的将门半合上,他身上负了伤,被一匝布条紧紧包裹着,布上微有些血水渗出,不多,但也丝些吓人。

    但此时,连月顾不上他

    的伤,不重,她知道不重,她更在乎的是里面的境况。

    “长安,魏无烟呢,她呢?”她几乎是向着他嘶喊。

    霍长安脸色双唇紧抿,本便脸色鸷沉,闻言眸光更暗一分,他冷冷看着她,“我不会让你见她,你回去罢。”

    “不,她在哪里?她在不在里面,你说!”连月厉声喊道。

    “我在这里。”门内,有人应声走出。

    霍长安闻声,几乎立刻一退,将来人环进怀中,警惕地看着连月。

    眼前女子,披散着一头青丝,衣衫微乱,身上披着的却是男人的袍子,这袍子,她认得!还有她颈脖上的猩红痕迹……

    他们……他们……连月脑子嗡的一声,她怔怔看了眼霍长安护卫的姿态,双眼如淬毒的利箭,射到这女子身上,“魏无烟,那是我的丈夫,你都与他做了什么,你不要脸!”

    无烟说不出此时五味杂陈,她和这个女人宿敌多年,她恨她之极,可如今,却不由得对她产生一丝同情,哪怕她自己的幸福,她也未必能守多久,但她还是为连月感到可悲。毕竟,即便再短,她知道,她和霍长安永远不会再分开了。

    她有那么多的话想还击她,可却又说不出来,霍长安却先开了口,“连月,从今晚开始,她便是我的妻子,我们又有什么不能做。”

    “妻子?”看着男人冷峻捍卫的坚硬脸庞,连月心疼的几乎吸进一口气,她泪水簌簌而下,泣不成声,“长安,她是你的妻,那我是什么。”

    “我们已然和离。”

    “不,我们并未和离,我不答应!我并未答应,我从无答应!”

    “连月,和你成亲之日,我便说过,我还你七年,如今确然远不足七年,但无烟已将她的命还你一次,我欠你的,早已……还清!我们再非夫妻。”

    “我不愿伤你,更不愿意看到她面对你心中难受。今生今世,我只爱她。你甚至,是我姨母,都别想再伤她,你们若敢,我谁也不放过。你好自为之,就此别过。”

    连月并未想到,他语音方落,竟搂过无烟,施展轻功,扬长而去。如此决绝。

    留下的唯独是他抱起无烟时那一眼。他凝注着这个女人,无限宠溺,仿佛世间所有的珍宝加起来都不似她,她回他浅浅一笑……

    她颓然坐到地上,捧着脸,失声痛哭起来,顾不得还有别的人就在四周。

    忘却所有自尊和属于皇族的傲气。

    霍长安,这个她深爱了一生的男人,从此再不属于她,他是喜爱她的,可是,至于这世间上另一个人来说,什么都不是……

    她嘶声大叫,却抵不住心好似裂掉一般的痛苦……

    素珍本还沉缅在无烟从她身边经过时,飞快递来的目光中,千言万语。此时,看到连月如此,心中却颇为唏嘘。

    连月做错了,真的错了,可是,情之一字,从来没错。

    连月已得到报应,她不想落井下石,正想与连玉商量,派人送这位皇姐回府,却见连玉微微皱眉,看着前方。她一凛看去,却见连捷不知什么时候到来,后面还跟着无情、小周、连欣等所有方才消失了的人。

    连捷紧紧盯着眼前一切,他嘴角微微提起,眸光却霜寒如冰。

    她心下一沉,不假思索便挣开连玉的手,仿似求饶地看着他,“连玉,我瞒住你布下一切,让无情小周引开七爷,自己又设法引开你,及至方才才向你坦白所有,我明知你不赞成还这样做,你生气是对的,但我再也不敢了,你莫要再气了,好吗?”

    连玉忽而闻言,眸光变得复杂,他尚未说话,连捷却已冷笑着大步走到她面前。

    “李怀素,果然是你,好的很,真的好的很。”

    他在她面前站定,眸中恨意利冽得如最锋利的剑,“你仗着我六哥宠你胡作非为,你是聪明,可你以为像你这样的野女人就能得到我六哥的爱?那不过是因为你像我六哥最爱的女人,六哥把没能给阿萝的宠爱统统放诸你身上而已!你一个逆臣之后,既无家世更无美貌,你凭什么!”
正文 312
    “连捷,你好大的胆子。爱睍莼璩”

    素珍头垂得低低的,却听得旁侧连玉一声沉喝,他目光极冷,明显震怒。

    连捷为他一斥,眉目间虽饱含不驯,但终是住了口。

    “没事,没事。七爷就是玩笑话。”素珍逮着空子,拦下连玉,向连捷开口:“七爷,是我对不住你。可是,你既真心爱无烟,也希望她能过的幸福不是?

    连捷愤然笑言,“你焉知她的幸福不是我?是,她是请我来演这场戏,可将来一路求药,朝夕相处,她就真不可能爱上我吗,我自问可以比霍长安做的更好。辂”

    他言罢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你快去看看。”素珍急道。

    连玉却将她拉到一旁,一字一字道:“听好,阿萝是阿萝,你是你,知道了吗?纣”

    素珍是点头,催促道:“快去。还有,今晚的事都因我而起,你别再和他多言。”

    连玉看着她坚决的目光,眸色更是幽深几分,他没再说什么,伸手摸摸她脸,转身吩咐白虎护送连月回府,便带明炎初等人离去。

    临走前,连欣悄悄走到她身边,和她咬耳朵,“阿萝是个死鬼,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不喜欢她,因为母后也不喜欢她。”

    她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低叫一声,“说来母后也不怎么喜欢你。”

    素珍本来满心高兴,瞬间被秒,狠狠瞪她一眼。

    “但没关系,我喜欢你,我是你有力的盟友。”

    连欣连忙甩出个“但是”,素珍自然知道这小祖宗谄媚是因为无情,但还是颇为受用。果见她恋恋不舍朝无情看了一眼,最后又蹙眉看了看连月,方才追上连玉。

    无情目光微侧,似并未看见,依旧一副“你欠我很多钱没还”的冷淡表情,小周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眼见连玉等走了,无情走到她身旁,轻声道:“你将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不委屈?当然,你觉得值就行。怕只怕我们再努力,有些人事亦未必能得长久。”

    追命和铁手过来,追命拍拍她肩,一脸赞赏,“今晚干的漂亮,别理那七王爷。”

    “果然是兄弟,仗义。”

    素珍明白无情话中之意,暗寓她和连玉……她不在乎的笑着和他们打闹成一片,心里却在想,她是不是该向连欣打探下阿萝的事?

    她开始想知道,连玉心中,阿萝与她,他更爱的是哪一个。其实,以前也想知道,只是,让自己不要多想而已。哪怕,这个人已经死了,但她还是会……嫉妒。

    花开两枝,这边霍长安看连玉的表情,自然明白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心笑,却又尽量绷着,怕表露出来,无烟着恼,

    他很快带着无烟找到自己栓马的地方,抱她上马,策马离去。

    幸好夜深,路上几无人烟,否则他半身赤.裸,未免引人注目。

    二人耳鬓厮磨,说说笑笑,不久便到了霍府。二人即将出行,霍长安打算回府处理些事。他不想与连月碰面,这些年说没有情份是不能,但却是她拆散了他与无烟,无烟今日染上剧毒,虽不能完全归咎于她,但他无法不恨!是以趁她不在间隙走一趟。

    门房看到二人吃了一惊,其中一人更是好奇地连连看了无烟几眼,霍长安虽不喜他盯着无烟看,但今晚心情大好,并未和他计较,只踢了他一脚,斥道:“去,通知朱管家到大厅找我。”

    两名小厮哪敢怠慢,一溜烟的去了。

    自梁叔夫妻到别府过后,这府邸便交由二管家朱叔打点一切。霍长安携无烟等在厅外,未几,二管家领着奴仆匆匆赶到,看到无烟也是一惊,但他识趣的多,不敢多看,立刻吩咐众人掌灯,取茶。

    屋内灯火既亮,霍长安带无烟进去,又命他取两套干净衣服过来,女裙到无烟姑娘旧时屋子取去,男的在他那里随意取套就成。

    无烟方才替他包扎,中衣弄到七零八落,外裳袍子又教他弄破,他自己一身狼狈,更不消说。

    二管家些不解,“爷,你屋子不是有

    衣服吗,怎么……”

    霍长安脸色一沉,“让你办点事如此多话,这是要爷亲自办去?”

    二管事颤然道:“是,奴才立下办去,爷和……姑娘稍等。”

    见管家惊惶的急急奔出,无烟知道他忌讳什么,轻道:“你直接回你那屋换就行,我不在意。”

    “可我在意,那屋中的东西我不会再碰。”霍长安握紧她的手,睇视着她,想起这些年她的境况,还是心疼不已。

    无烟虽是不在意,但听他如此说,心里还是一暖,嘴角不觉微微扬起。

    霍长安见状,心里喜极,好似灌了蜜似的,想起方才旖旎,心中一荡,根本不餍足,虽说此时此地也不能做些什么,但还是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以解心猿意马。

    原只想窃个香,但一触之下馨香柔软,他忍不住想要加深……无烟脸臊耳热,连忙推开,低斥道:“屋里有人。”

    “这还不容易?”霍长安笑,立刻对屋中一众红着脸偷看的男女奴仆命道:“下去。”

    “不。”无烟狠狠看他一眼。

    霍长安见她满脸红晕,知她羞涩,暗叹一声,也罢,只得先随了她。

    这时,二管事取来衣裳,霍长安拿过,搂过无烟,“我倒是糊涂了,不去我那个屋子,但还得到我书房走一趟。”

    “没事。”无烟有些好笑,“我都放下了,你倒放不下?”

    霍长安心中越发心疼,对二管家下了个吩咐,让去请西厢几位姑娘,便携无烟去了东厢的书房。书房就在往日他和连月屋子的隔壁。

    二人进屋,霍长安看着无烟换衣虽绮念不已,但这次却并未过多纠缠,他不想让她留在这里,只怕她心中难受。

    二人换好衣服,再到厅子的时候,没想到距东厢一段路程的西厢众女也到了。

    看到霍长安携无烟走进,皆都愣住了,最后,还是娉娉先开了口,她笑道:“听管事说爷回来了,要见我等,姐妹几个紧赶慢赶过来,心里欢喜极了。爷不再与夫人怄气,敢情是好。”

    她笑的有些不自在,既嫉妒又有些疑惑的盯着无烟。霍长安目光一厉,沉声道:“谁让你这样看她?”

    娉娉大惊,连忙低下头,众人都惶恐不安,这无烟是要回来了,看样子还得了宠?!这可怎生是好!

    娉娉暗暗给竹歆使了个眼色,竹歆却迟迟没有开口,不是不敢,而是,她看到,霍长安的手,紧紧扣握住无烟的手,即便是夫人连月,偶有搂抱,却从未见过如这般十指紧扣。

    还有,他在与娉娉说话之前看无烟的眼神,痴爱、宠溺……甚至带着一丝卑微?

    这种认知让人心慌得就像掉进无底深潭。

    他和无烟……她看不懂,也许说,她从来就没看懂过。这无烟到底是什么人?

    她这样想着,只觉手上潮凉,竟出了一手的冷汗。

    而霍长安一双深沉凛冽的眉眼,最终缓缓落到她身上,更让她心惊肉跳。

    其他人更是一丝声音也不敢发出来,那遒劲凌厉的压迫感,让人心头一片飕冷,不知这位爷要干什么。

    终于,霍长安开口道:“本侯与魏姑娘自此将出远门,日后若回,亦将与魏姑娘永居别府,再不回此。

    本侯与长公主已然和离,朱管家,”他说着看向二管家。

    二管家知大变在即,但还是立刻恭谨应道:“请侯爷吩咐。”

    霍长安点头,“若长公主回府,要长居于此,你仍留在此处照顾打点,仆人半数留于此,另外半数调到别院,教梁婶打点。西厢几位主子,她们若愿意,可永居于此,每月月钱照旧不变。若不愿,每人可到账房处支取一万两,作为路费离开,西厢屋中金银首饰可全部取走,丁竹歆、刘娉二人除外,明日一早,立刻遣送出府,不得有误!”

    他说罢,除二管家仍谨声应答,众人都是一阵大惊,包括屋中奴仆。霍侯和长公主原来确已和离,自此却是要与这魏姑娘一起?

    竹歆脸色惨白,怔怔站在原地,娉娉却是一声大叫,奔到霍长安面前,哭着央道:“侯爷

    ,娉娉知错了,莫要赶我出府,娉娉仍到别府伺候你,将功补过。”
正文 313
    无烟隐约猜到霍长安回来,是要对府中姬妾作些安置,却并未想到他会如此处置竹歆二人。爱睍莼璩

    霍长安的狠只用在战场,对女人都是礼遇有加的。

    当然,这份处置也不算太竹歆最终和娉娉助连月对她做了算计,若说全然不在意那是骗人,但对她初见的善意还是有些感足,她该不该说上几句什么,可虽并未多处,她也能感觉出,歆竹温婉则温婉,骨子里头却甚为骄傲。她若说话,反而让这姑娘更难受。

    犹豫间,霍长安却变了脸色,话语出口,声息极急,“可是身体哪里见不适?”

    她连忙摇头,“没有,就是今晚车马奔波,有些乏了。攴”

    如今她身体大不如前,今晚他又……霍长安几乎立刻自责,柔声道:“事情也处理完了,我带你回去消息。”

    娉娉愣在地上,她从没见过霍长安这样对待一个女人过,百炼钢,绕指柔。仿佛捧手里怕摔,含嘴里怕化,小心翼翼到这种地步。

    就好似他多么深爱着这个人一样寰。

    而她说的话,他仿佛充耳不闻。

    “侯爷……”她喃喃说着,惊呆了。

    在全屋所有同样的目瞪口呆中,竹歆却终于开了口,她看着霍长安,眉目间一片凄清,“侯爷,竹歆确实做了错了事,甘愿受罚。只是,便真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将功补过吗,你曾说过,你喜欢我。”

    “因为你像她。”对比娉娉,霍长安倒并未全然冷漠,淡淡回了一句,“只是,其实也不那么像,她急了也是会咬人、会伤人心,但不会害人。”

    竹歆陡然站立不稳,若非二管家眼疾手快略一相扶,几乎摔倒,霍长安突又道:“屋中东西,你带走罢,你从前真的像。”

    “你和竹歆这份相识之情,如此也算是两讫了,”他又转睇向无烟,眸中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你也别再费神了,我们走。”

    无烟知这时若多说什么,在竹歆看来也不过是炫耀,略略一想,只向着她道:“保重。”

    竹歆浑身一震,而霍长安已显得有些焦躁,“好了,该走了,即将周居劳顿,若不好好休息,你身子耽待不起。”

    他略沉了声音说着,将她横抱起。

    “别,我自己能走。”无烟微急。

    “朱叔,通知梁叔,让他回到这边来吧,长公主待他不薄,他也感恩于她,做了好些事,今晚连月会过来就是他……也罢,就让他回来继续服侍长公主罢。”

    “魏无烟,别说话,打个盹。”

    霍长安轻斥,大步走出,将背后一份家大业大都留了下来,毫不留恋。

    这是他走前最后一句话。

    娉娉尖叫一声,几乎疯了一般,向屋中众女叫喊,几人也都满脸凄惶的扶起她,竹歆却显得镇定许多,她低哑着声音问身旁的朱管家,“朱叔,魏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屋中众人闻言,都极快地看过来,包括披头散发的娉娉,二管家长叹一声,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神色,“我从前以为,她只是侯爷第一个真正喜欢上的姑娘,如今看来,是他爱了一辈子的姑娘。”

    “一辈子……”竹歆怔怔低语,突然想起和霍长安初见,她是京中一名小吏的妹妹,小吏有攀高枝的念头,见她已长成,颇有姿色,在霍长安生辰那天将她带给霍长安,她十分不屑。

    那日,霍长安挑眉一笑,说了句“真像”,又对她哥哥说,若她愿意,便留下,若她不愿,便带她走。但无论哪种,他都会提携他这当兄长的。

    她问像什么。

    霍长安淡淡道,真像我霍长安可以……心爱的姑娘。

    她当时便沦陷了,她留了下来。如今,终于明白,那个应该说的从来都不是她。

    翌日,素珍上朝,朝散连玉将她留下,言及霍魏二人准备秘密进宫一事。原来,当日连玉和霍长安欲以反其道,来逼魏成辉找五夫人撤气,从而进行救援,却功败垂成于陵园刺杀。无烟负伤,必须回提刑府治疗,霍长安也不可能不紧随,他们监察魏太师,魏成辉自然也在他们府

    外埋伏了人。这无疑提醒了魏成辉霍长安会无烟的心思。

    魏成辉果然并未出门,去找五夫人。如今,霍魏离开在即,连玉霍长安二人合计,还是要与太后见一面,请求暂借兵权于霍,暂遂了魏之心愿,不至于伤了五夫人。但实际上,以太后如今与霍长安的嫌隙,最好的结果是,太后同意将兵权“假借”给霍长安,由连玉下旨,宣布,但虎符实际仍握在慕容景侯将军手里。

    事关重大,素珍也留了下来,乔成连玉的内侍,混在明炎初率领的一众内侍中,等候在孝安宫门外,静候事态的发展。连捷没有出现,连玉携连琴、霍长安和无烟进了去。

    等待中,素珍隐约看到远方出现司岚风的身影,她有些奇怪,这人过来做什么?

    她知他是保皇党中一员,也是时而进宫议事,但是这等密事,连玉只怕还不会告知。

    她暗暗走了过去,轻声招呼,“司大人。”

    司岚风也是微微一惊,待看到是她,促狭一笑,“李提刑。”

    “你来此做什么?”素珍似笑非笑问道。

    司岚风压低声音道:“奉七爷之命,悄悄来看看,他嘴里不说,心里却是关心。”

    原来,连捷将些事情告诉了这位门生心腹。素珍点点头,她想让他帮忙带几句话,想想这个当口连捷气未消,多说反而火上加油,遂并未多说,司岚风心照不宣的笑笑,离开了。

    约莫柱香时间,众人出来,看的出里头气氛必定十分紧张,每个脸色都带着丝紧绷,但眉眼间看去分明又松了口气。

    素珍明白,这兵权随着离开,临走前,她也松口气地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孝安携红姑静静走出来,孝安盯着他们这边的方向。

    那是种很古怪的目光,似恨不得杀了忤逆的霍长安,又似带着作罢放他离开吧叹息。

    除此,她目光中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似知道些什么,却又要将它暗暗埋藏起来的计算。

    “要起风了。”孝安忽而淡淡对红姑说道,眸光一瞬变得狠厉。

    “是,老祖宗,我们进去罢。”红姑一笑,扶她进去。

    素珍心里不免生了丝莫名的不安。她随后告诉连玉。连玉略一沉吟,说太后不会路上再加害霍长安和无烟。若真要如此,这兵权不借也罢,无需多绕一个弯子,而论行军,霍长安厉害之极,这一去只怕很难让人发现行踪。

    素珍想想,倒是在理。连玉说,在这深宫里每个人都有复杂的感情和秘密。宫中从来没有绝对的坏人或好人。

    又再一天,终于到了分别的日子。

    那是当日囚车经过之地,也是素珍进京之初,和霍长安、无烟连欣等等所有人初见之地。

    这一天,骄阳如炙,她们选在那里道别。

    连玉率人与提刑府众人站在四周。

    无烟握住素珍双手,眸中噙泪,“此次一别,也许后会无期,谢谢你,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遇见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你。我的人生也许到此已全部走完,你的才却刚开始。珍重万千,我知道,你必定会活的精彩,无论我在哪里,都会永远为你祝福。”

    素珍眼中也温热一片,她心中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只道:“无烟,保重,我等你和霍长安回来喝酒。五夫人暂且没有了危险,营救方面,我和连玉都会盯紧。你放心。”

    无烟泪如泉涌,急急离了她,不敢再说,霍长安将她抱上马,长缨枪和戟儿张像往日一样的,追随在二人身边,在旁策马等候。

    霍长安并未立刻上马,走到素珍面前,张开双臂,却是对连玉一笑,“六少,可以吗?”

    “自然不行。”连玉沉声说着,却含笑颔首。

    霍长安哈哈大笑,素珍走到他面前,二人紧紧一抱。

    霍长安在她耳畔低声道:“我知道此行机会渺茫,她多半难活,我们不过是求个希望,求半夕幸福。朝中局势不稳,即便她去了,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回来,我如今手上兵士不过数百,但亦定为你和连玉战至最后一分力气。再随她而去。”
正文 314
    素珍含泪笑道:“那我却之不恭了。爱睍莼璩你不怪连玉了?”

    霍长安闻言也笑了,“我真心感激连玉。我舅父老了,能助他的将是我。他明知给无烟一个庇护之所会惹怒我,但他还是这样做了。这份胸襟已超乎一个帝王所能有,你会幸福的。”

    “我确实恨过连玉,痛恨非常,但从没打算反他,家国之间,我分得清楚。李怀素,保重。”

    他深深看她一眼,松开手,又朝提刑府众人一拱手,最后,与连玉数步之遥,他掀袍跪下,朗声说道:“皇上保重,臣先行告退。后会有期。”

    连玉伸手扶起他,用力一拍他肩膀,“霍侯保重,朕在上京等你。”

    只此几字,并无多言,然而,二人均是目光熠熠,言语都在一笑交会之中。霍长安一跃上马,将无烟环在怀里,无烟朝提刑府众人挥手作别,突又提高声,说道:“故人之情,无以为报,此生,无烟铭记于心,请千万保重”。

    这话是……素珍微微奇怪,霍长安抚抚无烟的肩,一拉马缰,长缨枪戟儿也掉过马头,马声萧萧,一行策马而去攴。

    很快,人影马蹄凝成一个黑点,须臾,消失不见,远处,只剩人群热闹未变,仍络绎往来。

    连玉环上仍站立在街口的素珍的肩,轻道:“走罢,会回来的,不回来你再哭。”

    “有你这样安慰人的?”素珍破涕为笑,一抬头,对上的却是连玉沉霭含笑的眼睛,心情也慢慢豁朗起来。

    连玉目光微眺,又道:”老七,出来罢。”

    二人回身,却见后方一个拐角处一道白色身影慢慢现了出来。脸色沉翳,正是连捷。

    素珍顿时明白,无烟猜到连捷会来,果然迥。

    她朝他一揖,对连玉道:“我和提刑府的人先回去,你和七爷走,回见罢。”

    连玉尚未说话,她已招过提刑府众人,溜得飞快。

    连捷脸色仍沉,倒是连琴忍不住开口道:“七哥,看在六哥面上,你就原谅李怀素吧,省得她每次看到你都像耗子见猫似的。”

    连捷垂眸不语,这时有人走上来,轻声道:“七爷,有件事,奴才想跟你说一声。”

    他抬头一看,却是小周,这人原来未走。

    “***才,你配了帖好药,这是为炫耀而来?”连捷冷笑一声,毫不客气道。

    小周垂首,双手一拱,低道:“七爷恕罪,只是,李怀素和奴才实际上并未用上什么媚药,当时我们在酒里下的只是一帖和媚药类似的药,半个时辰,药效自消,说到底不过唯执念而已。有些东西,他们从未放下过。奴才说完,奴才告退。”

    连捷本冷冷看着她,闻言浑身猛然一震,连玉拍拍他肩,“老七,你自己好好想想。是和那小混蛋握手言和,还是继续讨厌她,朕不会逼迫你,因为你是朕的兄弟。但是,朕不希望,你拿阿萝的事来伤害她,下不为例!”

    “六哥……”连捷眉头紧锁,却见连玉脸色无比平静,眉眼间却是一派强硬。

    连捷自嘲的勾了勾唇,半晌说道:“臣弟明白,臣弟亦先行告退,连捷想去看看皇姐。”

    “去罢,该去的。母妃之事朕分不开身,待查明之后,朕会到护国寺看望长公主,你替朕向霭太妃问声好。”

    “是。臣弟会尽快回来,协助六哥查案。”连捷离去前,缓缓说道。

    护国寺。

    “母亲,我派人去陵园,半数是为自己打算,半数是为连捷,哪怕他真让我失望透顶,可是,万万没想到,我把自己都搭了进去。”

    连月疯了。

    霭太妃大怒,派人将她接到护国寺。这是近日皇城里流传甚嚣的一个说法。

    只是,这一番话听去,声音虽然沙哑无比,但条理却颇为清晰,显示说话人并未疯癫。不错,这说的正是连月。

    她脂粉未施,脸色苍白,面容憔悴无比,正坐在霭太妃下首一张椅子上。

    霭太妃看了女儿一眼,犹自怒气冲冲,“你

    就是为你自己,想借刺客阻止李怀素查案一事,故意滑胎,少不得还是因救那魏无烟而受伤,好让霍长安死心塌地于你,焉知魏家那小贱.人变被动为主动,结果完全相反。”

    “别拿你弟弟说项,如今把自己折了进去,倒会说是为你弟弟办事,你邀功无非是希望这战乱快点打响,好等霍长安回京勤王。本宫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真疯了才好!”

    连月咬牙,“我不能疯,我还要等他回京,他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他既肯为魏家那贱.货自尽一回,便会有第二回。”霭太妃冷笑,狠狠将话掷到女儿身上。

    连月扭头不语。倒是有人笑吟吟圆场,“娘娘勿动怒,姑不论长公主目的如何,但长公主这话还是说对了,这事也办对了。本相当初听到消息都吃了惊,这提刑府到底惹上什么人了,如今倒好,七爷一会过来,娘娘正好以此事劝他就范。”

    另一个人接着道:“七爷既有心魏妃,也正好借此令其与连玉产生嫌隙。”

    霭太妃这才脸稍霁,眼中恢复了一丝笑容,“权相与李侍郎所言在理。”

    “娘娘,七爷前来探访,已在寺庙门外。”她方说得一句,门外有人低声通传。

    “派人将他带进来。”霭太妃淡淡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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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捷进门一瞬,脸色便凝住了,他冷冷道:“接获母亲急信,原以为皇姐情况不妙,如今看来,有权相巧言如簧在此,定能治百病,捷此行倒是多此一举。”

    他返身离去,背后传来霭太妃一声厉喝,“连捷,你站住!你这是什么态度?攴”

    “不但认贼作兄,甚至怪责起你母亲来?除去口口声声以兄弟之义诱.你,连玉还给予你什么好处?你看上魏家那小蹄.子不是,他可曾站在你那边?”

    连捷迅速返身,目光凌厉地在权非同等人脸上划过,最后落在霭太妃身上,“母亲,你好不糊涂,为何要听信这奸臣的拨弄,徒引一场皇室干戈?”

    “你以为我会为魏妃之事和六哥反脸?霍长安曾为爱她而放手,我既爱她,难道还不如霍长安,这份成人之美的肚量你儿子还是有的。”

    “连捷!”连月气的浑身发颤,霭太妃不料儿子对魏无烟一事虽有芥蒂,却并不记恨,与连玉情谊更是深厚至此,她霎时顿住,权非同这时却是不慌不忙开口,“七爷果然好气量。只是,儿女情长也罢,你便真不在意这连玉坐着的皇位本来是谁的?你母亲与连玉之间的恩怨你也可以置之不理?”

    连捷放声大笑,眸光不复平日温文,犀厉如剑,直指向权非同,“我说过,我坚信父皇的皇位是传给了连玉。若本无皇位之争,我母妃与我六哥又有何恩怨可言?”

    “可皇上要传位的人本来是你。先帝在世之时,我曾亲耳听他言及,封连玉为太子不过是为安慕容家的心。迤”

    “那为何父皇薨前不传本王进宫,却传六哥觐见?”

    “那是因为皇上其时已为连玉所制,那根本就是连玉的谋术,待得本相进宫也终是晚了一步,皇上已撒手西去。”

    “就凭你一家之言,要我如何相信?无凭无据,你要我背叛六哥,绝不可能!权非同,你想借我这幌子来争夺皇位,好名正言顺让天下信服,让我当你的傀儡,统治我连家江山,这如意算盘打得真真是响!”

    二人一番唇枪舌剑,气氛激凝到极点。

    末了,权非同不怒反笑,“也该连玉当这个皇帝,这番手段倒真是毫不含糊,让你甘愿俯首称臣,一生为.奴。”

    “行,七爷既然不信,那便日久见人心罢,权某早晚会找到证据给你。只是,玉妃之死,却和霭妃娘娘脱不了干系,你难道真要放任连玉也对你母亲挫骨扬灰?”

    他笑得眼角也微微眯起,露出一口白牙,看去十足风流,竟不似在讨论这天下大局,而不过是在闲聊。

    连捷一怔,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捷儿,连玉母亲那小贱.人当年确实为我所毒杀。”霭太妃此时缓缓出声,“你一直不相信,连玉心底可明镜似的,你说,本宫害死了他母亲,他能放过我母子二人?”

    “是以,当日娘娘不得不派出杀手到陵园湮灭骸骨和证据。”权非同淡淡附言。他并未提及连月,直指是霭妃所为,将事情矛头变得更为简单、直接!

    连捷果然脸色一变,“不,我们祖上有家训,不可轻易用毒。”

    霭太妃冷笑,“你姐姐不也用了吗,虽说是孝安那贼.人诱于她,但也用了不是?”

    “孝安连玉这对母子可毒的很,你姐姐本无意杀魏无烟,但孝安假意表示亲热,让你姐姐与她同一阵型。你姐姐一时为她所诱,便真要动这个手了。魏无烟日后死去,这便成了她牵制你姐姐的有利手段,你姐姐岂还敢助我,不怕她将这秘密告诉霍长安?”

    “我们两家之间的恩怨,怎么算也算不清,连捷,你还不清醒!”

    连捷微微喘气,随即咬牙反驳,“连玉曾遣老提刑查过,是冯少卿下的手。”

    “那晚适逢父皇生辰,宫中大兴宴席,父皇一直认为冯少卿能干,将他邀回宫中参加寿宴,并重提返回朝堂之事,也就是那晚,宴罢,冯少卿在宫中看到当时尚在落魄当中的六哥,遂让内监给六哥送了碗羹汤,六哥将汤留给了玉妃。那碗汤有毒。当然,当时,谁也不知道,是那碗汤出了问题,但十多年后,上任提刑奉六哥之命细查,有人看到那个内监在汤里下了东西。这东西总不会是补药吧!”

    老提刑顺藤摸瓜,几经周折,找到当年那个内监,方知,冯少卿精通医卜星相,算到这将来的九五至尊就应验在皇六子身上。不管谁是真龙天子,我们其时也对冯少卿这个已然称病辞官的人的杀人动机感到非常困惑,但数年后,当我们接获信报,晋王夫人出现在民间的时候,一切便有了答案。”

    “母妃,您如今终于明白为何我一直不信你所言了罢?你们不过是要给我和六哥找无法并存之嫌,但我信任六哥,他亦信我,有关他母亲的事,我一直知道的很清楚,所以,你们的反间计,没有用!”

    众人闻言,也都颇为惊讶。一时,声息俱寂,各怀心思。

    这当中,只有一人轻声开口:“七爷,这些都是连玉告诉你的罢,你敬他,自然信服,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有可能在说谎,他所做一切,不过是为让你暂且信服,从而让他有时间一一扫除障碍,先是明面里拥护你的柳将军,再是暗地里助的权相。可是,权相不比柳将军,从不在外宣称拥你,让他无从下手。”

    “他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便让冯素珍彻查当年之事,你道……他为何要这么做?”这人微微的笑,他十分年轻,一双温文静若的眼睛却出奇的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他为何要这么做?李侍郎知道?他是爱冯素珍,他只是想让冯素珍知道,她父亲害死了他母亲,如此,将来,即便冯素珍知道,她全家均是为他下旨所杀,也还有一个转圜余地。”连捷仿佛提出疑问,也仿佛还击于这些人,锵锵有力。

    但说到最后一瞬声音忽低,看得出心情十分复杂。

    ..
正文 316
    他很快又紧紧盯着霭太妃,“母妃,此事若当真是你所为,那末错在于你,我更没有理由反六哥。舒睍莼璩”

    “噢,真是这样吗?”李兆廷眸中飞快划过丝什么,但很快又淡淡笑了,“七爷,你要听微臣把话说完吗?”

    “你说。”连捷语气一沉。

    “微臣说,连玉不耐烦了。相爷明面上虽做了许多违悖之事,但并未像柳将军那般公然说了反话。连玉无法将他定罪问斩。可是,没有了你呢?若查得确切证据当年命案确实是霭妃娘娘,趁机揭发,只要找个借口,便能将你这当儿子的也一并问罪。就像七爷方才所言,没有了你,相爷就没有了起兵的理由,即便到时打着为你报仇的名号,老百姓也不相信。只当是相爷居心叵测罢。”

    “他下令重查此案,真的只是为与冯素珍恩怨相抵?后宫佳丽三千,他至于为一个女人做到这个地步?七爷好好想想。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连玉会不明白?他之所以说凶手是冯少卿,只因此人当年正好出现,又是冯素珍父亲,以抵消与冯家的恩怨作为借口,正好消除你的戒心。何乐而不为?”

    “七爷,兆廷到底与冯家结过姻亲,虽无绝对深交,从不知这冯少卿竟是晋王同谋,但其为人处事,却颇为了解。以他的谨慎,断不可能告诉内侍,下药目的,这内侍更不可能存活至今,为后来的提刑所查到。”

    连捷一言不发,瞳仁缩收,隐隐透出一丝灰败之色攴。

    权非同暗暗给霭太妃使了个眼色。霭太妃走到连捷面前,低声道:“捷儿,母妃当年兴许做错了,不该因一时之气要了连玉母亲的命。可连玉城府如此之深,岂非更为可怕,他这是要夺我母子性命啊!你父皇与母妃感情深厚,你他生前有多宠爱本宫你也是知道的,他确曾对本宫说过,要传位于你。”

    “事隔多年,当年的宫人死的死,走的走,玉妃骸骨也已不在,李怀素要找出证据,证明是本宫所为,并不容易,是以,我们还有时间部署。如今,就端看你如何取决,捷儿,你好好考虑清楚。”

    “谁才是杀死六哥母亲的凶手,母亲,是你,冯少卿,还是另有其人?你们到底谁在说谎?连玉真的从非我所认识的六哥?”

    连捷突然大喊一声,他袖袍一拂,转身奔走。

    他出门的时候,脚步一踉跄,竟差点教门槛绊倒。

    眼看着儿子跌跌撞撞离去,霭太妃目中难得出现一缕心疼之色,但她很快换上赞赏的目光,重新打量权非同身旁那个青年,更不吝赞语,“我这儿子为人倔强,但每次动摇一丝,积少成多,今日他既提出此言,也便是说,差不多了。李侍郎腹有才华,沉稳内敛,假以时日,定是国家栋梁。权相好眼光。迳”

    李兆廷低头道:“娘娘谬赞,兆廷与相爷系出同门,师兄之事,便是兆廷之事,此是家事,娘娘是七爷生母,是先帝所托,此是国事。家国之事,乃兆廷份内之事。”

    “好!”霭妃颔首。

    权非同亦是眉目微扬,“果然没带错你过来。很好,如此,我们便差不多可以计划最后几步了。殿下说得对,这场动.乱,我们确实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开端。兆廷,我们可能又有找回春堂办点事,这次你还能找到那个人吗?”

    李兆廷回到府邸的时候,双眸布满血丝,眉间透出一股倦意,但一双眼睛,却一反平素温文之态,一股锐意若隐若现。

    小四迎上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他颔首,走进书房,却见书房中央,桌案之旁安静地坐着一个男子。

    见他进来,并未立刻打招呼,目光仍旧停在书桌一个棋盘上。

    棋盘非常整洁,只有四颗白色棋子。

    见他进来,那人笑了,“你的棋越下越深奥了,这是什么意思?”

    “也许能赢揽天下,也许死无超生之意,我现在也不知道。”李兆廷也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你到时看罢。你来得倒是正好,我要你帮一个忙。”

    他说着低语几句,来人点头,“可以,我回头便办去。”

    “谢了。”

    “你我之间说这个不嫌见外,就是到你赢揽天下之日,我只怕看不到了。”来人勾了勾唇,淡淡道。

    李兆廷目光微凝,“你要动手了?”

    “是,时机已到。无论我得手与否,我已按你所需,备下那件礼物。”

    李兆廷低头,欠身一揖,他眸中难得闪过一丝动容,可见那是件厚礼!

    他随即又出言挽留,“风险太大,你真不需要再考虑考虑,而且,恕我说句不中听的,若你办成,连玉便不是如今能坐拥天下的连玉了。”

    “也许,但我要一试。你我总不能一条道走黑不是?”来人傲然一笑。

    此时的提刑府,素珍既与无烟作别,了却一桩心事,便准备开始侦办陵园刺客密室死亡与玉妃离奇暴毙两件案子。

    此前,她让无情等回六扇门将消息传开,追查死去刺客的来历。

    然而,六扇门捕快依据画像从各个渠道进侦查,却查不出刺客的任何资料讯息。对于神秘死狱中的两名刺客,其姓名、来历一概不知。

    “小伙伴们,刺客方面既无消息,我打算先查玉妃一案。只要将凶手查出,这陵园刺客的指使便呼之欲出。提刑府这次只怕要进宫侦查。我要将玉妃猝死当天的情景全部还原出来。这件案,我一定要破!”

    面对着激烈议论半天,却毫无头绪的提刑府众人,素珍缓缓说道,目中一片清亮。
正文 317
    御书房。舒睍莼璩

    此时,也是众人云集。

    连琴、严鞑、慕容景侯、司岚风和高朝义都在此间,却是商量刺客来历的事目,一时并无头绪。

    连捷并未过来。

    刺客既说,是阻止提刑府众人办案,很大可能便是当年玉妃命案的凶手。司岚风虽出于连捷门下,但誓言向连玉进忠,是以,他看去有些不安的提出霭太妃的可能,连玉未置可否,连琴一口否绝,只道,当年更大的凶嫌是冯少卿攴。

    然而,说到冯少卿,屋内很快陷入寂静。

    冯少卿已死,怎能派人过去刺杀,而且,即便要杀也不可能杀自己的闺女。

    这刺客到底是真刺杀还是另有目的?屋中各人正思考之际,严鞑提出此点。慕容景侯脸色有些凝重,似想说句什么,明炎初匆匆来报,说太后娘娘遣人过来,说是让皇上过去一趟逋,

    无烟的事后,连玉有好几天并未到孝安宫中请安,而孝安自然不可能拉下脸面来找皇帝,宫中上下对二人关系似突然陷入冰僵,猜疑四起。

    “皇上,过去看看太后罢,长安的事,她确实有些过了,但她始终是你娘亲、是长安的姨母。”慕容景侯叹了口气,上前说道。

    “舅父所言极是。朕作为儿子,应当的。”连玉说得一句,便携明炎初出了门。

    到得孝安寝宫,只见孝安面容中透着疲怠,两鬓微白,一脸憔悴。看到他,孝安自嘲一笑,倒并未言语,连玉见红姑拿着汤羹从门口进来,二话不说,自己亲自接过,给孝安递去,“母后,保重身体。”

    那温逊一句,还有青年眼中的情真意切,孝安微微颤抖着手,将连玉拉坐到榻上自己旁边。

    良久,方了然般轻轻开口道:“皇上,哀家知道,你为何不来,你心里还在怪责哀家,也在为李怀素作打算,你再次给哀家提醒和警告,若哀家敢像动魏无烟那样动你李怀素,你是要和哀家断绝母子之情。”

    连玉道:“母后言重,儿子不敢。当然,心存母亲对李怀素手下留情的念头却是不假。朕这几天没来,不过是知母后对霍侯之事并未缓过来,不愿打扰母后静思,想让母后好好休息几天罢。”

    “皇上,”孝安苦笑,“长安的事,哀家累了。哀家是无论如何不希望你纳这冯家孽女的,但也不会阻挠,只希望你社稷为重,三思清楚。你后宫妃嫔不少,但总不见你走动,哀家这次让你来,是想说,阿萝当年撺掇你抛开江山社稷,哀家深恶痛绝,如今经历种种,哀家也看淡了,撇开此事不说,她对你总算情深,这双城是阿萝的妹子,每天过来请安,言谈间看的出心是向着你的,双城,你喜欢便要去罢,既当日已开了口,放在这后宫之中,索性早日赐个妃位,给个名份,圆了房,让她服侍你。”

    “母后哪里的话。母后既不喜欢双城,儿子自然不会真纳她,当日也不过看在她姐姐份上,不希望她下嫁她并不情愿的权非同,出此下策罢。”连玉淡淡回道,素珍之事绝口未提,对于双城,不动声色顺着孝安的话带过。

    “也罢,”孝安倒也并未变色反驳,只又道:“哀家瞧,她声带咳嗽,脸色也不甚好,听说是感染了风寒,你纳与不纳,就随自己喜欢,但瞧在她姐姐份上,还是过去走动走动吧。”

    连玉知道孝安用意,她不喜双城,却更是不可能接纳危险的冯素珍。两相权衡之下,情愿他亲近双城。双城这病,未必就是真的,但看在阿萝份上,他心里再刚硬,难免还是牵起一丝松软,他为人干脆,很快说道:“朕陪母后用完这碗羹汤,便过去瞧瞧。双城福泽,承了母后这份爱护之情,朕也替阿萝谢过。”

    “嗯。”孝安点点头,终于微微笑了笑。

    提刑府。素珍回屋,准备换上朝服,进宫面圣,奏请继续审理玉妃一案。此前,刺客的事让连玉担忧她的安危,严厉喊停此事。

    她背对门口,方才换好衣服,突然感觉背后气氛有些异样,并无丝毫脚步声,却似乎多了一股吹息!她以为是小周等人顽皮,但转念一想,又悄悄在床上衣服堆上抓了一件东西放进袖里,方才猛地回头,半玩笑般低声喝道:“什么人?”

    连玉离开孝安寝宫,径直带着明炎初一行去了双城住处。

    寝宫外面,两名宫婢看到皇帝过来,又惊又喜,其中一人便要进屋通知双城来迎。

    连玉却道:“这虚礼就免了罢,朕进去看看你们顾主子。”

    “是,皇上请进。”宫婢们又是一喜,忙簇迎皇帝进去。

    双城并不在屋内,连玉微微皱眉,这时,一个宫婢从内堂快步出来,低声斥道:“主子方才将将入睡,你们怎恁地吵闹,把人都吵醒了。”

    这说话的却是双城的贴身侍女梅儿。

    和连玉一个照面,旋即一惊,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皇上恕罪……”

    连玉倒也并未为难她,只快步进了去。

    “梅儿,这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屋中床榻,双城有些吃力的拥被而起,轻声问道,看到来人一行,随即顿住,她揉揉眼睛,又连忙掀被下床。

    连玉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手虚拦,“躺回去。”

    言语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仪。

    明炎初机灵,招呼内侍搬来凳子,连玉掀袍坐下。

    双城眉眼轻轻扬开,点了点头,低道:“谢皇上。”

    连玉看她眼底一圈青倦,唇色泛白,鬓发微乱,侧身问梅儿,“姑娘的病,是什么时候的事,可有宣太医来瞧过?”

    梅儿眼圈一红,道:“七夕就落下的病根,一直到现在。有请太医来看过,只是,姑娘虽说是皇上封的主子,但皇上……少来走动,太医院的医官自然也不上心,也就随意开了点药,说是普通风寒,可风寒哪有这么久还没好起来的……”

    双城微微垂眸,看的出眼圈也有些红了,连玉眉目轻沉,明炎初心领神会,连忙上前。

    “传朕旨意,让院判过来看病。”明炎初仔细,小心翼翼求证,“是冯太医还是……老院主?”

    “让老院主亲自走一趟。”

    “是。”

    明炎初应下,立时便吩咐身旁内侍,打发人办去了。

    连玉又道:“和尚膳等四局说一声,这边吃穿用度,按照宫中一品女官待遇发放,不得马虎。”

    “皇上放心,奴才明白。”明炎初又是立刻答道。

    梅儿和几名宫婢闻言,欢喜得跪下谢恩。

    双城双眸垂得更低,她好似不见得有喜欢,更不见得有多激.动,只沙哑着声音说了句“皇上费心了”。

    梅儿等见状,都捏了把汗,悄悄朝连玉看去。

    天子却并未怪罪,淡看双城一眼,站起道:“好好养着,有事可差人到小初子那里说一声,一切都会替你打点妥当。朕改天再来看你。”

    双城忽而抬头紧紧盯着他看,并无言语。看的出,他是关心她的,就像长辈对小辈的关爱,但也像长辈那样,始终保持着一份疏离。

    “皇上。”

    连玉已走到门口,背后,双城突然开口。

    “怎么,可还有些什么需要?”

    连玉回头,到底是阿萝的妹妹,她有时看去特别像阿萝,他不可能回予感情,但希望给她最好的照顾。

    “双城何德何能,皇上已给了那么多,双城不敢再求。就是九月里,园子里桂花有些开了,我去采些,一半给你放瓶子里,一半给你做桂花糕,好吗?”

    连玉几乎当场一震,眸中再不复方才一丝静若。他目光变得暗沉,而后凌厉起来,“不许再学你姐姐。”

    众人皆被这杀意般的震怒惊到,一瞬全都跪到地上,梅儿更是震骇地看着自家主子,双城却似乎不知好歹,她也不惊,微抬的下巴带着一丝自嘲,“你以为,我是在学阿萝?”

    连玉眸色更沉几分,他挟带着怒意向她走去,这时,一人却匆匆奔了进来,语气极急,“皇上,李提刑出事了!她在府中被人劫走,歹人留书一封,若想李提刑活命,您必须……亲自换去。”
正文 318
    连玉双手分别一扣,道:“把话说清楚。舒睍莼璩”

    前来报备的正是青龙,闻言立刻回道:“主上,是提刑府追命铁手进宫报讯,这人还在外头等着,说是李提刑为玉妃一事正准备进宫面圣,然而众人在大厅等候许久,仍不见她换朝服出来,遂到她屋中找去,却发现她消失不见,桌上只余下一封书信。”

    “玄武随朕到提刑府。青龙、白虎,你二人点备人手,半个时辰内务必开拔到提刑府。届时,你二人分开,白虎先行,领人在提刑府附近埋伏,青龙……”

    连玉眸色暗的不像话,立下命令,最后,他在青龙耳畔低语几句。

    青龙咬牙答道:“是。攴”

    “皇上这还是要答应贼人的要求?”

    明炎初几人都是面有惊色,青龙也苦笑涟涟,这真是不报不是,报也不是!

    “噢,连朕的话你们也不听了?”连玉声音倏然冷下暹。

    “奴才(卑职)不敢。”众人一惊,连忙应答。

    “连玉,别去……”

    双城声音轻颤,隐隐带着一丝怒气,她甚至直唤了他的名字,然而,连玉果决,深深看了她一眼,对明炎初说了句“顾姑娘这里你多担待着”,明炎初甚至还没来得及应答,他已率玄武出了门。

    “虎儿,稍等一下。”

    事不宜迟,屋中众人正要离去,明炎初则琢磨着对双城说上几句宽慰的话,双城微微咬牙,一声诘笑,突地喊住白虎。

    白虎本双唇紧抿,闻言微怔,“姑娘?”

    青龙是个行动派,并未等白虎,雷厉风行的先走了出去点兵。

    提刑府,众人聚合在素珍屋中。

    连玉接过无情递来的书信。

    陛下亲启。

    函上寥寥数字。

    字迹圆方,笔锋藏拙,连玉扫了眼,缓缓开口,“字锋芒纤毫不露,这人不简单。”

    “贼子确实厉害,神不知鬼不觉便在我们眼皮子下将人劫走,皇上当心。”小周恨恨接口。

    一旁追命抓耳挠腮,急得什么似的,“肯定是上次墓园里的刺客,怀素要办玉妃娘.娘的案子,他们将人捉走,这案子就办不成了。”

    无情眸光缓闪,却道:“只怕不是同一伙人。若想阻止办案,与其将人劫走,不如直接杀了干脆。何况,他还要皇上去换。”

    “他目标是皇上。小周说的对,皇上务必当心,当日,怀素皇陵遇刺,皇上顾虑怀素安危,必已派人在提刑府四周保护怀素,这外面有大内侍卫,里面有我们,对方竟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劫走,手段不可谓不厉害。”

    连玉看了他一眼,看的出对他颇为赞赏,“皇陵遇刺一事以后,朕确派了人在提刑府外盯梢,保护李怀素。”

    他说话之际,连琴带了五六名便衣男子进来,众人明白,这是连玉的手笔。但见一个个目光精滢,看样子都是内家高手。

    连琴在旁沉着脸问“今日可曾见任何形迹可疑之人出入”,为首男子面带愧色,猛然跪到连玉面前,“回主上,奴才等不力,除去两位捕快大人,竟不曾见有人出入。”

    这说的却是追命和铁手,两人方才进宫报讯。

    无论是连玉一众,还是提刑府人,闻言神色越发凝重。

    从牢房密室杀人到府邸凭空劫人,这是怎么办到的?可无论牢房还是提刑府,众人早已查过,无任何秘道可言,这一次到底又是什么人?权非同还是魏成辉?还是幕后竟还有厉害敌人,要以李怀素先赌一局,欲夺连玉性命?

    明炎初方开了个头,连玉已道:“没时间分析了。”

    洁白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信笺。

    笺中墨迹斐然。

    ——若想李大人活命,请陛下酉时初刻到驱风坡系马亭交换,若陛下如同庆典,带上千百兵士前往,则届时恰好将尸首风光领回。逾时亦然。

    这驱风坡是上京一荒萧去处,方圆数里人烟飘渺,草有人腰高,是一处有名乱葬岗所在。

    连玉此去是天罗地网,不知对方人数布置,凶多吉少。

    连琴急了,“六哥,这是陷阱,咱不能明知是陷阱也傻傻踩进去吧?”

    提刑府众人眼中虽有苦苦哀求之意,但也知此去非同小可,都并未出声,追命是个多嘴的,教小周柳眉一竖,紧紧捂住嘴巴。

    连玉不发一言,一眼觑去,目光遒狠骇人。连琴一惊拂袖,“哎!”

    连玉道:“这人只怕不会立刻要朕的命,否则大可让朕自裁。我们还有机会。老七,若朕真驾崩了,你再哀伤叹气也不晚!到时顺道替朕传口谕让你七哥继位。”

    “六哥,你!”连琴咬牙切齿,双眼都红了。

    “皇上……”这时,玄武突然出言,连玉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极快的沉声打断,“不行。”

    众人一时惊疑,倒不知这玄武想说什么,只听得连玉道:“时辰将至,立刻起行。到得目的地,贼人只怕会要朕独自前往。众人听令,此行将分三拨人手行进,提刑府众人与连琴率数名好手随朕同行,此在明,意在与敌人正面对峙;白虎暗中跟随,此路人马仍作诱敌之用,让敌人以为截住了我们的后着,这两批人到时只怕都要面对厮杀。玄武则设法抄小路从另一边到达,暗中埋伏,见机行事,此拨人马才是重点,作救朕和怀素之用。”

    “是。”众人齐声应道,意气悲愤,充满狠劲,大有决一生死之心。

    上京的秋冬天色黑得特别快。

    连玉一行到达驱风坡,夕阳西斜,眼看再过不久四下便全然昏黑下来,远处村落虽有灯火,令这乱葬岗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黑夜还是会为营救带来更大困难。

    此时,离信中所定时间还有一刻,众人四眺,但见残阳如血,草芜疯长,麻麻密密,高及人腰,一座斑驳破亭静静矗立其中,众人脚下,断肢腐骨铺陈四散。

    亭中只有夕阳金光,空无一人。

    亭唤系马,却是往日驿道旧址,兵旅信差经过,可作驻马休憩之用。如今时移世易,此处早非旧时驿道,也再车马驻于亭外。小周眼尖,遥指亭柱,“皇上,亭上似乎贴了什么。”

    这边,铁手与追命已飞身而出,空中几个纵跃,从亭上撕下一张纸笺,随之折回恭敬的将东西交到连玉手上。连玉接过,但见其上写道:系马亭二里外有一祠堂,请陛下一人独自前往,李提刑就在祠中。若陛下率人同去,最终所得不变,唯独活人变死人。吾就在此间,陛下一言一行,皆在眼中。

    众人心中一沉,连玉已掷了信,“朕独自前往,你们莫要跟来。”

    “六哥!”

    “皇上……”

    众人皆惊,但连玉目光骜决,是绝不可磋商的强硬,众人无法,只得眼睁睁看着一袭蓝袍衣袂飘飘飞快没入萋草丛中。

    “不行,不行……若教太后知道,肯定杀了我!”

    连琴本死死握拳,按捺住自己,眼见连玉身影消失殆尽,他仿佛被什么蛰到,浑身一抖,随即发狠大叫,“我不是不想救李怀素,但六哥身系社稷江山,一旦出事,大周必乱。无论如何,我要阻止他!”

    “对不住了!”他面对提刑府众人说着,厉声下令,“众护卫,随我走!”

    他所带领的都是连玉的贴身护卫,唯连玉命令是从,忠心异常。但事关连玉性命,众人到底按捺不住,连琴振臂一喊,立刻呼应。

    无情等人相视几眼,小周深吸了口气,道:“怀素若是在此,也断不可能看着皇上孤身犯险。我赞成九爷。”

    追命满头大汗,焦急发怒,“不行,我们不能不救怀素,你们——”

    他说着骤然定住,却是无情携铁手走到连琴背后。

    追命怒视众人,然而他尚未开口,只听得“噗噗”数声,前方几名护卫厉声一吼,相继倒地,其中两人用身子护住连琴,后面的小周眼疾手快,一跃上前,也顾不得对死人不敬,猛力踢开两具尸体,将连琴拉了回来。

    目光到处,地上几人已身中多箭而亡。

    无情反应极快,竟已飞身跃到数丈以外,草丛中,但见刀光剑影,他已与四五个蒙面人战在一起。这些人手中都拿着利弩。

    此时,夕阳收住最后一丝亮光,天黑了。

    ——

    从倾城后期到传奇,现实生活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这两个月亲人生病住院,情况不是很好,奔走照顾,这就是为什么11月更新慢了下来的缘故。本想这个月补更,如今只怕得顺延了,本不想和大家说这个,因为歌才动过手术不久,如今又遇上这样的事情,怕大家以为是借口,只是撑着更了两个月,最近实在支撑不住断了几天,不得不和大家说一声。如果这段时间大家好些天没见更,那是我这边情况真的很不好,但我必定会回更,谢谢评论区一些朋友的理解和鼓励。无以为报,谢谢。
正文 319 我回来,你却已不在
    小周几人也立刻抢上前去,如此一来,对方的弩再无用武之地,而五个蒙面人也分明早有预料,齐齐弃弩,拔剑与众人打斗起来。舒悫鹉琻

    对方武功极高,其中又以一瘦削身形男子为最,无情与之对战,竟连连后退。铁手追命和连琴负责对付其他人,小周过去无情,只见那男子面纱以上露出的一双眼睛似鹰阴森,方一打照面,便教人不寒而栗。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而此人见小周攻来,他眸中透出一丝不屑,提剑一劈,小周提剑运劲相抵,只觉虎口一震,心叫不好,无情喝道:“退开,你不是他对手。”

    他说着似催动全部内力往这男子胸前几处要害刺去,男人鸷笑,以掌回击,无情的剑竟再也刺不过去,被那掌风一扫,整个人更是往后摔去,跌进数丈外的草丛中,再无起来旄。

    而无情这全力一击也并非全无益处,男子武功虽高,但这一击似乎消耗了不少功力,站在原地,调整气息,并未立刻进攻。

    小周暂时得脱,铁手三人和其他几人将将战成平手,见状都是大骇,铁手厉声叫道:“小周,快过去看看老大的情况。”

    小周也是暗暗心惊,无情是个硬气之人,这半晌杳无声息,唯一的解释就是伤重。她连忙颔首,正要奔将过去,却突见那鹰眸男子眼中露出一丝诡笑,惊疑之际,只听得兵刃相接之声破空而来,这令人心惊的声音让遽斗中的连琴几人都不由得抬头看去,只见二三十人正从前方的草丛厮杀过来嶝。

    为首的人他们再也熟悉,白虎!

    果教连玉言中,对方早料到他们不会束手就范,预先在前路设伏,将这队负责暗中保护皇帝的人截了下来。

    对方更故意将人引到这边,大有将所有人都一网打尽之势。

    所幸白虎所率都是高手,并未像他们出师未捷人便先死了几个,也许能战了个平手?!

    小周暗忖,这天子的安危,便只能指望另一份队玄武的人了!幸好,连玉早有安排,白虎这拨人实际只是饵,负责将敌人引开。

    “对了,给你们提个醒儿,你们另一队人马如今正落进我们所布的奇门阵势之中,一时三刻只怕是走不出来了。”

    鹰眸男子落到小周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有着一双看不出年岁的眼睛,声线却颇为沙哑,似乎有五六十岁。

    白虎闻言,浑身大震,稍一分神,竟被对手刺中肩膀,连琴等人也仿佛突教蛾虫扑入口鼻,脸色变得难看之极。

    这时,玄武正位于他们数十丈外的路上。

    就在盏茶功夫前,他率人悄悄从他们身旁草丛经过。他亲眼看到几名护卫被乱箭射死,提刑府众人遇险,他知他们极需援手,但他的任务是保护连玉。其他人的生死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心急如焚,却步履极轻,领着人不徐不疾弯腰行进,尽量不发出声响,因为,谁也不知道,这暗中还会不会有第二拨敌人!

    他们不能让人发现。

    这时,他们距离前面那抹蓝色身影仅有十余丈的距离。那自是连玉无疑。

    然而,很快,在他们前方的连玉突然消失,转瞬又出现在左侧数丈以外的草丛中。

    似乎,他突然用了轻功,跃到了水平方向的左首方去。

    众人虽感诧异,还是赶紧拐左追去,然而连玉似发现了什么,突然俯身查探,整个身子没入草中,再不可见。

    玄武大惊,只怕连玉遇袭,率众急追,但到得那处,却哪里看到有人?明明连玉到得此处已再无向前移动,为何还是凭空消失了?

    连玉总觉得心绪不宁,当然,他并非恐惧自身涉险,他心中难安,且糅合着极大怒气,只为冯素珍此时的处境。

    他抿了抿唇,忽而收住脚步。

    目的地到了。

    这是坐落在旷野里的一座孤祠。远远可见,黑黝黝的群山下是百余户人烟。

    那灯火太远,但眼前祠内分明有灯光流泻出来。

    他略吸一口气,推开斑驳的门。入眼是个院落,迎面屋子大门未关,他目力极佳,只见内里一片残败,屋子正中供奉着的一片牌位七零八落,再前一点的供桌,是数个污秽尘垢的碗碟。

    桌上还置着一盏煤油灯,屋外风至,灯火明灭,映在牌位上,屋外就是萋萋黄草,一时,风声幽幽,一股鬼气之感油然而生。

    连玉心下重重一跳。

    这些自然吓不到他,让他动容的是供桌下倒伏着的一头青丝一团柔软。

    那自然是个人不错,只是这人一动不动,长发披散,脸朝下,身穿一袭官袍。

    他目光警惕地掠过四周,听不到呼吸声,要么这祠里无人,只有他的李怀素,要么祠里内堂还藏着一个或几个绝顶高手,只有绝顶高手方能做到这种地步。

    他知道,地上这人可能有诈,但此时他已管不了这许多!

    他要确认李怀素有没有受伤,是昏厥了……还是已遭毒手!他快步进内,朝地上的人走去。

    他尚未走近,一声轻笑果从内堂传出,两道身影已落在供桌前。

    那是两名黑衣蒙面的男人,其中一人一双眼睛犀利冷鸷,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还有……刻毒。

    另一人走到横剑架在地上人的后颈上。

    这是个极难缠对手!

    这个念头再次在连玉脑中闪过,他冷冷开口,“阁下到底是什么人?李怀素是死是活?她若死了,你也休想从朕身上拿到什么。”

    “很好,”黑衣男人啧啧两声,“看来李怀素这个饵还是用的不错,听说这李提刑倒是个为民办事的好官。盗亦有道,在下也不喜滥杀无辜,皇上大可放心。至于在下是什么人,皇上不必着急,随我走便知道。”

    “要朕随你走行可以,但朕要先确定李怀素的情况。”连玉亦如鹰隼般盯着他,眸光锐然。

    “没问题。”男人又是轻笑一声,他眼梢一动,旁侧那人立时弯腰将地上人的头发攥起来,地上人闷哼一声,一头青丝撩开露出白白尖尖的小脸,确是素珍无疑。

    看样子似是被用了迷.药,两眼紧闭,昏迷未醒,但蹙着眉,隐约还能感知疼痛。

    “看到了?”那人将素珍扔回地上,素珍吃痛,又是低哼出声。

    连玉双手一瞬攥紧,但脸上表情倒还算平整。

    “皇上既已验货,可以跟鄙人走了罢?”男人目中透出股异光,似笑非笑,“还是说,皇上正在打将在下撂倒,将人救走的如意算盘?”

    “皇上武功虽是不错,但以鄙人的身手,只怕皇上带不走李怀素。皇上想必也明白,鄙人定有必胜把握,方敢与你交手。”

    连玉知这人难以对付,他也不多话,“行,将李怀素留在此处,朕这便随你走。”

    “好,果然够爽快。”男子眼中笑意乍现,却又很快敛成一丝诡芒,“可皇上武功虽不及鄙人,这脑里却都是谋略,若身上还有武功,可是会让人很不安。”

    连玉脸色一凛,缓缓道:“那当如何?”

    “我要将您的双肩琵琶骨先行洞穿,再挑断您双脚脚筋。”男子冷冷道,“我数三声,若你不允,我立时便杀了李怀素。”

    琵琶骨被制,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施展武功,若受创严重,更是一生无法动武,与废人无异。

    他说着拔出腰间佩剑,身形一顿,竟已落在连玉面前。而另一名蒙面人的见状,将剑驾到素珍脖子上。

    救兵立时便到……连玉脑中瞬息万变,却见另一蒙面人剑刃在素珍脖上一拖,素珍白皙的脖子上立时血珠涌出,他握拳的手慢慢垂下,负于身后。

    “没想到,皇上铁血心狠,却也是个痴情种!”男子冷笑一声,更是毫不犹豫,一剑刺进他右肩胛。

    这一下可比蒙面人攥素珍那两下疼痛百倍,连玉看了地上素珍一眼,哼也不哼一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弯腰,头上却已汗出如豆大,伤处出血似水湍。

    那男子也狠,剑身拔出,很快又深深刺进连玉同侧足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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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他出手飞快,突然欺身上前,一个手刀往连玉颈侧劈了下去。

    男子冷眼看着连玉倒地,淡淡开口:“皇上,你的镇定让我不安。我知道你必定早猜到我暂不打算杀你,你是聪明人,万一沿途留下什么线索,让救兵救走,那如何是好?嗯,好好睡一觉吧。到得目的地,你会知道,这些苦痛还算不了什么,折磨人的还在后头。噢,容我先把你剩下的手脚弄残再说。”

    他话音方落,一道细微暗风从背后袭来,他猛地转身,拍出一掌,偷袭者一声痛叫,猛然他冷冷看去,却是方才仍昏迷在地的冯素珍。

    而供桌前,另一个蒙面人已然断气,胸口赫然插着一支金簪。

    竟被她偷袭得手!他脸色微变,冷冷盯着地上为他掌风所伤、满嘴鲜血的女人,“你真行,迷.药也没把你迷倒,还让我折损了一员。怎么办到的?”

    “你们把我抓走的时候,我正好摘簪戴帽,我把簪子顺进手里,刺破了自己的手掌,同时很合作的没有挣扎,你们迷.药自然也就用得不多,只捂了一下,不大的剂量和痛楚让我提早醒来。”素珍亦冷冷看着他。

    “足够机灵,可是没有用。”男子冷笑,“我言出必行,饶你一条性命。滚。”

    素珍笑了,“你以为我会走?”

    “你不想死的话。”男子眼中杀意迸起,仿佛千石激浪。

    素珍却二话不说,受伤的手从地上尸首拔出佩剑,朝他猛攻了过去,哪怕知道是以卵击石,此时时间紧逼,无法斗智,只是,除非是她也死了,否则,她怎能让这人带走连玉?

    男子目光一沉,似怒她不自量力,运掌相迎。

    然而,素珍的目光死死定在连玉身上,剑尖到得敌人面前却忽而定住,剑身劲颤。

    男人也做了件相当奇怪的事!

    素珍并未出招相挡,那一掌本便要劈到素珍身上,他眸光闪动,忽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见收了掌。

    仿佛,礼尚往来?!

    而此时,素珍目光回转,死死盯着他看,突而颤声说道:“是不是你?”

    “哥哥是不是你?冯少英,是不是你?”

    男子微微一震,但眸中随即露出一丝讥讽,“谁是冯少英?还是说,李提刑以为攀交情有用?”

    “你的声音是变了不错,可你用的这把佩剑……”素珍目光熠熠,视线到处正是连玉肩上长剑,喃喃出声,“爹爹说世情险恶,江湖难走,曾送我们礼物防身,你和冷血的礼物是剑,这是属于你的剑,柄上雕花我不会认错,否则,你告诉我,这剑为何挂有一束红穗,那是你喜欢的红绡所系。因为这是爹爹送你的剑,所以你拿它来对付连玉。你不知道,我会提早醒来,所以你用了这把剑,”

    “可是,你既然没死,为何不与我相认?哥,下令抄斩我冯家满门的是先帝,让我带连玉走,若大周没有了皇帝,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声音沙哑,拔出长剑,用力掷到男子面前。

    男子目光如墨,深沉得可怕。

    他忽地笑了,笑声凌厉骇人。

    “我若真是你哥,有可能放过连玉吗?”

    “皇上,连玉,你在哪里……”便在此时,一道细碎的声音急促的在祠外响起。

    一个人很快奔了进来,六目相对,气氛顿时诡异的凝住了!

    那是一个黑色男子劲装打扮的青年,但分明并非这男子的同伙,黑色头巾下是张极其秀气的脸。

    “连玉!”看到地上昏迷的连玉,来人倒抽了口凉气。

    “快,将他带走!”素珍见状,厉喝一声,跃落到连玉面前,又横剑架到自己脖上,面对男子沉声说道:“你若定要取连玉性命,我只好死在你眼前。”

    男子与青年脸色同变,后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他动作却极为迅速,将连玉扶起,让他手搭到自己肩上,吃力的往门外走去。

    “妙极,又来了一个对皇帝来说举足轻重的人物。想走?谈何容易!”

    男子鸷然一笑,身形闪动,便要追将过去。素珍咬咬牙,抬手一剑,划到

    自己肩上,血水倏然冒出。

    男子目光一冷,他似乎真非冯少英,脚尖一点,将地上的剑挑到手上,出言相讥,“李提刑是要真自裁才好。”

    他话音方落,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一截小指从素珍左手削落,血淋林的滚到他眼前,落在耳边的声音痛苦无比,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决。

    “是,我是不想死。但若你不让他们走,下一剑我便将整只手掌剁下来,我说得出做得到!”

    男子看着地上断指,蓦然大怒,“很好!我等着看。”

    方才让人震惊的一幕还历历在目,青年搀扶着连玉,拼命疾跑,不知跑了多久,黑夜如魅,四处都是半人高的野草,突冒的孤坟,忽从草丛中窜起的黑鸦,声如尖啼,说不出的瘆人,茫茫四合,竟似看不到出路。

    他手脚疲乏欲断。

    他不愿承冯素珍这情,几次想折返,最终却还是放弃。连玉若再落进那黑衣人手中,只有死路一条!而听冯素珍与那人的对话却似认识,且交情匪浅?否则,她怎敢与他讨价还价,说不定这次的劫持就是两人合谋而为,冯素珍本便是逆臣之后,有什么是不会做的,只是,后来,似乎是后悔了吧?!那自己又何必顾什么道义!

    担忧连玉伤势的同时,他心中惊疑四起,思绪如潮。

    “撑住,我一定能把你回去。”看着连玉苍白的脸庞、紧闭的双眸,还有身上那两道可怕的伤口,他愤恨涨满胸臆,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由自主哽咽起来。

    “追,他们在那边!”

    背后一声断喝,他一时惊得心魂俱碎,脚步声在后面四方八面涌来,他咬牙回头一看,却见一只袖箭破空飞来,灰暗的天幕下,是五六名手持火把和刀剑的追兵。

    冯素珍到底没能挡住,那男子的手下追了过来!

    寻思之际,只听得“噗”的一声,他下意识低头看去,却发现一只袖箭穿胸而过,他惨叫一声,猝然倒地,连带带倒了连玉。

    连玉砰然着地,伤口碰撞,激痛刺骨,顿时醒了过来。

    身旁的青年让他大吃一惊,然而,他甚至来不及相询,便听得背后厉喝传来,“上面有令,既无法捉活的,就将他杀死当场。他有人要照料,施展不开,立刻将他诛灭。”

    连玉闻言,眉心紧蹙,他双肩受创,无法抱着青年避开,瞬顷之间,几名黑衣人已落到眼前。

    “恭送皇上归西。”为首之人大喜,仗剑劈下之际,发现连玉眸中喜色乍现,甚至没有抵抗,只望向他背后。

    救兵来了!他与众人一凛扭头,只见天昏地阴,四合茫茫,却哪有半个人在?

    就在这当口,连玉脚尖微微一勾,将地上青年勾进自己怀里,随之掷进后方密密麻麻的草丛里。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功夫。

    “狗皇帝奸诈!”为首蒙面人怒喝,率众回攻过来。

    生死关头,连玉招招凶狠,又因暂无需分神照顾伤者,众人竟一时讨不了好。

    “你总有耗尽的时候。”蒙面人冷冷一笑,众人剑芒如雨,将舞得密不透风,连玉到底右肩琵琶骨碎,又废了一足,饶是再强悍,也抵抗不住这凌厉的剑阵,身体很快再次见红,不多时身形摇晃,已是强弩之末。

    众人大喜,蒙面人瞅到破绽,举剑往他腹部要害处刺去,恍惚中忽见连玉脸上并无惧色,眸亮如星,嘴角甚至微微扬起。

    “同一招用两回还灵吗?”蒙面人冷笑一声,剑势毫不迟疑,却突听得背后惨叫之声不绝于耳,他大惊转头之际,一支剑斜地里刺来,从他腹中穿出。

    前方不过数寸处,一名劲装打扮的青年率十余蒙面武士而立,他吃痛厉叫一声,却是对方狠狠拔出长剑,又沉声喝道:“将他们都绑起来!”

    余下武士出手如电,迅速点了地上人穴道,以防其自尽。

    “皇上,属下救驾来迟,属下该死……”青年目中含泪,说罢奔到连玉身边,将连玉扶起来。

    正是连玉四侍之一的青龙。

    蒙面眸色灰败,死死盯着连玉,仿佛

    在说,“不可能,你的人早被我们隔断在……”

    连玉冷冷道:“这拨才是朕的主力,只是,没想到中间出了变数。”

    “皇上,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不是说对方暂无取您性命之算?”

    青龙边撕开衣幅替连玉裹伤,边灼急相询。

    原来,连玉此前实布下三批人:白虎、玄武、青龙。他知敌人必忖他有明暗两拨人进行营救,是以设白虎在明,玄武在暗。让敌人误以为玄武就是主力,实际上玄武那批人也不过是幌子,青龙这批才是主力所在。

    素珍是在提刑府被劫走的,为防人多耳杂,泄露出去,这个布置连玉只说与三侍知道。

    与玄武任务不同,玄武负责率人尾随连玉而去,保护天子安危,做戏给敌人看,青龙等人却是从连玉到达现场拿到通知得知目的地是祠堂伊始,便直接“舍连玉”往祠堂而去,是以中途不会出任何差错。

    而他们到得祠堂附近一段距离便停止行进,守在附近密候,等敌人将连玉和李怀素都带出来,暗中跟踪,伺机营救,将敌人一网成擒。

    然而,万没料到的是,连玉会被人救出来,他们远远看到,见势不对,连忙过来救援。只是,和连玉这边到底相差一段路程,差点相救不及。幸得连玉使计,拖延了一下,否则,过来拿回的便只能是连玉的尸首了。

    “朕方才昏迷过去,有些事情目前也还不清楚。”

    “如今朕脱险离开,敌人徒劳无功,必定再谋,怀素暂时应无生命危险,只是下次营救,必定更为棘手。”

    “主上,您先别惦记李提刑了,属下这就护送您回宫,您这手脚再不医治,怕是会……”

    “废掉”两字青龙不敢出口,目中却是火燎火急之色,快要疯狂。

    “慢。”连玉沉声说着,突地挣开青龙,大步奔到草丛中,将草拔开,里面露出一张脸来。

    青龙等大吃一惊,那是奄奄一息的顾双城。

    连玉将双城扶起,但见她一身男装打扮,和青龙所率武士无异,不同的只是,双城并未佩戴面纱。

    连玉看着她的伤势,眉心蹙成一团,轻拍双城的脸,“醒醒,怎么会是你?你怎会寻到此处来?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朕如何对得住你姐姐?”

    他本哑着声音,说到最后有了丝破音,显见怒气淹涌。

    双城双目紧闭,脸色发白,骤然中仿若为他怒火所燎,浑身一搐,颤抖着睁开眼来,还没说话,眼泪先流了出来。

    “连玉……”模糊的双目又突带出丝笑意,像极了一绺苍茫水墨。

    “双城的话,怎么会在这里,她就不怕死么……我快死了吧,我这次是真的要死了,但我不后悔,至少你还活着,我就是遗憾,连玉,为什么你母后不许我早点告诉你,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吗?”

    握在她肩上带血的手骤然暴扣而落,连玉眸目一刹猩红,他盯着她,眉目间除去不可抑制的怒意外,更多了十分震色。

    “你说什么?顾双城,你说什么?朕说过,不许你再冒充你姐姐,你若敢再学她说话,朕不管你伤不伤,定先杀了你!”

    他竟似癫了一般,使劲晃动着她双肩。眼中激怒,杀气十足,让人害怕。

    明明痛极,双城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似的,只是笑靥如花。

    她笑得花枝乱颤、哀怨痛恨,也仿佛陷入疯狂。

    “我们定下百年盟约那晚,我为你弹奏一曲,我唱‘蓝田日暖玉生烟’,玉生烟,我把这句诗强解为你和无烟好……惟愿你将来即便遇到像无烟那样美丽的女人也不动摇。”

    “你说这曲子晦气,当是‘钗头玉茗妙天下,琼花一树真虚名’,你说在你心中我就是这玉茗,任其他花草名满天下,也不过是等闲。”

    “可如今我回来了,我守住了承诺,你却已不在。连玉,双城能知道这些吗?我说你太寂寞了,是以亲手为自己制造了一段情缘。”

    她看着他,笑得弯了嘴角。

    连玉身形一晃,吐出数口红沫。

    尔后,这位君王也笑了。

    那一瞬,青龙与众武士尽皆惊住,哪怕是地上已然成擒的蒙面人也都惊震不已,青龙想,这大抵是这多年来他所见到的连玉最失仪态,最沉痛狂恸的一次。

    可是,他也不由得缓缓跪下,因为,那是连玉此生最爱的女人,顾惜萝,等同于他的女主子。

    哪怕,他止不住心惊错愕,若她是阿萝,其样貌为何更酷似顾双城?

    记得当年冯素珍曾审过名妓一案,如果案中人能被权非同换了头脸,霍长安辗转反侧,还是和魏无烟走到一块,公主爱上了无情,这世上又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她消失数年,只怕经历了不少无法想象的事。

    “顾惜萝,你听着,朕不会让你有事,你不会死,再也不会有事,你会平安快乐地活在我身边,再也不能舍我而去!”

    连玉低头,脸抵上阿萝的脸,轻轻摩挲,他动作那般温柔,出口的话却是斩钉截铁。他不顾自己伤势,闷哼一声,竟单臂将阿萝抱起,这一动弹,身上数处伤口迸裂,立时血流如注,从青龙粗略包扎的布帛中疾渗而出,蓝袍尽红,触目心惊,青龙与众武士不由得惊呼出声。

    青龙大骇,“主上,您万万使不得,姑娘让属下来抱。”

    连玉看他一眼,甚至没有说话,但那满眶戾色,让青龙再不敢说半个“不”字。

    此时的连玉,是会杀人的,青龙知道。

    “阿萝,朕的伤比你还重,但朕不会死,所以,你也不会!”

    连玉缓缓出言,却是向顾惜萝开的口。

    而伤重的阿萝这时方才仿佛如释负重、爱恨交缠,伸手环住他的胳臂。

    青龙半是激动,半是担忧的看着,激动的是今晚一场凶险让连玉与阿萝重聚,忧的却是连玉的伤,又突想起一事,迟疑出口,“主上……”

    他想说的是“李提刑”此处是派人搜山,还是等待敌人的新通知?却见连玉目光幽深,再未离开阿萝,抱住她举步欲离,看来已有了计较。他到口的话又缩回去,毕竟,今晚祸事都由这李怀素而起,连玉心思他不知如何,然而对于伤重的阿萝来说,他再提,岂非对她不住?

    就在这当口,却听得后方一道孱弱笑声,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和奔跑声而来,散落耳畔,“连玉,我……也逃出来了,是你们吗?你怎样了,还好吗?我担心的紧!”

    ——

    新年快乐,七百字送给大家,愿大家新一年也一切安好。这是20、21的更,22号见。
正文 320 我回来,你却已不在(二)
    他又惊又喜,转身看去,只见冯素珍自前方草丛现身,披散了头发,朝他们急奔而来,“青龙,连玉,连玉……大家都没事吧?”

    素珍那个“吧”也定在唇边,脚步缓下,有些错愕地停在众人数步开处。舒悫鹉琻

    “阿顾怎么受伤了?”

    神色恸暗深沉的连玉让她心头莫名一颤,有些看不分明,顿了顿,见双城双目闭阖,伤势不轻,她虽不喜双城,但人命关天,还是有些担忧地询问起来。

    “是。”连玉看她一眼,颔首道:“你没事就好,现下必须尽快回宫给她疗伤。其他事容后再议。青龙,你派人去找玄武等人,清点伤亡,另外,这些贼人不交京畿衙门、不交刑部、直接押进宫中,朕要亲自审讯,余下的人先护送朕回宫。敌人强悍,路子不明,此地不宜久留。旄”

    “属下领命。”青龙和众武士当即答道。

    素珍心中却狠狠一抽!他对她的突然归来非常镇定,也似并没有太多……喜悦。

    这个人并没表现出多少疑惑,她能理解,毕竟,他是早见惯风浪的,可他对她的平淡沉静却让她感觉非常不好嶷。

    是……因为担阿顾的伤势吗?

    也是,她是阿萝的妹妹,又受着伤,她再不喜欢这个情敌,也该拎清轻重,不该在这当口给他添堵,她正想答应,却听得双城低道:“她回来了,你不去看看她吗?”

    连玉闻言,几乎立刻开口:“目前你伤势最重要,多思无益,其他的等你好了要如何责我,都不是问题。”

    “青龙,路上你负责看顾李提刑的安危。阿萝,我们现在就回去。”

    素珍本来想上前站到他身边去,察看他的伤势,他一身鲜血实在让人心惊,闻言双脚仿佛生了根,紧紧定在原地,再也迈不过去!

    那不是姐夫对小姨子的关爱语气,听似斥责,却是哄慰。

    阿萝。

    这两个突然在她脑中炸开!

    她目不转睛看着二人,甚至连玉一句“李怀素,你也一起进宫,你那提刑府暂时呆不得了”,也恍若不闻。

    而连玉交代得一句,再不迟疑,立刻掉头行进,武士们都是他的死卫,立刻将二人团团护在中间。

    连玉没有多看,双城却淡淡看了她一眼,她伤势甚重,眉峰颦蹙,眼中倒没有挑衅的味道,但那种归属感让素珍想冲上前将她从连玉怀里拽出来!

    “李提刑,请。”

    直到青龙走到面前,低声唤了句,素珍才浑身一震,仿佛如梦初醒。

    只是双脚仿佛灌了铅,再也挪不动半分。双城怎么会变成了阿萝?!

    “李提刑,走吧,你怎么不走?”

    前方,连玉脚程极快,已走得甚远,青龙见素珍还顿在原地,一步未动,又加紧的唤了两声。

    “我有些走不动,麻烦你等我一下。”

    他心情有些复杂,既不耐,又竟有丝可怜这女子,又半晌,方才听到她轻声说道。

    ”噢……“如此客气的李怀素,青龙突然觉得不习惯。

    素珍也觉得,方才在草地发生的一切,仿佛被人用术法定住,每个人的动作都那么迟缓,而回宫后一切,所发生的一切又太快,让她眼花缭乱,不得不屏息静气去看,否则,脑子便会一片空白。

    连玉抱着双城打马进宫,路上交代青龙封锁消息,不得惊动太后,不许将到”系马亭“一事泄露出宫外,又着人立传太医到天子寝殿。

    明炎初闻讯赶到,看到连玉哎呀一声,急得几没跳将起来。

    几名太医随后也急匆匆的赶到。

    不料,彼时在宫中当值的只有老院正,若唤人到宫外传召副院正已然来不及,医术更为高明的院正自然该替连玉医治,连玉却坚持让他去治双城,自己则由其他太医来处理。

    他把床让给双城,自己也不肯走开,固守榻边,明炎初急得快要哭出来,只好唤内侍将屋内一张软榻移将过来,和青龙一道把他抬上去。这位公公果然是个精细人,出于对连玉女人的考虑,又吩咐内侍搬来数个屏风,在连玉肩膀下首位置开始排布,隔出一段屏障,只让老院正和两名替双城擦拭清洗的高级女官留在里面。如此,连玉略一探首,便能看到双城,却又不至于将双城的身体暴露于其他人前。

    连玉琵琶骨和脚上伤势极重,也幸得这是在宫中,有天下医术最高明的大夫,有生肌续骨的宝贵药膏,更有千年参芝调气活息,又回来得及时,方才能将筋骨接上,只是,日后这手脚不免落下炎症,遇风见雨发作起来,痛楚异常。

    连玉也不在乎,只极淡的“嗯”了一声,便敦促太医加紧施为,双目一直紧紧盯着屏风的另一边。

    屏影依稀,烛火把各人轮廓勾勒得渺渺绰绰,除去老院正处理伤口时双城发出的微弱呻吟声,屋内显得过份安静,让人的神经也紧紧绷起,直到连琴、玄武和白虎等人赶回。

    玄武一拨尚好,虽途中失去连玉踪迹,到底并无损失,连琴白虎这边的侍卫,伤亡却甚重,有些被箭弩射死,有些在打斗中负伤,提刑府里,无情重伤昏迷,后在草垛之中寻回,小周轻伤,幸得连玉命青龙派人及时赶到,鹰眸男子舍她立刻领人遁走,她方能逃过与无情相同的命运。

    而提刑府众人目前已先回提刑府,无情由医术高明的小周医治。

    理伤中的连玉听着禀报,吩咐下去,重兵严守牢中刺客,此次断不可再出现与提刑府刺客诡异死去的相同光景,另外,李提刑既脱险,立刻进行搜山,寻找祠堂男子与鹰眸男子两名神秘主脑的踪迹。

    连琴与三侍连忙应下,此次事关重大,朝中恶患未除,又添新敌,谁心头不戚戚焉?既怒且忧,自不敢怠慢!

    素珍一直盯着屏风里连玉淡薄的侧廓看,听到无情受伤猛地一扎,见连玉吩咐完毕,正想向连玉提出回府一趟,连玉眸光却暗鸷下去,突地坐起身来,沉声说道:“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姑娘的伤不能治?”

    “救不活,别说你,太医院还有你等九族统统都要死!”

    说到最后几字,声音已是狠绝,素珍心忖必是看到老院正神色不太妙。

    那老院正吓得连忙走出来,顾不上擦手,便满手鲜血的跪倒在连玉面前,颤抖着回话:“皇上息怒,姑娘的伤微臣已缝制完毕,伤口虽深,但万幸是离要害将将差了那么半寸,这命是保住了。皇上千万宽心,就是姑娘体质孱弱,此遭更是失血不少,日后身体难免完好如初,病根肯定是落下了,臣冥思苦思,该如何开药尽量调节才好。”

    连玉脸色这才见霁,“谁让你这老奴不好好说话。好好开药,半点不能马虎,知道没有!”

    说罢,也不管太医才为他续上断骨,仍在用棍板固定,便下榻走到双城床前。

    此时,阿萝已手术停当,明炎初体贴地让人撤去屏风,太医们趋步上前,战战兢兢的继续替天子包扎。

    连玉坐到床上,见双城精神疲怠到极点,却睁着眼睛不肯睡去,不由得眉头一皱,握住她的手,轻声斥道:“怎么不睡?你需要休息。”

    “我不敢睡去,只怕睡着了,这场美梦就醒了,你就消失了,像过往无数次一样。”双城苦笑。

    连玉伸手抚住她脸颊,“是我不好,没能早点把你认出来,让你受苦了。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保管你睁开眼睛来,第一个见到的就是我。”

    双城红着眼睛,似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连玉何等眼色,柔声说道:“醒来再说,不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双城颔首,连玉扶起她,让她头枕到自己膝上。双城微微一笑,她身体已虚耗到极点,一路死死撑着方才没有昏死过去,此时闻言心头一宽,再也支撑不住,合眼休憩。

    底下,众太医和连玉众侍却看得焦急不已,这天子也需要休息,这彻夜相陪如何当得!

    于是,老院正也顾不得方才差点被灭门,与众太医并连玉三侍一同跪下。

    “皇上,万万使不得。”

    众人齐宣,白虎顾不得肩伤,一步步跪挪上前,双手撑在地上,哀求道:“主上,属下留下照顾姑娘,您去休息一宿,明早再——”

    她话口未毕,半空中一道白刃疾闪而过,她不由得惨叫一声,众人看去,只见一截折断的袖箭已

    洞穿了她的左手掌心。

    床榻边,连玉手微扬。

    那正是老院正从双城身上取出、放在小案托盘里的箭头!

    白虎大惊,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主子。

    “主上,你为何……属下做错了什么?”

    “若朕没有猜错,是你把姑娘伪装成随行侍卫带过去的,是不是?后来两方厮杀,你只顾率人御敌,没有顾好姑娘,以致姑娘悄悄离开,寻到破祠去,又是不是?”

    “我……属下……”白虎脸色惨白,重重磕下头去,“属下罪该万死。”

    众人惊骇,今日疑事太多,譬如这批厉害的敌人的来头,玄武等人为何被困草丛之中,这世上倒真有奇门遁甲之术?冯素珍为何能平安归来?还有阿萝的出现。此时阿萝一事此被教连玉三言两语道破,不想却是如此光景。

    玄武和青龙倒抽口气,谁都不敢替白虎向连玉求情。连从来不知愁哀为何物的连琴也小小叹了口气。

    连玉眉梢依旧堆着狠色,冷冷盯着白虎。

    “皇上,”双城惊醒过来,吃力开口,“请无论如何饶过虎儿,是我死求于她,她可怜我,才带我过去,若你今日执意罚她,我……”

    “我可不喜你再赌咒说自己什么。行,我答应你。”未待她说完,连玉眉头一沉,止住了她,眸中冷意却不减,“白虎,你执行任务,怎可私自带上不会武功的人?这是纪律,连纪律也无法遵守的人朕要他何用?念在阿萝替你求情,念在你跟随朕多年,死罪可恕,活罪难逃,这只箭头,待姑娘伤好,你方能取下疗伤。另外,你的职务解除,纳入玄武一组,自此听候他的差遣。”

    “是,属下知错了,谢主上不杀之恩,谢阿萝主子替属下求情。”白虎含泪磕头,她为人也颇为硬气,竟不为拔箭一事求饶。

    一时风波暂过,殿内再次陷入可怕的沉静。连玉看向众人,目光最终缓缓落在素珍身上。

    众人也带着复杂的目光悄然探向素珍。

    “小初子,带李提刑下去休息,住处需做森严戒备,玄武,你亲自带人守着。”他说。

    提及素珍,双城再次缓缓睁眼。

    一直站在角落一声未出的素珍,闻言走上前来,掀袍端端正正跪下,回道:“皇上,微臣想先回提刑府一趟探看无情,他是为微臣而伤,微臣心下难安。”

    “不行,这出入一趟诸多不便,需人手布防保护,事务太多,你暂且留在宫里。”连玉不允。

    “皇上,若微臣坚持呢?”素珍抬头,与他对视。

    连玉眸光倏沉,冷冷道:“客套的你若不要,那朕就让人将你锁在这里好了。”
正文 321 我回来,你却已不再
    “那微臣还是遵命罢,舍天子客人而当囚徒,微臣是傻了才那么做不是?!”

    素珍忽而一声笑,腾地起身。舒悫鹉琻

    众人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本以为这灾星会因阿萝的事弄个人仰马翻,焉知她那么识相,本来连琴都已做好“教育”素珍的准备,闻言到嘴的话硬是吞回,呛得好大一声咳嗽迸出来。

    明炎初整个晚上瞅着连玉的伤,一张脸皱成一团,此时倒好,几乎没笑出来。

    莫说众人,便是连玉看她突然转态,脸上怒意也不由得凝住,霍地站了起来恁。

    素珍又是一笑,双手并拱,“皇上,如今双……”

    她往时叫惯了口,一时改不过来,停顿了一下,方才说道:“如今阿萝姑娘需要静养,审讯刺客一事不得不稍往后延,到时皇上若有任何须提刑府效劳之处,请吩咐下来,李怀素必定全力办案。”

    此时,就连方才尚属镇定的玄武也都连连看了她好几下,几位太医更是神色微妙耽。

    连玉紧盯着她,唇角深抿,一言未发。

    在场都是在天子身边行走经年的“老”人了,谁都能看出,连玉强压着怒气,虽然,谁也看不明白,这怒意从何而来,明明这李怀素终不敢逆鳞,也算识相了。

    “皇上,你能不能让李提刑过来一下,阿萝有几句话想跟她私下说说。”

    床上,双城突然出声。

    连玉眉头一敛,“你现下伤势未愈……”

    然她竟撑着半坐起来,他是个果断人,立刻上前几步,看向素珍。

    素珍心里骂道,格老子的你个瓜娃子!面上却并未犹豫,快步走上前去。

    四目相对,双城目光看去甚是平静,一时竟探不出深浅。

    素珍心中一个咯噔,俯下头去。

    “我不知你和那黑衣人到底什么关系,但不管怎样,破祠的事,你算是对我有恩,我欠你一个人情。届时连玉问起,我什么也不会说,那段空白该如何写,由你来填。但是,日后你若敢对连玉有何异心,或敢伙同他人谋其性命,我决不会放过你!”

    双城低缓的声音一点点落到她耳畔。

    素珍一时微怔,双城的这番话倒是她没有料到的!

    “那冯素珍先谢过了。”她也够决断,很快回话。

    “其他的,待我伤好,当与你一争到底!”双城又淡淡说道。

    “李提刑,你猜,你我之间,谁才是赢家?”

    “谁都猜是自己不是吗,我也想说是你,可我又何必妄自菲薄?”素珍也回以一笑,她自然知道,这个“其他”,指的是什么。

    “谢阿萝姑娘赐教。皇上,若此间再无微臣的事,微臣先行告退。”

    她说着,微微躬着身后退。

    “下去吧。”连玉淡淡一句,走回阿萝身边,再没有多话。

    众人本以为今晚之事算暂时一了,谁知,素珍走到一处骤然停下,与此同时,一直跪在地上的白虎又一声厉叫。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支铁物并一股子腥血飞溅到地上!

    却是素珍一脚狠踹到她手背上。

    而素珍更是坏心眼的挑了她受伤那只手来踩踏,几只手指几乎没被踩扁,手上伤口重压之下登时血流如注,连被连玉钉进手背皮肉里的半截断箭都给踹了出来,可见这一脚力气之大。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连琴嘴巴大张,“李怀素你——”

    青龙再也按捺不住,出手扶起白虎,“李怀素,你凭什么动手?”

    “对不住了,谁让姑娘你老跪在地上,我一时不慎,还有,在下用的是脚,并非手。”素珍站在她前方,作了一揖。

    青龙愤然,登时觉得在系马亭自己对这厢同情心就是死多余的,冷冷一笑,“若是不察,能是这般力道?”

    素珍淡淡回道:“不怕神样对手,就怕猪般队友,你就当我替皇上再给这个蠢货教训罢。”

    白虎闻言,登时两眼红透,牙也几乎咬碎,嘶然出声:“我是有错,但还轮不到你来教训,皇上和阿萝主子还在这里呢!”

    “那你就当我公报私仇罢,至于是什么私仇,你该当明白。”

    素珍笑着,一脸的不在乎,玄武在旁看得暗暗摇头,老院正是良善人,一个劲的朝她使眼色,素珍却只当作没看见。

    这次,也终于成功端了马蜂窝。床榻边连玉猛一拂袖袍,劈手指向她,“国有国法,区区三四品官阶,谁给你在朕面前量刑的胆量和权力!玄武,将她带下去,给她那屋子加锁,她一日不知幡省,就在那里呆一天!”

    他眸色沉怒,头上青筋迸现,老院正以下,几名太医都冷汗涔涔,若非这里有病人,连玉眼梢余光一掠再次蹙眉惊起的双城,只怕他们下一个要治的不是这白虎侍,而是眼前这位状元爷了。

    “微臣……遵旨!”素珍朗声答道,缓缓回身,越过众人大步出屋。

    殿外银月高悬,夜凉如水,四下守卫森严,灯火半明半灭,氤氲在那些个或雄翰或正精雅的亭台楼阁之中。

    素珍走了一会,便停下脚步,跳坐到长廊栏杆上。

    内外驻守禁军众多,都有些好奇的朝这位荒诞不羁的提刑大人打量过来。

    素珍等了一会,玄武、明炎初和连琴相继而出,一起出来的还有众太医。连玉自然是留下陪双城了。

    “我的个祖宗,”明炎初无奈地抚住额头,对她道:“你就不能安份一点,非要捅个篓子出来才安心?看把万岁爷气的……”

    素珍跳将下来,“谢谢明公公提点。”

    一旁的玄武突然道:“李提刑,你为何要帮白虎?”

    连琴明显一怔,下意识看向素珍。素珍被玄武一问,顿了顿。

    “是,你为何要帮白虎把箭头弄出来,按说这次若不是她带人过去……她自己大约也始料不及那位的身份,只是见不得你,但你和主上也不会……”

    明炎初也眉目一整,换上一副正经容色。当然,有些话,他没有明说。

    老院正和几名太医正从几人身旁经过,闻言都悄悄停下脚步。

    “箭头留在肉里几天可不是件好玩事,闹起炎症来整只手只怕都得废掉,好好一个姑娘家一只手残了不可惜吗,当然,这是其次罢,我没那么好心,我本来就想踹她一脚,她活该。”

    “玄侍卫长、明公公,折腾了一宿我也困了,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请吧。”

    素珍淡淡说罢,跳了下来,走在前面,玄武和明炎初面面相觑好一会,方才默然跟上。

    门外重锁落下的声音传来的时候,素珍在屋中坐了下来。

    她随随扫了眼四周,这屋子倒是华丽,且大,布设奢精,应有尽有,梳妆台上甚至还放有一只精美的妆奁,状奁半开,里面竟装了整整一匣金玉珍珠等饰物,绝对价值不菲。

    桌上,明炎初更命内监宫娥布好菜肴,即使说不上珍馐百味,从头盘、主菜等到甜品,不下十数,香气扑鼻,知她好甚好杯中物,更有两小坛子美酒。

    这规格怕是能赶上宫中普通嫔妃了。连玉待她倒不算太坏,是不?

    这是第二次被连玉囚禁了,只是,这一次对囚禁本身她再不在意,在意的是……

    粉墨半晚,嬉笑半宿,素珍此刻眼前终于一片模糊。

    右手一捋左袖,一直装作不经意掩在宽大袍袖里的左掌缓缓伸出,平搁到桌上。

    手掌被一块破布紧实裹住。

    小指处秃了大截,指头末梢布条猩红湿透。

    这是当时胡乱撕下内衬包扎的,伤口得赶紧做下处理才行,否则白虎那死丫头没事,她却落下炎症,那便好玩了。

    早知道,刚才该设法暗中向那个八卦的老院正要点伤药。

    也罢,虽无伤药,这屋里有些东西还是能用的,铜盆用来洁手用

    的清水,柜子里的衣裳也可作布帛……

    她飞快备好东西,打算重新包扎,不想当时逃出之际,为怕受伤的连玉察觉转而担心,她死死缚住伤口,不让血水流出,只待脱险再告诉他,这时那该死的破布紧紧黏贴在断指上。

    她扯了一下——

    妈蛋好疼!

    她猛地站起身,想大声拍门,惊动玄武,从而惊动他的主子,可是,如果说先前双城伤重,她觉得开口不妥,如今,不更已失去了所有的意义了吗?他既从来没问,她又说来做什么?
正文 322 我回来,你却已不再(二)
    是,她是藏起来没让他看见,但她多想,他能紧张地多打量她几眼,看看她是不是真没事了。舒悫鹉琻

    可他只有一句话:你没事就行。

    她嗤笑一声,又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脸颊。

    破祠里,一直来不及整理的一幕浮上脑海。

    “下一剑我便将整只手掌剁下来,我说得出做得到!恁”

    男子看着地上断指,蓦然大怒,“很好!我等着看。”

    她把心一横,横剑便往左掌挥下——

    “当”的一声,赫然之间,火花四溅,她虎口一震,手中长剑已被他的剑击落,齐掉地上担。

    男子眉目间尽皆怒狂、恨毒,中有杀气一闪而过。

    不害怕是假的,可此时半点差错也出不得!

    为给二人多争取一点时间,情况越是危急,素珍心里反越清明!

    她先前中药未醒,便听到车马轱辘和隐约谈话的声音,虽未听清说的什么,但感觉中并不止二人。

    多了这个心眼,眼梢余光一直暗暗察量男子的所有动作。

    她自小诡黠,见他一手背于身后,立刻意识,她拖延着他,而他很有可能也在拖延着她——他向内堂里的人打手势,让手下人追过去。

    这下可棘手了!

    她心中焦急,却又想往日连玉做事总留一手,这次只能赌了!

    只要不是这人亲自去追,只要将他缠住,以连玉才智,只要一醒,也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她很快拿定主意,只当作没有看见。

    同时,也越发肯定,这个十有八.九就是哥哥冯少英没错。若非是自家兄长,何须顾她残废死活!

    唯一让她觉得古怪和疑惑的是,他全身严实裹黑下那双眼睛,有些像冯少英,又似乎有些不像。

    但分明又有股子熟悉的感觉。

    她也曾错认无情可能就是哥哥,是迷.药的残余作用,让她感觉恍惚?

    这样想着,这双眼睛又开始变得像无情,像冷血,像别的一个什么人……

    一瞬间,她心中是又惊又急又喜。

    “哥哥,你是怎么获救的?严鞑说你当时逃脱了,但事后被逮回处死……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哥哥,你听我说,我已从严鞑口中得知我家的……灭门经过,爹娘死的很惨……但你道我为何要考状元吗,当时正值先皇新帝权位交替,我想当官,想查明是谁下的旨。后来,我偷看了刑部相关卷宗,确是先皇的命令无疑。”

    “哥,我记得,爹爹曾说,罪不及眷属,而且如今朝政复杂,连玉若死了,大局必乱,这受苦的就是老百姓……我们不能为一家之私而——”

    “我若是你哥,真该一剑把你这等叛徒杀死了才好,你玷辱了你们冯家门楣,你爱上了自己的仇人,却口口声声说什么为国为民,冯少卿若在天有灵,都为你的不知羞耻而感到耻辱,你放走了自己的大仇人。”

    男子眸光如淬毒的箭,放声大笑。

    笑声未毕,他大步上前,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

    她没有挡。

    见时间差不多,她一步步往后退,出门,那人虽怒,却到底没有下杀手,任她离去,她胡乱撕下衣衫裹住伤口,循路上血迹狂跑,追赶上去……

    “哥,我一定把证据弄出来给你看,我在提刑府等你。”

    “冯素珍,若我是冯少英,那末从此你我恩断义绝。”

    这是走前和男子彼此之间最后一句话。

    改用断指又狠狠按了下脸颊,两厢着力,疼得她双眼都是泪花。

    冯素珍,李兆廷不要你,冷血不要你,连玉不要你,连哥哥也不要你了。

    像每次一样,你只能靠自己。不能因为这次摔得狠一点,就此蔫了。

    你还有很多的事要做。

    她猛吸口气,就着这股心头闷疼似刀割的劲,将布巾用力扯开。

    十指连心,疼得她又是往下唇一咬!

    却始终不发出一丝声音教门外的玄武听到。

    布帛撕开,掌心破了个洞,那是她此前猝中麻药时用簪所伤,和白虎的伤有丝异曲同工之……丑,断指处白骨嶙峋,骨肉模糊,她看到心底都有些发寒。

    忍痛把伤口清洗了,因只有一只手能使唤,素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用从柜中新衫撕下来的布条将伤口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满头大汗,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屋中一隅有书案和文房四宝,她过去研墨、铺纸。

    片刻,书墨落成。

    她又踱到梳妆台前,静坐半晌,直到眼睛不再红肿,方才拿起桌上已半干的纸宣,走到门口,拍了几下。

    门外,几乎立刻传来玄武的声音,“李提刑,什么事?”

    “今晚一场惊险,我有些心悸难安,烦你替我……”

    “玄武立刻替你传太医。”

    “不必,我自己写了张药方,你让宫人按药方熬了,给我送来就行。”

    “你确定不需传太医?”玄武很快开门,打量了她一下,见她还是方才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方才双手来接。

    素珍也瞥了眼门外,里外密密麻麻三层禁军侍卫,估计一百个她也杀不出去,这里果然安全的很!她踮脚拍拍玄武的肩,“有劳了兄弟。对了,让人替我备桶热水,本提刑饱餐一顿便洗洗睡,倒也不负你辛苦站岗。”

    玄武还苦命的听着,门“啪”的一声被素珍关上,差点没甩到他脸上。

    玄武举手,恶狠狠做了个“爆你栗”的姿势。

    天子寝殿里,此刻灯火昏黄,纱帐飘扬,整个屋子没有了往日冷硬,添上一丝柔和之气。

    “皇上……来了。”

    一道轻柔女声忽而传来。

    “连玉!”双城突然惊醒,满头大汗,她猛地坐起,惊惶四顾,因用力过急,一下牵扯到伤口,她“嘶”的一声低呼,很快她被一只有力的手臂半揽进怀里。

    男子毓秀沉稳的脸庞出现在眼前,眼含责备,“怎么不睡了?”

    “我梦见你不见了。”双城低头。

    连玉看着她苍白尖削的下巴,眸光不觉一紧,将她揽紧,“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我明明听到你和女子在说话。”双城心头盈上丝丝暖甜,却也毫不留情的指出。

    “噢,你是说她?”连玉下巴微抬,声音透出丝戏谑。

    双城顺着他目光看去,但见两人床榻前不远的地方,站了好些个宫女,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托盘,前面是一名执事女官,还有明炎初。

    见双城目有惑色,那女官连忙上前,施了一礼,毕恭毕敬道:“奴婢见过姑娘。院正大人的药已然熬好,只是小主方才睡的正香,皇上不忍惊醒,让我等再次热好取来,如是者已然三回,只待小主一醒,便能喝上口热汤药。”

    “还有后面这些个小粥、蜜饯都是皇上按着姑娘往日口味,替姑娘准备的。”明炎初笑言,又指指女官,“你来侍候姑娘喝药罢。”

    双城双眉微弯,看向旁边连玉,连玉却已然起来,止住上前的女官,一手接过羹碗,“朕来,你们把东西放下就都退了吧。”

    “喝了药再睡。”他说。

    “不,我不睡,你陪着我。”她摇头,伸手握住他宽厚的手掌。

    “好,朕陪着你,把你这些年的事都告诉我。”他这只手受了伤,暂时不能用力,但他很快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双城只觉方才梦中那最后一点涩意都褪去了,他高大的身影就在她眼前,他方才在她熟睡的时候清洗过了,换了身新的兰袍,坐下之际,袍踞微扬,带出一丝薄松般的清幽气息。可是,不管是这淡淡的龙涎之香,还是方才荒野中的血腥汗气,只要是他,她都觉得幸福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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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屋漆黑,翻来覆去,素珍始终无法入睡,汤药残留的苦味让她直咂巴嘴巴。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突觉得头目变得昏昏沉沉,吃力瞥了眼窗外,天还是黑的,夜还深着。

    不会如此倒霉吧,喝了药还是发热,也好,这样总算能睡了。她有些模模糊糊的想。

    可是,下一刻,门被悄然打开瞬间那轻微的嘎吱一声响,还是窜进了她耳内,因为伤口疼痛,她没能睡死。

    刺客?!

    若是今晚这拨人还好,若是墓中那批,玄武这个饭桶……她吃力的想着,惊出一身毛汗,那仿若轻无的脚步声已然来到床前,甚至,掀开了帐子。

    ——
正文 323 我回来,你却已不再(三)
    怎么办,呼唤玄武是正途,可她不敢就这样喊出声来,出声无疑是快,可对方和她近在咫尺,把她做掉更快。舒悫鹉琻

    怎么办?偏偏身子乏力,否则也许还能冒险引开这人注意,跑到门边向玄武求救——

    她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只是虽说眼前一片漆黑,但分明感到那人紧盯着她——她浑身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下一刻,对方的手落到她肌肤上。

    格老子的她一颗心都快跳出胸腔恁。

    他在摸她。

    手指一点点在她脸颊磨挲过去,他中间二指上有茧、无名指外侧的茧最厚,她脸上臊热心头一阵疾跳,在她颊上微肿的地方,他停留最久,手上的力道也清减许多。

    近日事情太多,屡屡遇险,她不免防范,但如果说,此刻还不知道这人是谁,她可以自行了断得了胆。

    玄武何等武功,又是这样的守卫,谁能进的来?

    除非是他的主子。

    何况,两人到底有过肌肤之亲,他身上的气息……她是熟悉的。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这样算什么意思!

    素珍心中痛怒,被下手脚却不受控制的蜷了起来。

    是该将这人斥退还是该做什么?

    就在她暗忖之际,他突然起身,素珍心头一突,他发现她装睡了?

    想到这里,她又突然想到一个古怪之处。

    他既选择此时过来,似乎是不愿和她说什么,可他又怎敢肯定,她一定睡熟?

    难道说……

    来不及让她探究,他伸手在她额上连连探了几下,转过身,轻轻击了下掌。

    很快有人进来。

    “不知何故烧得有些厉害,让太医院开几帖退热的药。她那两刷子的医术,吃不死人就不错,还自己开药。”

    “是,属下立下命人办去。”

    正是玄武的声音。

    “慢着,还是让老头过来一趟吧,这人活蹦乱跳的,到夜里却突然发热,她身子体质本来就不好,还是要确诊才好。”

    这人随即改变了注意,吩咐完毕,又踱回去。素珍眼眶温热,又听得他一声沉吟,很快被褥竟被轻轻掀开,她心头一惊,想也不想,一下坐了起来,“你想做什么!”

    玄武吓了一跳,立刻上前点亮屋中一处灯火,又极快地退了下去。

    灯火下,连玉就站在她床前数寸许处,唇角微抿,眼中透出一丝严厉,仿佛她是个顽劣孩童,又闯了什么祸。

    “你没喝药?”他语气也是不善,微微沉下去。

    “我方才喝的药里放了迷.药,你的命令,是不是?”素珍抱紧被子,咬牙反问。

    他没有回答。他的沉默也是最好的回答。

    果然是这样!怪不得她而后感到那么倦疲。昏昏入睡,当然,除去发热并不在彼此预料之中。

    “你为什么不说话?现在才过来这里到底算什么意思?”

    他依然没有回答。

    她忽而意识到什么。

    “因为她才睡了,是不是?”

    这句话,素珍花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话既出口,浑身一片虚脱。

    他还是不说话,目光却暗了一点。

    素珍心凉了半截,末了,她笑了,缓缓说道:“你混蛋!你还能再混账一点!”

    连玉依旧没有说话,半晌,方才开口。

    “今晚掩掖了半天,你左边那只袖子里到底藏了什么。”他问,语气极缓,但带着帝王的强硬。

    素珍没想到他竟如此眼尖。迟疑之际,却冷不防被他揭开了被子。

    “你回去。”素珍往床角挪去,是因为残疾的丑陋不愿,还是他终究来了却还是迟了已然分不清,

    不管是什么,她再也不想让他看到这只手。

    连玉他唇角更抿紧几分,俊秀的眉目变得有些可怕。

    “你是要自己给我看,还是让我动手?”他看着她,冷冷出口。

    素珍向来不怎么怕他,但今日非昨日,他冷鸷的口气让心惊心寒,她却只是紧紧藏在背后,同样硬朗地与他对峙。

    “很好。”

    连玉淡淡一句,他身形一动,高大的身躯猛然逼上前来,素珍大惊,她知他肩骨重创,毫不客气地一掌往他的伤口招呼过去,她以为连玉至少男人一点不会还手,哪知,他眼皮也不抬一下,没受伤的手用力一格,这一下反击在她手上,她吃痛,手瞬顷软绵跌下,中门大开,连玉也已毫不客气地抓起她的左手。

    她惊怒不过,又一掌打过去。

    这第二下,连玉再没有挡。他视线落在她手上,突然一动不动。

    她一掌结结实实打到他锁骨上,他闷哼一声,手指几乎要陷入她的肌肤里。

    “冯素珍,你的指头呢!”

    他狠狠扯动着她的手腕,双眸震怒,似要喷出火来。

    素珍疼极,看他平静的表情被撕破,两眼含霜,她心里终于痛快了些,想了想,答道:“你昏倒的时候我刚好药效过了醒了,冷血突然出现,原来……他还一直暗中保护着我,阿萝带你先走,我们拖延着那个人,混乱中,我的指头被对方削了下来。”

    他既让她说,她索性把冯少英的事也一并带过去。

    “指头还在那里,是还是不是?”然而,连玉根本不理会她说了什么,一语打断她。

    “是。”

    连玉目光瞬暗,一晃之间,素珍在他眼中看到深寒的杀伐之气。

    在这当口上,他居然还想杀了她吗?素珍不觉失笑,笑得两眼尽涩。

    “你没把它捡起?”

    “那时我甚至想过,我们也许逃不出去,那种情况怎么还可能注意那些事。”

    连玉用力闭了闭眼睛,很快,他用力甩开她手,回身沉声命道:“玄武,你进来。”

    玄武推门,他快速地朝素珍看了眼,目光中少了平日的一丝痞气,他武功高强,听力极佳,已听到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主上。”当然,他还是立刻看向连玉,等待他的命令。

    连玉道:“再派一倍人手搜山,着重搜查祠堂内外,一个时辰内,把那截指头给朕带回来。若无法办到,就让领头的提脑袋来见。”

    素珍却几乎立刻开口,“我医术是没连捷和院正老头好,但我知道,这时间已经过了,莫说荒山野岭骨头早被什么叼走了,即便没有,接回来也已没用。只是截小骨罢,是有些难看,但不妨碍我握笔、挥剑,我又不是左撇子。玄武,不用去了。”

    仿佛她的话也是命令般,玄武看向连玉。

    “搜山!”

    连玉只说了二字。

    既罢,手一挥,便让人下去。

    “我明白了,是伤口的关系,你没能入睡。我们谈一谈。”他看着她,眸色已然恢复成片刻之前的沉静模样。

    心里那点可耻可恨的死灰复燃的火又被淋灭。

    最后,他还是冷静的。

    素珍忍着头昏目眩,指了指桌上两坛子酒,“喝酒不?喝着酒谈?”

    她突然想起上次和李兆廷诀别,也是喝着酒。

    “不,你现下不能沾酒。你想喝酒,有的是机会,有的是佳酿。当年你审莫愁案,借用了连琴的冰窖。我们一起以后,我曾带你到他府上作客,你看到那玩意,好生羡慕,说若用来镇酒,定是莫大享受。可他那冰窖镇过尸骨,你说什么是不敢用了。我在宫里建了个冰窖给你,命人在里面放了宫中最好的酒,原本想着明年给你一个惊喜。”

    他的声音毫无预警地钻到她耳边。

    两人被桌子

    隔开,一人一头,她看他说得认真,似想起什么,嘴角甚至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温暖舒和,像极长安街上那晚所见,原来不觉已经年。

    “既是明年的惊喜,为何今晚就跟我说?”于是,她遂竟也不好意思祭出剑拔弩张的姿态,竟也扯出个笑,向他问回去。

    他看着她,“不为什么吧。今晚以来心里有句话一直想问你,那是不该的话,便一直没问,但现下想问。”

    ——

    25的更。明后天有事可能更不上,大家别等。如果晚上没有,就大后天见。
正文 322.324 白头契约
    素珍喉咙仿佛被人紧紧捏住一般,他到底要说什么?

    她似乎有些猜到他想说什么了,又似乎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最清楚的莫过是,她回来了,他们却已经不是从前模样。也不过是一晚上的时间,却有了那么多的变化。

    也是,本来,人世间的变化莫测多是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让人措手不及扈。

    “你先休息,再说吧。”紧张之际,他口中吐出这么几个字。

    “有什么直接吩咐玄武,只要不是离开,你所有要求,我都替你办到。你那里还不安全,白虎的事,并非我锁你的理由。”

    再说?你是耍我呢还是耍我呢!素珍几乎没控制住,拿桌上的酒坛子给他扔过去。

    而他说完这些,就转身告别。

    “你说有什么直接告诉玄武,那如果我是要随时见你呢?”素珍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她旋即礼尚往来,给他回敬过去,将“随时”两个字咬得特别响亮。

    连玉身形在门口定住!

    素珍等着看好戏。

    “这段时间里,无论你什么时候想见我,告诉玄武,我会立刻来见你,朝议时间除外。”

    他的声音极淡,却十分有力。而后,他开门出去。

    “在你认为安全,可以让我离开这段时间之前,我和她,你选一个吧,如此,对谁都好。”

    那坛子酒终归被她放下,末了,她只这样说道。

    两扇门轻啪两声,合上,余震让门上纱纸也微微颤动。

    片刻,素珍估摸他已然离开,走到门口,推开门。

    他似乎没让玄武立刻上锁。

    玄武把玩着从廊下拔下的花草,如她先前一般斜躺在栏杆上。看她出来,连忙跳下来,朝她点点头,装模作样站好。一副看我大纪律部队的样子。倒是那些个禁军侍卫都站得笔直,腰佩兵刃,一丝不苟。

    素珍没心思和他贫,抬头看着泠冷的夜空,蓝练如匹。

    连玉……她以为他要诀别,她以为他会为她的要求感到为难,会迟疑。可她都猜错了,两个问题,一个没有答案,一个倒有些出乎她意料,但无论怎样,她很清楚,阿萝在他心里的重要性。

    她该怎么做?

    她让他选,而她呢,该怎么做?

    如果他今晚没来,反倒好办,她还可以这样算了,哪怕这个算了再痛苦再怨恨。

    如果双城还是双城,她必定和她拼个你死我活,从前李兆廷身边就有许多莺莺燕燕,怎么去摆平,她有经验的很。

    可是,双城是阿萝。

    这世间凡事还是该讲个先来后到的道理,如果说,她曾对莫愁案中书生毁掉对原来联姻姑娘承诺的事而颇有微言,那么,到了她自己,就不该回避。

    谁一生没遇上几个人,谁能保证在爱着一个人的同时,不会再爱上另一个人。可是,在还爱着一个人的情况再爱另一个人,该怎么办。

    所以才有了三书六礼、白头契约,夫妻名份。

    她不计较他的妃子,是因为连玉身份特殊、三宫六院暂时无法避免。

    而阿萝与连玉虽无完婚,却有过白头之约。如果这姑娘不曾“缺席”,那末,君还是君,臣还是臣、即使她在连玉生命中算是有过那么一点与众不同,也不过是她是个女状元,女京官而已。

    她自问不比无烟,从小便非什么良善人,若是双城妙音这等,她肯定遇啥杀啥,可世情道义,她也有自己的方圆。

    “李提刑,你在想什么?”

    耳边,突然传来玄武八卦的声音。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朝他耸耸手,将方才所想一一告知,并无隐瞒。

    玄武约莫从未料到这位李提刑也有实诚的时候,方才见她也无微言,已爬回栏杆上,闻言有些吃惊,差点从杆上摔下来。

    素珍好笑,拍拍掌附和。

    玄武老羞成怒,负手在那,冷艳高贵,半晌不语。

    “李提刑,”就在素珍以为没甚下文,也打算回屋的时候,忽听得

    tang他声音在背后传来。

    “你与主上相识时,从不知阿萝姑娘未死,你无错,同样,在主上心中,彼时你便是可约定百年之人,他也无错,既然如此,相让是义,相争又何尝有错?”

    “今日主上有太多无可奈何,你若是一分痛苦,他定是十分,李提刑,望你能海涵则个。”

    这是,素珍第一次听到玄武用那么认真的语气说话。她心中一刹千思万绪,又豁然开朗!

    其实,不消玄武说,连玉心里的苦,她是明白的。

    连玉那句话,其实是想问,她回来了,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吗。

    但他没问。

    而是拿冰窖来“贿赂”她。

    她问他,既是明年的礼物,为何现在来说?

    他说不为什么。

    实际上,他是想向她示好吧,然后,再问那句话。

    但到最后,他还是没问。

    给了她尊重。

    也许,自打她发现他在屋中出现开始,她心里便明镜似的,甚至,只是,他对阿萝的紧张和爱护,重重刺痛了她,让她的痛苦绝不下于他,让她萌生去意。

    可是,她是真的舍不得他。

    若是小周在此,定要讥笑她,瞧她不起。

    但她还是决定,非只图个口舌上的痛快,而是真和双城争上一争。

    一场痛快淋漓,不管他结局怎么样。

    哪怕输了,她来日也少一份后悔。

    她爱连玉。比连玉身边所有人想的甚至连玉自己所想的还爱他。

    若说他和双城是青梅竹马,她和李兆廷是竹马青梅,她和连玉彼此其实也都经历了相互的成长。

    如果,今日她真能就此便离,那么,也许,她对他的感情本来也不过如此。

    这世界是很奇妙的,人也是很奇怪的,有时人一生会遇上太多人,让你不由多情滥情,可有时你爱上了一个人,你也会有种感觉,你以后不会再遇到这么个让你动容的人了。

    想到这里,她突然失笑。

    从前,她问连玉,为何喜欢她,连玉说,因为当年在矿林里遇到的人是她,而不是别人。多年后,她又像守株待兔里最初那只兔子般,再次撞上他。对的时机,对的人,还有一定的缘份。

    “李提刑,李提刑……”

    她转身向玄武道谢之际,只见有人在禁军外围急喊。

    众禁军让出一条道来,素珍一看,却是老院正。他旁边还有两个人,一是个僮生,另一位却是明炎初。

    老头子满头大汗,衣衫不整,想是睡梦之中被人急召而起,发髻也是歪歪斜斜的,若是常日,素珍定要笑他,可此时,她笑不出来。

    那个人也还是紧张她的。

    老院正却不若她面上平静,一脸焦急之色,“哎呀,李提刑,快请进去让老夫看看。”

    旁边明炎初朝玄武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又恭恭敬敬对她施了一礼,“万岁爷吩咐奴才在外面候着,一旦诊治完毕立刻过去禀报于他。”

    “皇上心里,非常在意李提刑。”禁军之前,太医之侧,他又压低声音说了这么一句。

    素珍虽说已拿定主意,听到这话心里头反添了丝酸楚。

    “可是再在意,他也还是要回去陪着那位姑娘。”她回道。

    “这……”饶是明炎初为人能言善辩,也一时微噎。

    素珍只是直话直说,本意并非要叫他为难,见状再不说什么,直接随老院正进屋……

    这一晚就这么过去了。

    老院正替素珍重新修整了伤口,又开了药。

    可是,那截断掉的指头到底是已然寻回却无法再进行缝合还是已叫野狗野猫叼吃了,便不得而知了。

    素珍也没问。她知道,连玉比她自己更着紧这事。反正,没有拿来,便是已成定局。

    同时,她也非常合作,没使诈更没像从前那般以生死相胁,让连玉放她出去。

    因为,她知道,连玉对她非常了解,知她不是不念大局之人,贸然出去只会为提刑府众人带来危险,虽然,她心知肚明,那批刺客不会伤害她。因为冯少英。

    她若非要回提刑府不可,反难免引起连玉疑心,她为何如此轻松对待这批刺客?不必双城说什么,那又将是另一件大麻烦。她要保护她唯一的兄长。

    另一方面,连续数天里,她也没有要求见连玉。她要他想她。

    但让她很想买块豆腐来撞头的是,连玉也没有再来见她。无论是光明正大,抑或悄无声息,都没有。倒是她,夜里因为装睡,几天下来,眼袋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

    期间,她向玄武打探连玉对刺客的审讯结果。

    这审讯结果至关重要,一关系到冯少英的安全,一关系到她和连玉约定的时间。玄武却说不知道,说自己负责她的安全,根本不曾出去八卦过。

    开始,素珍还能沉得住气,但过了几天,她却开始急了,她不怕连玉不放她出去,连玉不会困她一辈子的!

    可连玉何等精明的人,万一从刺客口中得到什么有关于冯少英的口风,他能像放过自己一样,放过这个认定他杀了爹娘的哥哥吗?

    玄武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她总觉得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不行,她不能再等,她要出去!

    ——

    不好意思了,前两天没能更上,五百字送给大家。下更见。
正文 325
    只有出去,才能再次到刑部将那封记录着先帝旨意抄斩冯家的要命文书盗出来。舒悫鹉琻

    冯少英找她的时候,她才能将证据交与他看,让他暂时离开上京。

    否则,万一连玉审讯得出任何结果,冯少英又若在出现,便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阿萝在此,她也不敢再保证,连玉能因为她而赦免冯少英。

    她既拿定主意,立让玄武转告连玉,她要出宫。玄武却说主上说过,其他条件都可以满足李提刑,唯独是这一点不可,素珍表现得强硬,只道在屋中闷坏,再憋下去会疯泶。

    玄武眉头一沉,眼中略略闪过一丝深讳的表情。

    但幸好,他还是答应她,去找连玉,想是连玉交代过?

    不久,他带来了连玉的口讯铧。

    连玉说,若要出去亦可,但最快也要在三天以后,同时须先答应他一个条件。

    素珍心中惊疑,但仍答应了,毕竟,目前,没有什么情况被囚在屋中更为糟糕。她问

    玄武是什么条件,玄武却说她离开的时候再告诉她。

    终于,又三天过去。

    玄武一般白天离开歇息,让亲信盯着,晚上亲自过来。

    这天,素珍起了个大早,玄武已在外面候着。

    不曾想到的是同来的竟还有连捷、连琴兄弟和明炎初。这是要搞欢送大会?

    连捷自无烟的事后就一直在府里休养,她当天出事他并不在宫中,当时情况紧急,连玉匆匆出宫,自然没有另外再通知这位兄弟。

    十数天不见,这位七爷看去比往日稍微清减了些,眉目间少了丝温雅,多了抹沉凝。

    “李提刑,”他说,“我奉六哥之命,护送你出宫。”

    连捷做事稳妥,素珍倒不奇怪连玉派他来送,就是不知道,无烟的事,他是否还恨自己,但此刻多说又如何,她双手一拱,深深一揖,“当日的事,望王爷别再放在心上,千错万错确是李怀素之错,七爷若是为李怀素此等宵小人物而怒伤身体,那是何等不值。”

    连捷笑了笑,又稍压低了声音,淡淡道:“与李提刑倾谈,是件赏心乐事,若李提刑并非女儿家,该是何等豪气。”

    “请!”

    他并没有直接答她心中是否已无嫌隙,素珍不好猜度,但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此时她也谷顾不上其他,并未行走,却道:“七爷,怀素临走前想求见皇上一面。”

    连捷看了眼明炎初,明炎初上前,微微苦笑,“李提刑,三天前皇上要你答应的那个条件是,在他召见你前,你不能再……求见。”

    “也不必上朝,专注你提刑府的案件为百姓谋福祉便可。他说,他要好好考虑些事情。”

    素珍猛地看向玄武,玄武立刻心虚地别过头去。

    素珍自嘲一笑,她果然算不过连玉。如今竟是连见也不得了?他不见,到底是刺客的事,还是另有原因,譬如说双城?

    她沉默了一下,并没多话,万勿说这满院子的禁军她打不过,就是眼前这几个,她也是绝讨不了好去。

    只是,她笑问,“有件事倒是奇怪,区区一个李怀素,何劳你们几位相送?”

    众人没有出声,倒是连琴猛一跺脚道:“我们送你,并非都是六哥的意思,就是希望送送你。”

    “除了我们,其实还有青龙和白虎,他们事后也是想明白了,就是他们俩当日与你曾有顶撞,如今不好意思过来。

    “当日的事虽说因你而起,但即使不是你,刺客也会另有谋算,夺取六哥性命,谢你救了六哥/皇上的命。”

    最后一句,几人齐声而语,朝她弯腰一揖。

    其中,连琴有些露骨的悄悄瞥了她左手一眼。她已摘了布纱,左手尾骨处,只有光秃秃一点。

    素珍这次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他的属下兄弟终于对她有了点认同,可是,她和他却开始走远了。

    此时,她也没有激动或是抗争,连玉既下了令,此时再怎么撒泼也无用,她最后只回了一揖,装作不经意问道:“是不是审讯那里有什么结果了?所以他让我出宫。”

    众人以为她回大吵大闹,见她神色如常,都有些吃惊,最后,是连捷回的她,“刺客都是死士,目前根本问不出任何东西,就是六哥利用这些天,从宫中调出重兵,伪装成百姓和你府中奴仆,护你出宫亦能无虞。他也怕把你憋坏了。”

    素珍终于再次回到提刑府。几人既将人送到,便赶回宫中复命,婉拒了小周热情缤纷的留客吃饭。

    想是宫中事前已派人通知过,他们因知她在宫中只是避险,对她的回来虽然十分高兴,倒不诧异,当然,她和连玉的事,他们并不知道。

    而连玉此前虽不许他回府探病,但事后玄武曾向她交代过无情的情况,小周医术果真了得,无情受伤不轻,但还是痊愈了。

    而听追命爆料,无情还因祸得福,小周之前似乎还留了一手,而此次,出于对那驱风坡那鹰眸男子厉害武功的考虑,她为无情疗伤的同时顺道将他的腿伤治愈了将近九成。

    对无情来说,武功施展起来自然更得心应手。

    所以,她并不太担心,和众人打了个招呼,便借口思索此案,先回屋去了。

    众人也没有挽留,更绝口不提断指的事,其中只有追命沉不住气,偷偷瞧了几眼。

    进屋后,福伯来报,说朝中几位大人相继来找过他。

    原来,驱风坡的事,连玉下令不许泄露出去,一是他如今受伤不轻,被政敌知道,难保不出什么幺蛾子,二是若让太后知道他为素珍冒险,对素珍来说是大麻烦。

    是以,宫中和提刑府都口径一致,素珍没有上朝,甚至不在府中,只对外宣称是外出办案去了,这也符合素珍平素作风。

    而福伯口中几位大人却是司岚风,一是高朝义,还有一个却是权非同。

    司高二人算是连玉培养的新干部,知她受宠,如今和她倒走得颇近,但她没什么兴趣和他们亲近,倒是权非同,她想出去和他喝杯酒。

    真是奇怪,明明权非同比这两个人阴诈上千倍,她也告诫自己不可和此人过从甚密,却还是和他多有交往。

    而据福伯说,司高二人来找了她一回,后来都是遣人过来看她回来没,木三却来了许多回。说是出来散步,一不小心散到这边。

    听到此处,素珍笑了笑,随之打发福伯下去。

    福伯关门出去,她也缓缓止了笑意。

    听连捷口气,并不似隐瞒,连玉果没从刺客口中问出什么?但她感觉只比此前更糟。

    如今,这提刑府外埋伏的了大批大内高手,便是府中的杂役,都秘密换成了内廷的人。

    这些人因要保护她,必无时无刻不监看着她的出入。

    如今她手上除去玉妃的案子,暂无新案,玉妃案子的资料极少,她也早将资料从宫中弄回提刑府,她贸然到刑部去,定引人思疑。这几天她无论如何都得先按捺住,不能到刑部去。否则,这些人报禀上去,她该如何解释?

    连玉心中的天平似乎已开始在倾斜,反倒是连琴等态度有了些转变。

    哪怕连捷用颇为温情的语气说,连玉怕她憋坏了。

    但明炎初一句“暂不召见”已说明了什么,他开始疏远她。所以,若说他们是对她表示谢意,倒不如说也算是对她表达了同情。

    即使她不要求出去,连玉做好部署也会放她出去,早晚是这几天的事,他想借此淡忘她。

    当着他们的面,她尽量保持平静,但她已拿定主意。

    进宫。

    先不去刑部,她要尽快进宫,见这人一面。她知道,他此刻必定和双城在宫里相聚旧情。她知道,自己的出现意味着何等的讨厌。

    但她还是要进一趟宫。

    可是,她该如何进宫?

    皇帝不想见的人,任你三头六臂也近不了身。

    她思索片刻,开门找福伯,

    “老头,你说,权相每晚约莫什么时候出来散步啊?”
正文 326
    素珍在福伯所说的未时既过的时间里,果然等到了从她府门口“散步而过”的权非同。

    “奸相。”她边打着招呼,边咋从门内走出去。

    权非同约是没料到突然出现,眼中闪过丝讶异,随即唇角轻扬,显是十分欣喜。

    “小鬼,你倒是出来了,怎么,你和连玉又出事儿了,你这些天在宫中做什么?”

    他上前揉揉她的发,令提刑府俩门房看的直瞪眼泶。

    “你怎么知道?”发顶传来一阵暖热,素珍颇有些受用,同时心里微微一凛。

    “走,散步去,边走边说。”

    权非同笑,他永远是自来熟,径自牵过她的手铫。

    他落在素珍右首,牵的是素珍的右手,饶是如此,素珍还是手上一颤,权非同精细,立时察觉,端详着她,“怎么?”

    素珍缩在袖中的左手微微攥起,往门房方向瞧了眼,借此掩盖方才的失态,“我的名声早晚都得让你败光。”

    权非同放开她,啧啧有声,“你的名声早就败光了。朝臣知你是女身,这老百姓却是不知,但天子宠爱李提刑却是有耳闻的,便传天子不仅爱美人,还有龙阳之癖。不过吧,你办了不少案子,在老百姓心中颇有份量,闲话归闲话,对你倒还是十分敬重。”

    “还有个版本,”权非同说着,来了兴致,眉飞色舞,“说是这李提刑,与天子相好,实是希望借此为民请命。这份舍己为人的情操哪——”

    “停!”素珍听得“热泪盈眶”,恨恨打断他。

    “怎么,终于笑出来啦?心情见好啦?”权非同果然打住,淡淡相问。

    这人……素珍心不无中感激,停下脚步,旧话重提,“你怎知我心情不好,又怎知我并非外出办案?”

    “提刑府说你外出办案了,刑部那边也有此一说。我们这些人,宫中怎会没几个打探消息的奴才。连玉对我们亦然。当然,大事是很难探出,但这人在哪,还是知道的。十多天前,我的人说,你在宫中出现过,随后消失了行踪。你一直在宫中吧,按说连玉这小子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你身份还没恢复,不会就此留你在宫中,当了妃子来用。”

    说到妃子来用时,他语带暧昧,但眼中又透出一抹淡淡的沉悒和不悦。

    素珍避开他的眼神。

    “你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

    这点情绪,很快抹过,他看着她,停住脚步。

    “是,我是发生了事,奸相,你可以帮我吗?”

    素珍也不拐弯抹角。

    “你且说来听听。”他并没有立刻答应。

    “连玉再次对我下了禁令,不许我进宫。我想进宫一趟。”素珍知这样说,他也许更不可能答应,但还是直说了。

    权非同笑了,长眉入鬓,笑的太阳穴微微鼓起。

    “双城这姑娘还是有些手腕,我听闻近日她都在连玉寝宫过夜。虽不知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有趣之事,但很好,妙极。”

    素珍一声笑。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那倒是,好了,言归正传,我不会帮你进去,这般结果,正合我意。宝贝儿,你怎么会认为我会帮你?”他笑的眼尾微弯,像只狐狸。

    素珍也不恼,“你是真喜欢我吗,看我落难如此高兴。”

    “我是喜欢你,但我不会像别的男子,看不得心爱的姑娘委屈痛苦,我不是这样的人。不狠心点,反而得不到。”

    我是喜欢你……素珍料不到他如此直白,虽对他并无那种感情,但心头还是不免一阵突突的跳,半晌,她方才开口,“奸相,我从不敢仗着你对我有一点爱护之心而想对你要求什么,是以朋友的情份相求,如果你有什么事需要用的上我,只要不是有碍国法,我也会全力去做,我并非随口诳你,从你在客栈给我送酒菜那天起,我就存下了这个念头。”

    权非同却突然止住笑意,眸光也越深,“还记得我上次我向你提过的要求吗?如果你答应,我便带你进宫。”

    素珍本再次避开他直勾勾的目光,闻言,顿了一下。

    那次,他说,教她如何翻冯家的案子,条件是……陪他一晚?!

    “我步散到这里了。明天同样的时间,我还会到这边来散步的,告诉我你的答案。先走了,是了,我家小仙儿想你了。”

    她抬头想呸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

    素珍不打算答应权非同,哪怕她很清楚,即便真的出去,权非同其实不会对她做什么。就在她在屋中寻思怎么另谋他法的时候,又发生了件让她意想不到的事。

    ——孝安派人来宣她进宫。

    倒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是第一次她如此希望尽快见到这位太后娘娘。

    哪怕,孝安找她,准没什么好事。

    她和连玉这些天的事,孝安知道多少?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她?

    倒是明日再见奸相,可以将他一军。

    站在寝殿门口等候通传的时候,她心中紧张,各种思忖,出宫的时候该怎么引开女官宫女的注意力,偷渡到连玉的寝宫。

    “太后娘娘请李提刑进去觐见。”

    正想到要紧处,红姑走了出来。

    她暗打量了这位女官一眼,却瞧不出丝毫端倪。

    及至进去,只见今日殿内倒没有任何嫔妃,如慕容缻之流也不在,屋中只有孝安,并两名打扇的宫女。

    孝安居高临下,淡淡看着她。眼中虽无任何敌意,但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深沉,让她还是心生戒备。无烟的事,可还是记忆犹深,这位太后的手段可一点也不含糊啊。

    “李提刑不喝茶?怎么,怕这茶水里有毒?”

    既起,孝安赐茶,素珍谢过,正用茶盖慢慢刮拨着茶水等凉,冷不丁孝安出声,一惊之下,几乎没把茶碗打翻。

    但,她很快稳住,笑道:“太后娘娘可真会开玩笑,莫说娘娘心肠慈厚,不会无故赐死怀素,哪怕娘娘真要赐死怀素,那肯定也是怀素做错了什么,这茶怎能不喝?”

    说罢,立下仰脖喝了半盅。

    “啪”“啪”一阵掌声突从前方传来。素珍知道孝安在拍掌,但一时也不敢看她,还别说,这热茶刚刚落胃,她心口也是一阵乱跳,并无面上镇定。

    就是想,再怎么着,连玉对她都是有感情的,孝安不可能不忌惮,是以大胆干了这一口。

    “李提刑这嘴儿真甜,哀家听着也喜欢,难怪皇上中意。”

    此时,孝安开口。

    素珍不想与她打哑谜,索性豁出去,也开口问道:“不知太后此次宣微臣进宫,有何吩咐?”

    孝安笑了,“李提刑是爽快人,哀家也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你是男是女,你还有皇上都清楚的很,既然皇上中意,你进宫是早晚的事,哀家今日召你进来,只是想和你说几句心里话。这阿萝啊,毕竟和皇上是青梅竹马,当年,皇上为了她几与哀家反目,皇上对她,是无人能出其右了,她还没回来前,哀家知道,你是皇上心坎里的人,但如今……你便多担待下。哀家希望,这后宫以和为贵,当然,这阿萝若有过份的地方,你可以告诉哀家,纵使有皇上撑腰,哀家也不会姑息……”

    素珍万没想到,孝安会跟她说这么番话,但无容置疑的是,阿萝的事,她是知道了。

    但至走,她都没弄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没时间让她弄明白了,出得寝殿,由红姑领着,她很快便要出宫。

    她该怎么绕过宫中禁军,去见连玉。她也不可能告诉孝安,若让孝安知道,连玉本便禁止她进宫,方才那番话估计也不会跟她说了,更不可能会带她过去。

    这次,一哭二闹三上吊是绝对行不通的,自从连玉知道她身份以后就行不通了。她身上还压着冯家的案子,怎会轻易去死?

    就在她焦急之际,一个人领着大批宫娥迎面走来,想是去找孝安。

    她心中一喜,朝这人打了个招呼。

    “连小欣。”

    ——

    3.2的更。木三不是出来打酱油的。

    ..
正文 3227
    对方正是连欣,见到她显得非常雀跃喜悦。舒悫鹉琻

    “李怀素,你怎会在我母后寝宫?”她掖起裙袍,朝她快步奔跑过来。

    素珍看了红姑一眼,将她拉到一旁,两人咬起耳朵来。

    “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帮什么?先别说这个,我还琢磨着出宫找你呢。泶”

    “找我?”

    “你在宫外不知,我在宫中可是看的清清楚楚,我六哥这些天和那顾双城好上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惹怒了我六哥还是她做了什么讨了我六哥欢心?”

    “这个我迟点再跟你解释,你先把我弄到你六哥面前。锃”

    素珍将连玉禁令一事与她说了。

    连欣脸色微变,“怎么会这样?”

    “红姑姑,”她说着看向红姑,“本宫驸马难得进宫,本宫想和他到御花园逛逛说说话儿,你帮我禀报母后,就说我晚点再来跟她请安。”

    虽说这两人婚约在身,但那根本当不得真,这连欣一句驸马说得溜口,红姑是知道素珍底蕴的,不由得瞠目。

    “公主,这不合规矩,你俩……尚未成婚,还是让奴婢先禀太后,太后若准,你再邀李提刑罢。”

    “行行,你这老嬷嬷真烦人,本宫在此等你。”

    待红姑一进寝宫,她飞快拉过素珍,“走!”

    素珍:“万一太后怪罪于你——”

    连欣一脸的不在乎,“我是她女儿,她能怎么我?驸马的事她气的牙痒痒的,我天天来,她也不怎么搭理我,今儿还不是终于想我,反把我叫过来了,你且宽心吧。那谁谁,赶紧把衣服脱下来,找个地儿让李提刑把衣服换了!”

    盏茶功夫后,公主领着几名内侍宫女气赳赳地出现在天子寝殿前。

    禁军侍卫给连欣见过礼,随即道:“皇上近日感染风寒,下朝后便在殿中静养,概不见客,公主先请回,过些日子再来罢。”

    对外连玉只称是风寒入体,素珍是明白的。

    连欣一听却是柳眉倒竖,“皇帝哥哥病了,本宫探病来的正好,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让本宫回去?本宫告诉你,今儿个你通传也得通传,不传也得传,本宫一定要见皇上。”

    连欣在宫中素来蛮横惯了的,但那带头侍卫是天子近卫,并不卖帐,“公主恕罪。”

    说是赎罪,态度却是强硬。

    素珍不由得奇怪,按说连玉伤势不轻是真,但连欣并非权非同、魏成辉之辈,为何不让她觐见?

    难道,连玉防她甚至防到了连欣身上?还是说,阿萝情况不好,连玉衣不解带照顾,却又不想让阿萝独宠宫闱的消息传出让她再招孝安和嫔妃猜忌,据说孝安当年是十分不喜阿萝的。否则,今日也不会传她进宫说那番话。可若说不喜,孝安心中,她这个逆臣遗孤应更为忌惮才是。

    她正思忖,却听得连欣一声冷笑,忽地摘下髻上金簪,往自己手腕狠狠一划,一阵血珠窜出,她背后几个胆小的宫女骇叫出声,众侍卫大惊,素珍也是吃惊,低斥道:“谁让你干这蠢事。”

    “跟你学的。”

    连欣压着声音说得一句,推开素珍伸来替她挤压伤口的手,冷冷出声,“如今本宫也抱恙了,皇上疼我,总会去瞧我的,只是本宫既然在此,也便不用劳皇帝哥哥的驾,我自己进去让他瞧便是。”

    那侍卫首领刚硬的脸上终有一丝迟疑,“这……”

    “明炎初、青龙这几个奴才在不在此,叫他们滚出来见本宫,传与不传和你不便是无关了吗?”连欣挑眉,声音更狠几分。

    “如此,请公主殿下稍等,小的进去通报一声。”

    那侍卫首领一揖,匆匆进内。没一会儿,青龙白虎急步出来,素珍连忙低头,她内侍打扮,又混在连欣一干侍婢之中,二人倒并未注意,白虎见连欣腕上流血,不由得着急,“公主,容属下替你包——”

    “不必,”连欣淡声打断她,“这宫中多的是太医,本宫今日只想求见皇上。”

    白虎和青龙相视一眼,青龙颔首,“好,只是公主和李提刑交好,一会切莫在皇上面前提及李提刑的事。”

    “噢,本宫明白,最近皇帝哥哥和顾双城好,本宫又不傻,提李怀素做什么,走吧。”连欣不咸不淡的挖苦。

    青龙二人脸上有些变色,但也不好说什么,走到前面带路。

    原来,连玉出去了。

    素珍跟在连欣背后,低声道:“连小欣,我今日又欠你一个人情。”

    “你不用谢我,你知道我喜欢无情,而无情待你就像六哥待我。”连欣也轻声回她。

    “你就这般喜欢无情?”素珍心里突然觉得连欣有些可怜。

    连欣“嗯”了一声,又作了个噤声姿势,“这两个奴才的耳力好,先不说了,省得露馅,一会我帮你挡着他们,你上去跟我六哥好好说话。”

    “谢谢。”素珍心道。

    很快,青龙白虎将她们领到一个地方,湖光水霏,花叶娉婷,却是御花园中的一处亭阁。

    亭里内外统共有四人,两侍于亭外,两坐于亭内,外间是明、玄二人,里面的不消说便是连玉和双城了。连玉今日着一件锦白轻绶便袍,旁边双城,肩上披了他的披风,二人前面桌上放了各色果品和一只瑶琴。

    双城倚在连玉肩上,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连玉神色看去十分温柔,目中透着宠溺,不时点头,他伤势未好,眉眼间隐见青白,偶尔一声咳嗽,双城便伸手过去,替他抚拍肩背,素珍眼睛看得一阵刺痛。

    玄明二人机警,尚在远处,便知有人来了,正迎上来察看,这厢连欣已微微冷笑,一言不发领着众人上前。

    未待明炎初引见,连玉又是一声轻咳,双城这时说了句什么,连玉脸色见沉,伸手去握她手,双城却突然推开他,绕过亭中石桌,跪到他面前。

    “顾惜萝,你这是什么意思!”

    连欣靠近,连玉看也未看,素珍因沾了连欣的光,也得以近前,听清了他的话,那语气极为湛冷,怒翳非常。

    连欣很是高兴,低声对素珍道:“吵得好。”

    素珍却并无半分幸灾乐祸,连玉纵怒,眼底却始终清清楚楚透着一丝心疼,那般紧攫着地上的女子。

    双城仰头,眼中充满悲凉。

    “你就纳了她吧,别再折磨你自己了。我知道,你心里有她。我是千百个不愿,但我不能看你这样痛苦下去。若我能不那般爱你有多好,也许我就能与他人相好,就此离了,不再回你身边。”

    “我……”她说着,语带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

    “纵使要离,谁都可以,但绝不能是你。你还想与谁相好?权非同吗?”

    连玉袖子一拂,桌上瑶琴、果品尽数被打翻,数声遽响、轰然落地。他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字说道。

    双城抬头,只见连玉漆黑眸中里面尽是狠决与痛怒。

    他走过去,正要扶起她,斜角处一道身影箭般窜出,一掌连头带脸,猛然之间竟先将双城推倒在地。

    “小jian人,让你在我六哥跟前嚼舌根子,瞧我不打死你!”

    素珍本伸手招呼连欣,让她不必再费心,焉知连欣小兽般凶悍,推倒双城不说,劈头就骂。

    明炎初等人吃惊不小,双城冷冷看着眼前的丫头,因是连玉妹妹,倒并未说什么。

    “连欣,你再放肆朕都能容着忍着,但她是你能打的吗?”连玉目光鸷寒,一步迈上,甩手便打过去。

    “啪”一声,冰冷闷音在亭廊中回响。

    连欣眼眸大睁,却不是为自己喊屈,她有些慌乱地看着挡在她前面的人。

    一身内侍服饰的素珍揩去嘴角血沫,终于抬起从方才便一直低着的头。

    “皇上,公主是孩子心性,她也是因我的缘故方才冒失动手,请勿怪她。”

    完了她又转向双城,躬身揖下,“李怀素代公主向姑娘赔罪。”

    >双城看到她有一刹的惊讶,随即淡声道:“连欣是皇上幼妹,我不会放在心上,倒是你,没事吧?”

    “没事,”素珍笑笑,拉过连欣,准备离开。

    “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冷冷一声,从背后传来。

    连玉盯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连欣是不懂事,所以你便撺掇她来闹事?”

    这句话,像另一巴掌甩在素珍脸上。从前,如果看到她闹事,他大概会很高兴吧,如今——她以为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冯素珍,但有些东西她还是傻,以前对李兆廷如此,如今对他也如此。

    她忍着不见他,是希望他能想她,他下令不见她,是希望开始遗忘,她明明知道,却还是——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想不怕死的说,是,是我撺掇的,又想告诉他,随你怎么想,不用你下命,我自己会离开。

    “李怀素,你怎地跑到这里来了,害本相一通好找。”

    在无声的死寂中,有几个人走过来,其中一个在她之前淡淡出声。
正文 327
    对方正是连欣,见到她显得非常雀跃喜悦。舒悫鹉琻

    “李怀素,你怎会在我母后寝宫?”她掖起裙袍,朝她快步奔跑过来。

    素珍看了红姑一眼,将她拉到一旁,两人咬起耳朵来。

    “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帮什么?先别说这个,我还琢磨着出宫找你呢。泶”

    “找我?”

    “你在宫外不知,我在宫中可是看的清清楚楚,我六哥这些天和那顾双城好上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惹怒了我六哥还是她做了什么讨了我六哥欢心?”

    “这个我迟点再跟你解释,你先把我弄到你六哥面前。锃”

    素珍将连玉禁令一事与她说了。

    连欣脸色微变,“怎么会这样?”

    “红姑姑,”她说着看向红姑,“本宫驸马难得进宫,本宫想和他到御花园逛逛说说话儿,你帮我禀报母后,就说我晚点再来跟她请安。”

    虽说这两人婚约在身,但那根本当不得真,这连欣一句驸马说得溜口,红姑是知道素珍底蕴的,不由得瞠目。

    “公主,这不合规矩,你俩……尚未成婚,还是让奴婢先禀太后,太后若准,你再邀李提刑罢。”

    “行行,你这老嬷嬷真烦人,本宫在此等你。”

    待红姑一进寝宫,她飞快拉过素珍,“走!”

    素珍:“万一太后怪罪于你——”

    连欣一脸的不在乎,“我是她女儿,她能怎么我?驸马的事她气的牙痒痒的,我天天来,她也不怎么搭理我,今儿还不是终于想我,反把我叫过来了,你且宽心吧。那谁谁,赶紧把衣服脱下来,找个地儿让李提刑把衣服换了!”

    盏茶功夫后,公主领着几名内侍宫女气赳赳地出现在天子寝殿前。

    禁军侍卫给连欣见过礼,随即道:“皇上近日感染风寒,下朝后便在殿中静养,概不见客,公主先请回,过些日子再来罢。”

    对外连玉只称是风寒入体,素珍是明白的。

    连欣一听却是柳眉倒竖,“皇帝哥哥病了,本宫探病来的正好,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让本宫回去?本宫告诉你,今儿个你通传也得通传,不传也得传,本宫一定要见皇上。”

    连欣在宫中素来蛮横惯了的,但那带头侍卫是天子近卫,并不卖帐,“公主恕罪。”

    说是赎罪,态度却是强硬。

    素珍不由得奇怪,按说连玉伤势不轻是真,但连欣并非权非同、魏成辉之辈,为何不让她觐见?

    难道,连玉防她甚至防到了连欣身上?还是说,阿萝情况不好,连玉衣不解带照顾,却又不想让阿萝独宠宫闱的消息传出让她再招孝安和嫔妃猜忌,据说孝安当年是十分不喜阿萝的。否则,今日也不会传她进宫说那番话。可若说不喜,孝安心中,她这个逆臣遗孤应更为忌惮才是。

    她正思忖,却听得连欣一声冷笑,忽地摘下髻上金簪,往自己手腕狠狠一划,一阵血珠窜出,她背后几个胆小的宫女骇叫出声,众侍卫大惊,素珍也是吃惊,低斥道:“谁让你干这蠢事。”

    “跟你学的。”

    连欣压着声音说得一句,推开素珍伸来替她挤压伤口的手,冷冷出声,“如今本宫也抱恙了,皇上疼我,总会去瞧我的,只是本宫既然在此,也便不用劳皇帝哥哥的驾,我自己进去让他瞧便是。”

    那侍卫首领刚硬的脸上终有一丝迟疑,“这……”

    “明炎初、青龙这几个奴才在不在此,叫他们滚出来见本宫,传与不传和你不便是无关了吗?”连欣挑眉,声音更狠几分。

    “如此,请公主殿下稍等,小的进去通报一声。”

    那侍卫首领一揖,匆匆进内。没一会儿,青龙白虎急步出来,素珍连忙低头,她内侍打扮,又混在连欣一干侍婢之中,二人倒并未注意,白虎见连欣腕上流血,不由得着急,“公主,容属下替你包——”

    “不必,”连欣淡声打断她,“这宫中多的是太医,本宫今日只想求见皇上。”

    白虎和青龙相视一眼,青龙颔首,“好,只是公主和李提刑交好,一会切莫在皇上面前提及李提刑的事。”

    “噢,本宫明白,最近皇帝哥哥和顾双城好,本宫又不傻,提李怀素做什么,走吧。”连欣不咸不淡的挖苦。

    青龙二人脸上有些变色,但也不好说什么,走到前面带路。

    原来,连玉出去了。

    素珍跟在连欣背后,低声道:“连小欣,我今日又欠你一个人情。”

    “你不用谢我,你知道我喜欢无情,而无情待你就像六哥待我。”连欣也轻声回她。

    “你就这般喜欢无情?”素珍心里突然觉得连欣有些可怜。

    连欣“嗯”了一声,又作了个噤声姿势,“这两个奴才的耳力好,先不说了,省得露馅,一会我帮你挡着他们,你上去跟我六哥好好说话。”

    “谢谢。”素珍心道。

    很快,青龙白虎将她们领到一个地方,湖光水霏,花叶娉婷,却是御花园中的一处亭阁。

    亭里内外统共有四人,两侍于亭外,两坐于亭内,外间是明、玄二人,里面的不消说便是连玉和双城了。连玉今日着一件锦白轻绶便袍,旁边双城,肩上披了他的披风,二人前面桌上放了各色果品和一只瑶琴。

    双城倚在连玉肩上,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连玉神色看去十分温柔,目中透着宠溺,不时点头,他伤势未好,眉眼间隐见青白,偶尔一声咳嗽,双城便伸手过去,替他抚拍肩背,素珍眼睛看得一阵刺痛。

    玄明二人机警,尚在远处,便知有人来了,正迎上来察看,这厢连欣已微微冷笑,一言不发领着众人上前。

    未待明炎初引见,连玉又是一声轻咳,双城这时说了句什么,连玉脸色见沉,伸手去握她手,双城却突然推开他,绕过亭中石桌,跪到他面前。

    “顾惜萝,你这是什么意思!”

    连欣靠近,连玉看也未看,素珍因沾了连欣的光,也得以近前,听清了他的话,那语气极为湛冷,怒翳非常。

    连欣很是高兴,低声对素珍道:“吵得好。”

    素珍却并无半分幸灾乐祸,连玉纵怒,眼底却始终清清楚楚透着一丝心疼,那般紧攫着地上的女子。

    双城仰头,眼中充满悲凉。

    “你就纳了她吧,别再折磨你自己了。我知道,你心里有她。我是千百个不愿,但我不能看你这样痛苦下去。若我能不那般爱你有多好,也许我就能与他人相好,就此离了,不再回你身边。”

    “我……”她说着,语带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

    “纵使要离,谁都可以,但绝不能是你。你还想与谁相好?权非同吗?”

    连玉袖子一拂,桌上瑶琴、果品尽数被打翻,数声遽响、轰然落地。他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字说道。

    双城抬头,只见连玉漆黑眸中里面尽是狠决与痛怒。

    他走过去,正要扶起她,斜角处一道身影箭般窜出,一掌连头带脸,猛然之间竟先将双城推倒在地。

    “小jian人,让你在我六哥跟前嚼舌根子,瞧我不打死你!”

    素珍本伸手招呼连欣,让她不必再费心,焉知连欣小兽般凶悍,推倒双城不说,劈头就骂。

    明炎初等人吃惊不小,双城冷冷看着眼前的丫头,因是连玉妹妹,倒并未说什么。

    “连欣,你再放肆朕都能容着忍着,但她是你能打的吗?”连玉目光鸷寒,一步迈上,甩手便打过去。

    “啪”一声,冰冷闷音在亭廊中回响。

    连欣眼眸大睁,却不是为自己喊屈,她有些慌乱地看着挡在她前面的人。

    一身内侍服饰的素珍揩去嘴角血沫,终于抬起从方才便一直低着的头。

    “皇上,公主是孩子心性,她也是因我的缘故方才冒失动手,请勿怪她。”

    完了她又转向双城,躬身揖下,“李怀素代公主向姑娘赔罪。”

    >双城看到她有一刹的惊讶,随即淡声道:“连欣是皇上幼妹,我不会放在心上,倒是你,没事吧?”

    “没事,”素珍笑笑,拉过连欣,准备离开。

    “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冷冷一声,从背后传来。

    连玉盯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连欣是不懂事,所以你便撺掇她来闹事?”

    这句话,像另一巴掌甩在素珍脸上。从前,如果看到她闹事,他大概会很高兴吧,如今——她以为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冯素珍,但有些东西她还是傻,以前对李兆廷如此,如今对他也如此。

    她忍着不见他,是希望他能想她,他下令不见她,是希望开始遗忘,她明明知道,却还是——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想不怕死的说,是,是我撺掇的,又想告诉他,随你怎么想,不用你下命,我自己会离开。

    “李怀素,你怎地跑到这里来了,害本相一通好找。”

    在无声的死寂中,有几个人走过来,其中一个在她之前淡淡出声。
正文 328
    那人说话当口,已到众人面前,他领人与连玉见礼。舒悫鹉琻

    连玉目光没有离开素珍,眼梢微掠过去,倒是扬起丝笑意来,“权相,李侍郎还有晁将军都进宫了,你们几位都各有事务要忙,早朝过后朕可记得没让几位留下来,不知怎恁地就出现在宫内了呢?”

    “也亏得这出现的是咱们忠心耿耿、劳苦功高的权相,若是别的大人,这未宣进宫,重则可被视作图谋不轨,怕还不得被捉拿起来。”

    旁根儿明炎初顺势搭话,权、李二人倒是无异,晁晃脸上却是一阵红一阵绿,李兆廷暗下一拉他,方才咬牙作罢。

    李兆廷又暗瞥地上顾双城一眼,连玉此时已然将她扶起,她巧顺地倚在他身旁,二人默契而亲昵,他背于身后的手微微屈起,目光随之淡淡落到素珍身上砝。

    权非同也看了素珍一眼,不慌不忙回道:“皇上,这内廷宫闱,没有皇上或太后的旨意,再给臣十个胆子,臣也不敢进来。此行却是有急事找李提刑,看皇上与顾小主雅兴不浅,加上公主一家三口正是乐也融融,这李怀素在此看着多碍眼呀,臣把她带走正好。”

    他说着伸手去拉素珍,若说方才心中郁结难平,这时间一久,素珍是连话也不想多说了,并无挣扎,只随他去了。

    “朕正与李提刑在说话,这谈话还没完呢。权相是我大周的顶梁柱子,大忠臣子,偶尔应急无诏出入内廷一趟倒无什么,只是突然便把朕的臣子借走,却似乎有些不合规矩罢?遒”

    连玉缓步上前,他只淡睨着二人,素珍却觉得他目光像把锋利的刀,仿佛随时要把人剥开似的!

    而不必连玉吩咐,青龙玄武已拔刀出鞘,响声惊动了亭子四周保护的禁军,一队人迅速靠近,站到连玉背后拔剑护卫。

    这阵势,如何走的出去?素珍心下早已气疯,她可学不得这二人唇枪舌战,一来一回已过了招儿,她正要上前让连玉给个痛快,权非同握紧她的手。

    不知为何,他看去镇定从容,并不似畏惧连玉,但扣在她指上的手却忽起了丝震动。

    “看臣这忘性,”他微微勾起嘴角,依旧不紧不迫看回去,“都忘了向皇上细禀来龙去脉,皇上也知,霭太妃于宫外休养,偶尔召见微臣,听听这家国之事,这不她老人家听说这届状元屡破大案,不禁好奇心起,遂要微臣把人带过去让她老人家瞧一瞧,说是给年轻人一些嘉许,这太妃因长公主的事早些时候还恹着呢,今儿精神好些,就惦起状元爷的事儿来了,微臣几人今儿正好过去请安,见此便自告奋勇到提刑府接人,孰料这李怀素不在,说是进宫了,微臣便只好斗胆进宫找皇上借人了。”

    “这太妃委实等的急,这如何是好?”

    连玉本怡然负手听着,至此,脸上微一变色,他盯着素珍看了一阵子,素珍心头一片沁凉,侧目不曾回视,末了,只听得他淡淡道:“既是太妃想见,也罢,权相先把人领去吧。”

    “谢皇上。”

    权非同也不多话,拉过素珍便走。

    素珍朝连欣无声打了个招呼,连欣这回没有张牙舞爪,乖巧地朝她点头示意:你先走,我会去找你的。

    素珍却有些如芒在背,不必看,就能感觉背后有人正冷眼看着一切。

    当然,在他眼中,也许觉得可笑。

    她想到此处,也不觉发笑,腰上突地一暖,她正微惊之际,身子已是一轻,却是权非同毫无预警地把她腾空抱了起来。

    “奸相,你这是在做什么?这还在宫中,人都看着,我们如此成何体统!”素珍红了脸,又惊又急。

    跟在后面的李兆廷和晁晃也是吃惊不小,李兆廷正要上前劝说,权非同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似的,笑道:“兆廷,你不必多言,本相便是要压一压连玉的气焰。他能动我的人,我为何便不能碰他的人。”

    李兆廷略略垂眸,淡应了声“是”。

    素珍听得权非同话语,心头更冷几分,她也不挣扎,也罢,总算是双赢。

    “到了外面,放我下来,我自己回府。”

    权非同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只是双手却把她搂得紧紧稳稳的。

    一路走过,宫人咋舌,好些个宫女闪避到一旁,红着脸悄悄议论。

    出得宫,权非同让李兆廷和晁晃和先走,他真把家中那匹马弄来了,还带了个赶车的,那体圆剽肥的小仙儿今儿被权非同用作脚力,拉着一截车厢,看权非同出来,它委屈地朝权非同手臂蹭了蹭,对素珍依旧没有好眼色,朝她喷了个响鼻。

    素珍心里难受,难得还能分出半分心思思忖,权非同这人说瞎话的本事还真是无人能及,这肥马要真想她她把另边手指也给剁了。

    权非同明显兴致极好,朝车夫交代了声,便要把素珍抱上车厢。

    素珍却是使劲一挣,从他怀里跳下来,道:“太妃住哪里,我自己过去便行。”

    权非同抱胸看着她,“你以为太妃真找你?我不过随口一说,连玉这狼崽子不好惹,这天下能让那小子赏两分脸面的便只有这先帝遗孀了。”

    素珍也笑,“就等你这话,我正好回府,再见,不用送。今儿个谢谢了。”

    权非同突然便敛了笑意,叹了口气,“你是为方才我跟你李公子说的话不痛快吧?”

    他说着捏了捏她脸蛋,素珍一掌把他手拍下来,轻声道:“是,我不爱被人利用,但今儿个确实谢谢你。”

    “你还真以为我跟兆廷说的就是心里话?我不想他劝阻我,就如此堵住他嘴了。我权非同还能因为连玉动了顾双城就委屈自己碰你?顾双城在我心里也就是同门师妹,我犯不着为此与连玉争风吃醋。我到提刑府找你,你府里的人说太后宣你进宫了。你昨晚脸色便不对,我让宫中的人一定要给我查出些什么来,看你此前留在宫中所谓何事,他们结果还是没能查出具体原因,但有点却证实了,你此前在宫中数天是被连玉软禁,我放心不下,便进宫了。”

    “怎么,听明白了吗?”

    背后,他声音一点一点传来,平淡、稳当,听不出惯有的戏谑。

    素珍走了数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这人在恩怨之前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若权非同是有心帮她,再走就是她不是了的。

    她慢慢踱回他面前,见他深深看着她,眸光微炙,她脸上一热,岔开话题,“你帮我之余,也是看笑话来的吧,把看客也招来,果然厚道。”

    权非同哈哈一笑,眼中透出丝意味不明的促狭,“我带兆廷过来,是想让他好好看看连玉和顾双城,江山美人,让他坚定助我铲除连玉的决心,把晁晃一同带来,是不希望让兆廷觉察我的用心,毕竟这双城和连玉如此亲近,他看着不好受,如此显得本相多险恶哪。”

    素珍一颗心顿时碎成渣,果然,刚才就应该走掉!

    闪神当口,被权非同抱起扔进车厢,他吩咐车夫起行,紧跟着进来,挨素珍坐下,突地拉高她左袖。

    素珍回到提刑府,已是入夜时分。

    权非同早在宫中拉她手的时候,便察觉出她手指有异,车上他问她怎么回事,她没说。他追问了两句,倒也没有再问,只把她带到酒楼喝酒。期间,她不吭声,他也没出声,更没再提连玉和双城的事,只是替她倒酒夹菜,后来,她喝醉了,他把她抱回马车,他把玩着她光秃的小指头,替她擦脸,送她回来。人好的都有些不像她认识的权非同了。她模模糊糊的跟他说,他一双桃花眼笑的格外勾人。

    “你早晚都是我娘子,我对你好些也是应份。”

    下车的时候,他突然来了这么句,成功把她吓醒。

    午间有人陪着,还不觉得什么,现在酒劲过去,只觉肠胃都疼得痉.挛起来,可又还想再喝,仿佛只有这样,宫中那刺眼的一幕才可以随酒气都散发掉。

    他们就这样完了。她笑。

    这样想着,屋外突然几声响,她一惊从床上坐起,最近不是这般倒霉体质吧,连痛个苦也遭刺客,可按说提刑府如今很安全才是——

    才复又躺下,门被推开,三人快步进来,为首一人语声焦急:“李提刑,请随我等进宫一趟,皇上病得厉害,睡梦中一直喊着你的名字。”
正文 329
    若非她方才沐浴完,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晾着难受,素珍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这屋子还真成了谁都来去自如,除去她自己,有时去查案、偶尔在别院、今儿给掳走、明儿遭拘谨,整个打游击的地儿。

    可她委实想不明白,这来的为何会是这三人。

    明炎初、青龙,还有白虎。

    说话的是明炎初,看素珍还一语不发坐在床上,无半点反应动静,他急得直缩眉,跪想iain道:“李提刑,请随奴才等进宫,皇上等着你过去呢。砝”

    惊愕过后,实际上此时塞满素珍脑里是“连玉病了”这四个字。

    他为何会病了,她知道,他那天受伤不轻,是以即便明知自己当时在屋中杵着不合时宜,她也忍着站了半宿,为的便是确认他的伤情。

    其后得太医治,他情况尚算稳定,甚至还能出手伤了白虎,夜半探她,更听说随后只免了一天早朝,即便今儿宫中所见,也都还好,怎么这大晚上就—逦—

    若说要再囚她一回,派人来抓便是,他是大周天子,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若说是苦肉计,他为的又是什么?

    她明明觉得他不可能病,可心里又不争气的担忧起来。

    就在这迟疑间,白虎瞅着她也跪了下来,“请李提刑即刻动身,白虎此前多有得罪,在此向你赔罪,皇上情况实是再也耽误不得了啊。”

    素珍看不得人跪,更何况她又不是他们主子,她推被而起伸手去扶,“你们起来说话,如此大礼我担当不起,再说,他若真的病了,你们该请的是宫中那位而不是我。”

    青龙闻言,几乎是猛奔上前,“李提刑,请你就别再说怄气话了,这事若阿萝姑娘能办我们还能深夜出宫?”

    素珍苦笑,“这还真非怄气话,他喜爱阿萝更非虚假,这你们都看在眼里,从前我也许还能在他面前说上几句什么,如今阿萝回来了,若她都无法,我李怀素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他也不可能突发急病,在你们心中,我也许什么都不是,但我却是把你们当作朋友看待的,也希望你们不要瞒我,他到底是想怎么,若要拘我,给个痛快便是。”

    明炎初三人面面相觑,还是明炎初通透,顿得一顿便道:“李提刑,你实有所不知啊。”

    “这阿萝姑娘确是皇上放在心尖子上的人,可你何尝不是?阿萝在宫中,皇上还能日夜见着,对你却是想见而不得见。”

    素珍低笑,“我此前不也在宫中,何谈不得见?”

    “是,你是在宫中,可皇上他不敢去见你。他嘴上不说,可他心里在等你开口,只要你开口,他便——”

    明炎初说到此处,屋外淅淅沥沥作响,竟突然下起雨来,素珍一时怔忡,竟不知是为这雨声还是为明炎初这声“不敢”。

    “他为何不敢?”她喉咙一阵发涩,“这天下还有他不敢的事?”

    青龙和白虎此时格外安静,明炎初在素珍的坚持下站了起来,长长吁了口气,“李提刑不知,我们跟在皇上身边,却是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李提刑,可还记得那天他到你屋中看你前先暗下给你用了迷.药一事?”

    “他原本只想悄悄过去,看你一看,陪你一陪,孰料你因故未曾入眠,你道他为何要对你用药,他怕他忍不住向你问话,后来你发现了他,他不真问了你来着?当然,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可你知道他原想问什么吗?”

    “他想问你,阿萝姑娘回来,你可还愿与他白头偕老?他那天回去,亲口跟奴才说,他疯了般想向你求证,他说,小初子啊,朕从小到大,哪怕是在宫中最困苦那段日子,哪怕是后来面对先皇、面对权非同这些个人物,也从未胆怯过,可朕这次却退缩了。”

    “李提刑,你没看到主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知道,奴才却是亲眼看着,亲耳听着,奴才这心里难受哪。”

    素珍心头大震,明明那天已有几分料到,如今得到证实,心房还是仿佛忽而教人狠力一捏,直喘不过气来。

    明炎初抬手抹了抹眼睛,“所以,他才不敢去见你,怕一见之下,就忍不住问你还肯不肯和他一起,他认为自己若真开了这个口,便是对你的一种亵渎,所以浪客中文,他情愿自己强忍着,天知道那几天里他多想你开口叫他过去,如此,他便有借口去看你。”

    “每天夜里,他照料完阿萝姑娘起居,会给她吃上一剂舒眠之药,便是怕你夜半找他,可他始终没有等到。”

    “后来,你坚持离开,他要你多给他三天时间,却是因为此前我等在刺客口中根本问不出什么,他怕你出去有危险,未及伤好便疯了般开始提审刺客,同时,让七爷九爷亲自在外安排人手保护你。”

    素珍双手掩在鼻翼两侧,“既然希望我开口,那为何当我开口的时候他却不肯见?他实是已然开始疏远我不是吗?”

    明炎初又是一声苦笑,“会下那道圣旨,是因为他已动了将真将你囚在宫中的念头。他想念你想的紧了,说不想再顾你意愿,将你强册为妃,如此你便永远留在宫里陪他。”

    “可后来,他再一次阻止了自己。但他不得不下旨不再见你,因为只要见到你,他定忍不住将你强行留下。”

    “本来,他是帝王至尊,将你二位都纳为嫔妃又有何不妥?可他却只打算在你们之中选出一位。于是,他决定,在做出选择前,不再见你。如是,日后若选了阿萝姑娘,趁早断了你心你也好早解脱,若和你一起,这段时间,便算是补偿阿萝姑娘。”

    “他本便伤的不轻,却仍坚持上朝理政,忙完朝事接着照顾阿萝姑娘,却又夜不能寐,纵是铁打的身体也支撑不住啊,不过是瞒了群臣和太后罢了。”

    “他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不料今儿竟在御花园看到你,他一不小心打了你,可阿萝姑娘面前,他还是忍住没有看你,他自觉亏那个他同样深爱的姑娘太多,后来,权非同来了,把你带走,他强撑着回宫后便倒下了,喂了汤药仍是高烧不退,太医说此乃心中急火所致,须得对症下药,他唤了半宿阿萝姑娘,又唤了半宿你的名字。”

    明炎初说到此处,复又跪下来,青龙和白虎也跪上前来,哀求地看着素珍。

    “李提刑,奴才今晚说的太多了,但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进宫看看主上,他爱你不比阿萝姑娘少啊……”

    “好了,别说了,我这就随你们回去。”

    “我等谢过李提刑大恩!”

    泪水从盖罩在眼上双手的缝隙里汹涌而出,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素珍猛吸口气,也不再打理,飞快从妆奁里拿出一根发簪,把头发簪了,便随三人匆匆出门,一头扎进这乌天黑雨之中。

    进宫后必须步行穿过各道迂回,漫天大雨,饶是三人撑伞护着素珍,到得连玉寝殿门口,素珍也已全身湿透,整个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明炎初正要引素珍进去,素珍止住他,低道:“能让双城先出来一下吗?都在里间彼此相对难受,我就进去一下,回头便走——”

    明炎初尚未回答,旁边白虎道:“主上早有几分料到自己的情况,怕梦呓唤出你的名字阿萝姑娘会伤心,只说晚间要和严相商量些急务,先送了回原来的寝殿。阿萝姑娘是个识大体的,怕误了朝政,晚上不曾过来。”

    她话口方落,但见青龙和明炎初脸色难看,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些僵硬地看着素珍。

    “难得他如此为阿萝着想。你这姑娘,我真不知是该谢你坦白还是痛恨你老让老子糟心好。”素珍倒也不恼,摇头笑笑,推开了屋门。

    白虎咬了咬唇,几人轻声随入,屋中,玄武领着两名女官过来与朝素珍见礼,素珍忘回,一双眼睛凝在前方丈开处。

    那里明黄帐子高悬,床头侧案放了些器具,甘冽苦涩的药汤气味弥漫在空中,九龙榻上,男子沙哑着声音唤着什么,左右翻动,手在半空虚抓,明明是病体,却看的出手上力道极大,看去甚是可怕。

    ..
正文 330
    她缓缓走过去,只见榻上的他薄唇修眉、鼻梁挺直,形容仍旧清俊华贵,但双眉紧锁、两颊晕红,眼底却是青白一片,不断闭阖的唇已烧起泡泡,半举着的两手,手背上青筋凸出,显得有些狰狞。舒悫鹉琻

    她轻轻坐下,伸手过去握住他手,滚烫的温度立时从他掌心传来。

    她低头凑到他唇上,却只听得模糊一片。

    她扯了下嘴角,低声问,“明炎初说,你唤了半宿她的名字,还有我的,告诉我你是怎么唤的?阿萝、亲爱的、宝贝儿、李怀素、白眼狼,死狗头……”

    睡梦中的他,并无回答她,但不知梦到什么,他苍白的唇微微扬起,双手也在她掌心中安静下来,她仿佛被什么击中碛。

    不是不气恨,心还是突突的疼——她侧身看向明炎初等人,“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明炎初眼中透出丝喜悦,迅速压低声音回道:“果然凑效,谢过李提刑了,主子方才服了药,请这般守着他便好。”

    素珍点点头,又见青龙等目光颇复地紧盯着她,她不愿被这样看着,想让他们先出去,转念一想,没有开这个口侏。

    她站起来想替他掖好被子,目光突被他颈侧一物吸引。

    盯着那物事瞧了半晌,她觉得仿佛过了一辈子。想了许多许多。

    心里有个念头,模模糊糊,稍触便惊。

    因知他累坏了,想让他好好歇息,她一动不敢动,只怕将他惊醒,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姿势强撑着身子实在酸痛得不行,感觉他手上不似适才烫滚,烧似乎退了下来,她想换个姿势,轻轻放了手。

    一刹之间,他猛地坐起身,睁开眼睛来。

    四目相对,他明显颇为震动,死死盯着她看了片刻,方才侧头冷冷看向明炎初等人,“是谁的主意?是谁让她来的!”

    他一声沉喝,众人立刻跪下,齐声道;“奴才(属下)有罪,请主上责罚。”

    “既然微臣在此碍着陛下的眼,微臣就此告退。”

    素珍忍着手脚麻痹的酸痛,起来告辞,反正,他要怎么责罚他手下的人都与她无关,她也犯不着为他们求情。

    看她神色比先前囚禁时更平静,明炎初几人都有些惊愕,她却甚至没有和他们打个招呼,更没有和那个人再说声什么,便径自往门外走去。

    风从打开的门外吹扑进来,秋夜雨凉,这雨水竟也未曾消歇,殿外禁军悄然无声,在各处檐下尽忠职守,素珍一脚踏出去的时候,尽听得背后浓重的脚步和呼息声,一侧手臂转瞬被人紧紧拽住。

    那个人将她拽了回来,他还是没有看她,目光凌厉地盯着地上众人下令,“这笔帐先记着,统统给朕滚出去!”

    玄武是最先起来离开的,随后是明炎初和青龙,白虎携女官出门的时候,垂着眸看了二人一眼。

    很快,有内侍在外将门轻轻合上。

    那咿呀一声响,让素珍惚然觉得有股说不清的悲凉。

    “连玉,你到底想怎样!”她朝他喊。

    他放了她,在她数步开处,清亮炙热的眸子凝着她,抑着声音道:“你衣服湿了,把衣服换了。”

    他说罢扔下她,走到屋中柜前。

    素珍低头一看,这才惊觉袍子竟还是湿的,方才却一丝不察,此时始感浑身寒冷,好不难受。

    她默着声,慢慢走过去,但见他赤着脚,低声咳嗽着翻箱倒柜,她心里模模糊糊的东西突然清亮了一些。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更冷几分,她想,她需要好好想想。

    她不能再待在此处,她要回去,想一想!

    “你要去哪里!”

    才回头走了两步,他追了上来,沉着声音,狠狠将她扳过身来,堵在屋中圆桌前。

    他一手握紧她肩膀,一手抓着从柜中找到的单衣外袍,目中震怒异常。

    “回我该回的地——”

    看着他像极了往日的关切模样,她眼中口里都是涩意,却又强自镇定一字一字说着。

    “我让你走!我让你总是逆我的意!”

    话口未来完,他轻笑一声,漆黑的眼中透着她一种绝望般的酷厉凶狠,他二人之间,许是他先动情,且是不轻,虽为君臣,却终是他较为低下一些,素珍从来便不怎么怕他,知道他不会真个伤了她。

    这时,一股颤栗却迅速从冰冷的脚底直窜上来,让她不寒而栗!

    他眼底那抹鸷意更甚,整个过程极快,他将她压倒在她背后那张金丝紫檀桌上。

    她那套湿漉漉的衣裳一下便被他撕开,他未受伤的手将她狠狠挥蹬的双手硬拧在头顶,双脚一挟,抵住她双脚,另只手冷静地扯下她的腰带,将她两手紧缚起来,他甚至残忍地将她小指上的布纱拔掉。

    过程中,素珍破口大骂,到他终于把她横抱起来,扔进他的九龙榻上,她气红了眼睛,厉声喊道:“连玉,除非你把我杀了,若你放我,我必定杀了你……”

    “你杀。”

    他漠着声音说,听似根本毫不在乎,然后,他极快地剥掉自己身上的单衣,褪了裤子,分开她双腿,才在入口处急磨了几下,便猛力沉了进去,用力撞击起来。

    他和她之间,除去头两回是痛,后面她都尝到过些好滋味,他虽每每到得后头便不甚节制,不断需索、由了自己的欲.望来做,但前面总是做得极为细致,让她溃不成军……此刻却干涩疼痛,不啻第一次,素珍此时倒也收了骂声,痛恨自己往日偷懒,不曾跟着哥哥和冷血好好练武,连这受过重伤的病秧子也打不过!

    他一下比一迅猛、深入,渐渐地疼痛中,多了丝酸胀,很快,肚腹下一片咋胀得越来越难受,素珍扭着身子,屈.辱难堪,耳畔只听得那羞辱的撞击之声,眼中却是连玉居高临下紧盯着她,他明显得到莫大愉悦、原本暗沉的眸子都微微眯起,低缓地喘息着,额上汗珠一点点透将出来,滴到她唇上。

    随着他猛烈动作,那水滴迅速滑进她嘴里,滋味微咸,素珍越发痛恨,发狠地咬住自己唇瓣,连玉看着,眸色一瞬更暗,低头便堵住她唇,将舌顶了进去……

    素珍被他折磨得哭吟喊叫,不知过了多久,在胀热无依、脑子尽是空白中她身子一抖,而他也猛然一震,又狠狠抽.动数下,一股温热也随之沉入她身体深处。

    瞪着眼前沉默冷峻的男人,昏沉中,素珍心想,终于完了,她要杀了他!

    他却又翻转了她的身子……

    又是一阵绵长的激烈,外面雨声愈大,噼啪轰隆,素珍心下苦恸激荡,竟昏了过去。

    模糊中,只觉他温热的舌缠上她的小指骨,一下一下吸吮,她浑身颤抖不已,却又动弹不得,被他死死压着、动着,一波一波,汗出如浆,如要绞出水来。

    醒来时,屋中只剩一盏孤灯,窗外残黑,竟还未天亮,素珍浑身酸痛,微微一动,手脚已然得松,她憎恨地看去,只见二人的衣衫尽数散落在榻下,纠缠成一堆,他站在床前,只随意套了条裤子,他前面是一只铜盆,他微弯着腰,捞起盆中巾帕用力绞了两下,便凑到她面前来,他肩胛上一道红色深疤,在众多狰狞疤痕中,随着他精瘦身躯的晃动,也毫无预警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眼中一酸,却仍是一言不发抬手扇了他一记耳光。

    一声清脆,她心中莫名有些发慌。

    他抬眸看着她,脸色仍有些苍白,目光却端的深沉,但不见怒气,他并没改手中动作,从她颈子起,替她擦拭起来。

    她心头火起,伸手又打了他一记。

    他仍是不理,唇边被牙齿磕出血珠,不甚在意地微抿了抿,便继续替她擦拭。

    素珍咬了咬牙,又挥手打了他两记,他脸颊有些肿起,神色却依旧沉峻。

    “够还你日间的了吗?”这次,他唇角微扯,淡淡问了一句。

    素珍手僵在半空,第五下,竟是再也打不下去,鼻头一酸,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仍是不知为他,还是自己。

    ——
正文 331
    视线模糊中,连玉扔了巾帕,伸手替她拭去泪水,手臂一展,将她抱进怀里。舒悫鹉琻

    “别哭。李怀素,别哭。”

    他惯有的冷静终有了丝龟裂,声音透出些沙哑,他把她抱得极紧,似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肉里。

    理智上,素珍知道自己要推开,但心底深处那个念头此刻更澄亮一些,她心中悲恸,不能自已,环着他的腰身,将头埋进他怀中。

    他不易觉察的微微震动,将她抱得更紧碛。

    “这天看着暗哑,却也快亮了,你歇一下,我送你回去再回来早朝。”

    他吻上她的耳垂,动情地道。

    天亮了啊……素珍终于还是推开他,默默拿起他为她准备的新袍攸。

    “不必送我,我自己怎么来,还怎么回去。”

    连玉盯着她,终于也没有制止。

    “让玄武送你。七天,你的问题再给我七天时间,七天后我去找你,告诉你答案。”

    他突然淡声说道。

    三天什么他没有说,素珍却点头道:“好。”

    她很快将自己整理停当,“连玉,撇开其他不说,家国天下,你的担子重,你什么时候都要好好保重自己。我走了。”

    出门的时候,她说了这么一句。

    门外,各人都还没歇息,站得笔直,看到她出来,青龙神色有些不自在,明炎初目光微淡,白虎则是定住看了她好一下,素珍明白,里间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大概都听到了,她不知把她当成是给连玉暖床的女子、李怀素还是什么角色。

    但有些东西,有些忌惮,她却是明白,玄武撑伞送她离开的时候,她依旧没有和他们打招呼,只在出院子的时候,蓦然回头,

    连玉骤然出来,明炎初等都有些措手不及,未来得及给他打伞。

    他沉默地站在雨中看着她。

    雨水顺着他墨黑的发流下来。

    素珍突然道:“连玉,如果这七天里我想见你,希望你莫要拒绝,来见我一见。”

    “好。”

    明炎初等焦急地凑上来给连玉撑伞的时候,他颔首答允,举止投足间气魄浩然,素珍一笑离开。

    新人笑,旧人呢?

    透过雨帘,双城在寝殿侧门一隅安静看罢离开的时候,侍女梅儿死死拉着她,“小姐,我们出去向皇上讨个说法,李怀素她昨夜和皇上可能……可能……”

    双城脸上是一抹惨白的笑意,“最坏也不过是她爬上了他的床。”

    梅儿眼圈红透,又是愤怒,又是痛心,“不行,小姐,你不说,奴婢即便死也要替你说去,你为皇上连命也不要了,这几天里顾念他病情、今儿更是天未亮便过来探看,他却如此待你,岂非太寡情薄幸——”

    双城用力拉住迈步上前的婢女的手。

    “从十几岁到如今,我忍了多少年,如今又还有什么不能忍?他是皇帝,又有什么女人是不能碰?咋但我必定要叫他后悔!让李怀素……”

    说到这里,她蓦然住口。

    梅儿只见她按在墙上的手,狠狠划过,指甲应声而断,直达肉中,那沁出的血很快被雨水冲刷掉,她眸中怨毒的寒意更是叫她震悚,那是如凌迟般的腥利。

    梅儿突然觉得,她似乎是多事了,这一城,她家小姐是必定会扳回来的。

    “走,跟我去一个地方。”

    微微闪神关头,只听得双城淡淡说道。她一愣,“小姐,去哪?”

    “到这个宫中第二个能做主的人那里去。”

    “阿萝见过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孝安宫殿中,双城低头请礼,姿态恭敬,却也不卑不亢。

    孝安从茶烟中抬头,“起来罢,看座。”

    “谢娘娘。”

    “突然换回本名,还习惯吗?”孝安微微眯眸,悠悠问道。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阿萝心中,从未把自己当作双城过。”

    “可哀家却把你变成了双城,你心中定必痛恨哀家吧?”孝安淡声再问。

    双城从座上起来,看着孝安道:“阿萝对娘娘只有感激。”

    “噢?”孝安笑得越发诡深,“哀家阻断了你和皇帝的姻缘,你还感激哀家?”

    “是,只因双城终于明白,皇上心里有这万里江山和对您的责任,当年奴婢若和他离开,时日一久,只怕他会怪奴婢撺掇他离开这片锦绣河山,实现抱负野心,今日也可能成为怨偶。”双城缓缓答道。

    孝安颔首,“很好,你如今总算是将道行练出来了,你倒该感激那冯素珍,所谓遇强愈强。”

    “娘娘所言极是,奴婢心中对她确然十分……感激!”

    “好了,哀家此处你也不必去打诳语,”孝安眉眼笑意疾收,“你恨她,比对缻儿更恨,因为皇帝心里有这个人。”

    “但你记住,切莫自急,在皇帝面前争宠,皇帝对她一分好,便对你十分疚,更何况你们当年爱恋牵绊极深。内疚加爱恋,你的胜算比冯素珍大。”

    “谢太后吉言,”双城轻笑,“但奴婢不敢妄谈胜算。”

    “那你便让皇上将她彻底舍掉,你能办到的,你也非常清楚知道该怎么来办此事不是?昨儿哀家让人将那冯氏接进宫来,假意寒暄几句,也不过是提早着人给你送了个信儿,你便知道在皇上面前做成得体的模样,劝他把两个都纳了。皇上心里纵使对那丫头有情,对你却是越发怜惜。”

    “阿萝啊,你是个聪明人。”

    “说到此事,奴婢再次谢过太后成全,奴婢不曾想到,这太后还出动了公主。”

    孝安神色间本淡淡透着丝慵懒,闻言吁了口气,“哀家早听说皇帝禁止这冯素珍进宫,哀家宣公主过来,为的便是让这冯素珍借助公主,走到皇帝面前,哀家那草包女儿,也不知是计,一心帮衬冯素珍,果真把人弄了过去。”

    “你莫看她骄横,有时傻笨起来唉……日后这夫婿人选,可真让哀家头疼。”

    “娘娘放心,有您和皇上在,谁能欺负公主。”

    “但愿如此,”孝安淡淡打住,“你还有话想对哀家说吧。”

    “娘娘慧眼,”双城眸光凝成一团,“娘娘说,皇上心里对阿萝怜惜,但皇上昨晚把冯素珍接进宫里来了,二人共度了……一宵。”

    “噢,有此等事?”孝安犹自镇定异常,眸中甚至带着些许不屑,她缓缓起身,由红姑搀着,慢慢走到双城面前,“你有何可焦虑的,还是那句,皇帝若果真与她好,对你定必更为愧疚,而你更该再退一步。”

    “再退一步?”双城明显怔住。

    “不错,再退,直到无可退处!”

    孝安目光灼灼,一字一字道:“退到无可退处,自有人将你接着。”

    “哀家的儿子哀家知道,皇上早已不是当年的皇上,这些年的风雨早将他磨狠,你以为他这皇位怎么来的,冯少卿、傅静书、柳守平、何赛、黄天霸这些人是如何死的!甚至,他从前宠爱魏妃,宫中有几名妃嫔嫉妒,暗下对他下了媚药,他将她们杀了。”

    双城一刹心堂明亮,低头拜谢,“双城明白,谢娘娘指点。”

    孝安摆摆手,让她告退。

    双城临走前,轻声说道:“娘娘,双城下回和皇上一道过来请安。”

    “嗯,你的心意哀家领了。哀家这儿子,为魏无烟一事与哀家起了隔阂,但这心里还是关爱着哀家的。可你回来以后,他却再未踏进哀家这寝宫一步,他心里在恨哀家,将你尚在人世的消息瞒下来,让你苦了这些年,他心里对你是极其看重的,去罢,这盘棋好好走,你不会输的。”

    “是!奴婢拜谢太后,奴婢先行告退。”

    “慢着,当年的事,你是如何跟皇帝说的?”孝安突然道。

    城眸光微烁,末了,她淡淡答道:“奴婢告诉皇上,奴婢离开前曾与双城妹妹道别,孰料双城也爱慕皇上,得知阿萝要和皇上远走,便将阿萝药昏,在派人禀报太后的同时,自己依照从奴婢口中得知的地点赴了约,想劝皇上留下,谁知,却被当作阿萝而被杀,那神秘而凶残的杀人者并非太后,因为太后也是恰恰得知,赶往约定地点,却发现了双城的是尸身,太后从未想过要伤皇上的心,只是见状仍是大怒,为防奴婢再次惑君,遂赶往顾家,捉住奴婢,囚了奴婢母亲,做成惊闻奴婢死讯伤心过度疯癫出走不知所踪之迹,更以母亲性命此为胁,命曾经叛出回春堂的红姑将奴婢修容为双城,与奴婢订下十年之约,待皇上将朝中奸佞彻底铲除,方才准奴婢与皇上相认。”

    “彼时,叔父顾南光正外出办公,并未在家,竟不知一番天翻地覆。太后命人将双城尸身毁坏,更将从奴婢身上搜去的玉佩放到双城身上,是以,皇上痛怒之下,以为那便是阿萝。”
正文 332
    “阿萝因誓言一直不敢与皇上相认,直到最近,才得到娘娘的准许。舒悫鹉琻可谁成想,奴婢还没来得及告诉皇上,冯素珍便出事了,二人的相认竟是在九死一生中。娘娘,这便是奴婢与皇上交代的来龙去脉。”

    “嗯,你说的倒也算是……事实,去罢。”孝安淡淡道。

    双城也不多话,拜别离去。

    眼看双城出门,红姑不无担忧道:“老祖宗,我们囚禁了她母亲多年,又让她和皇上分离,只怕她实是满腹恨毒,奴婢担心,她日后会反过来……对付您。”

    孝安没有立刻说话,好一会,才淡淡说道:“哀家倒是庆幸当初把她的命留下来,她再怎么着,不比那逆臣孤女对皇上凶险。阿红,这便是父母啊,为儿女操心永远是宿命,无论皇上怎么怨怼哀家,哀家还是惦念着他心疼着他。冯素珍目前只能靠她的手来除,若是哀家把冯氏弄没了,皇上便真个和哀家生分了。你说得对,这阿萝早非当年大胆妄为却总还算有些赤诚的小姑娘,她那妹子的死,只怕也不像她说的那般简单。她日后倘若真要对付哀家,便让她来罢,哀家总归是皇上的阿妈,她若要动哀家,若无大手段和智慧可不行,玉儿这人,最忌宫斗。碛”

    “娘娘,缻妃娘娘求见。”

    她说到此处,殿外侍婢来报,孝安便就此打住,挥挥手道:“传。”

    不一会,慕容缻便急蹬蹬地走进来,“老祖宗。佗”

    她叫得一声,竟嘤嘤地哭起来,“这冯素珍未除,如今又多了个顾双城,不,那是顾惜萝,你让缻儿如何是好?”

    孝安看着自个侄女,沉声道:“你听哀家吩咐,这些天没恁地胡闹,倒是不错,但你须得继续忍下去,谁说将来未必有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局面?如今你要扳哪一方,都扳不动,懂吗?”

    慕容缻咬牙,双手紧紧相扣。

    出得门,双城主仆也是一番光景。梅儿低道:“小姐,这老太婆真是厉害,那眼神那语气,好似只要稍不注意便能着了她道儿丢了性命似的。皇上也让人害怕,可对小姐还是很温柔的。她如此待你,我们却还要与虎谋皮,小姐,奴婢替你不值。”

    “不厉害如何当得太后,”双城勾了勾唇,“这老妖婆,我早晚会报当年之仇。但如今,我还要借助她的力量除掉冯素珍。”

    “可小姐,我们若要报仇,皇上能同意?”梅儿有些惶恐。

    双城眸光益深,“皇上自不会同意,但这世上有种方法叫做借刀杀人,我们何必自己动手?梅儿,你知道吗,我虽恨双城,但她的仇还是要报的,杀她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孝安。当日孝安看到我,知道弄错了,我看到她眼中的杀气,她最终没有动手,是顾虑天网恢恢,万一教皇上发现,不免断了这母子情,否则,她怎会放过我。”

    梅儿听她一时说借刀杀人,一时说顾双城,不禁云里雾里,可终究按捺不住激动和好奇,“小姐,你有办法对付太后?这到底要怎么做?”

    “不急,你总会知道的。”

    双城没有继续说下去,梅儿只听得她轻着声音说道:“走罢,我们该回去了。皇上早朝也快结结束了。我还要见一个人,你去替我把这人找过来。”

    白虎去到双城寝宫的时候,双城背对着她,和侍女正在屋中一隅的桌子上摆放供品。

    她有些吃惊,以为自己看错,但细看一眼,那些果品确然是供品,因为桌子正中端端正正方放了一个牌位。

    “阿萝姑娘……”她有些狐疑地唤了声。

    “噢,你来了。”双城笑笑转过身来,“请坐,梅儿,看茶。”

    “是。”梅儿福了一福,走到一旁去。

    白虎看到,牌位上红彤彤的几个字,正是双城的名字。

    她连忙道:“姑娘客气,白虎不敢。”

    “不知姑娘今儿找白虎过来是……”

    看白虎眼中明显有丝拘谨和隔阂,双城微叹了口气,道:“今儿找你来是为两件事,一是想向你赔个罪,若非我请求你让我同去驱风坡,你也不会被皇上怪罪。”

    白虎目光闪了闪,“姑娘言重,当时白虎也有私心,是希望姑娘压一压那李提刑的风头,没想到连累姑娘受伤,主上责罚也是应该。”

    “私心……没想到,虎儿会如此实诚,”双城眼中透出似讶色,又接着道:“虎儿这率直性格,我着实喜欢,皇上也是,因是个时常在身边侍候的,习惯了反而忽略了。”

    “姑娘谬赞,白虎不敢当。”白虎语气微涩。

    “不知虎儿有没有想过……侍奉皇上?”双城突问。

    白虎明显一惊,梅儿递过去的茶盏几乎没有接稳——

    “白虎愚昧,姑娘此话是……是什么意思?”

    她话中带了丝颤音。

    “白虎是主上的侍卫,逾越的事从不敢想,主上也绝无……绝无此意。姑娘请勿多心。”

    说到这里,她声音大了好些,脸色有些涨红,语气也有些愤怒。

    双城放下自己手中茶盏,又叹了口气。

    “那真是可惜了,”她道:“原本想让皇上把虎儿给纳了的,看来却是我多想了。”

    白虎浑身一震,眼眸大睁。

    双城眼皮微阖,似并未注意到,只接续方才未完的话,“我总觉得,虎儿对皇上的爱不下于我,我离开的日子,多亏了你的陪伴。要说其他几个女子也并非不好,但缻妃,她的婚姻总归和权位扯上些关系,妙小姐吧,是个才女,家世也好,待皇上更是真心,可终归还是回国了,还有魏妃,心里一直还有个霍长安。你却是不同。”

    白虎嗫然,犹自不可置信地看着双城,“阿萝姑娘,这真是你的真实想法?”

    “自然,我为何要骗你,倒是我要讨好他身边每一个人?若真要做到这般,那我呆在他身边也没有意思了。”双城淡淡道。

    白虎顿时见急,“姑娘恕罪,白虎无意冒犯,你自然是皇上最看重的人,若姑娘……姑娘能如此恩赐与白虎,白虎必定一世感激,为奴为婢也要报答姑娘大恩。”

    她红晕满脸,说话当口,已是站了起来,眼中都是盼色。

    “阿萝定当尽力。”双城走过去,握了握她的手,又低声道:“如此,日后我不在了,也还有一个真心待他好的人。”

    她语气里尽是凄意,似是无意道出,话一出口,很快便打住,只对白虎笑笑,又走回座上。

    白虎见状,不禁焦急,“姑娘这是什么话,你好不容易和皇上相认,怎么又要走了?”

    双城看了眼桌上的牌位,微微苦笑。

    “你说的不错,这相认着实不易,当年若非我那妹子双城阴差阳错替我做了这冤死鬼,我早便不在了,何谈今日?可如今回来又能怎样,皇上心里有人了。”

    “姑娘是指李提刑?”白虎微微蹙眉,走上前去扶住双城手臂,“我看那李提刑也不是那些个妖娆之人,上回我罪了她,没想到她是还帮我去了刑罚。对我尚且如此,姑娘是主上的青梅竹马,她自会更为尊重。”

    双城摇头笑。

    “虎儿,我说几句,你别不爱听,在她心里,你算不得对手,是以卖个人情给你也无不可,如此,你们所有的人都惦念着她的好,而我,不敢说皇上有多看重,但总归有那么些情谊在,她不会轻易放过我的,我不走又应当如何?”

    “何况,她本来就是逆臣之女,我真怕她会害皇上。所以,只要我在,我是容不了她的。”

    白虎眉头深皱,末了,低道:“姑娘的话在理,正因如此——”

    她语气促急,“姑娘更不该走啊。”

    “我本意是要和她争个高下,可这局面却让皇上两难,如今更是病了,我不愿意皇上如此难为,便想让皇上把她也封妃,可我再惦念皇上又如何,今儿一早便到他寝殿探望,结果看到的却是……”

    双城自嘲的笑,“我突然觉得,我倒不如退出,成全了他二人,皇上如今对她是心心念念,旧人终究不如新人,我若走了,兴许,冯素珍因着皇上终于可以待她一心一意而放下仇恨,也能全部真心对待皇上。她父亲谋逆本就该死,怪不得皇上。”

    白虎眼圈一红,更是着急,“阿萝姑娘

    ,你处处为主上着想,甚至愿意为属下说项,你才是最爱主上的人,你断不可轻生离意,否则,你不在了,主上岂不痛苦,不行,我要告诉他!”

    “不可,”双城沉声制止,“你不能跟他说上一字一句,否则,我再不把你当朋友看待。我此时不能再给他添任何乱,他若爱我,我说什么也不走,但若我真到非走不可的地步,也只会悄悄的走,绝不让他为难。”

    “姑娘你这是何苦……”

    “我心中苦闷,这深宫又无可倾吐之人,今儿的话不免多了。好了,你回去吧,我便不送了,你的事,我一定会抓紧。梅儿,送白虎姑娘出去。”

    双城说罢,便即转身回到内间卧室,白虎急得直搓手。

    “梅儿,你一定要劝劝阿萝主子,昨夜……昨夜……主上只是一时受李怀素迷惑方才……”

    梅儿也是红了眼圈,“白虎姑娘宽心,奴婢必定好好劝我家主子,主子也说了,她还欠双城小姐的命,她自己是没有能力替她报仇了,只能指望皇上,即使她真被皇上伤透了心,不到迫不得已,她还是会留下来的,她还说过几天等她身体好些便出去拜祭双城小姐呢。”

    白虎听着,又看了双城牌位一眼,低低说道:“和阿萝姑娘相比,李怀素又能有多苦?却总是冷着一张脸,倒似我们几个有多对她不住似的,虽然我们确有私心,可……”

    “梅儿,好姑娘,阿萝姑娘这边有什么动静,你一定要通知我,知道吗?”临走前,她郑而重之对梅儿交代道。

    梅儿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似乎有什么想说。

    白虎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

    梅儿支支吾吾了片刻,白虎怒急,“你家主子既把我当朋友,你这姑娘倒还有些什么不能说的?”

    “小姐不愿做这些屑小之事,可我想,若皇上又见那李提刑,能不能请白虎姑娘通知一下?我们小姐若什么也不知道,委实太吃亏了。”梅儿咬咬牙,终于说出口来。

    “不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你放心,我一定通知你。”

    梅儿千恩万谢,把她送出了院子,方才折回。

    卧室内,双城脱了外袍,正坐在床上,低头看书。

    梅儿轻声道:“小姐,事情办妥,送她出去了。你也先别费神了,睡一下,皇上估摸下朝以后便会过来探你。”

    双城没答,又看了会书,问了梅儿时辰,方才勾勾唇角,道:“我睡不着,方才还没给双城奉香呢,正好出去把事情做完。”

    她把手上的《六韬》放下,也没披外袍,便下榻出去。

    “皇上驾到。”

    奉香之际,门外宫人声音凛凛入室,她也没有外出迎接,而是低头默念什么,又拜了三拜,将香***香炉中。

    “在拜祭双城?”

    背后声音清湛沉稳,掠过她耳侧。

    她连忙回身,对着一身朝服的男子笑了笑,“你来了?嗯,是在拜祭妹妹。”

    连玉点点头,见她单衣轻薄,他责怪道:“今秋适逢天灾,多地雨涝,昨儿上京亦是整晚的雨花,不久便入冬,你又是大伤未愈,怎能如此大意,不多穿一件衣裳?”

    他说着扫了眼梅儿,目光颇为严厉。

    “你也是跟随你家主子多年的老人了,怎么一点嘘寒问暖之心也没有,这若把人弄病了,朕定要你小命。”

    梅儿满脸惶恐,当即跪下,“皇上恕罪,奴婢……”

    “你就别怪我的婢女了,我方才一直在床上看书,想起奉香的事便急急下床出来,她想侍候我穿衣也来不及啊,这不你就来了吗?”

    双城连忙解释道。

    连玉面色稍霁,却仍转向后头的明炎初道:“你亲自到内务府一趟,让那边派几个机灵的女官和丫头过来服侍,这人怜惜她的婢女,朕要罚也不易,若他人犯错,朕是怎么整治都行。”

    “是,奴才回头立刻办去,保管皇上和阿萝姑娘满意。”明炎初立刻笑回。

    双城闻言,心里既疼且恨,心道:

    连玉,这宠爱,你可也曾给过那冯素珍?

    她缓缓他怀中依偎过去,“你就是我的衣裳。”

    连玉似顿了下,并没有立刻伸手抱住她,双城仍是笑了笑,却止了动作,轻声道:“是我冒犯了,我进去把袍子穿上,你稍等一下。”

    “阿萝,”连玉眉头一皱,立刻上前,梅儿却已哭着跪倒在他面前,“皇上,即便您要处死奴婢,奴婢还是要说,您不能这般对待我家小姐,小姐担心您身体,今儿一早便冒着大雨到您寝宫探看,结果呢,却只看到李提刑从您殿中出来……我要去找您,小姐却不允,说不想让您为难,只当作不知,如今,您却是连抱一抱她都不行了吗?”

    连玉狠狠阖了阖眼,也不打话,绕过她快步进了里间。

    卧室里,双城坐在床边,见连玉进来,没有恸哭,甚至没有太多悲伤,只是扬了扬近乎苍白的唇,道:“连玉,多少年没这般唤你,我都快记不起来了,想来以后也是不可能了,从前的阿萝是绝不可能容下第二个女人的,可是,双城死了,我好不容易回来了,失而复得,当初敢爱敢恨的阿萝也变得委曲求全了。明知你把她看的那么重,为她甘冒大险,我即便拼了性命救你又如何?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若有一天,你和她都不容下我,我只求你一件事,帮我找出杀害双城的凶手。”

    “当年,她虽背着我去见你,负我在先,但我总欠着她一条命。”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终于簌簌而下。

    玄武把素珍送回提刑府的时候,府中各人都还没起来。他们对素珍半夜进宫都已见怪不怪了,是以不像第一次那样等她门。

    玄武离去后,素珍没有进屋补眠,而是站到院中树下,抬头静思。

    雨水在路上方才打住,此时又淅淅沥沥落下来。

    她似乎忘了打伞,也似乎懒得打伞。

    雨水很快把她打得浑身湿透。

    这两场雨水,仿佛把她淋醒。

    连她自己都已经忘记了随手丢在哪里的东西,没想到他还记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那里拿了去,那东西,其实不是他的,甚至不是她的,她也不知道他留在身边做什么。

    明炎初的话再次在脑里一一回放而过。

    好伶俐的明公公。其实,他很清楚,那些当说,那些不当说,但他都说了。

    她懂他的意思。

    其实,即便他什么也不说,在见了连玉以后,她也懂得。

    雨越下越大,寒冷刺骨透心而来,她的笑意却更大了。

    两手用力握住,放;放,再狠狠握住。

    如是五遍过后,她终于做了个决定。

    “李怀素,你杵在这里发什么疯?”

    背后有人劈口骂道,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柄油纸伞罩到她头上。

    “小周,你帮我做一件事。”她转身,在雨水嘈杂中冲对方说道。

    雨水把她的头发打得一绺一绺贴在额上、颊边,把她的眼睛刷得微微眯起,但她还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不知为何,小周觉得她这笑很是刺目,她心里有些难受,有些不痛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即便要使唤我办事,也不必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模样,只要有俸禄,我肯定帮你办的。说,什么麻烦事儿?”

    “好,谢谢,你帮我进宫一趟,求见连玉,就说我想和他出门玩一天,我……很想他,明天,我在放莲花灯的地方等他。风雨不改,不见不散。”

    “我真服了你,今儿才见过,明儿又要见,这宫中美人可是多的很,你这般黏缠,仔细皇上烦了。”小周双手抱胸,一副“老子就是情圣”的样子。

    但见素珍还是一脸拜托的看着她,她哼了一声,把伞塞给素珍,嘀咕着回屋,未几,又撑着另一把伞出来,也不理她,径自出门去了。

    素珍看她远走,一股腥甜涌上喉,没能忍住,一股子血沫子喷了出来。

    素珍没想到,翌日旭日暖阳,竟是个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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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亮,她便穿戴整齐,手提食篮,来到当日七夕夜二人争吵欢笑的地方,一边观看四周商贩开始忙碌,一边静静等待。
正文 333
    “李怀素。舒悫鹉琻”

    不远的地儿,两个小贩为争一处摊位在互相问候各自家小,素珍抱着篮子,看得有些可乐,摇头晃脑的笑出声来,不防背后声音突如其来。

    她身体不易觉察的僵了下,旋即转过身来,却也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细细打量着前面的人。

    约莫三四步开外,男子着一件湖蓝缎袍,内衬是玄纹青竹襟边,腰间系一只白玦,足蹬暗金丝镶乌靴,越发显得容色毓秀,清贵逼人。

    他目光亦十分幽深,也在细细端详着她龛。

    “下朝了?刺客的事儿可有进展,地方上的水患才将将处理完,又连降大雨,会产生新灾情吗?你烧都退了吧?这暗中保护的人手可有带够?明公公他们都在附近吧?”

    他瞧她的神色,好似最初认识的时候,目光看似平缓如水却深沉城府,素珍被瞧得难受,总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话语出口,问了许多问题。

    连玉轻声道:“今儿你我不谈国事,我没让明炎初他们随行,只带了玄武,人手绝对足够,都在暗中伏着,你即管放心。庆”

    “好,难得出来玩,谈事确实扫兴,人手带够就好,”素珍笑着点点头来,“瞧,我给你带了好吃。”

    她献宝似的朝他晃晃手中的食篮,突又想起什么,“你用过膳了吧?”

    连玉很快答她,“没有。”

    他三两步上前,接过她的篮子,微微笑问,“给我买了什么?”

    倒是终于笑了,素珍希望,就像这样,直到今天完毕。

    听他问买了什么,她没有立刻回答,连玉见她神色有些古怪,拉着她在河边坐下,径自揭开盖子。

    “这是如今京中时兴的菜品?”看着篮中物事,连玉瞳孔微微放大,颇有兴致的问道:“这黑的是……炸过的黑米粥?”

    “不,不是黑米,是后来焦了……”

    “噢,那这碗肯定是肉汤煮面皮儿?”

    “这是馄饨!只是馅和皮分离,不在一块了而已。”

    “噢,那……这一块块的扁白色的粉团是米糕、年糕?似乎都不是,是什么糕来着?”

    “是荷叶汤丸,那白色的是汤丸,不知道怎么竟然糊了……”

    “噢,没事,至少荷叶还是完整的。”

    “……”

    “那这碟子黑褐色的炭,我猜它们原来是肉,对不对?”

    “……”

    “你在哪买的?”连玉默默浏览完篮中的所有东西,侧身问道。

    “不是买的。”

    连玉又问:“你府上那个管家老头平素就给你们弄这些作吃?”

    “是啊,那老头就这水平,平素我们都吃外卖为多,”素珍把盖子重重一盖,“你不吃了吧,其实我也没想让你吃来着,不过是拿老头的东西出来跟你开个玩笑。”

    “嗯,走,到那边买点吃的,我也饿了。”连玉拉她起来。

    河道两旁便是热闹的大街,素珍来时天色尚早,商贩还稀稀疏疏的,现下已渐渐热闹起来,连玉和素珍走过,看二人穿着光鲜,而连玉一看便是贵客,商贩们都不断招揽生意。

    连玉想了想,走到一个摊寮子前,买了好些锅贴,又让老板加肉做了碗大馄饨,一起带走。

    “公子,小娘子,不在这里面吃吗?哎,公子……”老板娘拂打着桌子,连声追问。

    “谢谢,不了。”连玉婉拒。

    他生来贵气,对方也不敢多问,他只握着素珍的手,仍走回方才的地儿。

    虽也有不少衣饰华美的公子哥儿走过,但连玉模样气度委实出众,此前是素珍打量别人,此时反是被人有意无意都的打量,尤以年轻姑娘为甚。

    素珍一肚子气,晃动着食篮,眼神犀利,“玄武呢?叫他出来,我提刑府的好肉好菜就赏他了。”

    前方一道可疑人影往他们方向瞟了瞟,旋即走远。

    想跑?素珍嘿嘿一笑,正要起来,连玉把她按了回去,拿过她手中食篮,把买的东西塞回她手里,“吃吧,别都凉了。”

    素珍顿时怔住,“不是你要吃的吗?”

    “我吃这个,”连玉笑,打开食篮,“这些东西哪能让玄武那厮吃,他就牛嚼牡丹。”

    他说着从篮中拿出双箸子,真个吃了起来。

    素珍定定看着他,一口一口把那些她亲手做出来却也不知道什么玩意的东西吃下去,她心忖,他意思意思下便停下,不料他优优雅雅斯斯文文,速度却不慢,不久便扫掉一半,过程中,眉头也没皱一下。

    若非知道他是皇宫来的,她真以为他是丐帮弟子。

    她突然觉得手中馄饨的热气炙眼,吃了两口便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要不要尝尝我这个?”连玉嘴角微勾,夹了筷子自己碗中的馄饨皮儿凑到她嘴边,素珍忙不迭避开,恶狠狠道:“你自己吃便成,我也是牛嚼牡丹的货,千万别客气。”

    连玉眼中笑意更大,改夹了块黑里透红的兔肉去闹她,素珍尖叫着躲避,几乎没栽进河里去。

    亏得连玉手疾眼快,把她扯回来。

    酒足饭饱,素珍提议到市集逛一逛。

    两人携手,逛了好些铺子,乐坊、茶居、书斋……其中不免遇到些行家,两人却也是识货人,拳打专家,脚踏行尊,到得一家酒楼,遇说书人议政,改革利弊云云,百姓围观,连玉几句,将说书人唬得一惊一乍。

    两人相视而笑,扬长而去。

    时间一晃到了下午,二人谈笑走着,素珍突然停下脚步,拍拍自己腰间荷包,笑道:“你今儿表现不错,爷赏你个礼物,你喜欢什么自己挑。”

    连玉瞥了眼她那瘪瘪的钱袋,“走,你喜欢什么,我给你买去。”

    素珍却拉着他在身旁的玉饰摊子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看不上这些,你身上那块玉玦就能买下整座酒楼,但是……”她也没说但是什么,只敦促道:“你挑一个,我用俸银给你买。不过我这月的俸银不多了,你别买太贵。”

    连玉盯着她顿了好一下,方才道:“我不需要,银子你留着。”

    “你就买一个。”素珍坚持。

    “公子,您瞧瞧看,小的此处有上好玉件,品种样式也多,样式虽比不上京中官家的时兴款儿,但因是在乡中采的矿,赔本赚吆喝,望在京中闯出些许名号来,低价沽售。”那摊上后生一脸堆笑,对着连玉道。

    连玉并无理会,甚至面对着素珍,他也态度坚决,“我真不需要,我们去买你的东西罢。”

    素珍也不再勉强,笑笑点头。

    连玉突然一把握过她的手,拉着她就走。

    素珍一惊:“你这是做什么,我痛,你放开。”

    连玉没有回答,更没有放手,一路拖行,路人都吃惊地看着二人。

    直走到之前的河畔,连玉才放手。

    四周商贩依然忙碌,午间阳光却乍然收起,天空变得乌黑阴霾,眼看又是一场大雨。

    素珍站定,没有理会辣辣的痛的手腕,只是看着连玉,“怎么了?”

    “怎么了,”连玉重复着她的话,眸中早已没了笑意,只有如潭暗色和幽沉。

    “你的礼物,我不能要,李怀素。有些话,本想陪你好好过完这一天再说,可我委实无法再继续下去。我已做了决定,这辈子,我是要负你了。我……放不下她。我若将你封妃,结果对谁都痛苦,所以,我注定要对一个人残忍。”

    “今生,只要是不触及国法,不涉情爱,你想我替你办什么,只要是我连玉力所能及的,我必定为你办到。还有,我答应你的时间一到,让你翻案,也决不反悔,只要你到时真能拿出确凿证据来。”

    他说着,从怀中缓缓掏出一物,递还给她。

    素珍没有接。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安静得好似她

    并没有存在于这个天地间一样。她右手本能地紧紧捂住左手袖子,那里,放了一封信。

    本来,打算和他过完这一天便给他,里面也没有太多的话,只是几句诀别之辞,并非从此生离或是死别,她还是他的臣,他也还是她的君,只是,从此,再无其他。

    她决定,放手成全他的情义。这世上最让人痛苦的,有时往往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疚,她先放的手,他就不必选,就少些遗憾。

    如今,结局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为何从他口中说出来,她却难受得几乎站不稳,就好似有人在她自己捅进去的伤口里,再狠狠补上一刀?
正文 334
    她仍是安静站着,没有去接他递来的笛子。舒悫鹉琻那只笛子不是她的,也不是他的,所以,他既做了决定,便不再留下。

    怪不得,她要给他的礼物,他不要。

    这就是连玉。

    看似温柔,决断起来毫不含糊,比谁都狠心,他只对自己的女人好。

    “谢你没有让我把今天过完才告诉我。如此甚好。日后若有什么需要陛下援手的地方李怀素必定开口,其他的,必定不会让陛下徒添烦恼,如今便有一件事想向陛下提出来,翻案的的事以外,微臣贱命一条,今后无论是好是坏、是生是死,微臣的事,今后也请陛下莫管。碛”

    素珍没有去接他递来的东西,只是静静答道。

    连玉紧紧盯着她看,目光变幻,末了,他淡吸口气,将笛子放在地上。

    并道:“朕让玄武送你回去。佶”

    “不必了,还有,两件事,一是你安插在我府邸四周的人手可以收回去了,如今,我威胁不到你什么,我这只棋子没用了,刺客应不会再打我主意。你知道我喜欢自由。”素珍想了想,说道。

    “如你所愿。”连玉颔首。

    “第二,”素珍说到此处,顿了好一顿,方才找到声音,“你我前夜……你没有赐药,那晚我自己也诸多想法,也忘了,虽说不一定会有什么,但是,若果真如此好笑……你的孩子我要不起。如今,服药的时间已过,你打算怎么办?”

    素珍两只手都是凉的,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如常,但从连玉异样的眼光中,她知道,自己脸色必定惨白异常。

    她挺直腰背,问这个并非要挟,更不想撒泼要死要活,只是想要一个解决方法,也许,还想看看他到底怎么做。

    “你不必顾虑。方才你说,让朕把保护你的人撤走,你知道,这些人有些埋伏在府外,有些直接伪装成你府中厨子、小厮。那天让玄武送你回去之前,朕便吩咐过玄武,让他找到你埋伏在提刑府四周的侍卫头领,通知你府中的‘厨子’,把药放进你的饭菜里。不会有孩子。”

    他背着手,轻声答道。

    眼中,是成竹、是算无遗策的笃定。

    素珍如坠冰窖,冻得浑身发颤,并非她多想要这孩子,他的孩子,可这答案委实让她……袖中两只手,都在抖,一直在抖,眼梢余光里,连玉沉默的看着她。

    那目光,并不似二人从前决裂时淡漠、冷鸷,甚至还残存着恸意,然后,这残恸,又慢慢变成一片凝静,最后是平缓。

    把一段记忆,慢慢从脑中抹掉的过程,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他下定决心,要忘了她。

    我疼,连玉,真他妈痛。素珍心道。奇怪的是,眼睛再涩,居然流不出一滴眼泪。

    很好,连玉,这总比你选了阿萝还说“李怀素,我心里还有你,我舍不得你”要好,很好,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余地。

    “主上,主上——”

    既然要说的也已说完,她若再多话,便显得可笑,她也不再道别,就在她用力扔了食篮,准备离开之际,有人从街心向二人跑过来。

    “什么事?”连玉微微沉下声音,看向来人。

    来的是白虎,她到得连玉面前,急急禀报,“主上,今日你下朝后,阿萝姑娘到你寝殿找你,发现你不在,便带着梅儿也出了宫,说是回家探望叔父,可半个时辰前,宫女打扫的时候却在屋中发现信函,说是要离京,让主上别念,宫女来报,属下不敢怠慢,立刻出宫找你。”

    “她去哪里了?”连玉眉目骤然一收。

    “信中没说,只说离开。”白虎摇头。

    连玉略作思索,“她说过,借了妹子的名来活,这许多年却不曾好好拜祭过这个人,她离开前,有个地方必定会去,朕知道她在哪里。”

    “小初子和青龙也来了吗?”

    “来了,主上改变路线,唯恐让贼人有可乘之机,青龙又带了人出来。就在那边。”

    “很好,都随朕走罢。”

    他说着迈步,却终又微微一顿,最后再看素珍一眼,白虎见状顿虑,但她不敢问连玉,遂转向素珍道:“打扰了,但还请李提刑体谅体谅,阿萝姑娘实在是苦。”

    素珍想讽她几句,阿萝被迫隐瞒身份多年,确有可怜之处,可她的苦又怎该她来体谅?这岂不好笑?她也想把地上的篮子捡起来狠狠掷到这位姑娘脸上,可最终没有。

    连打骂也懒得再做。

    “保重。”

    她很快转身,背后他声音传来,然后是急遽离开的脚步声。显见心中之重。

    素珍只觉得脚上像灌了铅似的,走不动一步,她低头狠狠咬住手背,大步往前走去。

    可以的,没有了爹娘,还是这样走下去,没有了李兆廷,没了冷血,还是……这次,没有了连玉,也可以。

    “李怀素,李怀素,你和我六哥怎么了?你眼睛……怎么了?”两个人急步跑过来,一左一右搀扶住她,左边的是连欣,右边的却是……小周?

    真是绝对想不到的组合?二人背后,还远远站了无情、追命和铁手三人。

    素珍抑着声音道:“你们怎么来了?”

    小周难得的蹙起眉头,连欣却是快人快语,“我怕那阿萝迷惑六哥,这几天都让我手下的宫女去打探消息,昨晚六哥在她那屋待了很久,我心中不安,今儿说什么也要偷跑出来给你示警——”

    “我说公主殿下,你确定你不是在人伤口上撒盐?”小周一声低喝

    连欣立时顿住,“我……”

    “别吵,”素珍也轻喝出声,止住二人,随即看向小周,“我把连欣的说完。然后她到了提刑府,却找不到我,你知道我在这里,便索性一起过来躲在一旁凑个热闹。”

    “李怀素,我们是关心你,谁让你昨天淋得像个鬼似的。”小周狠狠瞪她一眼。

    “我知道,你们关心我,但现在的情况就是,我和连玉完了,他和阿萝才是一对儿。他现在就到顾双城死的地方找顾惜萝,把她带回宫里,再不分开。连欣,你回宫吧,太后不会喜欢你老往我府里跑的。”

    连欣小周二人一阵静默,末了,连欣先出的声,她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我们去找六哥和顾惜萝,你明明和我六哥好好的,她不能一声不响就把人给抢走了。那个小贱.人!”

    “你去不去?”她说着朝小周伸出手掌,颇有同仇敌忾的意味。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周此时却有些迟疑,连欣怒道:“想不到你如此胆小,若六哥治你罪,我死了也会保住你。我们多一个人过去,李怀素就多一份声势,你不是她朋友吗?”

    “好,我去。不过不是制造声势,是不能让怀素和皇上越走越远,过去让皇上看看怀素的委屈。”小周伸手,击打到连欣的掌上。

    二人之间一声脆响,因素珍自动切换到悲情模式的追命铁手见状都有些怔忡,无情清冷的眸子,似抿进了丝什么,微微一动。

    “连欣,别闹了,谢谢你的好意。我再不喜欢顾双城,也许该说顾惜萝,但若真要论对错,她的回来,也没有错,今天若连玉选我,我不会同情她,因为我爱连玉的时候,没有她,我堂堂正正,我不愧对于她,若连玉选她,我也不会再纠缠。我再他妈难过,如今是我自己的事。没有了连玉,我也能活下去。这又怎么了?”

    素珍握住两人的手,一字一句道。

    连欣小周相视一眼,一时竟拿不到话去反驳她,有人却笑道:“你说得不错,可是怀素,每个人的立场都不一样,作为朋友,我们想替你讨些公道,哪怕我们知道,我们会败得很惨。”

    素珍一凛,无情出手如电,已上前点了她的穴道,他问连欣,“顾双城死的地方,你知道在哪里吗?”

    那是一个四处屋苑环绕的地方,远有青山绿水,大片稻田旁边,却突兀地耸着一片草地。草地中间,更是阴诡地立着一座孤冢,连玉带人赶到的时候,双城正跪在碑前叩拜,梅儿在旁烧东西。

    “朕来了,但愿还不晚。”连玉一字一字说道,朝她走过去。

    看到连玉,双城又惊又喜,有些不确定地缓缓站起。

    素珍被连欣等架过来的时候

    ,看到便是这副光景,素珍心想,无情你们这伙龟孙子,尼玛不是往老子心口再捅刀吗。

    明炎初等看无情连欣等骤然出现,也是十分错愕。双城却突然朝素珍跪下,“李提刑,顾惜萝求你一件事,请你重审此间的案子,替我妹妹顾双城申冤。”
正文 335
    “阿顾,你欺人太甚!”连欣大喝一声,便朝她冲过去。舒悫鹉琻

    玄武几乎立刻上前,护到连、顾二人前面,将连欣阻隔在一边,青龙等身形一闪,落到更前面地方,无情等也迎了上来,两伙人冲突也并非第一回,时敌时友,当年莫愁案的时候就干过一架,四人对四人,追命冷冷道:“互看不爽,正好再打一回。”

    小周正好落在白虎面前,白虎眸光闪烁,眉头皱起,“你要和我打?”

    小周道:“我不跟女的打。追命你上,我去打明炎初。”

    追命一愣,明炎初:“咱家武功不好。龛”

    小周:“我管你。”

    青龙咬牙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就不会好好说话吗?”

    眼见众人便要动起手来,连玉突然上前,解开了僵立在旁的素珍的穴道:“闹剧到此为止,把他们带走。轻”

    素珍哑穴等几处穴道相继被解,那种麻木的感觉却俨然还在,一时竟不知笑还是气,仿佛两者都可笑,她也不看他,只对无情和小周,“你们的心意我知道,如果真把我当朋友,就退下。”

    两人闻言,脸上略又迟疑,一时却并未动作,尤其是无情,他很少有如此丧失理智的时候。素珍鲜少真正动怒,此时,脸色也终于变了。

    “若你们还是我衙门的幕僚和护卫,那末,我以京畿提刑官的身份,命你们退下!”

    追命和铁手一惊,先自退回到她身后,无情小周相视一眼,也终于慢慢退了下来。

    “同时,也请李提刑以提刑官的身份,接受双城的案子。”地上,双城再次缓缓说道,“你我是有私怨不假,但顾惜萝从来也敬你是铮铮奇女子,望你不计前嫌,替我妹妹申冤。”

    她目光恸彻,为案向情敌下跪,提刑府众人又惊又怒,却又找不出任何理由让素珍不接此案,连向来骄横的连欣也没有吱声,颇有些紧张地看着素珍。

    她若接,这处理的是敌人的委托,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可若不接,又岂非会让阿萝、甚至连玉那边所有人瞧不起?

    若接,是否一定能查出真凶,这是多年悬案,当年所有人都以为死的是顾惜萝,连玉也必定让人查过,连玉贵为天子,办案的人敢不尽力?一个京官查不出,岂没有第二个?可纵是如此,还是杳无结果。而时间永远是案子的最大敌人,如今多年过去,就像玉妃的案子,能留下的证据少之又少,甚至连一丝都不剩,这比世子案、贪官案、圈地案、假药案、强娶案等都棘手,破案几率不啻千分万分之一,案子当年既无法侦破,如今只会更难,若无法破案,这在这顾惜萝面前岂不难看,更坏了她这两年来在京中无案不破的名号?

    可若不接,也有损京畿提刑官的名声,李怀素这三个字,代表着大周权力最高的提点刑狱司!

    无情等人交换了个眼色,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凝重之色。这一回,只怕无论怎么选,都不对。

    素珍看了连玉一眼。连玉未扶双城,只紧站在其身旁作护,眸中也少见的现出一抹凝色,但他并未发话,他似乎也想看看她怎么做。

    “尼麻痹!”素珍心中暗骂,但她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上前,在二人数步之外停下,开口答道:“顾姑娘,这案子恕李怀素无能为力。”

    这一说,不仅双城脸色微微一变,便连提刑府与玄武等人,都大为怔讶。

    实际上,坟冢边上,几乎所有人都猜测,素珍会接下此案。

    双城嘲讽一笑,抬颌问道:“我还以为你与别个女人不同,原来,我还是看错了你。你不接,是因为苦主是我的缘故,还是没有信心破这陈年悬案,怕有损你李提刑的名号?”

    素珍笑,“还真是因为你的缘故。”

    “你我有隙,我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定能秉公办理此案,办案过程中又是否会因不好的情绪而影响了案子的进程,所以,我不能接这个案子。也许,日后大周律法中,可以制定相关律例,凡与案件人等有关的官员不可督办其案,以免影响公允。”

    双城道:“好,很好。”

    她恳求的看向连玉,素珍决定搏一搏,先行开口,“当然,若皇上勒令微臣一定要督办此案,微臣也只能从命。”

    连玉微微的笑。

    “果然很好,李怀素,你胆子真不小,竟敢把你的烫手山芋扔给朕?”

    素珍没有说话,连玉已非她的连玉,连玉这人是极其护短的,她此时心中也是紧张,屏息静气,等待答案。

    连玉并未对她发话,只看向双城。

    “阿萝,”他伸手指向前方墓冢,“双城是你妹妹,也便是朕的妹子,朕曾那么庆幸,死的是双城而非你,你欠双城的,也是朕欠她的,但这个案子由李怀素来办确实不适合,为求公允,朕会着刑部重开卷宗,追查真凶,一洗双之冤。如何?”

    他虽问“如何”,语气却是肯定的陈述。

    双城心中复杂,今日连玉来找她,虽还无法确定他心意,但已嬴一局,再者,她还有……

    她顿了顿,终于颔首:“那阿萝替妹妹谢过皇上。”

    素珍松了口气,连玉虽护短,但还是放了她一马,若连玉执意要她办理,她不办就是杀头大罪。她一掠四周,只见远处民舍外,四处都是看热闹的人,但连玉在此,又怎少得官兵,一条栅栏由上百官兵拉开,限制了他们的行动。她明白,此处既是阿萝与连玉约定私奔之地,也定是二人从前出宫玩乐之所,当年,连玉悲恸之下,在此建墓,存的便是铭记纪念之意,但此地靠近大片民居,兀起一墓,岂能不引起人们的猎奇之心,为防墓地受到打扰和破坏,连玉必派了官兵镇守。

    这人为人内敛,往日来祭,悄然来去,这附近百姓竟不知这神秘的坟地为何人所建、所葬何人,今日有客到来,岂能不好奇?

    她再结实,面对着这些曾经见证过他们爱情的百姓,她还是待不下去,她也该走了。

    “连小欣,”她走到连欣身边,附口到她耳畔,“虽然今儿你让你哥和顾惜萝看了我的笑话……”

    连欣咬唇苦脸,看去甚是委屈。

    又听得她道:“但我还是真心感激。哪怕我知道,你是看在无情份上帮我。无情他和小周很好,当然,他们并未婚嫁,你自是可以喜欢无情,但我希望,你还是要好好琢磨清楚,该怎么做,才能保护好你自己,我不想看到你将来痛苦。”

    “还有,不要再因为无情而插手我的事,这样会让你和你母后、你哥哥的感情疏远。你即便不爱屋及乌,我们的关系还是不会变。”

    “教你看穿了。我知道,不仅无情,你其实并不喜欢我。我只能这样做。”连欣自嘲地勾勾嘴角,她看了无情一眼,突然问道。

    无情淡淡回瞥,目中意蕴不明。

    素珍低声道:“皇家的人有哪个是完全简单的?我从前确实不喜欢你,但你不是长公主,你只是在宫中久了,想想那贪财却颇有情义的妓鸨妩娘,贩卖假药却深爱妻子的少东家,这世间所有的事物都不是单独存在的,有白天就有黑夜,有恶便有善,端看哪一头更大而已。多想想你在民间看到的人,想想岷州狱中那些可怜的老百姓,我的提刑府总是欢迎你来作客的。只是,如今你不能再多来罢了。”

    连欣沉声问,“你既然知道我并非全部真心,为何还对我说这些?”

    “我总是希望你好好的,我的小公主。”素珍宠溺地抚抚她的发。

    她也不再多话,依照礼节,拜别连玉和双城,“皇上,顾小主,微臣告退。”

    双城手心握紧,并未放松,面上却礼貌颔首,“再会。”

    她暗看连玉一眼,连玉没有说话,目光更只是落在连欣身上,并未看素珍,又听得旁边白虎轻声对青龙道:“你说李怀素跟公主在说什么,我总觉得,公主哪里不同了。”

    “你是说她偏向李提刑?”

    “不……不全是这个。”

    “李怀素,”看着提刑府众人铩羽而归,连欣在背后放声道:“你的话我连欣记住了。”

    素珍的笑意并未维持太久,连顾二人站立在一起的情景,墓碑上的字,所有一切都盘旋在脑中。那碑上写着:爱妻顾惜萝之墓,落款是一个“玉”字,样式其实非常简单。

    “李怀素,方才表现不错,不过我又有些失望,我以为你

    会接这个案子。”

    小周似笑非笑一句打断了她的思绪。

    素珍道:“我也只是个寻常人罢了。”

    “希望你能继续这样下去,哪怕有一天我们这些人都不在你身边了,你也还有这种冷静。”

    追命双手抱枕在后脑勺,闻言不服反驳:“小周,你这话听着真晦气,我们又不是皇帝,美人无数,怎会离开怀素?”

    无情道:“小周的话并非全无道理,这世上有谁能永远陪着谁。”

    素珍心中一凉,她似乎想不出有什么可以让他们这些人也分开,可是,她本笃定与之相伴到永远的兄弟冷血也已舍她而去,这世上又还有什么不能变?

    她没有答话,心底深处有股难以言说的感觉从刚才便开始蒸腾着她的脏腑,让她极其不安,不知是被小周这丧气话影响还是今日变数所致。

    “我总觉得这事还没完。”小周突然又道。

    众人一怔,向来少话的铁手也缓缓开口,“我也有这种感觉,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顾双城的墓在看着咱们。”

    墓冢地上,连欣难得安静地等在一旁。

    “回去吧,此地对百姓来说是个谜,朕不想引起太大轰动。”连玉对双城道。

    双城摇头,指指梅儿身旁的包袱,“连玉,就让我最后这样大胆称呼你一次。”

    她笑得有些凄戚,“我很高兴,你不仅猜到我在这里,还过来找我。你能来,我已不遗憾,可是,我不能再随你回去。”

    “方才你为她推了双城的案子,我更加明白,你心里到底爱谁更多,我们二人同在宫中,只会让你难做,我离开了一切就不同。你和她好好过吧,”

    “阿萝,”连玉注视着她,淡淡反问,“你以为朕来找你,只是来找你回去?”

    “朕过来,是想告诉你,朕已和她彻底分开,今天出宫一半也是为了此事。她不会进宫,更不会封妃,从此,朕和她只是……君臣!”

    玄武等人都有些震惊,双城更是完全定住,“你说,你说什么……”

    “就是话里意思,”连玉再次指向墓碑,“你是我连玉的妻子,朕绝不会违背当年对你许下的承诺。”

    此时,天压沉乌,风萧草动,正是大雨欲来之象,他目光乾乾,语气沉稳如磐,隐带金戈之气,那是一个君王的承诺。

    双城脑中一片空白,嘤咛一声投进了他怀里。

    他双臂一收,也紧紧抱着她。

    “阿萝,朕自问从当上太子到登基为君这十年之间,心怀子民,积极改革政治利弊,大周如今日益强大富足,但朕也杀过不少人,因为朕要维护中央集权,朕有朕想要保护的东西。双城的案子绝不能交李怀素来审。若此案当年真是母后所为,朕这个私是徇定了,朕既绝不可能斩杀母后,母后呢,她本便忌讳李怀素是逆臣之后,如此一来,更不会放过她。”

    落在耳畔低沉的声音,让双城浑身颤抖,猛地推开他。

    “朕猜到你心中在想什么,朕不能让你和当年的顾惜萝越行越远,而朕已然欠她,更不能将她推到生死险境。”

    连玉盯着她,一字一字把话说开,并无回避。

    双城心中百感交集,猝然放声笑,目中却涌出一片泪花。

    “我已变成坏人,你还要我吗?”

    “要,但朕要你变回原来的阿萝,无需太多算计,在朕有生之年,在我身边快乐幸福地生活。”他深深看着她,握紧她双肩。

    “连玉,你知道我本来是有多恨你吗,可如今我不怨了,你放心,我不会再去谋害她。”

    双城又哭又笑,举起右手,“我以我母亲的名讳发誓。”

    “你知道,我为我母亲都做了什么,我可以为了她的安危,忍气吞声,这么多年都没有与你相认。你相信我。”

    “好。”连玉颔首,修长的手指,替她擦拭掉眼泪,“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朕今早离宫前,已到母后宫中请过安,向她开口,要回你的母亲,回到宫中

    ,你便可以看到她老人家。”

    “你……你替我开了口?”

    “是,朕开口,你便不必为难。”

    “连玉!“双城潸然泪下,再次投进他怀中。

    数丈开外,给主子腾出空间的众人有一瞬窒息般的沉默。好一会,玄武方才开口,“明总管,你如今在为你曾经说过的话而不安,是吧。”

    连欣本静默着,闻言有些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明炎初脸色微白,苦笑出声,“你当时没去,怎么知道?”

    玄武:“她进屋看主上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若你没说其他,她不会这样,哪怕有些确是事实,但无论如何,有些话不当说。她其实很可怜,父母兄长……”

    连欣在旁,他说到这里识时噤声。连欣心思仍在明炎初身上,并没注意,连声敦促道:“你到底和李怀素说了什么?”

    明炎初:“我告诉她,皇上想她,却也深爱阿萝姑娘,皇上这些天太煎熬了,若她真爱他,便懂那暗示,也许会……”

    青龙道:“如今,也不必她主动退出了,不过依她倔强脾性,也不会退,就是我们确实对她不住,那天,她想和主上独处,我看她想向我们开口,但又很快反应过来,知我等必定忌她是冯家孽孤,不可能让她跟高烧昏迷之中的主上独处一室,最后什么也没问没说。”

    每人都说了话,唯独白虎低着头,没有出声。连欣冷冷道:“玄武,你让那边的官兵送我回宫吧,我不想留在此处。你们的话,我觉得恶心。”

    “是,属下办去,公主稍……”玄武答着,忽而大喝一声,“什么人?”

    被发现踪影的素珍跑得飞快,但不久便停了下来,以玄武等人的武功,若要追,肯定能追上,没有到跟前来,肯定是发现了是她。索性装作不知,以免尴尬。

    她低头掏出颈中玉石。

    回来只是想把它还回去,怕带上无情几人又出什么岔子,便自己一个折了过来。

    没想到,却看到墓前那一幕,看到他和他妻子的说话,后面,玄武几个的话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他们不必避她如鬼魅。

    本想大大方方出去,可若是这样,别人会怎么想,倒越发显得得她死盯住他不放了。

    她又何必坏他好事?

    只是,这石子——她微微吸了口气,心肺都是疼的……她直想它把扔出去,可当日客栈连捷等人对它的重视,似是先人之物,罢,改日让小周追命他们送进皇城吧。

    当然,对她来说,是一刻也不能再戴了!

    她用力一扯,颈中红绳应声而断,石子跌进她掌心,她扔了红绳,把玉石放进腰间荷包。

    “姑娘,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拜祭的那个又是什么人?听说墓里的是个姑娘,是个漂亮的官家姑娘吧?她爹必定是大官。”

    突然,几道兴奋的声音传来,素珍微微一怔,抬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一不注意竟跑到民舍这边来了。面前是一道长长的栅栏,将百姓暂时阻隔开来,官兵们在栅外横刀阻拦,但到底有人眼尖发现她是从那边过来的,几个大胆的后生,按捺不住好奇,连连向她问话。

    为首官兵脸色一沉,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官家办事也敢管?”

    他有些吃不准素珍的身份,见她从墓那边走来,礼貌的压低声音问道:“请问姑娘是……”

    素珍不想多事,答道:“在下只是随行拜祭的微末角色。”

    “墓里埋着的是一位贵族公子深爱的姑娘,他的妻子,公子待妻子情深,过后虽也有姑娘倾心,但始终不及元妻,后来上天垂怜,公子发现,墓中无衣,他妻子竟然未死,公子遣走爱慕他的姑娘,与妻子自此再不分离,你们不必好奇,就是这样。”她想了一下,也回了那些好奇的人们。

    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得背后许多姑娘艳羡的议论,小伙子们在起哄。

    深情的故事总是能感动许多人,她笑了笑,怕无情等人担心,并未在外逗留,很快回了府。

    nbsp;和众人打过招呼后,她将自己关进书房,拿出一叠案子卷宗翻看,小周等也不敢进来打扰。

    倒是不片刻福伯进来,说权相今儿又来,让她回来务必到他府上去一趟,有急事请她帮忙。又让她放心,不是什么犯法的事。

    她有些起不来,但权非同甚少有事用得着她,她撑着起身,换回男装,出了门。

    权府门房看到她,不敢怠慢,连忙进内禀报。

    不一会,有人快步出来,看到她,笑道:“怎么,终于惦起本相来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她虚弱地问。

    “一是本相收到宫中探子的消息,昨晚皇上又在顾双城那里过夜了,这本相当然得告诉你一声,二就是要请你帮忙的事了,本相想和你出去喝酒,怎么,这不犯法吧?便当你报答上次本相相帮之恩。兆廷一会过来,本相和他商量些事,你乖,先到前面酒馆拿张桌子等我。”

    换作往日,素珍必定大怒,呸他一脸,此时,她浑身冰凉乏力,知是昨日淋雨,今日又连场变幻之故,她笑道:“你老人家专注谋反事业一百年,别整些有的没的。既然无事,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离开,方一回头,却见一乘轿子停了下来,轿中走出一人,那人和她视线一碰,似微微一怔,随即转过目光,他面容极为俊雅,眉眼却也极为淡漠。

    她知道,如今在这个人心中,他们连朋友也算不上了,本想打个招呼,转念一想何苦自讨没趣,遂也不打话,低头走过,不想身子一软,和他擦身之际,竟跌倒在他身上。

    对方看也未看,更未相扶,素珍攀着他手臂起来,却够不上力,重重跌到地上。

    “李怀素,你走路也不会吗?”背后,权非同本有些不悦的低斥了句,随即又变了声音,“李怀素!”

    ——

    13、14号更。
正文 336
    皇城。

    “七弟,此事无须去找长公主,找了也没用!无烟的事,她不仅记恨朕,你也首当其冲。”

    “是,皇姐如今是不待见我,可这必须用到皇室中人,除了她,还有谁合适?宴”

    双城走进院子时,便听到这些,她微微一顿,并未想到,天色不早,连玉竟还召了一批人在院中议事驺。

    除去慕容景候这位国舅爷夜中没有打扰,连捷、连琴、严鞑、高朝义、司岚风等都到了。

    众人脸色并不是太好,连玉眉眼间更是带着冷峻。

    见她过来,众人连忙见礼。

    她一笑还礼,问连玉,“我可有妨碍到你们?”

    连玉神色略微柔和一些,“没有。”

    “都散了吧,明日再议。”他命道。

    众人退下,连玉携了她手,正准备进内,玄武从门外走进,似有急事相找。双城道:“你先忙,我回寝宫等你。”

    连玉颔首,“好,朕一会过去找你。”

    双城携小梅出门,略一计较,追了上去。

    “七爷、九爷、严相,请留步。”

    连捷等听得她从后呼唤,立刻停下来。当年,几人乃少年读伴,较之双城,她对连玉的意义不可同日而语,如今连玉与她相认,二人虽因与素珍有相交之情心中多少感到惋惜,但对她态度却比双城那时恭敬十分,严鞑三人是人精,不消说,也是礼数周到。

    “后宫不可干政,但我见皇上烦恼,冒昧问句,你们需要长公主相办何事?我是双城时与她并无太多交情,但当年还是阿萝的时候倒是能与她说上几句,女儿家说话也许更方便些,七爷,若有需要,我可以去找长公主,我想替皇上分忧。”她道。

    连捷一怔,随之缓缓说出几个字:“六哥新政的一项便是要办……女子科举。”

    *

    相府门前,李兆廷看着地上的她,神色终于有些变化,权非同已奔上前来,抱起她,二话不说,径自进府。

    “奸相,要麻烦你找个人送我回府了。”素珍还有些意识,扯了扯权非同衣袖。

    “闭嘴!”权非同冷着脸打断。

    素珍努力保持清醒,却也无力再说什么,管家领着仆人从前院迎上,“老爷……”

    权非同沉声吩咐,“去把平素替我诊症的孔大夫找过来。”

    “是。”管家应下,立下吩咐身旁两名小厮出门。

    权非同把素珍领进卧室的时候,素珍已昏睡过去,权非同伸手探了探她额头,不觉皱眉。

    他正想替她脱去鞋子,让她睡得更舒适一些,管家匆匆进来,附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权非同看了素珍一眼,吩咐管家,“你去找两个机灵点的丫头过来照料。”

    又对李兆廷道:“在人过来前,替我看顾一下。”

    李兆廷颔首,“好。”

    权非同很快随管家出门,李兆廷打量着素珍,她微微缩了缩,似有些畏寒,李兆廷站在床边,心肠冷硬,没有替她掖上被子。

    她冷得把身子卷成虾似的,嘴上却呢喃着什么。

    “愿为西南风……那只……那只笛子,你不要,我也不……”

    李兆廷闻言,眸中略略带出丝异色,扯了扯嘴角,“你倒知道我把那只笛子扔了?”

    “我不想放手,可你心里……有人……可结果,还是你先放的手……”

    李兆廷想起那一晚,二人也是在权府,她哭饮女儿红的模样。

    最终,他走了过去,弯腰替她脱下鞋子,盖上锦被。

    “你不是已和连玉好上,说这些还有何意义?”他心中冷冷道。

    他不愿理她,但既答应权非同稍作照料,还是没有出门,准备走开,到桌边坐等人到,袍子骤紧,他低头看去,却是她把他的衣衫,紧攥在手里。

    她的手?!

    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一时没有走开。

    “还是放心不下,真真造孽。”

    门外的声音让他微

    tang微一动,权非同进来,笑意难得有几分无奈,目光却落到他的衣服上。

    李兆廷并无躲闪。

    “她从小便黏喜人,如今亦还不改陋习,迷迷蹬蹬见人便抓,也不看是谁。”他说着,这才将将一拉,将袍子从素珍手上抽出来。

    权非同听着并未计较,坐了下来,只有些懒散的道:“今儿暂不谈事,你先回去罢,但是有个好消息可以先告诉你,按照你给出的线索,上回那个回春堂的人找到了。”

    李兆廷眸光一亮,“那是好极了!”

    因素珍在旁,虽是昏迷,二人均是谨慎之人,并不多话,李兆廷先行离开。

    *

    素珍醒来的时候,权非同似乎睡得正香。

    素珍本想谢他,但一看二人的境况,她只想往前面这张俊美无伦亦邪气十足的脸上抽个大嘴巴!

    他把她抱在怀里,他手臂是她的枕头,她的手搭在他腰上,并非她无.耻觊觎他美色到此种地步,是他握着她的手按在那里。

    重点是,这人还光着上身。若她身上并非还好好穿着衣服,她必定踹死他!

    “你醒啦?”她在他怀中一动,权非同适时睁眼,他有些困倦的打了个呵欠,脸往她颊上碰了碰,“不错,烧退了,饿了罢,让厨下给你做了东西,一会就送来。”

    素珍在他怀中挣扎,“放开,恢复你平日睡觉的正常样子,咱们再好好说话。”

    权非同手臂在她腰上一收,素珍只觉铁锢他并无习武,但到底是盛年男子的力气,素质真闻言便笑,颇有些为难道:“你是要本相把裤子也脱了?见你在此,我才留条裤子。”

    素珍只觉眼前一黑:“我就知道,不能跟你说人话。”

    权非同哈哈大笑,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

    “权非同!”素珍炸毛,“你再这样,我俩绝交。”

    权非同轻嗤一声,突地翻身,把她压在身下,素珍不由得慌乱,她和权非同之间,总是嘻嘻哈哈的,她最怕他认真的时候。

    一个平日不怎么认真的人,一旦认真起来总是教让人害怕的。

    她觉得额上侵凉,那是大烧过后的感觉,鼻尖上却沁出些汗来,权非同在她上方咫尺之处,黝黑轻佻的眼睛透着暗哑的情意。

    她被他看的好不自在!

    他的整个下身都压在她身上……她越发紧张,故意扳起脸回视。

    “李怀素,你昏睡的这几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捏抬起她的下颌,握笔的手指腹略糙,***似的刮着她的肌肤,他轻声问。

    为他掌心炙热所烫,素珍心跳如鼓,却突然又怔了下,“几天?”

    她看了眼窗外,却见外面漆黑一片,她有些疑惑,“怎么会是几天,就几个时辰罢,若是几天,我提刑府的人怎会不来找我?”

    “你足足睡了三天两宵,他们倒是来过找你,我说想留你住几天作作客,除了你那师爷不肯,其他人倒是赞同,把他驾了回去。”权非同微微的笑。

    素珍能想象的出,当时是个什么情景。这帮幼稚鬼!

    “你说到底是什么事?”既然被卖了,她还是关心其他要紧的事吧。

    “连玉在朝上下了道旨意,说如今宫中的是顾惜萝,当年死去的是顾双城,当然,为何二人身份会互换,他没说,这事我才知道,但看样子你是更早一些时候便知道了。连玉下令重审顾双城案,案子下达到刑部萧越处,这一次,有够这位刑部尚书焦头烂额的。”

    “原来,这几年来在我老师门下修学的竟然是顾惜萝。这委实有趣,我十分好奇这事的来龙去脉,谁替顾惜萝修整了容貌,顾惜萝为何要忍气吞声多年,顾双城又是为何人杀,但当前重点是,李怀素,你和连玉发生了问题。”

    “我说的没错吧?连玉这小子倒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我本来有些不解那天在宫中你们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你昨天为何会昏倒在我府门口,如今顾惜萝这三字一搁下来,倒是明白了。”

    他有些残忍地一句接一句说着,目光一改惯常慵懒,如刀刃锋利直逼进她苍白的眉眼里。

    “权非同,你到底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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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珍几乎低吼出来。

    “我想说,你可以考虑跟我一起,至少,可以一挫连玉和顾惜萝的锐气不是?再者,我答应你,若时日一长,你果真还是不喜欢,你我便退回原地,重做朋友,如何?”

    他居高临下,目光咄咄逼人,那中间氤氲着的似是睥睨一切的傲气,好似情爱真能说进便进,退便退,又似乎是一言九鼎的承诺,我可以如此纵容着你。

    她仿佛看到当年爹爹看娘亲的情景。
正文 337
    皇城。舒悫鹉琻

    “女子科举?”双城不由得有些吃惊,那厢,小梅惊愕得都张开了嘴巴。

    连捷点点头,却又道:“也不能直接说是女子科举,是全民科举,不论男女。六哥说,前人轻女重男,如今也不适宜重女抑男,唯有全民竞参,方为真正平等。”

    “这个想法,六哥早在朝堂提出过,朝臣那时只觉不可思议,但后来历经李怀素高中为官、岷州女子主审,六哥令下,早些时候各地女子新学更如雨后春笋,六哥说,如今差不多是时候了。”

    “可李怀素之事,目前到底只为内廷少数人所知,科举新试政令一出,不免引起天下轰动,只怕在多数百姓眼中,挑战祖宗家法,让牝鸡司晨,这是场洪水猛兽,届时抵得住三从四德敢于应试的女子到底有多少?而在这些女子之中,真正有能力与从小便有意科举饱读诗书立志加官进爵的男性士子抗衡的又有多少?龛”

    双城不断点头,突然又压低声音问道:“这种情况下,皇上可曾考虑过让考官给出相关信息以馈女应试者,以拔头筹。”

    闻言,严鞑倒是一笑,道:“小主聪慧。每场改革背后又怎会无人,朝廷推波助澜是必定了,但皇上也说了,任何革新都需要扎扎实实一步一步来,枪打出头鸟,倒不一定要摘得头名,但必须要有能走上殿试的。可这女子走上殿试就算完了吗?届时定有公知大儒质疑这些人的真才学,是以,再多猫腻,应试者也必须要有真才学,在备受质疑的时候出来应对天下人。这才算完成这场变革的第一步。”

    “阿萝明白了,”双城胸臆也一时涤满激动之意,“若长公主肯出面应试,则更显皇室改革之决心,鼓励更多女子应试,到时真要来一场辩学,以长公主学识,虽未必能尽压天下所有男儿,也是出类拔萃的。卿”

    “正是如此不错。”司岚风与高朝义齐答。

    二人此次倒是难得异口同声。

    “如今,”连琴插口道:“六哥和我们都分别与一批臣工女眷接洽过,倒有不少跃跃欲试者,也通过地方官员奏报,获悉了各地女学出挑者的状况,如今,民间、官家的人都有了。”

    “我们这位皇姐在霍长安的事上虽是各种拎不清,但诗书文才,却出挑出色。皇室之中,没有人比她更合适,只是,如今她在太妃处,几乎是闭户不出。”

    几人脸上颇有些无奈之色,连捷颇为客气,说双城若能和长公主谈一谈,让长公主兴起参试念头,那是再好不过。

    双城看着众人,一字一句缓缓说道:“若阿萝请不动长公主,不知道你们可愿意让我一试?”

    明月当空,清辉朗朗,她微笑道来,众人闻言都是一怔。

    御书房。

    连玉吩咐玄武,“你替朕出宫去下张拜帖。”

    “拜帖?”玄武有些震惊,“皇上,你是君,对方是臣……”

    “你倒是啰嗦!就说朕有事找他商议,一半为公,一半是私。”连玉声音一冷。

    权府。

    素珍离开的时候,权非同送出门,素珍却止住他,“就到此处,我自己回去就行。”

    权非同看她坚决,也没坚持,只突然笑问,“你心里还有李兆廷?”

    素珍微愣,又听得他道:“人家的衣袖都教你扯坏了。”

    素珍暗暗咒骂,定是把李兆廷当成那位了。她可一点也不想再和李兆廷扯上什么关系,于是很严肃地答道:“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当时肯定是睡迷糊了,我宁愿把您老人家的裤子扯坏,也不可能去拽他的袖子。”

    权非同笑得双眼澄亮,“怎么办,你虽还不肯答应我,本相却是更坚定了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决心。”

    “明儿去接你上朝。”

    素珍心道,老子不上朝,开始办案。

    她并未先回提刑府,如今连玉已撤走她府邸四周的暗卫,她想到一个地方去。

    半个时辰后,她到了刑部衙门。

    因是夜间,刑部尚书萧越不在衙门,她与连玉关系闹僵几起几落的事,目前只在小范围内被人知晓,甚至那萧尚书也还尚且不知,更别提几名守库小吏。

    是以,她很快便以提刑衙门因翻查一宗冤案需查看刑部旧档为由,再次进入刑部宗卷库。

    然而,这一次,她却没有找到从前那份看过的冯家档案。这份东西竟似凭空消失了。

    她怕久留惹人思疑,不久便出了来。

    哥哥还会来找她吗?若真来了,她该拿什么给他看?这纸该死的命书到底哪里去了?为什么?!

    她心下暗惊,却不动声色,只将问题暂压心底,回到提刑府。

    既而夜深,一夜无话。

    翌日,权非同果然来接她上朝,她让福伯把这位爷打发了,午膳前后,她把小周几人统统攆到大厅,无情她是不敢动,铁手模样又太厚道,想了下,决定教训追命。

    “让你们把我卖了,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敢不敢!”

    “救命……”

    追命被打得满头包,嚎着四处乱窜,小周在旁贼笑,素珍把人教训完,宣布道:“好了,大伙也休息够了,是时候把手上的案子结了。”

    众人一听,都有些怔愣,追命探手过来,大声道:“李怀素,你还好吧?”

    “你现在手上的案子是……皇上他娘的案子。上次我们损兵折将,在墓中遭受埋伏差点没挂掉不说,这背后阻挡我们的神秘势力不说,那玉妃的尸骨已化为灰烬,再无任何证据不说,根本不可能破案,你和他现下如此,你还帮他办事?你图的什么啊!”追命怒吼吼的一甩袖子,生气地拿起桌上的茶壶便直往嘴里灌水。

    “追命你不会说话就别说话,我们怀素能图他什么。”铁手喝道。

    “我这还不是心疼她!”追命脸色涨红,站起来直跳脚。

    无情这时也开口了,眼神极是锋锐,“怀素,追命这话是粗理不糙。这案子,皇帝因你之前遇险,让你别管了,如今他如此相待,在情在理你都不该再办。你不去做,天地良心,于公于私都没有错。你这是何苦!”

    素珍打量过去,但见铁手点头,小周这次竟然也并无反驳。

    “是,皇上说过,让你别再插手玉妃的案子,我们是不是该趋吉避凶,你可以办其他案子,也定能让他刮目相看的。”

    “难道你真还想让他刮目相看?”

    然而,小周这一言,连铁手也激动了,追命更是嗷嗷乱叫,恨铁不成钢,怒视素珍。

    “李怀素,若你真想再次接近他,方才便该上去与那顾惜萝一较高下,机会我们也给你了不是,把你带到他面前,当时他必定负疚,你可以有多种方法,而非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来吸引他注意!你没接顾双城的案子,我心里还叫了声好,你要为民请命这世上多得是冤案,何苦这样来作.贱自己!”无情似觉没有再听下去的意义,冷漠地把话说完,转身便走。

    “给我站住!”

    素珍也冷冷出声。

    她看了几人一眼,“玉妃这案,我管她是连玉母亲还是谁的妈,这女人当年暴毙于宫中,此是一冤;如今被人挫骨扬灰,此是二冤;当日两名仵作随我等入墓检验,惨死墓中,此是三冤。我一刻也没忘记,当家眷得知仵作死讯,哭跪在我面前,求我一定要找出凶手、为他们的丈夫儿子报仇时的情景。”

    “这世上,但凡和权贵沾上关系的案子,哪个没有危险?难道只要有危险,我就不办?”

    “我当初考状元,不为扬名,不为当官,只想替父母正名只想和李公子团聚,可阴差阳错之下却成了提刑官。”

    “坐在这位子上的人是要替百姓翻冤案的,是要让他们可以沉冤得雪,和妻儿老小一家团圆的,我既占了这位子,就得做事!”

    “我若要和连玉好,确实并非定要以身涉险,我若彻底避开连玉,撂下这身官挑子滚回淮县就是,可这是我的工作,我没有错,我为何要避?我若避了,不仅对不起死去的人,没有足够经验应对,到时冯家那场我这辈子最大的硬仗又该怎么打?”

    “你们若肯和我共同进退,我感激,若不行,请随意!我没接顾双城的案子

    ,已是有私,这案子,我不能再避!”

    厅内,众人声息俱寂,每个人都侧开脸面,眉目间既震惊又复杂,除去背对着众人不知是何心思的无情。

    素珍也不再多话,越过无情,便要走出大厅。

    “可是,这案子你要从何办起,当日刺陵的刺客已死,将画像散发到江湖上,也查不到线索,不知来历,若说刺客和当年杀玉妃的凶手有关,这条线是彻底断了;若无关系,那更是棘手,你要查的便是两批凶手。你若想从玉妃身上查起,从前还能蒸骨验尸,确定具体死因,可如今玉妃已彻底没了,你能怎么办?”

    小周突然说话,皱着眉头看着她。

    “还记得我被人捉走前说过,我要还原当年玉妃死前的所有情景,看看都跟那些人扯上过关系,抽丝剥茧,将这凶手找出来。”

    素珍转身,缓缓答道。

    “那需要我们做什么,怎么配合你?”铁手紧跟着问道。

    “还有我。”追命嗫嚅道。

    素珍嘴角微微上扬,最后,目光落到无情身上。

    无情也没说什么,只回转拉过小周,“我们出去。”

    小周眉头一皱,“你不表个态,这什么意思?”

    “你不是最聪明吗,这今时不同往日,提刑府进宫总得要得到皇帝的允许吧?”无情淡淡道,又伸手到素珍面前,“你如今不会想见皇帝,肯定写好信了吧?”

    素珍深深一笑。

    然而,无情和小周带回的消息却是,信送进去后,不久,青龙亲自出的来,说皇上有令,李提刑不能进宫查案。

    众人都大为失望,齐齐看向素珍,素珍深吸口气,“我明天上朝,亲自请求。”

    第二天,权非同又到。

    门开,权非同到,斜斜睨着福伯,“你家爷呢?今儿还是在府闭关?没事,本相下朝后来找她。她连续两天闭门不见,我便不信她好意思一直避着我。”

    福伯慢吞吞答道:“她说,你猜错了。”

    权非同微怔,提刑府门大开,只见素珍从福伯背后缓缓探头出来,两眼微弯,“三大爷,请!”

    黑发乌纱,帽侧飞翅,官袍宽袖,袖拱清风。

    权非同失笑,又有些专注地目光炯炯看着她,今日他手上拿了把折扇,手指挥拈间,扇面指向外头两乘轿子,“早知便不和他们一起走。”

    素珍哈哈一笑,“没有他们,也还有我这些兄弟。”

    “劳驾。”无情从里面走出。

    “借过。”接着是铁手。

    “让开。”追命口中叼着一只馒头,挤上。

    “滚蛋。”小周断后,凶残地朝他挥了挥拳。

    权非同被连续挤了四下,好气又好笑,狠狠盯了素珍一眼。晁晃和李兆廷分别从轿子探身出来。素珍不分亲疏地打招呼,“李兄有礼,晁兄冬安。”

    晁晃回了声,李兆廷淡淡拂下自己轿前帘帐。

    素珍也不以为意,反正李兆廷哪天理她她才觉得奇怪,她迅速上了自己的官轿。无情几人护在轿夫所在四角。

    路上,她偶尔撩起侧帘透透气,突然发现围观百姓还真不少,就在街道两侧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她不由得有些奇怪,这朝官每天上朝,上京百姓应当不奇不怪才是,若每天都是如此,不浪费生计张罗么?转念一想,又明白什么,是了,今儿,她和权非同等人一起走。

    百姓觉得古怪,一正一邪怎么就走到一起了?

    正想着,小周脸凑过来,“你和奸相相交如此紧密,百姓不喜欢,你仔细掉粉,皇上见到也会龙颜大怒的。”

    “就因为我和木三没什么,该回避的我也已回避了,他帮过我几回,如果连出个门也绕道而行,那我这人也太不够意思了,掉粉就掉呗,皇上么……”她笑笑道,“他有阿萝了,又怎会在意这些。”

    她放下帘

    帐,终止了这个还是会让迅速她的心紧紧绞起来的话题。

    “那边是……什么人?”

    “快看,有人要拦轿!”

    外面,却一阵涌动,她的轿子更往旁侧歪了歪,人们连声叫喊起来,满带惊奇,声息如潮,迅速灌进她耳蜗。

    “李提刑,请你替我申冤,求你,求求你……”

    那一声苍老沙哑,呜咽嚎号,似历尽人间凄楚、老无所依,让她想起岷州老牢那位老大爷困苦一生、手足粗糙、皱纹如壑的脸,她心下一凛,不觉坐直身子。

    “怀素,别出来,非常时期,仔细是刺客所乔。”小周警醒的声音也随之钻了进来。

    无情也极快的道:“不错,且慢着。”

    素珍撩帐的手顿下。

    “不对,等等,他们也出来了,不对,非常不对,这人看着眼熟……”

    轿侧,小周喃喃的道,语气古怪,仿佛看到多不可思议的东西。

    此时,人群倒是静了下来。素珍心中越发惊疑,这突然闯出来的是什么人,怎么她虽在轿中,狭隘窄小,视野未开,但却是能清晰的感觉出来,轿行于她前后的权非同、李兆廷和晁晃三人已下了轿子,外出查看,那种来自强势独大的男人身上的气场,实在是不明觉厉。

    “原来是他!”

    在小周一声低呼中,她终于掀帐步出。

    第一眼,眼角余光,并排而过,权非同、李兆廷和晁晃都盯着前方,神色竟是极其……微妙。

    她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许是为这三人所慑,四周百姓都异常安静。

    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这是上京一条极为繁华的街道,人本来就不少,因看她和权非同的热闹,后来添了好些驻足者,如今,遇人拦轿告状,这黑压压的人头,这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只怕不下千百人。

    而这些人统统看着她,还有这个挡亘在她面前的人。他们似乎在等着告状者状告一场什么惊天冤屈,或是等她问出一丝蛛丝马迹。

    终于,她凝目看向这人。

    这是个男子。他垂着头,有些看不清模样,但身材瘦削,发顶白丝绕青缎,发器上好,一身墨绿常服,也是矜贵料子,可又偏偏鬓发凌乱,衣物破烂肮脏不堪。他双膝跪地,双手紧紧擎着一张状纸,指甲污秽脏黑,都是血痂,那状纸被他高举于顶。

    他姿势是极之卑微却又极其端庄的,这必定是个大懂礼节的人!素珍微微眯起双眸,其跪立之姿,状纸高度,都是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这人家境只怕不俗。

    只是,他为何会寥落至此?

    他要状告的又是什么事,什么人?而且,他模样如此云罩雾拢般看去,倒不似声音苍老。

    她心中那团迷雾愈加浓大。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状纸上。那纸看去有些怵目,纸上大片猩红扑面而来。

    她为官以来,少说做了好几个大案子,其中有生有死,但还没接到过血状……

    在静得仿佛掉下根针也能被窥听到、人人都屏住气息等待着什么发生的时候,她也终于以最有力的声音开口,“来者何人,所告何事,你,抬起头来。”

    那人一声苦笑,缓缓抬头,素珍登时大吃一惊。

    怪不得权非同等乃至小周所有人都如此惊愕古怪。

    那是张上了年纪的脸,但看去依旧英俊清癯,书质文朗,这个人她谈不上多熟悉,却绝不陌生。

    因为朝堂上常见。

    他,官职不高,却也不算低,甚至,她当年高中状元,打马御街前,接下莫愁案,有一半便是拜这兄台倡议所赐。

    “请李提刑替下官女儿双城申冤!”

    地上中年男人也终于流泪开口,一双还算清亮的眼睛,此刻刻满悲苦和恸痴。

    素珍按捺着心中千头草泥马加万头小仙儿奔腾而过,尽量让自己看起

    来十分震惊,不,镇静,她清了清嗓子,出言道:“顾大人,怀素听说,皇上已将此案下达到刑部萧尚书手上,若下官越权接案,只怕于情不达,于理不合。”

    ——

    16、17号更。
正文 338
    顾南光闻言却是恸哭。舒悫鹉琻

    “李提刑有所不知,刑部已审毕此案,也已捉了贼人,可那凶徒说,他那晚与妻子一直在家,那该是如何犯的案?再者,这凶徒乃是当地猎户,多年前右臂曾因狩猎而受过重伤,右手力道不大,当年皇上重视此案,曾交前刑部尚书与时任提刑相继稽查过,刑部门中有厉害仵作,而当时的提刑官更是尸检高手,当年老夫虽被误导,以为那尸首是阿萝,可阿萝是我亲侄女,我也是如疼双城般疼爱呀,当年之疼即便不比如今,却还是清楚记得,当年仵作并无特别指明是凶徒是左撇子,若只有一二刀伤痕,也许还无法分辨出来,然而我儿从脸面、喉部、前胸、后背到腿脚,多处伤口,刀刀深入骨肉,这到底是左手使刀还是右手便不难分辨,那刀锋去势、割口模样,都有所分别,又是如此老道的验尸官,岂会出错?”

    “是以,如今刑部牢内凶徒并非真凶。”

    他虽是文人,然当前意气盈胸之下,声音清亮激昂,这般仔细道来,人们都是一片哗然。

    素珍也是一凛眭。

    不由得心下冷笑,这刑部办案迅速,当年合前刑部尚书和京畿提刑官都无法侦破的悬案,如今到得萧越手上数日内便破了,没有古怪才有鬼。

    从左右手行凶中发现线索,以往旧案并不少见,倒无任何新鲜之处。她为萧越打过几回交道,这人行事颇慎,不至于如此不小心。

    她端详着顾南光,淡淡开口,“顾大人,根据大人所述情况,下官有一事不明,还请赐教。展”

    顾南光立刻颔首,表现得极为激动,且合作,“李提刑请问。”

    “依顾大人所说,这凶手只怕是无辜,可能是刑部为尽快破案,找人所替,”她也并不忌讳,光天化日下,将百姓心中疑虑朗朗道出。

    “不错。”顾南光苦笑,目中光芒大盛,“此次,顾某是把身家性命都豁出了,纵是得罪刑部,我也在所不惜——”

    “可是,”他话口未毕,教素珍一声打断,素珍笑,“怀素相信,若刑部真为邀功或其他原因而找替死鬼,找个听话的人并不太难。”

    说到这里,她声中透出一丝黯然,“大周再国富民强,要找出几个连温饱也无法解决的人,总是有的,给些钱财营生谁不肯为家中老小舍掉性命?仁慈点的话,还能用死囚或是收买重症病人。”

    “所以这嫌犯怎肯跟你说实话?刑部其他人不找,非弄个喊冤呼屈的人,倒不怕你心中服多生枝节?”

    顾南光被她快语一问,有些惊诧,末了,他缓缓点头。

    “大人所言极是,”他自嘲一叹,猛然抬头,颤抖着伸手遥指天空,“可人算不如天算,这刑部原来是找了个听话的人来充罪,下官当日听审,只见那人约莫四五十岁模样,形容猥丑,据说是京中地痞,多在深夜到民户行些偷鸡摸狗之事,招供当年在村中田地夜遇我儿孤身,色.念遂起,可我儿抵死不从,他不知我儿身份,恶性一起,用随身携带剑物杀死我儿。后发现我儿衣师饰名贵,怕惹上祸事,便将她身体划烂。”

    “下官当时虽是半信半疑,但见他言辞确切,一脸懊悔,总还有几分相信,然而,这人日前竟教人从刑部大牢秘密劫走,刑部只求尽快结案,竟在当地找了一形容与此人有六七分相似的人冒充犯人,这冒充者方才是下官此前所说猎户。”

    四厢百姓听得惊悸,声息如波,浪浪斐然。素珍也是暗暗心惊,但她却步步紧迫,“若是如此,顾大人你更不可能知道一切。”

    “不错,”顾南光哈哈大笑,“顾某区区一名五品小吏,又怎能获悉秘密,这是有人密报于我。大人请看。”

    他说着放下状书,素珍只见他往怀里摸去,没半会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来。

    素珍蹙眉,很快将信件接过。

    扬笺一看,只见上面所述,和顾南光所讲,分毫不差。

    纸上墨迹雄厚,一手好字,素珍精通文墨,但一时也不敢断定出自男还是女手,更别说看出更多信息,推断写信人底细。

    信里说,有人潜入牢中,把原来的犯人救走。

    素珍问道:“顾大人,这信的主人你认识吗?”

    顾南光摇头,“下官不知,信是在书房突然发现的。”

    素珍眉头皱得更紧。

    这事说不通。

    姑且把原来俯首认罪的男子称为一号,猎户称二号。

    这案子当年大力排查,都未能找出凶手,如今,这一号只怕根本不是凶手,刑部要的是交差,可这将一号救走的人为的又是什么?

    为救人,只怕不然,这人应当知道,刑部必定还会拿人顶替。如此救人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人又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如此神通广大,堂堂刑部大牢也能闯进劫人?

    而且这人在刑部把二号弄进去后,还夜探过牢房,从被诬陷入狱的二号口中问出好些话来,譬如这二号是位猎户,家有妻小,右手曾受过伤,还有,他没有杀人,不想死。

    这人和写信给顾南光的只怕就是同一人,否则怎能如此清楚个中巨细?

    她突然下意识极快地看了权非同一眼,权非同见她看来,勾唇冷笑,“李提刑这是什么意思?”

    素珍心下微沉,作为朋友,她不该怀疑权非同,可作为同袍,以她对这位大人的了解,此事难说。

    她也没说什么,只是低头一揖,复看向顾南光,视线相碰之间,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些问题!

    刑部公开审讯,不可能没有围观者,那人把“罪犯”救走,刑部既已定案,总不能随便找个人来再次顶替,不是人人都能在回春堂思密达整容,只能找个模样差不多的,如此一来,变故就容易产生了。譬如说,这一次的人未必就肯赴死了。

    如果再审此案,犯人提堂,不肯招供,就变得非常“有趣”。

    这个案子只怕并非普通的谋杀案,似乎有人希望哪个倒霉蛋在这案子里深掘些什么出来。是以,用信提点了顾南光。

    而照目前来看,那倒霉蛋就是她。

    这案子,她不能接……

    顾南光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哽咽着重重磕下头去,“李提刑,求你务必接下此案,我不知道,皇上下令,刑部为何竟敢如此草率……”

    他有些话没有说完,但那潜台词素珍明白。连玉实际上并不在意此案,可这死的哪怕不是阿萝,也是阿萝情同手足的妹子不是吗?为什么?

    她心中疑窦团团。

    顾南光看她背手而立,一动不动,更拼命磕下去,“哪怕我走遍所有衙门,此事也只会不了了之。李提刑,如今整个上京也只有你有能力和胆识接下此案,请你体谅我作为一个父亲的心情,我的双城死得太惨,更被埋没姓名多年,她死不瞑目啊。”

    素珍心道:你再说我高大上也不管用,此前的案子虽个个困难,但哪怕声势浩大如莫愁国案,当时还有连玉在背后撑腰,这件看似普通的案子连玉竟然不管,背后又有股势力在推波助澜,这次只比此前棘手,我接了只怕会入局。

    “李大人,官场无净土,天下乌鸦一样的黑。你官现在是坐稳了,便收起了从前假惺惺的为民之心吗?”

    “你若不受这个案子,我女儿死了倒是不打紧,这里头还有个无辜替死的人给垫背呢!哈哈,哈哈。”看素珍一言不发,顾南光开始绝望,猛地站起身来。

    只见他额头青紫鲜红,血肉一片模糊,他却不管不顾,握着方才遗落的状书,目光几近癫狂,两手攥拳,大叫大喊。

    “李提刑,您就帮帮这位大人吧,看着太可怜……”

    “李提刑是不是怕得罪权贵?”

    “你别胡说,李提刑岂是这种人,此前哪个案子不是大案,权贵得罪的少吗?”

    “可这次为何……”

    “且宽心,李提刑肯定会把案子接下来的,如今只是在判断案情罢。”

    两侧百姓带着疑惑的表情,紧盯着素珍。

    “你父亲当年为人行事是何等风骨,何等利落,你怎就不似他……”顾南光说到痛哭流涕处,愤恨地怒视着素珍。

    素珍的身份,朝官是心知肚明的,可这公然在街上道出,让百姓知道,却不是件好事,冯家是逆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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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p;李兆廷目光一动,出声喝止,“顾大人,你爱女心切,你疯了!”

    “你二人既然身为提刑府的护卫,还不将人拉开?”他又淡淡看向追命和铁手。

    陪素珍一路走来,那哥们二人也早非当年只凭一股热血做事的少年,不计后果,不顾大局,见素珍不动,知她必有所虑,闻言立刻上前将人拉开。

    到得将人逮住,方才意识,倒是怎么听起这李兆廷的吩咐来。

    “走罢,这戏也看够了,再不上朝就晚了。”

    权非同也出言招呼素珍,他声音有些冷淡,目光幽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素珍并未立刻迈步,眉头紧得似能拧出水来。而四周的百姓也早不似方才扰攘,仿佛有些畏惧地看着她。因为这位为民请命的李提刑这一次无动于衷,变得城府陌生。

    “你们道李提刑为何不接此案,很简单,从前的案子都有皇上看顾,这一次,皇上态度如此奇怪,他怎么敢接?”

    一声响亮,此时,有人吃吃笑着,从人群中走出来。

    “需要百姓拥戴时,从古到今,从君到臣,怕是都满嘴为国为民,若真涉自身利益,那便大路朝天了。”语止,笑止。

    这是个看去四十出头的文士,眉目俊美之极,颇有夺目之感,仔细看去竟有一股脂粉气,但又不像些举止扭捏长相女气的柔弱男子让人不快。

    这人一双眼睛非常尖锐,给素珍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而且,她明显察觉到,旁侧权非同和李兆廷都微微变了脸色,权非同尤甚。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人群中,似乎有人一直在盯着她,方才这人走出来的时候,她还以为就是这双眼睛,但明显不是,那种如毒蛇吐信般的滑腻阴冷之感,仍旧如芒在背。

    皇城。

    金銮殿上,今日,魏成辉魏太师也来晚了,但总算在上朝前赶到。

    连玉冷冷道:“既然晚到,那便不等了,准备早朝。”

    众臣暗扫了眼殿中空出的三个位置。文官列上两人,武官列上一人。

    以权非同为首的权派与以连玉为主的保皇派之间斗争越发氤氲不明,从硝烟初起到连玉强大变得激烈,再到如今似趋向平静,可谁都明白,暗中那股汹涌从未平息,随时会扑起,只待一日蓄势争发。便看是谁先发制人。

    可无论明争暗斗再厉害,权非同平日再狂,也不会无故缺席朝会,且没有报备。而且,今日朝政所议,只怕绝不简单。

    銮座之后珠帘挂垂,孝安太后出来听政,她左右首分别是长公主连月,小公主连欣,在连欣身旁,还站着慕容缻和顾惜萝。
正文 339
    果然,连玉上来便宣布了新的举措。舒悫鹉琻

    全民科举。

    若是换了别个帝君,突然抛出这一说,百官定必目瞪口呆,但连玉预先打过预防针。他自十六岁后,一直以太子权位搞经济、减赋税、兴水利、办教育、抓军事、整吏治……及至登基,两年来除加强原来各项,让百官无一闲暇,绝对对得住自己的工资,吏治方面更是严厉,采用并改良了李兆廷的建议,黄天霸案后,一层一层下去,罢免收拾了不少作恶官员,新政也一项项推行。不少人瞟了瞟素珍空了好阵子的位置,是以此举倒虽亦属东方夜谭,但还不至于满堂惊魂。另外,若仔细一想,这事连玉在朝堂上至少已提到过两次,只是当时声色甚浅,大伙吃不准他只是随口说说还是怎样,今日来看,却是早有预谋。

    连捷、连琴、严鞑、慕容景侯、司岚风、高朝义及其他保皇党臣子一一上前,言辞慷慨,直道此令造福子民,自当遵执。

    然,相当一部份官员没有点头,包括权派和以魏太师为首的中立派眭。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朋友,敌人赞成的自然要反对。

    黄中岳自黄天霸的事后,似乎也渐渐从中立派过渡到权派,他上前陈词,显得痛心疾首,“皇上,这可万万使不得!”

    “自古以来,三纲五常早有规定,女子应恪守三从四德,在家相夫教子,古诗书更有云,妇有长舌﹐维厉之阶,这妇人少力、无智、善嫉,见识更是浅薄,言行往往是祸事之根,便是持家也时有不达,这若站到朝上为官,那可真真是……亡国之祸呀,请皇上收回此令。占”

    黄中岳越说越激动,到后来倒非关党派恩怨之争,而确确实实是心中所思、男女之辩了。

    魏成辉紧跟出列禀奏,请求连玉三思而后为,切勿乱了祖宗家法。

    这位太师往日似乎大多明哲保身,并不往那一边靠拢,然而,这一次,不知是认为有违孔孟之道儒礼思想还是其他原因,也是言辞激烈,并不赞成。

    而保皇党中,也有几位老臣持反对意见,他们拥护连玉,但儒家思想根深蒂固,认为女子应试有悖伦常,天地不容。

    一时,浩浩庙堂上,百官两厢争持,其况之激烈,竟是自立国后多年再未曾见!

    连玉没有说话,年轻的君主,眉眼嘴角爬上一抹烦躁,形容十分焦怒。

    权非同不在,权派面上俨然以黄中岳为首,此时他暗瞥魏成辉一眼,后者并未回应,但眼梢余光分明固定在銮座的帝王身上。

    倒无须互通什么款曲,两人皆心知肚明,这场改革,民间阻力必定极大,若首先都无法得到全部朝臣认同,消息传到民间,民间学究公知只怕将以此为借口,发表言论,阻止变革。

    这女子当中,即便有有心应试者,但如此“离经叛道”的毕竟不会多,世间更多是无知妇人,或以恪守女诫为荣的女子。

    那么,即使连玉强将政令推行下去,没有女性应试者,或只有少数,这燎原之火无法燃旺,后继无力,很快便会偃旗息鼓,这场变革也便算彻底失败,徒在大周历史上留下一笔笑话!

    黄中岳暗下冷笑,你连玉如此强势,当日不赏黄家半分情面,如今也该受受挫了。

    正思忖,一道目光凌厉划来,他微微一惊,却见珠帘之后,孝安几人已揭帘而出,与他对视的正是这位太后。

    “黄大人,依你方才所言,妇人无知,哀家是不该在此说话了,可今儿个有些话实在想说,这可怎么办才好?”孝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

    他一时无言以对,朝堂仿佛也为这太后所慑,渐渐安静了下来。

    “各位大人,哀家身为女子,浅薄无才,原不该开口——”

    孝安却没再往下说,只拿一双微微上翘的凤目扫过堂上众人。

    百官齐拜,“太后言重,臣等不敢。”

    黄中岳一时无法应对,魏成辉却很快再次出列奏道:“老臣心中,太后娘娘、还有在此的几位娘娘公主都是巾帼之才,可娘娘,这巾帼可遇不可求,民间愚妇又有多少能治国,舍从国本不说,这女子应试一旦实行,妇人不免人人自大,参加考试,然而所作文章只怕大多粗鄙,词藻不通,岂不让邻国笑话?”

    孝安脸色微变。

    “太师所言有理,倒道出了本宫心声,”连月突然从孝安背后走出,面向朝臣而道:“本宫虽身为女子,亦不赞同女子应试。不为其他,只为四字。”

    她说着,一笑跪倒在孝安面前,“娘娘,那便是……祖宗家法。连月知道,娘娘支持皇上新令,可连月作为大周宗室公主,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宗家法被毁。若母亲在此,她虽也是女身,想来也是不会赞同的。”

    连欣、慕容缻一时不意,都被惊住,唯有阿萝还算镇定,孝安目光倏冷,满堂寂静中,她冷笑出声,“很好,不愧是你母亲教出来的好女儿,哀家以为自己善于驯犬,不想有些狗子是怎么驯也驯不服的。”

    她语中骂得直白,百官互看二人,都不由得惊诧。

    连月不怒反笑,甚至姿态也仍十分恭谨,长睫阖动间,在颊上留下一道淡淡阴影。

    连琴等人却急如热锅上蚂蚁。

    连琴一拉连捷衣袖,咬牙压下声音,“七哥,你不是说已和长公主谈妥,为何她如今反而倒咬一口?”

    连捷脸色难看,眸中早已现出清怒之色。

    “六哥说对了,她不会帮我们,她骗了我!我总以为,她心有大周宗室,这是宗室推行的改革,以为她会相助,谁知霍长安的事让她全然变了。本来,六哥和太后便不让我找她,是我太愚笨!”

    严鞑亦朝慕容景侯支了个眼色,“国舅爷,这事本便难办,如今恐怕更落人口实……”

    慕容景侯苦笑,长吁了口气,“老夫这妹子什么都好,可一旦遇上霭妃的事……”

    “草民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魏成辉和黄中岳相视一笑,魏成辉眸光暗哑,更不失时机进言,“请恕老臣冒犯,饶是太后与长公主都是女中凰鸟,可如今竟也因政见不合言语上……起了龌龊,这天下平凡女子、妇人之心,又如何担得起这庙堂之重,天下之远?”

    他说到激昂处,掀袍跪下,甚至故意作出一副死谏之态。而受他鼓动,甚至,保皇党那几个老臣也下跪死谏。

    “坏了!”严鞑、连捷等人互换眼色,心中都惊,长公主非但与他们唱反调,只怕更是故意激怒孝安。

    “草民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黄中岳心笑,正要率众臣下跪请愿,却陡见连玉眉眼躁意早已不再,他缓缓站起,唇角微勾。他心中生疑,突听得声音从殿外传来。

    百官惊起返身,只见三名老者缓缓走进,这三人已年届花甲古稀,一人于前,二人在后,分着白衫灰袍缁衣,都是布衣平凡。后两人或相貌清平或身材矮瘦,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但眉宇间却都是书卷漪涟之气,而前面那人,身形高大,眉目清癯,眸蕴莹光,尘世一切仿也已都尽收眼底,竟是一派仙风道骨之姿,若他手上所携并非一卷沉厚纸宣,而是一柄拂尘,那俨然便是个化外修仙高人。

    百官也越发疑虑,这三个到底是什么人?

    此时,连玉却已从銮座步下,走到正中,竟笑朝三人一揖,“今日有幸与明镜、世虞两位先生及……听雨大儒会面,朕深感荣幸。”

    众人一听,都大为震惊,这三人虽不曾见过,但这三个名字却誉满大周,代表的都是这世间最高深的学问,其中大儒听雨的名望更是响彻各国。

    以学济世,桃李天下。

    其中,今日缺席的户部侍郎李兆廷与当朝权相权非同都是他的弟子。同时,在这堂上,也还有他的一位女弟子,昔日的顾双城,今日的顾惜萝。

    他隐于深谷,先帝曾想请他出世,拜他为相,他却无答应,谁想今日竟突然出现在这朝堂上。

    “皇上客气,听雨等山野之民,如何担得圣君大礼?”最前方,白衫老者低首回礼,随之微微一笑,目光落到连月和魏成辉身上,“公主与太师所言有理,只是,草民窃以为,这世间万物,此消彼长,消长有时,有破有立,无破不立。大周以前,此处朝堂岂非为唐人所主,然后唐昏庸,周太祖顺应天道,灭旧建新,错耶对耶?都道牝鸡司晨,然世间男女,谁非牝鸡所出?心怀天下,又岂止男儿独为?”

    他说着,持轴之手疾动,手中卷宗一泄而下,铺展开来,延绵数丈,直到连玉脚下。

    ——

    情场较量庙堂之争,明天素珍出来继续“闯祸”,但也算是她成长的第二步,非常重要的一步。
正文 340
    宣纸上墨迹如瀑,密密麻麻,百官不少人移步踮足看去,但见篆隶草楷行,种种皆有,或矫若惊龙、泼墨千里,或铁画银钩、既雄亦秀,或婉约灵逸,空山点雨……

    似乎都是人名,不下千万!

    “此都是草民、明镜兄与世虞兄还有几位朋友塾中女弟子所书,她们希望也能如男子般参加科举考试,为社稷效力,当然,这只是其中一小部份罢,大周有多少好男儿,便有多少好女儿。舒悫鹉琻况者,这是否能站到此处,指点江山,可并非应试便能为,须得状元才、榜眼智、探花力。若有此如此才智,是男还是女又有何区别?”

    “前人有云,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如今岂非女子不必不如男子,男子不必贤于女子,也是如此而已。难道大周男子反怕这一试?还是各位精通文墨的大人也怯了,只恐比不过口中那区区女辈?”

    听雨握卷,侧身笑问百官眭。

    堂上早已悄然无声。

    黄中岳率众欲跪未跪,先前几名死谏的保皇党老臣也面面相觑。方才争辩之中,曾有不少人提出,不仅他们不赞成此举,这民间学者学子都会反对到底,不想听雨突然到来,这位几可代表天下学子的大儒竟是这般态度,而一番话点滴不漏,一纸请愿书气势弘大,到得最后,若再辩反显得男子不如女子,若让人驳无可驳。

    权派的人脸色都有些难看,都心忖这会不会是天子之计,设法将权相调开,找人冒充听雨大儒?炸!

    可若说是冒充,这人也委实厉害。

    魏成辉一直紧皱着眉头,此时极快地开口道:“三位先生受我皇之邀前来,今日我等得闻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诗书,请先生多留数天,待朝会一毕,老夫也想向先生讨教些做学问的问题。”

    听雨似乎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思,这位大儒笑道;“大人客气,山野鲁民,怎敢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草民今日得见大雄宝殿,心中不胜敬畏,只望能在这富贵地上多待一时半会,草民与两名弟子已是许久未见,既然有幸到此,无论多久,总该等上一等。”

    他说着向身旁两位老者做了个邀请之势,又朝连玉施了一礼,便即退立到一侧。礼律之极。

    这一说等于替己坐实了身份,却让百官更为惊讶,听雨是权非同之师,这连玉是如何请动这位大学问家的?

    黄中岳到底是三朝老臣,仔细一想,四两拨千斤,“皇上,既而此举今日悬而未决,何不容后再议?皇上也好再考虑考虑。”

    此时,反对者虽不比方才之众,但立时还是有十多名臣子跟着附议,包括保皇党几位老臣。严鞑和连捷见状,慌忙出列,道:“皇上,今日之事今日解决,又非灾情、军需、粮饷等变化之物,何须择日再议?”

    孝安狠狠扫连月一眼,看着连玉的目光有些担忧。

    谁都知道,今日连玉出其不意,用听雨将这伙人的气焰打压下去,过后让对方有了准备,再来施行便难了!

    不想连玉却道:“何妨,便容后再议罢,就是今儿个也无甚大事了,退——”

    他似乎要宣布退朝,那明镜突然上前道:“皇上,既而暂无要紧之事,我三人有二位慕大周女子应试之名远道而来的友人,不知皇上可愿见上一面?”

    “有何不可?”连玉颔首。

    明镜拜谢,走出殿外,很快将两人带进来,群臣惊诧不已——这又是什么名目?

    只见随世虞而进的二人三四十岁年纪,一高健微髭,一张脸棱角分明,方正阳刚,一俊雅温文,白净无须,都是锦袍绶带,与这模样平凡的明镜世虞相较出色太多,一看便是非富则贵。

    “洛大人,多年前本官曾出使过贵国,一别经年,不想今日在此重逢,有失远迎,还望洛大人海涵。”这时,吏部尚书梁艺达走了出来,甚是惊讶地冲第二个男子打了声招呼。

    那白面男子洛子骏连忙笑回,“梁大人哪里话,大人太客气了。今日前来拜见大周国君,是我等荣幸。”

    梁艺达疑惑地看着连玉,有些惶恐地开口:“皇上,这晋国有使到,为何未曾通知我等准备相迎?”

    “噢?这朕也不知几位先生带来了宾客,且还是邻国要员。”连玉语气微微上扬,似乎确然不知。

    百官心中却是七上八下,这皇上倒真是不知?经梁艺达和明镜作介,原来,那洛姓男子是晋国翰林院编修洛子骏,微髭男子来头更大,竟是楚国大学士石守敬。

    楚国与魏国为敌,两人互为强敌,连玉在莫愁案中曾与妙相结盟,他日楚魏两国开战,必不相助于楚,谁想到这楚国今日竟派使来周?!

    一波未平又一波起,此时,百官心中疑虑实到了极点。

    而洛、石二人也向连玉见礼,至礼毕,道明来意。

    原来,明镜与多国学者颇有交情,互有书信往来,言及大周开办女子恩科之事,二人都觉不可思议,报于自家国君,随后奉国君之令来周来参看大周女子应试相关政令举措,回去奏禀详细。

    二人言辞间,显得大为雀跃。

    连玉却略一迟疑,方才出声道:“怕是要让二位白行一趟了。此令敝国仍在商榷之中,并未施行。”

    二人一怔,半晌,石守敬先笑出声来,对洛子骏道:“洛兄,你输了。我便说这女子应试不可能办成。”

    他眼中虽带着笑意,但明显还藏着一丝傲慢。

    听雨三人先变了脸色。明镜压低声音道:“石学士,请注意言行,此乃在大周国境,你应当尊重我皇。”

    石守敬摆摆手,颇有些不以为意,“明兄,末将岂敢不尊大周国主,就是这女子应试却是荒唐,倒是大周女子比别国女子更为聪慧,这大周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倒是大周女者多女昌.,此前不是还有件案子祸涉大魏世子么?”

    他说是不敢不尊大周国主,但语中一派张扬疏狂之气,百官无不又惊又怒!

    谁都知道,魏与楚不和,这楚国学士借明镜借这节骨眼到此,定是报周魏立盟之仇,只听那洛子骏叹息一声,“石兄言重,这女子应试确是荒谬,只是,小弟与你之赌约,你先选否者,我无可再选,只能作肯定回答。”

    “但你说大周女者g妓却是大大逾礼了,还不快向周主叩拜认错?”他又出言相劝道。

    石守敬冷笑,“便是g妓为多,却硬说女中也有状元才,力压男子,这岂非太可笑了?不过是想借此提高大周女子名望罢!”

    百官再也按捺不住,哪怕是洛子骏看去虽总算还有礼,但一句荒谬终究让人难忍,而那石守敬一番言行又如何能让人能咽下这口气!

    严鞑沉声喝道:“石大人,你若再敢口出妄言,莫怪敝国不顾两国情谊,将你扣下。”

    “我堂堂大周,千万大周女儿岂容你一个小学士所诬?”

    “楚国便无g了?大周有女为g者,更有女为才者,你看堂上太后公主顾妃,这些人曾大破国内三宗大案。”

    “不错,你大楚可有此等能主审案子者?若无,请滚回井底之地。”

    ……

    “皇上,请容老臣把此人收押入牢!”

    严鞑之后,司岚风、高朝义等相继出声,便连此前与众人持反对意见的保皇派老臣、多名中立派臣子、权派臣子都义愤填膺,出列禀奏。

    众臣以慕容景侯厉声一句“将人收押”作结,然而,连玉却并无太大火气,双眸甚至还显得颇为缓和。

    “皇上——”百官跪劝。

    “都给朕起来!”终于,连玉冷冷下令,又背手侧身打量石守敬和洛子骏。

    眸光点点,似宽静流溪。

    百官不由得惊愕,虽顾忌两国交恶,但当前岂能不争!而作为周主,连玉此时的模样根本就是不打算争。

    此时,保皇党方才死谏的老臣都鱼贯而出,只待跪下再次死奏,惩处这楚国之臣,未曾跪下,连玉已先开了口。他微微笑着,依旧不怒不惊,目光从石、洛二人身上划过,却似最锋利的刀。

    “两位大人何必如此着急下结论,朕说此次怕是要让你二位白走一趟,此令敝国仍在商榷之中,可并不曾说,不推行此令,不过是早晚问题罢。”

    “惟今,两位客人既如此看重,为不让你们交差无门,朕下令,三月后

    ,朕将开办登基以来第二届科举考试,第一次大周国民全民恩科。全国上下,不论男女,皆可应试!”

    “众卿可还有异议?即便你等还有顾虑,朕亦将强推此令!”

    他声音清又沉,响彻整个朝堂。

    “臣等谨遵我皇旨意!”

    朝堂上,除去黄中岳和魏成辉,所有人都跪了下去。二人相视一眼,黄中岳咬牙掀袍,魏成辉跪下之际,朝连玉扫了一眼,果见他目中挂着最寒冽的笑意。

    假的,都是假的!魏成辉悄握双拳也笑了,心知肚明,连玉此前烦躁不休的怒意,面对邻国来客的温和,统统都是假的,都是故意做出来的,这个才是他。

    听雨等人也许也是真的,这石、洛额二人却是真还是假?但无论如何,这场戏总是他安排的,他要朝中再无反对声音!

    权非同为何竟肯将听雨介绍给他?

    他握紧拳。

    冯少卿,女子科举而今开办,不仅连玉实现了他的政治理想,你那女儿即便身份被揭于天下人前,也是无罪!

    可是,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好不是?她终究是冯家儿女待罪之身!

    百官以牙还牙,回视石守敬,而魏成辉眼中似真似假的石守敬却依旧狂妄,挑眉笑道:“大周皇帝好气魄,但就是不知到时,倒能有多少女子考进会试?”

    会试在乡试之后,百官愤怒,严鞑正想说话,却见众目睽睽下,阿萝走了下来。走到听雨面前,她低头一揖,拔下头上凤钗,猛然刺破了食指,众人讶然,却见她突然弯下腰,在地上纸宣上,楷行如飞。

    顷刻,“顾惜萝”三字宛如朱砂,签落在满纸泼墨之中,如雪中红梅。

    她很快将钗子插回头上,转身跪到连玉面前,声音无比沉着说道:“皇上,阿萝愿做第一个参试女子,为示公允,将乔名参试,并在此向——”

    她说着面向石守敬,一字一字的道:“石学士保证,必定走进殿试,接受学士的检验,若无法办到,自愿摘掉妃位,从此成为寻常民女。这赌约如何?”

    听雨看着女徒,轻轻颔首,那石守敬和洛子骏相视一眼,石守敬沉着眉头,良久方阴沉地道:“顾妃娘娘言重,那在下便拭目以待娘娘的大才了。”

    阿萝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只看向连玉,旁边,连月脸色有些难看,孝安瞥了她一眼,倒微微点了个头。

    连玉幽深目光在她身上曳过,良久,轻轻扬眉,眼中冽色倒藉此消融了好些。

    连捷为首,百官齐道:“预祝顾妃娘娘高中。”

    阿萝唇角慢慢扬起,心道:能这样站在你身边,支持你,是我最快乐的事。

    “江山代有才人出,好志气!”一下、两下、三下……还未及回到他身边,殿外有人鼓掌轻笑,一刹,殿中无人不异,这竟还有一拨人?

    怔愣当口,只见一行五六人缓缓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文士,其后,是今日缺席的权非同、李兆廷、晁晃,二文一武,而最后的是告病多日的翰林院大学士顾南光,和同样多日未见的李怀素。

    这鼓掌的正是走在前列的文士,然而,“他”虽作男子打扮,但朝上无人不识,“他”正是先帝昔日宠妃,霭妃,如今的霭太妃,先帝在生之年,冠宠六宫。

    虽不知这位太妃娘娘为何竟突然现身于此,百官还是连忙见礼。

    权非同等人见过礼后,连玉迎上来,不动声色笑问道:“太妃娘娘,许久不见,朕好生挂念。今日来此却是——”

    他说着,恰到好处地停下。

    “本宫听月儿说皇上有心推行女子科举新政,平日后宫不可干政,但兹事体大,皇室命妇有责,也该参与,便也过来表个态。路上有事耽搁来迟,皇上勿怪。嗯,见过安后姐姐,你我也是多年未见了,姐姐可好?”霭太妃启齿笑答,又面对着孝安缓缓福了一福。

    孝安眉目如深甃,刹那暗沉起来,良久,方才淡淡说道:“谢妹妹问候,也无好还是不好,就是这故人都还在呢,也不敢不注意保重,不比人先走一步。”

    二人之间,让寂静

    朝堂上又生出另一股暗涌。霭太妃吃吃而笑,倒并未再聚旧,复又看向连玉,笑道:“皇上,看来关于科举一事朝上已尘埃落定,那也不必本宫多言什么了。”

    “倒是本宫方才在路上碰到一件有趣之事该给皇上说一说。”

    “噢?”连玉此时微敛去笑意,淡淡应了一声,直接将目光放到权李几人身上。

    百官亦然,孝安微微皱眉,扣住在旁搀扶的红姑的手,听雨、石守敬等也都把目光投了过去。

    谁都知道,一个太妃娘娘不会在朝堂上,只为说一件普普通通的有趣事。这件事只怕就与后面几人有关。

    权非同以下,个个神色复杂、各异。便连向来言笑晏晏的权相此时目光都是深沉冷峻的,而一向文雅洁净的顾南光不修边幅,浑身邋遢,模样似激动似癫狂,谁都知道这件事不简单。

    仿佛一股更大的汹涌深压而来,众人心上都冒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感觉,似什么都不是,又似惊似惧,让人仿佛被大石所捂。

    “李怀素,你既是和太妃娘娘一起来的,你且说说看是怎么回事?”一阵沉默过后,连玉淡淡开口,直指一定。

    素珍深吸了口气,如同每次一样,一掠衣摆跪到他面前。

    “皇上,微臣接下京中秀水村命案,亦即顾双城案。”
正文 341
    “你说什么?”连玉仿佛没有听见似的又轻声问了一声。舒悫鹉琻

    素珍头皮有些发麻,咬咬牙再回了一遍。

    “朕说过,这案子交由刑部处置,各司其位,各尽其职,你,没有听到吗!”

    连玉脸色铁青,声音更沉更冷。

    素珍的心被刺了下,若是在私人地方,她真的摔门走,或也上去给他吼一嗓子,可这里是朝堂,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眭—

    “微臣知道,微臣也不想接这个案子,无论于公于私,可是,”最后两句,她声音略轻,毕竟,私人爱恨恩怨不该带到这里来,又不是小孩子,她抬头,指向顾南光,“顾大人拦轿告状,言及刑部可能……捉错犯人,皇上,杀人填命,这犯人是要被问斩的。”

    “若真非凶徒,岂不冤枉?最重要是,若微臣不接,百姓日后遇到冤屈,谁还敢出来告状!”

    这时候的朝堂是静的,只有她的声音,不大,但是都能听到吱。

    连玉眸光短暂地闪了下,但依旧是盛怒。

    在这寂静当口,霭太妃倒是笑了,“不错,这便是本宫要与皇上说的,本宫早便听说皇上跟前出了个红人,今日偶遇,这为人看着风趣,更是个好官,真是恭喜皇上,多了个好门生,相信无论凶徒是权还是贵,李提刑一定会秉公办理的。”

    她和连玉说话,眼梢却是微挑,落在孝安身上,秉公办理几个字咬得甚响。连捷蹙眉看着自己母亲。

    孝安脸色很难看,比方才连月出言更难看百倍。慕容景侯上前,抚慰般站到她下首。

    连玉淡淡回了霭妃,“太妃见笑,这是他的职责,应当的。”

    整堂仍是静悄悄的,谁都看出连玉浑身紧绷,紧紧盯住素珍的一双眸子,阴沉之极,方才的风波局面,他还是好说话的,此刻反而才真真动了怒气。

    跟了连玉两年,对这个皇帝还是了解的,他平素似乎并不太难说话,但真惹到了他,不是好玩的。整治官吏,从中央到地方,死了数十人。

    风口浪尖上,没有谁开口。哪怕知道这李怀素和皇帝的关系暧昧古怪,每次祸事过后,似乎更受宠,可即便是高朝义、司岚风这些近日和李怀素走得算近又被连玉颇为看重的年青官员都不敢开口。

    这李怀素职场生涯几起几落,劝好了,是皆大欢喜奔结局,不好是一起冬瓜拌豆腐。

    节骨眼上只有刑部尚书萧越满眼操你大爷的盯着素珍,走出来跪倒向连玉喊冤,连道刑部是秉公办理,权非同也稍微动静了下,朝听雨方向作了揖。

    百官终知,这谈吐不凡的老者果是听雨,但更多是对这突然炸起的案子百般猜测思疑起来,毕竟,不久前,连玉方才向外宣布了顾惜萝的身份,澄清当年死的是其堂妹顾双城,为她正了名,顺位而下,慕容缻妃位“贵”,魏无烟“淑”,赐她德妃名号,只差没落玉牒,稍顷内务府择下日子,玉牒一下,便算是正式赐妃了。

    对于顾惜萝和连玉少年时的关系,有些老臣子是知道的。

    这件案,关系到官员之女和死而复生的宫妃,这妃子更是天子的心上人,如何不惊奇猎艳?

    魏成辉见权非同状,心下微沉,但盯着素珍,唇角却微不易觉察的抬了下。

    这满座紧绷、各怀心思,静待连玉对此搁话之际,顾南光浑浊的目光突然清明了些,咧嘴便向阿萝走过去,“好侄女,幸好你告诉我可以找李提刑。”

    阿萝自素珍向连玉禀报后,一直蹙着眉头,闻言,瞳眸一刹放大,苦笑道:“叔父,我知你恨我,但你——”

    她飞快看向连玉,目中带着紧张,“我没有,我是曾有过这个想法,也曾找过叔父,想让他找李怀素,但总算并未付诸实行,自你跟我说了那番话,我就再也没有去做什么。”

    连玉看着她,从初时的审度,到颔首。

    顾南光的话全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阿萝靠近连玉压着声音,听到的人不多,但素珍就在二人寸步之外,却听得清清楚楚,连玉的肯定也看得明明白白。她的心又被刺了下。

    “阿萝,我待你就似亲生,你怎能如此回报于我?怪不得我当时总觉得你哪里不对,可你和双城自小长大,总是惟肖惟妙的,你后来又去了游学,回来长大了我更不注意,你把脸弄成了妹妹的模样,冒着妹妹的名字生活了这么多年,你不会于心不安吗?是你间接害死她,若当年去的是你——”

    顾南光满眼痛苦,面目狰狞大声质问着,忽而几步上前,给了阿萝一记耳光。

    但他很快被连玉一脚踢飞,跌到数丈开外,连玉微掩在阿萝面前,冷冷看着他,眸中极快的闪过一丝杀意。

    阿萝不顾狼狈,连忙握住连玉手臂,“别动我叔父,算我还他的。”

    顾南光在地上厉声笑,连玉目光一动,门外禁军涌进,迅速将他狠压住。

    整个过程不过须臾,众人还在余震中,素珍看着护在阿萝面前的连玉,却想起四五岁的时候有次她把李兆廷惹烦了,被他忽悠到树上掏马蜂窝,被蛰了满脸满身的包,痛得大哭大叫,现在心情,竟像那天的包。明明是风马牛雷不相及的两件事。

    “李怀素,好,你既满腹道理,那么,朕便给你一次重审的机会。牢里的人先押着,要斩要放,重审后再作定夺。”

    幸好,连玉的声音终于掷到了她头上。

    定了,就可以走了。她心想。

    可是,没完。

    “但是,凡事有先后,你此前不是接下玉妃的案子吗,先把玉妃的案办了,再去办这个。那也是你的本份。”

    “另外,两案重大,一关系到皇室宗亲,一关系到宫妃亲眷,李兆廷,你在吏部办事出色,朕暂调你过去协助李提刑办案,若办不成,这后果你们……承担!”

    连玉高高在上的宣布着,眉梢挂着嘲弄般的冷漠。

    素珍心本便堵得慌,这下是在烧,她想冲上前去——可抹了眼顾南光的境况,她咽口唾沫,只是冷冷回望过去。

    又何止她惊,朝堂上所有的人都是惊怔的,都想不透连玉为何如此安排。

    全场约莫只有萧越是暂且心无旁骛地高兴的,即便方才连玉并没搭理他,但这后果自负几个字让他通体舒畅起来。

    这就好比一个地儿起火了要救火,用的是布,可甭说以布浇火,就是以火浇火,只要连玉说成便成。

    权非同自刚才便一直皱着眉头,此后眉头皱得更深,盯着这一切。

    倒是李兆廷向来镇定,此时,仍是如此,他甚至目不斜视,也没有看连玉身边的阿萝,上前恭身接旨。

    事情到此才算完了。

    素珍今日过来,是请旨办玉妃案的,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其后,朝散。连玉令严鞑与权非同着手安排科举事宜,阿萝求情,连玉令人把顾南光送回府邸,暂无追究,又让权非同设宴宽待听雨一行,嘱咐阿萝也出去跟老师一聚,命连捷连琴招待石守敬二人,霭太妃携连月离去,又和孝安说稍后会回宫小住些日子,和姐姐聚聚旧。孝安也不多话,不咸不淡说了声“再好不过”。

    素珍没有走,向连玉请求私谈。连玉准了。百官离开的时候,都不免朝她看几眼,这位状元姑娘又摊上两件瞩目大案,怎能不让人心痒,之一还是情敌的案子。而连玉似乎并不太愿意承办此案,讳莫如深,令人更想知道这背后没有浮出水面的东西。

    阿萝随听雨走的时候,看了看连玉和素珍,但没有说什么。有些事,再防也没用,谁能防得住一个皇帝?但若她抓住他心,便不用怕什么。

    终于,殿上只剩素珍、连玉和连玉几名近侍。

    素珍淡淡道:“你让他们出去。”

    “你们出去。”连玉如她所愿。

    “主上……”明炎初迟疑,青龙开了口。

    “出去,她如果想杀朕,也得有本事才行。”连玉语气更是寡淡到极点,但带着不容违背。

    这种不知该说是淡定还是轻蔑让素珍直想朝殿上金柱狠撞十下然后一脸凶血跑到他面前揪起他领子道别逼人太甚尼玛老子疯起来也不是人!
正文 342
    但意淫归意淫,她要当女神经病,也是拿连玉的脑袋去撞柱子,否则,那才真真是傻蛋所为。舒悫鹉琻

    玄武等人出去后,她只是冷冷问,“为什么?”

    连玉坐在殿上,“什么为什么?”

    “你何必明知故问!”素珍冷笑,“为什么要把李兆廷弄到案子里去?”

    “你心疼了?”连玉抬了抬眉毛睃。

    素珍又惊又怒,那把火烧得直想冲上前——

    “我、和李兆廷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心疼他。”她本想说,你说对了,我真心疼他,来个你死我活。

    但是,她虽不再爱李兆廷,也犯不着如此害他鹁。

    她只咬牙道:“这个案子,与他无关,我办案无须其他不相干的人在,结果是他不服我,我也不服他。微臣解释得可够清楚明白?”

    连玉忽而起身,目中挂着清清楚楚的狠色。

    “朕不需要明白,需要明白的是没把脑子带出门的你!第一、朕母亲的死你若查不出来永远也不许碰这顾双城案,第二、你若果真如此长进把我母亲的案子结了,那末,朕再给你提一个醒,这顾双城案你若又如审裴奉机时把天捅破了,这次不会有人再替你擦屁股,这责任追究到承办人身上,朕便让李兆廷替你去死!你珍惜他不珍惜他都好,朕对他可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心!如此,你懂了吗?”

    他说罢,冷笑一声,拂袖进了内堂。

    独留下心底发寒的素珍站在那里。

    顾双城的案子从阿萝开口让她接下一刻开始,她就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但当时抛不开私人感情真无法接案,及至,顾南光告状,一切听得她心惊,到得霭太妃出来,她原先不知道她身份,但后来权李几人跟她行礼,她方才知道竟是这位太妃娘娘。她明白,这案子是陷阱,可是,霭妃说连玉只是在有需要的时候才为百姓办事。

    人们那疑惑和心寒的目光,她没有办法不接。她不能让老百姓觉得投诉无门,感到心寒。

    连玉的意思她明白,玉妃的事亦是扑簌迷离,几不能翻,他用这个把时间压住,而双城的死,只怕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是知道些内幕的,这些人包括霭太妃和连玉,查出来怕是要变天?!

    她该感激还是痛恨,他们已经形如陌路,他还是为她的安全而考虑?!他把李兆廷卷进来,换在以前,她也许不懂是何用意,但方才他一番话,还有这两年在朝堂上的见闻,她怎能不明。

    一、他怀疑权非同,拿李兆廷开刀。

    二、若她他日真在双城案查出什么了不得的事,却又不能拿主犯问责,则刑部还是对的,那便必须有人承担这查出来的“错误”结果,那么,他会拿李兆廷当她的替罪羔羊。

    三、他知道,她跟李兆廷的过往,她若珍惜李兆廷,想保住李兆廷的命,哪怕查到什么,也不能捅出不该捅的东西。

    连玉啊连玉。

    她步出金銮殿,看向刺目的日头。

    那洋洋洒洒的金光把她眼睛腌得打不开来,她求一句问心无愧,可谁会为这种傻.逼行为说声好?

    提刑衙门的惊堂木上,刻有两个字,是她审案时无意发现的。

    不知是上任提刑刻的,还是她爹,还是更早前的前辈。

    洗冤。

    她回头看了眼金銮殿,末了,快步走进这烈日头下。

    权府。权非同淡淡看阿萝一眼,却不提私隙,只让她作陪,又和听雨等人告了罪,说有急事去去回,听雨宽容一笑只说不碍,让他即管去,他很快携晁晃离去。

    阿萝虽见师尊也是欢喜,但心还是紧绷着。

    她想起一件事,那是那天她到双城墓前拜祭前发生的事。她携梅儿先去了趟顾府,本想进门拜侯,但念及一旦全盘托出,顾南光必定反应激.烈,遂到附近买了纸笔墨砚,写了封信,让梅儿交给门房。

    信上讲述的是当年事情。

    她告诉他,孝安很大可能就是凶手,她当时没有提出找李怀素重审此案,只说她会设法让连玉派人查案,找出凶手。

    毕竟,这些年,他待她极好,她打算先由自己开这个口。如果冯素珍不肯,再由顾南光来投石问路。

    后来,连玉和她确定了心意,她打消了念头,虽然冯素珍并无答应,但她也没有再让顾南光出面。

    没想到,冯素珍还是撞了上来。

    她是一定要和她在连玉面前较劲,来证明谁更优胜?也好,就来一场吧。她的状元试、她的大国案,她也很想看看,这次的凶手是大周皇太后,皇帝恩重如山的养母,这个人会怎么做?!

    “双城,不,你方才才跟老师交代过,老夫该换称呼了。”

    听雨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阿萝连忙起来,面带愧疚道:“老师,是学生不好,不该瞒您多年。”

    听雨摇头,目光慈厚蕴深,“这又有什么,这是你的秘密,你的难处,老师有什么可怪责,就是希望你无论遇到什么,都不忘初心。”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阿萝点头,有件事她一直觉得奇怪,又问道:“学生不懂,老师此次为何会相帮皇上?”

    听雨:“谈不上相帮。老师明白,你师哥和皇上政见不同。”

    “为师一生收徒无数,本着有教无类的思想,但后路该如何走,不是为师能规,这世间对错难定,谁对谁错,都在春秋,甚至,有时历史也无法评定。唯有问自己。皇上从太子开始,这十年间所为,有功有过,但这功比过大多,算得上是位百年难一遇的君王。全民科举,利在天下,我等若能出份微薄之力,何乐不为?”

    “且作为君主,拜帖下到敌对臣子手上,托交我等,便是看在这份胸襟上,也该做点什么。”旁边,穿缁衣的世虞捋须笑言。

    阿萝又惊又喜,却仍是有疑,“他把帖子下到师兄手上,他怎敢肯定师兄会……”

    听雨微微笑道:“那便是这两位的沟通了。你师哥看也是赞同女子应试的,只是并未提出罢。”

    权非同性情向来诡谲,谁都猜不透他心思,阿萝不由得点点头。明镜话不多,她又礼貌地道:“最后幸得镜先生携远客来助。”

    明镜摇头,“姑娘言重,那实是皇上的安排,那两位并非明镜的朋友。”

    阿萝一阵惊讶的沉默,“晋国便罢,可如今大周与魏国结交,楚国向来把魏国视大为敌,若是皇上出面,这如何能请动楚国大臣?”

    “皇上曾致信楚国君,言及大周要推行女子应试,问楚国君信不信此政能成,楚国君断言绝不可能。皇上遂说,只要楚国君肯借他一臣,大事可成。此是大概,二人之间具体如何商谈,我等便不是很清楚了。”

    阿萝心中一阵欢喜。这阵欢喜一时压过了方才与冯素珍较量的激.悸,听雨等人是她长辈,听到长辈夸自己夫君,怎能不心生欣喜?

    她道:“老师和两位先生且莫急着离去,今日是权师兄和你们聚旧,皇上还差你们一顿宫宴答谢。”

    听雨三人相视一眼,神色竟然透出丝凝重和复杂。

    “老师?”

    听雨用茶盖舀起些茶叶,道:“皇上也说过宴请的事,我们会留下一段时日,但这这顿饭吃还是不吃却是寻常,这京中不出数月,怕要出大事。我们想留下来看看。”

    “大事?”阿萝吃惊不小,能让听雨也如此紧张,必定是天大的事,“老师,你是否起卦占到什么,是何等大事,可是祸事?祸起——”

    “嗯,为师此前就全民科举起卦,以上京一地入卦,想看看是成是败,但结果显示,却是殇数,有一影响大周命数之人将殇去。”

    阿萝惊得摔碎了茶杯,“皇上会出事?”

    “皇上是帝王之格,你师尊不能随便入卦卜算,这有违天道,将适得其反,无论是入卦人还是占卦人都将生劫,”世虞低道,“姑娘且宽心,皇上人中龙凤,怎会轻易出事?”

    阿萝一口气方才舒缓下来,看到盖碗茶叶,心头一动,“老师,能否为阿萝也占一卦?”

    听雨闻言一顿,“人生自有际遇,知吉凶有时并非幸事。”

    &nbsp

    ;“请老师成全!”

    看阿萝主意坚决,听雨命府中人取来新水和茶,重新沏茶……

    繁复工序过后,茶杯在桌上扣出一个图案。听雨三人看去,一向少言的明镜“咦”的一声,大为震讶,“姑娘命道是贵中之贵,这德妃衔头只怕未到尽头。”

    出了皇城,素珍杯具地发现,无情几个已打道回府,倒是在他们等她的附近,多了个人。

    接下来与这人一起操办的案子有够她糟心,她也没心思打招呼,没走几步,手腕吃痛。
正文 343
    素珍扭身一看,李兆廷冷冷看着她,她手腕被拽在他掌中。舒悫鹉琻扯了扯,李兆廷一介书生,但力气竟似比权非同还大。她完全扯不动,以前倒没觉察。

    “放手。”

    论凶残,她如今级数也不低,她也言简意赅。

    “你真是我见过最会闯祸的人!”

    冰冷的语言,一字一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眼中清楚的写着厌恶睃。

    而后,他用力甩开她手,头也不回走了。

    素珍瞪着酸痛的手腕,上面红了一圈,妈.的,敢情他杵在这里半天就是为了把她臭.骂一顿找平衡?她狠狠狠吐了口唾沫。

    鹆*

    护国寺。

    权非同和晁晃的进入,冲散了满室袅袅茶烟。

    霭太妃换了衣衫,着了套女装道袍,坐在贵妃榻上品着茶,连月坐在她下首,见他们进来,霭太妃抬起眼睛,“就猜你们肯定要过来。茶都备好了。

    果见连月对座两张案椅上,放了茶具。权非同携晁晃坐下,拿起杯子,“谢娘娘。”

    霭太妃叹了口气:“权相啊,你可有怪本宫?事先并未向你说明,听说你和这李怀素的交情颇不错。”

    权非同微微一笑,答得心平气和,“臣是先帝和七爷的臣,怎敢怪罪娘娘?七爷的事业孰重臣不会不分轻重,只盼娘娘赐予几言,有些来龙去脉,也好让臣不至于太糊涂。臣这人没别的,唯独宁当明白鬼,也不做糊涂人。”

    霭太妃刚搽了凤鲜花汁的鲜红指甲在杯上猛地一滑。

    她倚重权非同,但权非同与李怀素关系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她先前顾虑他会为李怀素做到何种地步,是以有些事并未与他商量,虽权非同会忌讳,但那是个大好机会,他们起事在即,顾双城的事正好推波助澜,乱一乱连玉和孝安。如今看来,权非同虽是不悦,但对君臣之纲还是清清楚楚,她倒是放下了一直紧悬的心,遂直接便道:“权相,此事,你倒真莫以为是本宫所为,本宫不过是顺水推舟,也是有人掌握了李怀素的性情、李怀素自己也肯点头才行。”

    “你也莫以为顾南光太简单,是他主动找的本宫。”

    连月起身替她沏茶的时候,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晁晃“啊”的出声,看向权非同,这顾南光向来给人胆小内向之感,怎么会——此此事属实,这顾南光的心机可是不轻。

    权非同却挑了挑眉毛,“噢,他?”

    “他说,他事前到府上拜会过你,本想你请出手‘帮忙’,他说,顾惜萝曾向他坦言,此事只怕事关孝安连玉,想你会有兴趣,哪知,他被你拒绝了,他便想到哀家。”霭太妃盯着他眼睛,道。

    “是,臣不甚喜欢此人。”权非同淡淡答道。

    那天,恰逢冯素珍到提刑府找他,昏倒在府外,他将她抱进卧室,未几,管家来报有客,那便是顾南光。

    霭太妃也深谙用人之道,不管权非同所答真或假,自不去追究,只沉吟道:“本来一切甚好,如今,李侍郎被连玉扯了进去,有些麻烦。”

    ……

    权非同和晁晃离开的时候,晁晃见四下无人,终于开口:“大哥,李怀素那里,你切勿——”

    权非同摆摆手,“事已至此,我不会再插手,毕竟此事对大业有用,若她到时真查出大事,被下牢或其他,我再想办法。再说,还有个连玉,该不会让她出什么大事。”

    “你以为他把兆廷弄进去是为什么,报复于我?他心思重着呢,若真出事,他那是要找人替冯素珍死。你大哥看人少有走眼的时候,顾南光不是干这个的料,这事背后只怕还有人。这次,对兆廷来说怕是棘手。”

    晁晃略略一怔,想了想,还是道:“大哥,我倒是想,这连玉往日能容冯素珍,便是可着把新鲜劲儿,可谁想顾双城竟成了顾惜萝,那可是连玉当太子时真正的青梅竹马。从前冯素珍告诉你,抄斩冯家的圣旨是先帝下的吗,你说,看李怀素言行举止不似说谎,不知如何连玉竟将她瞒住了,可若冯素珍一旦知道,她岂会善罢甘休,连玉已有了顾惜萝,到时还能手下留情吗,连玉如今越发厉害,大事要紧,这节骨眼上不能为他惹了连玉。”

    “我有分寸,男女之情和大业,你大哥分得很清楚。”

    权非同沉默一阵,此时,一颗果子落到他头上,他从发上拈下,握在手中凝神看了片刻,但见十分红彤可爱,他突然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末了,扔了出去。

    兵部衙。

    司岚风十分担忧,“老师,如今如何是好?”

    魏成辉拍拍他肩膀,“先莫慌张,今日退朝,我看公子过来的眼色,是让我们稳住,不会出大差池的,我们的部署到今天也差不多成熟,我们惟今需要做的是等公子的指示。”

    “是。”

    司岚风离开后,魏成辉在桌上抄了件玛瑙把玩件到手,用力揉捏。

    有些事,他没跟司岚风说,其实顾南光,曾经找过他。

    这位顾大人最初找了权非同,但被权非同驳回了,遂找到他,希望他能助他一臂之力。毕竟,他是权非同以外,朝廷的第二股势力,虽是三方中最小的,但还是不容忽视,他也不是连玉的保皇党,可是他怎能明面上助他呢,他想了想,让他去找两个人。

    一是霭太妃,一是李怀素。

    从公子口中知道,霭太妃和权非同合作。

    霭太妃是最恨孝安的人,再好不过。这冯素珍经一事长一蜇,但可以让霭太妃施压。冯素珍的性情他了解,她必不肯见人死,多管闲事的很!

    倒是一石数鸟。

    这老狐狸的女儿怎能不除!只要有机会!

    只是,这事唯一的纰漏,却是连玉让公子也入了局。

    到底是谁杀了连玉生母,他倒也有丝好奇,这局棋下去,又到底会怎样?他心中升起一片鸷狠,冯素珍要死,连玉要除,这江山也是要被他们踏在脚下的。

    翌日,素珍率提刑府进宫。路上,小周十分痛心疾首,如今倒好,案子买一赠一,且都是大悬案,她一路气愤地念叨到宫中。

    连玉自然不会过来,但倒派了明炎初过来打点,素珍这人甚是记仇,也没给他什么好脸子看,倒是明炎初陪着笑脸,绕过重重院落,繁花绿树,把众人领到一片斑驳宫墙前。

    这附近一大片都是宫女的院落,住了上千宫女,但这眼前这间屋舍却被独立开来,四周有禁军看守。

    这是一个特别阴霾的地方,不知是为前方一块绿荫所遮还是为何,昔日朱红宫门早已褪成惨淡,门上铁环锈染铜绿,光线似乎都透不进院里去。这里就是当年连玉亡母所居之地。

    李兆廷已等在门口,他不似她浩浩荡荡,只带了个小四。

    见到明炎初,他礼貌地打了招呼,明炎初略略收起了对素珍时的笑意,但也礼回了他。

    这当口,一股子笑声从后面传来。

    “驸马,驸马。”

    素珍已是愁得要命,听到这声音不知好气还是好笑,众人回头,连欣窜了过来,后面还跟了好些宫女,手提食篮,后面远远站着慕容缻,神色阴晴不定。

    连欣便罢,这慕容缻到此却是奇怪。素珍心忖。

    慕容缻背后,又见人走来,却是长公主。

    素珍知道,她过来定是为霭妃打探消息。

    这厢,连欣命宫女打开食篮,献宝道:“驸马,你们用过早膳没有?快尝尝这个,吃了好查案。”

    众人一看,是整整三篮子茶叶蛋,追命哗的一声毫不客气和铁手先上前抢了好几个,连欣拿一只剥了壳走到无情面前,脸红红的递过去。无情淡声道谢接过,走到篮子里拿了个给小周,小周冷哼一声,从工宫女手上拿了一篮子,走到一边。

    素珍叹了口气,从小周篮里抢了个,三两口吃了,满手茶汤汁水。李兆廷神色极冷,拧着眉头在等她。她这些天所有情绪都跌到谷底,后面还得设法不让这人受牵连,见他如此,恶气丛生,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抓他手,“来来来,日后还得一起办案呢,李公子,你我可不能如此生分。”

    背后远些侯

    着的明炎初虽听不到二人说话,还是看得直瞪眼。

    李兆廷看着她的脏手,眸光顿沉,素珍却笑了一声,在他旁边道:“就你拽,再不给我点好脸色仔细我告诉连玉我还暗恋你你却觊觎他的阿萝!”

    李兆廷一怔,就是这一顿间,被素珍用力握住手,推门进去。

    李兆廷怒极但尚未动手,素珍已先闭上嘴巴,谁都没料到被人觊觎的阿萝和被要告诉秘密的连玉都在里面,还有孝安、慕容景侯、严鞑、连捷、连琴一干人等。
正文 344
    连捷连琴有些惊骇地看着她,孝安却皱起眉头,看了阿萝一眼,至于对素珍,倒似无所谓。毕竟,她如今已和皇帝与没有了纠葛。阿萝摇头,伸手悄悄握住连玉的手。连玉拍拍她手臂。

    李兆廷很快把手从素珍手里抽出,给连玉和孝安行礼,“微臣叩见皇上、太后,七爷九爷。”

    素珍心里叫苦,这些人怎会过来?

    唯一弄明白的是慕容缻为何也在,想是因阿萝之故心里不舒服,没跟进来。

    “办案枯燥,本官与李侍郎开开玩笑,哈哈,哈哈。”她紧跟着行礼,又笑笑说道睃。

    连玉似也没什么喜怒,只淡淡吩咐进来的明炎,“让下面打两盆水进来,给李提刑和李侍郎净手。”

    “是。”

    明炎初弯腰答应,刚匆匆走进,又匆匆出去鸲。

    随后进来的提刑府众人和连欣不知前情,见状有些不明所以。

    很快,水打来了,素珍本想与李兆廷道声歉,但事已至此,道歉更糟,两人开始净手。

    明炎初打点仔细,旁边有宫娥拿着白巾侍候着,她正要起来,连玉的声音却在头顶轻飘飘传来,“小初子,布巾给李提刑擦手。李侍郎手上尚未干净,继续洗,这力度朕看似乎不大够。”

    素珍一惊,怎听不出这弦外之音!明炎初身旁一个内侍撒了把皂荚,又放进把刷子。

    “公子……这不是已干净了吗?”

    除去小四有些怔愣,此时大抵只有追命还是瞪眼看着的,弄不清状况,其他人都明白连玉要做什么。

    李兆廷倒也沉得住气,洁白修长十指仍在铜盆中擦洗着,看的出真用了大力道,不消片刻,已破了皮子,刷到之处,在盆中恍恍惚惚溢出血来,消融在水里。

    阿萝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却终是没有开口。

    小四终是明白了怎么回事,惊恐地睁大眼睛,跪下向连玉磕头,“皇上,皇上,我家公子洗干净了,已经洗干净了,您行行好——”

    “你算个什么东西?皇上、太后面前,可有你说话的份!”明炎初在旁,冷冷训斥,“来人,将他押出去。

    很快,两名内侍上前,手脚麻利地将他拖了出去。他在外面叫嚷,被狠狠扇了几记耳光,一阵闷吟,素珍心境不比从前,对小四遭罪没什么怜惜之心,让这伶牙俐齿的小厮受点教训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李兆廷却是为她所累,可若是贸然出口,只怕加重连玉怒气,但若不——眼见盆中水色越来越深,一片鲜红,李兆廷一双手已是皮开肉绽。

    素珍此时也豁了出去,她也不求情,上前把李兆廷手中刷子夺过,“微臣和李侍郎同时进行,既然李侍郎还没洗干净,那末,微臣也该没净。”

    孝安大怒,“好个劣臣,皇上的命令,你倒敢歪理违背!”

    “红姑,替哀家掌她嘴!”

    “是。”

    红姑答应着立刻上前,素珍动作也快,回到自己盆前,一下便几刷子下去,连欣惊叫出来,无情等人正要抢上前制止,连玉已几步上前,一脚踹了铜盆子,将她整个拽起来,更挡到了红姑面前。

    “退下!”他喝道。

    红姑不敢造次,退回到孝安身边。

    素珍发顶与连玉下颌擦过,两人目光相碰,连玉眸中含怒,大掌紧紧握住她的手,灼热的温度仿佛烧开的水,素珍只觉伤口反为不疼,心下却是狠狠抖了抖。

    “行,都干净了,办你的事去,朕和太后的时间不是你们能浪费的起。”他沉着声音下命令。

    “谢皇上。微臣这便开始办事。”

    素珍没有答话,倒是李兆廷起来,弯腰应答,他的手已经有些不能看,但态度还是十分从容恭谨。

    连玉嘴角冷冷一挑。

    阿萝走上前,握住他手,“皇上,让李提刑他们开始办案吧。”

    连玉颔首,“好。”

    “李提刑,李侍郎,此案悬浮十余载,今日我等也随皇上过来看一看故人旧居,望二位不要有压力,案子早日水落石出。”

    眼见恢复有序,连玉没再说什么,严鞑上前,跟素珍和李兆廷交代了此行目的。

    二人应过,素珍认真的道:“相爷放心,此案怀素必定尽力,不负你当日来信之望。”

    严鞑似乎怔了怔。

    这时,小周从追命扛着的箱子里拿出一双手套,递给素珍。素珍很快戴上,想了想,又道:“再拿一双出来给我。”

    小周皱了皱眉,但依言做了,素珍接过,扔给李兆廷,“我一句玩笑话连累到你,真是对不住了。给,进去后尽量别碰什么东西,若真要拿起来察看,戴上,万一碰到脏污,你手会更严重,另外,手上汗渍等物会影响证据,当然,这微细区别对现下的检验技术来说意义不大,但后世进步了,我相信会完全不同。”

    “谢谢,你的话我认同。”李兆廷爽快的伸手接住,第一次对这人点了点头。

    众人并未多言,观看二人作业,而两人之间,一时倒成了素珍是主,李兆廷是副。

    孝安方才动怒,但此刻见素珍动作十分利落,眸中怒气倒褪了不少。

    素珍很快过来请旨,“微臣和李侍郎这便进屋查看,不知皇上和太后是否也想进去一看,若是,请随微臣走,但除去您二位,微臣不建议再有人进屋,以免举手投足间碰了东西,乱了东西、坏了证据。”

    “准,朕与皇太后也不进去,就在屋外看一看。”

    连玉出言批了,阿萝微微垂下眼睛。

    太后叹了口气,“皇上,触景伤情,你别太恸心了。”

    “儿子明白,母后且宽心。”连玉放开阿萝,搀扶住孝安。

    这个时候,这对亲密无间却也曾两次起过嫌隙的母子又再次靠近。

    素珍看着这天伦之乐,心中竟有些快慰,缓缓走到这个院子最里面的屋子前。这个四方院子并不瘦小,左右正中各一间大屋子。

    每间屋子约莫住了七八个宫女,整个院子统共二十来个人。当年,小玉便携连玉住在这正中的屋子里,同住的,根据素珍从内务府调出的资料,还有七名宫女。

    而小玉住于斯,也暴毙于斯。

    因其尸体已遭受破坏,无可再检,素珍抽出上任提刑的关于此案的记录研读几番过后,决定到此一趟,看看这位娘娘的生前身后事,虽然哪怕几乎已经肯定,许年过去,什么证据都留不下来了。

    连玉与孝安、阿萝在门口最靠前的位置,余人好奇的在背侧踮望。

    素珍与李兆廷进了屋,李兆廷虽非验尸这行,但为人十足谨慎,站在素珍身旁,并未走动,两人先观察了一番。

    屋子非常破旧,屋顶墙四处悬着蛛丝网,右侧是一排炕床,草席上一水铺了蓝布,炕上还有几个残旧藤枕,不过草席破败、蓝布尘螨,藤萝也都扎了出来。床角一只黑毛大蜘蛛趴在那里。

    其中炕床中间位置,枕下一摊子应是血迹,时间太久,风成腥黑色。

    前方最里面左边墙角,放有一只高柜,两只箱子,箱柜面上也是蛛丝缭挂,两者之间能容一二人身量取放东西。柜子再前一点的地方,放了三张桌子,桌后在与床的过道处,是六七把椅子,椅子摆放得特别整齐,离桌子稍远,约一步大半的距离,距床不远,但还是能容人轻松通过。桌上凌乱的置立着几块铜镜子,通身的铜绿腌黑。镜子周围,是好几只胭脂匣、篦子梳,还有两个看去不值钱的木头首饰奁。

    其中一只铜镜右上角如墨泼般又是一块血迹,镜下桌上也有旧血,凝成斑斑暗黑。

    最后,靠近门口的地方,放着只旧铜盆,里面落了些死去的虫尸干壳。

    素珍眯眸看着,想过去察看柜箱,毕竟其他东西都在眼前,唯独里面还遮天蔽日,虽说柜中衣服物品什么和本案扯不上关系,最想去查看那几块血迹,却又总觉得这屋子哪里有些怪异不对,可到底是哪里,她又说不上来。

    这时,突听得李兆廷轻声开口,“皇上,请问当日玉妃娘娘殇后,同屋宫人讳怕,是否立刻搬离了此处,走得非常匆忙,此后多年间屋子便再也无人进来过?”

    “不错,当晚几个宫女害怕,请求女官,暂迁到这院子的另两间屋子其。朕、还有与朕母妃交好的三位宫女随内侍出宫,嗯,他们将朕母妃埋到西城的乱葬岗。宫女不值钱,死后都随意扔埋在一角,再后来,所有人都迁出了这院子。”

    接着是连玉的声音。

    除去声息略哑,听不出情绪,仿佛在述说一件别人的事。

    素珍心里没来由一抽,微微扭过头去。

    阿萝伸手紧握住连玉手臂,连玉将她搂进自己怀里,素珍低头,胡乱瞟了几下铜盆里的尸渣滓。

    这时,屋外似乎有人过来在严鞑和慕容景侯耳边打报告,本与连捷连琴哥俩站着的二人,由严鞑上前,在连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连玉眉头一皱,看向素珍道:“此处交与你,朕还有些急事要处理,希望你二人莫让朕失望。”

    他说着领人匆匆离开,阿萝也跟着他走了。

    慕容缻过来,挽住孝安手臂,眼圈红红,只道与老祖宗回宫说几句话。

    孝安淡叹了口气,也没再多留,携红姑与慕容缻离开。

    连欣看二人走了,兴冲冲跑过来,低声对素珍道:“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去去就回,有你好处。”

    “别闹,哥哥我在办事呢。”

    素珍拒绝,连欣两眼圆瞪,最后架不住这祖宗的拗劲,和李兆廷说了声,先跟她过去,若不遂了她愿,横竖给你添乱,也干不了活。

    路上问连欣去哪,连欣只不肯说。到得目的地一看,却是慕容缻的宫殿。

    “怎么回事?”素珍磨牙霍霍。

    “她说她有话跟你说,是关于六哥和阿萝的,让你先等她回来。”

    “不,”素珍断然拒绝,“你跟她说,你六哥和阿萝如何,与我无关,我也不可能和她联手去对付阿萝。有连玉在,谁都动不了阿萝,这也算是你给她的一句忠告吧。”

    她说着要走,连欣急了,可终究还是拦她的半桶水武功不住,不想走到殿门口,被三名侍卫仗剑挡下,素珍无奈,打她肯定打不过,看来今天是不得不和慕容缻一谈了。

    她恨恨掐了连欣一把,坐等慕容缻。

    没想到,这一等等到晚膳慕容缻才回,也不知和孝安嘀咕什么。

    她看着她,第一次语气客气,“李怀素,你没怪本宫吧,本宫也是迫于下策,才让公主请你过来,我们合作吧。”

    她亲自斟了杯茶,递到素珍手中。

    “缻妃娘娘,怀素是区区小官,你是后宫贵妃,我们似乎没有可以合作的地方。”素珍道。

    慕容缻神色透出丝复杂,盯着她看了良久,方道:“我们联手除掉顾惜萝,只要你以后如魏无烟那般,不与我作对,这后宫,我可和你平分秋色。”

    “娘娘,即便我想帮你除掉顾惜萝,也得皇上愿意才行,如今,我和皇上已再无关系,怀素也奉劝一句,你最好也别动什么念头,我先告辞。”素珍长长叹了口气。

    慕容缻脸色变得难看,咬了咬牙,方才低道:“皇上以前对你甚是中意,依今日来看,也还有旧情,你先莫急着答我,回去好好考虑,本宫回再找你。”

    素珍本想再次拒绝,转念一想倒不如先忽悠着,否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座大殿。

    “听娘娘如此说,倒也还有几分温情。也罢,容怀素考虑数天,回头回复娘娘。”

    慕容缻脸色稍霁,亲自送了她出去,再三叮嘱,她三天后去找她。

    素珍得脱,恨不得掐死连欣,连欣赶紧溜了。

    回到那废置的宫女屋苑,天色已全暗下来,宫中有些地方开始掌灯。她进了院子,却发现无情等人不在,李兆廷也不见了。

    难道是下班回家了吗?不过今儿确实也不早了。

    她走出院子,想找禁军问问众人行踪,才想起方便他们自由办案,禁军被调到更远点的地方守着,这里面虽有数十间宫女所,但有谁人敢走近这里来。

    此时,四处无人,院子音声恐怖,她不是不惊,很快从院子出来,快走出宫女所的时候,又惦记着案子,她走着走着,突然意识到什么!

    是了,那屋子的不对劲就在此处。

    她心中又惊又喜,可又旋即生疑,为什么是那里?!

    今日浪费不少时间,她忖了忖,还是忍不住折回去,想研究看看。

    走进院子的时候,四周又黑又静,

    可她分明听到里面有声音传来。

    不是左右两所屋子,而是中间那间!

    嘎吱——嘎吱——

    幽幽而来。

    一下、两下……她一惊,将在路上宫女讨的宫灯轻轻放到院中,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燃了,蹑手蹑脚走上前去,探头看了进去。

    妈.的,里面有人!

    在视线碰到过道中间的一团头发时,这几个字立刻冲进她脑里,她心头重重一跳。

    那团黑影侧身半跪在地上,在地上旋转着一块铁石似的的东西。

    声音一下一下,突然,地上一阵震动,青砖迅速往下陷去,她大惊,那人足下不稳,猛然栽下——千钧一发际、微一迟疑间,她奔上前去,想把这人伸手拉住。

    孰料,下坠之力太大,她才握上对方的手,反被对方拽了下去。

    脚踩浮空,只听得上头轰隆一声,青砖合上!

    眼前所有,漆黑不见五指。

    慌乱中,她不知这底下有多高,挣脱了对方的手,依照往日父兄所授轻功法门,在空中一翻,只听得“砰”的一声,那人已重重摔在地上,而她借力一滚,侧身着地,手脚虽有折损,但身体内腑此些总算没有大碍。

    但那个人伤势就不知如何了,只怕不轻,希望别出大事或……死掉才好。

    否则,她还真是都一身麻烦!

    她挣扎起来,鼻腔是一股子霉味,心中一股寒气腾起,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为何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所下面会有机括?

    她想过去查看那人伤势,印象中,她就摔落在她前方丈许处。

    想了想,还是得找着火折子,那该死的玩意,方才掉下来的时候,也跌了出去。

    她在地上摸索,突然碰到一截冰凉的东西,她压着心头慌乱,捡拾起来,略微再摸索了下,差点尖叫出声,

    这是人的手臂到手指那段骨头——

    这些日子以来,她解剖过好些尸体了,并不陌生。她心肝乱跳,吞了口唾沫,将声音压下。

    万一,这里还有其他人中只就遭殃。

    可若这里还有其他人,也早如这死鬼这般变成骨头了吧!

    该死的火折子,在哪?

    她不敢再在这地上找,略一思索,从怀中又摸出样家生来,那是把极其锋利、削铁如泥的匕首!

    她去了鞘,挥匕用力往手上骨头一砍,一截骨头跌到地上,但手中半截骨头却透出幽幽磷光,她一喜,隐约可见四周甚大,四通八达,很多洞口,通往四处,地上稀稀拉拉的散着数具尸骨,还放了一袋袋的杂物,还有牌位……再往前一点的地方似乎有个洞口,她深吸口气,也顾不上打量这些,赶紧走到伤者身边,蹲下往其口鼻探去。

    呼息虽微,但幸好还有气。她大喜,将这人扶起,忍着腿骨疼痛,搁到自己膝上,着手处一片濡湿,她抽手一看,半手滑腻,她皱紧眉头,往这人面上打去,“醒醒,醒醒,千万莫睡,我们要想办法出去,不然,只能死在这里!”

    “谁在?”

    突然一声幽冷从前侧洞口传来,她心中喜过即惊,咬牙回答,“什么人?”

    “冯素珍?”那人是问,也是肯定。

    这一声却让素珍定下心来,却也微微失声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一道人影从洞中快步走出来。

    素珍却又开始些胆战心惊、各种苦逼起来。

    她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是和爱的人一起慢慢变老,而她能想到的最不浪漫的事,却是和前任的女友还有前前任被困同一个地方,慢慢等死。

    ——

    周六、周日两更放一起。接着就是案子、斗萝、逆鳞、杖毙和娶亲,情节看似不少,但会发展甚快,案子方面一部份读者朋友更着重感情,但同时也有很多读者朋友信我说想看案子不希望因此被减,歌需要停两天理一理思路,看看怎样折中案子篇幅长短,不把感情线削弱。期待大家一如以往百花齐放,猜猜真凶和几对人接下来的感情走向。另外,杖毙娶亲后还有高.潮和故事,到时内容会有些出格,先跟大家大声招呼,只有到结局素珍的故事还有爱情才算真正完成。周三见。
正文 345
    那人从前方一个洞中快步走出,磷火烁处,果是李兆廷,她并无听错。

    李兆廷看到她,微微皱了眉,当目光落到她膝处阿萝身上时,眉目拧得更紧。他走到阿萝面前蹲下,仔细地察看起她的伤势来。

    素珍扯扯嘴角,但还是把阿萝的情况告诉他,“幸好此处不高。她落下时反应应当也是极快,很可能用手护住了头部,我检查过,脑门没有伤到,但到底身子着地,这后背磕到地上沙石,难免遭些罪,脏腑想来也有些损伤,但应该不会太严——”

    “你闭嘴!”

    李兆廷沉声打断瞑。

    素珍心头火起,直想把人甩他脸上,但对方到底是伤者,还是个女的,她再生气也无法对一个姑娘下狠手。

    李兆廷查看片刻,略略放心,握住阿萝脚踝,替她正了骨,阿萝昏迷中痛叫一声,李兆廷无声一叹,又撕下一片衣幅替她把断骨处紧紧包扎起来。他似想将她身子背转,把后背的伤也理一理,但很快停顿下来,脱下外袍盖到她身上,方才再开口,“我知道你害怕,但怕也没用,休息一下,养精蓄锐。”

    “我不害怕。”素珍见他收拾停当,将阿萝放到地上靠近他的位置,冷冷回过去瑾。

    当然,这话说得并不怎么实诚。

    李兆廷看她一眼,没有再说话,目光再次落到阿萝身上,似又想动作,末了,只将她身上自己的外袍掖了掖,放手到她额上,随时探测她的体温。

    他目光透着几分复杂,有怜惜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素珍虽说和他已无爱恨纠葛,看着还是不是滋味。

    她大抵明白他这种眼光的意思。

    双城突然变成阿萝,变成连玉最爱的女人,他怎能没有触动?

    在阿萝面前,她似乎从来都是失败者,从李兆廷到连玉。

    她突然想,若是很久以后,连玉他们找到这里,发现几具尸体,第一件事会做什么,也如同李兆廷这般抱住她?

    她使劲吸了口气,也撕下衣幅,将自己脚上的伤口草草一包。

    李兆廷扫了她一眼,但显然没有要帮忙的打算。

    她心里骂了句混蛋,不念旧情好歹天涯沦落人,而后起来一蹦一蹦跳着走,查看出路,方才那画面真是动力,她不要死在这里,和这两个人一起,和地上这堆枯骨一起!

    “没用的。”背后,李兆廷专注泼冷水几十年,“我看过了,这洞是多,但不深,没一个能走出去,那边那些个袋子装的是些发了霉的米粮,这几个死人也有时间了,骸骨分散,若拼凑起来该是三个人。”

    “这里有机括,除非上面有人打开,否则我们根本上不去。我们现在能做的是等人来救。”

    若换从前,素珍一定扑上去猛点赞,李公子你掉下来还能临危不乱弄清这许多状况巴拉,也觉得能如此独处委实不错,可此时此刻,心底却在发寒。

    但李兆廷这人的办事能力,她是绝对相信的,他说走不出去,那当真是很大可能走不出去。

    她旁边那截骨头突然黯淡下来,四周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她一惊,凭借记忆摸索着路子,慢慢踱回原地,坐了下来,“你意思是有人故意诱我们入局?”

    “你不也这般想。”漆黑一片中,李兆廷声音淡淡传来。

    “我是这样想过不错,但被多一个人证实可便不好玩了,真会死人的。”素珍扯扯嘴角。

    “你和她方才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怎么会走到一道?”李兆廷问道。

    “我从连欣那里回来,发现你们不在,正打算离开,走着走着,却突然想到这屋子哪里不妥,便折了回来。”

    “那些个椅子?”

    “嗯,屋中所有东西都是随意的,你也问过皇上,当时宫人迁出,紧急匆忙,毕竟死人是秽事,过后只怕谁也不愿再回到这屋中,不久,连玉得太后扶养,成为真正的皇子,虽仍年幼,但令人把屋子封下并不是什么难事,我们今日所见屋里一切,该是玉妃薨时模样。”

    “炕上枕具有些没取,桌上女子镜梳胭脂也大都还在,似乎好些人都不愿意把东西拿走,怕沾了晦气,那些椅子却一排而过,整整齐齐放在屋中,一个七八人的屋子,椅凳是拿来坐的,除非拾掇过,否则,这椅子怎能如此整齐,可当时兵荒马乱,走犹来不及,谁还会有这些个闲心把它们放好再走?”

    “我就想回来看看,不想竟遇到了阿顾。”

    “她似乎也看出不妥,趁着夜色返回查看。但具体是什么机括我便不知道了,当时一切发生太快,她掉下来的时候我伸手去抓,接着便也被拽了下来。”

    “椅下青砖有缝隙,隙中可起砖,机括便在砖下,那是个铜环,一拧砖石便往下落,整整几张椅子的长宽,这人就在其上,连带掉下来。”李兆廷解答了她的疑问。

    素珍却突然摇头,“不对,我提刑府的人呢?按说这陷阱诱不到人,我是有事走开,但你这边,但凡多两个人在,也不会无人营救。”

    “你府上的人不是让你叫走吗?”李兆廷突道。

    素珍一震,“你说什么?”

    “原来果不是你派人唤走的。”李兆廷微微冷笑。

    “有人以我的名义把他们支开了?”素珍指头都在微微发颤。

    “你外出不久,便有内侍过来把他们唤走,说是你有个地方需要他们查去。本来他们也没有进屋屋,怕乱了现场,知道我在这边查看着,便兵分两路,跟着走了。”

    “有人一直在这附近暗中盯着我们,”素珍说着,“这也好,多年过去正愁没了证据,凶手为防我们查到线索,竟自动现身,倒是好的很。”

    “那也得李提刑你能上去再说。”

    黑暗中,李兆廷声音微提,带着一丝嘲弄。

    素珍心里恨得痒痒的,这种境地,你便不能待我友善些许,好歹是室友不是?

    两人既谈起案子,如今也上不去,只能待人来救,她索性和他聊起案子,“除了那些个椅子,你还看出什么没有?”

    “没有。”李兆廷回应的很干脆,“这屋子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有的只是这个被遮隐起来的机括。”

    “对于这个地儿,你怎么看?是很久以前宫中用来贮藏什么的地方,还是说,”素珍想到周围还睡着的几具尸骨,低声问道:“他们和玉妃的死有关联?这几具尸体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你心里有想法,你说说看。”他道。

    黑暗中,她看不到他,他也看不到她,但李兆廷仿佛看穿她心思,素珍觉得他一双清亮的眸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心里不由得有丝紧张,她从前拼命希望得到他的认可,如今虽早已事过境迁,但二人在如此环境中席地而谈,到底是件奇妙的事。

    这似乎也是他们第一次在相对平等的环境中“促膝”长谈,她再也不用讨好他。

    “我在想,如果真和玉妃的案子有关,那末就是这几个当年知道了些什么,凶手把他们杀了。”

    “这地方平日根本没有人来,便是连玉也不会来,这是让他触景生情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案子暂结后,凶手在下面造了个密室,把他们扔到了这里。”

    “后来,连玉当上太子,更命人将这里封锁起来,更没人会注意。

    “哪怕,真有人进来,不会注意椅子,注意到了也不会联想太多,到椅子下一块砖一块砖的去敲去搜,发现椅下机关。”

    “可是,没想到,多年后,皇上下令重查此案。这里再见天日。当时,人们陆续离开,先是连玉、严相和慕容将军,接着是太后和缻妃,后来,连我和公主也走了,我走的时候长公主似乎也已离开,机不可失,这人知你办事能力,知你观察入微,定能发现机括,便临时起意,将我府中的人调走,先将你困杀在此。”

    “下一个,也许就是我。”

    “说得不错。”

    李兆廷声音淡淡传来,难得赞了她一句,素珍不觉笑了下,又听得他道:“也不必下一个是你了,你自己送上门,还奉送一个顾惜萝。”

    他说着,突然顿了下,霍地站起,反应十分敏锐,“有声音,谁?”

    “我饿了,肚子闹的。”

    素珍如实的说,反正,早已不需在他面前充什么形象,不过,估计这一来,在他心里,她更是什么都不是。

    他半晌没有说话,素珍正纳闷,突听得一阵低抑的笑声从他那边传来。
正文 346
    素珍却是微微愣住,这也没什么可笑,她委实不懂到底是哪一点愉悦到他了,她从前最喜逗他笑,他却够不苟言笑的,好吧,权当偿还了件夙愿。舒悫鹉琻

    冷不丁又听得他道:“这里可没什么可吃的,只有些发霉的米粮,吃不得,要吃只能吃人了。”

    素珍被唬得倒抽口气,好阵子没说出话来。好一会,她慢吞吞开口,“要说吃人,我饿急了的时候你可要小心,我不敢吃阿萝,否则活下命来连玉也不会放过我。”

    “你嘛,啧啧,倒是可以考虑。”

    “噢?瞑”

    虽看不到他表情,到底熟悉,从声音倒能想出那微微挑眉的神态。

    “我好歹是男子,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能杀得了我再说。”

    素珍备受“鄙视”,决定闭嘴,不和他说话,甚至也不再和他聊案子璧。

    这一静下来,腹中饥感如灼,越发清晰,好不难受,这让她强撑的镇定,慢慢在消褪!没有吃的,还能撑上六七天,这连水都没有,至多三四天就可要了他们的命!

    “你说,我们失踪了,外面的人能不能找到我们?”

    个把时辰过后,她还是开了口,与李兆廷商讨。

    李兆廷沉默半晌,方才答话。

    “难说。当时屋中没人,谁也不知道我在此失踪,也许以为我出宫或去了别处,而你,和公主分手后天色已晚,谁忖你还会回到这里来?你我承办此案,暂无需早朝,外出查找证据并不奇怪,一宵半晚不回府府里的人也不会多想,至少一两天不见你我踪影方觉有异开始查找,但即便找进宫里,找到这里来,莫说他们此前并未进屋细察,注意桌椅摆放,即便原来进来过,如今看到椅子乱了,也定以为是我们翻看东西时所为,毕竟你不让他们动这里的东西,但没说自己不会动,既连这点也没注意,谁还会一块青砖一块青砖的翻,将砖下的机括找出来?”

    “你倒不如盼望顾惜萝过来前和婢女丫头说过,引起连玉的注意。”

    素珍似是而非的“嗯”了声,“说来阿顾也失踪了,宫里还不急得人仰马翻——”

    “怎么,你不高兴了?”

    李兆廷声音微微透着一丝嘲讽。

    素珍默了默,回敬道:“连玉待她好,怎么,你更不高兴吧?”

    “是,我是不高兴。”

    李兆廷并未被她噎到一分一毫,沉稳的回答,声音更听不出一丝情绪,更别说是怒意。

    素珍恨恨咬了咬唇,但想到连玉介入,心中不安倒是祛褪不少。

    李兆廷仿佛总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若她离开前并未和丫鬟婢女交代,那末,宫中并不一定会将我们几个的失踪联系在一起。毕竟,她和这案子的无关。”

    “不过,皇上虽和她相认,待她极好,看样子对你也还些许情分,哪怕未必将我们几人想到一起,知道你失踪,还是会过问的。”

    这几句话,不仅没叫素珍高兴,又成功打击了她一把,什么叫看样子对你也还有些许情分,不过是提醒她,在连玉心中,你始终不如阿萝。

    她只当作并未听明白,反而笑着答,“那很好啊,还有什么比活命更大。”

    “当时,看到屋中情景的有五个人,三个在此处,还有两个。一个是太后,一个是皇上。太后不会理会我们的事,至于皇上,今日我问他问题的时候,他虽走到门口,目光却不在屋中,他有意回避,这里是他不愿回顾的地方,所以,你还是有个心理准备,我们也许能获救,但也许会死在这里。”

    李兆廷随后声音极轻,却狠狠敲在素珍心上。

    素珍咬牙站起来,摸索到地上骨头,重新取光,却已无磷火析出,她却不死心,在漆黑中艰难的前行,走进一个个洞穴,在壁上敲打摸拍,一点一点找。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也许更久,果然如李兆廷所说,什么可疑和出路都没找到。

    她放声大叫,希望有人能听见,哪怕知道这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喊了盏茶功夫,声线哑沙,再也喊不出半句,方才作罢。

    此时,她脚上伤口却肿得脖大,一下一下针刺的痛楚让她再次踱回原地,过程中,李兆廷十分安静,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她,他是特别安静的人。

    她忍痛竖起双腿,将头埋进膝盖里,心里的沮丧、恐惧不断交织,她不得不佩服李兆廷,他果然如他所说,怕也是没有用,从容而坦然。

    环境虽是恶劣,她身心疲惫又带着伤,到底还是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水……水……”

    不知又过了多久,在阿萝虚弱的声音中,她醒了过来,口干舌燥,腹空疲疼,整个人都似在灼烧。

    她想起来去瞧瞧阿萝,却浑身无力。

    眼前突然一亮,她精神一振,只见李兆廷手上拿着火折子,那是她掉落的火折子?

    她不由出声,“你什么时候捡到的?”

    “废话少说,保存力气,尽量多撑些时间,希望能等到人来罢。”

    他背对着她,她这时隐约看到他背上殷红一片,他掉下来的时候受了伤?

    她正疑虑,但见他把火折子往旁边一搁,又摸出一把匕首来。

    擦,匕首也是她的!

    格老子的他什么时候顺走了!

    他举起匕首——她心底一惊,别是因爱成恨,宰了阿萝来吃罢?!

    可他深爱阿萝,又是个极理智的人……电光火石间,眼前又是一花,匕首划下,他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他要做什么?

    很快,她便明白,他将手送到阿萝嘴边。

    血迅速滑入阿萝嘴里。

    阿萝蹙着眉无意识的吮.吸着,片刻后,突然一下咳嗽,慢慢睁开眼来。

    眸中先是透出一丝茫然,随后震惊地看着李兆廷,“你……”

    李兆廷这才将手放开,撕下衣幅裹住伤口,将她扶起靠到墙壁上,“你伤势不重,只是方才受到撞击方才会昏过去,别怕,我们一定能出去的,撑着等人来救援。”

    阿萝颔首,“我一定坚持,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见了,连玉一定急疯,他会找到我们的!他一定能找到我们。”

    她说罢,又无比歉疚的看着他,“你要不要紧,你如此相待,我无以为报,你这又是何苦?”

    李兆廷在她旁边数寸开外坐下。他脸色青苍,唇色白得吓人,眸光却仍是一派清莹,并无责怪之意,坐姿也笔直端庄,如匪匪君子。

    “我是心甘情愿,你不必自责。只是,如今想起,从前我真是一厢可笑。你和皇上青梅竹马,才是一对。”他自嘲一笑,声音低哑,却并无责怪之意。

    阿萝眼中似是一湿,微微侧头,看到她,眸光变得冷淡。

    “别说话,争取把消耗降到最低,我就在你身边,有什么你唤我就是。”

    李兆廷说着吹熄火折子,保存火种。

    “好。”阿萝低答。

    素珍身上寒冷,知是伤势影响,心底却是更冷十分,这里是三人无疑,她却只有自己一个,她紧了紧身上衣衫,咬牙支撑,尽力去想上京前开心的事情,抵御身上的饥饿和寒意。

    她躺下来,想再睡一觉。

    然而,这次却再也睡不着,她不知道此前一觉睡了多久,但从三人再无声息开始,她疼着、饿着,也盘算着,到渴得饿得想死掉,冷得蜷成一团,不得不挣扎起来之际,她估计,又过了两天。

    坐起来神智似乎清醒了一点,身体却更难受,头晕目眩,肠胃抽搐,浑身发寒,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

    要撑下去。她想。

    “兆廷,我冷……”

    不远处,阿萝的声音低低响起,听去也是沙哑羸弱不堪。

    很快,一阵衣衫窸窣声传来,她听得阿萝说了声“不可”,李兆廷低道,“权宜之计,如今性命要紧。”

    素珍大概能

    猜到发生什么事。

    李兆廷抱住了阿萝。

    她心想,果然是真爱,李兆廷也不怕连玉这时来到把他杀了。

    她突然又想,若换成自己,李兆廷会怎样?肯定一脚把她踹开。当然,这仅仅是假设,她不希望也不需要李兆廷抱她。

    只是,在她心里,她始终把他当成一个如亲人般的人,所以,如此的落差,让她心酸。

    她紧紧抱住自己,不知又过了多久,只听得阿萝哑声唤,“兆廷,兆廷,醒醒,你不能睡过去。”

    这对白如此耳熟,素珍一惊睁眼,只见火折子亮起,李兆廷跌躺在阿萝膝上,阿萝脸色苍白,虚弱地拍打着他的脸,素珍也不知道哪里生出力气,挣扎着竟站了起来,她快步奔过去,拿起地上匕首,割破自己手腕,凑到李兆廷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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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萝目光一片复杂,她盯着她看了良久,而后道:“毕竟是青梅竹马,他是个很好的人,你不妨回到他身边,想来他也是愿意的。舒悫鹉琻”

    素珍:“你管太多了顾姑娘!他待我可不怎么好,待你倒是极好,倒不如你跟了他。”

    阿萝冷笑,“你心里始终惦着连玉,何必?”

    “随你罢,你即管来,我等着接你高招便是。”

    “无论是李兆廷还是连玉,我都没有兴趣!町”

    素珍亦冷冷回过去,眼见李兆廷脸色稍稍恢复一些,她将手拿下,整只手臂僵麻,再也没有力气撕下衣服裹伤,撩起衣摆捂住伤口,她起来想走远一些,却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冯素珍,起来,你不能死在这里!”

    眼前,是火折子朦胧红粉、明明灭灭的光,还有阿萝微微咬着牙的声音谟。

    她却昏昏沉沉着,再也没能起来。

    ……

    “皇上,在这里……他们果真在这里!”

    声音和光亮一点一点挤进她耳里、眼上,她几乎呼吸不过来,眼睛却本能的微微开了半缝,头顶的门开了,能看到尘埃在空中飞舞,是光。

    人,一个接一个的跃下来,她目光在寻找着,人群中,她却一下认出他来。

    他也一下看到了她,几步奔到她面前,将她抱起来,将脸颊紧紧贴到她脸上,他的手那么有力,却微微在抖,湛亮锐利的眸中写满惧色。

    “李怀素。”

    他一手抱着她,一手探着她的鼻息,低唤着她的名,仿佛就像他们从未离开过一样。

    她睁不大开眼睛,却突然那样流下泪来。

    “皇上,顾姑娘在这边!”

    她想起,当日无烟重伤在霍长安怀中的情景,她想开口让他多陪她一会,却又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这个立场,而他果然也不是霍长安,他很快把她轻轻放进一个人的手里。

    她心中一疼,终于完全失去了意识。

    “李怀素,李怀素……”

    睡梦中,有人担忧的在唤着她。

    “连玉。”

    她下意识回应,听到低低叹气的声音。

    “别叫她,让她多睡一会。”

    “不,睡太久对她身体不好,她差不多是时侯醒来了,只是她自己还想睡下去而已。怀素,李怀素,醒醒。”

    脸上吃疼,素珍蹙着眉慢慢睁开眼睛,入目是小周和无情的脸,小周手从她脸上拿开,敢情方才掐了她一把的就是这厮。

    她狠狠她一眼瞪眼,无情抚抚她的发,小周笑了下,走开,很快又端着一碗东西走回来,递给无情,自己则将她扶起,靠到己肩上,又吩咐无情,“你喂她。”

    无情颔了颔首,握勺在完搅和了几下,目中难得透出丝温色,“来,喝口热汤,你差点没把我们吓坏。”

    “好香,是用鸡煨的参汤吧?太幸福了。”素珍用力嗅了口,使劲咂巴了下嘴巴。

    小周扑哧一声笑了,“看你那馋样,这是用老鸡煨的上等参药,你睡了三天了,这几天里,我们给你喂了些流食,再来便是这个,好歹让你那脸上重回些血色。”

    “上等参药,我们府里有这种东西?”素珍微微奇怪,她在洞中叫喊过度,声音哑如老妪,十分的难听。

    “这是宫中。”无情喂她喝了几口汤,淡淡答道。

    “宫中?”素珍一怔,从小周身上起来,往四周打量去,果非提刑府自己房中景致,四下华锦翠屏,却也透着几分熟悉,她突然想起这是什么地方。

    她曾被连玉囚禁在此处数天!

    “连玉这是什么意思?”她有些愤怒地看着无情和小周。

    无情没有回答,小周神色却有几分严肃,“你失踪当天,我们还以为你查案去了,及至两天后还不见你回府,才意识到你可能出什么事,不久,李府小厮来问,他家公子是否和你一起,我们便知大事不妙,立刻进宫汇报,才知道那顾妃也突然失踪了,她宫中婢女内侍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宫中早乱成一团。幸得皇上听报,认定你们三人的失踪和很大可能和案子有关,率人再次到了宫女所,又找到了机括,方才将你们救出来,太医都说,再晚几个时辰,便都救不活了。”

    “你和皇上之间其他事情姑且先不说,皇上已然下了死令,这两宗案子,破案之前,我们提刑府一干人等就宿在宫中。”

    “你不是不知,这案子最大的嫌疑犯是太妃,即便不是她,也是如她般厉害的人,你们这次就差点丢了性命,我们提刑府是有自保的能力不错,但在外面,怎么都比不得宫中安全。”

    “我们就是在宫中出的事。”

    “那是你们落单了,皇上如今派了很多人过来保护,就在你屋外,怀素,这个节骨眼上,你不可怄——”

    “行,我明白了,”她尚未说完,素珍止住了她,“这点轻重我还是会分,既然皇命已下,那就这样罢。”

    她突想起什么,“李兆廷和顾惜萝怎样?”

    “还好。”小周神色一转,目中透出丝不屑,“他们命倒也大,尤其是那位顾姑娘。你也忒好心了,还惦记着他们。”

    “我还真没那么好心,只是不希望死在一块。”

    “倒也是,死在一块有些事儿说不清楚,”小周点点头,又对无情道:“你去隔壁把追命和铁手叫过来,就说怀素醒了。”

    无情目光微微一动,倒也没说什么,只淡道了声“好”,便出了去。

    “你到底有什么想说,非要支开无情?”素珍看向小周,微微挑眉。

    小周也挑了挑眉毛,“你们两个,一个看着大大咧咧,一个看去冷漠少事,其实内里都鸡贼的很。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姑娘家的悄悄话。你那手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对李兆廷施过什么恩惠?”

    她看素珍沉默不语,又提高声音道:“你可别打算对我扯谎!你们被抬上来的时候,我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顾惜萝和李兆廷嘴边有血,只有你没有,而你和李兆廷手上都有伤口,只有顾惜萝没有,这都意味着什么,我想皇上不会不明白,你知道,当时皇上的脸色有多难看吗!”

    “我知道你并未放下皇上,否则,你方才梦里一声声叫的是谁?可是这样,你和皇上——”素珍一声笑,没有回答,却只抬头道:“在我回答你问题前,你先答我两个问题,连玉亲自抱出来的是谁?这几天里他可有来看过我?”

    小周几乎立刻被噎住的,良久,她方才淡淡出声,“怀素,我是真把你当朋友。”

    “我也是,所以我心里感激你关心我,想我和连玉言归于好,可是,小周,我们是再也不能,他心里是还对我有着情份,但也只是那样而已,已不是什么生死相许,也不能相携而老。好了,别说了,再说,我真的撑不下去。”

    “对不起。”

    小周突然低头道。

    素珍起来抱住她,“你和无情好好的就行,不必管我。”

    小周拍拍她背,声音在她耳畔轻轻传来,“其实我也不全是关心你,我有我私心的地方,谢谢了,希望能借你吉言吧。”

    “你们在做什么?”

    追命的大嗓门,惊怪地叫起来。

    两人回身,只见无情等人推门而进,背后还跟着明炎初和一名内侍。

    明炎初也有些奇怪地看着二人,目光有些复杂,但很快又笑道:“李提刑身子见好些了罢,太医说也差不多是时侯醒来了,果然不错,七爷和九爷和李提刑朋友一场,这是他们送进宫里来的补品,宫中什么东西都有,但到底是两位爷的心意,望李提刑笑纳。”

    他说着,旁侧内侍恭恭敬敬的将手中一堆五彩缤纷的礼盒放到桌上。

    素珍明白,他们所有人时刻防着她对连玉不利,因她是冯家遗孤,但和她相交一场,或多或少,对她有些内疚。

    可是,到他们终于对她有些改观,她和连玉已经——她对明炎初有些记恨,但这个连玉跟前的红人后面对她总是赔着笑脸,她再计较,倒显得没有了意思,就这样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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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两手一合,回礼道:“有劳明公公了,也请替怀素谢谢两位爷。”

    明炎初怔住,良久,方才缓缓低头还礼,顿了顿,又道:“奴才过来除送礼外,还有一事通知李提刑,明日,皇上会召见李提刑、提醒府还有李侍郎,问讨玉妃一案,兹事体大,皇上、太后将亲自过问此案。”

    提刑府众人闻言,心中都是一紧。

    明炎初离开后,素珍想开始讨论案子,小周等人也来了劲,无情却不允,把众人都赶了出去,让她再休息一天,明日事来明日做。素珍却再也睡不着,小周等嗯过来时,把资料都带了过来,就放在屋中书案上,她开始埋头再次研看卷宗。

    看到要紧处,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她叹了口气,走过去开门,“我的好师爷,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和连玉真的不可能再有什么,你不必再劝我——”

    她说着,猛地一怔,门外,一身皓白长袍的李兆廷淡淡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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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怔忡了好一下,而李兆廷也盯着她看了好一下,目光说不出的深邃,让她好不自在。舒悫鹉琻她清了清嗓子,道:“李侍郎有礼,不知道找我什么事?”

    “我来看看你。”他说着,侧身施然而进。

    素珍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主随客意,我根本没打算请你进来。

    她瞥了瞥外面,院外果然如小周所说,大批禁军驻守。他也不避避嫌?

    李兆廷仿佛会读心术,背对着她淡淡说道:“连玉让我也同宿宫中,否则我在外面被人杀死了,可没人给你当顾双城案的替死鬼,何况,你不也对他说了,我肖想的是顾惜萝,而他最爱的也不是你,我们倒有什么嫌可避?町”

    素珍顿时被“折服”,关门折了回来,见他已在桌前坐下,盯着桌上茶壶,她英雄气短的倒了杯茶给他。

    “谢谢,”李兆廷接过,目光落到她腕上,“你手怎样?”

    素珍怔了怔,“你知道了?谠”

    “我当时还有意识。”

    他声音极轻。

    素珍却终于有了个反客为主的笑容,“你是来谢我?”

    “是。”

    素珍心想,若你真想谢我,那就请回吧。

    和从前截然相反,查案以外,她还真不是很想和他一起,明天还要见连玉,老让她和心里有顾惜萝的男人呆一起,早晚让她提早更年期!而且,连玉是个内里玩阴的,李兆廷是嘴上也不忘打击她。

    但是,这话还是不能直接说的,两个人闹太僵,案子还要怎么合作?

    她想了想,伸手握住他手,“兆廷,你现在明白我心意了吧?”

    她心里好笑,等着看他脸上变色,像从前一样落荒而逃。

    但他的反应有些出乎他意料。

    他只是微微拧眉,看着她的手,甚至没有挣脱。

    他从来是个不喜欠人的人。这也忍了。素珍心里越发好笑之余,也越发发凉,若换了啊萝,那他得多欣喜若狂!而不是这般忍耐吧。

    她决定来绝的!

    “你给我个机会吧。我想……”

    李兆廷目光微微一冷,“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为何不回去?非要留下来!”

    他终于甩开她手,起身离去。

    素珍心笑,果然凑效。她玩的兴起,又蹭蹭上去,握住他手臂。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没想到她也有终于有真正放开的一天。从前,她真觉得可以为他而死,如今,即便能为他冒险,却再也不会以他为重心。

    “兆廷,我们这么多年,你真忍心吗?连阿萝都说,我们该在一起。”她轻轻摇晃着他手臂,那是做过千百遍的熟悉。

    “放手。”李兆廷返身,沉声说道。素珍松了口气,这回肯定是要走了,她正要放手回身看案子去,他突然伸手捏了捏她颊上的肉,轻轻开口,“容我想想。”

    终于是走了。

    素珍伸了伸腰,回到书案前看案子,拿起卷宗,却陡然顿住,容他想想,什么意思?!

    他打算给她机会?

    她很快释然,这是礼貌托辞,毕竟几天前还一起患过难,总算生死与共,不能过于决绝。

    晚上,她把这个庭院中的其他屋子敲开,把无情等人全部叫到屋里来。

    “不劳你驾,我今晚也会过来陪你,皇上下的命令,说给我涨三倍工资。”小周把怀中瓷枕往素珍床上塞去。

    素珍劈手朝她脑门打下去,“谁说睡觉,讨论案情,你们想一直呆在这里我不反对,但我可不想奉陪。”

    “对对对,”追命挠头抓腮,“这里是好,但太不自由,我还是我想念我提刑府的狗窝。”

    “你才狗窝!”素珍白他一眼。

    “明天,孝安那老太也过来,不想在连玉和那老太面前丢脸的话,不想让李兆廷打压的话,今儿还是得做做功课。”

    “否则,我们这边五个人还不如人家那边一个。”

    众人被她一吼,倒是立刻各找其位、端正坐好。

    “无情,你说一说那天以我的名义把你们带走的内侍的情况,后来怎样了?”素珍问。

    无情点头,“是个很年轻的太监,模样看去十分机敏,他把我们带到一处宫舍,说是尚衣局旧址所在,让我们查看可有什么可疑,说玉妃殁掉前,白天里还在此劳作过,让我们找找有甚可疑,又说你有事在身,回头和我们汇合。”

    他指头微屈,在桌上轻轻敲打,“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我们搜索过不见什么晚上便回了提刑府等你,两天仍不见你踪影觉察有异,这时李府的人又找上门,便立刻进宫面圣。”

    “事后可有找过那内侍?”素珍蹙眉,又问。

    “当然,”小周接口,又走到书案旁,从桌上翻出一幅东西,拿回来给她,“时间关系,画像都给你准备了。”

    “但意料之中,没有找到他。皇上命内务府搜查,发现是宫中御用监下一名内侍,御用监掌管皇帝御用之物,平日偶有在御前跑腿,进宫五载,家中无人,为人圆滑,手脚勤快。但事发过后,再也不见其踪影,想是当日便秘密出了皇城,当然,被人杀了埋在宫中哪处也未可知。”

    素珍端详了下画像,又缓缓放下,“这个容后再查,宫中既也查不出人去了哪里,我们来搜更如大海捞针。此前我们都看过卷宗,了解过玉妃暴毙的事。现下,小周你把当时的情景再述一遍,然后大家补充,并说说行凶手法和时间,还有,就当年的情况,你们认为谁是凶手。每人可以提名两个,多多益善,不必客气。”

    众人都是一怔。追命低叫,神色兴奋,“然后获得最多提名的那位就是凶手?”

    “你再说话信不信我用小周那枕头砸你?”

    素珍微微的笑,追命立刻噤声,狠狠扫了幸灾乐祸的小周和铁手一眼,小周给他一个爆栗,起来开始讲述。

    那一晚,对那个诞下龙嗣、却身份依旧的宫女来说,是个普通的夜晚。

    如同往常那些夜晚一样,她拖着疲惫身躯从女红房回来,七八岁的儿子在御马监处喂马尚未回屋。

    她们一房人已取了饭食。

    她虽生下皇子,但处境比普通宫女还要凄凉,是以,八人的屋子里,虽有几个嫉妒她得过皇帝宠幸、也看霭妃面色,对她不太友善,但也有四个宫女十分同情她的境遇。

    霭妃规定下来,母子只能领一份饭菜。因为孩子还小,能干的活不多,皇宫的米不养闲人,能给个住处已是开恩。

    也和往常一样,她只吃了小半份饭菜,其他的都给儿子留下来,和母子交好的几个宫女也不声不响给她又均了点出来,让她多吃一些。

    “注意,这是当年提刑记录中提到的玉妃晚上第一次食用的东西,”小周说到这里,素珍突然出声,众人相视一眼,素珍向小周示意,小周点头,继续讲述。

    不久,儿子回来,用了饭菜,又给母亲留下一些,说是已然足够。宫女拗不过儿子,吃了。

    “虽然那点可怜的饭菜不算什么,但若按时间来算,这可看作当晚第二次的膳食。”

    因素珍提及在前,小周是个伶俐人,在这里停顿了下。

    见众人点头,小周续道:“当晚,宫中在举行一场宴会,那是当年的皇后娘娘如今的太后的寿辰。皇帝为皇后庆生,大宴群臣、皇亲国戚和宫中上下。晚膳过后,孩子吃不饱,腹中饥饿,心忖寿辰,四下必有好吃,瞒着母亲出去想碰碰运气。而无须到御前服侍的粗使宫女们便在宫女所中艳羡、闲话家常。玉妃当时便与院子三间房子的宫女一同在院中说说话。未己,院中却来个不速之客。”

    “你们知道是谁吗?”她停下发问。

    素珍和无情没有说话,铁手和追命却回得甚快,“是霭妃!”

    追命说着,又咬牙用力拍了下桌,“这老妖婆欺人太甚,这孝安太后已是可恨,但对比她,算得瓷婉了!”

    “作死啊你,”铁手瞪他,“那么大声,外面的人要听到,明儿太后还不得找你晦

    气。”

    追命冷哼一声,神色却仍是愤愤不平。

    小周难得悲天悯人的也叹了口气,“霭妃不满寿宴上先帝爷对太后恩护备至,携宫女找地儿掣气来了。玉妃成了她的首选。她命宫女取来宴上菜肴和瓜果等物,摔到地上,当着众宫女的面,说是看在皇后娘娘的寿辰上,给玉妃和她儿子的恩赐。”

    “怀素,你怎么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喂,李怀素!”她突然住口,狠狠望住素珍。

    素珍见众人都盯着她,恍觉自己走神,她想起了连玉。小时候的连玉,她明知不该,还是心疼。
正文 350
    “我错,我错,您继续。舒悫鹉琻”素珍赔了个笑脸。

    小周恶狠狠道:“你若再走神,每走一回,就扣俸禄十两。听到没有?!”

    素珍哈哈点头,小周这才满意了,正要述说下去,想想又凑到素珍面前道:“要不你还是走几次神我们再继续?”

    素珍还没说话,她被无情一手按住,后者猫看老鼠般盯着她,“说人话,继续!”

    追命和铁手不厚道的笑,小周一掌拍过去,续道:“玉妃惧她,怕反抗会给孩子带来灾难,就在宫女面前照做了。畛”

    追命又低声咒骂了几句。

    “骂得好,但由于时间关系,为加快剧情推进,这悲苦的过程就自动省略些字了,你们自行脑补吧,反正你们在行,这是玉妃当晚的第三次进食。”

    众人:“……钏”

    小周:“但凡欺负一个没有还击之力的人总不怎么好玩,霭妃气撤完了,也就走了。”

    “再后来,孩子回来,给母亲带回一碗羹汤。孩子说是宫宴上别人给的,他已经吃过,玉妃不忍拂孩子心意,就把羹汤喝了,玉妃几次所食都不多,但这已是当晚第四次进食。”

    “另外在宫女所肯定也有饮用过水什么。据老提刑卷宗所载,玉妃死于丑时到寅时之间,他是在半月后,也即是孩子被太后收养后才接到命令彻查此案的,当时尸检无法查出当晚具体死亡时间,这是盘问当年同屋宫女所得出的结果。”

    “说是夜半时分,玉妃突然身子发热、七孔流血而亡。可是,当时宫中无人敢过问,尸体草草掩埋。”

    “这就是玉妃当年暴毙的大致情况。玉妃原为霭妃跟前奴仆,因被先帝看中宠幸,虽先帝宠爱霭妃,未对玉妃赐封,霭妃对其积怨却是极深,当时,凶手矛头也直指霭妃,但先帝将事情压了下去。”她说到此处,缓缓收住声音,看向素珍。

    素珍拍拍她肩,道:“我补充两点,老提刑在尸检中,这样写,喉道发黑,肠胃等脏腑亦然,溃烂并有残液,尸斑呈青褐颜色,若只是口腔喉管见黑,胃中无异,还不一定死于中毒,可能是死后人为灌毒,但这内腑情状,却是很明显的中毒迹象了。另尸体身上也查不到其他致命伤口。”

    “判定中毒与否,这是尸检准则中最基本的一点,也是第一点。而第二点,是需要我们注意的一点。”

    她说着走到书案处,从小周自提刑府带来的大堆资料,抽起一本蓝色簿子,“这是我从内务府调出来的规章,宫女晚上若无当值,亥时后便可作息。玉妃死于丑时寅时之间,从入睡到毒性发作相隔少则两三个时辰。若果是中毒,则这属于慢性毒药急性发作。”

    “什么意思?”

    她这一说,众人都立时愣住,无情微一沉吟,有些不明所以的点了下头。

    追命不解,急道:“你这样说一半不说一半得把我急死,铁手你懂吗?”

    铁手目中也有些疑惑,看向无情,“老大?”

    无情敲敲桌面,“怀素的意思是,凶手行凶,用的是慢性毒药,没有当场发作,但这慢性毒药也并非真正的慢,当晚还是显现了出来。懂了吗?”

    “这有什么关系吗?”追命还是不解,使劲抓头。

    小周看着素珍,“你是说凶手不希望毒药当场发作?”

    “不错。但这和案情是否一定存在联系,我现下还不敢肯定。好了,情况既然说完,猜谜时间到了,每个人都说说看法,若说的不合本提刑意,每人扣俸十两。”

    本来众人已进入案情氛围,一派凝思,素珍最后一句立刻引来笑骂,无情向小周瞥了眼,“行,你的帐记我头上。”

    “我去,”小周狠狠踢了他一脚,“你这是咒我说的不好,你放心,我再不成,还有追命垫底。”

    追命幽幽道:“我的推理说出来怕吓死你们,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一览众山小,除却巫山不是云。”

    众人都笑的不行,素珍也幽幽道:“追命少爷,那劳驾你先来。”

    “我提出的第一个凶手,还是霭太妃,对,你们听的没错,还是她。”追命站了起来,以特严肃的目光看了众人一眼,“最危险的地方最危险,最有可能是犯罪嫌疑人就是凶手。”

    铁手:”为什么?“

    追命高傲地抬了抬下巴。

    “就因为霭太妃杀人太扎眼,所有矛头指向她的同时,只怕也有相当一部份人认为,霭妃不是凶手。早在霭太妃得知玉妃和先帝的事的时候,就想将玉妃杀之而后快,碍于太后出面,当时也不能与太后真撕破了脸面,所以才没有立刻动手。但她心里怎么服气,所以,人其实就是她杀的,她赌的就是人们这个心理。她当众取来宴食、瓜果,而且,怀素也说了,玉妃并未当场毙命,这无疑替她洗去大部份嫌疑。后来,六少成了太子,更登上皇位,她自更不可能承认,否则,即便她贵为太妃,皇上如今虽有政敌虎视,但也是实权在握,若立心杀她,也并非难事!”

    “怎么,有没有觉得还是有几分道理?”他笑。

    众人果然没有丝毫笑色,素珍更是点头,“继续说,这第二个你认为又会是谁?”

    追命大有得色,“这第二个嫌疑人,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往小人物身上想过,当年与玉妃同室所处的宫女。”

    “这女人的嫉妒之心不可谓不强,”他说到这里,为素珍和小周目光所“射杀”,连忙顿住,倒了杯茶,打岔问铁手,“渴不渴?”

    “谢啊。”铁手顺手接过,喝了。

    小周直挑眉,“我说追命,你心里是不是那啥咱们铁手?”

    追命摇头:“要那啥也是他那啥我。”

    铁手一拳过去,“你去死!”

    追命摸摸额上的包,泪目,继续他高大上的推理,“你们想,当年玉妃虽说处境落魄,又为霭妃所恶,但好歹被先帝宠幸过,指不定哪天突然翻身,总比她们这些碌碌无为的宫女强太多不是?”

    “小周方才也提过,她用过两次饭,也很大可能喝过水,饭中做手脚,水中投毒药,这不是没有可能。当然,我更倾向水中投毒说,饭大伙都要吃,宫中又是一式的碗筷,万一被人拿错可不好玩,但水的话,像我对铁手那般就搞定了,喏。”

    众人一顿。

    “你那水……”铁手“啊”的一声,连呸几下,揪起追命领子就打,“拿我来做示范,你找死!”

    追命死命挣开,躲到素珍背后,“舍友难为啊,同屋共处,能没有矛盾,什么自尊奚落优秀嫉妒诸如此类,男孩动刀砍,女孩下下毒,就你那暴脾气,这几年你真该谢我不杀之恩。”

    素珍几人相视一眼,小周噗嗤一声笑了,无情嘴角也有些上扬,素珍起来拍拍追命肩,“果然不能小看你。还有,在下谢过你这几年不杀之恩了。”

    追命:“百世修来同船渡,这同屋而处,也是有缘才能走在一起,哪怕再看不顺眼,也就些许日子的事,杀人赔了自己不说,家里的人怎么办?多少年后看回来,再大恩怨,各走各路,还不大笑几声,大梦一场?”

    众人都很有些诧色,这是追命能说出的话?小周去掰他脸,“有人皮面具不?”

    追命拍掉她手,下巴高抬见不着地,拿眼睨铁手道:“该你了。”

    铁手差点没把他又揍一顿。

    而后,神色却有些凝重,“怀素,若要列举两个凶手,第一个我赞同追命,是霭太妃。这第二个,我觉得是……太后。”

    众人闻言又是好些惊讶,素珍:“怎么说?”

    “太后当年阻止霭妃杀玉妃,只怕并非完全出于善心,毒杀玉妃,收养玉妃的孩子,扶助他成为太子,一则子凭母贵,母也凭子尊,二则皇上羽翼一丰,还愁不能将这多年的夙敌铲除。她唯一失算的是皇上与七王爷连捷的情谊。”

    “这阴谋论倒是有些高,我颇赞成。”无情难得笑了一笑。

    素珍却微微皱眉,又听得小周淡淡道:“我可不怎么赞同,饭食、水、霭太妃带来的东西,你们都说过了,怎么没人说说当年皇上带回来的那碗羹汤?”

    ——

    晚上还有一更。
正文 351
    铁手摇头,“这碗羹汤,是皇上带给他母亲,能下毒吗?”

    小周冷笑,“不错,羹汤是皇上带给他母亲的,但可惜,却不是他自己煮的,别人给的东西,你敢保证一定没毒?这经过御膳房的人、传膳的宫人、赏赐的人,一层一层,有人的地方怎么能没有阴谋?”

    “铁手,你和追命的话我也同意,但是我觉得这碗羹汤也是来历不明,整个皇宫上下,明知霭妃不满玉妃母子,谁还会给当时的皇上羹汤,这不奇怪吗?”

    “言下之意,你认为这送给皇上羹汤的人就是凶手?这人是谁,然后动机呢?”无情淡淡问。

    小周微微一笑,语气中却没有笑意,“我并不认为这人一定就是凶手,只是觉得可疑罢。当然,这人也有可能就是凶手。畛”

    两人明明也只是在抒发己见,屋中却好似隐隐有种剑拔弩张的微妙。

    “打断一下,谁知道这汤是什么人送的吗?”素珍本沉默着,终于开口,目光扫过二人。

    小周摊了摊手,“我们都看过这记录,上面并没无注明,也许是老提刑当年也没查出这人来,而宫中人多,皇上当时年幼,记不住清容貌名讳,谁知道?我只是提出自己的疑问,和追命、铁手一样,多方面提出论证而已。钤”

    “你觉得呢?”她说着,突然问了无情一句。

    “我觉得,你说的不错。”无情了这么一句,他甚至伸手摸摸了她的发,带了丝顺毛的意味。

    小周怔了怔,很快有些不自在的别过头去。

    追命和铁手相视一眼,追命先叫,“老大,你坚持己见行不行?不带你这样的。”

    无情说话,“我没有不坚持己见到,我觉得铁手的想法有些谱儿,但小周的疑问也是恰当,我多问不代表我反对她,同样,我也是提出疑问。”

    “那老大你认为凶手最大可能是太后和那个送汤的人?”追命又问,神色很是好奇。

    铁手和小周也相继看过去。

    “和小周一样,我觉得你们说的在理,但也还有些别的想法。这几天里,我调查了当年的一些情况。比如说当时的相国。”

    众人登时露出疑惑之色,这扯的有些远了吧?

    这和相国之位有什么关系?

    素珍眉头皱得更深,却并没质疑,反敦促道:“你说。”

    “当年,大周左相仍是严鞑,权非同那时却还没进朝为官,这右相之位为霭妃兄长仇靖所有。”

    “仇靖?”众人越发诧异,这真是越扯越远了,这人甚至连听都未曾听过?!

    小周目光变得有些复杂,道:“这人我倒听闻过,但他离开朝廷已久。当年两边相争激烈,后宫争宠、庙堂夺权,一段时间里,这仇相势力极大,太后那边却放任不管,哪知,后来还是被慕容将军和严相几人揪出他贪赃受贿、蚕食国库大笔银钱、徇私枉法等多项罪证,其他先帝还能忍,动摇国库一项却真真惹怒了先帝,将他革职查办了。但看在霭妃份上,最后还是放了他一马,只贬为庶民,并未处死。”

    “听说这也是当年还是太子的皇上打的第一个漂亮大胜仗,仇靖狂傲,太子任其坐大,他所犯罪行越来越多,证据也便越多。”

    素珍不愿多听连玉的事,尤其是他所谓的好,她止住小周,转问无情,“可这和仇靖有什么关系?”

    “如小周所说,这仇靖当时势力极大,他和霭妃感情深厚,事事为其打点。”

    小周向来精明,此时眼中却透出一丝迷蒙,“无情,你认为这事是霭妃兄长所为?”

    “我说了,和你一样,我不会断定谁是凶手。怀素让我们谈这个,我所理解的她的意思是,尽可能将可疑的人一个一个摆出来,逐个排除也好,从中找出线索也好,这案子的证据几乎已完全消失,只能靠一点一点去挖。”

    “无情,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虫,素珍赞了一句,又苦恼着笑道:“但是,我还真没想到,又牵扯出这么个人。”

    “查下去,牵出的嫌疑人说不定更多。”无情轻声道。

    “若是这个人倒好办,若是……”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住,众人却顿时明白,她在说……孝安!

    “我们都说了,你呢,你这主审的觉得凶手是谁?”小周突然道。

    众人目光几乎同一时间落回她身上。

    素珍笑着摇头,“谁看去都镇定自若,不似凶手,但谁都像是凶手,你看,你们说得我都觉是这样不错。其实,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她虽是笑着,但众人都看得出她微微下垂的眼角。这案子是个重压!无论对她,还是提刑府,这是面子工程,众人一时心中亦重,心思各异。

    “也晚了,明儿还要面圣,今晚就讨论到这里,大家既已互通了想法,便早些歇息。”素珍打发众人回去休息。

    众人没有立刻离开,铁手道:“一通猜测后,我现在倒真的想知道这凶手到底是谁了。”

    追命更是一屁股坐在凳上不走。

    “我们再讨论,今晚也不可能讨论出结果,让怀素想想,看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最后还是无情对众人道:“走吧,怀素方才被从地底捞回不久,还是半个病患呢。”

    铁手二人素来听他,便没有强留,无情很自然的去牵小周的手,小周推他,“我今晚在这里陪怀素,虽说有守卫,但还是要以防万一。”

    “驸马,李怀素!”无情“嗯”了声,众人正要出门,却被人堵了回来。

    这声驸马,不消说,众人都知道是谁来了。

    小周背后戳了下无情,“找你的。”

    无情微微挑眉,“噢,我什么时候改名字叫马了?”

    小周没有再回,连欣一张脸凑到无情面前,脸红红道:“无情,你也在啊。”

    无情淡淡回了声,没有多言。连欣深深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话,只是一把拽过素珍的手,“来,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素珍哭笑不得,“小祖宗,你怎么又跑我这儿来了?就不怕太后又禁你足?”

    “管她呢,你们也来看。”连欣说着,从怀中掏出张叠得方正的大张纸笺,打开摊放到桌面,举手招呼提刑府众人。

    几人也都被她勾起了好奇心,折回去一看,只见纸上写了一大堆名字。

    虽无此前听雨那张波澜壮阔,但也洋洋洒洒百十名,且还有数字。

    “小李子、小杏子、小梅子、小果子……尚御监、尚衣监、尚宝监、司设监……明公公、赛公公、德公公……五、十、三十、五十……”追命一边读,一边叫,“这是什么?”

    连欣嘿嘿一笑,“不懂吧,今儿有个掌事太监到我宫里办差,临走前拉下的被我捡到,我开始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一问才知,他们在赌。前面是人名,人名后面自然就是赌资了。”

    “从百十文钱到数十两都有。你们以为赌的是什么,我六哥生母的案子!赌怀素能不能查出真凶。”

    “什么?”众人大为惊愕。

    “等等,这些名字怎那么眼熟……高侍郎、司侍郎、蔡尚书、梁尚书、萧尚书、黄大人、魏太师、严相、慕容将军……七王爷、九王爷、缻妃、顾妃、霭太妃、长公主、太后?”

    铁手眼尖,一眼扫到纸后背的墨迹,翻了过来,几乎是失声读出来。

    “这是宫中总动员的节奏?这边赌的可全是百千两以上。”

    小周说得一声,众人都呆住,素珍突然想起,初到上京无烟给她的信便提及过皇城的赌局,那时,她得罪了连欣,宫中内外都赌她能不能顺利参加考试。

    虽说这些大人物几乎统统参与进来,但也不算稀奇,这就好似一场游戏,她是个中棋子……素珍有些说不出话来,倒是无情冷静地问了句,“这里没写,赌李怀素赢的还是输的多?”

    “没有赌赢的,所以,”连欣倒再无方才献宝的雀跃,小声道:“不用怎么注明,这背后的主儿都是买输的,倒是前面有些小太监买了赢,因为赔率够……大。”

    铁手摇头,“可即使买赢的赔率大,买输的赔率小,但买输的都是大头,一千几百两的这样来买,万一怀素果真输了,庄家还不得赔死?”

    “噢,因为也还有两个人例外,”连欣说着把纸翻到正面,“你们看。”

    追命最先叫起来,“乖乖,赌博专用小马甲一万两买赢,逢赌必赢一万两买和局?”

    ——

    有多少大大是希望案情略写的?其实我也很想写感情戏……憋着难受。
正文 352
    翌日,早朝过后,内侍来接,将素珍等一干人等领到御书房。舒悫鹉琻

    到得书房门口,玄武几人见到她,打了招呼,明炎初进屋通传。

    未几,明炎初出来,他走到素珍面前,“李提刑,皇上让你进去。”

    素珍不解,“太后和李侍郎呢,还有我府中这些人不进去,讨论案情吗?”

    “皇上只让你进去。”明炎初很是耐性的回答,又对无情等人道:“请各位在此稍后片刻。畛”

    相当的客气。

    素珍还在迟疑,小周连连敦促她,“快去,快去。”

    众人不是不知道她与连玉之间的事,追命低声道:“你若不想进去,咱们拼……钕”

    “你们在这里等等我。”素珍轻声打断他,走了过去。

    玄武几人让出道来,明炎初把门打开,素珍低头进去。

    外面迅速合上门。

    素珍仍低着头,但眼梢余光还是能看到那抹玄黄身影就坐在前方书案之后,神色贯注的批阅着奏章。

    她总感觉如今单独见连玉不自在,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想见,又不想见,总之,心里会隐隐作痛。

    既然只有她和他,虽已撇清关系,但若行君臣礼、说太客套的话无疑显得矫情,她站到距他书案数步之处,索性开口便道:“不是谈论案子吗,太后不来?”

    “你有什么吩咐?”末了,她这样问道。

    连玉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大概比从前君臣的时候还更淡一点。

    “这次差点丢了小命,案子还打算办下去吗?”他把笔搁到砚台上,十指娴雅的扣在一起。

    “办,这不仅关乎玉妃娘娘,我提刑府仵作也因开棺重审一事而死,我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办任何案子都有危险,我选择继续下去。”

    连玉身体往后再仰靠一些,“朕没说让你不办,就是这段时间你必须留在宫中。毕竟,敢在我眼皮子下动手,不管这跟当年杀害我母妃的是不是同一伙人,我都非要把他们揪出来不可。”

    “太后原本确是要来,朕拦了。不妨明着跟你说,太后关心此案,是因为觉得和霭太妃有着莫大关系,你知道她和霭太妃向来不和。但我不希望她太掺和进来,扰了你们。”

    “明白。”素珍点点头。

    她想尽快结束这场谈话,这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她听着堵的慌。

    那天在牢里就好似做了一场梦。连玉就是这样,他似乎比温润如玉的连捷更无害,但狠起心来,却比任何人冷峻。

    他还关心着她,不然不会让她和提刑府的人、甚至李兆廷留在宫中。

    就像李兆廷所说,这个人要他给她当替罪羊,所以连他的安全都考虑在内。

    但是,情爱,他却是留给了阿萝。

    她不是期待两人还能有什么,只是,这种无法彻底斩断的感觉真的疼,真的慌。

    “有件事我想向你请教一下。”她快速的问,希望尽快结束这场谈话。

    “问。”他十分的言简意赅。

    “玉妃娘娘暴毙当晚,提刑记录里提到过,你给她进食了一碗汤羹,这碗汤羹是谁给你的?或是你在哪里拿的?当晚你那边是不是也发生了些事?”

    连玉眼皮微微动了下,半晌,方道:“是严相。”

    “是他?”素珍一怔。

    “嗯,当晚我外出找吃,你知道,小孩子总是不经饿,嘴馋的很——”他说着,唇角浮起浅薄的弧度。

    似是自嘲,也似乎是在缅怀一些什么。

    素珍心里不争气的抽了抽。

    “然后呢?”她指甲往掌心一弯,狠狠抓了自己一下,好等自己冷静下来。

    “当晚恰好是母后的寿辰,整个皇宫张灯结彩,好不热闹荣华,我到御膳房想偷些吃的,但皇后寿辰,先帝宴请百官,这种大庆时刻,御膳房为防有人下毒,焉能不大力监督?我自然一无所获。”

    “后来,我辗转去了置办宴席的地方。去到一看,宴席已摆,宴会却还没开始,内侍和宫女在掌事太监的带领下,悬挂灯饰、摆放盆景、布置酒水吃食,牵引陆续到来的嫔妃、皇族和百官入席,忙得正紧。我躲在一旁,伺机而动,预备趁人不备之际拿些食物。”

    “可就在我虎视眈眈的时候,眼尖的九弟发现了。当时,九弟和七弟还没玩到一起,但对待野孩子的态度倒是一致,还有三哥四哥等好几个少年,把我揪出来就打。七弟尤其狠,毕竟,在他看来,我母亲对不住她母妃。可事实是,宠幸与否根本就轮不到我母亲来选择。那时,霭妃为让兄长仇靖权位再进一步,竟请求先帝将我后来的舅父慕容景侯将一半兵权分到她外甥即仇景长子手上。”

    “当时,仇靖已是权力最高的文官,他儿子握着的正是如今在晁晃手上的兵权。先帝虽爱霭妃,也有些属意我七弟继位,但也不无顾虑外戚专权,在他百年后将连家江山颠覆,是以,没有答应。”

    “霭妃当时真的备受宠爱,以致那般心思玲珑的人竟敢断然冷落先帝。先帝因此宠幸我母亲,借以告诫她,他们不仅是夫妻,还是帝王和嫔妃。她现在所有的,都是他给她的,若她不要,还有无数女人等着抢着要。”

    “霭妃伤心了,先帝虽是暴君,对她却当真动了心,他很快便原谅了她。讽刺的是我的母亲,她成了这段帝王家真挚爱情的见证。”

    连玉唇边弧度更大一些,目光却冷得像冰,让素珍觉得,若这刻谁惹到了他,必定会死的很惨。

    可是,她还是不怕死的打断了他,“这些我自行脑补就行,你接着往下说。”

    因为,她觉得,她也是他和顾惜萝之间真挚爱情的见证。

    所幸连玉并没有追究,只接续着道:“那时年纪小,脾气犟,并没有求饶,他们便也打得越发起劲。没有人来劝,包括魏成辉、黄中岳、蔡北堂、萧越这些重臣,仇靖父子更是在一旁观看好戏,直到严鞑和慕容景侯过来。”

    “可怜之心也许有之,但当时我和他们并无交集,不难想象,作为母后这边的人,他们很明白,只要我在,霭妃必定不高兴,遂让我留下来,说是皇子们稍后会给皇后娘娘祝贺问安,让我也上前请个安。”

    “又赏了我些吃的,我想起母亲没动,严鞑便让我把东西带回去,舅父却制止,舅父的眼神让我明白了些什么,今日我让七弟他们吃瘪,他们焉能不怀恨在心,事后必定找我和母亲麻烦。自己骨头硬便罢,但不能连累母亲受罪,我那时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舅父的意思是什么也别带走,严相却还是让我随意拿些东西回去,我不敢多拿,只拿了碗自己认为最好吃的汤羹,还给七弟叩了个头,说谢谢七皇子赏赐。”

    素珍有些莫名的愤怒,她不愿再听下去!换作从前,她会拍拍他肩膀,像对冷血对追命他们做的那样,可是,如今她什么也不能做。

    这份权利已不属于她。

    她有些痛恨他把这些告诉她,哪怕自己似乎才是这场谈话的始作俑者。

    “七弟和九弟当时有些傻眼,如今想起来还是颇为有趣。如此一来,他们倒不好意思跟我为难了,否则,也有***份。”

    而他,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也不去注意她的情绪,淡淡述说下去。

    “后来,霭妃到,先帝和母后也过了来,先帝看到我大怒,让我滚出去。母后当时对我并无感情,留我不过是要刺激霭妃,这场寿宴隆重之极,先帝给足了她面子,她不想太过拂先帝意,自然也没说什么。”

    “然后,你便把汤羹拿回去给你母亲?”素珍加重了语气。

    “嗯,我离开了,临走前,遇到两人进来。”

    素珍诧异,“竟有人敢晚来?这帝后都落座了。”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特意多看了这两个人一眼,听到他们给先帝见礼,一个是傅静书,一个自称是前提刑官冯少卿。”

    “我爹?”素珍登时惊住,脱口而出。

    ——

    晚点还有一更。
正文 353
    “是,说来我还见过你爹。舒悫鹉琻”连玉却不似她惊讶,只淡淡插了一句。

    素珍迅速盘算,迅速摇头,“不,这不对,我爹是在先帝登基不久便辞官归隐,提刑官也该换而你是在先帝登基后才出生,也就说我爹已辞官好些年,为何突然在当年的寿宴出现?”

    “先帝宠爱霭妃,我说过,他属意过老七成为太子,可是,支持我母后嫡子为太子的臣子很多,有些大臣建议我母后从别的妃子手里选个儿子来收养,这是双赢,当时不少妃子都乐意。”

    “先帝为塞悠悠之口,让你父亲的朝中好友傅静书把父亲请到寿宴上。”

    “我越听越糊涂。塞悠悠之口,这和我爹有什么关系?畛”

    连玉盯着她,微微挑眉,“你不知道你爹除了验尸还有一项本事吗?”

    素珍心里咯噔一下,“忽悠?”

    “卜卦。钫”

    连玉似笑非笑,说出两字。

    “若他会卜卦,冯家就不会只剩下我!”说到这里,她收了笑意,语气也和他持平的冷。

    “噢?”连玉不置可否,却又目光深谲,似并不认同。

    论气势,素珍认了,她千军万马也敌不过他。她被他看的怵然心惊。

    “当年,他还在朝为官的时候,大周适逢大旱,当时几乎都要向邻国买粮了,钦天监都没能测出的雨,他测了出来。”他笑说。

    “先帝名义上是挂念冯卿,实则想让他当众卜上一卦,七弟可堪大任。”

    素珍越听越惊,她真没想到冯美人和朝廷居然还有这层联系!

    她知道她爹聪明狡猾的像只狐狸,可没想到他还有这等本事,他也从没告诉过她这些!

    多知道一些她父亲的事情,对她来说自然是好事,可是,关于她父亲的“英勇”事迹,大概因为这和案子并无太大关联,他谈兴并不高,话锋一转已道:“我离开后,便寻路回去,路上却被人在背后扔石子儿,我便将盅子放下,走进草木丛中,把那两个人狠揍了一顿。”

    素珍用脚也能猜出来这扔石子儿的人,她情绪就这样生生被拐弯了,脑门一滴汗,“你两个弟弟的作风真……别致。”

    “你这回便不怕他们记恨了?”她顺口问了句。

    “我嘴里叫嚷着哪里来的小太监,他们打不过我,也不好意思自曝身份丢人。”

    “后来,我看到外面似有个内侍模样的人走过,怕被发现会惹上麻烦,赶紧出去拿起东西便走,走了一段,发现母亲送我的礼物丢了,又折回去找,耽误了些时间,那时,霭妃已然来过我们住的地方又离开。”

    “我这边能说的就到这了,望对破案有所帮助。”

    素珍脑中尚在连玉教训连捷连琴两只猴的情景中,嘴角不觉有些上扬,没想到这谈话突然就结束,但本也无意多留,一顿也便立刻道,“案情进展或有何疑难需要请教……会遣人过来。”

    “行。”案情以外,他也恢复了简洁。也许该说淡漠,还有疏离。

    素珍自不会自讨没趣,正要转身,想起一事,忍下了那股夺门而出的冲动。

    “你对这案子有想法吗?或许说,你心中可有嫌疑人的人选?”她问。

    “你这或许似乎尤其多,”他有些嘲讽地弯了下嘴角,“我若查出谁是凶手,你今天还在查着案子吗?我若现下能分出精神来处理这些事情,还在这里跟你说这许多吗?谁让你非要趟这些浑水,既然如此,头也打湿了,便把它洗了,这躲在暗地里的人,也一定要抓出来。”

    “我你出去吧。”

    “放心,不用您吩咐,我也会走!”

    她咬着唇,但到底没把门砰然摔上,这脾气发出来给谁看?倒让所有人认为他们还藕断丝连似的。

    也罢,幸好一次问完,否则,对谁来说都是种折磨!

    但众人明显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特别白虎思疑的眼光让素珍想像连玉教训连捷连琴那俩熊孩那样将她狠揍一顿。

    但意淫归意淫,脑补归脑补,她什么也没有做,领着提刑府众人便走。

    “李提刑?”

    焉知到得门口,却被人唤住。

    她看过去,却是孝安,后头还跟了严鞑、慕容景候两人,开口的是孝安。

    她忙上前见礼,孝安悠悠道了句“免”,素珍便要告退,孝安却道不谈论一下案情吗。

    素珍弯腰:“回太后,皇上方才已跟微臣交代过,说太后龙体要紧,案子的事切不可扰到太后。”

    “微臣要务在身,先行告退。”

    她话说得十分恭谨,孝安也没有斥责,只微微勾了勾嘴角,“那真是可惜了,皇上是有跟哀家说过,但这事当年被宫中好些人诬成是霭太妃所为,如今,是该还霭太妃清白的时候了,哀家思忖着正好把她、权相和李侍郎也请过来,大家来讨论讨论。”

    素珍顿觉头疼,果见几道身影从院外走来,正是霭太妃、权非同和李兆廷几人不差。

    “妹妹谢过姐姐,只等着看李提刑本事了。”霭太妃走上前来,她似是恰听到孝安所言,红唇一开一阖,笑语盈盈。

    “不敢。”素珍心下咒骂,个个都淡定得个没事人似的,似乎都在说,我不是凶手。

    孝安似乎欢迎她来审理这案,因为最大的嫌疑人是霭太妃,但却也并不好看她能破案,她清楚记得,她买她输。

    “既是如此,霭妃娘娘,我等倒不如先行离去,好让李提刑尽快开展工作?”

    有人开口,有意无意,替她解围。

    孝安、霭太妃面前,素珍不敢太多和权非同打招呼,但极快地看了他眼。二人自上朝那天便没再见过,心中熟悉的感激涌冒出来,但他却似不愿搭理,错开了目光。

    她心中不安,却不能表现什么。

    “也罢,我等先离,便等李提刑和李侍郎的好消息,李侍郎啊,希望你不要让本宫失望。”霭太妃似笑非笑的看了李兆廷一眼,李兆廷躬身回道:“是,微臣必定协助李提刑秉公办理,不负娘娘厚望。”

    素珍注意到孝安眼中微有丝变色,慕容景候安抚的拍拍妹妹肩膀。

    她心中疑虑愈重。霭太妃买她输,却又似乎将注下在李兆廷身上,若她就是凶手,她敢如此吗?可是,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她未必就不是凶手!凶手也许就在这两个人之中,也许是宫女、甚至严鞑或另有其人——

    宫女的说法,她其实有所保留,若说有人买通宫女倒是可能,毕竟,同室七八载,若因嫉妒而杀人,不会在八年后才动手。

    而若是严鞑,他又有什么目的?为替太后嫁祸霭太妃,铲除这个仇敌?

    可是,当年的羹汤,既作为玉妃临终前的其中一样食物,以连玉为人之谨慎与心计,不可能没让老提刑仔细彻查过。

    她又仔细观察严鞑脸色,对方特别警觉,几乎立刻便注意到她看来,但他并无一丝一毫慌乱,反迎上她目光。

    她不能肯定他是凶手,但至少,她能肯定一点,他对她不似当日在严府,他眉目间透着一丝厌恶。

    也许该说,这里没有一个人对她有甚好感。

    她似乎把两位相国都得罪了?!她无声一叹,告辞而去。

    才走了两步,又遇上两个不速之客。

    阿萝和她的丫鬟梅儿。梅儿手上拿着一枚食篮。

    阿萝似乎对这么一群人在此也有些意外,但随即谦逊的跟孝安和霭太妃见礼,孝安淡淡道:“身子不是方才见好吗,怎么不多歇一歇,宫中难道还差你这点小汤不成?”

    阿萝连忙回道:“谢谢太后关心,阿萝身子已无大碍。”

    “回太后娘娘,皇上今儿起床也特意交代小姐不可操劳,小姐只是不听,太后娘娘教训的是。”梅儿恭恭敬敬的附言,眼梢余光却分明落在素珍身上。

    素珍默然离开。脑中一时是案中所有人事,一时,有个声音在她紧绷的快要炸开的脑袋里说:他们同寝而眠、同室而食。你是他们真挚爱情的见证。你是他们真挚爱情的见证。

    ——

    br>下章,会有两个人出宫。
正文 354
    提刑府众人默不作声跟在后面,素珍道:“你们先回屋子等我命令吧,我要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舒悫鹉琻”

    “好。”无情先应允了,素珍又想起一事,心骂自己不专业,怎么竟忘了!立刻喊住小周,“去替我给皇上……不,明炎初传个口讯吧,问问当日密室中的骸骨可曾捞上来,还有,那诱李兆廷落入陷阱的内侍可有继续追查,另外,请他准备一个地方和相关工具,我要验尸!”

    小周一听,霎时拉下脸,“李怀素,你说我该怎么说你好?这当口还只顾干活,皇上给你多少工钱了,没看人家都蹬鼻子上眼了吗!”

    “就去找皇上问要东西,正好把他们约会打断,而且是你开的口,应该不会怪到我头上。”

    说到最后,她方才微微扬开嘴角,素珍想去拉,身手不及,被她跑掉罘。

    素珍好气又好笑,无情倒是体贴,抚抚她肩,领追命和铁手先行离开。

    她在宫中有些漫无目的的走着,突然想什么也不管顾,去找冷血离开这里!

    可是,冷血已经不在飓。

    哥哥也始终没有来找她!

    她揉着发疼的眉心,想起枉死的仵作,尸骨尚且无法安身的父母,那股焦火终于慢慢平息下来。她怎么只能顾着自己?

    “李提刑。”背后突然一声,把她恍惚打断。

    转身一看,正是明炎初。

    “贵府师爷口讯已然带到皇上处,那些骸骨皇上当时就命人收拾安放好,也早备妥了验尸的东西,知李提刑肯定用的上,那李侍郎比李提刑早醒片刻,当时就去查看过。”

    “那御用监的太监尚在追查,不会断了,有消息立刻通知李提刑。”明炎初说着微微侧身,“奴才先带李提刑到停放尸首的地方去。”

    那事以后,明炎初也许觉得有疚于她,态度一直十分恭谨,可是,毕竟是连玉身边的人,能避还是避,素珍作了一揖,道:“你安排一个内侍带我过去就好,你平素事务繁忙,就不麻烦了。”

    她虽无特别坚持,但明炎初察言观色,怎看不出她的心思,当即欠身笑道:“那便谢谢李提刑了。小马,你把李提刑带过去,若李提刑有甚吩咐,立刻报备过来。”

    他招过背后一名内侍严声吩咐。那内侍连声答应,带素珍离开。

    摆放尸首的地方,并不太远,看的出连玉是做了安排的,在附近宫室辟了个屋子出来。门外有好些禁军看守着。

    到得门口,素珍打发小太监离去,自己进内作业。

    门方开,却见屋中有人侧身看来,她一惊,再看却是李兆廷。

    原来他也过了来。

    她也不是很想看到他,但工作上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朝他点点头,打量起四周来。

    李兆廷也颔了颔首,仍维持方才支肘观察的姿势,安静细看。

    屋子几乎是她在提刑衙门验尸房的模样,没有什么多余的杂物,

    屋子当中放了一大张桌子,垫着白匹,上面放了好些骸骨。

    桌下一铜盆,燃着姜术等物。

    桌旁不远处,是两张小几,其中一张上面放了一把铜壶几只杯子,另一只搁了几个油纸包,旁边另有两把椅子,椅上放了袍子、手套还有一个木箱。

    木箱瞅着眼熟,是她平日惯用的,想是从提刑衙门搬过来。

    桌上骸骨身体并没全部粘连在一起,开散成三四十块。还有两节被砍截过,那自是她在密室凿骨采光的杰作无疑。

    连玉肯定吩咐过,保留当时的模样,骨头并未重新拼凑起来。

    而李兆廷那天的判断是对的,她一看扫去,估计拼凑过后约莫是三具尸体。

    人体骨头总共二百零六块,幸亏不是散架成那等鬼模样,否则,光拼骨就够折腾人。她行动利索,很快过去将外袍穿上,戴上手套,又把箱子搬到桌旁打开。

    “有什么发现?”

    素珍边把散开骨头归位,边问李兆廷。

    李兆廷摇头,“都只剩骨头了,身上皮肉衣物都烂掉,还能有什么?”

    素珍蹙了蹙眉头,又听得他道:“倒是有一点,这密室我醒来后调查过,那密室并非特意而为。”

    “噢?”素珍精神一振,望向他,“怎么说?”

    “那些坏掉的米粮,”李兆廷说着,走到小几旁,把其中一个油纸包拿过来。

    素珍停下手上活,打开纸包,一阵极重的霉味窜进鼻中,一看是些发绿发黑的米粒。

    “我当时便觉得奇怪,若说这密室是特意造来弃尸的,怎还存放了口粮?虽说未经烹煮也难下咽,但到底还是怪异,前天醒来特意问过宫中的人,开始谁都不知道,后来问了五六个老宫人,最后才在两个老宫人口中问到些信息,又翻查了内务府的一些记录,方才知道这地窖早在前两任皇帝登基前便有,不只一个,当时是宫中存放米粮的地方,一朝皇帝一朝模样,后来宫中再兴土木,窖中酒粮大多被移出,有些地方扩为宫房,这些地窖也慢慢被人遗忘。”

    “原来是这样。”素珍放下纸包,脸上倒是慢慢透出丝喜悦,“很好,这至少说明了两点,一、这人对宫中情况非常熟悉。我之前觉得就其他宫女嫉妒报复的可能性来说,时间太长了些,而这一来就基本可以排除了是宫女所为,宫女进宫是后来的事,连一些老宫人都不知,她们更不可能知道,不可能后来又杀了什么知情者,再弃尸进去,二、这地窖既早便存在,后来屋子盖起才遮盖起来,为方面人进出,按说不可能有机括。既有机括,便是后来有人故意所造,造机括是为什么,埋尸。这埋的尸体也必然跟玉妃的案子有关。”

    “宫中兴修难免,可若非翻案,连玉不会动这块地。如此,就越发安全了。”

    “不错,多年前翻不了的悬案谁也没想到今天会再次重提。”李兆廷点头,见素珍说话之际,已将骸骨重新拼好,桌上重新现出三具尸骨的完整模样,动作迅捷,眼中难得露出一丝轻赏。

    这在二人之间是极为难得的,若换作从前,素珍怕不欣喜若狂,但此刻她一点也不解风情,毫无所觉,正低着头查看骨骼,边看边道:“我现在也怕,但活人有时更可怕。”

    “会算计、会害人、会杀人,还会……”她想说“变心”,但很快意识到不适合和他说这些,便住了口。

    李兆廷似是怕打扰到她,也没多说,只道:“你仔细看看,如今我们没有方向,没有证据,非常棘手。”

    “嗯,”素珍随声应着,又顺口的道:“这几具尸体,你有什么想看就告诉我,我翻给你看。”

    “为什么?”旁侧,李兆廷声音十分轻淡,却有些突突的传来。

    这是个极为稳重的人,甚少带着这种讶异。

    大概真和这个人认识太久,一旦少了往日的爱恋,他也不来攻击她,二人相处,倒有种亲近又随意的气氛,素珍笑道:“你怕脏啊,记不记得,你十四岁那年,把最喜欢的徽砚带出去写生,一下掉进泥潭里,我本来想诳冷血和哥哥给你捡,哪知他们一点也不傻三两下跑了,最后还是我帮你掏出来的,那里可脏了,里面还有些死东西……”

    “你回去洗了三次澡。而那墨砚,我最后还是扔了,因为脏了。”李兆廷道。

    “是啊,无用功。可当时怎会想那么多。”素珍眼看地上盆中药料将将烧尽,从箱里拣出块老姜,又拿了把小匕,准备切些扔进去。

    但心里的疼痛倒似随着这一笑轻了丝许。

    然而,视线所及,李兆廷却并不似她,没有笑,他是很少笑的,但也很少用这种目光看人。

    他是极其谦礼的一个人,哪怕是当初二人分手的时候,他冷漠决然,不容拒绝,但不会像现在这样。

    目光漆黑,颇有些咄咄逼人。

    她知道,这形容有些古怪,但现在李兆廷看她的感觉就是这样。她是不是又有哪里开罪了他?

    管他呢,她现下还想找人来哄哄自己开心,哪有力气顾及他情绪,她装作没看见,顺手挥刀。

    这心果然不能二用!

    下一刻,她低叫一声,看着手指直抽气。

    “你傻的吗?这左手已

    残,还要把另外一只也剁残做对称?”

    背后声音陡沉,素珍正想发作,李兆廷已上前握过她手腕,这一下力气极大,疼得她又倒抽了口凉气。

    ——

    看来得明天再出宫。。
正文 355
    他对她从来没什么好脸色,语气也够不好的,但素珍边呲气还是边有些好笑的回道:“我左手是不比从前灵活,所以现在凡事多用些来锻炼,但力度好歹不大,不会当真把右手砍残的——”

    话口未毕,看到李兆廷脸色非常不好,还是没再说,毕竟这总是……关心。舒悫鹉琻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罢。

    她想起一事,忍着疼痛道:“从耻骨髋节等特征看,这几具骨盆较大、耻骨下部宽肥、耻骨弓角开合大,骨面光滑、应是女子无疑。再看牙齿情况、肋、胸等骨也并未完全闭合骨化等判断、是已成年女子,但年纪也不会太大,只怕不超过三十岁。”

    李兆廷正从怀中掏出帕子,替她摘下手套,用力按在右手伤处,闻言顿了顿,眸光竟一时有些复杂,“是女子?年岁不大?若是如此,你有没有想过……”

    素珍和他目光相互接,似知他心思,竟当即接口,“对,我怀疑她们就是当时和玉妃同屋的宫女之一,当晚只怕还发生过什么事,在老提刑的记录、当年的人的供述中,必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罘”

    “前朝曾有一宋姓提刑官名动天下,笔下洗冤录记有蒸骨验伤之法,我回头先查她们当年到出宫记录,看是否都回归原籍,还是有人失踪了,再拿这些骨头蒸一蒸,若骨中显现出来果真藏血带伤,那就是说她们肯定知道什么而为人所害。如今骨架只有三福,还有人未死,我们可以从当年剩下的人那里着手——”

    “兆廷,从你被人算计诱下陷阱开始,我总觉得这案子不只是我们现在看到的。”

    “你变了。”李兆廷突然笑了一下飕。

    素珍不知他何意,只见他目光极深,看不透彻,唇角却微微勾起,似是叹赞,却又似不是。

    她脸上不觉一热,虽早已无纠葛,但今天似乎终于不似当年惹他厌。她也可以和他谈人事天下。

    却为何要在经年以后?

    她心中复杂,却也明白,他能和她如此共处,没有喜欢,却不再厌恶,多少因为地窖的事。

    可这种回报……她却觉得不要也罢,无声一叹,他却简直是命令口吻,“先去趟太医院,处理完伤口再继续。”

    “你们在做什么?”

    她正要抽回手,门被人推开,来人问话,不无惊讶。

    正是阿萝和侍女梅儿。

    李兆廷缓缓放开她,他是个礼节人,没有旁人,也还是见了礼,问道:“顾妃到来,不知有何赐教?”

    阿萝看了眼素珍的手,有些迟疑,淡淡问道:“李提刑受伤了?”

    “是。”素珍也淡淡答道,摸不准她来是为什么,找她还是李兆廷。

    阿萝轻声道:“倒也不全是坏事,李侍郎情状关切,他日断弦未必不可再续。”

    这是希望她和李兆廷前缘再聚,但不论真情还是假意,又与你何关!素珍心怒,道:“谢谢娘娘关心。只是,怀素贱命,不敢相劳旁人惦念。娘娘若是有事吩嘱怀素,请说;若是要与李侍郎话聚,那怀素先行告辞。”

    “李怀素,你什么意思?娘娘关心,你区区一个四品官,竟敢如此放肆,用这等口吻回话!”梅儿上前,冷笑出声。

    素珍也不说话,正要走出去,不妨阿萝伸手虚拦,“婢女说话,不谙大小,李提刑莫见怪。阿萝过来是想相谢窖中两位之恩。”

    “尤其是李侍郎,无以为报,日后若遇任何事情,只要是顾惜萝能说上话、能相援一臂之力的,国法情理之内,阿萝必定为二位办去。”

    阿萝不喜欠人情,这点素珍并不怀疑,祠里的事,她承诺过她,确实不曾在连玉面前再说什么,但“国法情理之内“等等言论,和连玉语气太似,却让素珍慎得慌。她微微一笑,道:“谢谢娘娘,当时怀素只是做了人该做的事,不足挂齿,娘娘也不必放在心上。倒是李侍郎,算得上是舍命相救,你该感激他,怀素先出去了。”

    阿萝眸光微动,一时没有说话,梅儿却转身走出,随即带回两名禁军。

    “李提刑,就当奴婢再冲撞你一次,主子要打要罚都好,但主子如今话尚未说完,你不能出去,请。”她说。

    小刁婢!素珍暗下咒骂,她冷眼打量两名高大的禁军,并无硬闯,她一身废柴武功打不过,此时又非生死相博之时。

    这丫头倒真会狗仗人势。她确然只是区区小吏,阿萝却是皇帝的女人,禁军怎会违背后者命令?

    她也不可能去向阿萝请求,索性走到禁军面前,指指右手上李兆廷的帕子,淡淡道:“大哥,烦劳搭把手。”

    俩禁军吃了一惊,其中一人行了个礼,有些手足无措地替她把伤口包扎起来。

    那刀劈在食指,伤口有些深,但总算没见骨,饶是如此,素珍脸上一副我高冷的模样,心里却疼的直叫娘。

    阿萝微微皱眉,李兆廷一言不发看着,阿萝道:“李提刑别见怪,我和李侍郎说上两句,你在此处,倒多个方便。”

    素珍顿了顿,明白她这是要避嫌,为连玉而避的嫌,心里又把阿萝主仆又骂了个遍。附带狠狠咒了把连玉。

    “谢谢顾妃,那兆廷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时,李兆廷倒是终于再度开口。

    阿萝点点头,目光略垂,“我母亲已然被释,如今便住在京中,你和李提刑日后有什么需用到我,可到我母亲处说一声,她进宫看我会把口讯带过来。梅儿,把地址拿过去给两位大人。”

    “祝你和李提刑尽快破案,马到功成。不阻两位办案,先告辞。”她说着转身。

    “娘娘,兆廷还有一言。这地址兆廷大胆领下,但李提刑怕是用不上了,今日兆廷会在此与李提刑承办两案,全凭皇上对李提刑的眷顾。如此,倒还需用旁人开口请求什么事?”

    李兆廷接过,微微笑言,梅儿虽刁,却并没听明白李兆廷的话,眼中透着疑问。

    阿萝却倏地侧过身来。她看着李兆廷,缓缓说道:“谢李侍郎提醒,当日皇上命李侍郎协理我妹子一案,阿萝倒不曾想到此间微妙联系。”

    她轻轻笑着,眼中又透出丝嘲弄,“你当初在书院提出的,我今生是无以为报了,只望不欠太多,也许你心中笑我不自量力,也不过一名小小宫妃而已,但我今日过来,确是真心想谢你救命之恩,你何必以此激将?”

    “皇上待我如何,我清楚的很。我等被救昏迷卧床那几日,梅儿说了,皇上一直衣不解带陪在我身边,后来我醒来问他,想不想到李提刑那边瞧瞧,他没有答话,我知道,他也许是想去的,我求他不要过去,他很快笃定答我,他不去。”

    “这些话,也许李提刑不爱听,但事实如此。兆廷,我始终把你当朋友,很好的朋友,希望你也如此,而非把你我之间的情谊越推越远。”

    李兆廷神色不变,淡淡看着她,相较之下,阿萝反不觉抿了抿唇,她看他和素珍一眼,携梅儿离去。禁军紧跟其后。

    素珍正在箱中拿了文房四宝,在尸首旁边做首检记录,阿萝看过来的时候,她的笔刚好顿住,墨汁在纸上留下深深一点。

    见禁军也已撤,素珍道:“我想,我还是去太医院瞧瞧,我自己去,你忙你的。”

    她搁笔欲走,李兆廷道:“我陪你过去。”

    素珍断然拒绝:“我自己去便成。”

    原以为不能成为真正的青梅竹马,却可做朋友,几句关怀也总能暖心,可是,在阿萝面前,她还是什么不是。若是朋友,何必拿她和连玉之间来说话,当然,他无疑是取得了效果。阿萝还是难受了!

    可是,阿萝那一席话,却让她情何以堪。

    “冯素珍!”

    李兆廷这时脸上终于有些变色。

    她说着,已从他身边擦身而出。

    素珍并没有去太医院,手上的痛,总不是太深,怎及其他。

    在一个池子边停下,她拣起地上石头,像连欣惯常做的一样往池里扔去!

    石子在碧波中激起层层涟漪。

    她心里突然一震,几乎立刻发足跑回停尸房,李兆廷已不在,问屋外禁军却不知道李侍郎去处。

    她也没有多停搁,很快去了一个地方——御书房。

    &nbsp

    ;“皇上,我要求见皇上。”

    御书房门前,明炎初和青龙、玄武都在,甚至连捷和连琴也在,看她气喘吁吁的出现,都有些惊异。连琴小声道:“我们也有事找六哥,方才阿萝来,六哥因和太后议事,没能和她说上话,方才携白虎过了去,还没回来。”

    他一说之下,所有人都朝他摇头,连捷更是拉住他,他猛地噤声,素珍却只是点头道:“那我在这里等他。我有事找他。”

    连琴脸色有些难看,“李怀素,你……”

    他“你”了一下,突然道:“你手又怎么了?”

    众人立时齐向素珍看去。

    “验尸弄的,没什么。”素珍摇摇头,便没再出声,只随手擦擦额上的汗,便在廊下石阶处找地坐了下来,也不嫌脏。

    她行藏似足男孩儿,但不知是众人早知她是女子还是怎地,但见她眉黛弯弯,下颌尖尖,眉目间带着一丝英气,又透出股子不健康的孱弱苍白,只觉和当初假小子的感觉越发不同,越发出落成女儿模样。

    突然如此相对,想起过往种种,众人相视一眼,一时都静默不语,似乎谁都想说点什么,又谁都觉得不合适。

    “李提刑,奴才去请太医过来,替你看看手。”

    终于,明炎初开了口。

    “不必了,明公公。”素珍起来向他道谢,态度有礼而疏离。

    “明炎初,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一道声音轻起,连捷笑,“倒忘了爷手艺不比太医院那些奴才差。”

    明炎初不无惊喜,笑道:“那敢情是好。”

    连捷上前,素珍止住他,“七爷且慢。明公公知道无烟一事七爷心中仍有不快,是以没开这个口,明公公总是最会体谅人。怀素也谢过七爷,可七爷岂非也忘了,你六哥说我医术只得两刷子,可我也算得半个大夫。”

    “在我心中,诸位还是朋友,也许日后还能共饮,但如今我和你们主上……和诸位情谊如初,我还办不到。相信你们也为难。我没事,倒是我真有急事找皇上。”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连捷怔住,众人也面面相觑,玄武突道:“顾妃那边你不便惊动,我去替你找皇上,你且稍等。”

    “玄武,你替谁找皇上?我们来了,皇上在这呢。”

    女子低笑的声音在院外响起,阿萝手挽连玉臂弯走了进来,两人似在说着什么有趣的事,眉目间还挂着笑意。

    看到素珍,阿萝眉心微蹙,旁边,连玉唇边笑意微凝,目光落到地上素珍身上,淡淡出声,“什么事?”

    素珍看着两人,拍落袍上尘土,起来轻声道:“出宫,我要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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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配合上面净网政策,12号系统开始全站锁文,13号作者们开始修文,本文内容方面不算涉及什么,但站里规定严谨,还是需要一章章的去找和改敏感词。这文相当一部份的vip章节是在系统还是二千字一章的时候开文的,后来系统改版到三千字一章,所以修文同时必须把后面的章节一章一章挪上来补足字数,否则根本无法显示。歌16、17号才把全文合并完。所以,大家现在看到的章节数是有大幅度改动的,显示的日期也是这两天,每章的节点也都跟以前不一样。

    同时,实体版的改动也已全部上传,这是之前答应大家的,让不买实体书的朋友也能看到修整的内容。本想贴到传奇贴吧,但没得到出版方面的同意,所以借此一并上传到这里,无须重新付费。这几天每天都弄到凌晨三四点,所以真没办法存稿了。锁文前曾在评区通知,后来系统锁评,在微博做了补充通知,很多读者包括戏谑回来要万更的朋友都非常理解,相当感谢。

    可同时还是有人认定作者先改旧文,导致新文无法更新,更有人辱.骂没品系统维护数天也不存稿。实际上,旧文截至今天好些章节仍没有解锁,传奇17号晚完成上传,18号立刻恢复更新。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总是以最坏的角度去揣测一件事。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不是吗。
正文 356
    连玉想也未想,就拒绝了,“不行。舒悫鹉琻”

    “案子未破前,这宫你不能出。”

    素珍声音依旧极轻,“能否借一步说两句?”

    “有什么,在这里说便可。”连玉淡淡道。

    素珍笑了一下,“就是因为不是私事,反而不适合在这里说。罘”

    阿萝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但到底没说什么,梅儿却不忿,“李提刑,窖中之事,奴婢主子惦记报恩,找你和李侍郎好言感激,你恶言相向便罢,如今怎能再变本加厉的,见不得皇上和主子好,过来相缠皇上?有什么事便不能对着七爷、九爷还有婢子主子面说的?你敢确定你那倒真是私事!”

    “梅儿,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阿萝厉声斥道。

    “小姐!”梅儿急了,眼圈微红,“她——欹”

    她话口未完,却被连玉声音打断,“明炎初,把这丫头掌嘴二十。”

    声音不大,刑罚也不重,却教梅儿浑身一抖,愣在当场。阿萝也是惊住,环在连玉臂上的手紧紧扣住,“皇上,梅儿说话不分场合,是她不对,但请看在我面上,饶她一次。”

    连玉微微侧身,面向她道:“连臣下向朕奏报庶务她也要管。她确定她有这个资格?”

    他目光冷鸷,打杀不过一句话,梅儿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哪怕她知连玉宠爱阿萝,她还是怕这天子。

    “阿萝,你身边不需要如此嘴碎的婢子,下人不好,会给主子带来灾祸。朕本想刑罚过后把她调离你身边,但你既出口求情,那便再给她一次机会,但这罚不能免。有什么话,你可以说,她却没有资格。”

    “动手,明炎初。”他冷声下达,并无转圜余地。

    “是。”

    明炎初领命,上前左右开括,梅儿畏惧地看着连玉,她倒也还算硬朗,也不再央阿萝,但还是按捺不住疼痛,惨叫一声。

    阿萝也没有再求,连玉已不是当年的连玉,但这毕竟不是大刑,她也知道,他是爱她的,可是这事还是让她受到冲击,握住他衣袖的手微微颤抖。

    “你且等一等。”连玉看素珍一眼,吩咐下来,又拍拍阿萝的手,“随朕出去一下。”

    阿萝点头,他握住她手,携她出了院门。

    素珍站在阶上,淡淡看着二人身影踏风而来,又转瞬消失。

    说她无容人之量也好,什么也罢,梅儿被教训,她心里是痛快的。可是,她想,她明白连玉带阿萝做什么。

    不过,她也许相谢?连玉安抚,还是把阿萝带了出去,可是,他不肯晚一刻,至少在她报备完事后,他不想阿萝心里留下疙瘩。

    他对他爱的人,总是很好的。

    办事不念情面,却也……无处不护着。

    她勾唇一笑,重又坐下来,安静的等上这一等。

    连捷几人看去,交换了个眼色,也都再次缄默。院中一时只剩下扇打耳光的声音。

    被他紧紧握住手拉行一段,阿萝突然用力挣开,“别怪我发脾气,我心里难受,连玉。”

    连玉也不勉强,两人隔着一步之远,连玉目光如潭,“你随时可以向我发脾气。”

    他也没别的什么话,阿萝却低哽一声,投入他怀里。

    他伸手抱住她。

    “阿萝,我和她只是君臣。只是,这些话,倒真有必要说多次吗?我说过,有生之年陪着你,保护你再不受从前苦痛,不让你孤独,不会变,你不要怕。哪怕……百年后,你健康长寿,我走在你前头,也定为你安排好一切。”

    “连玉,不要这样说,我不爱听,我明白,我都明白,”阿萝心中一恸,反手紧紧抱住他,“只是这些年流离失所,生不如死,我很怕……你爱着我,你会护住我,我知道,我能感觉到。可你的心我能肯定,我还是会怕她会you惑你。不怕对你说,我今日去找她和李兆廷,只因窖中之事,想相谢一句,但从他们口中,终于明白,你将李兆廷卷进案中,是为防他日出事,可让他当她的替罪羊。你对她……处处用心。”

    “阿萝,不说她不会做什么,即便真做什么,对我来说只是曾经,我说过,我连玉这辈子注定负她。既然如此,若再不设法保住她性命,我还是一个男人吗?还能管治这万里河山?”

    “你看那李兆廷对你纠缠不清,可我始终信你,你便不能——”他说着松开她,点点她鼻头,替她拭去眼底泪痕。一如曾经。

    阿萝眼尾也终于慢慢弯了起来。

    盏茶功夫后,连玉携阿萝回来。

    梅儿已用完刑,踉跄的走到阿萝身边,阿萝替她整理了下凌乱的发,“不怕。”

    梅儿红着眼圈点点头。

    阿萝轻道:“我和梅儿先回去。”

    “好。”连玉颔首,又吩咐道:“白虎,你送娘娘回去。”

    “是。”白虎看看素珍,低声应了。

    很快,院中只剩连捷等人,众人也待要出去,素珍却道:“七爷、各位,请留步。”

    “我和皇上之间的话,没什么听不得的,现下正是时候,只是嫔妃宫人都在,人多耳杂,尤其是宫人嘴巴不严,泄露出去棘手。”

    众人都有些惊愕。

    连玉也不驱不逐,他负手而立,声音依旧轻淡,“案子是你说要插手,危险是你惹上的,如今,宫也是你吵着要出的。”

    “李怀素,朕总以为,为国为民是你抱负,你真教朕失望。”

    素珍看着二人的距离,他清削瘦高,她站在阶上,身高也不过与他等同,她一笑摇头。

    “皇上请放心,怀素不为私事吵闹,因为不值得。不是不在乎,可吵便能吵来?不是不能放,李兆廷的事我能放下,还有什么不能放?为国为民,不是说说便算,虽然我只是一介女流。可我能力也是有限,若真要算也便算了,自顾尚且不暇,何苦口口声声管他人生还是死喜怒还是哀乐?”

    她说一句,反驳自己一句,众人再次面面相觑,竟似都明白她话中意思,似乎又都不明白。

    连玉没有说话,鬓角绷紧。

    好一会,众人觉得气氛僵硬、连玉怕是要震怒之际,他终于开口。

    “说,继续说。”

    素珍却仿似没听到他语种沉抿,双手合拱,“当年与玉妃同房的宫女已悉数出宫。请皇上让明大人立刻排查这些人的故里所在,并派人过去保护,而后将所有人带到一处路程折中所在,同时,微臣请求出宫,与她们会面。”

    “若她们尚且健在,不算地窖中三具骸骨,那么应还剩下四人。”

    众人都吃了一惊,随后表情都十分复杂,连琴已是迭声道:“你怎么知道,地窖中是那些宫女?”

    “而且你说保护剩下的人,为什么?难道她们和当年的案子也还有什么关系?”

    “不敢完全肯定,只是验骨作出的推测,但可能性不小。详细稍后再解释。事不宜迟,今日我和李兆廷去检验尸骨,凶手有人在宫中,或凶手就在宫中,必会心忖,这一检验,我们难免发现什么,宫外剩余的宫女,我怕凶手会杀人灭口。”

    众人更是惊震,只有连玉仍自十分镇定,但他也是极快开口,“朕命人把她们接回宫中,让你来问。”

    “不行,她们进宫目标太大,太危险,消息一旦泄露,这保护稍有不慎,她们必死无疑。微臣自己出宫便行,提刑府的人我也不带出宫,李兆廷亦然,他们就留在此处,让凶手看到。请皇上派人冒充我,这数日里便在屋中闭屋不出。顾妃她们方才来得正好,微臣今日来见皇上一事肯定会被那梅儿传开,正好给了李怀素恃宠生娇、闭门不出的理由。”

    “这就是你借一步说话的缘故?”连捷突然问道。

    “是。”素珍颔首,她脸色依旧苍白,但双目里终是有了丝笑意。

    众人却惊看连玉。果然,连玉眸色暗极,盯住她眉眼间所有弧度。

    “你不能自己出宫,朕安排一下,与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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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p;众人一时替素珍捏了把汗,没想他却忍下,并如此答她。

    “不行,六哥,此次出行注定不能多带人,你不能出去,若教有心人知道你微服——”连捷神色一变,与连琴同时跪下。

    “不错,皇上不能出行。”素珍目光落在一人身上,“若皇上眷顾,便请把你最贴身的侍卫赏给微臣,保护微臣完成此行。”

    “你想要谁?”连玉面沉如水,缓缓出声。

    “玄武,或是一直不曾出现过的……朱雀。”

    此言一落,全场无声。

    昏暗月色下,一辆马车悄悄驶出皇城。

    车上,青年看着正掀帐进来、头脸终年紧裹的男子,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就着车中灯火,埋头卷宗。

    “李提刑,不管你和主上如何,这伤还是要上药的。”男子沉默了一下,开口道。

    对着这位,青年倒是相对轻松,对方是好意,她也不推脱,伸手过去,不好意思白受人家的“礼”,也对对方表示一句关心,“你声音怎如此沙哑……是不是染了风寒?”

    “是,属下时常夜中当值,谢李提刑关心。”

    男子正要替她递来的手上药,不妨车上一个极颠簸,青年一惊,男子却出手极快,已伸手接住他跌出的身躯,翻身一滚,自己垫到地上,让她跌在他胸膛上。
正文 357
    “不好意思,玄武,没有伤到你吧。舒悫鹉琻”

    青年有些歉疚的问道。

    不消说,车中这两位自是素珍和影帝无疑。

    玄武扶着她肩,“没事,李提刑没伤着便行。”

    虽然除去连玉,她对其他男子和女子无异,但到底男女有别,而玄武身上坚硬的肌肉也提醒着她,素珍道了谢,赶紧爬起来罘。

    饶是如此,不知是姿势亲近,还是玄武毕竟是连玉的护卫,他身上气息清幽,竟让她想起连玉,她耳根一阵热气,

    难道是不近男se太久?想到好笑处,她不由得哈哈一笑。

    玄武慢慢坐到她对面,看她脸上笑容,“李提刑在笑什么?飕”

    素珍正拿起卷宗,随口便道:“玄武你身材不错。”

    因是不在意,话也说得吊儿郎当,玄武目光却微沉,似对这赞美并不感冒。

    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方确实保护连玉太久,时日下来,也具备了连玉目中那种慑人的东西,她她没来由一阵绷紧和不自在,索性放下卷宗,道:“我歇一下,天明打尖烦劳叫我。”

    “好。”玄武应道。

    车上备有薄被和毯子,素珍把被褥垫到座下空地,又裹好毯子。玄武淡淡看着她动作,目光深幽,颇有丝喜怒不形于色、却又让人越发不自在的感觉,她把头也钻了进去,避开。

    她也是累了,身心疲惫,连玉和案子都没有再多想,不久意识便沉了下去。

    随之身上闷热,她有些不适的蹬开了身上毯子,不久,头上出了些汗水,身上却又有丝沁凉,她闭着眼去捞毯子,没捞着,懒得起来,依旧睡了下去。

    隐约中,似听到一声极低的叹息还是什么,随之玄武俯身过来替她把被子盖上。

    她心里有些感激,但挣不起来道谢,没想到这个平日看去大刺刺的青年还是甚会体贴人,还有这么一面。

    玄武没辜负这份赞美,她清楚感觉到,他不仅替她盖上被子,还掖了掖被角,毯子不够长,她缩着脚,一阵窸窣声响,他脱下外袍,盖到她脚上。

    她虽仍慵懒的闭着眼睛,意识却渐渐清醒过来,直觉想拒绝,但又不好意思睁开眼来说什么。

    就在这时,她觉得那阵清冽的气息又更靠近一些,笼在她上方,好闻倒是十分好闻,可她心里发毛,这玄武不去歇歇,也关心过头了吧。

    这似乎不是坏事,但她觉得别扭,她真不需要也不愿意。她想,若他再做什么,她就起来喝止他。

    正思忖之际,额上一重,他的手搁到她额头,她身上一个激灵,十分厌恶,几乎没弹跳起来可若开口说什么,这一路上也不好看,还是忍一忍吧。她咬牙按捺住,他的手开始动作,替她轻轻擦去额上的汗水,不知为什么,他今天手上还戴了一副黑色手套,比往日盖得更严实。

    终于,他擦拭完,她感觉到他在她寸许处坐了下来,似是怕她热,他把她身上被子拉下少许,却又怕她冷着,到她肩膀位置用手按住。

    他没有再碰到她身上,素珍却也再也睡不着,困倦却始终醒着。

    一份什么认知,突然在她心里慢慢清晰起来。

    这份认知,让她难受、厌倦!

    “李怀素,玄武。”

    这样直到一道声音窜进,她假装醒来,推被而起,“谁?”

    突被撩起的帐子、略有些刺眼的光线和扎眼的脸庞让她微吓了一跳,“连琴?”

    “还有七哥,我们在宫外住,平日各自出府办理政务,十天半月不在朝中也不惹人思疑。我们不放心你,随行保护,怎么,够朋友吧?到打尖地方了,你可以先去洗漱洗漱,我们吃点东西继续赶路。”

    来人笑言,抬手便想往她肩膀拍去,似突然意识到什么,又猛地住手。

    他们要保护的怕不是她吧?素珍也不揭破,伸手拍拍他肩,“谢啦,我最愁吃干粮。”

    她没和玄武打招呼,拿起自己的小行囊先跳下车。外面已是清晨光景,马车停泊在街边一家客栈前,客栈已开门营生,里面七八名客人在用膳。街上人还不是很多,两侧商铺、摊档陆续开张。

    前面另停着一辆马车,车夫仍在座上,眼神警惕,车旁是一名年轻俊雅的白衣男子。

    见到她,微笑点头。

    小二满脸堆笑朝她走过来,她朝连捷点点头,随小二先进了去。连捷连琴也走了进来。她问小二要了间厢房,简单做了个浴漱,换了身衣裳,一身清爽走下去。

    连捷二人已在下面拿好位子,开了菜。菜品很是丰富。

    玄武却不见了,素珍问连琴玄武去处,连琴不厚道的笑,说玄武装备特殊,用膳不变,在马车用完膳再过来。

    素珍觉得好笑,却笑不出来,突然想起,和连玉到岷州置办第二国案时的情景。

    当时,两人在餐桌上闹翻,他让她滚回上京,她冒雨出走,他又出去把她抓回……那时,虽答应和他一起,但并未完全真心,到后来她全心付出,二人已形同陌路。

    她尊重他的选择,甚至,他更爱阿萝,她也能理解,可是,他和她,这样的两个人,便不该再有过多交集!

    她坐下来的时候,玄武已在外面用完膳,进来在她旁边的位子坐下。

    “请。”

    菜肴再好再丰富,她胃口不好,也不多碰,既打过招呼,喝了两口茶,便埋头吃起米饭来。

    连捷和连琴也不多话,安静的用起膳来,连琴时不时悄瞟玄武一眼。

    玄武沉默的坐在桌边,半晌,他让小二取来一双新箸,夹了一筷子菜到素珍碗中,“李提刑多吃些菜罢,查案需要精力。”

    素珍把吃了一半的米饭放下,“谢谢,但我好了。”

    “我先去车上等你们。”她笑笑,擦嘴起身。

    玄武的手还定在那里,连琴焦急,站起来想说什么,教连捷拉住。

    玄武掀帐进来的时候,素珍已经再次躺下。

    裹在被中仍是感觉到玄武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那种感觉,总是压迫。

    她心头火起,狠狠咬了咬牙,方才没有当场发作。

    “玄武,要不让七爷九爷也一起到这里来吧,如此大家讨论起来也方便些。”

    “车中空间不大,七爷九爷过来便更为狭窄,况李提刑到底是女儿家,下榻歇息人多看着不便。”

    字字有理,若她再要求,反倒是她无理取闹了!素珍让语气保持平静,甚至带着平素的笑意,“也是,还是人少舒坦些,我在里边做什么都行。要不你也过去和七爷他们一乘?”

    “李提刑,保护你是我的职责,我不能走开。”

    回答沉稳而肯定,她竟不能反驳。素珍几乎把牙咬碎,但到底抑制下来,有些什么撕开了,路上更为尴尬。

    她笑道:“好,那到目的地你再叫我,我不吃饭了,再睡一睡,攒足精力。”

    他们此行到的是京郊最近的宫女陈金的家,其他几家,连玉另派了人过去。

    “好。”对方淡应。

    素珍把毯子裹紧!

    兴许是一夜未睡,虽是大白天,她却很快睡意朦胧,睡了过去。

    却又做了个梦,梦到有人抱紧她,一下一下吻她,从额角到嘴唇,从轻到狠。她一惊,她怎么做起这种该死的梦来!她怒极挣起,却仿佛被什么魇住,身上毫无力气……

    “李提刑,到了,醒醒。”

    直到玄武的声音把她唤醒,她抚着头起来,他已在马车下,掀起帘帐。

    头还有些疼痛,她赶紧跳下车去,黑夜茫茫,入眼处是一片院落,上百户人家都已进入梦乡,只有少数几户家中还亮着微弱的灯火。

    连捷和连琴已等在一旁,见她出来,两人迎上,连捷脸上已没了昨日白天的轻松之色,“让车夫敲门问了几户,陈金离宫后返回原籍嫁人,就住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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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p;他说着,指向前面一家屋舍。素珍抹了把脸,飞快奔过去,玄武几人也迅速跟在后面。

    “请问这是不是陈金家?”素珍用力拍门。

    半晌,无人回应,素珍微微蹙眉,玄武突道了句“不好”,那厢,连琴已一脚过去,大力把门踹开i。

    一阵浓重的血腥立刻钻进各人口鼻!

    素珍头皮发麻,背后玄武伸手往她肚腹一环,已把她抱进怀里紧紧护着。
正文 358
    素珍想挣开上前察看,却被紧抱着无法动弹,她怒欲出声,幸得连捷连琴那边已燃亮火折子,将院内情景照亮。舒悫鹉琻

    院中横着四具尸首。

    一就在门开处,是个四五十岁的男子,一卧在不远处的井边,是名同岁模样的女子,另外一双老年男女倒卧在院子往屋门方向路中,约有六七十岁光景。

    身上均被劈刺多刀,鲜血淋漓,眼看已无存活可能。

    素珍看得眼呲欲裂,面向玄武厉声道:“我要过去查看。盥”

    玄武眉头紧皱,目光掠过四周,似判断院中再无他人,方才缓缓放开她。

    素珍明知不可能,还是一个个过去,探看鼻息,在那个四五十岁的女子尸身前停留最久。

    “这个年岁,她肯定就是陈金。泷”

    她低声说着,又往敞开的屋门里面走去,连捷连琴仍一脸震惊的在院中察看死者情况,玄武则紧跟着她进屋。

    屋内果然还有死者!

    素珍紧紧捂住嘴巴,方才没有叫出声来。

    那是两女一男,其中一个是名小姑娘,只有十四五岁,另外一双男女看去三四十岁模样,三人同外面死者一样,喉管伤势是毙命所在,但身上另中多刀,可见凶手十分残忍,绝不可能留下活口。其中,那女子手里还抱着一个婴孩,也就周岁大小。

    素珍往孩子口鼻探去,触手处冰凉一片,那孩子颈部歪软,却是被人顺手掐断脖颈而死。

    “畜生!”素珍止不住浑身颤抖,她俯身下去,便要待检查尸首。

    “来人,死人了。有人进屋杀人!”

    院外突然传来几声恐叫,玄武脸色一变,伸手挟过素珍,往外奔出,连捷连琴也往屋中跑来,两厢会合。素珍看去,只见院外十数人,想是近邻发现声响过来查看,倒将他们误当成进屋杀人的人了。

    “此地不宜久留,否则一旦被缠上闹到官府不见得有事,但还是麻烦,走。”

    玄武低道,连捷二人点头,屋外人众越多,还有人擎着火把冲将进来,却到底比不得几人武功,很快,众人便回到马车,车夫都是宫中好手,两辆马车很快便驰出一段距离。

    郊外,马车停了下来。

    四人下车商量。

    玄武道:“本来,兵分数路找人,找到陈金便往下个城镇而去,和其他侍卫带来的宫女会合。但如今是不能按原计划走了,陈金一家被杀,其他宫人岂能幸免?”

    “我们直接启程回宫,还请七爷派人到官府那边传个密讯,将尸体保存好,运回宫中,让李提刑检验。同时,立刻派人和其他侍卫会合,看其他宫女情况如何,若还有生还,务必将人保护好,秘密带进宫来。”

    连捷颔首,走到一处轻轻击掌。很快,十多匹骏马从林中驰出,骑士跃下马来,下跪听命。

    “这杀手也太神通广大了吧?”连琴却犹自惊怒,忿忿不平道。

    “我错算了凶手的速度和残忍。”素珍低低开口,“我粗略检查过这些人的尸体,死去约有一天时间了,只是杀手都是高手,没有发出声响,邻居并未发觉。从我和李兆廷或救、地窖骸骨被发现伊始,凶手便已料到,我们早晚会查到这里,早便派人过来。我昏睡了三天,早已失去先机。”

    连捷和连琴面色更难看几分。

    “到底是谁?”连琴更是暴躁的低咒了声。

    “不管是谁,我们目前都查不出来,但确实该回宫了,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素珍说着,缓缓面向玄武。

    连捷二人微微一震,素珍却突然笑出声来,“你们何必如此吃惊,你们不是早知道他是谁了吗,而他大约也知道我看出来了。”

    玄武没有说话,但手上往头上一揭,很快,众人面前的男子,变成了连玉。

    “谁都好,走吧,这一行到此结束。”连玉下了结语。

    素珍摇头,“是,这一行结束了,但我们各走各的。连玉,我心情很坏,我实在没心思装下去。”

    连玉:“我知道,你这些无辜的人死了你难受,我也难受。陈金在朕幼年时期还对朕有过恩惠呢,她就等同我母亲的朋友。可再难受便能放纵心情?”

    他说着吩咐几名车夫,“准备一下,立刻上路。”

    两乘马车四名车夫立刻领命,跃上马车,将仍在吃草的马儿一挽缰绳拉好。

    素珍仍旧摇头。

    “好,我不与你同乘,我独自一乘,你和七弟九弟一乘。”

    连玉看着她,最终额角一绷,出言答允。

    素珍却仍站立不动。

    “不,你先走,或是我先走。”她淡淡道。

    “你说什么?”连玉也淡淡的问,语气却冷到极点,透着危险。

    “李怀素,你傻了吗?六哥因为不放心,为了亲自保护你,甘愿装成侍卫,你怎能——”连琴大急,便要上前,却教连捷用力拉下。

    他朝他微微苦笑,又摇摇头。

    连琴一声咒骂,又死死看着素珍。

    素珍却甚至远远不如连琴激烈,她眼中没有什么波澜,也许可以说死寂如水。

    “连玉,我知道,你想补偿,想保我性命,可你有问过这是我想要的吗?本来,你派玄武来便好,他武功不比你更好?”

    “不要再替我盖被子、不要再替我擦汗、不要再夹菜给我,你没有这个资格,我也承受不来!”

    她一字一字说着,目光如此决绝,今晚倒卧在血泊中的八口之家仿佛是导火索,让她把心情全盘托出。

    “若你当真为我好,除去公务,以后我们尽量不要多见,更不要如此待着,我从不欠顾惜萝什么,请你不要让我变成欠她,也请你让我从此把你彻底放下。这才是为我好!”

    “你知道我如今有多厌恶你吗?”她看着他,问。

    连玉没有说话,他站在数步之外,两手扣在身侧,听她说着,整个人看去依旧贵胄无匹,依旧高高在上,二人依旧是云泥之别,可是他清贵逼人的眼中却仿佛被什么揉入一丛灰败。

    连琴怒狂,便要奔将到素珍面前将她抓住!连玉眼梢微抬,两名车夫已跃到连琴背后,另外两人却跃到连捷背后,仿佛未雨绸缪,防他也动手。

    “我从没想过让你放不下我。”

    素珍没想到,他会让人制住二人,目光一动,无上气势,可接着一句,却好似最普通的人。

    甚至,感觉连普通富家子弟的傲气也不及。

    一瞬素珍手心竟都是汗,忘记了语言。

    连琴怒红了双目,“李怀素,你不能如此欺人太甚,我六哥是皇帝,想要什么不行,他大可将你纳入后宫,何用如此屈就自己?你不能没有良心!”

    素珍看向他,轻声道:“连琴,你不懂。”

    “假若我肯跟你进宫,你会要吗?”她说罢,突淡淡问连玉。

    连玉微微抬颌,盯着她,仿佛没有听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是,眼里却并没因此而透出一丝喜悦,当中只有苍郁茫茫,还有一丝清浅嘲弄冽意。

    连琴本来觉得自己是懂自家兄长的,可突然发现不甚明了。

    但对素珍来说,却是好事。

    因为,连玉嘴角弯了一下,甚至没有说一句什么,转身便走。毫不犹豫。

    只是,许是方才摘掉盖面时过于用力,他发带被扯松,随风飘落,发丝如墨,散打开来。

    四下林深幽幽,夜色胧胧,星光泛白。

    他也并未回身捡拾,只跃上一辆马车,拿起缰绳,自己策马便行。

    林中,轻骑声动,紧随皇驾,踏碎这夜中宁谧。

    发带顺风而来,眼看要打到素珍身上,她侧身一步,避开了。

    连玉的马车很快消失了踪影。

    此情此景,连琴看向素珍,怒极反笑,“你真会跟六哥进宫?你不会,何必寻他开心!”

    “不会,无论如何不会,只是这样问罢。”

    “那你还这样问?”连琴语气陡沉。

    他喜欢我不假,可他最爱的还是阿萝,我进了宫,阿萝不会开心,就像那天在地窖,他原先不知阿萝也在里面,因为没有迹象显示阿萝跟我们在一起,但是后来有禁军发现了更里面一点的阿萝,高下还是立见了。素珍心道。

    可是,她没有回答连琴,怎么答。

    连琴见她没事人似的笑着,从小行囊拿出干粮,硬邦邦也吃的津津有味,不禁冷冷道:“冯素珍,你真觉得是六哥对不住你?你知道毒杀他母亲的人是谁?不是别人,正是你爹!朝中谁是你爹的余党,我们不知,但这些人就是你爹余党杀的,为了怕你把他们也查出来。六哥还能如此待你,哪怕是补偿,也已仁至义尽,他是更爱阿萝,那又如何?”
正文 359
    “你说什么?”

    素珍慢慢拿下嘴边的馒头,一字一字问道。舒悫鹉琻

    “连琴!”连捷甚少丢失贵价公子的典范,此时低吼一声,脸色都变了。

    连琴看着他,脸色铁青,“七哥,你肯定以为我疯了,可事到如今,该把事情告诉她了。六哥不能老这样微服出巡。我们可怜她,谁来为六哥来考虑?”

    连捷目光复杂,转瞬反复,最终长叹一声盥。

    “他对外宣称夜梦玉妃娘娘难安,到陵园斋戒数日方才出的宫,拿他最爱的母亲来说谎,你知道他有多难吗?”连琴转看向素珍,也是一字一字说道。

    “你方才到底在说什么?玉妃是我爹杀的?其他的事我不要听,我只要知道这件事!”

    素珍扔下手上所有东西,双眼红透,紧紧盯着连琴泷。

    比连琴方才模样要痴狂十分!

    连琴心惊,但咬了咬牙,并不退缩,“是!”

    “不,不是这样,若果真是如此,他半年前就知道,为何还和我一起?”素珍大声问,眼里终于涌上一层雾气。

    连琴冷笑反驳,“是,在朝廷上知道你是冯家遗孤那天,他就想疏远你。”

    “可是,七夕之后,你们见面了,他还是重新接纳了你,和你在一起。”

    这几句猛地撞进素珍脑里,当天不甚清晰的东西,慢慢在脑里清晰起来。

    当时他的冷漠、决绝还有疏远……原来不仅因为她是罪臣冯少卿的女儿,不仅她是李兆廷曾经的未婚妻,还因为,冯少卿杀了她母亲!

    她握紧双手,脑中轰鸣一声,只觉呼吸都是困难的。

    “那他还眼睁睁看着我查这个案子?然后等我心心念念爱上他,正好阿萝回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弃我,还是说,无论有没有阿萝,他还是会舍我、报复我?”她听到自己哑着声音,一点一点问连琴。

    连琴摇头,眼中仍旧带着巨大的愤怒,却也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悲哀,“眼睁睁?他没有眼睁睁……原本,我们建议他让你查这个案子,让你自己发现真相,也许,也许如此,你能待他更真心一些。”

    “可是,他没有接纳,他说,你若知道这事,心里肯定难受,他不想以前人恩怨责任去束缚你。”

    “李怀素,是你先主动请求彻查这个案子的,后来你遇到危险,他制止你再查,直到你被卷进顾双城案,他才重新用这个案子暂缓你时间。因为顾双城的案子很棘手。”

    他极快的说着,快到素珍甚至来不及去问他双城的案子,他们到底还知道什么!仅是眼前的冲击已够她受!

    “不!”当日越来越多的细节在素珍脑里如潮水奔涌、袭来。

    “他没放弃。严鞑作为他的谋臣,也知道这事不是?不是我先主动请求,是严鞑的故意提醒!他借严鞑的口来让我查。”她喃喃说着,又低低的笑。

    连捷本也是烦躁的抱胸站到一处去,闻言,突然折回,他眸光和连琴一样,充满古怪。

    他缓缓开口,“据我们所知,六哥根本没有下过相关命令给严相。你想,我们当时的提议他都反对了。”

    “若说是严相自己的主意,更不可能,严相是对你父亲有几分激赏之意,可你到底是冯家遗孤,在他心里,只怕并不赞成你和六哥一起,他怎会暗中提点让你翻案,藉此让你和六哥更心心相印一些?”

    “我们都以为是你希望替六哥分忧,提出的翻案。”

    他话音落下,不管是他自己、连琴还是素珍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不寒而栗之色。

    “还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个事情!”连琴声音一变,“目的是什么?”

    “后来,六哥因为怀素遇险纸张,可机缘巧合下,顾双城案又成功让怀素重新卷进这案里。”连捷眉头高高皱起,“可这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素珍心底也是寒气直冒,但遇难反冷静下来,方才几近崩裂的情绪一点一点收拢回来。

    “不管这人有什么目的,现在必须得弄清楚我爹是不是凶手才能摸下去,查下去,查到后面的事。”

    “这背后的古怪,一定要弄清。”连捷点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你还是不信,你爹是凶手。”

    “杀人必须有动机,我爹当年为何要害连玉?连玉也说了,当晚他和我爹只是一面之缘,之后便无交集,谁查出来凶手是我爹?”

    连捷连琴迅速交换了个眼色,连琴带着疑问开的口,“你问过六哥当年的事?”

    “对,我既要查案,问过他所知部份事情的经过。”

    月色下,素珍将当日在御书房和连玉最后的对话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怀素,六哥骗了你。”

    连捷听罢,当即摇头。

    眼见素珍紧紧看来,连琴缓缓道:“六哥告诉你,他拿着严相赏的羹汤回去,路上遇到我们干了一架,在草木里发现有内侍经过,他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便匆匆出来,把东西拿好回去。”

    “可是,事情其实还没完。”

    “他不是后来发现丢失了玉妃给他的东西折回去拿了吗?”

    素珍的心顿时似被坠上重石,快速沉下。

    想起连玉当日述说的情景。他确实如此说过,可最后那句“折回去捡拾东西”他本可以不说,当时看来和案情无关不是?原来早有深意。

    他隐瞒了后半截的故事,最重要的情节。

    “他回到我们干架的地方,却意外发现有三个人在说话,其中两人侧身站着看不真切,但有一个他却知道是谁。”

    “是你爹,冯少卿。”

    “当时,有人问,冯兄你将东西换下,改换生死,不怕惹出大麻烦?冯少卿笑说,皇上邀请,名为挂念,实为卦卜。可我这一卦却偏卜出另一位真龙天子。当然,这话自不能对皇上说,但相信也有人看出来,我只能先下手为强,将这乾坤偷换。”

    素珍几乎站立不稳,耳边只剩连琴的声音。

    “怀素,羹汤是严相赐的不错,可途中却教人换了,岂非实为你爹所赏。只是,他不知道,六哥把这东西留给了他母亲!”

    “是那个内侍,他不是路过,而是趁你们打架的时候,将汤换掉……”素珍低低说道。

    “你终于注意到了那个看似是一晃而过的内侍。实际上,老提刑根据六哥当时的回忆,几经周折,找到了那个内侍。内侍证实,他当年确然偷龙转凤,指使他的就是冯少卿。”

    连琴说到这里,突然住口。

    “当时,我们跟踪六哥,竟让那人有机可乘。”连捷苦笑,将话接过。

    “六哥其时年幼,并未明白冯少卿一席话的意思,更不知道这偷换乾坤换的就是羹汤。后来,他当上了太子,后来更当上了皇帝,你爹的话一一应验。”

    “你说,你爹没有动机,从前我们也迷惑,但晋王妃的事情曝光后,一切便有了合理的解释。他要杀了这个将来会妨碍到晋王后裔权位的人。”

    如果说方才素珍对连玉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话,如今剩下的二百已全部阵亡。

    当年的人有三个,其中一个会不会是傅静书?那还有一个就是如今藏在暗中残忍杀戮的凶手?

    为掩盖当年的恶行,以谎圆谎,以暴易暴,以杀止杀?!

    当年的宫女,今晚的死者,包括那个无辜的婴孩都是这场权力游戏的牺牲品?

    她自小敬爱的父亲不再是她的信仰?

    他教她为国为民,自己却也有私心时候?也可滥杀无辜?

    她因为他不顾一切的爱而爱上他,可她能爱上杀父仇人儿子的人,其他人呢,也能爱上仇人的女儿?他和她一起,真的是因为爱,抑或还有报复?!

    得到证实刹那,浑身力气仿佛被全数抽光,哭也哭不出,最后她只能笑,放声而笑。

    “哈哈,我爹是逆贼,果然是逆贼!我翻他狗屁的案!”

    “那么多双眼睛其实都在看我笑话吧?”

    “什么他为我好,我说过,我们凡事

    要一起面对,他当时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时他还在我身边,我还有人可以依靠,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才来告诉我这个?”

    “我救过他,他也救过我,可我父亲杀了他母亲,他父亲也杀了我全家,这狗屁遭遇就是我冯素珍的宿命?”

    眼见她一步一步往后退,浑身发颤发抖,双目大睁,目中都是深红血丝,连捷二人大惊,她却越退越远。

    “别跟来,否则,我会杀了你们,这笔帐,等着,我会和他算明白!”她厉声说道,眼中恨意将他二人生生止在原地……
正文 360
    眼见素珍消失了踪影,连琴担忧道:“她会不会出事?”

    “我们林中的密卫一半随六哥回去,剩下的会跟着保护她安全,何况,这杀手杀完了人,该早便离去,不会留在原地的。舒悫鹉琻”

    连琴点点头,突然又问:“七哥,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不该把事情告诉她?”

    连捷摇头,轻声答道:“这世上的事,有些能论个是非曲直,可有些还真没有什么对错可言,就看你心之所向,站在了一个什么立场。”

    “六哥当日诛杀的是逆臣,没有错,但她到底是冯少卿的女儿,若让她知道她家仇的真相,六哥又舍不得杀她,若她突然发难便棘手。如今有六哥母亲这事来制约她,未尝不好。盥”

    “也许她不会对付六哥?”连琴语气也开始微微激动,“我就是这样想。”

    “但愿。不过难说,毕竟是满门之恨。换做你我,能放下么?”连捷摇头。

    “若非这事,其实我……觉得她其实甚对口味。我们和她玩得比阿萝更好。泷”

    “嗯,你看明炎初如今歉疚的,但我们没有办法。”

    “希望她会想通,六哥情愿自己担着也不告诉她,到底是为什么。”

    连琴再次颔首,星月下,这位一向大大咧咧的九王爷脸上也现出一丝叹息。

    素珍一路奔跑,好久,到得一处溪水之前,她跑得累了,也不管什么地方,直接便躺了下去。

    脑里一片空白。

    没有办法思考。也许是不知还有什么可想,还有什么能想。

    这一晚,她睁眼到天明。

    清晨,她再次进城。

    不为什么,只因为孤独。

    她想逛一逛,然后离开去找冷血,一起回淮县。

    她已经没有了留下来的意义。

    若冯美人果真满手血腥,如今他的同党也还在作恶,她又还翻什么案,冯美人难道不该伏法偿还死去的人的性命吗?只可怜了娘、哥哥还有红绡。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热闹商铺,有商贾百姓,也有在街边讨乞的乞丐。

    那是一双孩子,一大一小,大的是女娃,约莫十一二岁,小的是男孩,七八岁。

    他们向一对衣饰光鲜的男女问讨,那小孩子被男人一脚踹翻在地。

    素珍心怒,想上前将那男人教训一顿,可随即想,你连自己的事情都管不过来,怎么有闲心管别人的?

    小孩约是大孩的弟弟,女娃很是恼怒,道:“乌龟王八蛋,我去把那孬种的钱袋偷过来!”

    男孩拉住她手,咳嗽着道:“姐姐,万一你不小心被抓送官怎么办?而且他坏,我们便也要跟着坏不成?我们还有点吃的,今天能将就过的,明天实在没有办法再想其他……”

    那女娃忿忿不平,可终于听了弟弟的劝,抱住他重新坐到地上。

    男孩又小声道:“我长大了有能力了一定要帮像我们这样的人。”

    女娃想斥弟弟不自量力,可看着弟弟肮脏稚嫩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

    素珍终于没有按捺住,从钱袋里拿出一锭银子,塞的自己腰间,上前将整个钱袋放到女娃的破碗里。

    “里面的钱足够你们改变命运。”她没有多话,摸摸男孩的头,便走了。

    “哥哥,别走,告诉我们你是谁。”

    背后,女娃拉着男孩追上来。

    素珍身形一闪,很快隐入人群。

    钱袋是下车的时候在马车上顺的,连玉的。这货自从那次在客栈见面之前随从被偷,从此出门自带钱袋,她在马车上拿的时候,他没说什么,她便拿了。反正他钱多。

    和他的帐,其实又怎么算得清,只是当时乍知真相,无法接受而已。

    想到这里,她摇头笑。

    一边走着,那再普通不过的男孩的稚嫩模样和说话,不断在脑中盘桓。

    他坏,我们便也要跟着坏吗?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脑里,另一道声音和这个重叠。

    “爹爹……”她在人群中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碧空。

    阳光出来,有些刺目,她举手去挡。

    很多东西随之从脑中一一流泻而过。

    “爹,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当然,你爹那么聪明。”

    “臭美。你就不会有错的时候么?”

    “嗯,那还是会有的,人怎么可能没错?这世上没有没犯过错的人,一个都不会有。”

    “李公子就是。那我以后抓着你错处,你给我钱买糖葫芦?一个一串。”

    “就是个屁。还有,你就那点出息?”

    “不然怎样,在家从父。那我不从你了啊。”

    “可以啊,你觉得对为什么要听我的?”

    “可是,我在家不听你的,出嫁了还是得听我夫君的。”

    “放屁,人三从四德还夫死从子呢,你夫君死了难不成你还从幼子?”

    “去,你少给我诅咒李公子!”

    她想着想着,嘴角笑意更大许多。

    “爹爹,你太多事情我都不知道,我始终觉得你不会如此残忍,可是,证据都指向你。也许,除了爱娘和我们是真的,你其实并没那么真实,但是,如果你真错了,我便不能对你认可,更不能逃避,我有责任将这错误中止,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是你教我过的。没有能力的人尚且惦记着为别人做点什么,天下太大,我做不到兼济,可我有能力改变一些人的命运。我要还那些死去的人公道,我不能让你那个同党再害人,我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把这最后一个大案破了,我再辞官走。”

    她擦干眼角湿润,拿起腰间银锭,走到一家包子铺,热气腾腾的包子让她鼻头冒出一层毛汗。她伸手去擦,袖袍却带起一阵药香。

    原来,马车上她睡进去的时候,他还曾替她上过药……

    她突然便定住。

    “六哥拿他最爱的母亲说谎,你知道他有多难吗?”

    “他不想以前人恩怨束缚你。”

    ……

    被压进心底的连琴的话悉数响起。

    “连玉,如果我早知道你母亲的事……或许我会待你更好更好一些。可是,如今太晚了。我爱你即使胜过我生命又能怎样?”

    上京,魏府书房。

    魏无瑕近日回府省亲,此时敲门进了父亲的屋子。

    “爹,有件事我想问,那天在宫中你让我去找慕……”

    “到时你便知道,瑕儿,你听爹的话,无烟那口怨气等她回来爹会给你出的。”她话口未毕,便被父亲打断。

    无瑕颔首,“女儿明白,那女儿出去了。”

    魏成辉“嗯”了声,未几,他也离开魏府,马车将他拉回兵部。

    兵部衙门里,亮着灯火。

    “老师。”来人看到他,恭谨地起立打了招呼。

    “宫中情况怎样?”他问。

    “听七爷说李怀素因闯御书房和顾妃闹了不快,独锁屋中,让禁军拦见任何人。”

    “公子呢?”

    “公子也见不到她。”

    “这jian丫头胆子倒大,如今倒还同往日?那顾惜萝可是连玉的旧欢新宠!”

    “可是,案子一日不破……这样下去会不会阻碍我们的计划?”

    “公子不会让她阻碍我们的计划

    的。”

    护国寺。

    霭妃猛地看向权非同,“权卿已完全准备妥当?”

    隔桌男人眯眸看着面前茶烟,轻声道:“现在就差怎么防堵魏狐狸那边的兵,容臣再做最后计较。”

    “好!”霭妃按桌而起,眉眼尽映狠厉笑意,“权相尽快,本宫快相等不及了。”

    旁边,一直沉默的连月,闻言也是眼前一亮,霭妃笑骂,“你这死丫头,是在想霍长安回宫勤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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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子几章内结,结束后是多到你们想shi的感情戏和第一大高chao。。
正文 361
    权非同却举指竖到唇边,“娘娘,连玉城府,将双城一案押后,可即便你再急,甚至可以不占这也许可以使太后下野的顾双城案的便宜,还是要先等玉妃案告结。”

    “这是为何?”

    “臣的直觉告诉臣,这案子的结果只怕会出大事。当然,这案子必须能破,还有,绝不能是您干的。”

    霭妃脸色微变,“破案?真有人能破案?”

    “谁知道,那就得看李怀素了。她很多时候倒是能将腐朽化神奇,但当然,这次难说,谁看去都似是凶手,每个人都是在权力堆里滚爬摸打过的,能轻易露出破绽?娘娘,我也很好奇到底是谁。罘”

    皇城,孝安寝殿。

    殿中灯火不断摇曳飙。

    两名男子在宫女的带领下匆匆进殿。

    “起风了,严相,哥哥,我总是担心。”孝安突然止住红姑捶肩的手,从软榻走下来,站到两人身旁。

    慕容景侯用慈爱的目光看着自家妹子,虽早已不复当年模样,但在他心里,却还是妹子,“你且宽心,哥哥定会护你到底。”

    孝安却眼圈一红。

    多少年了,这位太后娘娘再没红过眼睛。红姑担忧地看着她。

    严鞑缓缓道:“太后莫虑,无论如何,这火烧不到娘娘身上。毕竟……清者自清。”

    说到最后一句,他语气十分深沉。

    随即又道:“倒是当务之急,我们必须把一个人揪出来。皇上说过,当年曾看到三个人。”

    “冯少卿的余党?”孝安目光骤然沉。

    “哀家坚持是霭妃那jian人所为,皇上对冯少卿几个却是更在意,这火看似是烧不到哀家身上,但谁都知道,玉妃的死,对哀家好处是极大的,难保不有人推波助澜。”

    “晋王党的人藏得相当深,哀家和皇上着人追寻了多年,去年才有人发现了晋王妃的形迹,但随之又没了踪影,这女人没死,当年身上的孽畜肯定也没死,但我们随后再查,却已无一丝线索。”

    “所以,这人要找,同时也要准备随时对另一个人做些事。”

    慕容景侯一直没怎么说话,此时闻言却几乎立即问道:“冯素珍?”

    “嗯。”孝安冷笑,又看了眼严鞑,“严相怎么说?”

    “臣没什么要说的,应当如此。”严鞑冷冷答道。

    此刻,李兆廷正从停尸房走出来。

    素珍不在这些天,他十分尽责,每天都到停尸房,似乎想还找出些证据来。

    他似有些疲倦,伸手按了按眉心。

    屋前驻守禁军看去,但见他往林荫道上走去,似想吸口新鲜空气。

    宫中多植荫,他散步似的来回走了许久,才在一片灌木丛前停下,仿佛终于舒缓过来。

    四周偶有禁军巡逻走过,三两宫人快步行经,总之,此处相当幽静,却也不是什么特别隐蔽的地方。

    他突然轻声道:“你来了吗?”

    “这地方倒是好,太静反惹人思疑。我这几天都在你附近,只是到底有所顾忌,不敢贸然出声,这皇宫到处是人,你又是权非同的得力助手,更因案遇险,皇帝难免不派人盯着。”

    背后的灌木丛里,竟有人回应。

    他”嗯“了声,”很好,不能功败垂成。“

    背后那人紧接着问,“你如今无法出宫联系魏成辉他们,那件事如何安排?”

    “进宫前已安排妥当,有人会办。”

    “上次借我的人?”

    “是。”

    “你果是凡事都未雨绸缪,都有后着。但是这案如几乎没有证据可言,珍儿能查出来吗?依我看,她心里只怕也未必有谱。”

    “必要时,我会进一步提醒她。有些东西过急,只怕她会生疑,反而不好。”

    “行,那你且看着办,我先走了。”

    “等等,少英。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她的指头怎么断的?是因为上次你抓连玉,她一心相救所致?”

    来人笑了,“你既猜到,何必还问?”

    “她始终还不知道连玉就是我冯家的仇人。而且,若非你当初不愿和她一起,她也不会钟情连玉。说到底,殿下,你才是那个罪魁祸首不是?何必责怪她?还是说,你责怪的其实是我,怪我让他逃脱,我比任何人都想他死,但珍儿是我亲妹子,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李兆廷淡淡道:“我没怪你。连玉的命岂是那么容易拿下的,你不是说,当时他故布迷阵,连你也以为他所有人马都在,哪知他暗下却还有一队人,他当时身受重伤,你的人追过去,本可将他擒回,他那队埋伏在附近的人却看到赶来。连玉猜到你大费周章,不会当场便杀了他,而你确实也想把他带回淮县你父亲灵前谢罪,他那队人原本是要跟踪你的,一有机会便救人,同时将你们一网打尽,所以,即便冯素珍不救他,只怕你后面也杀不了他,但当然,连玉想杀你也没有那么容易便是了。”

    “谢殿下谅解。倒不知殿下提起舍妹之事,还有什么见教?”

    “我曾说过,若她肯离去,他日我定会依照婚约履行诺言。可她不听。其实,即便她不知我身份,但我面上相帮权非同,也是替冯家报仇。”

    冯少英也是淡淡回道:“她认为权非同有些事情做得太过,并不认同,再说,你肯娶她又如何,你不喜欢她她就不要,你认识她那么久,难道还不清楚她性情。”

    “不,我如今倒是觉得,我对她并没有想象中了解,就像她对我一样。不过,看在你爹还有你的面子上,我打算续回婚约,毕竟,这次的案子对她来说会很麻烦,我该给她一个补偿。你放心,我既说得出,将来,若大事能成,必不会亏待于她。”

    “那便谢过殿下了。”冯少英沉默半晌,方道:“我也怕案子结果一出,对她影响太大,若再让她知道连玉的事,她会承受不住。你毕竟是她念想多年的人,日后能给她照顾,对她来说,想必也是欢喜。”

    “你会不会觉得我如此待她,有些残忍?”李兆廷也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出声。

    “会,但我赞成。”

    李兆廷笑,“你和我一样心狠,不,也许说,你比我更甚,你眼睁睁看着她和连玉一起并未制止,为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是,我是希望,以此来要挟连玉,所以我策划了那次的绑架。但是,若我一早便告诉她,连玉才是我冯家真正仇人,她能忍到现在?一旦有什么不对的情绪让连玉察觉,连玉能不杀她?你看,她被人揭发为冯家遗孤,当时若非连玉强行将事情压下,甚至赐婚,她还能活到现在?我是她哥哥,再狠心,也还要为她的命着想。但殿下,当日家父接到傅静书的书信,得知朝廷的杀令将到,不愿连累朋友,却也不忍这个最疼爱的女儿陪葬,他请你将她带走,你是怎么回的,你拒绝了,怕一旦被查出,会阻碍你和魏成辉的计划。若非红绡见我不能活,不愿独生,和她也是自小玩大的,感情深厚愿代她而死,她还能活下来?”

    “殿下,论心狠,我不及你。但当然,那是我妹子,你本也不喜欢她,所以,你愿纳她,虽是出于补偿,我还是感激。”

    “接下来的事对她来说太过,所以把这账算到我头上,那样,你便能无所顾忌的去做。因为,对她我这当兄长的更心狠手辣,你还有什么不能做的?怎么着也不是要她性命。”

    这话之后,再没了声息。

    李兆廷知道他离开了。他被他一顿讽刺,却并无动怒。这人说得不错。

    恻隐之心对他来说只是一时,他很清楚,接下来的事他不会心软。若换作是他爱着的顾惜萝,他也能下的去手,何况是她?

    “原来你在这里。”

    这样淡淡想着的时候,被人一声低唤,他抬头,但见他们口中的人,在不远处向他招手。
正文 362
    “你终于出来了?”

    李兆廷走上前去,打量着她,她看去一脸倦容,满身风尘仆仆。

    不料她却道:“不,我是出宫了,刚赶回来,只是不希望消息泄露,但对方厉害,当年的宫女又死了好些……”

    “什么?”李兆廷有些不意她如此直率,一讶过后,极快问道:“怎么说?”

    素珍把宫外所见简单告诉他,还有连捷二人告诉她的秘密,但略去了连玉同行的事。关于连玉,她不想多说罘。

    李兆廷眉目倏地凝住,未待他提出疑问,她又已问道:“兆廷,你知道我爹当年为官,除了傅静书,还跟哪些朝官交好吗?”

    李兆廷低叹一声,“我当年也是因为外出游学认识了权非同,方才知道你爹曾经为官,是以对他颇为忌讳。”

    “权非同他早知我爹在淮县?”素珍问飙。

    “知道你爹在淮县的人不少,毕竟当年是个人物,只是不意他和还是晋王党人罢。”

    素珍不置可否,只道:“你把小周他们找上,到我屋中等我,你可以把我告诉你的东西先跟他们说一下,让他们有个想法。我到明炎初那边走一趟,问他些情况,回头找你们。”

    “替我带回去。”他颔首,她也点点头,把手中行囊往他手中一塞,随即离开。

    此前二人在停尸房生了些嫌隙,如今,她似没事似的,倒是绝口未提,但她倒真是自来熟……目光落在些脏掉小行囊,微微拧了拧眉。

    素珍在内务府找到明炎初。

    她道:“明大人,当晚皇上让人通知了当地县官将陈金一家尸体保存好,另外,还派人到相邻县城,和其他侍卫汇合,不知两边情况如何?”

    “尸体可已运来?其他几家宫女家中情况如何?可有死伤,有无……幸存?”她一直神色甚淡,问到幸存二字时,双眉拧紧,才显出一丝情绪。

    明炎初正忙活着向下面布置什么,见到她,赶忙搁下手中活过来。

    “尸体已在路上,相信过两天便可全到。除去陈金,还有其他三家宫女以及他们家人的尸首……”

    素珍闭了闭眼,轻声道:“死了那么多人。当年和玉妃同室而处的,统共有七人,除去窖中三名死者,陈金一家,再加上其余三家,当年的人终于全部死绝。”

    明炎初也是叹了口气,“当日李提刑提出窖中尸首可能是宫女,但单凭尸骨已不可辨认身份,我们从内务府调出了七名宫女进宫时所报住址,李提刑和皇上去了最近一家,而很幸运,这家的宫女陈金明显不是地窖的死者之一。”

    “同时派出六队侍卫,到其余六人故里去,也终于查出了窖中死者的身份。”

    “窖中三人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当年的宫女,因为这其余六家中,有三家宫女是失踪的。”

    “不过又有什么差别,终归都是死了。

    素珍却突然想到什么,“那地窖中死者的家人呢,是否无恙?”

    明炎初摇头,“据说这三名宫女当年出宫后,便离奇失踪,虽报了官,但到底并非大户人家儿女,经寻不获,便也不了了之,并没引起重视。凶手约是怕对其家人赶尽杀绝,反引起大动静,惹起朝廷注意。”

    “可凶手残忍,这次,事隔多年后,朝廷重查此案,还是将这三名死者的家人也灭了口。”

    “这次死了统共三十四人。”

    素珍咬牙。这人果然够毒辣!

    可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妥,但和往常一样她总觉得哪里不妥,但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这次案情浩大,凶手还在行凶,比以往所扮案件,都要让人焦灼万分。

    可越急,越想不到东西。

    她深吸了口气,“明公公,尸体一到,烦你派人将尸体统统运到停尸房,另外再给我在其他衙门借五名经验丰富的仵作。”

    明炎初吃了一惊,“你要验尸,如此之多的尸骨……”

    “再麻烦也要验也要查,其他几家的尸首我没看到,但陈金家……她全家都死了,我当日粗略检查过尸体,从年龄来看,除去她,还有她公婆、夫婿、女儿,还有她夫婿的弟弟、弟媳和他们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她女儿,那小姑娘不过十多岁,那孩子更是出生未久,太惨烈了!”

    “再说,动用了那么多人力将尸体搬运过来岂能浪费?没事,有人帮忙便行。

    “好!”

    明炎初在背后允然答应。

    素珍走了几步,又听到他似想起什么,道:“对了,李提刑,此次倒还有不幸中之大幸,其中有个叫宋庭云的宫女,她妹妹到邻村办货未返,逃过了一劫。”

    素珍一喜,转身便问,“真的?”

    明炎初点头,“也请李提刑宽心,侍卫已将人带离原地保护起来。”

    “好。”素珍欣慰,又想起什么,立即问道:“可曾问过她话,关于玉妃的事,她姐姐宋庭云可曾和她提起过什么?”

    “说这个是为让李提刑高兴高兴,”明炎初有些黯然,“有见及此,侍卫早已问过话,莫说玉妃的事,便是宫中的事,宋庭云也说得不多。她毫不知情。”

    “但无论如何,凶手残忍,这人还是得保护。”

    素珍有些失望,又随即点点头。

    她办案十分仔细,虽知连玉派出的暗卫必定精细,若有什么要问,必已问过,但略一沉吟,还是道:“明公公,请派人将宋姑娘带进宫来,我还是想问一问话。”

    “明白,李提刑辛苦了。”明炎初态度十分恭谨。

    素珍走了一段,心想,连捷二人大抵还没将她已然得知当年之事的消息告诉明炎初等人还有……连玉。

    若他们知道了,还是这个态度吗?

    她笑了笑,走远了。

    回到屋中,提刑府众人已然齐集,众人一看她,便纷纷谴责,都道她出宫为何不告诉一声。

    看来,李兆廷已和众人交代了些情况。

    她摊摊手,“我若实话告诉你们,你们装作不知能装得像之前那么像么?”

    小周泼她冷水,“装个毛线!凶手还不是抢在前面。”

    素珍说我认栽行不,小周怕打击她,倒很快住嘴,追命在旁献宝,说,他们这几天又琢磨出一种关于凶手的新想法。

    玉妃可能受太后一党挑唆,为儿子前途自杀,让太后顺利收养儿子。

    他话口未完,一直沉默看着几人热闹的李兆廷把素珍告诉他的冯少卿的事缓缓说了出来。众人一听,都默了半晌。

    半晌,追命不怕死的怯怯开口,“怀素,你也觉得你爹是凶手,如今是他的余党在作恶?”

    素珍微微垂下头,没有说话,众人你眼看我眼,一片忐忑。

    “李怀素,驸马,开门。”

    这时,门外的拍门声似救星解救了此刻的窘迫。哪怕是小周也不待见的连欣,她也飞快过去开门。

    连欣进来,便响亮亮道:“怀素,听说你不闹脾气出来了,没事,我会和你统一战线,对付顾惜萝的。你不用跟她怄气。”

    她说着又有些好奇的问,“案情进展怎样了?”

    “应该说,如此棘手,你们其实有进展吗?”

    她顿了顿,和追命一样不怕死问道。

    随即发现众脸色难看,她狐疑道:“难道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连小欣,我们讨论案情,保密关系,你还是回去吧。”素珍终于出声,倒是和颜悦色。

    连欣拉长脸,她为人刁蛮,倒是十分听素珍的,虽是不高兴,还是委屈地走了。

    但她并未立刻回自己寝殿,而是去了孝安寝宫。

    “母后,我替你打听过了,但怀素什么也不肯说。”她无奈地道。随之又有些奇怪,“你想知道案情进展,为何不直接问她?”

    “只怕在提刑府心中,在你那驸马心中,你母后就是凶手?”孝安淡淡道。

    “啊?!”连欣大急,“怎么会,你如此疼爱六哥?我向她解释去。”

    “不可!”孝安喝止女儿,“如此一来,人家只会更疑心。”

    连欣离开后,孝安拿起茶,喝了口,慢慢出声,“阿红,准备吧。”

    既夜,提刑府众人散,只待明日尸体过来验过再论,众人只觉前路渺渺,这当真是提刑府办过的案中最难的一件,凶手不知,且必是人物。

    素珍面上沉静无比,内里却十分动荡。她睡不着,索性披衣而起,在院外踱步。

    银月高挂,树梢幽凉,倒是一番景致,她跃了上去,坐到一株粗壮的枝干上。未几,却见一个人在树下走过,她居高临下,隐约看到这人眉目深凝,咋似也在思虑着什么棘手之事。

    是和她住处相隔不远的那个人,难怪他也走到这边来。

    案情以外,她懒得与他交集,也不做声,哪知,那人却甚是警觉,突然低沉声道:“谁?”

    素珍无奈,有些不情愿地吱了声,“我。”

    对方左右看了下,她只好再出声,“在你头顶。”

    李兆廷往上看去,微微皱眉。

    素珍再不出声,想他晃悠下便会走,可他突然开口,“你下来吧,你我再讨论讨论案情,反正如今此种情势,谁都无法入睡。”

    素珍认真地看着他,“为什么?我睡不着还有情由,你为的是什么,这个案子破不破对你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影响。不,甚至说,破不着更好,否则完了折腾双城案,我一个发疯,惹了不该惹的人,连玉拿你来抵罪,那可不怎么好玩。”

    李兆廷闻言,并不焦急,更不动怒,只抬头淡淡看着她,“等你说还是”。

    果然,她道:“还是说,你想帮霭太妃做点什么?”

    不过,说罢,她自己倒先笑了,“李公子,从前倒没发现你如此幽默。”

    李兆廷唇角微扬,也笑了。

    素珍有些失笑,两人从前相处,竟似从来没有如此宁静时刻。

    “你真是厉害,不回答,我也没办法逼问你,也罢也罢,各为其主,不对,我没有主。”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第三次等他离开。

    李兆廷今日心情也许有之,竟听得他道:“我便是相帮霭妃又如何?若果非太后所为,我怎么去诱.导你也没有用。”

    “下来?”

    他眸光似微微的风,不算温醇,但看去特别舒服,虽然,那里面其实总带着一丝疏离。

    素珍虽不似从前,为之吸引,但再也不好意思赶客,她拍拍身旁位置,“也好,我们聊聊,但我不想下去,你上来吧。”

    李兆廷看着她,眉宇习惯性拧起。

    素珍想,他眼睛里的意思大抵是,换做从前,她早一溜烟下来,如今竟敢和他谈条件?

    “我不会武功。”末了,他淡淡道。

    话口未毕,却见叶晃树动,沙沙而响,一抹青影带着沐浴后的味道扑进他鼻子,她竟跳下来一把揽着他腰,一个起纵,又跃了上去。
正文 363
    素珍将人弄上去,有相整的成份,心思他要恼,但看去却没什么,眼中也没有愠色,只仍微微皱着眉头。

    她轻轻放手,挪到一旁,不知是不是她动作有种似避麻风似的嫌疑,李兆廷眉头终于皱到一定高度。

    素珍觉得好笑,只是,事到如今,再好笑的事,也有种过眼云烟的感觉,再也不比从前,能留在心里。

    “李公子果然临危不惧,这么高也不怕,换做常人,早抖得什么似的。”她赞了一句,虽不再像过往把他惹毛立下设法逗他开怀,但好歹谈话,不需剑拔弩张,她还是扔了顶高帽子过去,缓了缓气氛。

    李兆廷勾勾唇角,“我若再抖几下,把自己抖下去,岂非更得不偿失?罘”

    素珍哈哈一笑,随即换了话题,“在你心里,太后是凶手?”

    问的直截了当。

    “冯少卿是你父亲,你倒连你父亲也不相信?这一年多,你真被连玉洗脑洗得够彻底。”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声反问飚。

    “那你岂不是也被奸相同化得厉害。”素珍语气平静,没有什么针锋相对的感觉,但字里行间,一点也不含糊。

    李兆廷双眸微眯,素珍心里微紧,做好迎战准备,但他更是一点发作的意思没有,反勾起丝笑容。

    今日黄历上肯定是好日子,素珍想,她问,“你笑什么?”

    “你就把我看作是霭妃一党罢,我不避讳。”他道。

    “避讳你也是。”她毫不客气道。

    李兆廷摇头,“在这案子中,每个人都是不可信的,谁都有利益干系,但最大得益者是太后。”

    素珍:“连捷等没必要骗我,他们不像说谎,我爹既是晋王党,他医卜星相之术果又是精准,他会下这个手,可能性小吗,这利益和太后的是不相伯仲。”

    “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件事十分奇怪,所有人都太专注在杀人动机、灭口这些事情上面,有一点我们反而忽略了,这也是我这几天越想越不对劲、为何把更大疑点归到太后头上的东西。”

    “于我来说,我确是相帮霭妃,但我方才也说了,凡事需看证据,若果真非太后所为,甚至是霭妃所为,我再怎么,也改变不了事情的真相。但若真是太后所为呢,对你来说,岂非能洗刷掉你爹那死而不得辩解的冤屈?”

    他不急于说服她,但他眼中仿佛藏着湖海,静而深,能席卷对方所有的想法。

    已然入冬一段,霜冻露重,一刹她只觉寒气逼人。

    素珍眉头紧皱,她几乎脱口而出,但这年多来承办的案子让她成熟,她没有立刻出言询问。

    李兆廷很聪明,她怎会不想父亲是清白,这是她的心魔,稍有不慎,若对方是恶意,带进岔道将会很麻烦,因为她是主审。

    若她判定凶手是太后,即便如此尊贵之人,她无法将之定罪,但必乱朝堂动荡,百姓yu论!

    但是,她终于还是问出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宫女……”李兆廷缓缓说出这两个字。

    “宫女?”素珍重复着,突然有什么窜进脑中,那个在明炎初处便一直在脑中盘踞,却一直都没能想起来的东西,瞬间清晰起来。

    她身子一动,枝丫摇晃,她还没意识到,却见李兆廷脸色微变,她让他坐的里面那端,不少时,她反应过来时,已在他怀中。

    后背被他环抱着,她能感觉到他臂上肌肉微微的紧绷。

    他虽不会武,但眼明手快,力气也不小。

    “小心,树上有埋伏,保护皇上、娘娘!”

    这树高,栽下去可不怎么好玩,但总算没把素珍惊到,毕竟前一刻她思想尚高度集中在案子上,倒是紧接着突如其来的几声沉喝,把她吓了一跳。

    她往下看去,只见一众护禁军正把两个人紧紧包围起来。

    正中男人微微上前,把旁侧女子护住。

    冤家总是路窄!连玉和顾惜萝散步怎么散到这边来了?

    素珍微微皱眉,见连玉一身轻服,这才想起,她方才一路因思索案子的事,不觉走到停尸房附近。而连玉的寝殿离此不远。如此说来,这连玉倒不嫌秽气,竟喜欢与尸作伴。

    “没事,退下。”树下,连玉伸手一挥,目光微微有丝清冷。

    看着他模样,素珍不厚道的想,难道和顾惜萝吵架了?

    这时,玄武几人先利落的收起了刀剑,禁军随之纷纷后退,退回连玉背后。明炎初哎哟一声,“我的祖宗,李提刑,你还不快赶紧下来见驾?”

    青龙和白虎都有些惊乍,倒是玄武向来与众不同,微微侧身,素珍思疑这货大抵在笑。

    她耸耸肩,跳了下来。想起什么,在树干借力一点,跃回树上,伸手一揽,把李兆廷抱了下来。

    虽说几下动作十分漂亮利落,但情景却有丝诡秘,一个女子抱着一个高大的男子……

    倒是李兆廷一如既往的落落大方,并无丝毫尴尬之色,跪下见礼,“微臣李兆廷见过皇上……顾妃娘娘。”

    连玉没有叫起,目光越过他,淡淡落在素珍身上。

    素珍只当作并没看见,却端正掀袍跪下,“微臣李怀素见过皇上、顾妃娘娘。”

    “平身罢。”连玉顿了一下,终于开口。

    顾惜萝笑道:“李提刑倒是风雅人,与李侍郎如此赏月,真真有趣。”

    “娘娘见笑,”素珍起来,也是微微一笑,“怀素是附庸风雅,娘娘、皇上还有李侍郎才是

    风雅人,不碍娘娘与皇上美景良辰,微臣先行告退。”

    她说着便朝她和两人一揖,颇不仗义的扔下李兆廷,便往旁侧的小道走去。

    众人只听得一曲不知名的小调从那越行越远的方向传来。

    颇五音不全,不怎么好听。

    阿萝听着不禁失笑,“这唱的什么?”

    连玉却是有一阵子的凝静,阿萝心下不悦,问道:“阿萝拙见,皇上觉得不错?”

    “不,委实不怎么能听,走吧。”

    “好。”阿萝又轻轻看了李兆廷一眼,李兆廷仍恭恭谨谨站在一旁,目送二人离去,不卑不亢。

    她想,若非连玉,她对他难免不动心。阿萝心道。

    眼见所有人走远,李兆廷方才移动脚步。目光却仍在前面那两个被重重守卫的男女身上,如这夜色之暗。

    返程的时候,方才那首被哼的小曲慢慢在脑里响起。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

    这些时节已过,也不知她在哼什么,她从小唱歌五音不全,但他一说宫女,她却几乎立刻捕捉到什么,倒越发不似从前。

    数天后,所有尸首运到。

    众人齐聚停尸房,屋中尸首的古怪味道夹集着姜香的味道充斥着每人的口鼻。

    提刑府一干人讨论,明炎初调拨过来的五名仵作在验尸,李兆廷在一边看着,素珍没有立刻动手,拿着名册,对照尸体一具一具的看下去。

    “见过李大人。”

    其时,素珍正站在最靠近门口的地方,抱着名册蹙眉在想着什么,突闻得幽幽一声,她猛地抬头,随即震了一下,“你……”

    众人为她所惊,纷纷看来,只见那是一名年约四十岁的中年女子,脸色苍白,眼中含冤,但模样倒是颇为秀气。

    此处虽尸比人还多,但到底光天白日,鬼怪冤魂总不至于那么凶猛吧?!

    小周正要吐槽她几句,其中两名仵作抬头,也“啊”的一声叫出来。

    提刑府众人疑虑,追命指指其中一张炕上的尸体,再指指那女子,失声道:“两个她!”

    原来,门口这女子,和其中一具尸首模样竟有七八分相似,那具尸体死状十分惨烈,脑门的地方,被削去了半边,脑浆横流,脸面血污,一双眼睛绿幽幽的睁着。

    此时,素珍缓缓出声道:“来者可是宋姑娘?”

    那女子点点头,几步过来,走到素珍面前,跪倒在地,双眸通红,都是哀恸之色,“是,小女子宋净雪叩见李大人,请李大人一定要替我胞姐和家人申冤。”

    素珍却盯着她良久不语,对方是苦主,她一双眼睛却如刀子般打量着人,十分的慎人。提刑府一干人、李兆廷、连着几名仵作都停下了作业,更加惊疑地看着素珍。

    宋净雪不解,看的出也有些惧怕,“大人……”

    “顾双城,顾惜萝,宋庭云,宋净雪,不,你不是宋净雪,你是宋庭云!”

    素珍的声音幽冷地回响在整个停尸房中。

    小周当即急喊,“怀素,我知道你想破案,你想从宋庭云口中问出东西来,但顾家姊妹的事和宋家姊妹又有什么关系,你不能如此李代桃僵!你会把案子引向死胡同的!”
正文 364
    “不,她是,我有证据。宋姑娘,你只消说一句,你是,还是不是就行。”素珍却异常镇静,语气也异常肯定。

    宋净雪跪在地上,脸上更显苍白,她看了眼不远处的死尸,恻恻笑出声来,“大人厉害,是,我是。”

    小周“胡同”两字还定在口中,众人却听得心脏噗通一跳!

    李兆廷眉宇紧拧。

    “这怎么回事?”追命满眼问号,紧追着问钋。

    “我有事问你。”素珍却二话不说,突然拉起宋庭云就狂奔出去,扔下众人。

    这一天,素珍的屋子再没打开过。提刑府和李兆廷过去,却被禁军阻挡在门外,惹得小周大怒。

    谁也不知道素珍想从宋庭云口中问到什么,但她虽非常锐利,揭出了宋的身份,但总给人种感觉,她神色中透出一丝诡异的狂热罴。

    翌日清晨,御书房。

    上朝前,阿萝过来找连玉,只见连捷连琴神色十分难看的站在院中,仿佛被连玉重重训责过来,她有些奇怪,想几句以示关心,但随即见明炎初等人模样也是噤若寒蝉,便只向白虎使了个眼色。

    白虎摇摇头,似乎她也不知。

    她遂没有多问,走了进去。

    连玉唇角深抿,看得出非常不悦,整个脸部线条十分冷硬。在看着手上一份什么,似是信函,看她进来,他止住了,将信函合上,目光方才柔和一些,“你来了,走吧,是时候上朝了。”

    后宫不干政,只是,全民科举已在全国接受报名,掀起了一股热.潮,较之此前,半数以上官员都真正开始接受这科举新政,但仍有部份心底仍存疑问,今日连玉在朝会会议到此事,孝安会过来,与阿萝再做一次倡导,以正人心。

    阿萝颔首,看他起来,又笑着问了句,“七弟他们哪里开罪你了?倒似小时候上书房先生训学生似的。”

    “你这是求情的意思?”连玉没有直接回答,拿起旁边盆中布巾,擦了擦手。

    “就当看我面子上。”

    “有些事,他们做过了,你倒好心,朕不能答允。否则,日后他们有恃无恐,凡事找你一说便好,你也多了麻烦。”

    阿萝见他目光坚决,心想事情肯定不小,虽有些小小不快,但他为她而考虑的话,还是受用。

    到得朝堂,众臣已然齐集,不一会孝安也到,连玉宣布朝会开始,就在这时,一个人从门口走进来。

    “皇上,微臣有事启奏。”

    屋外光影半敛、有些模糊,照出来人一身清劲暗红朝服。百官都是一愣,是谁敢大刺刺的迟到,便是权非同也不做这事,此时正好好在前排晾着。

    孝安脸色都变了,沉了声音,“李怀素,你有没有把这大周朝廷放在眼里,把皇上和哀家放在眼里,不瞧瞧这是什么时辰?你既然迟到,还敢走进这朝堂?”

    那团暗红快步走进来,柳眉削脸,个子不高,正是那个经常出其不意的状况百出,这年多来去又在民间享有极高声望的李怀素。

    她对孝安和连玉行了跪礼,“微臣迟到,微臣有罪。”

    “但微臣有急事要奏,望皇上秋后再算帐。”

    一声闷笑从前排传出。

    这别个自不敢如此放肆,百官几乎不用猜,也知这人是谁。

    孝安大怒,但当然,她不拿权非同发作,正要命门外禁军将这人攆下去,连玉倏然起身,先自问了话,“说!若非大事急事,李怀素,这帐不必秋后结,当场便可以算。”

    天子发话,恩威并施,孝安虽眉头紧陷,但一时到底再没唤庭杖。

    底下,素珍起身,朗声禀道:“微臣所报,和玉妃一案有关。”

    连捷和连玉对望一眼,目中陡现疑色。

    “接着说。”连玉眉心一收,令道。

    “微臣想对此前发现地窖中的尸骸进行蒸骨,请皇上下令当年玉妃身死一晚、凡是参加过先帝宫宴的人,必须全部到场,包括在座各位大人,包括后宫中各位娘娘,这些尸骨会告诉我们谁是凶手……”

    “各位大人,也许大家还不知道,凶手为掩饰当年罪行,在怀素重办此案后,又屠杀了三十四人,这些都是当年与玉妃同室的宫女和她们的家人。而在办案过程中,下官与李侍郎更被凶手设伏,掉入玉妃屋内一暗窖之中,几致丧命,但天网恢恢,我们也在当中发现了几枚尸骨,那尸上衣裳、肌肉已烂尽,真真是骨头,这些骨头也属于当年和玉妃同室的宫女之。”

    “她们先后被凶手杀害,死状惨烈,她们已然无法开口,但她们的亡魂会告诉我们,凶手的名字!”

    话音一落,百官同震。这玉妃案吊悬多年,倒没想如今又出了这样的变数,但这李怀素倒真有方法找出凶手?

    据说李怀素验尸有一手,但最多只能让尸骨显示伤势罢,这伤势还能明确谁杀了人不成?!

    而这当年杀玉妃的人,即便当真就在这些权贵之中,又真教同室宫女看到……然而这人会自己动手?绝大多数不会,派遣的必是其手下之人,只怕当真是死者也不知道是谁派人杀了她们!

    这一切根本是故弄玄虚,如此看来,这李怀素本身是有心想指死这里面的哪一个人。

    但她没有真凭实据,这岂非太过荒唐?

    “皇上,臣也希望此案有朝一日能水落石出,可李提刑此法未免过于儿戏,在无确切证据下,要后宫各位主子、还有满朝文武耗费时间、精力陪她来玩这一场,臣认为不妥。请皇上三思。”

    果然,有人出列说话。

    鬓发半白,位高权重,正是国相严鞑。

    他一言既出,便得到好些朝官附和。

    “除非李提刑现下能举出一些真实证据,我等奉陪也无不可。”严鞑又道。

    连玉目光深邃,未置可否,另有一人却笑了。

    “严相此言差矣,本相倒十分赞成李提刑的提议。这次死的人太多,再荒唐的举措何妨一试,也许,举头三尺有神灵呢。”

    素珍看过去,双手一拱,“谢权相执言。就是……除了霭妃娘娘,到时有个人请权相也一并带来才好。”

    权非同本勾着唇,眉目轻挑,笑的张扬,闻言,目光微微一顿,淡淡问道:“谁?”

    “霭妃娘娘的兄长,据说也是你的义兄,仇靖。”

    素珍一笑,缓缓说道。

    百官又是一惊,仇靖当年为先帝所革,已隐退多年,怎会和他扯上关系?但仇靖是霭妃兄长,霭妃恨连玉母子入骨,这也不是不……

    权非同缓缓眯起一双凤目,盯着素珍,半晌,冷冷道:“好,很好。”

    孝安看着一切,目光阴鸷,复杂异常,似乎她此时也有些不明白素珍到底想干什么,并未再说话,孝安身旁,红姑眼梢余光,拢在素珍身上,目光一刹闪过一丝杀意。

    终于,在接到堂下慕容景侯的安抚的目光,孝安方才微微垂下眼睛,但双手仍然握得很紧。

    此时,连玉仍未答话,倒是素珍看向连捷二人,一字一字道:“冯少卿不是凶手,他的余党也不是。”

    两人眉头一沉,明炎初和玄武似乎也吃了惊,只听得她又道:“反正他就不是凶手,谁都可能是,他不是。”

    连琴大怒,看向连玉,失声道:六哥,她不是要为你母亲翻案,她是要为她……”

    那个“爹”字几乎在舌尖脱口而出,但幸好终究把那个字硬生生截下来,虽然,那在百官中,怕已是公开的秘密,但还是得忌讳。

    众朝官一听,又是一惊,这怎么又和冯少卿扯上关系?

    魏成辉微微垂下眼睛,唇角缓缓勾起。

    连玉旁边,阿萝满腹疑虑,紧紧看着连玉。

    “皇上,请允许微臣这个请求。”堂下,素珍再度开口。

    “李怀素,不要把朕对你的办事能力的欣赏变为厌恶,一个人有罪没罪,不是你说了算,是证据。”终于,连玉也冷冷开口。

    “为什么,你可以为她做那么多,便不能答应我这一次?”素珍突然低声道。

    这话,可不仅字面意思,许多人都倒抽了口气,这李怀素是在向顾妃挑衅?阿萝脸色一变,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皇上,你便答应她吧。也望你看清,她到底是怎么一个人。”

    “好,三天之后,朕把所有人齐集,你便证明给所有人看,谁是凶手,若你拿不出足够的证据,那末,今日堂上的不敬,还有你的渎职之罪,到时一并算清!”

    在百官纷起的疑虑声中,连玉将手中一份奏折狠狠掷到地上,眸光暗沉,落地有声。

    这时,晁晃也在权非同眼中看到同样冷色。他知道,眼前这个人这种行为,权非同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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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节日快乐,五一也向大家请天假,后两天假期照常更新。
正文 365
    当晚,兵部衙门。舒悫鹉琻

    司岚风和魏成辉在灯下倾谈。

    “可在连玉身边打探到什么消息?”魏成辉轻声问。

    司岚风摇头,道:“连玉连捷那边都没有传出什么消息,李怀素似乎并无向他们汇报。只是,事情如今不都在老师和公子掌控之下,老师还有什么可虑之处?”

    “是在掌控下,但必须谨慎,当年的事并无证据,几具尸骨还能藏着什么秘密?用尸骨来试探,装神弄鬼,看谁会当场害怕,从而进行调查?若无公子进一步提点,我并不太信她真能把人揪出来。罘”

    “另外,今日冯素珍在堂上提到了冯少卿,似乎冯少卿和这件事竟有莫大关系。”

    司岚风看去,但见对方神色复杂,既有顾虑的忧思,更有相蔑的笑意。

    他知,这位老师和冯少卿嫌隙极深,说话非常小心,以免罪了他飚。

    他父亲同为晋王家臣,与魏冯二人均有交情,但自冯反对李兆廷夺嫡,便与魏更为亲近。而对于今日冯素珍突然一句“冯少卿不是凶手”,他也深感疑虑,据他所知,冯少卿该和玉妃的事并无什么关系才是。

    就在这时,屋门被轻轻推开。二人一凛,只见门外站了个人。

    一身夜服,头戴罩帽。

    二人一身武功,自是不惧,这兵部衙门更非寻常人能进,果然,来人缓缓摘下帽子,帽下正是他们熟悉的脸孔。

    “公子,”司岚风眉目间透出丝焦虑,“此时出行,只怕引起注意,招惹危险。”

    “今晚动静都在冯素珍身上,我这边反而很好处理。再者,我马车先去了趟权府后院,即便有人跟踪,也会以为是与权非同商洽。我在那边门外停留了盏茶功夫才绕小路过来。”来人神色十分镇定。

    魏成辉给他递去一盅热茶,笑道:“小司,公子办事,你倒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司岚风颔首,又听得魏成辉问道:“公子深夜出宫,可是有重要消息通知?”

    此时,魏成辉已收住笑意。

    司岚风即凝神静听,果然,李兆廷啜了口茶,看向二人道:“今天堂上冯素珍提到冯少卿,想必你们有疑问,我来是确是你们通知两件事。一、冯少卿和玉妃的事有关联。”

    魏司闻言都是一震,又听得李兆廷轻声道:“二、冯素珍发现了一个情况。”

    权府书房此刻也是幽清而不静。

    当朝相国座上客除去连月、霭太妃,还有一名年约六十的短髭老者。他相貌威武,目光精锐,看去似是一员武将,但实际上,他是名文官。

    大文官。

    这正是提刑府当日分析案情无情提到过、今日堂上素珍再次提及的霭妃兄长,仇靖。

    霭太妃脸色阴沉。

    “那李怀素是什么意思?竟敢把本宫长兄也提出来?”

    “妹妹稍安勿躁,”这位仇相国微微一笑,他眼中丝毫没有武将的粗莽,更无文人的孱弱,“她有本事把我指成凶手再说。”

    “这个李怀素,我也弄不懂她的想法。帮我们那自是不可能,但若说她站在孝安那边,看着又不像,连玉和她也因顾惜萝的事翻了脸。”连月淡淡道。

    霭太妃看向权非同。仇靖略一沉吟,“非同,你怎么说?”

    “兄长稍等,”权非同回应,目光落极快地落到门上,“晁晃,把人带进来。”

    人?这当口是谁过来了?仇靖与霭太妃都有些讶异。

    门随即被打开。众人亦当即往门外看去,只见晁晃把一个身穿常服的男子带进来。

    这男子面貌并无甚特别之处,见到权非同跪下见礼。

    众人更越加疑惑。

    “他是宫中禁军,把你知道的告诉娘娘和大人。”权非同微微牵唇,下令道。

    “李怀素说了谎,当年的宫女在后面的大屠杀中并未完全死绝,其中一人胞妹被误认遭杀,而这人恰好其时正在邻村办货,因而逃过一劫。卑职是宫中禁军,假意与负责保护李怀素的禁军队目交好,对他一名手下用了药,造成不适,得到当值的机会。”

    “娘娘意思是,李怀素隐瞒了宫女的情况,验尸是假,认人是真,她要让那宋庭云一个一个观看这些人,然后指出凶手?”

    同一时刻,深夜宫殿中,有人也紧急的问出类似的话。

    正是左相严鞑。

    孝安未语,她身旁的红姑出言解释,“此前李怀素到内务府找过明炎初,我们那边有内监,二人具体交谈了什么,距离太远无法听到,这事也不可能去问明炎初,但明炎初随即下令让人到京中衙门寻找仵作,皇上一直派人严守停尸房,轻易得不到情况,我们遂一直暗中观察仵作这条线,仵作进宫后,我们设法收买了其中一人,问到了线索。”

    “原来,在几天后的检验中,宋庭云胞妹宋净雪咋也被带到停尸房。但是,李怀素倒也厉害,竟不知从何处发现了不对,指出这宋净雪就是宋庭云。”

    严鞑微微冷笑,“所以说,三天后的审讯她并非故弄玄虚,她是有把握的?在所有不知道的地方,她其实有人证。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那宋庭云把凶手指出来。让凶手无转圜余地。”

    “太后,人手奴婢已然备好,奴婢去把她——”

    “不!”

    红姑眸色沉下,眉眼间都是杀气,却教慕容景侯喝止。

    “她虽有依仗在手,但她不知道我们已然得知,再有,这事她也知水深,所以才选择届时当众揭穿,估计皇上甚至也未知,但她私下必有防范,若我们贸然动手,反惹麻烦,何况,这死的人和你主子是有些关系,但这李怀素是够聪明,但她若再聪明一点的话,该想到和这事有最大关系的是霭妃,或是她父亲的同党。”

    “将军,可我们便什么都不做吗?”红姑惊急。

    “自然……不是。这次,她以为她洞悉先机,可是,她算错了!”

    一直垂眸的孝安缓缓抬头,唇角弧度、眼中鸷意让她也吃了一惊。

    兵部衙门。

    “可是,她只怕算错了,这次的人全是老油条。”临走前,李兆廷轻声道。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

    这天清晨,宫中来了许多访客,却非是朝会。而是在内侍的牵引下,来到一空旷之处。

    这当中有许多现役官员,却也有已隐退的昔日臣工,一见之下,都是热络,尤以对仇靖为甚。这位旧相国虽被连玉弄掉,但无疑当年甚受欢迎。

    但每人眼中都挂着不安和紧张,毕竟,今儿过来不是同学聚会的。

    李怀素到底要做什么,又能做出什么来?没有一个人心里不揣着算盘。

    不少时百官到齐,李兆廷也到,独自站在一隅。

    很多人都想知下面安排,但无一人上去相问李兆廷具体,倒似自己就是那凶嫌一般。

    不久,连玉嫔妃相继到齐,便连霭妃、孝安、早已隐匿在后宫庭院深处或宫外养晚的先帝嫔妃也都陆续到来,不一会连玉也到率侍卫到场,也还没见素珍和提刑府的人出现。

    众人正窃窃私语,见连玉来,连忙见礼。当日堂上连玉发怒,今日眸色幽深,看不太出情绪,但一声“平身”声音极冷,可窥一斑。

    有人知道,这怕是和李怀素当日提到过的冯少卿的事有关。

    “奉上谕,各位娘娘,各位大人,根据李提刑安排,此次验尸蒸骨,有多少个人,尸骨便分开多少份,请各位随内监们到各处观看验尸蒸骨。”

    惊疑揣思之际,连玉背后,明炎初上前,缓声宣布。

    他说着,微微侧身,众人看去,只见禁军四周,上百内监从前面列队走来。

    “这统共数十具尸体,折开各部,绝对足够。”明炎初又补充道。

    众人大吃一惊,这验骨竟非集中在一地,而是将所有人分将开来。这李怀素还将死者拆剥开来,也未免太凶狠了一些。霭妃就在孝安身边,临走前,笑道:“姐姐,一会独处之时,千万别要害怕。”

    “哀家教养皇上多年,而霭妹妹……哀家是怕有人找霭妹妹。”孝安反唇以讥。

    霭妃冷笑离去。权非同远远瞥了眼李兆廷,后者朝他点点头。他身旁仇靖十分淡定,跟过来带路的内侍先行离去。
正文 366
    慕容景侯和仇靖擦身而过。舒悫鹉琻两人互看对方一眼,不似女人针锋相对,但眼中诡谲流露出来的意思大抵如是。仇靖挑眉一笑,随内侍走远。

    紧跟其后的魏成辉平静沉稳,纤毫不露,随即也跟一名内侍离去。

    下面是严鞑,这位相国神色安稳,没有高兴,更没有紧张,也随之离开。

    “大哥?”晁晃低声问权非同,“你在看什么?”

    “宫中赌局,我没有买输,”权非同轻笑,“知己知彼,我得看看自己的赢面大不大。钏”

    “看出来了吗?”

    “输的可能性极大。”

    “也就是说李怀素会输?糅”

    “不提她。”

    权非同声音微微冷了下来。

    晁晃知道,他还为堂上李怀素的话而耿耿于怀,他不喜欢李怀素用那种语气跟连玉说话。

    因当年事发两人并未入朝,是以无需过去,还有一众年轻官员诸如司岚风、高朝义等,而六部尚书黄中岳、萧越等皆已一一随内侍从此处四面八方而去。接着是那批前后宫的主子。包括主子们当年的近侍红姑等都被请了过去。

    这当中唯一有趣的是,连捷和连琴,当年年纪虽小,但因参加过宫宴,亦在获请之列,脸色铁青不已。

    权非同又看李兆廷一眼,从方才的眼色来看,今日的安排他并没有参与进去。似乎都是李怀素在安排。

    “李怀素,你到底想怎么玩?”他淡淡想。

    “皇上,我们过去瞧瞧如何,臣妾委实好奇这骨头是通过怎样的蒸煮来显现伤势。”

    此时,连玉身旁,慕容缻脸上一副跃跃之色。

    明炎初笑着解释道:“李提刑安排下来,凡此期间,除去当年参加过宫宴的,余人不可内进。”

    慕容缻脸色涨红,“她恁地嚣张!让太后、先帝的嫔妃们,还有德高望重的臣工们陪她疯,还诸多规矩,皇上,你就听任她如此吗?”

    “此事事关朕生母,后又无辜枉死数十口人,不能不查。但缻儿也莫急,此次她若徒劳无功,这提刑是不必再做了,可以提前告老还乡。”

    连玉缓缓开口,语调沉峻。

    慕容缻察言观色,见他发怒,心中一惊,过后,却又是一喜,既然无法和李怀素合纵连横对付顾惜萝,那末,先彻底消失一个,也没有坏处!

    阿萝看二人聊着,慕容缻往连玉身上靠去,反自动往后稍退些许。

    她知道,连玉对慕容缻并无什么,明面上她犯不着去争什么,冯素珍却不一样。

    此前朝堂上,冯素珍提到冯少卿,她心中疑虑,事后问了他。他并无相瞒,把冯少卿当年换盏的事告诉了她。

    她本便知道,连玉对冯素珍感情不轻,此事让她知道,他是真的爱着冯素珍,在仓促间知道她是他杀母疑凶的女儿后,他仍在朝堂出手保住她。

    她难受、愤怒。又随即想通,他终究是为她放弃了这个人。他是皇帝,后宫还容不下一个女人?

    而这次,冯素珍也真真惹到了他,她不仅要为冯家翻案,更要为冯少卿除去杀害玉妃之名。

    在得知自己父亲是杀害他母亲的凶手后,她非但没有丝毫愧疚之感,还利用他的感情来翻案。连玉怎能不怒?

    现在什么都不用说,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等着看这场好戏就好。

    似乎有什么在她身上一瞬而过,她心里一动,暗暗往李兆廷的方向一瞥,却见他正紧盯众侍离去的方向,全神贯注,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这让她也紧张起来,随即也看望过去,里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这是一个废置的院子,宫中这样的院子不少。

    屋外是一条长廊,阑干染满铜绿,左右是两道浑圆大柱。

    霭妃进去的时候,院中另有两名内监,似早便守候在此,正将地上一张草席抬起,放到一侧。她看着前面的摆布,目中不由得透出丝猎奇,随即唇角冷勾,“这李提刑倒是大阵仗,这次宫中岂非好些地儿遭殃。”

    陪同她来的内监赔着笑脸,没有多话,草席、内监,自然并无什么稀奇,霭妃口中的大阵仗指的是内监前面的地窖。

    那是个长约五六尺、宽达三四尺,深有二尺余的深潭,当中满布点燃了的柴炭,炉火红透,热气沸腾,当中架着两根胫骨,整个地儿冒着浓烈的酒醋酸气,窜进人口鼻去,好不难受。

    霭妃皱眉捂鼻,冷冷道:“倒把人骨当猪骨来熬了。怎么,你们是哑巴吗,接下来要怎么着?别浪费哀家时间。若李怀素查不到什么,装神弄鬼,对宫妃诸臣不敬,也莫怪本宫在皇上面前参她一本!”

    两名内监,其中一人,拿起地上放着的一把红油伞撑开,另一个人连忙解释:“太妃娘娘,那李提刑言及,前人验尸典籍曾载录如下,‘将洗的尸骨,用麻绳串好,挖一个长宽深分别为五尺三尺和二尺的地窖,堆入大量柴炭,在把地窖烧红烧热后,捞出炭木,洒进一定的酸醋料酒,趁窖中热气正浓,将尸骨放进,盖上草席,约个把时辰后再将尸骨取出,阳光下撑开红油伞,便可进行检验。如遇雨天,可改用炭火隔照。”

    “噢,今日阳光正好,日照下该如何证明这人并非死于自然?”霭妃被勾起些兴趣,瞧了眼当空日头,缓缓问道,看的出有些紧张。

    另一个院里,内监恭恭谨谨回答慕容景侯,“若死者生前曾遭击打,红油伞下,骨面将出现血色红痕。若骨上无红,即便骨头有所碎断,则很大可能是死后折损所致。”

    慕容景侯不住点头,眉眼弯出丝笑意,“倒是十分有趣。可纵使骨头有伤,只能证明这些宫女死于他杀,又该如何指认凶手?”

    “凶手之名难道还能凭借死者记忆刻在这死后的骨血之中不成?”几墙之隔,仇靖微微冷笑,质问内监。

    下一处,内监已将骨头取出,撑开地上红油伞,“李提刑说,如何确认凶手,检后再说,这需一步一步来,但很快便有结果,相爷先请看这骨头。”

    严鞑眉目一凛,凑近前看。

    “果有伤痕……”相邻院中,红姑叹了口气,须臾轻笑,“下一步该当如何?烦劳尽快验完,奴婢还要赶回去服侍太后娘娘。”

    魏成辉院内,内监开始解释,“依照李提刑吩咐,这几处院落使用的是那三具早已在十多年前死去的宫女的尸首,既已确认骨上有伤,请大人拿起尸骨。”

    “什么?”魏成辉闻言,微微顿住。

    “让我们拿起尸骨?这是什么意思?”不远处,连琴已是大怒,“你们这些奴才是干什么吃的?还要我们善后不行?”

    “七爷,请。”

    另一院中,连捷并无斥责内监,语气明显沉静得多,只是,淡淡问道:“李怀素到底想干什么?”

    “李怀素怎么说?”不同于连捷的好脾气,连月也是沉下了脸。

    她身旁内监收起红油伞,轻声答道:“李提刑说,当你们拿起骨头,若凶手就在面前,骨头就会产生异样。”

    “异样?”黄中岳本是一脸惊愕,闻言哈哈大笑,“这是诱敌之计?想看看谁会害怕,不敢碰这尸骨?老朽就不是,好,老夫来。”

    有一个庭院,里面女子已拿起骨头。

    “异样?哀家还真不信,这骨头能有什么异样,除非是有人作了什么手脚。哀家可不会害怕,哀家没有杀人!”

    那凤目中凛冽萧杀之气,让院中几名内侍都惊住,连连退了数步。

    “谁在柱子后面?!”女子突然目光一动,大喝一声。

    众监震惊,就在此时,女人背后屋檐上,一名黑衣蒙面人不知何时悄然而至,引弓瞄向柱子之后。

    nbsp;这幅景象竟似被复制了一般,同时重复在其他数个庭院之中。

    下一刻,所有出现这个古怪景象的院子里,在黑衣人手中利箭射向柱后人的同时,屋檐上又出现一人,飞剑掷落空中箭矢!

    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出其不意,从背后将黑衣人擒住,将之扭过身来。视线所到之处,黑衣人眼中忽而透出一丝诡谲,剑客心下一沉,就在这时,对面屋檐上竟又落一名黑衣人,飞身倒挂在檐上,手中长剑掷出,柱后人心胸被洞穿,跌到院中,血溅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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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关资料来自洗冤集录和百科。以现在的解释来说,大致是死者生前若曾遭遇击打,血管破裂,骨中就会出现血痕,然痕迹微小肉眼难辨,红油伞在阳光下将其他可见光线隔断后,红外线便可透过伞面照到骨头上,将骨中血路清楚显现出来。
正文 367
    那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女子。舒悫鹉琻

    几名内侍都已吓呆,惊恐地站在原地,浑身颤抖不已,几不能动作。

    剑客也被震慑住,不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黑衣人还有帮手!扭在黑衣人身上的双手也登时顿了下来。

    “想让这宫女在暗中认人?可惜,她还是死了!”黑衣人冷笑,挑衅的看了剑客一眼,然而,剑客满带错愕的眼睛中慢慢也透出丝笑意,黑衣人不知何意,微微错愕之际,却见地上女子竟蓦地坐起身,捂住心口,一双眼中都是恨意,仿佛恨不得庭院当中的人撕碎,她指着庭院当中的人,用尽力气哑声嘶喊,“是你,当年杀人的就是你!你还指使刺客过来杀人,这下是证据确凿。提刑府的大人们,快!”

    就在这时,院中屋门竟被猛力踢开,一青衣男子手中持驽,领着数名年轻男子,迅速奔出,沉声道:“余人后退,奉上谕,凶手身份特殊,一旦确认,当场格杀,以免夜长梦多。罘”

    他说着一声低啸,众男子一字排开,举起手中弩箭,定在院中持骨人身上……

    而方才被剑客制住的黑衣人趁剑客分神,一个肘击,竟将剑客撞退数步,和对屋檐上黑衣人同时跃到持骨人面前,低声道:“主子快走,这里交给我们!”

    “不好!”持骨人猛然一声叫,脸色大变殳。

    屋檐上被击退的剑客突然从怀中拿出什么放往空中。

    “倏“的一声,众内侍都已瘫软在旁,只见一束焰火在青空白日里飞速升起。

    ……

    从两拨黑衣人射杀柱后女子、女子倒地再起,到庭院屋中另有埋伏冲出、举驽瞄向院中人,几幕情景都在不同院子或先或后上演。

    剧情唯一有转折的,只有这一个庭院。

    只有眼前这个庭院中的黑衣人奔到了持骨人身边进行保护。其他庭院没有。

    就在这焰火升起不久的当口,院外一阵急遽的脚步声踏破这院中原本死寂般的宁静。

    几个人出现在持骨人面前。最前面的青年身穿暗红官袍,头戴乌纱顶戴,不是一直没有露面的素珍是谁?紧跟在她后面是小周、追命和无情三人。

    与持骨人在顷刻间照面,每个人脸上都有种难以言说的怔愕,或许该说……微妙。

    “怎么会是这样……”小周率先低叫出声来,半晌,方才喃喃道:“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檐上方才假意被黑衣人击退的剑客一跃而下,铁拳雄劲,却是提刑府中最后缺席的人,铁手。

    无情朝持驽青年点点头,“辛苦,请先行休息。”

    青衣男子一笑颔首,迅速领人推到一旁。

    两名黑衣人忠心护主,仍紧紧盯着众人,持骨人却比二人轻松许多,嘴角甚至勾着微微笑意,但一双锐利眸眼却分明透着鸷凛厚色。

    “这场戏演得真好,李提刑。”终于,这人的目光缓缓落到素珍身上。

    素珍并无半丝得色,反紧紧蹙住眉,半晌,方才轻声回道:“那也得您配合才行,慕容将军。”

    在这庭院的观尸蒸骨的不是别人,乃是孝安太后之兄,当今天子之舅,护国将军慕容景侯。

    “皇上和你联手将老夫逼迫出来?”他问。

    “哈哈,皇上……我教了十年的孩子啊,好,果然好,他已然知道,却还能对着我和太后言笑晏晏,毕恭毕敬。”随之又放声而笑,目中厉色不减,却多了一抹苍翳。

    “告诉我,他知道多久了?”他步步趋前,逼问素珍。

    见他目露凶光,无情几人都是大惊,立下拔出佩剑,全数挡在素珍面前。能调教出战场王将、霸绝三军的战场的霍长安,此人武力能小觑?

    青衣男子也连忙跃出,喝令手下在慕容景侯四周围成圈状,将他和两名黑衣人团团困住,再次举起手中驽箭。这位护国将军若有任何暴动,立时先将他两名手下射杀了,则对付他的难度就可稍稍减低一些。

    素珍却毫不在乎,出声令道:“全都给我退下!就凭你们这点功夫,也敢在慕容将军面前班门弄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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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68
    “好了,别吵,听怀素把话说完,我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还一头雾水。”铁手低声斥他。

    追命立刻噤声。难得有些敬畏地看着素珍。

    慕容景侯不住点头,仿佛被拿住的并非自己。

    “在我等看来,你并不知我们已然获悉宋庭云的事,但为宋庭云安全计,你们还是会派人保护,是以我安排了两批人手。一用以牵制你的人,一用以刺杀。”

    “事先虽不知你会把所有人分开进行观检,但这两批人手加起来足二十余,哪怕人分开了,他们还是会尾随嫌疑最重的宫妃和大臣而去,只等宋氏出现,立即格杀。罘”

    “可李提刑好大的架势,竟用了三拨人来回敬,装成宋庭云的女捕、剑客、相诱老夫手下人上当的一干六扇门捕快,每个院子都布置好,每个‘宋庭云’都上演一场认凶,把每个院子的人都指认成凶手,可是,只有真正的凶手才会得到刺客的保护,是这样吗李提刑?”

    他语中不无讽刺,素珍却并无反唇以讥,只是一声低叹,“怀素失礼。”

    “失礼?不,李提刑考虑得很周全。反是老夫有两事不明,想向李提刑请教。”慕容景侯冷冷说着,目中却果真现出一丝疑虑殳。

    “将军请说。”素珍做了个“请”的姿势。

    “当日朝堂上,你怎敢肯定你父亲不是凶手?虽说我们更愿意仇霭仇靖是凶手,但他看起来证据很是确凿,还有,你怎知宋庭云认得杀人凶手却不知凶手身份?否则,你今日的陷阱根本设不成,因为送宋庭云果真没死,她直接告诉你谁是凶手便行。”

    他问着,提刑府众人与六扇门众捕都聚精齐听。

    “这两件事可一并回将军,”素珍并不掩饰李兆廷的功劳,“他说,有件事,他觉得不妥,那件事和宫女有关,我才意识到有些事我做错了。”她缓缓说道。

    “我一直希望把当年的事还原,细看老提刑留下来的卷宗,向皇上询问当年的事,我在思考,谁最有动机杀人,人死了对谁来说利益最大,我想尽办法去证明谁有罪。但若完全陷入这种想法里,是错的,在没有定罪前,谁都该被认定是无辜。”

    “李侍郎提醒了我一件他觉得不对劲的事,宫女。当我试着回到死者本身去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果然不对。”

    “宫女被杀必定是因为知道些内情,可无论是严相、霭妃还是我爹爹,都不该是她们知情的对象,严鞑赐羹,当场不少人看到,霭妃赐瓜,动静闹得极大,也不只同屋那几个宫女看到,相邻院子的宫女都看着,至于我爹所为,只有皇上看到,皇上到时并未意识到是我爹让内侍换了他的羹汤,多年后跟下任提刑提起时才把这事说出来,又经查证,找到当年的内侍,还有私放晋王的事曝光,才确定是我爹所为,也就是说宫女们知道的,其实并不比其他人多,那么她们为何会被杀死?”

    “我试着做了个大胆的假设,若玉妃其实根本并非死于毒杀,而是当晚熟睡时为人所杀,她被杀的时候又恰好被同室某个倒霉的宫女醒来看到,您说会怎样?”

    素珍一口气说罢,一直无波的眼睛终于也迸出一抹利色,紧紧盯着慕容景侯。

    院中,不知是谁,倒抽了口凉气。

    慕容依旧剪手于后,眼中却也慢慢透出丝亮芒,“很好,请继续,李提刑。”

    “不对,怀素,那老提刑验尸说,玉妃死于中毒,这——”追命突然急急出声,随之似乎想到什么恍然悟出,“他也是他们的一伙!”

    他话口未毕,却见素珍忽而伸手一扬,一支什么从眼前刷地飞过,他一惊,无情却机智十足,提气一纵,已跃出数丈量之远,随之两指疾伸,定在空中。

    众人不解,便连小周都立下定睛看去,只见他白衣如雪,两指之隙,一枚银针闪闪发亮。

    “我明白了。”铁手和小周相视一眼,小周苦笑颔首,先自开口。

    眼见追命和众捕还目露疑色,素珍轻声道:“人有七窍,以针淬毒,将针从窍入体,不在肌肤上留下伤口,哪怕是极为细微的痕迹。

    “玉妃无权无势,命如蝼蚁,死后如其他宫女一样被草草埋于乱葬岗中,谁会管她?杀人者有的是时间起尸,只要以内力将针逼出,便可做到没有破绽。”

    “这和食中投毒造成的内腑情状并无不同。皇上被收养后,太后随他所愿,将尸体起出,纵使老提刑经验老到,只怕也难以检出真正死因。”

    众人惊呆,慕容景侯听到此处,却哈哈一笑,击起掌来,“颇妙。”

    “不,一点也不妙,因为当晚有宫女看到了这一幕。”

    “这又如何?只要她不傻到声张出来便不会遭杀手之祸。”铁手几乎立刻冲口而出。

    “对,这我就不明了,”追命也紧接着说道:“这宫女看到了杀手,按说不会乱说,难道说杀手也看到了她,可这也不对,若杀手看到了她,当场也把她做了,怎会还让她有命到明天?”

    小周一向自诩诡计多端,此时也微微锁住眉头,“是,这不成立,要么当场把那倒霉鬼杀了,要么该不会出事才是。”

    六扇门众捕平日走南闯北,专责处理江湖奇案,听到此处也是面面相觑,只有慕容景侯和素珍两人神色依旧平静。

    见慕容景侯挑眉盯量着自己,素珍深吸口气,看向众人,一字一字道:“不,有一个情况可以让这所有的事都成立。”

    “看。”她说到这里,又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众人惊诧不已,注意看去,却见那是一块令牌。其上雕着繁复纹路,若是外行,却不知上面刻的是什么。

    “这不是提刑府的令牌,方便你到各地各衙办案出示所用?”追命先叫出来。

    他说着,却仍是不解,无情微微拧眉,眸光突然一亮,低声开口,“原来是这样。”

    众人一讶,齐向他看去,无情看向素珍,缓缓说道:“杀手行凶当晚,不仅被人看到,而且,他遗落了一件东西,这东西只怕就是慕容家的令牌,慕容将军下达命令时所用。”

    众人都一时定住,没想里面竟还大有乾坤。小周眸色瞬息万变,边思考边踱步,口中已语发如珠,“而且,这令牌必定并非被那个看到杀人的宫女捡去,而是翌日被其他人拾到,皇室宫家令牌如此之多,又并非每每刻字,几名普通宫女如何识得这是谁家令牌,一人捡着,只觉有趣,难免向其他人献宝,如此一来——”

    她说到这里暗暗心惊,一时竟停住,素珍却镇定如故,接过她的话,把话说下去,“如此一来,得知玉妃真正死因的宫女也看到了,这个宫女立时意识到什么,知道这东西很大可能就是刺客所遗。”

    “这姑娘当时必定吓坏了。遗失了如此重要的东西,刺客能不回头找?只要一想,便会意识到自己也许是将东西遗落在这该死的宫女屋中。”

    她眼光深邃,咋地上红油伞被风吹动,众人想起当日所见,仿佛在她低缓的声音中全都回到了当年深宫那个屋子里。

    早已斑驳灰螨的床榻、蓝被、枕子、铜镜、尚未来得及盖上的胭脂、妆奁一一在眼前清晰起来。

    “即便这些宫女本不知这东西是什么,但若消息泄露出去,这可是不得了的事。先帝并不关心小玉的死活,但绝对是一个容不得任何人在自己眼皮子下耍手段的人。他宠爱霭妃,但仇靖一旦损害到他的利益,他也能毫不犹豫的处理掉。”

    “刺客回去一报告主子,我不知道主子怎么对待这个刺客,但可以肯定的是,主子决不会放过这些宫女,因为这落在屋中的令牌指不定已被人发现,谁发现了?多少人发现了?不知道,最好的办法,是把她们全部杀掉。”

    “另一边,这个可怜的姑娘不得不把当晚所见都告诉了所有的……室友,这个节骨眼上,只能大家商量该怎么做了。”素珍紧紧看着慕容景侯,“不想坐以待毙,就只能和这个人谈判,可是,她们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怎么办?”
正文 369
    “是,该怎么办?”慕容景侯目中亮芒愈盛,笑意却慢慢敛去,淡淡出言相问。

    “三个臭皮匠,一个诸葛亮。如此生死攸关的情况下,这些姑娘凑到一块,虽不比将军高明,却也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当然,这只是我猜测的方法,对还是不对,还需将军证实。”

    “什么办法?”

    慕容景侯还没问,铁手和追命先自紧张地问了话。小周神色自进来后就很难看,此时,这话也引起她注意,皱着一张脸看过去罘。

    素珍抚抚额角,似有些迟疑,“也许将军来说更妥当?”

    慕容景侯微微挑眉,“李提刑的能耐就到此处了,李提刑一直说得头头是道,为何不说下去,还是觉得,自己所说一切,不过是信口雌黄?”

    素珍淡淡一笑,“也罢,那便容下官把后面的也信口雌黄完。殳”

    她说着面向提刑府众人,“若将东西上报到内务府,不会有回响,其时皇上还没被收yang,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惹到上了什么人,这个人的权力有多大。”

    “这个时候,她们只能找人帮忙。”

    “可是这只是一众在女红房做事的卑微宫女,也不似高等宫女有自己的主子。找宫中主子,不可能,朝廷大臣,她们又不认识,再说,即便真的去找,这些人就会帮她们?”小周眉头越蹙越深。

    “但有一个人,也许真能帮上她们。”素珍低头看着地上的红油伞,还有那自地窖中轻轻飞起的细微炭火。

    “谁?”追命之后,多人声音响起,包括前来援手的六扇门众捕。

    每人眼都写着深重的疑问。

    “冯少卿。”素珍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全场霎静。

    慕容景侯先是一怔,随后哈哈大笑,“李提刑,你还真识得为你父亲戴高帽、攒名声。”

    眼见提刑府众人都是惊愕,一脸的将信将疑,素珍依旧低着头,只是轻声道:“慕容将军,怀素曾经憎恨过自己父亲,因为一度认为他就是当年害死玉妃、杀死三名宫女的凶手。若有诳言,天地不容。你说我自己父亲攒名声,可是,在此之前,他便已经破坏过你的好事了不是吗?这也是你问第一个问题。下官为何敢肯定父亲不是凶手。”

    她说着顿了下,慕容景侯微微变了脸色。

    “怀素,你到底在说什么?”追命是个急性子,目中一派迷惘,“我都让你弄糊涂了。”

    “等等!”小周低喝一声,竟飞快打断了他,她似骤然之间想到了什么的,不敢相信地看着素珍,甚至冲上来质问,“你意思是,他换掉的羹汤……”

    “是。”素珍倏地抬头,小周逼问的双目中便映上她笃定的眸光。

    “他是把羹汤换了,但是是把本来有毒的东西换成了普通的羹汤,慕容将军,”素珍复看向慕容景侯,“我记得,连玉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告诉过我,羹汤是严鞑赐的。我们提刑府曾认为,严鞑有嫌疑,但后来我仔细一想,严鞑根本不可能在汤中下毒,因为连玉会来偷膳,并不在任何预料之中,你们当时也是恰好看到,膳食也是经由御膳房安排,送到现场。”

    “老夫不明白李提刑什么意思,”慕容景侯微微冷笑,“既然这汤没毒,冯少卿把汤换了,岂非多此一举?”

    素珍摇头,目光似电,“连玉说,你当时曾给过他眼色,提点他不要把任何东西拿走,因为这样会得罪连捷、连琴他们。太后无子,和霭妃更是生死对手,据说当年你们曾提议太后从嫔妃手中收yang一个孩子,作为和霭妃竞争的筹码,可是,太后无心,先帝无情,利用完慕容家的势力登基,虽看似仍尊重她,但对霭妃宠爱有加,她伤心之下,还在悼念她死去的爱情,根本无心收yang孩子的事。这,也许就是女人和男人的区别。而你们也因此一直没有把皇子的人选确定下来,可是,当晚,你亲眼看到了那在宫中卑贝戋如泥的连玉。这个孩子竟敢和连捷连琴打架争斗,即便身份是云泥之别,却不畏惧,被他们狠打也不讨饶,作为一个决战沙场的大将军,你喜欢上了这孩子,而作为霭妃的眼中钉,他也恨霭妃,其他皇子中,还有谁比他合适作为太后的养子?”

    “可是,光有勇气是不够的,他还必须具备其他成为王者的条件。看到他要拿严鞑赏的东西,你给他使了眼色,这孩子果然够聪明,他没有拿走所有的赏赐,只拿了一碗羹汤,他知进退,甚至还给连捷他们叩了个头。”

    听她说到这里,慕容景侯目中竟有片刻的柔和,“霍长安是我教出来的,保家卫国,连玉也是我带出来的,把这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他们不姓慕容,却都是我慕容家的好孩子,是万里挑一的孩子。”

    素珍点头,“是,他们都是你教出来的。”

    “可是,你既下了决心,便也起了杀心,只有小玉死了,这孩子才真正属于慕容家,你妹子才会对他产生相依为命的感情,他也才会视你慕容家为唯一的亲人。慕容家的荣耀让他成为一代帝王,而他也将继续为慕容家带来无上荣光。”

    素珍淡淡述说着,语气无华,却让人听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沧桑。慕容景侯没有答话,目光却没有了方才的犀利,只淡淡提醒道:“李提刑,你的故事还没完呢。说下去,老夫想听。”

    “好。”素珍点头,眼中透出丝笑,不无叹息,“这羹汤连玉若是要喝,当时就喝了,你很清楚,他是要带回去给母亲,他离开后,你找了人,让他设法在连玉带走的羹中下毒,把事情做得隐秘。”

    “连玉和连捷他们打架时看到的那个一晃而过的内侍,并非我爹所指使,是你。后来老提刑重查此案,你们早在宫中得到消息,知道连玉怀疑我爹,遂传讯于他,让他把人说成是我爹。”

    “实际上,我爹确实换了羹汤。那晚,我爹和傅静书迟到了,我爹这人做事虽从不按牌理出牌,荒诞的很,但决不无礼,他迟到先帝宴席,必有原因。他其实早来了,把所有一切都看在眼里。将军,他猜到了你的心思,后来,他尾随你,发现了那个内侍。”

    “在内侍去把连玉的羹汤换成毒汤之前,他先把那内侍的毒羹换了过来,再回来参加宫宴。内侍给连玉换的已是无毒的羹汤。只是,阴差阳错,连玉竟在回程找东西的时候听到了我爹他们中途休息出来的谈话。”

    “当时,有人问,冯兄你将东西换下,改换生死,不怕惹出大麻烦?我爹笑说,皇上邀请,名为挂念,实为卦卜。可我这一卦却偏卜出另一位真龙天子。当然,这话自不能对皇上说,但相信也有人看出来,我只能先下手为强,将这乾坤偷换。”

    “这句相信也有人看出来了,指的其实是你,将军。偷换乾坤改换生死,指的是把连玉生母的死换成为生。我不知道,我爹是一念之仁,还是他为晋王所做,有意阻碍你们的收养计划,但这才是真相。”

    “你既打算毒杀玉妃,必定派宫人到其住所察看,哪知玉妃却一直并未出事,你遂决派杀手解决,做成中毒模样,因为你知道,在此之前,霭妃带着瓜果来闹过事。”

    四下无声,显得格外的静。

    素珍并未停歇,“而宫女们会想到我爹,是因为,我爹为官数载,确实为民请命,查办了许多冤案,为此甚至得罪了不少朝廷命官,我从前为替冯家翻案,曾翻查过当年所有的资料,我爹为官种种,并非虚假。事发时,他又正好进宫参加宫宴,翌日并未离去,仍留宿在宫外好友傅静书家中。”

    “宫女们问到了消息,出宫找了我爹。”

    “玉妃身死翌日的晚上,您不会放心,必定亲自进宫,想在杀死她们之前做最后盘问,看她们有没有把秘密说出去。”

    “她们只是最下等的宫女平素根本没有机会看到大人物,根本不知你是谁,我爹哪怕认得令牌,但为了她们的性命,只怕并没有告诉她们,你是谁。他只教了她们活命的方法,让她们安静侯在屋中等你来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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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可怜的姑娘,用令牌和你谈,告诉你她们若连续死在宫中,闹出大动静,先帝彻查起来,你也会很麻烦。你知她们没有这个胆量说出去,放了她们一马。”

    “我爹应劝过她们不要出宫,直到连玉登基。可数年后,到了可以出宫的年纪,她们眼见安然无虞,忘了危险,还是离开了这令人生怖的皇城,回乡嫁人。也是直到这时,你才杀了其中三人,造成失踪模样,却把尸骨埋放回旧日宫所地窖之中。我查过名单,那是当日对连玉母子不怎么友善的三名宫女。”

    慕容景侯轻笑,“为何其他人老夫不一起杀了?”

    素珍:“我到过陈金家,日子过得不错,应是连玉吩咐当地官衙照料所为,以还旧情。除了陈金,还有其他几人,当年对他和玉妃都非常不错,他既让人照拂,杀人不免引起他注意。”

    “谁料,此案还是复查,你遂设下陷阱,一个一个诱杀主审的人,先令李兆廷落单掉入地窖,我一直想不通,缻妃那天为何把我叫离,还有那引开提刑府的内侍,如今终于明白,只怕都是出自将军的指示。但阴差阳错下,我们没死,窖中尸骨被起出,你为防我们会查到宫女身上,便派人过去将所有人杀了。钚”

    她说到这里,缓缓顿住,四处也是静悄悄的,只有树叶沙沙,仍在轻轻响着。

    “故事到这里完了吗?”慕容景侯笑问。

    素珍神色一肃,“将军,这是不是故事你心里有数,当年事远,大多已不可追,当中更有我的猜推,但今日杀手是你所派,证据在此,难道,堂堂一个护国将军竟敢做不敢认?荬”

    慕容景侯:“老夫敢做自然敢认,只是矛盾的是李提刑你。你不会拿我。”

    他说着环看四周,眼中透出看老练世故的洞悉,“你把人分开来检,只怕不仅仅是希望把一切清楚展现出来吧?再说,皇上也不在此处。”

    素珍被册状元当日,到御书房时拜会天子,被连玉他门生的姿态训了一通话,当时觉得连玉讨厌透顶,身上一股子狈味,狡猾的很,当时慕容景侯也在,她这时终于明白连玉像谁了。

    四下众人却为之惊心,这慕容景侯是什么意思?

    无情向来冷静,闻言按捺不住走到素珍面前,“你难道打算放过他?”

    “是啊,怀素,这人是惹不得,可他杀了人,甚至还杀了皇上的母亲,”追命和铁手也趋步上前,眼中都是惊色和不解,铁手道:“你把他交给皇上,皇上一定会秉公办理的。”

    “你在接案之前,不就已经做好这样的准备了吗?”追命说着,突然想到什么,“难道你是怕皇上痛苦?”

    “不,再难受,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素珍本默着,此时终于开口。

    “还是你真怕因此罪了慕容家,也让皇帝羞恼成怒,毕竟,对他来说,如何处置慕容景侯,是个大难题,杀,得罪太后,不杀,于心难忍,你怕他因此怪责于你,不许你再为冯家翻案?”无情缓缓出声,语气却已冷了下来。

    “够了,你们让怀素说,她才是主审,她才有权力决定怎么做!”眼看众人声声逼问,小周突然大喝一声,狠狠看着无情。

    无情冷冷一笑,“世情黑暗,我原以为提刑府最后是一个能伸张正义的地方,原来我错了。我知你最懂趋吉避凶,可恕我无法苟同。”

    “你!”小周双目通红,握紧双拳。

    一旁,青衣捕和无名女捕也都愤怒异常,女捕冷冷道:“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了,所有的伤也白受了,这世间只有真相没有判决又有什么用?”

    素珍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油伞和被慕容景侯扔落的胫骨上。

    在众人争得面红耳赤之际,慕容景侯再次出声,“李提刑此举,慕容家铭感于内,冯家来日翻案,慕容氏必定全力支持,助你再耀门楣。”

    这次,他眼中倒再无一丝讥嘲。

    他并无面上这般有恃无恐,连续的挑衅和问话,不过是想知道她到底掌握了多少,如今,他心里明白,她知道太多,哪怕连玉不在现场,但若她与连玉说上什么,是变天的事。提刑官的位子,连玉不是随便任命的,那必定是他信任的。他不能再敌意对待,而她似乎也是有心放行,他自然该表示出自己最大的诚意。

    “怀素!”无情握住素珍肩膀,一双清俊眸子已是染上怒火。

    无情如此的次数屈指可数。素珍心中堵闷,但她已然拿定主意,是以,她握住他的手,缓缓放开,“对不起。”

    她转对慕容景侯,手指向宫墙外,笑道:“将军说得对,下官将人分开彻查,也没让李兆廷等参与,防的就是出现这种局面。”

    “今日,怀素必定让将军走出这个院门,但这和我冯家并无关系。说句不中听的,若今日在此的是严相,下官会高兴百倍。但将军不同,你出事,比太后出事还要棘手,在霍长安回来前,代表着天子兵权的慕容将军绝不能出事。”

    “但一旦霍长安回周,下官便将今日所有上报,如何处理,就听由皇上定夺。”

    素珍又看向提刑府众人和六扇门众捕,“不是不判,是缓。若现下被皇上知道,慕容将军一死,则无人统军,即便不杀,皇上心中也必定有隙,霭妃那边已是蠢蠢欲.动,背后还有我们完全不知的晋王党势力,两厢趁虚而入,政局必乱,作为帝王,皇上是名君,百姓如今生活安稳,不能再陷战火。”

    慕容景侯眉目紧锁,冷厉地看来,“几名宫女能抵上一个护国大将军的命?”

    素珍迎上他锋利暗寒的目光,“将军,在你心中,她们的命不值钱,但在下官心中,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那是整整数十人的命。怀素敬你,教出大周名君将才,也是保护妹妹的好兄长,将来大周史册上定有你一笔,可你犯下的罪孽,也同样要偿。也岂非如此顶天立地,才无愧你慕容氏的荣光?”

    她说着,在追命“啊”的一声中,夺过他腰间佩剑,往自己腕上一划,血沿剑身而下,流到地上胫骨之上。

    “以此为誓,他日李怀素必定兑现今日承诺。”她道。

    “这三名内侍,相信将军有手不血刃的方法,让他们住嘴。是时候出去善后了,你们走不走?”最后,她问众人。

    小周目光闪动,先过来勾住她肩,笑道:“走!只是,此次我们毫无收获出去你怕是惨了。”

    追命和铁手没有说话,但缓缓跟上。接着是六扇门众人。

    “大人,今日之事,我们和其他院子一样,什么也没发现。”

    女捕朝她一揖,与青衣捕率众拜别而去。

    “无情,你不走吗?”素珍回头问。

    无情站在院中,身形峻削。他凝着素珍看了好一会,末了,无奈一笑,走到小周身边。小周却冷笑一声,走远一些。

    此时,背后却缓缓传来慕容景侯苍老的声音,“李提刑,请留步。”

    素珍一凛,让众人先走。

    “关于当年种种,玉妃与宫女是我所杀,后者埋骨于当年之地,你所说老夫不反对,唯独二事。一、翻案当日老夫并无让缻儿使走你,李兆廷是被他人摆布落入陷阱,是权派还是晋党不得而知;二、后来老夫是杀了另外四名宫女,但并没有动她家人,有人紧跟其后补了刀,激发更大矛盾。”

    “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你父亲是个人物,你也是。你既为大周政局考虑,老夫亦不假辞色。但若事情重来,老夫还是会这样做。”

    素珍心头寒气直冒,但到底并未回头,这件案子到此已然结束。

    到得原来聚处,她慢慢定住脚步,只见宫妃、臣子从几个门口陆续走进,人声鼎沸。被摆布一道,又是刺客又是捕快,又是刀又是箭,没整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但人身安全不保却是真,人人脸上愤怒,向连玉参本。

    李兆廷朝她看过来,目光深邃,带着考究。在他不远之处的权非同盯着她的目光却不怎么友善,也不知哪里又得罪了这人。

    提刑府众人在不远的地方等着她。

    她示意他们别动,自己朝负手站在正中位置的玄袍金冠男子走过去。

    连欣一脸的好奇焦急,旁侧慕容缻和阿萝二人,目中带着相差不远的疑窦。

    只有他,目光如许,幽深而清冽,落在她发顶之上,喜怒不形于色。

    “皇上,微臣有罪,此案……微臣无能为力,未能查到结果。”她低头回禀,脑里也没有别的话,只有小周那句“你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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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罢,半天不见声响,四周也是静的一塌糊涂,心想果然要糟,这次动静弄的不小可不是闹着玩的。舒悫鹉琻悄悄瞥去,但见他面无表情,看的她心里发毛,孝安走过来,冷冷出声,”李怀素,你让一干朝廷大员陪你胡闹,更惊扰了先帝妃嫔的安静,你可知罪?”

    她说着又看向连玉,“皇上,李怀素办事一向荒诞,虽立有些微薄功劳,但功过不能抵消,望皇上严惩,以正朝纲,否则日后旁人仿效,岂不麻烦?”

    严鞑上前,”娘娘所言甚是,皇上明鉴。”

    “死老头,落井下石。”素珍心中咒骂,倒忘了方才自己也赌咒情愿凶手是这个老头。

    黄中岳落井下石,绝对是不落入人后的,何况是和他仇怨不浅的素珍,闻言,再率中立派参了素珍数十本钕。

    魏成辉罕见的这次不玩针对,并无出列说话。

    年轻官员,多是连玉选拔出来,以高朝义和司岚风为首,也并未出声,更多看连玉怎么做,再行动作。

    与此相同的,还有李兆廷和权派官员,后者以权非同马首是瞻,见权非同一声未发,虽是惊疑,但几乎都知道,权非同跟素珍之间颇有些不清不楚,也咋没有出声桥。

    慕容景侯一直沉默,慕容缻则不然,趁机开口:“皇上,你不是说让她告老还乡?”

    素珍一听,几乎没喷出来,还乡便罢,她行年不足二十,虽已向初级剩女的行列迈进,但离老还……这是告哪门子老?

    她心中不是不复杂,后面双城案她并不想多管,但那被刑部扣押的无辜嫌犯还在死牢,百姓心寒,她不接不行,她抬头又瞥了眼连玉,却见他也正看过来,这次倒不再没有表情,也没有勃然大怒,但比这个好不了多少,他眼睛里大抵就是我都懒的跟你哼唧的意思,果然,话语接着吐出来,”李怀素,朕说过,你若把这事搞砸了,就不能再跟进顾双城的案子。”

    “你倒是长进的很,不单把事情最大程度的搞砸,浪费公帑人力,也罢,你便提前退休吧。”

    此话一出,不少人面露喜色,素珍脑门一滴汗,她的人缘是得有多糟才能得出这么个喜大普奔的反应。

    这次,连捷哥们倒是厚道,虽出来的时候和进去的时候也是一脸铁青,但总算没也参上一本,反和连欣、玄武和明炎初几个一道,带着几分同情的看着她。

    平均十天八天惹毛连玉一次,一两月彻底激怒连玉一回,素珍对自己政治的高低起伏已十分淡定,只要不是被摘掉脑袋便行,而她本已萌生退意,如今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牢中死囚,毕竟人命关天,她有些迟疑,正要开口,看能不能替求个情,让真正无罪的人缓一缓死刑,没想到连玉眼睛犀利的什么似的,已然沉声开口,“李怀素既已不再主理顾双城一案,暂仍归刑部监管,既有人喊冤,在二次开审之前,犯人亦暂押在狱中,审后再做定夺。”

    ”今日暂且到此,众卿辛苦了,且都先告退罢。”

    素珍没想到他如此言简意赅,转身之间便走到孝安、蔼妃还有几名先帝嫔妃面前,寒暄几句过后便率人走了。她甚至还没还他一句”微臣遵旨”。

    不少人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高、司二人不比平时,也没过来打招呼,远远没站开。

    慕容缻往后看来,唇角扬起一抹笑意,紧跟在连玉身边,款款走远。阿萝淡淡看在眼里,走到后面。

    “走吧。”素珍大事暂了,招呼提刑府众人离开。

    她可以回提刑府了。

    她看去没有一丝难过,百官却不由得有些惊诧。

    小周几个对她这种遭遇也已习已为常,都懒的去安慰她了,李兆廷却走了过来,出言问道:“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并没耍什么脸子给她看,素珍却有些不在乎的笑笑,道:“没有怎么,这几天合作愉快,告辞了,也希望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交集,否则,经常给你添麻烦真不好。”

    李兆廷目光微沉,却并未再说什么,很快,她身影在他眼中走远。

    出得宫门,众人商量雇马车的时候,权非同和晁晃、还有一伙权派官员包括李兆廷从他们身边走过。素珍想到他方才的”恩惠”,心中一动,还是出言打了个招呼,“奸相。“

    权非同侧身盯住她看了一眼,没有回话,很快走远。素珍实在想不到她哪里得罪他了,她刚被责了顿,又被他这样对待,很多东西虽早已看淡,心头还是来气,几步走上前去,拦在众人面前,也狠狠盯了他一眼。

    “你!”权非同被她呛到,一手抓过去。

    哪知,素珍贼溜,身形一侧,从旁边逃脱了。

    她一溜烟跑回无情他们身边,正准备招呼他们离开,一人大步过来,拽住她手臂,冷冷道:“你滚回去给我好好反省一下,想清楚了过来找我!”

    素珍一听愣了,这是什么节奏?反省什么?找他干什么?

    “你是李怀素我找的就是你,你不来我一定要你好看。”

    权非同狠狠瞥她一眼,一副你等着瞧的样子,方才吊炸天的回到他的队伍。素珍还在怔愕,小周怒了:”怀素,你要敢去,老子先要你好看。”

    “什么玩意?幼稚!“她说着又狠狠呸了口。

    追命和铁手凑上来,笑得不明所以,追命煞有介事的道:“要不你考虑奸相或……我?”

    权非同……素珍脸上一热,二话不说,直接打过去。

    回到提刑府,素珍让众人明日出去找屋子,提刑府她是不打算再待了,这里也已经没有她的事,先将家搬了再决定去留,是待在上京等还是回淮县,毕竟,冯家的事,已经是两年后的事了。她俸禄所剩不多,但无情的工资相当不错,足以应付一阵子。这样,房租的问题也解决了,几个人也不打算分开,福伯也一脸郁卒的扛着一个包裹出来,说跟他们一起。

    入夜后,素珍早早歇下,身体、还是心里都累极。

    然而,才刚躺下,福伯在门外急急敲门声,“大人,太后、缻妃还有公主求见。”

    素珍心中一个咯噔,连忙起来,才和福伯走到院子,便听得外面声音嘈杂,她没来由一阵心慌,她也不避,快步走出去,正从内堂出来,脸上便吃了一掌,接着另外一边脸颊又是一痛——

    “你们干什么?”福伯惊叫出声,赶紧挡上来,素珍站定,将他拨到后面。

    只见孝安、慕容缻在前方寸步之处,后面跟着红姑和一众宫女内侍,来势汹汹。

    孝安三人均是双目通红,脸色惨白,孝安和慕容缻手掌还半扬在空中,素珍顾不上颊上疼痛,心头突突的跳,似乎意识到什么,又似乎有些不明所以。

    果然,慕容缻哭着叫嚷道:“李怀素,你害死了我父亲!”

    “慕容将军怎么了?”素珍脑中一片空白,缓缓问出声来。

    慕容缻双目迸出凄厉的仇恨,那是一种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断的刻骨恨意:”你不是把我爹查出来了吗,何必在此惺惺作态!皇上知道了,把兵权要了回来,我爹在家自杀了。”

    “他死了,这下你高兴了吧?!”

    素珍浑身发抖,怎么回事?连玉知道了?!可是,是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了!

    “李怀素,哀家今晚就要要你的命!”孝安盯着她,一字一字宣告。

    她脸色很白,但眼中却红的让人颤抖。

    “老妖婆,你在说什么呢?”

    这当口无情奔了出来,追命大怒,吼了一嗓子,众人挡到素珍面前。

    孝安冷笑,”你认为就凭你们几个能挡住我数百精锐禁军?军队已经包围了提刑府。”

    众人相顾惊震,她竟还带了人过来?!

    “哀家要你们提刑府给我兄长陪葬!”孝安一声令下,众人再看,只见院中明晃晃都是擎着火把的官兵。

    十分恐怖,仿佛一下子涌进来。

    提刑府众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打算生死一搏。

    “统统给朕住手!”

    眼看一场大战一触即发,一道低沉的声音从禁军丛中传出来。

    --下节小高chao
正文 372
    素珍身上发颤,只见禁军迅速分成两侧,让出一条道来,隆隆灯火下,那张熟悉的脸庞率着玄武和明炎初快步走出来。舒悫鹉琻

    连玉出宫,向来穿私服,此时身上却一袭玄色红襟龙袍,头戴金冠,可见他这宫出得极急。

    他紧紧皱着眉,眉目锋利得似一张冰寒的利刃。

    两厢碰面,孝安气怒的浑身发抖,却仍生生扬着一丝惨淡的笑容,“好,好的很,慕容景侯既死,皇上不是还在外面整顿慕容家的军务吗?这动作竟如此迅速,哀家方才调兵,皇上立下便获悉赶来,皇上啊皇上,你的羽翅真是硬了。”

    “所以,也可以不要哀家和……你舅父了。钚”

    “哀家要杀这个贝戋人你也要阻止,后宫三千,这天下的美人都是你的,你难道便缺这么个女人?非她不可?”

    说到激动处,她几乎嘶吼出声来,美丽的脸上满布狰狞,不复往日一分冷艳高贵。

    连玉挑眉便笑,“这案子是朕批准她办的,后果便该朕来担。荬”

    “母后,儿子没有不要你。就因为是看在你的情份上,儿子始终放过了舅父,儿子也感激舅父多年以来的栽培之恩,关爱之情,可他为朕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可曾问过朕感受?江山如画是朕今日的理想,可君临天下,却绝非七岁的连玉的抱负!”

    “在儿子心中,你始终是儿子的母后。但是,李怀素,你不能杀。无论如何都不行!”

    他说着,竟一把掀袍跪到她面前,眼中是关爱,也是绝决。前者柔如风,后者的强无商。

    为他眼中杀气所慑,院中禁军晃眼间,齐数下跪,以表臣服。

    孝安陡然定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眼中凌厉的怨毒慢慢变成恸伤。

    想起这些日子所见,却原来是为兄长担忧,素珍虽吃了她的打,一瞬也只觉得这个母仪天下的女子可悲,双鬓微雪在灯火下若隐若现,仿佛一下苍老十岁。

    “罢,罢,有你在,他们都只听命于你,哀家还怎么来清算这笔债帐?当年哀家也是事后方才知情,皇上,你说你仍把哀家当作母亲,但哀家已不知如何把你当儿子,你舅父纵然错了,但这些年来,我们对你也是倾心付出……哀家比爱连欣还更爱你,因为你是哀家的第一个啊孩子,哀家从来无愧于你,可你舅父的事,哀家怕是今生都再难放下。若你今日非要拦我,你我母子之情便从此两断!”

    她眼中也是一派决然,红姑双目红肿,见状竟突然一跃跃到素珍面前,这一下太突然,几乎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眼见她一手掐到素珍项上,斜地里一柄长剑却递得更快,狠狠挥落,将她一条手臂斩得鲜血四溅!

    “红姑姑,卑职只消再下一分力,你这只手便没了。您武功高强,手毁了可惜。”

    玄武淡淡出声。

    他动作如电,比任何人都要迅捷。

    红姑冷笑一声,她手上伤势不轻,却不哼一丝,只紧紧看着孝安,似乎,只消孝安一声令下,她不惜一切也要再次冲上前去。

    孝安哈哈一笑,却看向连玉,“皇上,你好狠的心,若非你事先下令,你的奴才敢如此造次?”

    “阿红,过来,随哀家走!”

    她沉声厉喝,目光中盈上一层深怨。

    红姑立即跟了上去,眼中对连玉的恨意如出一辙。

    慕容缻在旁看着,终于,哇的一声,走到连玉面前,“皇上,你不能如此待我,我俩自小长在一块……”

    “缻儿,朕会照顾你的。”连玉轻轻一声,眼中透出丝怜惜,慕容缻伤心之下,却也一时看痴了,连玉突然起身,伸手在她颈上便是一拂,慕容缻眼皮微动,旋即晕倒在他怀里。他将她交到明炎初手中,吩咐道:“把缻妃带回宫中。”

    “是,奴才明白。”明炎初赶紧应下。

    眼见一场灾祸终于弥消,提刑府众人提在嗓子眼上的心方才放下,小周发挥狗腿功夫,一个劲的向连玉谄媚,灯火阑珊中,素珍目光却悄悄定在连玉身上。

    他侧身而立,她能看到的只是他模糊的轮廓,苍白而坚硬。

    “玄武,谢谢。”她想说几句什么,却张口无言,最后,借玄武向他道谢。

    玄武轻声回道:“李提刑不必客气,太后说得对,若非主上在来路上吩咐,杀鸡儆猴,这手在下也不敢轻易动。”

    “……”素珍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前方,连玉已转身离去,快步走进禁军之中。

    禁军有纪律的护卫在他背后,顷刻间,所有人退得干干净净。

    “怀素,回去吧。”

    无情轻轻开口。

    素珍却没有动,仿佛置若罔闻。

    小周和无情冷战,一直没有和他说话,此时把他拉到素珍侧面,使了个眼色,追命两人也觉不妥,跟着上前,才发现素珍竟泪流满面。

    已经许久没见过她哭,也许该说,自从和连玉分开后,她就没这样哭过。

    安静而痛苦。

    她是在哭,可她并非为自己,谁都能看出来,她是在为连玉流眼泪。

    众人暗暗吃惊,却又不知所措,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就在此时,却听得她道:“我先回屋,明天咱们按计划出去找屋子搬。”

    她说着快步走进大厅。

    “怀素,你看我们以前也找过屋子,不也没搬成?皇上让你告老还乡,但却一直没有条文下来让我们搬走,也许皇上并不……”追命打起哈哈来。

    “不,这家一定要搬。”

    厅中素珍声音传来,斩钉截铁。

    众人面面相觑,追命铁手担忧不已,小周狠狠皱眉,“你们几个明儿屋照找,我先进去看看她。”

    “去了也没用,”无情几乎立刻制止住她,目中一片深鸷,“你们还不懂,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和皇帝在一起,皇帝更是这样。”

    “可她放不下他。”小周苦笑。

    “哪怕她放不下他。”无情却这样道。

    回到自己的院子,素珍没有立刻进屋,而是跃上屋檐,坐了下来。

    碧落无星,月光洒在地堂,一片惨白。

    她双手烦躁地罩上自己的脸,才发现满眼湿润凉意。

    脑中是分别前慕容景侯的一番话。李提刑,唯独二事……

    玉妃案,有人在背后操纵。

    有人只怕一早便知凶手,一步一步借她的手把一切揭破,要的就是今天的结果。

    她有心隐瞒,却到底逃不过那藏在黑暗中的人心厉害。

    从她收到假严鞑的信开始,她就落入一个棋局。

    也许该说,从她以女子之身披上状元的大红蟒袍开始,就落入了一个最复杂的棋局。

    她的无意,和所有的人事纠缠一起,再也分不开。

    可他和她却已彻底分开,无论是她,还是他,都知道,他们再无可能回到一起,为了阿萝,他不是不绝情,可对她,从头到尾,他还是一次一次相帮。

    已数不清他救了她多少次。

    她才刚庆幸,她父亲不是杀死他母亲的凶手,这样日后回忆起来,总还有些欢乐可寻,毕竟,是他欠的她,可是,如今又成了她欠他。因她墓中遇险,他本已把玉妃案压了下来,若非为阻止她踏入顾双城事件的漩涡里,他不会旧案重提。

    人,总是苦苦追寻一个结局和真相,可总忘了,这个真相结局未必是自己能承受起的。

    本来,凶手是慕容景侯已够他受了,母亲的仇怎能不报,但因感念慕容家的恩情,他只收回了兵权,慕容景侯却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若他不出面保她,孝安一腔情绪能得到发泄,慕容氏还是他的亲人,可是他把一切揽到自己的身上。

    孝安、慕容缻和连欣是慕容景侯血亲,严鞑和慕容景侯交情匪浅。

    如今,慕容家还能是他最强的后盾?他们不会再帮他。而没有了大将掌控的军队,就如一盘散沙。连捷不时受到权非同和霭妃的撩拨,连琴和

    连捷最是亲近。

    权非同霭妃、晋王党,若有人这时发难……

    想到这里,她整个人仿佛都要爆开一般,是,他们说得对,她可以放开他,却放不下他。何况,这里面还有她的责任。

    她恍恍惚惚站起来,身子却一个摇晃,跌了下去。

    她知道这定然极痛,用力闭上眼睛,也不去看——

    然而,着落处却是人的肌肉和暖意。她讶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戴着面纱的脸庞。

    这人接住了他。最可怕的是,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而至,就站在这院中,她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浑然不知。

    “什么人?”她低喝一声,从他怀中挣落。

    “哥哥,我走后,你记住,把李公子那什么不行的秘密传遍淮县,妹妹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好吃的。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不能泄露出去,传到李公子耳中噢。”那人也不强拦,手缓缓放开,只轻声说道。

    素珍闻言,整个僵住,一动不动,死死看着眼前的黑衣男子。

    “珍儿,不要伤心,这世上值得我们伤心的人都已经死去,连玉下令杀了我们的爹娘,亲手把剑钉进哥哥的心口,你为他伤什么心,嗯?”男子柔着声音,一字一字的说,也一字一字,仿佛在向她询问。
正文 373
    “不,你不是我哥哥,你是连玉的敌人!你到底是谁?”

    素珍厉声说道,猛地往后退去,狠狠盯着眼前的人。舒悫鹉琻

    男子笑了,语气狷狂又冷冽到极点,“为了连玉,你连哥哥也不认了么?我若非你哥哥,能知道你这幼稚的话,又全按你说的做?能在破祠里放过连玉,你即便把头砍了我也不会管你,何况区区一个指头?在我心里,只要能报仇,这天下的人全死了都行,可我舍不得你死。”

    “冯素珍,你就这样回报你的哥哥?你说让我来提刑府找你,难道是假话?”

    这个人的声音,淮县离别前她的话,祠堂里的情景……素珍浑身发抖,却慢慢停下脚步,之前不肯相认的哥哥终于出现,与她相见,本应是欣喜若狂,可她却如教火燎,整个人难受得要命钚。

    “哥哥,你为什么要蒙住脸,你让我看看你的脸。”最后,她低颤着出声,想证实什么,咋击溃对方方才的话。

    黑衣男子闻言,笑得更为大声,“珍儿,你到底在逃避什么?我甚至没有像在祠堂那天,故意改变声音跟你说话,你还听不出来?”

    “我的脸自己看着都害怕,我曾掉入茫茫大海,脸被乱礁划个稀烂。荬”

    他说着,并无揭开脸上面纱,却缓缓卷起右手的袖子。

    在他右臂处,有一道如月形的疤痕,痕迹并不新,看的出年月久远,素珍心头狂跳,泪水簌簌而下,再不迟疑,奔上前来,扑进他怀里。

    冯少英伸手抱住她,冷漠无情的双眸终于微微红了。

    “哥,你果真活着,你没死……”素珍泣不成声,“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我一直在你身边,只是……在你看不到的角落里,找你做什么,我要报仇,会连累你。”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看过刑部的卷宗,我家……是先帝下的命令!你被人追杀,那应当不是连玉。”素珍紧紧抱着冯少英,低着声音,也一字一字再次向他澄清。

    若果真是连玉斩她满门,他怎还敢让她留在身边!怎还敢如此对她?怎还会批她三年后重审?

    她话才说完,便被冯少英用力甩到地上。

    他目中透出一种极为可怕的光芒,声寒似雪,“你可以再混账一些!大不了我也把你当作是死了。”

    “那天,我带着假扮成你的红绡逃出来,可官兵一路追来,我们都负了伤,红绡没有武功,不想连累我,趁着我和他们厮杀,自己撞上了他们的刀剑,让他们放心,冯家小姐已然死了。而我虽是逃脱了,可随即又被连玉亲自领人追上,他手下的人捅了我六刀,最后他一剑刺进我胸口,将我踢下茫茫大海。”

    “当今天子,身边跟着慕容景侯、连七连九的人,一个我能错认,这么些人我还能错认不成?”

    “你一直认为我爱红绡……不,我并不爱她,可她却因为爱我,因为和你的多年感情,而把自己的命心甘情愿献了出来!”

    “这是我们冯家欠她的,即便不为爹娘,单单是这个从小和玩到大的小姐妹,你便不内疚?”

    他说着,把腰间佩剑摘下,扔到她面前。

    剑上红穗随风轻动,素珍如坠冰窖。

    “睁大眼睛瞧瞧这是什么!”随之,另一样东西也“啪”的一声落到她面前。

    素珍双手抖得不成话,她顾不得起身,颤抖着便探手拿起地上东西,粗鲁地将之一把打开。

    这东西,她曾见过,上面内容再熟悉不过,她怔怔望着冯少英,不明所以。

    “你曾到刑部看过这卷宗不是?这就是你说的先帝命令,可实际上,这是李兆廷设法伪造的,在你进去之前,将它和真谕偷换,因为他希望你离京,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句句仿佛有情却无情的语句,让素珍丧失所有力气,她脑子几乎是木的,坐在地上,只剩本能的向他发问,“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喃喃说着,一遍遍说着,仿佛问话,也仿佛只是自己述说。

    冯少英蹙起双眉,眼中无尽的怒恨,也渐渐被她仿佛痴了的神色慑住,原本要责备的话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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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玉回到寝殿,还没进院,一条黑影奔出,玄武一惊,正要跃上前,突想到什么,忙止住动作,前面,连玉已握住来人的手。

    “怎么还不睡?”他低低的问,目光同寻常没有什么不同,但眼中带着一层薄薄的血丝,声音里也隐约透着丝许疲倦。

    “连玉,我担心你。”殿外灯火将来人轮廓勾勒出来,形容秀美,正是阿萝。

    连玉拉着她走进院子,两人站定,阿萝伸手抱住他,眉目间带着深厚的不安。

    “抱歉,让你为我担心了,没事的,别想太多。母后那里,需要时间。”他伸手回抱住她,微微笑了笑,眉末眼梢都是坚毅和利落钫。

    感受到来自他手中的力量,阿萝放下心,倚在他怀里。

    陪他欢乐为他解忧的是我,不是你,冯素珍。她心道。

    “主上,宫外有口讯到。翰”

    门外,内侍的声音轻轻传来。

    连玉神色微凛,放开她,“朕先出去一下,让白虎送你回寝宫,嗯?”

    “你一会过来找我好吗?我吩咐御膳房给你做些夜宵。”阿萝柔声道,脸上微微浮起一抹红。

    白虎就在旁侧,闻言低下头,这找就是过夜的意思,余人各自望天,避免尴尬。

    连玉点头,摸摸她发,带着玄武几个快步出门。

    到得御书房,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已等在院中,见到他,恭恭敬敬的道:“主上,那边说,李提刑求见。”

    “不是才从那边回来,她怎么又……”玄武三人都有些惊讶,青龙低道,却听得连玉淡淡出声,“不见。私下再也不见。”

    众人闻言,觉得有些意料之外,又似是情理之中。

    那侍卫见连玉十分简洁,神色却果决异常,似乎再无别的话要说,也不敢多问,立刻点头,退了下去。

    连玉又在屋内处理了好些公务,方才离去,期间,谁都不敢打扰他,今天的事实在过于严峻。

    到得阿萝寝宫的时候,已是三更,阿萝已伏在桌上睡着,桌上放了好些糕点汤羹。梅儿吃过连玉的罚,对他颇为忌惮,见他慵懒地挥挥手,立刻便跟着明炎初等退了下去。连玉过去,将阿萝轻轻抱起,放到榻上,抽手之际,阿萝却似被惊动睁眼醒来,她羞涩一笑,伸手环住他脖子,将他拉下来……

    素珍站在院中,不知道等了多久,她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门口。而小周约莫是觉察她不对劲,叫了无情几人来盯梢。

    三人见她情状,不敢出声,连无情也是蹙起双眉,却并不打话。

    追命快憋疯,突见无情神色一动,他一喜,果然,下一刻,小周直奔而进,然而,她脸色并不太好。

    “怎么?”素珍却不死心,只是问道。

    “不见,私下再也不见。”小周迟疑了下,低着声音把话说了出来。

    “你……用得着如此实在吗你?”追命急得直跺脚。

    铁手和无情不语,神色越发担忧。

    “小周,你说,”素珍闻言,反不似他们激,甚至笑了下,“你说如果我似从前那般自伤、生死威胁他会不会来?”

    众人一听大惊,小周直皱眉,眼中是急色,又是唏嘘,“不会。你当时都不想死,现在怎会想死,你怎么想,他也明白。”

    “也是,我确实不想死,更不会再用这种方式。我累了,你们也回去睡吧。”

    她说着转身,准备回屋,众人还未及反应,只听得一声闷响,她已晕倒在地上。

    无情第一个奔上前去把她抱起,踢门进屋,放到床上,小周二话不说把脉,随即说道:“肝气郁结,气血不通所致,应无大碍。”

    “没想到她对皇上用情如此之深……”她叹了口气,“只是……”

    “只是怎么?”无情淡淡问,追命铁手二人紧紧看过来。

    “我一直鼓励她和皇上好,皇上对她也还很好,可这次过去通传,看那侍卫神色听那口气,感觉皇上是不会再对她……”她看了无情一眼,“也许,像你说的,哪怕她放不下他……”

    众人听着,看着床上素珍苍白的脸,都不觉黯然。

    素珍病了,许久不病的素珍再次病了,但纵是生病之中,翌日她还是敦促着所有人收拾行李,搬出提刑府,履行真正离职的承诺。

    将官印、纱帽和衣袍端端正正折叠好,她放到厅堂桌子上。

    因时间仓促,也来不及找房子,她让众人先到一个地方暂住。

    那确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去处。

    霍长安的别院。当年,他们从这里走出来,如今历经一切繁华和没落,再次回到这里。

    老仆还在,看到他们,十分欣喜和欢迎,别说租金,简直伙食也省了。

    可是,众人高兴不起来,因为,素珍渐渐病重。

    从开始的肝气郁结,到呕吐沥血,她开始整天在床上昏睡,小周医术高明,竟也有些束手无策,她又亲自去了趟内城,但得到却依旧是不见的消息。熬到第十天,谁也不管是否自讨没趣,除留下小周和福伯照顾,其余三人都奔赴皇城。寻找连玉。

    然而,侍卫传来口讯,仍是不见,哪怕诅咒素珍病入膏肓,行将就木。

    众人惊怒,却也无法,即便把命拼上,数千禁军,也断断杀不进去,只得折回别院。

    “我便不懂了,怀素她为何还要见这绝情的皇帝,她当时不是没事,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她虽非行将就木,这样下去,不消再十天,也就可以入土为安了。”追命气愤的一拳擂到桌上。

    小周听众人说罢,也是惊急,想再过去一趟,无情却摇头,“没用的,那是帝王,更何况是一个不简单的帝王,既下主意,便不会轻易改变。”

    “要怪,只怪她傻。”他说着,为沉睡中的素珍轻轻掖上被子,嘴角勾起一丝讽刺又苍凉的笑,“她总算什么事都经历过了,我倒是不太担心,她又不是那些娇弱的小jie姑娘,会自己爬起来的。也许,连玉他也是这样想吧。”

    小周听着,目光落到素珍蜡黄汗湿的脸上,想起这些天喂药,总是一把她拍醒,她便乖觉的挣扎着坐起来,朝他们笑笑,自己拿碗吃药,不用哄,也不用帮,似乎自己也想快快好起来……她顿时怔住不语。

    两更刚过,宫,御书房。

    连玉从书案起来,略略舒了舒身上倦意,连琴如获大赦,这些天连玉整顿慕容家军务,每天出外查看,也苦了他们这些跟班,因慕容景侯故去,他手下将领愤怒,虽无公然抗衡,但情绪可见一斑,他们不得不跟随连玉到军中熟习许多要务,连玉似乎也做了决定,一旦时机成熟,也许会让亲信全部接替这些人的军中要职。而司岚风,既封兵部侍郎,连玉看来颇为赏识,有意提携,与中立派的魏成辉抗衡。

    司岚风不比从前,脾性收敛许多,此时更不见怠色,恭恭敬敬起立。连捷也是认真,毕竟,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另一方面,连玉也命下面加紧追查霍长安的下落。

    白虎在旁,迟疑了下,红着脸出声,“主上,属下给你捏捏?”

    连玉摆了摆手。

    明炎初觉得该到自己了,走过来清清嗓子,道:“皇上,今儿个到缻妃还是顾妃处安置?”

    他也不必像前朝先帝时那些内监,捧盘拿绿头牌让连玉翻,这位爷最近只到这两位娘娘寝宫就寝。

    “顾妃。”连玉缓缓应了句。

    众人明白,他心中是更怜惜阿萝多一点,攘外安内,阿萝这些天,天天都替连玉到孝安处请安,孝安自不理会,而昨天,孝安似乎厌烦了,故意让阿萝跪等在门外,阿萝也就这样闷声等了一整天,直到连玉得知,匆匆赶过去——

    阿萝却也因此染上风寒。

    说曹操,不想曹操到,阿萝竟手捧食篮敲开他们的门。

    “我还以为你们还要忙……”

    阿萝笑道,众人连忙见礼,连玉上前,接过她手中东西,交到明炎初手上,责备道:“怎么不歇着,朕答应你这个时辰回去一定回去。”

    “都散了罢。”他又随随一眼,吩咐下去。

    阿萝羞涩的笑,两人正要携手而出,玄武和青龙却先走了进来,两人眸色古怪,互相看了眼后,玄武有些认命地开口,“主上,朱雀急事求见,是劳驾您出去一会还是……”

    司岚风心下一个咯噔,立刻仔细听去。他早忖连玉必还有朱雀卫,且必被安排要务,只是没想到今日可见。

    阿萝也是有些好奇,她还在连玉身边时,连玉只有三卫,朱雀应是在她“死”去后,才被连玉训练出来的,倒不知这朱雀是男是女,又是怎生模样。

    连玉似乎没有避讳的打算,淡淡道:“进来吧。”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有人轻轻走了进来。阿萝和司岚风都很是失望,来人一身紫衣,头脸紧裹,只留一双眼睛,那双眼眼角还以烫金色彩描上花纹,造型和玄武对称之余,比玄武还玄武,根本看不出模样。

    “主上,请你答应朱雀此前所求。”来人并不理会其他人,似乎它只听命于连玉,也只径自跪倒在连玉面前。

    它声音甚至听去也十分空灵,辨不出雌雄。

    “不可能,朕让你进来,就是为了最后一次告诉你,不可能!滚。”连玉冷声回答。

    众人都大为惊愕,朱雀虽甚少回来,但最得连玉欢心,没想到此次,倒不知求的竟是什么,难道是——

    阿萝和司岚风正疑惑,却见朱雀突然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样物事来,两手高举于头上,“主上。”

    它轻声一句,再无别话。

    众人看去,只见那是一块石头。其上不知为什么,竟沾惹得血迹斑斑。

    阿萝却几乎立刻一震。而在场除了司岚风不知道外,所有人都识得这块石头。它其实并非石头,是块玉原石。

    “我的玉佩……”阿萝低声说着,不由得上前去取,那是多年前连玉送给她的礼物,制成璎珞环于脖上,但她“死”时将之放到顾双城尸上……后应被连玉取回。

    不料,朱雀虽是跪着,动作却敏捷无比,一下将东西收回手上,冷淡地看着阿萝。

    阿萝惊疑,心下一沉。连玉目光也是倏然一沉,“朱雀,你好大的胆子!”

    “给顾妃道歉。”他令道。

    朱雀沉默了一下,终是低头,“冒犯顾妃娘娘,朱雀该死。”

    阿萝知连玉看重这人,正想说不碍事,却见连玉紧紧皱眉,目中光芒忽隐忽现,忽然,他走过去,一把夺过朱雀手上东西,便大步出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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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bsp;她笑,“你与她再做青梅竹马,你开始排斥我,那为什么还要扮成玄武和我出宫,为什么那天在马车还要像从前那样对我?而今,却说是我招惹你?”她仰起头,一句句反问。

    连玉也笑了,唇角缓缓勾起,可连笑里都带着疏离意味。

    他说,“所以,我杜绝自己再犯这个错误。”

    “为了顾惜萝?”素珍轻声问。

    “是。”

    他冷静地答着,旋即转身离去。

    果决得没有半分迟疑。

    素珍几步上前,伸手从背后抱住他。

    他削高的身子猛地一震,随即手往后一抓,用力抓住她手腕,转过身来,想将她推开。

    然而,方才四目相对,一声闷响,一股痛苦从他清亮好看的双瞳清晰透出,他有些不能相信地往下面看去,一把匕首,一头在她颤抖的手里,一头在他腹中。

    他低哼出声。

    滚烫的泪水不断从眼中滑下,素珍想将手中匕首捅得更深,却一时下不去手……屋门没关,玄武等人侯在院门初的大树下,都是好手,青龙几乎立刻便紧张地出声,“主上,里面没事吧?”

    “没事,谁也不许过来!朕和李提刑还有事要说。”连玉回答得十分迅速,随即脚往后一勾,将门用力踢上。

    他紧紧盯着素珍,青筋从额角迸出,狠鸷骇人,拳头更是紧握起来,挥出去的,终究只是轻轻一掌,将她推开。

    素珍跌倒在地,眼看一大片深红从他腹部蔓延开来,把那袭明黄迅速染透,气血激荡,嘴巴一张,再也压抑不住,连续两口鲜血喷出来。

    连玉脸色一变,明显比方才她出手伤他的时候更见惊,他牙一咬,迅速拔出自己腹中匕首,扔到地上,这一匕,不特别深,却绝不浅,匕首被拔出,他腹中顿时血水如注,他迅速点了周围几个大穴,减少血流速度,随即赶到素珍面前,把她抱起,“那里不舒服?”

    那是一种超乎紧张的语调,眉额也拧得近乎凌厉,素珍脑中只剩轰鸣的声音,竟再不知如何面对,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随后,她只朦朦胧胧听到他低沉着声音吩咐什么人,还有马车的轱辘声和颠簸,她被人紧紧抱在怀里,那熟悉又带着锈腥的气息让她觉得安稳却又惶恐……

    是被一阵锅碗瓢盆的声音吵醒的。

    素珍睁开眼睛,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在桌前摆布着什么,这微微的声响他一下捕捉到,很快走过来,在床沿坐下,将她扶起来。

    “你怎么还在?”她咬牙问道。

    连玉态度也怎么不好,唇角噙着一丝冷笑,“我在宫中不能避免早朝,一旦早朝,别人还能看不出异样?权非同还有那些暗中看不到的敌人,不会放过我伤病的时刻。”

    “你不是找我吗?怎么,就为捅我一刀?”

    他这是要亲自照料直到她好起来?

    素珍心里却没丝毫喜悦,只有浓烈恨意,和不知所措。她红肿的双目映着他此刻模样。

    一身蓝色便服,发上金冠也摘了,换成一根普通的木簪,身上干干净净的,方才一身鲜血的样子仿佛只是她的一场梦。

    但他额上细密的汗珠和苍白的脸色却提醒着她,她确实刺了一刀。

    他看着她,似在等她答话。

    “我不想这样,但我没有办法,我控制不住自己。”她冷冷道。

    “为什么?”他比她高大许多,身子微倾,笼在她上方,眸光微暗,显得十分犀利。

    素珍这时也已冷静下来,她很清楚,若她真实回答,她便再无杀他的机会。她一次手软,不能再次手软。他在这里,她便有机会。

    于是,她微微垂下眸,“你若不来救我,我便不会再生妄想,病倒在床,你若来瞧瞧我,我也会反而释然,可你没有,连玉,你不知道如今我有多恨你。我嫉妒你的顾惜萝。原来,我从没放下你。”

    她说着抬起头,同他对峙。

    这次,反是连玉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起来,到桌边拿了碗汤药过来,微微沉下声音,“喝药。”

    “连玉,你放心,等我病好了你伤好了,我们便不会再有交集,鬼门关一圈,我也看透了,什么都不值得,权非同说,只要我肯嫁,他就肯娶。”素珍轻声道,声音中故意带着释然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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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到,他目光迅速变得暗哑,但他什么也没说没做,只是把碗递到她嘴边。她心里闪过一丝快意,伸手接过,不想他喂,间隙中目光一扫却陡然惊住,这里不是霍家别院!

    这是连玉在郊外的院子,他们以前在此住过好几回……

    意识到这点,她心头仿佛被蚁用力叮了下。

    “你为何把我弄到这边来?”

    “我借口舅父的事心情郁结,到行宫住段时间,霍长安那个院子不够隐蔽,被人发现很麻烦。这节骨眼上,我的伤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淡声解释。

    他的话提醒了她——

    素珍几乎脱口而出,“我自问保密功夫还不差,你怎么会知道慕容将军的事?钤”

    “我要想知道的事,总有办法。”他微微勾唇。

    一句话把路子堵得严实,素珍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要是他不想说的,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套出什么话来。和他较量,她似乎从来没有赢面。

    再说,这件事如今还和她有什么干系?

    不知是怀揣着目的还是怎样,身子虽虚乏得难受,但却多了丝生气,她把药慢慢喝下去,居然也没像之前那样呕吐出来。

    只是,虽无正眼瞧去,还是不难觉察,他目光一直落在她发顶上。这让她难受。

    将碗塞回去,她将心里的计较问出来,“我府里的人和你的人都在这里?小周给开的药?”

    “药是我让老院正给你开的,已经备好几天的份,我没让小周他们过来,玄武他们不一样,必须在这里守着。”

    “你的伤,也是老院正包扎的?”她迟疑了下,问。

    “在你屋里拿金创药自己弄的,就是以前送你的那瓶。这伤无论给谁看到都不行,我怎知道你那小周他们是不是歹人,而若教玄武他们知道,你还有命在?”他拿着碗,颇不客气的睨着她。

    那句“你还有命在”仿佛被一个锤子敲进她心里,让素珍有片刻的失神。

    但很快,她又硬起了心。

    “别让他们进来可以吗?我毕竟是个女的,他们出出入入,我不方便。明炎初本质还是男子,白虎我不喜欢。”

    “你把我刺伤,还有胆子提这么多要求?”他微微挑眉,起来把碗搁回到桌上。

    素珍盯着他背影,咬紧下唇,却又听得他淡淡开口,“白虎我没带来,玄武几个只在外院活动,这几天就你我在这屋里。你是姑娘家,这些我会避讳。”

    素珍听着,心头一喜,却又堵得慌。只有两个人,下手就容易得多,可是两个人的相处……

    她知道,他把她也弄到这里来,一是他受伤了,回宫会惹麻烦,二是从院正那里了解到,她确实病的不轻,他总还是不愿意她出事。

    但这种局面,相聚一刻都是折磨。

    他见她沉默,侧身看来,“我做了些饭菜,你身子若是见清爽些,就起来用个膳。”

    一丝关切隐匿在他眼中。

    她心头一跳,侧过头,藏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攥着褥子。

    “还发泄不够?想再捅我一刀?”他倚在桌边,突然这样问。

    素珍摇头笑笑,“我都说想通了,你烦不烦。反正我如今已不必再做李怀素,权非同对我也不错,我好了就去找他,你和顾惜萝之间,我又何必还庸人自扰?”

    她说着下床穿鞋,连玉却半天没话,微微垂下眼眸,手紧捂在肚腹位置。

    素珍心里快感又多一些,果然,人的快乐真真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这些天吃什么吐什么,这时竟连胃口也好了不少,只觉桌上饭菜香气逼人,觉得饿了。

    “你做的?”

    都是些熟悉的菜肴,窑洞套餐,她坐下才发现,有些出乎意料,心里狠狠一扯。

    “是。”

    连玉答了声,回转到她对面坐下。

    素珍低头吃了几口,味道居然不错,相较在客栈那晚,根本就不似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他什么时候竟学会了做菜?他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她只觉心如火燎,胡乱夹了几筷子菜,塞进碗里,便站了起来,“我出去吃。”

    院里已是日暮西山的时分,不必问,她也知道自己已然昏睡了一晚,她大口扒饭,有什么却匆匆从眼里掉进碗中。

    里面,连玉那膳也用得悄无声息。

    她吃完,把碗拿进来,他也已吃饱,菜没怎么动,素珍去收碗筷,他伸手虚拦,“我来。”

    素珍推开他手,“你做我洗,不拖不欠,下顿我做,你手艺真不怎样。”

    “有些事是确该分清,但这个却没有必要,你若认为我手艺不行,只要你身体吃得消,下顿你做可以。这碗我来刷。”

    手腕突然被人扣住掷开,力道大得让人吃疼。

    素珍怀疑,她对他手艺的嫌弃是令他不爽的理由,既然他坚持,她乐得清闲。到旁边净了手,她走到院里透气。

    连玉拿着一堆东西从她旁边经过,两人也不说话。但他这位于京郊的豪宅确实高上,每进屋院都有厨房,厨下就在不远的地方,很快,一片哗啦啦的水声传来。

    她等待好罐子破摔的声音,然而半盏茶功夫过去,什么也听不到,里面似乎非常稳当。

    她狠狠一脚把地上的石子踢了起来。

    “我没手忙脚乱,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冷不丁,背后声音淡淡响起。

    她吓了一跳,咬牙转身,他好整以暇,一副了然的样子。

    素珍也不说话,往前便走。

    “干什么?”连玉身形一动,已拦下她去路,声音也微微沉了下来。

    “烧水洗澡。”

    “你回去躺着,我来弄。”他几乎是令道,随即掉头回屋,很快又换了套干净的衣袍出来,折回厨下。

    他身上伤口刚才似乎是裂开了,血迹从袍上渗了出来,让青龙连琴他们看到,十个她也不够死的。

    看到他不好,素珍心里痛快,却又拧得死紧,隐隐作痛,快要透不过气来。

    她默默踱回屋子,重新躺了回去。不一会,探手入怀,把几个小纸包拿了出来。不比从前,他也不碰她,这东西还在。明天可以放进饭菜里。

    连玉,我陪你一起死。她心里轻轻说,把东**好。

    “帐子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他清冷的声音。

    她有些错愕,却随手放下纱帐,灯纱朦胧中,她看到两个侍卫模样的人由明炎初领着,把一只大浴桶抬了进来,又迅速出去。

    “洗好叫我。”

    声音适时从门外传来,又远去。

    素珍大病未愈,也不敢洗浴太久,匆匆净了身,便到屋中柜子找衣服。

    这里,她和他以前来过几次,柜中有他准备的衣裳,她的,清一色女装,在这里,他总是愿意她穿回女装。

    从头饰到挂件,从内衬到外衫袄裙,都备得整整齐齐,只多不少。

    素珍不想穿回女装,但这里也没别的,只好拿了套穿上,又在梳妆台拿了根发带把湿漉漉的头发稍稍拢住。屋中就有文房四宝,她又写了封信。

    做完这一切,她把门打开。他长身站在院中,闻得声音,转身看了她一眼,微微击掌,很快,几名侍卫走了过来,进屋清理,不久,收拾干净,又匆匆离去。

    素珍也不说话,径自回屋睡觉。

    没想到,她才在床上坐下,他也跟了进来。

    她微微瞪大眼睛,“我睡了,你出去。”

    “有哪里不舒服叫我。”

    他答非所问,和衣在对面一张软榻躺下。

    这榻子不大,是平日她用来躺着休憩的,他身形颀长,有点伸展不开,脚微微蜷缩起来,以手作枕。

    素珍看得憋闷,连忙翻过身去。

    这一晚,她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起来到看了她十多次,而她面朝里侧闭着眼睛,也没有入睡。

    只是这次,他果然杜绝了自己的错误,再也没有碰她一下,只是轻轻替她掖掖被角。

    他们如此近,这样远。

    翌日,素珍起了个大早,出门的时候,连玉还在榻上睡着。眼底一圈青黑,素珍来到院中,试着也轻轻击了击掌。

    很快,玄武三人走了进来,看到是她都有些惊奇,很快目中又透出丝古怪的了然。还是明炎初反应快,立刻堆起笑脸,“这主上还歇着,也是……李提刑有什么吩咐?”

    素珍把手上的信,缓缓交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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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烦明公公派人将信送到提刑府,我想让他们替我办一件事。舒悫鹉琻”素珍轻声说。

    明炎初非常爽快的答应,他在宫中办差既久,也不会多问什么。素珍只消脸上不透露出什么信息就行。

    信里,她让无情等到一个小县城等她。

    但实际上,她不会过去了,只是为免他们因弑君一事受到牵连,她提前做了准备。

    否则,他们也是斩头死罪钰!

    她谢了明炎初,回到屋里。没想到连玉醒来,看样子正洗漱完毕。

    “今天感觉如何?”他边将布帕放回盆里,边盯着她打量。

    “还行。咬”

    这目光好似要将她从外到里看透,犀利而悠长,素珍顿觉得浑身不舒服,她随随答了句。

    连玉也似是而非的“嗯”了声,踏步而出,素珍微有些疑惑,未几,便见他回来,手上捧着一个茶托,一小碗药汤,三小碟子糕饼。

    “喝了它。”他轻声说,却隐隐带着命令的强硬。

    素珍非常不爽他的语气,但隐约有个认知,这药是他昨夜所煎,反复热着。

    于是,她竟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坐下,安静把药喝完,糕点也吃了好几件。连玉就着桌上冷茶,把她吃剩的东西吃完。

    素珍心被刺了什么下,突然怕自己再和这人待下去,她几乎是立刻开口,“厨房还有菜吗,一会午膳我来做。”

    为怕突兀,她笑道:“我们好好吃个饭,这次……当真好聚好散,你以后不必再管我死活,我不想欠你,就让你欠着我吧。我也不会……再要求见你。”

    “菜有,他们每天早上会新鲜采购回来。你几乎没把我刺死,要欠也是你欠我。”对面,传来他淡淡的声音。

    素珍顿时觉得自己悲秋悯月的情绪可以统统滚蛋。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她决定到点才到厨下去,但两人一起,说话不是,不说话又古怪,她决定找本书来看看,打发时间。

    但内外搜索几遍后,她放弃了,这屋子里根本没有藏书。

    连玉买这里,根本便不是为了务正业。

    一下子又想起和他从前在这里好多事,其实加起来也没有几天,可是,能想起的却很多,都是打闹,都是欢乐。

    她只好回到床上,重新躺下去。

    连玉一直冷眼旁观,大约是觉得她这种行为没有智商之极,倒是似乎看出些兴致。

    好容易熬到近午,素珍原本盼着时间快过,手足却不由得在被下颤抖起来。

    过了好一会,才把这份颤抖压下来,慢慢睁眼,下了床。

    连玉双腿立起,仍是以为手作枕,款款而眠,只是这一次,他倒是没有再看她,而是凝着半空,不知在想什么。

    “我去做饭了。”素珍故意用意兴阑珊的语气说,没有太多喜悲,没有不安。

    “嗯。”连玉就似往时两人独自相处他在看折子、她却不耐烦想和他出去玩耍的时间里,有点漫不经心的敷衍答道。

    素珍没再多话,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她用托子载了好几个菜回来,两碗大白米饭旁,还有壶酒。

    “运气不错,让我在里面找到坛上好的女儿红。”她笑,这次,倒是笑的再无芥蒂。

    连玉像寻常人家的汉子,一个鲤鱼翻身,坐了起来,皱眉便道:“这玩意是以前存下的,你现在不能喝,宫里酒窖有更好的——”

    他说着突然顿住,只是沉默上前替她拿过手中碗筷羹汤,一言不发布起菜来。

    素珍看着他,依旧笑眯眯道:“我最爱喝这个,我爹爹说,他在我家桂花树下埋了好几坛子,哪天终于可以把我这赔钱货送出去,就挖出来庆祝。”

    “可是,他盼不到这天了,因为李公子不喜欢陪我喝这个,而我以为可以相陪的另一个人早已有了可陪的人。”

    连玉手上一僵,慢慢抬头,却见她笑着眼泪却簌簌而下。

    “就一杯吧,我,先饮为敬。”

    素珍拿起酒埕子,缓缓倒出两杯酒。

    那成串的水线子滴滴答答落到桌上,顷弹起浓澈的醉人香气。

    她拿起一杯,凝视着他,仰头,一饮而尽。

    对面,连玉似乎竟忘了阻止她,双眉紧紧蹙起,盯着她看。

    这是,素珍这两天来第二次在他眼中看到除去疏离以外的情感。

    昨晚,是关切,这时是痛笑。

    “杯子太小气。”他唇角一勾,哈哈一笑,衣袖一拂,剩下那杯子酒应声而倒,香气登时溢透满室,他极快地径自拿起酒埕,也是仰头便喝。

    若非她早知他是大周之王,必定要以为他是江湖名门。

    素珍有些惊愕,这是第一次看他如此不顾形象大口大口喝酒。

    也是最后一次。她心想。她眼中慢慢透出哀伤,看着他喝到一半,目光大变,透出狠色,可他手已骤然松开,酒埕猛地摔下,他高大的身子也是往后仰去。

    因是眼睛不眨一下看着,素珍出手极快,双手往前一扣,将酒埕接过,迅速放到桌上,不发出半丝异样声响,手又用力往桌面一撑,跃过桌子,落到他面前,将他沉重的身子缓缓接住。

    这几下几乎一气呵成,十分干脆利落。

    这算不得什么高深武功的,可她到底大病未愈,他身子又沉,她抱着他踉跄了好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她吃力地把他抱躺到侧方软榻,他身子撞到榻上,一把匕首从他怀里跌出来。

    这是他刺她的那把匕首?!

    她抹了把眼睛,一手本已摸到自己的腰带,就此定住。

    “我准备的毒药毒不死人,因为我从没想过杀人,只为危急可以脱身,所以,我挑了其中的麻药。这玩意是我亲手制的,效力不小,因为你一呼喊,我就杀不了你。这次再不成功,我便没有机会了。”她看着他,笑着说,缓缓把他身上匕首拿起,“用红绫送你,太过脂粉气,想你也不会喜欢,这小刀正好。”

    她说着一手握鞘,一手持匕,寒光刺眼,刀刃刷然出鞘!

    “我不知道我爹爹是否真的谋逆了,可即使我爹爹真的该死,但我娘和红绡是无辜的,你为何如此狠心,定要赶尽杀绝还要骗我至此?”

    “我一会便来陪你!”

    她目光倏然变冷变狠,猛地刺了下去——

    一丝细微的闷哼。

    却是来自她自己。

    她静静看过去,只见那本该在他胸口上的匕首,扎在了自己左手手背上。

    在刀尖落下一刹,她清醒地看着自己本能的伸手去挡。

    她右手想杀他,左手却救了他。

    窑洞、月光、小曲、玉矿、少年、美男……客栈、星光、刀剑、原石、青年、少年……上京、夜色、烟火、折扇、慕容、怀素……朝廷、殿试、人声、书墨、天子、状元……巡游、国案子、显贵、失败、皇帝、提刑……风雨、身份、七夕、河灯、连玉、素珍。

    榻上,他眉骨微微凸起,眼睛闭上的他仍是一派贵气逼人,下颌线条如削,又透着属于大人物的冷峻绝情。但她还是记得,这双眼睛的主人,给过她多少的纵容和保护,又做过多少对百姓有利的举措。

    她仿佛不知痛似的,将刀拔出,撕下衣幅胡乱把伤口裹住,将匕首还鞘,往怀中一塞,大步出了门。

    连出两进院门,在第三进门的里被玄武几人拦住。

    “李提刑,你怎么出来了?你的手……”人精似的明炎初也十分疑虑,缓缓问她。

    素珍也没看他,只睨向院中或站或坐十数名侍卫,另还有十数歇在檐上,齐齐向她看来,目光无比精锐。

    她不由得笑了,这里任何一个人,足可将她碎尸万段!

    若非连玉从不防她——

    “我和他闹翻了,这是我把酒埕子摔碎弄到的,”她看了眼自己受伤的左手,

    冷冷开口,“你们主子在里面喝醉了,还不进去照料,倒有空管起我的闲事来?”

    “我要回去。”

    几人一听,都吃了一惊,玄武和明炎初立刻奔将进去查看,青龙留下,冷冷道:“职责所在,李提刑留步,你要走必须得到主上的批准。”

    不一会,玄武折出,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便点了她穴道,“李提刑,得罪了。”

    素珍本想他们视她如洪水猛兽,她走他们应求之不得,不料他们到底只听连玉的命令,痛怒之际,玄武已将她抱起,走回内院。

    屋中,明炎初在照料,二人当然不可能委屈连玉,早已将连玉抬放到床上,玄武将她放进连玉怀中。

    素珍哑穴被点,无法出声,眼睁睁看着二人出去,并缓缓关上门。
正文 378
    可除去哑穴被点,身体几处大穴也被封住,根本动弹不得。舒悫鹉琻

    素珍又惊又怒,连玉的体温和气息,混着浓浓酒气,不断窜进她鼻中,并不难闻,却快将她逼疯!她怎么可以和杀父仇人如此同床共枕!

    这些人当中,她本最喜欢玄武,如今最恨却是他呶。

    她想以内息冲破穴道,可以她的武功根本办不到,头上汗滴不断流下,沁进眼中,教人涩疼难耐膦。

    而她旁边连玉却突然微微一动,她头就靠在他胸.膛上,他一举一动她能清楚感受到!

    她一惊,知药效开始减退,这药为她亲手所制,有迷麻作用,一旦吸食便即陷入昏睡,再也无法动弹,比一般mi药厉害,但有利有弊,维持时效并不长。

    也罢,他醒来也好,穴道解了她便走。

    这边,连玉已缓缓坐起来,把她扶起放到枕上,又半拢在她上方,眯眸看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他一手扶额,两颊带红,一向清明犀锐的眸目此时透出丝幽蒙,直盯着她看。

    她望他解穴,此刻才察觉他酒劲未退,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情况。

    她口不言能,又委实不愿如此四目相对,遂闭上眼睛。

    不料,脸颊忽教他双手抚住,她心头一惊,他粗糙的指腹已移到她额上,又一寸寸摸索下去。

    他摸的很用力,从额、到鼻、到两颊,揉抚按摸。她惊怒不已,睁眼开来,却见他幽幽看着她,目中一派松软哑黑,见她瞪着他,他喉结迅速咽动,猛地俯身下来,吻住她双唇。

    素珍脑子都空了!

    他却与她相濡以沫,带着激烈的喘息,手更是熟稔地探进她衣衫里……

    全身几乎都被他抚过,他似不满足这种触碰,整个压到她身上,将她抱得紧实,握过她的手,向自己身上摸去。

    “疼。”

    他低哑着声音,施加在她手上的力道却毫不含糊,凶狠异常,似是要遏制她逃开,素珍根本无法反抗,只觉手到处,是一层厚厚的布纱,那是她刺伤他所在,而他身上迅速变化,那压在她两腿间的灼热……她本便疼怒,此时气血翻滚,却又无法发出任何声息,眼泪汹涌而出。

    他却似纤毫不觉,伸手扯开她的衣带,又牵引着她手去解自己的,似从前情到浓时所为。

    许是意识到她手指僵硬古怪,他突然止住动作,伸手在两眼之间用力一捏,从她身上半撑起身子,又定睛看向她!

    渐渐,他眼中雾气散去,手微不可察的一颤,随即从她身上几个地方拍过。

    “我方才……”他高大的身躯仍拢在她上方,唇角微动。

    素珍一言不发,一掌挥去,狠狠打到他脸上,一把推开他,起身下床,她手捂住松散的衣衫,一字一字道:“让他们放我走。”

    “他们……等你病好。”

    连玉目光一动,很快意识到什么,他也迅速从床上下来,向她走去,最后一句语气仍是强硬,但许是因方才的失仪而愧疚,目光一时却是少见的柔软。

    “不!”

    素珍恨他,更恨自己,这最后一字她说得并不激烈,甚至有些平静,但清楚看到他眼中变色,仿佛她眸里突然长出什么。

    她将衣服拢好,转身就走。

    他沉默了一下,紧跟在旁。

    到得宅门,玄武几人过来见礼,青龙见连玉足上只套着一双云袜,不由得语中带惊,“主上,你的鞋子……”

    连玉伸手止住他说话,目光落到素珍身上。

    素珍却一句话也没有,和他擦身而过。

    不知走了多久,四个时辰,还是五个时辰,她终于回到上京熟悉的街道。

    她的腿是麻的,浑身上下每块骨头都痛,却不想停下脚步。

    她其实想停下来,可找不到地方。

    提刑衙门提刑府已不能回去,霍家别院,无情他们也已然离开,即便人还在,她也不可能再回去找他们。

    谁也救赎不了她,她也不想再与谁呆在一起,给他们的生活带来麻烦,倒不如就这样带

    tang着快乐的记忆散去。

    也不必知道,无情还是小周,谁好谁坏,是谁的眼线,甚至追命和铁手是不是也有诈。

    真相既然不一定美好,为什么一定要求个明白?只要厮守的时光,有笑有泪,还不足够?

    就似那年窑洞和连玉初遇,遇上同行,岔道分手。

    世上所有的关系莫过于此。

    聚过,终究会散。

    也许,是生离,也许是死别。也许长,也许短。

    站在上京黑夜的街头,这个国家最热闹的大街上,无数人如水而过,素珍痛苦的弯下腰来。

    “姑娘,你还好吧?”过程中,偶尔有人投来疑惑的关心。

    素珍想道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缓缓起来,漫无目的前行,摸了几个看似富贾的钱袋,将银票装到一起,去了京中最大一间花楼。

    门外龟奴见她一介女流,想将她赶走,但他惯见权贵,眼力不差,几乎立刻发现她一身衣物竟是异常名贵,京中多人物,正犹豫之际,素珍从怀中摸出两张银票塞进他手中,“不要姐儿,只需上最好的酒。一张是酒钱,一张给你。”

    两张票子,一张千两,一张百两,那男子眉眼顿时亮了,也不管她是男是女了,不男不女都行,忙不迭道:“姑娘请,小人这就去安排。”

    素珍在这里住了下来,每天都喝得烂醉如泥。但楼里的人从老板娘到头牌都不敢撵她,还给她备了客房。

    只因一个来喝酒的商人对这个喝得两颊晕红的姑娘生了兴趣,却被她几句话吓得屁滚尿流,她也没说什么,只点评了几句权非同府上的家居设计。另外,告诉老板娘,酒钱若不够,可以到逍遥侯府讨。

    因最近朝廷对官员管制严格,也没朝官出入,不知她这个过气提刑竟变成姑娘躲在了这里。

    开始,有客人对她好奇,但被老板娘“善意”劝阻,说出她和权霍两府的渊源,谁都不敢再造次,心忖这个姑娘定是皇族,否则,本来就没有多少个女子敢如此肆意在花楼喝酒。

    她开始怕连玉会追来,很快宽下心来,他没有,若论绝情,她总比不上他。

    他看她约莫也是半恢复了过来,便也不再管顾。

    走前,她是多么想大声质问他,可是,聪明如他,会想到告知她的人,她不能让他知道她哥哥还活在这世上。

    他不杀她,不代表他不对她兄长斩草除根。

    花楼纸醉金迷,吵闹异常,可也只有这个地方,能让她有片刻安生。

    她的脑袋不能空下来,只能醉,只能伴着嘈杂的声音方能入眠,黑夜买醉,白天昏睡,日复一日。

    否则,她会疯。

    她每晚噩梦,看到满身鲜血的父母和红绡。

    她想过无数次死,可一想到这条命是他们费尽心思留下,她便不敢,她已罪孽深重,愧对他们。而且,万一哥哥被捉,她就是他保命的筹码。

    可是,活着,让她感觉生不如死。

    手上的伤她没有管,起脓溃烂,其实,早在下刀前一瞬,她心底就知道,她下不了手,所以,她伸手去挡。去接受这个惩罚。

    但这个惩罚毕竟太轻。

    这天晚上,她仍独自在一隅喝着闷酒,却听得隔壁一桌五六个男子在高谈宽论,说的是全民科举的事。

    平素那些男子吹niu逼的话她一点也不感兴趣,今日她空荡荡的脑袋总算有了丝可以关注的东西。

    原来,又一届科举如火如荼已到了殿试阶段,两天后,便是大试之期。

    也是,她已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

    众人谈睥睨天下推行改革的天子,谈各地成绩优秀的贡士。这些贡士中,竟有好几个女子,表现都是不

    俗。

    当然,那些女子的名字虽被他们津津道来,她却一个不识。

    但又不由得有些奇怪,此前听说过顾惜萝要参试,怎么会没有她的名字,以她能力,从会试脱颖而出应该不难。

    而那边,众人谈到兴起处,赌起了殿试三甲。有两个人再次谈到一个叫雨生的贡士,说如无意外,这次的榜首必定是这位

    会试头名的男子,据说乡会二试,都是文采斐然,备受考官推崇。说到底,还是男子厉害。

    说到此,几人不免洋洋得意,搂着姑娘,推杯换盏起来。
正文 379
    素珍觉得有些好笑,又喝了两杯,她虽身为女子,也没想过定要女子赢,但这场改革倒是不错,是不是说即使以后,她再被揭破为女身,也不必再担心是杀头死罪?

    心里有个什么念头闪过,但又懒得捕捉。舒悫鹉琻

    反正于她也是无所谓了。她发现这生中,从没如此视钱财如粪土视死如归过。

    她昏昏沉沉想着,又听他们在说两天后见真章,当中有人言语也还算灵犀,关于科举的小道消息说得天花乱坠,余人纷纷吹捧附议,吵闹异常,把四周声音都盖过。邻桌顿时整桌都不好了,当即有两个男子起来表示反对,说谁规定女子便不能夺魁?

    前面几个一听老羞成怒,只道我等社会阅历高人一等,见解岂是你等蚁民能懂?大有天下皆醉老子独醒之意,邻桌一听便炸,尼玛你高人一等关人鸟事,你喝酒可以,吹流弊也不是不行,但能不能别影响别人也寻欢钫?

    于是,两厢顿时争吵起来,这也便罢,朋友吵架,自己人当然得两肋插刀,原先这桌余下几人看的分外眼红,管你对错,又一顿冷嘲热讽过去,很快,争吵演变成打斗,有人加入,有人悄然离场,有人静看热闹,有人依旧淡定,继续喝酒。老板娘气急败坏,连忙劝去,却哪劝得下来,遂让手下人去拉,整个场子顿时乱作一团。

    “住手!”

    素珍不知哪里飞来的酒杯打中额角,头破血流,醉醺醺的正想加入战局,也去打一架,只听得一声厉喝,一个双髻女子走了过来,她年岁不大,也就十七八岁模样,但容颜异常娇俏,眉目间更透着一股威戾之气,这平白一声反把所有人都慑住旱。

    “你们说得倒似也参加了科举一般。”她微微冷笑,看向最先说话的几名男子。

    对方冷冷回视,“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这科举已举行多年,这一届也是有迹可循,为何不能让我们说?难道说朝廷推行系列新政,其中之一便是堵塞天下悠悠之口?”

    女子笑,“原来你们几个便是天下。”

    “从没有人阻你评断男赢还是女胜,只是如今殿试情况具体未出,大谈男子独赢,岂不武断?别家说女子胜,你们看不过去,岂非也在堵塞他人之口?”

    “赢还是输,不妨买定离手,如何?”

    她说到这里,回到座上竟又是一个独酌女子,衣衫饰物虽简单,但料子金贵。老板娘看得暗暗称奇,也暗暗吃惊,但这一捣局,倒让一切平缓下来,有人拿来纸笔,倒真要拼个输赢。

    素珍想起以前宫中的赌局,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连欣。

    本想静静离去,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上次的教训你忘了?”

    “滚开!”连欣正朝走近探风的老板娘和一个问她买卖输赢的中年男子冷冷一声。

    又无比惊疑的转向素珍,随即目光变得寒冷。

    “我为什么不来得?这风月地是京中最好的,我不找好的难道找糟的?倒是你,已然告老还乡,怎还会在上京?”

    素珍知她因慕容景侯的事怨恨自己,也不再多话,道了句“你自己小心”,摇摇晃晃便走。

    连欣却倏地走到她面前,“我带着人,不容你操心!你为何要害我舅父?”

    “如今我母后也没心思管我,我可以自由出入了,可提刑府再也不是我该去的地方,我和无情也彻底算完了。无情就是在这样的花馆子里救的我!”她说着眼圈红透,悲愤异常。

    素珍摇头一笑,也不辩解,只想回屋睡觉。

    连欣恨恨盯着她,伸手想擒住她,但她醉得厉害,自己一个踉跄,先昏了过去,连欣有些吃惊,一时不知所措,那边,老板娘却见惯不怪,颇为镇定,挥手让两个丫鬟把这个死醉鬼抬进去。

    素珍觉得自己好似睡了许久,做了个偶遇连欣的梦,然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她想起来,却又睁不开眼睛来。就似有时你明知自己在做梦,却无论如何怎么也醒不过来。

    她很怕自己再生病,毕竟每天这般喝法,但不喝她根本无法入眠!所幸这些天身体似乎不比病时糟,冯少英还活着,没有杀死连玉,让她不敢死在他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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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80
    她想去看一看,是谁如此幸运,能拿下当年她没有办法拿下的荣耀。舒悫鹉琻

    只是——

    这个模样过去并不合适,都是熟人,她不想照面。再说,被百姓认出来也不好,她也只没混几个月,已经被不知是谁传出来的“内部”消息黑到了,不想再惹不必要的麻烦。

    她想了想,挤出人群,拐进一家脂粉铺子,买了胭脂水粉,到内里自己画了个颇浓的妆。

    即便是生身爹娘,估计也要多看几眼才能认出来钹。

    做完这一切,方才随人群上去。

    人们在街口四周停下脚步。

    那里,黑压压的都已是人头,里外数层,看过去连续不断,大有延绵数里之感,挤进去有些难度,这次也再无热水在手,可这只能为难君子,为难不到流氓,素珍早在绸缎铺子隔壁的首饰店买了件装备银。

    很快,人群中传出一阵阵惊叫声,却是被不知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手臂。

    须臾,素珍便轻松地跻身到前排,又将藏在袖中的簪子,轻轻放回怀里。

    很不幸地,又遇到旁边的人开八自己。

    只因上届榜眼探花今日也到场,以示朝廷重视,可是,状元从缺。

    于是想不成为话题都难。

    李提刑辞官、李提刑去向还有李提刑辞官前最后一案,在仪仗队伍还没到前被人们津津乐道,谈的风生水起。

    而尤其“有趣”的是,知道“内幕”的不仅只有刚才的后生,很多人都绘声绘色说到这段隐秘——李提刑实是怕得罪权贵方才辞官如何如何,咋简直比她经历的还要入木三分,曲折离奇。

    也有部份人不信传言,出言支持,素珍却还是备受打击,难道她之前所做的还不够?

    有人激动反驳,“你等怎能如此诬蔑李提刑,他碰的都是别人不敢碰的硬骨头……”

    旁侧立有冷笑起,“你们还不明白?世子案让这李怀素彻底出了头,可这实是他深谙天子秉性,知新帝登基,绝不能教邻国压到本国气势,方才放手去办。到了黄天霸的事,那案子也够硬吧,怎不见他碰?是皇上率一众宗室女子解决的问题,女子为官,先不论这举措是好是坏,那次总算是替老百姓办了件事,这李提刑可从头到尾都并未露面,后面他虽说办在民间办了不冤案错案,也多有得罪地方官员,但能比黄天霸后台大?说到底他所触犯的都并非大人物的利益。”

    有几个后生不忿,其中一个怒道:“不是曾有消息说岷州案实是李提刑暗中所为?且她接了顾双城案,看那顾学士拦轿,他女儿的死只怕不简单,是权贵所为……”

    “暗中所为,有证据吗?不过是皇上那时宠爱偏袒罢。更莫说顾双城案,他什么时候真办到了?接和办是一回事吗,说笑了,”先前说话那人又笑了,“皇上让他办玉妃案,他不得不接,但最后也不过拿一众朝官开开涮,让皇上认为他是真尽力了,然后故意引咎辞官,过得几年,风头一过,还不自动请缨回来?区区一个提刑官算什么,别忘了,他还是皇家驸马。”

    “驸马?”

    “说来李提刑确然当了驸马。”有几个姑娘小呼出声。

    “还是公主连欣的驸马。”

    “连欣,不就是那个娇蛮恶毒的……这李提刑当初还反过她,难道其实只是在人前……”说到此处,有人迅速噤声。

    那最先提出质疑的的是个中年文士,面目倒也儒雅,但眼中却藏着一丝尖锐,就在素珍侧前方不远的地方,他的话立刻得到好些书生附和,原来,有些为李提刑辩解的,有几个仍是激烈反对,有些却开始沉默不语。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霭妃就曾打扮成这副模样出来害人,素珍对这种打扮的人异常反感。文人相轻,什么时候才能变一变?

    有人要杀她,有人故意将谣言散播到民间这些公知的嘴里,她这一路上得罪的人确实不少,从朝官到后宫,黄中岳、严鞑……甚至魏成辉似乎也不怎么喜欢她,更别说太后、连月、阿萝……如今正是失势的时候,素珍不在乎。

    可民间的反应,是她万没想到的,她拼了命来做的每件事,不敢说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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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发髻高束,脸上脂粉未施,却清妍夺目,和帝辇上男子相互辉映。

    如是,街道两旁登时呼声盖天。
正文 381
    辇中,皇帝让起,声音缓和,却不怒自威。

    百姓又是一阵激动,整个大街仿佛都沸腾起来。

    “你们说,李提刑走了,这顾妃日后会不会补上他的职位,成为我大周第一任女提刑?凳”

    “嗯!顾妃还主持过黄天霸的案子呢,一定能胜任。”

    素珍起来当口,听到身边几个姑娘在说娲。

    她仿佛被一记闷锤击中,疼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阿萝一笑,策马疾驰,为天子开路,背后是仪仗队所控数匹骏马,和她一同驰出,就似当年她扬鞭纵马而过,接受万民的祝贺。

    得到被无数人祝颂的权利,也将履行这份荣耀该付出的义务。

    她站在最热闹的地方,看到阿萝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心里并不嫉妒,甚至还算平静,也还能好好站着,淡淡的看,只是却止不住那股从心底冒出的寒意,那是如落荒野,一个人的寂凉。

    “喂,姓李的!”

    一声低喝,仿佛福灵心至,她正缓缓从阿萝身上回头,视线落到对面,只见连欣正站在街对面,朝她猛挥手,一副“叫老子捉到弄死你”的气急败坏模样!

    “不要过去,救命!”

    她不想再见他们,哪怕是连欣,正准备转身离去,却听得又是一声惊恐厉叫从前方响起,她一凛看去,却是一个四五岁的小伢子贪玩,竟趁母亲不察,窜到街中,他背后,看似母亲模样的女人拼命追出去。

    眼见那孩子便和马群迎面碰上,阿萝大惊,猝不及防,想收住马缰,却已然来不及,后面几匹快马接踵而至——素珍就站在前列,离那孩子也不太远,她一边本能奔出,一边厉声高喊道:“连欣,让你的护卫拦下后面的马!”

    她武功极烂,但总比常人敏捷不少,在马下铁蹄踏上孩子脑门、千钧一发之际,她已抱起孩子就地一滚,又将孩子头脸紧紧拢住,护到身下——

    “顾惜萝就不用给我接了!”

    连欣霸道的声音破空而来,头顶,却是疾风凛冽,带着遽大压力,骤然而下!

    素珍知道,马跑了过来,就在她头顶。

    想不到死在这里。她心里淡淡想。

    却听得一阵惨烈嘶鸣,预期疼痛并未落下,生死瞬间,素珍反应极快,一刹,抱着孩子又往旁侧一个翻滚,这才侧身过来,只见五六名女卫,各落在每匹马之前,右手中长剑寒芒闪闪,血珠从刃下滴下,几匹马全数倒地,左手却各自挟了一个人。

    只有阿萝跌倒在地上。

    她摔得似乎不轻,半仰着身子,脸色苍白,没能立即起来。

    素珍一笑,果然是保护公主的高手,女子也如此了得,刺马救人,毫不含糊。

    也是这时,才发现浑身就像散架了似的,那妇人抢了上来,眉尖还挂着恐惧,喃喃道:“谢谢,谢谢姑娘……”

    说着,将孩子抱进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后怕不已,那小孩居然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葡萄般的大圆眼睛定定瞅着素珍。

    素珍摸摸他的头,轻声道:“大难不死,如此镇定,日后必有作为,就是别那么皮了。”

    这连串变故也不过是弹指须臾,街道两侧,百姓都定住,一时并未从惊变中反应过来。后面多道身影,从辇中和四周,奔过来,有人迅速把阿萝扶起,半抱进怀中,仔细检视,双眉紧紧拧住。

    “老七,你来把脉,看可曾摔到哪里?老九,明炎初,结束巡游,立刻摆驾严相,论辩会押后,有劳你安排一下。高朝义,你和李兆廷协助。”

    “白虎,取银百两赏给那边见义勇为的姑娘。”

    “是!”

    他一声令下,背后几人应声而出。连捷立即俯下身来,伸手搭上阿萝的手腕,温声道:“娘娘,得罪了。”

    “有劳七弟了,”阿萝朝他点头笑笑,又对连玉道:“我不碍事,就是手脚也些小损伤,七爷查完,若内腑无事,把这巡游完成吧,我不想让老百姓失望。”

    连玉用力抚抚她肩,目光如电,冷冷落在前方连欣身上,“你怎么又偷溜出来,如此胡闹,你可知错?”

    连欣站在路中,本正看着阿萝叉腰笑,闻言脸色一变,眼睛大瞪,随即撇撇嘴,“我没错,我的护卫救了那孩子

    tang。至于其他人,没死着就行,我哪还能一个个顾及。”

    “不能一个个顾及?”连玉唇角冷勾,“朕看不然,你这些护卫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这其他几人都做得很好,唯独一个失手。”

    “保护公主,责任重大,既然武功不到家,那要来何用?青龙,将那女卫扣下,回去杖责二百。”他目中寒光乍现,令下极狠。

    连欣一时惊呆,她从前也没少责罚自己的奴婢,但如今听到罚令,恐色却洋溢于脸。

    她那女卫是其他女卫之首,训练有素,更是忠心,闻言立刻跪下,“公主,奴婢武功修为不足,救人不力,奴婢该死,愿接受内务府任何惩罚。”

    “不行!”连欣大声打断她,终于哀求地看向连玉,“哥,你饶过我的奴婢,你就饶过我的奴婢。”

    “你若再多说一句,朕就要了她的命。”连玉淡淡一声,眸色却是阴哑沉黑,那当中的不动如山,皆是不可转圜的气势。

    阿萝见状,想劝说几句,但知连玉这是为给连欣一个教训,遂没有求情,也知若不如此,连欣这丫头野极,只怕日后还会寻她麻烦。

    连琴走过去,拍拍连欣肩膀,连欣最怕的就是连玉,知不可挽回,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悄悄看了眼素珍,最终什么话也没说,没有把她“供”出来,只是伤心地低头掉泪。

    素珍站在数步开外,低着头,一声不响看着。方才混乱中,发带早不知跌到哪里去,发丝乱飞,将她头脸半覆住。

    死里逃生,开始还能为没看到权非同感到奇怪,原来这相爷指路,指的是严鞑,后来,看到走近的李兆廷静静打量了阿萝一,却还是能控制住自己。

    没想到,连玉的话,却终是如最锋利的刀,在她已然撕开的伤口上,把最后所剩不多的皮肉划个稀烂。

    她这时才知道,连欣今日为何会来找她,后来又阻止她走大道。她不想,她和他们见面。而今,她没有让她求情,她让她自己决定去留。

    想不到,最后,反是这个从最初便与她为敌的刁蛮跋扈的姑娘,在她最痛苦的时间,给了她一丝温暖。

    在李兆廷眼中,她什么不是。而在他眼中,她只是个路边见义勇为的姑娘,一个满身泥尘的姑娘,他的目光只在他最爱的女子身上。而她却混账到始终下不了手杀他报仇。

    因为他们曾经的牵绊,因为他给过她的救命之恩,因为觉得他是个好皇帝。

    因为认定,大周绝不能乱。

    可是,他早就放弃了她,便连这大周大多数的百姓也抛弃了她。她不是最好的,不是最优秀的,当有一日,她再也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她便可以被取代。

    素珍以为自己也会像连欣那样哭出来,可是,没有,她眼睛干涸得生疼,袖中两手握得死紧。

    从没有那一刻,像此时绝望过。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脑里形成。

    既然,他那么珍惜地上那个女子,既然,她杀不了他,那么,就让他……杀了她吧。把这身骨血还给父母。

    这样,他也许会有一点点痛?

    能让他痛苦,她也总算报了这血海大仇。

    “姑娘,你的赏金,请接住。”白虎已来到跟前,见她低头不语,模样邋遢,不由得提高声音,有几分不耐。

    除了连欣,所有人都有些诧异,连在人们兴奋的低呼声中抱起阿萝准备回到辇上的连玉都微微侧身看来。

    素珍没有接,正想如何才能随他们进宫而不被发觉,却听到一道声音淡淡从对面街道传来,“白虎姑娘,那是本相的小妻子,为人刁钻的很,这点赏钱只怕还不放在眼里,你还是收回,拿来买些儿胭脂水粉擦擦,别让人以为御前行走的都长得寒碜,给皇上掉价。”

    白虎一惊之下,侧身看去,只见一个白衣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二人面前,他摘下自己的发带,也不问人同意与否,径自伸手过去,将素珍的发拢到前面,拿发带束起,留长长一撮垂到胸.侧,又从怀中掏出帕子替她拭去脸上泥尘。

    “我等了你十天,希望你来找我,但你没有。然后找了你两个多月。没想到你弄回这身装扮,倒是我笨了。今儿过来想想碰运气。派了数百人混进这大街人群中,想看看你在不在,没想到,原来我们就在咫尺。方才公主叫了你一声,我一看还不

    敢确定,但是你冲出来救人,我就知道,那是你。除去你,还有谁会那么……终于找到你了,我从没像今天那样后悔,当初只从文,不曾习武。走吧,跟我回家。”他握住她手,声息不大,但脸上全然没有一丝平素的戏谑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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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最近大家再次提到更新时间,在这里再说一下,还是和以前一样,尽量日更,但现在还处于人工审核期间,每天下午六点半如果看不到更新,就第二天看,因为超过这个点,即使更上,编辑也要第二天上班才能审核(如果大家时间许可,晚上10点半可以再刷次更,编辑偶尔会在这个点审,但这情况属少数)。如果遇到连续两天没更,那可能是歌这边急事,没法提前请假,大家请移步到评论区看吧主通知什么时候回更。鞠躬,感谢。
正文 382
    素珍是真的没有想到权非同会在这里出现,这样出现。

    她痛恨他的戳穿,却又感激他的到来。

    初到上京,是他暗地里给她安排酒菜,但一路下来,也是彼此对立,似友是敌,虽无生死相搏,总是处处争锋相对,情理不容。

    人生的际遇真是奇怪,你以为对的人事,直到久远的情谊,许诺不败的东西,万勿想到有一天,可以断的干净淋漓,猝手不及到,甚至来不及做场告别娲。

    你认为不可能交集的,有一天,竟在你意想不到的时间里,还是如期而至。

    他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

    虽不该贪图这点温暖,但她还是低低开口,“可以吗?”

    对面,男子闻言,有片刻怔然,似想不到她会答应,竟沉默了一下,眉眼方才一点点澄亮开来,一瞬,容光无匹,直逼人眼。

    他放下她手,改环住她腰,柔声笑道:“走,小仙儿怀了崽儿,最近脾气反而好不了不少,你会喜欢的。还有,我老师如今就住在我家,他是我的长辈,你也该去见见他老人家。”

    他也再无别的话,只似闲话家常,安抚着她眉眼间的苍白,而人群见他二人走来,都本能地让出一道来,又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二人,因有好些人识得这年轻男子就是那个邪气十足的当朝右相,颇为畏惧,却又不想他的妻子竟会当街救人。

    “权相留步。”

    二人没能走进去,背后,连玉声音而来,不大,却紧绷沉着如令。

    权非同目光微冷,却仍是搂着素珍转过身来,淡淡问道:“皇上有何吩咐?只是臣近日身体不适,告了病假,公务诸事怕是要回头处理。”

    他说着微微一躬,态度倒是谦虚,但整个没有一丝臣下的卑低。

    “……”连玉没有说话,也许该说,他的目光根本不在权非同身上。他紧紧盯着他旁侧的素珍,不置可否,双眉拧成一团,十分严厉吓人。

    “噢,说来皇上是怪臣管教不严吧,臣这即将过门的妻子原是地方上一个小丫鬟,唤朱儿,刚到京中不久,也不太懂礼数,”他说着又看向素珍,“来,给皇上见个礼我们便回去,不用怕。”

    素珍袖中手快捏碎!

    权非同仿佛感知,再次伸手握住她手,紧紧包在掌心。

    那掌心的热力,还有他强大无比的目光,让素珍慢慢平复下来,她如他样子,缓缓弯腰,“民女见过皇上。失礼之处,还请皇上多多包涵。”

    连玉目光一暗,眉额紧紧绷住,仿佛没听到她说什么,仍旧紧盯着她,目光凌厉骇人,暗沉不见底。

    素珍仿佛没有听到,说罢,只是微微垂首,目中一片清冷。

    连玉前后,严鞑等人都惊诧异常,谁都没想到再见素珍,会是这么一个场合,而她竟默认为权非同的妻作为新身份?

    连琴双眸大瞪,仿佛不可置信到极点,一双眼珠子几没瞪得掉出来。

    素珍看到连欣使来的眼色,似乎还朝她比划了一个胜利的姿势,不觉微微抬唇,哪怕仍是满心荒凉意味。

    还有两个人在打量着她。都是她非常不愿意看到的人。

    阿萝,还有李兆廷。

    阿萝突然轻声道:“皇上,臣妾有些不适,怕还是要回宫一歇。”

    连玉似乎一惊,低头查看。

    素珍但笑。

    权非同当即面向连玉道:“臣先行告退。”

    他说罢,立刻携她走进人群深处。

    他带着她走得极快,素珍耳鼻中只闻到他身上淡淡香气和微重的呼息声。

    直到走到下一个街口,他方才停下脚步,拐进一家乐器店,从腰中摘下钱袋,便扔到柜台上,“租你这儿半天,银两随便拿。”

    店老板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他撩起内堂和店面的帘帐,闯了进去。

    这不变的土豪作风,素珍有些怀念,笑出声来。

    半晌,那老板也没进来。

    不仅是被钱买的,这人一身气派,京中又有多少人压得住?

    说是内堂,里面却别有天地。

    tang

    那是一方不大不小的庭院,庭院后有门,想是店家住处。已是严冬,院中花树不尽开,疏斜几株,枝上数点红,倒是别有一番嶙峋奇朴滋味。

    “奸相,谢谢。”素珍空出的手拍拍他肩,“要不要去喝一盅再分道扬镳?”

    权非同一手仍握着她手,闻言,本四处警惕张望的目光,缓缓落到她身上没,眸色沉了下去,唇角也高高抿起。

    “你认为我方才的话是说笑?”他问。

    “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方便分别?”他语气不悦,甚至带着冷笑,素珍倒是好脾气的回。

    “来这里是暂避一下,连玉若派人寻过来,我的人会设法阻扰他,我们等一会再走,回到相府,守卫森严,他想要人就没那么容易。”他声音已是冷了下来。

    “你真打算把我带回相府?”素珍有丝怔忡。

    权非同伸手捏住她下颌,将她脸抬起,“你真还认为我是开玩笑,还是只是替你解个围便算?”

    “可是,李怀素,若非喜欢你,我为何要你替解这个围?我既然喜欢你,为何不能把你带回去?”

    他目光酷厉,一副恨不得掐死她的模样。素珍心头一震,只见他似换了个人,脸上哪还见平素一分言晏笑之意?

    “我……”她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却听得他轻声道:“我知道你要辞官,但你冯家案子未毕,你那个性,总要卷土重来的,也不急着找你,想等你找我。可等了十天,鬼影也不见一个。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李兆廷,后来,只有连玉,没有我半分。”

    “行,山不就本相,本相就山便是,哪知,再到提刑府,已空无一人。”

    “我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我所能掌握的,就似你这个人突然便出现在上京,走进我的眼里。”

    “我到处寻你。”他手上力道更大一些,目光逼人,“可是,我那么大的势力,竟也着找不到你。”

    “我住在花楼里。这些日子来,我一直住在花楼里。”听着他的话,素珍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轻轻开口,眼眶四周都是酸的。

    权非同本狠狠捏住她下颚,闻言,目光一变,竟缓缓放开她,改握住她双肩。

    “你为何住在那种地方,倒是滑头,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你。你一个女孩儿家,再胡闹,我也不会想到你竟敢住进那种地方去。”

    “那看来你不怎么好se。”素珍笑了笑。

    “你不想任何人找到你,为什么?你提刑府的朋友呢?告诉我,为什么?”权非同却无心这玩笑,只是缓缓问她,眼中疼色微现。手上力道也不觉大了。

    “你当初告诉我,我不信,后来我终于知道,是连玉杀了我全家,我想报仇,我不想连累他们,想办法让他们离开了。”

    “可是,我没用,找到了接近连玉的机会,却下不了手。他杀了我全家,可他救过我,一次又一次,在他的立场,冯家救了晋王遗孤,是逆贼,该死,他明知我是冯家孤女,还救我,如果我杀了他,你和霭妃,还有晋王旧党,一定趁机出来夺位,会打仗。”

    “我爹爹说,这天下谁当皇帝都不要紧,但绝不能轻易打仗,一旦战乱,死伤无数,可怜的是百姓,大周会乱,邻国会觊觎……我原想,他救过我,我杀了他,还他一条性命就是,可是这天下人、无数人的安稳,我赔不起!”

    “这些,你说我可以告诉你吗?”

    “可以吗?”

    “权非同,从到上京开始,我每一步都走得太辛苦,怎么做都不对……”

    “我不知跟谁说,如今,我竟只能和你说,和一个我常常与之作对的人说,奸相,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不想活了,可我又还不能死……”

    她大声说着,大声哭着,她整个人从他掌中缓缓滑落,如此嘶声裂肺,如此狼狈,浓浓的脂粉顺着泪水刷下,哪还看得到当初半点意气风发少年游的模样?

    权非同仿佛被什么击中,很久很久都没动,直到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他方才如梦初醒,走上前去,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我们成亲吧,李怀素,我是真喜欢你,比我自己认为的还要多很多。我的立场和你无关,你的仇我替你报,你从此负责开心就好,此间事一了,我便带你离开,就像你父母当年,好不好?”
正文 383
    店面里,掌柜听得内里阵阵嘶喊声,哭声传出,胆战心惊的,也不知道里间发生什么事了,似是小两口闹别扭?他也不敢过问,这两人的身份不会简单,单是那男子的衣着模样,便见一斑,何况,他方才大着胆子把钱袋打开,天老爷,里面最小面值的张银票都足以盘小他这家店里了,剩下的就是明晃晃的金锞子了。舒悫鹉琻

    这副情形让他拿,他也不敢拿。

    正惴惴不安之际,那帘子被撩起,那白衣男子走了出来,轻声问道:“掌柜的,我买把琴。”

    掌柜有些疑惑,但生意上门怎会拒绝,这次倒是能名正言收点钱了,当即道:“小的给公子介绍介绍。”

    他话口未毕,只见他已走到店中乐器之前,看似随意的拿起一只。掌柜一惊,知道遇上行家了,这人随手一拿,拿走的却是店中材质音色最上乘的古琴钽。

    看来这钱只怕难赚了,那厢,男子目光锐利地落到柜面钱袋上,把琴放下,过去把钱袋拿起,抽出一张银票,递到他手中,“你卖我买,倒有什么不敢的。”

    他也没有多话,将钱袋挂回腰间,便抱琴又折了进去。

    里面静悄悄的,那小娘子也不知怎样了,倒是悄无声息好会儿,这是吵完,送琴赔礼?掌柜欢天喜地地捏着银票,又越发好奇。未几,一阵琴声涤荡而起,如淙淙流水,清幽动人,他对乐曲也颇为精通,知道这是《凤求凰》。不禁一笑,却又按捺不住,悄悄掀开帘子抉。

    但见院中,男子只着单衣,青丝如墨披洒半肩盘膝而坐,低头弹奏,已是严冬,他穿得单薄,唇上冻得微紫,但他仿佛不知,姿态恣扬,目光却幽深如碧甃,微拢在身侧树下一团东西上面。

    他突然想起那句诗,满座衣冠似雪,哪怕此间没有多少人,只得一个听众。

    还是个不称职到听众。

    那姑娘倚在大树下,身上披着这男子的貂毛镶襟袍,蜷缩成一团,倒是暖和,两眼闭合,竟睡了过去。

    他想取件袍子给这男子,思虑再三,却到底不敢打扰,赶紧放下帘子。

    不知过了多久,曲子一首一首转换,都是宁谧舒心之调,曲艺精妙,不成想有人被琴声所引,进来看琴,最后竟给他带来了好几桩生意。

    更有人想进去看看弹奏者,他连忙止住。

    傍晚时分,家中妹子来送饭,他倒已不再害怕,反是十分钦佩,甚至心忖是否进去问问对方可需些膳食,正犹豫间,帘帐再次被撩起,男子探头出来,淡淡说道:“烦劳掌柜的替鄙人叫辆轿子,我们也差不多是时候回去了。”

    他连忙颔首,吩咐妹子办去,那姑娘看着这俊美如斯的陌生男子,脸都红了,闻言急急走出去。

    不久,轿子到,他隔着帐子低唤了两声,未几,只见男子抱着女子走出来,那小娘子脸面半埋在他怀中,居然居然还在睡!牛嚼牡丹,白费了这许多好曲子。

    作为看客,他都不免有些愤愤不平,眼见男子便要抱着女子进轿,他想起什么,忙不迭吩咐妹子,“快进去把公子的琴拿出来。”

    又道:“公子留步,您把琴忘了。”

    男子摇头笑笑,“我多年不动这个,心思不在上面,技艺早已生疏,就是近日内子噩梦难眠,想哄她好好睡一觉,才献的丑。”

    他说着把怀中女子轻轻放进轿里,自己方才蹑手蹑脚坐进去,把她搂进怀里。掌柜半天还回不过神来,只不断猜测二人身份。

    那阵摇摇晃晃的感觉,让素珍胃部有些难受,慢慢从混沌中睁开眼来。

    “这是在哪里?”她还有丝不清醒,迷蒙地开口。

    “回府路上。你睡了小半天,也差不多了,回府吃点东西,再好好歇觉不晚。”旁边,男人抚抚她的发,语声缓柔。

    素珍脸上一热,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权非同怀里,他一手环着她身子,让她靠在他身上,一手捏着她搁在膝上的左手。

    断指的地方被他摩挲得微微发烫,她脸上一热,想把手抽回,他却用力压住不放,目光也侧过来,“方才那提议你想想看,要你短期间内答应也不可能,这样罢,考虑两天,若两天后你拿捏不出主意,或是做出了不像样的决定,便索性由本相帮你做个计较。你不说话,是觉得可以达成共识对不对,行,那就这样决定罢。”

    “我比你虚长好几岁,听我的总不会错。”

    素珍愣了好久,方才哈哈笑倒在他肩上。

    她笑了好阵子,方才止住,抬头看他,“你倒不如说,你老人家全做决定便成,哪还有我什么事?”

    “咦,既然你也赞同由我来做决定,那我便直接着手准备吧。”

    “你,”素珍睨着他,“比我长几岁又怎样,我口上叫你一声木兄,可从来没把你当兄长看待过。”

    “那就对了,我也没把你当作妹妹过。”

    权非同看着她,唇角愉快地抬起,但目光却是微微深了,变得灼热。

    素珍觉得腕上他的手一紧,她心中一乱,呼吸骤急,他已吻了下来。

    轿子狭窄,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素珍使劲挣扎,权非同却不容她退却,她身体已大不如前,今日一番折腾,早倦怠若疲,哪挣得开,很快便被他深入进去。

    她推打着他肩胸,他伸手强行扣住她双手。

    唇舌一味和她交缠,素珍无力挣扎,渐渐地也不动,她确是累了。

    权非同这个人,扪心自问,她真不讨厌,和他一起,她是自在的。他是敌人,也是很亲密的一个人。而且……

    权非同见她没有挣扎,目光更炙几分,呼息也微微粗重起来——他手拉开素珍领子,又旋即拢上,头压进她肩膀,“糟糕,倒像个毛头小子了。”

    素珍将他推开,“好沉,你别太过份。”

    权非同哈哈一笑,把她搂住,让她靠到他肩上。

    素珍想起来,却被他手用力按住肩膀,他声音也淡淡从头顶传来。

    “我猜猜你想说什么。你想告诉我,你还没对我上心,我也许不该对你好,你想劝我,我的付出未必得到回报。”

    “我入仕十载,你看似是我遇到过的人中最荒诞大咧的一个,实际上却是最固执不化的一个。自顾不暇,何必还去虑别的人的喜怒哀乐?我待你好,我自己也痛快的很,否则,我何必自寻烦恼,哪怕你如今还没能给我回应,我会因此烦心,但到底比不上这份痛快。你,不欠我我。懂吗?”

    “你只要这样想便足够,将来如何,谁都不知道。”

    “还有,我不信,李兆廷、连玉能打动你,我权非同便不行。如果我最终能打动你,我现下待你好,不过是提前待我的女人好,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素珍竟找不到可回的话语,心砰砰的跳。

    她抬头,很快又落进他深邃的眸色中,权非同是个手段阴狠又偏生爱笑的人,几次不怎么笑的时间,便是和她说这种事。

    她正想开口,外面轿夫喊到,他携她出轿,门房看到素珍,有些惊奇,但自然不敢问些什么,开门让二人进去。

    进门后,不必素珍开口,权非同好似知道她想什么,停下脚步,“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你这样的人,看上我什么。”

    “那你看上李兆廷和连玉什么,我也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好,两个毛头小子。”权非同微微挑眉。

    素珍怔了下,终于忍不住再次笑出声来。

    权非同深深看着她,突然把她拦腰抱起,素珍一惊,随即掐他手臂,“快放我下来,你府中的人看到……”

    “这是我的府邸!”权非同冷哼,吓唬的抱着她转了几圈。

    他虽不习武,身材却是高大,双臂也十分有力,并不停歇,素珍被他转得头目都微微晕眩,惊笑连连,然而,就是那晕眩的感觉,仿佛把时间都停止下来。没有痛苦,没有负担。

    “也许是,那时也没遇着别人,就遇上你了。突然就出现在我眼前,和我作对。”在满园冬木,浮光掠影中,他凑到她耳畔回答。

    这似曾相识的话猛然敲到素珍心上,她眼眶一酸,赶紧闭上眼睛。

    “若你愿娶,我愿

    嫁。不是冯素珍,也再没有李怀素,只是黄天霸府中的丫鬟朱儿。若你觉得这决定不像样,我也可以考虑听听你的。”

    半晌,在权非同放下她,拧着眉脸色紧绷地去察看她微红的眼睛时,她睁眼说道。

    “爷,宫中那位一下午派人来了三趟,说是让你回来立刻进宫,那些内侍侍卫平素倒还算恭敬,今日脸色有些不善,看来上面那位是来意不善。”

    映入眼帘是男子仿佛咄咄逼人的精亮双眸,他唇角方动,管家从里间匆匆步出禀报道。
正文 384
    权非同亮起的眸迅速暗下,他伸手过去握住素珍的手,极快的转问管家,“谁过的来?除了让我进宫,还说了些什么没有?”

    “他两个近卫,最后是明炎初亲自跑了一趟。”管家方才上赶着禀报,此时方才注意到素珍,眸中露出惊色,但他是权非同心腹,自然不多话,续道:“他好似知道……知道姑娘会来似的,说把姑娘也带上,道,皇上说相爷是大周重臣,这的亲事不能马虎。辊”

    他见过素珍出入,是知道这位李提刑的,是以,审度了一下,方才用上姑娘这用语,但又分明不知来人话里所指亲事,一语既罢,有些惊疑地看着素珍。

    “行,我知道了。”权非同冷冷道:“不急,反正,权相未归,他们也是知道的,就明日上朝再去。”

    他说着,挥挥手,让管家退下鹿。

    他握着素珍手,走到院子当中一张石椅坐下,又伸手一搂,将她抱坐到自己膝上。面对着面,她的腿不得不分开而坐,姿势十分暧昧。

    素珍耳根发烫。

    “好大的架势,可总不能抢了我一个又一个未婚妻。”他把素珍手握紧,目光露出一丝鸷色。

    “抢?”素珍笑了笑,很是淡漠,“他没这个立场,把我弄进去,阿萝不高兴,他爱阿萝,舍不得的。也就见不得你安生折腾一番而已。”

    “你吃醋了?”权非同斜睨着她,语气里有几分酸意。

    素珍摇头,“没有,方才那场鬼哭神嚎已经把我心里剩下的东西都彻底掏没了。”

    “噢,你也知道不好意思?很好,等我帮你把东西再一点一点塞回去。”权非同拉下她的脑袋,咬了下她鼻子。

    素珍脸上热透,像他说的,她现在不可能就真正接受他,但男女之间亲密接触,她不可能没有感知,何况是这样一个人。

    “这你也能下得去嘴?一脸胭脂水粉,你要喜欢吃,让人买去,反正你也不差钱。”她说着从他身上起来。

    权非同挑着眉,把她扯回来,“你脸上那些鬼画符早在你睡得不省人事的时候便被我擦净了,别找借口走开,连玉把我好端端的兴致坏了,你来赔!”

    “我和他有什么干系,你别——”

    她话口未完,他霍地站起,将她抱住,“让我抱抱,你方才的话,我是真高兴。我也想你用朱儿的身份,从此,就以这个身份生活在我身边。”

    他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带着极度的愉悦,气息一圈一圈缭绕上她的颈脖。

    素珍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不禁笑斥道:“我怎么觉得不可信,说得你活像讨不到老婆似的?”

    “讨不到老婆?”他自得的轻笑一声,“本相若要讨老婆,这全国任我遴选的美人,绝不比连玉少。我是没有成家的念头,一直没有。”

    “为什么?”这话倨傲无比,但素珍知道是事实。

    “不为什么,就是没看上,没有这个想法。”

    他是故意的,把她说得重要,存心要她亏欠。

    素珍想着,他似在等她说话,也没出声,半晌,见她还垂着头想着什么,他微微咪眸,突然把她抱坐到石桌上,又低头往她唇上吻去。

    素珍心头重重一跳,像他之前对她那样捏住他下颚,将他隔开,“那红颜知己总有吧,倒像几年没碰过女人,连丑女也凑合。”

    “什么女人我没见过,没碰过,不过这几年你还真说对了,确实没有,就像弹琴,玩过的太多,心思早已不在上面。”权非同淡淡盯着她,反手擒住她手。

    “那日后你心思又来了,又在其他人身上,我怎么办?”

    “心里不高兴?”权非同看她又微微垂下眸,唇角反而浮起丝莫名笑意。

    “我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你不是说见你老师吗,我身上又酒又尘的你能忍受,长辈面前可不能失礼。”她从桌上下来,笑笑往里走。

    权非同轻叹一声,答应婚事已是她目前能迈出的最大一步,还得谢谢连玉和顾惜萝把她逼到旮旯,但欲速则不达,他立刻上前,仍是拉住她手,“我吩咐下人做些吃食,你先到我屋中歇歇。”

    素珍心中感激,点点头,随他进屋。

    他摸摸她头,让她坐下,自己到柜中拿了件外袍套上,

    tang素珍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白袍,摸着襟上貂毛,心里有丝内疚,他一直在外面冻着,自己却不察,是不是果已没了心肺?

    权非同吩咐下去,权府下人手脚自然利索,没多会便送来膳食,琳琅满目的,十分丰富。每人都悄悄打量着素珍,仿佛十分好奇,这位相爷带回的女子。素珍饿了,也不管这些,只管埋头吃,期间,权非同不断给她布菜。

    用过膳,权非同把她带到他卧室的后院,开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大浴池。顶上纱帐缠绕,池旁四角是四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池中看去下人俨然已仔细打理过,清汤红花,袅袅轻烟,芳香沁人。

    池边搁一长条檀桌,桌上尽是时令果蔬糕点,还有瓶子酒。

    未几,管家亲自领着十多名婢女,送来数十套崭新女服鞋袜和配饰,色调素淡,雅致异常。

    这排场,比起跟在连玉身边的排场,一点不逊色。

    权非同让人把东西放到旁边榻上,便领人出了去。

    “我在书房等你。叫了婢女,就在门外,你若有需要便叫她们进屋服侍。若不喜打扰,也别让她们走,我怕你身子虚弱,她们守着,随时听你动静,我比较安心。还有,你得给我戒酒,那酒你别馋,只能喝一点。”

    门外,传来他淡淡的声音,随之,是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他不似连玉当初步步进逼,但在不进而进。素珍褪了衣衫,走进池中,让水漫过头脸。

    沐浴完毕,她随婢女去找他。他从书房出来,目光有些暗哑,凑到她颈边,“真香。”

    但没再做什么,仍是携了她手,“几个老头喜静,住在后面几进屋里,老头子政见和我大不相同,但听闻我娶妻想必还是高兴的。”

    “老头子……”素珍失笑,顿了顿,又道:“明天我随你一起进宫。”

    “不,我自己面圣。”

    他没有答应,说话间,背后下人快步走来,低头禀报道:“爷,李侍郎求见。”

    两人互视一眼,权非同抚抚她发,柔声道:“回屋等我,我去见见兆廷,去去便回。”

    素珍十分不愿意看到李兆廷,二话不说,立刻随下人走了个没影。

    权非同看得有些失笑,她这是在避瘟疫吗?如此不待见李兆廷。他想说,书房就在卧室旁边。他们其实可以一起走。不过她对李兆廷这种态度,他喜欢。证明她心里已不存什么……

    到了书房,管家已把李兆廷引进。见他到来,李兆廷起来,他心情甚好,淡淡笑道:“有事?我以为那件事我们已做好安排,上元节将至,只待皇宫举行节俗大典,便可行动。”

    “师兄,”李兆廷却道:“兆廷今晚,并非为此而来。”

    “噢,”权非同撩了下眼皮,“难道是为李怀素而来?”

    “是。”李兆廷也不拐弯抹角,权非同负手看着他,似笑非笑,“你还惦记着她?”

    “师兄何必调侃小弟,我心里有谁,师兄最是明白。”李兆廷眼中倒是一派清明,“长公主因魏妃的事对她恨之入骨,她和连玉的关系又是说不清道不明,太妃和仇大人必定忌惮,再有,连玉因一时新鲜,到底曾猎奇过些日子,如今即便不喜,但凡是帝家对东西总是霸道,不免和你为难,我们起事在即,不宜多生枝节。何况大哥自己也说过,大事为重。”

    “既然你知我是大事为重的人,便该明白我自有分寸。连玉不喜欢,我偏要和他对着干,起事在即,扰扰他心智有何不可?”

    “难道师兄只是为了和连玉——”

    “一半是,一半……不是,我是真有动心,有男人的欲.望。”权非同淡淡截住他话。李兆廷一顿,门外已传来管家焦急的声音,“爷,宫内又派人过来,在府外求见,这次来的还是明炎初,带着好些侍卫,说要进屋等相爷回来。”

    权非同眉头倏然一沉,未几,他答道:“稍过片刻,再让他们进来,招呼明炎初到大厅,好生款待着,除非他要硬闯,否则,我时间也够了,不过谅连玉还不至于!”

    “是!”门外管家立即应声。

    权非同转看向李兆廷,“你跟我来一下。”

    李兆廷心里微一咯噔,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依言跟了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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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房隔壁,就是他卧室。

    他推门进去,李兆廷跟着进屋,目光旋即定住。

    素珍就蜷在窗前一张软榻上,呼息细细。身上一袭粉色衣裙,另盖了件貂毛袍子,脸色苍白,两颊间倒也是粉扑扑一片,湿漉漉的头发披了半衾,光着脚,白白小小的抵在榻沿上。

    他不觉握紧手,心尖上涌起一丝怒气。

    素珍却浑然不知,她正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声音,有丝不耐,还没睁眼便说话,“权非同,你吵到我了。”

    权非同快步过去,他视线落在袍上,唇角微弯,目光也柔了几分,和方才大不相同,出口却带着责备,“怎么不把头发擦干,也不到到床上去睡?这里冷。”

    “有衣服,我头发湿着,而且那是你的……”她揉揉眼睛坐起来。

    “回头到床上睡去。”权非同故意轻描淡写的截下她的“床”字,将她捞起,转身到柜中取了件大氅,将她裹住,又低头去拿她的鞋袜,想给她套上。

    素珍睁眼正好看到,她不习惯如此亲密,一手抢过,“我自己来,你一边坐着别添乱。”

    她拿起鞋袜,抬头瞬间,却看到一个人站在不远的地方,神色淡漠到极点,眼里却透出一股泠泠冷意,十分之尖锐。

    素珍只比他更为痛恨。他从前不喜欢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逗她玩,应对着她父亲,后来,他不声不响换了刑部的卷宗,改变了她后半生,生生把她逼进死胡同!

    她眸光垂下,飞快套上鞋袜,“奸相,若你们要谈事,我出去。”

    “我们不谈事,”权非同拢了拢她的发,在她耳畔道:“你到兆廷府上暂住半宿,我晚点过去接你。”

    素珍一惊,隐约猜到什么,她本想反对,转念一想,为免引起思疑,后面行动被限,点了点头。

    “她以后就是你嫂子,你替我好好照看半日。”权非同在她额上亲了下,转头对李兆廷道。

    李兆廷沉默了一下,方才答道:“是。”

    马车上,素珍一言不发,闭目养神。李兆廷目如沉墨,也没有说话。

    快到李府的时候,李兆廷方才出声,吩咐车夫,“把马赶到后院,从那边进。”

    车夫领命,“吁”的一声把马车驱了过去。

    马车随后停定,李兆廷冷声道:“到了。”

    素珍睁眼,却不应答一声,扶着车壁走出。

    手肘猛地一疼。

    “你什么意思?”背后,李兆廷声似寒霜,她手臂被他紧捏在手中。

    素珍正想说话,一阵脚步声在车外疾然响起,帘帐随即被掀开,一张脸在火把照耀下,冷映在帐外。
正文 385
    将人送走,权非同没有立刻出去,在素珍方才躺睡的地方坐下,微一沉吟,把两名护卫叫进来,让到某处传个口讯,又坐了会儿,方才慢悠悠走出去,路上却又遇管家,行色又是几分急匆。舒悫鹉琻

    “今晚倒真是多事,也许本相该找老头子卜个卦,又怎么了?”他倒是问得不紧不慢。

    管家脸上薄有虑色,“提刑府的人在府外求见,说是今日在街上见到大人和……李提刑,想与李提刑见上一面。”

    “今早看到,现下才来?”权非同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又笑,“也是,李提刑如今是女儿家,他们不敢公然相认,怕人看到,让她惹上什么麻烦便不好,这月黑风高的来寻倒是不错。”

    “你方才是怎么跟他们说的?”他又问钶。

    “奴才没得到爷的指示,不敢贸然回答,只说爷也是刚刚归来,奴才尚未与爷照面,不是很清楚,让他们在门外稍候一下,进来请示。”

    “说得好。”

    管家低头,“那奴才现下是把他们安排到李兆廷家,还是让他们先在府中安置下来等姑娘回……明”

    “谁说要让他们见面!”权非同打断他,唇角微弯,“将他们打发走,就说认错人了。”

    “这爷不是看重姑娘,怎么……”管家诧异。

    “这雀儿和老鹰之间,别看雀儿孱弱,心志却不小,平素只嫌老鹰恶丑,就喜欢跟两只乌鸦当朋友,只有在断了翅膀的时候,老鹰才能好好喂养,若有同类喂食,老鹰还重要吗?”他淡淡说完,拂拂袖袍走了。

    管家听得一惊一乍,边寻思着乌鸦是谁,边赶忙办去。

    到得门口,他按权非同意思回了话。

    门外,正是无情一行,追命一听大急,正要说话,却教小周拦下,她淡淡道:“如此打扰了,我等先回,请。”

    管家也淡淡回礼,并不得失,“请。”

    眼见大门复关,追命急了,小周瞥了瞥门房,示意他噤声,直到几人拐进街口,方才出声,“我们先回去,稍后再探,这权非同若不肯让见,我们说破喉咙也没用,这权府是什么地方,硬闯只能找死。”

    铁手和追命看向无情,无情点头,“小周所言不差,回去再议。今日街上那姑娘肯定是怀素无疑,她既在相府,我们回头做好计较,轮流在府外暗侯,她总不可能永远不出来,如此便能有相见之机,看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提刑府一干人此前按素珍指示,离京到了外地一个县城,谁料,及至两个月后素珍都并未与众人汇合,众人担忧,只怕她出了什么事,决定折回上京。

    因人是被连玉带走的,众人如往常一样,到皇城传讯,然而,内宫给出来的消息是,素珍早已离开。

    众人一听蹊跷,莫不是她又罪了连玉,被连玉扣下?可这皇城岂是说进能进,而小周又分析说,连玉深爱顾惜萝,不似会扣下素珍,众人只觉越发不对,便寻地住下,无情也不可能丢下六扇门的职务,几人便仍在六扇门供职,一边找人。

    然而,上京极大,几人分散到素珍平日爱去酒馆茶楼查找,却均无踪迹。

    随后,朝廷皇榜下来,殿试放榜,巡游大庆,万民同贺。

    无情提议,由他调动门中捕快,一起混进人群中查探,只因素珍为人最爱热闹,若非在连玉手中,很可能会外出观看。

    谁料,巡游过程中,竟和素珍当年一样,意外迭出,但万幸终是现了踪影,不料,她竟又跟权非同一起离开……

    众人既而商定,便并未再留,只回去从长计议。

    另一边,权非同出得去,明炎初正危襟正坐,案上香茶一口未动。

    “明公公,是什么样的事儿能劳驾你这位大内红人一日出动两次?”权非同微微牵唇,先打了招呼。

    明炎初闻言,极快的站起,“权相谬赞,奴才区区,便是权相一个指头也比不上,能来相府一趟是大福分。”

    客套过后,他也不废话,直接便道:“相爷是朝廷中流砥柱,皇上素来仰仗,今日听说相爷动了成亲之念,可这娶的竟是个乡野粗浅丫头,这岂非太委屈相爷?皇上自觉朝廷多年来只会倚赖相爷,却从无替相爷考虑过婚姻大事,十分愧疚,想邀相爷进宫一坐,好好一谈。”

    这话说得简直挑不出半丝毛病,权非同不禁啧啧两声,“皇上对臣如此关心,想必臣若还不出现,这得十二道金牌过来,行,权某立下便跟明大人进宫。”

    他可不比明炎初,含刺带讽的,明炎初只作不知,淡淡道:“有劳相爷把姑娘也一起带上,皇上曾跟奴才商量,想赐她个什么封号,别辱.没了相爷才好。”

    “谢过皇上厚爱,可惜不巧的很,我那小妻子说成亲在即,日后嫁鸡随鸡,总是要在京中定居的,想回乡探探老父,这不,权某也是送了她老半天,方才延误了时间,否则,这会早该在宫中跟皇上喝茶聊天了。”

    明炎初沉默片刻,好一会儿,方才慢吞吞道:“可不知这送别的人包不包括晁将军、李侍郎他们?”

    权非同脸色微微一变。

    李府。

    素珍没有太多震惊,但目光还是闪了闪,毕竟,她没有想到,青龙竟会在眼前出现,后面还带着好些侍卫。

    李兆廷拧了拧眉,在背后微微松开了手。

    青龙却没有收回放在二人身上的目光,“这个调虎离山倒是不错,只是我们在晁将军府外有人,在李侍郎这边有,在权相好些得力臣下那边还有,这是跟李提刑审案学的。总有一处能逮住老虎。”

    “李提刑,请,李侍郎呢,要不要也一起进宫面圣?”

    他语气不善,李兆廷心中冷笑,脸上故意神色微变,低头道:“但看皇上主意。”

    素珍坐了下来,只说了一句,“你话说完没有,若是说完,要带走便带走,若没说完,我在马车里睡一觉等你。”

    青龙半晌说不出话来。

    皇城。

    半个时辰后,黑漆漆的金銮殿变得灯火通明。

    只是殿上空旷,只有三人。一是连玉,一是刚被明炎初领进来的权非同。

    连玉也没有在金銮椅上就座,命人在殿上备了桌椅和茶点。

    “权相请。”他坐在里间椅上,指了指旁边椅子。

    明炎初退到他身后。

    “谢皇上。”权非同笑笑坐下,他也不客气,连玉并未用茶,他却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臣今儿陪臣那小妻子喝了点酒,又吃了她嘴上好些胭脂口红,皇上这茶赐的真是及时,雨前龙井,这茶味儿又嫩又香,这下可终于把那酒味胭脂气给解掉了。”

    连玉正拿起杯子,闻言微微垂眸,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把茶放下,淡淡道:“权相好兴致,只是说到妻子,听闻只是个粗使丫头,这如何担得起权相的身份?”

    “不妨,”权非同略略一勾唇,“得皇上眷顾,臣如今也算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倒还贪图个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姐,再门当户对,也比不得臣受天家隆恩,权势至此,臣图的就是个……两、情、相、悦罢了。正好,臣喜欢那丫头,那丫头也喜欢臣,再好不过。皇上不必为臣操心。”

    连玉并未变色,低头看着碗中茶叶,以盖碗轻轻撩搅,“权相啊,你如此说来,若无其他,朕赐个封号给那婢子,风光出嫁便是,只是——”

    “只是什么?”权非同眯了眯眸,倾低身子,仿佛洗耳恭听。

    “只是,今日街上一遇,公主跟朕说,那丫头竟似是她宫中一名因犯盗窃而畏罪潜逃的宫女,这朕可马虎不得,一个逃犯,焉能让她嫁进堂堂相府!”

    权非同看了眼对面年轻男子眼里那抹诡谲,仿佛是上了年岁的老谋深算,他顿了好一顿,方才笑出来。

    “谢皇上替臣着想,臣真真是命途多舛,每次娶妻,总要出状况。”

    “皇上办事迅速,敢问皇上,那丫头现在是不是已被逮回宫中?”

    “应该快到了罢,”连玉啜了口茶,“权相稍安勿躁,待宫中审讯过,若果真是逃犯,那朕给权相另指一门亲事,朕亲自替权相主婚,相信此次必定和美,再不出任何乱子。”

    “主上—

    —”他说话之际,禁军把守的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之是青龙的声音,不知为何,语气竟略带焦灼。
正文 386
    “进来。”

    连玉缓缓出声。

    门开,几人看去,殿外现出的哪只是青龙一人,孝安、顾惜萝和连欣,霭太妃并连月,还有李兆廷,连月背后,素珍微微露出一张脸来鹿。

    连玉目光极快地闪了闪,霭太妃启唇一笑,“见过皇上。辊”

    连玉起来,形容十分客气,“太妃不必多礼。”

    他又给孝安见礼,随即淡淡命道:“青龙,把人带走,怎么可以让一个盗窃的宫女和太妃站在一起?”

    权非同一声轻笑,似乎是在笑他指鹿为马到底。

    霭太妃捂嘴笑笑,“皇上,朱儿这姑娘本宫看着喜欢,意欲收为义女,这若真是在公主宫中拿了什么东西,也可看作是在姐妹那里拿的,总不太过。而这郡主身份嫁给权相,也不辱.没,不知皇上意见如何?”

    “听说皇上本便有此意,想给朱儿妹妹赐个封号,”连月接口,“如今倒是正好,不知老祖宗认为如何?”

    “欣妹也不是小气之人,这姐妹在自家家中拿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她说罢笑眯眯看向孝安和连欣,连玉眉目沉峻,目光从权非同身上掠过,权非同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他未语,默然看向孝安,孝安也正看着他,目中讳莫如深。

    “皇上,哀家以为霭妃这主意不错。欣儿,姐姐在你宫中拿点东西,你不会在意,是不是?”良久,她淡淡出声。

    孝安和霭妃竟有意见一致的一天,这是多年以来第一遭!

    连欣脸色难看之极,畏怕地看看孝安,又瞅瞅素珍,最后,目光落到连玉身上,语气也嗫嚅起来,“六哥,我……我……”

    连玉腹背受敌,青龙和明炎初脸色比她更糟百倍,却只听得连玉轻声道:“没事,本来,姐姐在妹妹那里拿点东西确然没什么。”

    “六哥,”连欣眼圈微红,连玉却朝她点点头,他环众人一眼,声音仍旧极轻,“很好。”

    “只是,若朕就是不放人,那又当如何?”

    轻淡却倨傲的声音,刹时敲打在銮壁四周,也敲进每个心里,霭太妃脸色顿变,孝安紧紧皱眉,紧绷的额角仿佛是压抑之深的怒气,随时会迸发出来。

    李兆廷暗暗看了权非同一眼,他也是微微拧眉,只是,未几,又走到素珍面前,开口问道:“朱儿,你可是自愿嫁与本相?”

    此话一出,所有人将望过来。

    素珍一直静然未语,淡淡看着脚上土地,闻言,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没想到权非同这样问,她目光有些变幻,不过片刻功夫,却仿佛盏茶支香功夫那么久,她轻轻开口,“自然是。”

    “皇上,她如今并非逃犯,又是自愿嫁与臣,臣真想不出什么原因,皇上反对这门亲事。”权非同淡淡道来,双眉却略有些凌厉地抓起。

    连玉并没回话,仍似街道上那般,盯着素珍,眸色同样凌厉。

    素珍答完话,恢复回方才的姿态,仿佛有些漫不经心,也仿佛没有什么焦距。

    连玉突然一步上前。

    有人从人群中走出,“皇上,臣妾先告退。”

    连玉停下脚步,望住阿萝。阿萝眼中挂着一丝灰黯,转身就走。她走路的步子有些不自然,似是早上堕马落了伤,李兆廷不觉看了几眼,连玉已是几步过去,用力握住她手臂。

    素珍似是没有想到,也似有丝预料之中,只微微笑着对面前的人道:“奸相,我们回去吧,该没有什么事了。”

    她说着先走出去,从连顾身边快步走过。

    在殿外等了一会,权非同携霭太妃等人出来,权非同一揖到底,对霭太妃道:“谢娘娘援手。”

    “既是权相互开口相求,本宫哪有不帮之理?只是没想到权相还让人通知了孝安等人。”霭太妃并无动怒,嘴角反而挂着一丝薄薄笑意,“你说我和她明争暗斗二十多年,今日第一次与那贝戋人‘联手’,感觉竟还不赖。”

    “臣想试试孝安对连玉态度如何,何况,她本来便记恨‘朱儿’,怎会让她留在宫中?慕容景侯自杀,朝廷封锁了消息,但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还能猜的出来。好了,夜色已深,臣今晚打扰,实属该死,娘娘先请回,余事……稍后

    tang再议。”

    霭太妃也知此地并非说事处,扫了素珍一眼,淡淡搁下句“慕容的事倒要谢谢李提刑”,便与连月离开。

    权非同转看住素珍,李兆廷从背后走上来,权非同居中,握住素珍手,一行走出。

    “兆廷心忖此次有负师兄所托,心中正惴惴难安,没想到师兄妙算,早便暗地里通知了霭太妃,又派人知会了太后和顾惜萝。”

    夜空下,有飞絮飘过,莹白无暇,竟是下起雪来,李兆廷呼出的气息很快凝成白烟。

    权非同淡笑,拍拍他肩,“你们与我交好,连玉什么人,怎能没有想到?无论如何,今晚辛苦贤弟了,快快请回,好好歇息。”

    李兆廷颔首,他也没多看素珍,只向权非同告辞。

    “等等,”权非同突然在背后将他唤住,他缓缓停下,侧身倾听。

    “三天后,到哥哥府上喝杯水酒吧。哥哥成亲。”权非同微微笑着说道。

    李兆廷身形一僵,随即一笑点头,“是,兆廷到时自当备上厚礼早到。”

    眼见他背影迅速消失在暗红宫墙一角,权非同方才蹙了蹙眉,有些迟疑地看向身边的人,眉目间第一次没有了平素飞扬的颜色。

    “三天后,可以吗?”他低着声音问。

    素珍笑了笑,“你方才不问,现下问,不嫌有些晚么?”

    “你若不同意,还想待些时日,我——”他看着她削尖得不见一丝血色的脸,紧跟着出声。

    素珍摇头,“你既跟李兆廷也说了,我让你改,岂非不好?”

    “就这样决定罢,若说还有什么,我只是有丝好奇,若连玉当年没有将阿萝强行弄进宫,若你不曾与连玉为敌,若连玉不曾喜欢过我,你,今儿还会带我回府,还会娶我吗?”

    她突然将肩上的大氅解开,用力将氅上碎雪一抖,踮脚将它披到权非同身上,“木大哥,你出门太急,心里也有太多事,竟忘了添件厚点的衣服。我记得你说过,先吃酸葡萄,再吃甜葡萄,从前有些日子肯定没少吃苦,平日里也注意多保重罢,你在黄府就病过,顽疾,都是经年累月的积攒下来,发作的时候,会很难受。何况,你前面还有那么多的路要走,不像……”

    说到这里,她缓缓停下,没有再说下去,有些畏寒地将双掌拢到嘴前,呵出几大口白气,又淡淡看了远处一眼,牵牵唇角,先动了脚步。

    权非同身上一震过后,便那样定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好一会,他侧身凝去,只见宫人掌灯,分成两拨,一为太后公主,一为帝妃,后者,一袭玄黑环着一身薄粉,向宫中深处走去。

    权非同回身,盯住前面那抹同样默默前行同样浅粉的身影,心头涌起一丝尖锐疼感。他大步奔上前,第一次,心里感到真正的痛。

    李府。

    回屋后,李兆廷没有立刻捻亮烛火,早在进屋前,他已敏锐地觉察出空气中那抹异样。

    “你来了?”他关上门,淡淡开口。

    桌边一声细微声响,黑暗中,一双锐利如兽的眼睛看过来。

    “她和权非同怎么回事?”来人轻声问。

    李兆廷顿了一会,方才淡笑答道:“他们之间如何,我如何得知,你不是不知,权非同用我也忌我,还是处处小心的。我只知道,你那好妹妹三天后和权非同成亲。”

    “你身为她兄长,你的话她也许还听。自视甚高真不是件好事,过了就是愚蠢!与虎谋皮,别有一天哭死在你面前。”

    冯少英没有出声,良久,他起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我再找你。”

    李兆廷也不多话,眼见他合上门,他脱下外袍,也许是连玉上前探视阿萝那幕太刺目,他突然走到床头,从床头小案中抽出一本书来,将之前随手夹在里面一封信笺抽出,狠狠撕掉,碎屑如雪,落了他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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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节日快乐,下节连玉封妃阿三成婚,不知是不是都顺顺当当。
正文 387
    冯少英从后院出了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淡淡道:“若她真喜欢权非同,权非同又能对付连玉,我为何要阻止。舒悫鹉琻”

    他说罢,走进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匆匆穿梭在宫墙之间,半个时辰功夫后,又从皇城而出。

    铋*

    一个时辰后,又一处,有人把熟睡的众人叫醒。

    追命揉了揉眼睛,声音很是委屈,“小周,你半夜把我们叫醒做什么,我们明天还要当值和埋伏等人呢。”

    “我把你们叫起,当然是有急事。”小周白了他一眼南。

    “我想过了,我们明儿就把这地儿退租,回提刑府住。”她缓缓说。

    此言一出,众人都惊愕万分,福伯先开的口,“可如今怀素已然辞官,提刑府是不能再回去了的啊。”

    “回去,是为让怀素能找到我们。”小周一字一字道。

    “找到我们?”追命铁手异口同声,脸上讶色更重,“可怀素当日把我们忽悠到别的地儿,不是因为有心避开我们吗?她会主动找我们?”

    “是,”小周颔首,看着二人道:“我们曾分析过,怀素和我们分手,很可能是出于某个原因可若有一天她要找我们,我们已从约定的地方回来,她要到哪里找我?”

    “我还是不懂,她应该知道我们不在提刑府了啊。”追命摇头。

    “你意思是她可能会提刑府看看?她会想,我们若也在找她,在提刑府是最好的选择,那是我们双方都知道的地方。”无情微微侧目看向小周。

    小周微微一笑,“还是你聪明。”

    几人都是行动派,说干就干,连夜回到提刑府。

    霰雪纷飞,落到众人肩上,冰水沁入肌肤,寒夜如澈。提刑府已不复往日风光,门口上交叉贴着两张大大的黄色封条。

    他们走后,官府将这里封了。

    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丝毫人声,众人离开的时候,福伯将家仆散尽,众人也没有觉得太多遗憾,大约是素珍一路磕磕绊绊,风波不断,也没少被扣俸撤职,但最后总能闯过,于是,众人想,这次也一样,他们早晚会回来。

    可如今终于回到这里,前后也不过数月,纵使各怀心思,心中那份感知却无比清晰:从前的时光已一去不返,提刑府的他日即使再有主人,也不会是素珍。

    新科状元既已诞生,同样,新的提刑官也会再有,李提刑的时代已然过去。人总是善忘的,既有新好,旧时的人们再怀念,但仅限少数,也总会随时间过去而淡忘,素珍还没能将愿望完成,这段旅途便已然结束。

    他们从前倒是恣意飞扬,如今竟也要像老鼠似躲在这里。为了一份情义。

    福伯见众人一时默然不语,他老人家叹了口气,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上前把封条撕了。

    众人进屋后,街口拐处,悄无声息走出几个黑衣人,为首者,目中杀气如鸷。

    权府。

    权非同自诩能言善辩,词锋犀利,竟也有懊恼的时候,从踏上马车到回府,除了把外袍强行披回她身上,二人没能说上一句话。

    她一直坐在角隅垂首不吭一声,他几次想说些什么,竟不知从何开口。直到两人一前一后下车。

    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行。

    “奸相……”突然,她转过身来,低喊了一声。

    权非同心中一喜,迎上前去,“怎么?”

    “我突然想起,我似乎还没有下榻的地方,你能不能让人替我准备一间客房?”素珍向他道。

    权非同登被噎住!他心里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捺着性子笑着说道:“你要客房做什么?你我既要成亲,你宿在我屋中又怎样?”

    他虽是浅笑如娑,语气中却已有几分不悦。

    话说罢,见她仍是微微笑着看着自己,他顿时没了脾气,心里不由得叹一声,真是作孽。

    “相府守卫森严,以我所住院子中心为甚,你住那里,我较为安心。这样罢,你就住我屋里,我睡……书房。这总行了吧?”

    “好。”

    素珍知他脾气,也不跟他客气。

    进了屋,他却迟迟未走,在桌沿坐下,又吩咐下人沏了壶茶。

    素珍只好出声,“奸相,我睡了,你也回去休息罢,今儿累了一天了。”

    权非同啜着茶,一副老子就是要跟你培养感情的姿态,慢吞吞道:“我不累,陪你睡着了再走。”

    素珍解了大氅,看着屋中两个錾花大暖炉,和一床厚软锦被,有些为难,穿着大身棉冬裙睡会热死。

    权非同突然站起,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素珍微微一怔,此时若再说什么,倒是忸怩了,她很快脱去上袄和裙子,摘了鞋袜,躺了进去,心忖这人是真小人也是真君子。

    孰知背后权非同听着衣物窸窣声心里在骂自己傻.逼。

    不久,他缓缓转身,走到床前,只见她面朝里躺着,也不知睡了没有,他低低唤了声,她没有回应,他又叹了口气,俯身在她额角吻了一下,吹熄了屋中灯火,走了出去。

    他进了书房,又着人唤来管家。

    “明日赶个早儿,到宫中和护国寺霭太妃处下帖,并通知百官,我三日后成婚,请黄中岳来当主婚人,这老狐狸本来不够格,就权当给他个面子罢,毕竟名义上‘朱儿’是岷州黄府出的来,另外高堂方面我老师在正好,婚服订做已然来不及,要京中最好的成衣,其余东西,你让下面几名副手立刻做准备,我要布置得不比宫中逊色,懂吗?”他懒悠悠地倚在椅上,语气却是沉正如令。

    “以我们相府银帛,这婚礼自能置办得风风光光,可爷三日时间却未免有些吃紧……”管家拧眉,显见为难,抬头之际只见对方微微眯眸,眸色深严危险,他不敢再多话,立下道好,退了出去。

    一墙之隔,素珍轻轻翻身过来,她知道,权非同出了去。

    然而,未几,门响,她来不及再躺回里面去,唯有闭上眼睛。耳畔,是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凳子放下的声音,她知道,他搬了张凳子在她床边放坐下。

    手上骤然一热,是他伸手进来,轻轻抚摸。

    “也许我这偌大的院子空旷太久了,想找个人来陪。”

    “你知道我有个义弟晁晃,可你大约不知道,我也是别人的义弟,那是霭太妃的兄长仇靖。我在十四岁前,日子过得……嗯,并不太好吧,但倒是长了张不错的皮囊,后来被一个富人相中买走,几乎成了娈.童,反抗的结果是受尽殴打和羞.辱,仇靖是那人的座上客,说我长了一双聪明人的眼睛,他把我带了出来,送到听雨那个老头的书斋读书。”

    “在那里,我比任何人都用功。后来我考取功名,再遇贵人,那便是先帝,为人残暴的先帝。入仕后,我第一个杀的人便是当年那个富人。我把他全家都弄死了,手段残忍。我这人,不怎么在乎人,我在乎别人,又有谁来在乎我?我是有不少私心,但也断不可能娶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他声音在耳畔静静传来,素珍很怕自己会露馅,因为她心跳激烈,手心都是汗。

    就在她紧张万分的时候,声息突然变得寂静。素珍紧紧闭着眼睛,过了不知多久,她觉得他约莫是睡着了,手上也老实了,只是握住她的手,静搁在被中。

    她悄悄打开眼睛,心跳却一下没被吓停。

    他另一只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终于醒啦?怎么,我这睡前故事还不差吧?”

    “故事?”素珍不禁愣住,低低重复。

    “当然是故事。但我很高兴你在乎,我们又有话说了,我不喜欢你跟我客套的感觉。好了,睡吧。”他低头在她眼上吻了一下,起来走到她睡过的软榻,和衣躺上去。

    “也许你还想知道娈童都要做些什么?要不要我过来边说边示范给你?”

    黑暗中,他声音在对面传来,带着丝丝笑意。

    素珍捞起床下鞋子,用力扔

    过去,“老子一点兴趣也没有,你去告诉李兆廷吧。”

    权非同哈哈的笑,素珍突然想起很久之前,青山绿水间,她和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少年,胡扯自己的身世……

    翌日,她起来,他已然不在。

    这不知真情多还是假意多的相伴,她虽辗转反侧,心中千丝万绪,迟迟方能入睡,却终成这三个月多月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屋内却多了名中年仆妇,服侍她洗漱,对方话不多,长相看去也十分敦厚。

    洗漱过程中,管家亲自领人送来早膳,又匆匆告退,似有急事在身。素珍想起昨天他几次提起的老师,随便吃了点东西,便问仆妇,“相爷呢?上朝去了吗?”

    仆妇摇头,“回姑娘,相爷这几天都不上朝,说是筹备婚礼。”

    婚礼。素珍目光一刹有丝遥远,又问:“他在哪里?”

    “相爷在前院等晁将军。”仆妇笑答:“姑娘有事找爷?奴婢这便替姑娘过去传达,让他过来。”

    素珍几乎立即制止,“别,他二人有事商议,我先不打扰。”

    仆妇却是笑道:“不碍事,相爷出去的时候便吩咐了,姑娘起来可随时找他,他和晁将军原也是商量婚礼的事。”

    素珍想了想,“还是我去找他吧,省得他走一趟,拜见长辈,太晚过去不好。”

    前院假山开处,一个亭中,果见权非同和晁晃在谈着什么。

    仆妇上前去通传,二人停下,权非同侧身看来,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旁边,晁晃上前打了个招呼,“大嫂。”

    素珍脸上红了红,权非同又挥挥手,让晁晃和仆妇先下去。素珍发现,他神色中隐隐透着丝古怪。

    “奸相,怎么了?”她直接问道。

    “我让晁晃过来是商量你我的婚事,没想到他还带来了连玉的喜讯。”

    “连玉今儿封了妃,顾惜萝的名字正式落入皇家玉牒。听说她堕马腿上落了些伤,昨日回宫又遭缻妃挑衅,加上昨晚的事,连玉心疼了。”他淡淡说道,目光颇犀的在素珍脸上转动。

    “好。”素珍点点头,以示知道了,只道:“我来找你是想去拜见听雨先生。”

    权非同却仍盯着她,“你不会不高兴?”

    他清楚看到她绷紧的眉梢。他曾有过一瞬间的迟疑,是否将消息相告,他知她会难受,但他就是想将她逼上绝路,让她无处可靠,如此,她和他之间才能更深一步。

    这人语气、眼神无一不咄咄逼人,素珍心中一怒,转身离去,却被他一把扯回去,抵到亭柱之上。
正文 388
    素珍愤怒地瞪着他。舒悫鹉琻

    “权非同你放——”

    她话口未毕,却被他俯身下来,直接堵住唇舌,她踢打撕咬,他抵着她也吻得粗狂,二人气喘如荼,却谁也不出声……

    好久,权非同放开了她,有些轻佻地揩了揩唇边血沫,满意地看着素珍也是微肿了的唇,“我原以为你已没有了喜怒哀乐,原来你也还会生气会咬人?”

    “放下他。李怀素,放下他。”他语气半带着命令,半带着诱哄钿。

    素珍二话不说,一脚狠狠踢到他脚上,扭头就走。权非同痛得缩起眉头,却也不能揍她,只能先让她消消气,真是作孽。他心里又是这般一声叹,眉眼却挂上几分得色。

    “大哥。”

    他扶额坐下,只听得声音从假山后传出杂。

    很快,晁晃和管家从那处行出,两人脸上都挂着丝面面相觑,晁晃有些不怕死的说,“大哥,你是不是那什么太久,堂堂相国,不过是个女人,怎么黄皮子见鸡似的,不嫌丢份吗,需要兄弟给你找几个美人么?”

    “你找死,这是存心要我拜不成堂?”权非同横他一眼,晁晃哈哈大笑。

    “那天提早领兵过来,届时朝廷上下都会来观礼,我要连玉只能干看着,什么也做不了。”权非同又淡淡道,把方才未毕的话交代完。

    素珍回屋不久,门便被人毫不客气推开。

    权非同径自走进来,握过她手便道:“不是想见我老师吗,来,我陪你过去。”

    素珍不想理他,蹬了鞋子打算再睡一觉,才钻进被窝,不妨被他连人带被抱起。

    “我已派人跟老头子报备了,你若不走,我便只好这样把你带过去,毕竟是长辈,让他们干等着不好。”耳畔传来他呵呵笑声。

    素珍气结,狠狠瞪他一眼,挣扎起来,“我去。”

    “真乖。”权非同往她鼻头点了点,把她牵出门。

    听雨几人,素珍从前念书的时候便已听冯美人提起过,并不陌生,知道是当代大儒,学问非凡,“他们是世外之人,怎会在在你这住下了?”

    “老头子卜了一卦,说京中有大事发生,事关国祚,想留下看看再走。”权非同有些漫不经心的道。

    素珍顿了下,良久,掀掀眼皮道:“你老人家准备近日举事?”

    权非同闻言,哈哈大笑,飞快地往她额上吻了吻,“怎么办,我又想欺负你了。”

    素珍往脚上又是一脚,两人笑笑闹闹到了后院。

    没想到,几个老先生就坐在院中闲谈,庭院清幽,青褂灰衫白袍相映二丫,一案三椅,茶烟袅袅,另外,案上还摆了个棋阵。

    素珍不敢怠慢,低头便揖,“晚辈见过三位先生。”

    听雨三人看来,皆起身还礼,竟无一点架子,有人甚至亲自扶起她,“姑娘不必客气。”

    “姑娘之事,老朽几人早有耳闻,十分钦佩。”

    素珍抬头,但见眼前白袍老者相貌清癯,目带明睿之气,心知此人定是听雨无疑,连忙再拜,“听雨先生。”

    心中又不无讶异,没想到权非同竟把她的身份如实告诉众人。旁边,权非同朝她挑了挑眉。

    听雨眼中却透出丝赞赏,“好孩子。”

    他说着又微微“咦”了一声,突然把她拉到一处,就着日光仔细往她脸上看了好几眼,四下,明镜和世虞都大为诧异,听雨从无如此失礼的时候,权非同也心生疑虑,正要出言相询,只听得听雨低问:“姑娘生辰八字可否借老朽一用?”

    素珍不解,但还是毫不迟疑,依言把生辰八字给了他。

    听雨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三枚铜板,走到花圃边,双手一扣,将掌中铜板掷出,又在地上拣了根茎梗,在泥中划写起来,划罢复又把铜板掷出,如此反复六次……

    最后,他抛开根梗,低头去看土中长短不一的图案。

    素珍虽不通术数,但冯美人却颇有研究,她自小耳濡目染,知这是周易六爻占卜之法,听雨是在起卦,而这卦似乎正是为她而起,不由得有些惊忡,屏住了呼吸。权非同走到她身边,也是微微拧起双眉。

    听雨神色看去很是古怪,双目紧盯图案,仿佛有丝不敢置信。这让世虞明镜二人倍感惊讶,走了过去。

    终于,听雨回国过头来,目光落到素珍身上,“姑娘面相,此生遭遇十分奇诡,劫难不断,亦贵人不断,与三木结缘,贵不可测,然其中二为死门,只余一现生机。然而额泛浊黑,浊气游移,此是大煞之象,将贵气截断。老夫遂以姑娘生辰入卦,果是生死大劫。此劫极怪,是连环之象,若一劫不死,必遭二劫,直至……命丧。”

    素珍只有在最初的时候微微一颤,最后却是非常镇定,倒是权非同眉头皱得老高,低头一礼,“学生先带她回去歇一歇,您老人家一句玩笑,倒没她吓坏了。”

    听雨叹了口气,“去罢。”

    权非同当即拉着素珍手出院,素珍只来得及匆匆道了声谢,便被他连扯带拖的拽了出去。

    “你走那么急做什么?我还没好好告别——”

    权非同却“嗤”的一声,“谢个屁,早知道便不带你来!老头就是见不得我好,娶个妻子也没几句祝福,净是胡扯。”

    “即便是胡扯,不也是帮你么,”素珍却笑了,“你看他老人家说与三木结缘,我哪还认识什么木,就认识一个木三,三木,木三,三木就是你啊。”

    “我实在怀疑,是不是你让你老师替你说的好话?”

    这话权非同受用,目光微微一亮,揉揉她头,“你先回屋,我还有些事处理一下,回头找你。”

    素珍非常合作,也不黏他,再次一下就走了个没影,这让他颇为失落,“小没良心。”

    他口中轻声斥着,掉头往听雨等人院中走去。这一卦!

    “爷,”然而,尚未进院,便被人唤住。

    权非同不耐,“你们怎么去而复返了?”

    背后二人却是晁晃和管家。

    “回来就是向爷报告事情的,”管家神色竟是十分复杂,“方才接报……”“提刑府出事了!”

    “提刑府?”权非同诧异,“怎么说?”

    “大哥,”晁晃答的话,把事情述说一遍。

    管家紧跟着低问,“爷,这事是否需向李提刑——”

    权非同掀袍便走,“说!这事不比寻常,若今日不说,他日她一旦知道必定怪恨于我。”

    屋中,素珍淡淡看着铜镜中神色沉默的女子。

    听雨的话在脑中缓缓流转而过,她突然笑了笑。

    她从怀中掏出两个小纸包,一黄,一白。她知道,她和权非同成亲那天,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朝廷重臣,都会来,他和顾惜萝也会!这里面有两包药,是她根据她爹的方子所配,那个文才武功、医卜星相无一不精的男子。

    上次在别院用了迷麻药,还剩一包毒药,一包……假死药。

    她该把那包药送给他深爱的女人?默然半晌,她将毒药打开,往空中一撒,粉末顿成烟尘,在窗外渗进的阳光下微微飞舞。

    她想起上京之初,顾双城被指以剧毒谋害帝妃。当年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一幕竟有轮回重演的一天。可惜,霍烟两人不能来喝她这杯喜酒。人生的际遇,真真是有趣。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剧的脚步声,她安静地把假死药揣回怀中。

    门随即被推开。

    门外,权非同双眉紧皱,神色严肃,她心中一咯噔,不由得道:“怎么了?”

    “你要保证,听到消息尽量镇定,能做到吗?”他一字一字道。

    素珍心底没来由堵得慌,这种感觉,几乎在从别院出来那天就没再有过,这些天来,只有一个目标是清晰的,除去权非同带来的一些意想不到。

    “提刑府昨晚深夜走水,你的护卫铁手、追命还有以前的管家福伯全死于这场意外之

    中。下面刚报到刑部、严鞑还有我这边。”权非同拧了拧眉,缓缓说道。

    素珍只觉头嗡的一声,眼前一片昏黑,幸得权非同早有准备,几个大步上将她紧紧楼抱住,

    他低道:“只怕并非意外,你那两个护卫武功非等闲之辈。”

    但素珍明显心不在此,她只是极快地挣扎着,两眼红透,“我要去看看,我要回去看看……”

    “好,我陪你过去。”权非同毫不迟疑,将浑身发颤,几不能走的她挟在怀中走了出去。
正文 389
    提刑府前后堵满了人,还有官兵。舒悫鹉琻

    权非同索性让人把马车停到前门,又让护卫去过去官府打声招呼,没多久,他撩开帘子,一个老朋友出现在两人面前。

    刑部尚书,萧越。

    他看到素珍明显吓了一大跳,眼珠子几乎没夺眶而出,好久才打起哈哈来:“见过相爷,原来这位就是相爷未过门的妻子,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萧大人收到请帖了吧,到时过来多喝两杯。”权非同自然知道他惊讶什么,毕竟巡游当天看清素珍容貌的也就前面几个人,队伍后面官员并未看的真切铋。

    “收到,收到,自是要得。谢相爷。”萧越连连点头。

    六部尚书,有为连玉效力,有以权非同马首是瞻,也有如黄中岳中立的,萧越算得上是保皇党,素珍曾当街接下双城案,这无疑在打他脸子,他心中极是怨恨,只是这萧尚书为人圆滑,平日里并不太开罪这位相国,是以还是给了几分面子。

    素珍不是没听出那句闻名不如见面的讽刺,但她不在乎,她只是迫切的想进去。权非同自是知晓她心思,也不多话,抱她下车南。

    萧越冷眼旁观二人这份亲密,在前头开路。

    既有萧尚书亲自带路,进出就方便多了,刑部官兵在外围拦着百姓,开出一条道来。权非同拥着素珍而过,一路唏嘘声和猜测声不绝于耳。

    外院尚好,只看到疏落的火烧之痕,然而走到里间,却是满目疮痍,整座院只剩残桓断瓦,烟黑灰蒙,扑面而来尽是刺鼻的味道。

    院中站了数名官兵,另有两名仵作模样的人,再远一点的地方,是两名青年,二人身上污黑血红,狼狈不堪,一垂着脑袋,一人紧蹙住眉,抚着对方的肩。素珍一阵晕眩,目光颤抖着落到仵作所在的位置。

    那里有三张担架,架上是三具尸首,均被烧成焦黑,人人嘴巴大张,狰狞可怖,显见死前受尽痛苦,尸体面目模糊,可相处几近两载,她又是验尸官,怎会认不出来?。

    是他们没错。

    她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却从未想到会在这种情景下相会。

    她身子脆弱得几乎滑了下去,权非同手臂紧紧圈在她腰间,吻着她鬓角道:“别看了,我带你回去。”

    “不……”

    她喃喃回答,对面两个青年似听到声音,抬头看来,其中一个快步走到她身边。

    “怀素,对不起。”

    这是素珍第一次看到毒舌小周流泪,她两眼红肿,眸中都是愧疚和哀色。

    素珍不禁从权非同怀中挣扎出来,握紧她手,“小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

    小周一手盖住眼睛,泪水大片大片从手指缝隙滑下,“你始终没依约相见,我们便回来了。巡游那天,我们到过权府找你,可那边却说我们认错人了。于是,我自作聪明,让大伙回提刑府等你,谁知昨晚——”

    “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们……”说到此处,她再也说不下去,痛苦地蹲下身子,往日所有恣意和傲气在一夜之间全部碎成粉末。

    素珍转看向权非同,眼中带着质问和恨意,“为何不让他们和我见面?”

    权非同心下一沉,缓缓答道:“你独自躲在花楼数月,我知道,你不想与任何人相见,便让人拦下了。”

    他面不改色,素珍眸中怒火渐暗,目光又缓缓落到旁侧一直不曾说话的男子身上。

    无情仿佛知道她想问什么,轻轻开了口,“昨晚我们连夜回到提刑府,大伙也疲了,便像往日一样,仍在自己的房中宿下。睡到中夜,我嗅到烟火之味,惊醒过来,然而身子极重,根本无法起来,屋中四周已着了火,很快,火势猛烈起来……我自觉不妥,提气运劲,拼着伤了内腑,方才冲破全身软麻,冲出了屋子。”

    “我大叫几声,却不见人,心知不好,先进了小周的屋子救人,她也如同我此前情形,只在床上挣扎不起,我花了很大功夫才将她救出,回头想再救追命他们,却已然来不及……”

    他说着突然飞快地转过身去,噤住声音!

    他们是被活活烧死的!一股痛楚从心底直冲而出,素珍捂住口鼻,良久,她看着小周的背影,慢慢的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罪,你们为什么还要回来找我?不值得的。”

    权非同看她用目光变得平静,越发心惊,伸手去扶她,却不知她哪里生出的巨大力气,竟将他推得一个踉跄,旁边权府护卫一惊,赶紧来扶。他摆手止住。

    那边,素珍已跌跌撞撞走到尸首停放之处,那两名仵作似也认出了这位昔日闻名遐迩的提刑官,有些敬畏地让开位置,素珍缓缓跪下,凝视许久,方才望过来道:“奸相,我想把他们带回相府进行检验,可不可以?”

    权非同拧起眉头,末了,终是道:“好,只要你喜欢。”

    他随即一惊,她竟不嫌脏污可怖,把最靠近自己的追命的尸首抱了起来,看样子,竟是要将三具尸体都亲自搬进马车,绝不假手于他人。

    他想制止她,却知道以她性情,谁也制止不了!遂叹了口气,只由得她来。

    “住手!”

    此时,一声清叱却突在门外响起。

    众人一惊,只见四个人走了进来。出声的是当中女子,半身罗翠,一双明眸。

    “倒没想到,这事竟惊动了宫内外这许多大人物!”权非同勾勾嘴角,淡淡出声。

    “权相。”严鞑拱拱手,权非同一笑点头,笑意将空气中那股突如其来的硝烟味道清晰勾勒出来。

    果然,连捷缓缓出声,“李提刑,提刑府的事,我们都非常难过,但你不能把尸体带走,你,没有这个权力。”

    他并不避讳,仍直呼她昔日名讳。素珍缓缓抬起头来,也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追命的尸体,恳求地望着他。

    连琴不似他兄长深沉,上前一步冷冷便道:“你虽是堂堂相国夫人,但不代表你可以藐视王法,这儿没有你说话的份,请你走!”

    “九爷好大的架势!“权非同嗤笑,伸手欲扶起素珍,素珍却没有起来,只是改打量严鞑神色,揣测众人来意。

    严鞑淡淡开口,“萧大人,这是你刑部的事,怎么,却劳烦起了相国夫人?”

    “严相说的是,是下官一时疏忽。”萧越颔首,拿眼一扫院中官兵。

    几名官兵立刻上前,欲夺尸首,小周无情一凛,正要过来相护,权非同已缓缓挡到素珍身前,差役们为他眼中赫赫气势所慑,一时竟不敢上前。

    “严老,”权非同直接对话严鞑,“权某记得,相国有监国之权,此次事故涉及大周前公职人员,且纵看相关证人口供,只怕非是意外。本相夫人精通检验之术,本相欲让她相助刑部检验,倒不知有何不妥?”

    严鞑微微皱眉,却突闻一声笑,他身前女子已走上前去,“权相提议甚好,只是,昨日伊始,本宫已接旨暂代京畿提刑官一职,直至朝廷下达新委任。”

    “本宫是大周第一个女官,虽只位居四品,权力不大,但此职执掌全国所有刑狱冤案,萧大人认为此案有疑,刑部无法解决,已将案子交与本宫,是也不是?”

    萧越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答道:“是,娘娘已接掌此案。”

    “那末,本宫就有权决定此次办案人员,权相,本宫认为,夫人不适合担任此职。”她盯着权非同,一字一字说道,眼角眉梢尽挂凛冽色。

    权非同一怔之下,旋即挑眉大笑,“很好,这干净利落的……为兄恭喜师妹,权非同恭喜娘娘。”

    “不敢。”阿萝又淡淡笑道:“朱儿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眼看权非同来拦,素珍朝他摇摇头,小心放下追命尸首,迎了上去。

    在院外千百道眼光探视中,院中各人盯注之间,两人居中而立,阿萝俯身到素珍耳畔,“别以为你对连玉做了什么我不知,你伤了他!可他居然不杀你,那便由我来动这个手。我忍你忍得够久了,你凭什么在我离开的时候,抢夺我的位置!”

    “那天宫中的事,权非同倒是给我上了一课,我给连捷他们送了信,欲扬先抑,单单我一个,我还真怕压不住你那权相的官威,如今他们都在,都知道你伤了他,你别想讨得了一分好去。”

    “只要有我在,哪怕他再爱

    你,你什么也不是,哪怕是你吃下去的,也要给我吐出来!你难道不知,他当日之所以看上你,不过是因为你有几分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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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节大婚。
正文 390
    她微微敛下的眼帘,内里充满着恨意。

    那天他突然出宫为玉妃斋戒,她本没意识到什么,他真掩饰的太好,那般不动声色,那般风淡云轻,在她没有参与进去的这些年月里,他早已长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他回来的时候,她过去送羹汤,却看到他在御书房喝得酩酊大醉,吐了一身,她想替他更衣,却发现他腹部重伤……

    普天之下,谁能伤得了他?

    但她知道,他对自己的在乎,那天堕马他回宫彻夜陪着,她不怕与这人起冲突,因为,她都是为了他……但她也不会伤这人,伤人不是一种高明的行为,让对方出手才算上策钿。

    事后,她开始密切注意提刑府举动,她要逮住每个契机!她清楚孝安对眼前这人的敌意,也知道连捷等人对这人的歉疚与防备,这伤她自然不会瞒着,告诉了他们。今早获报提刑府消息后,她知他们在宫外也定然知晓,立刻出宫汇合,她知道,这人一定会来。

    每一句话都在她本便血淋淋的伤口上撒了把盐。素珍双手握得死紧,但她却只是微微笑答,“你说得对,我只是你的一个替代品,只是他寂寞时候的一场风花雪月。我从没想过要在你们之间,证明你们的爱情是如何的坚不可摧,我只想把尸体要回去,你何必和一个失败者有计较,顾妃娘娘?”

    她并无怨恨吵闹,阿萝是有丝预料不及的,可这也配作她的对手不是么。她也是轻轻笑回,“我当日为我妹妹的案子求你,你可曾有过一丝怜悯?你口中说着为国为民,不过是为一己私.欲,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把尸体领回去?杂”

    “你以为这叫能屈能伸?那你就求我,像我当天那样,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可以答应你。”

    素珍反笑,“也不过是膝点地有什么难的?只是,我求你你也不会答应,我又何必再取其辱?”

    “请别把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去,哪怕我只是连玉思念你的一个错误,可是,当年的事,你真的只是受害者吗?你自己难道一点责任也没有?”

    “你约连玉私奔,真的只为了让他远离这个吃人的皇宫吗?其实,你心底肯定也清楚,他有责任在身,对他生母的责任,对他养母的责任,权柄在手,三千佳丽,你当年到底在怕什么,只怕你自己最清楚。”

    阿萝脸色一变,变得煞白,身子微微摇晃起来。

    直到被人从背后扶住,对方双手十分有力,她微微侧过身来。

    素珍本淡淡看着她,目光却随后在这人进来的时候慢慢暗了下来。

    他于无声处,领人长驱直进。

    “出什么事了?”

    他轻声问阿萝。

    “我听说提刑府出事了,就过来看看,到底新官上任,我总要做些事,不能辜负了你的期待,不想遇到七爷他们和……朱儿姑娘发生争执,她想把尸体带走。权相也出面,但我们一致认为,国有国法,朱儿姑娘不该插手此事,最后,我出来……制止。”

    “罪了朱儿姑娘,你会怪我吗?”她说着眉目间透出几分黯然。

    “正是如此不错,六哥,你看,李怀素她——”

    “你住嘴!”一旁,连琴恨恨开口,却被他冷声打断。

    他抚抚她肩,“你只是做你份内的事罢了。剩下的交给朕处理。”

    阿萝点点头,朝素珍淡淡一笑。

    素珍也无别的话,到如今,她和眼前这个男人确然已无别的什么话,她只是问,问得言简意赅,“我想把他们的尸体领走,可以吗?”

    “不行。”他也答得十分简洁和冷静。

    眼中收起了方才的温和,只剩帝王的口吻。

    “你身上已然没有了公职,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我既委任顾惜萝当这新提刑官,她便有权力去处理这些案子。”

    素珍嘴巴微张,有风从嘴里窜了进去,一吸,整个心肺都是疼的。

    她真的好想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你可以不爱我,可为何非要把这官职给她?

    我知道,这肯定是她想要的,可是,只保留下这个官职当真不行么?

    素珍一直知道,自己不如阿萝,可是,此时方才知道,这份不如,可以低到尘埃里去。

    她于是合上口,什么也没问,正如当初和权非同说的,这男人没有立场把她弄进宫去,她也没立场去问这些话。

    她看到连捷等人冷硬又复杂的神色,摇头止住权非同上前搀扶的手。只是,缓缓回身,面对那几具尸首旁跪下,重重磕了三下,低声道;“对不起,你们曾跟着我出生入死,如今,你们被害惨死,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来生,结草衔环,做牛做马,我李怀素再报你们深情厚义。”

    “提刑衙门桌上,刻着两个字,我只希望——”

    她起来,目光空洞,也不知道是面向谁而说,四周很静,只有风雪猎猎。

    “你因我而不肯的接我妹妹的案子,但我绝不会因为你而枉纵你朋友的生死。阿萝冷冷打断她。

    素珍点点头,转身离去,无情小周默然不语,跟在后面。权非同突然道:“严老,此案权某想邀你一起鉴证,你意下如何?”

    严鞑淡淡答道:“严鞑相信顾妃娘娘会有一个公断,倒不必你我cao心。”

    “也罢,人各有志。”权非同冷挑眉宇,随即跟了上去。

    经过的时候,玄武与明炎初向她微微一揖,然而,他冷峻如刀的眉眼,让素珍想上前,一手掐断阿萝的脖子,看他是否还能如此毫无所谓。当然,此时,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走了出去。

    府外,黑压压的人群纷纷对他们一行投来好奇的探视目光,有人认出无情和小周,都惊叫出声,便要涌上来问候。

    “各位……”但随即被官府止住,萧越领人出,交代起什么来。

    素珍远远看着,只见不久,严鞑几人携阿萝而出,连捷说了几句什么,阿萝上前,人们欢呼之声雀起。素珍猜,说的大抵是新的提刑官会接下此案。

    提刑官审提刑府案走水命案,正好。连玉没有出来,

    但她看到阿萝不时往后张望,又间或微微一笑,便知,他在里面淡淡凝视着,给她无声支持,就似当年给她。

    他首先是个皇帝。改革,治化,民间需要一个可以为民请命的清官,他便顺应所求,巩固统治。

    “怀素,你在做什么?”小周突然出声,本沉浸在悲恸中的她声音中透出几分错愕。

    素珍摸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你在笑,你在笑什么?”看的出,向来清冷的无情也有些讶然。

    素珍看着权非同探究微深的眼睛,这才察觉,他眸中清楚,映着她笑靥如花,她确然在笑,笑得那么纵情,似再无半丝痛苦。

    路上,权非同向她保证,提刑府的案子,他必定会插手。素珍没有太多话,只是谢了他。众人见她没事人似的,心忖她心中痛苦必甚,但阿萝的出现似乎反燃气她的斗志,算是不幸中大幸,否则,她方才一笑确然教人发怵。

    小周情绪仍旧低落,无情紧紧握着她的手。

    素珍也缓缓伸出手去,握住小周的手,“都是我的错,我尚能苟且偷生,你又有什么好悲哀?”

    “若非我提议,他们便不会死……”小周抬头,目光黯然,唇角微动,说到最后,欲言又止,再不言语。

    马车外,人群深处,隐于其中的两拨人先后悄然离去。

    回府以后,权非同让下人为二人安排住处,待管家亲自将人领下去,他握住素珍双肩,突然道:“你若未想成婚,我便把婚事先行取消,我看你那两个护卫也不会就此罢手,你可以跟他们一起暗中彻查,等案子结了,你我再——”

    “不,奸相,婚事如期举行,只要你还愿意娶我。案子我是无法再办了,你不必为我为难,嫁给你我没什么可遗憾的,就是我想求你一件事。”

    权非同目光一亮,“你说。你说得出,我做得到。”

    “你能不能派人到淮县我家一趟,把我爹爹埋在我家院子桂花树下的酒取出来。我爹爹说,我出嫁之日,就用这女儿红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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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下节才大婚。。
正文 391
    权非同柔着声音答应了。舒悫鹉琻

    事实证明,再聪明的人都会犯浑。淮县离上京路途可不远,即使权相爷财大气粗跑死再多的小仙儿也不可能在如此短促的时间里赶个来回。

    离婚期也就还有两天多点的时间。

    两人随即碰头而笑,权非同再提改期,素珍没答应,实际上,权相爷也只是做个模样,见她不同意,心里乐坏,拍着心口说绝不小气,愿将府中珍藏全部拿出以宴宾客。

    听他说到相府佳酿,素珍两眼放光,聊到兴起处,两人携手到地窖挑酒去铌。

    一个时辰后,权相爷将喝得沉醉的未婚妻从酒窖扛了出来。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这几天里,素珍和小周几乎形影不离,权非同的卧室算是让了出来给俩姑娘。他老人家心里自是十万个不愿意,但明白素珍需要人陪,而相府虽是人才济济,几个管家都是以一当十的料,权相爷却是个有追求的人,对婚事规格要求极高,于是,一大把东西都需他拿捏主意,时间又急,登时忙的不可开交起来,遂也忍了。

    期间,他把李兆廷、晁晃也叫了过来帮忙打点桊。

    到得第三天晚上,他老人家的卧室空了出来以作新房之用,素珍的起居室也暂时挪到了前院。

    这边,无情几天里都早出晚归,似是外出关注案子进展。

    在素珍的劝慰下,小周的情绪总算慢慢平复下来,期间两人分析凶手,却毫无头绪,既然针对整个提刑府,那很大可能便是为素珍而来。

    可提刑府已清空,为何还能如此准确捕捉到他们去而复返,此外,走水之前,众人似身中mi药,这施药的必是高手,方能做到无声无息。

    这会是谁?这两年里,素珍得罪的人委实不少。而最坏的猜想,便是……孝安。

    小周问起素珍别后的事,素珍浅浅带过,只说上次被连玉带走,二人又是一番争执,二人感情越来越淡,翻案的事最后只怕不了了之,毕竟,那是打皇家的脸。既已不爱,连玉犯不着为她如此。

    小周皱着眉,看得出有些相信,毕竟他们向来都知,翻案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时,门外突有人求见,正好将小周那最后一丝疑虑隔断。

    原是喜娘领着一堆丫鬟送喜服和首饰过来。

    那几大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闪瞎小周的狗眼,“怀素,你要发财了。”

    那喜娘笑道:“可不是,相爷疼爱夫人,事儿办的急,衣裳只能选现成,却是京中最好的,还有这些个首饰,金银玉器,珍珠玛瑙,这公主出嫁也不外如是……”

    素珍笑笑,没有搭话,宫中传话过来,孝安欲派女官出宫操办大小事务,那些女官平日司掌的都是皇家婚娶,于朝臣还是第一遭,这无疑是莫大荣幸,可权相爷狂霸酷拽,毫不客气地回绝了。

    另聘请了京中第一喜娘回来打点,就是眼前这个能说会道的婶儿,据说主持过京中无数富贵人家的婚事,经验十分老到,舌粲如花。

    素珍心知,这话一搭就没个完,哪敢和她说太多?

    “怎么,可还能入得你眼么?”这时,有人背着手微微笑着走进来。

    素珍还没反应过来,喜娘已“啊哟”一声,“相爷,你怎么来了!这大婚前夕,不合规矩哪……”

    “这给大娘的红包本相打算再加一倍,大娘说这规矩合还是不合?”来人似也有些为难,略一沉吟,方才问道。

    喜娘又是一声“哎哟”,喜不自胜,笑得快合不拢嘴,她自看得出这位大人脸上春色,连忙领着几个丫鬟出门,又顺手将还硬梆梆的杵在屋中的小周也一并捞了出去。

    素珍笑着从榻上起来,“你怎么来了?”

    权非同也不说话,直勾勾地看着她,素珍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这厢,权相爷已扑了过来,把她抱住。

    “提刑府的事,我会留意着。夫人求奖赏,这几天可把你夫君累坏了。”他说着在她项间偷香,吻了好几下。

    他本来没带什么不纯洁的思想,但唇上柔软清香,顿时心荡神驰,不敢再欺负下去,赶紧头重重搁在她肩上。

    素珍被他温热湿润的气息烫得发痒,伸脚往他腿上踢去,但这次倒是留了力,就是轻轻一下。

    权非同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还在抱怨自己的艰辛,“你又不帮我,这几天都我自己在打点,还不快给爷捶捶背。”

    “喜娘好歹还有一倍的红包拿,我帮你有什么好处?”素珍挑衅地问。

    “你若乖乖听我话,我整个人还有这家业全都给你,如何?还可以给你几个小奸相。”他勾起她的下颌,贱的越发没有下限。

    “流氓!”素珍笑骂。

    “那也是个英俊的流氓。”权非同继续不知廉耻,拉着她坐下来,抓起她手便往自己肩上去。

    素珍给他弄了几下,他舒服得闭眼轻轻哼唧,却听得素珍道:“我怎知你跟别的女人会不会也这般说,日后指不定给我弄几个小老婆回来。”

    权非同听她语气温软含笑,心中像被羽毛撩过,酸痒的难受,睁眼便握住她手,“爷给你写保证书去。”

    他嘟囔着,此刻哪似个三十岁的成熟男人,更别说权倾天下,素珍只当他胡闹,没想到他真个起来研了墨,微掖起袖子,在纸上写将起来。

    素珍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着将权府财帛统统交与她,若娶妾侍,此生无后。素珍被此生无后这话震了震。

    “我一会便去书房取印章,还有账房钥匙。”他搁笔,抬头看她。

    素珍被他温柔又灼热地睇着,怔了怔,冷不防他伸指蘸墨往她鼻头点去,素珍吓了一跳,叫着跑开,他没几步便把她捉住,将她推压到榻上。

    “喜服试给我看看……”他咬上她耳垂,眸中燃着火,手往她衣带抚去,声音都有些哑了。

    上京大街,一家酒楼门前。

    一个紫衣少女踱着步子走来走去,不时咬唇往敞开的大门里面看去,似乎在等什么人,眸中跳跃着紧张和兴奋,又不可抑制地带了丝焦虑。

    这引起小二的注意,连连看了她好几眼,有意招揽生意,却不知这少女竟是金枝玉叶。

    “来了?”

    连欣正想瞪回去,肩上突然微微一凉,那是……被人按住。这嗓音……她心中一喜,转身惊喜地看着来人,“无情。”

    男子也不说话,只是转身就走,她连忙追上去。

    半柱香功夫,两人走到几个街口外的河畔。

    虽非佳节,也还有好些男女在河边飘放莲花灯,四下夜市霓裳。

    无情停下脚步。

    “我没想到你会约我,我很高兴,我想尽办法偷跑出来,巡游那天后,我冲撞了车架,母后又罚我禁足,本来舅舅的事以后她没心思管我——”她一句句接着说,又突然噤声,怕他嫌她聒噪,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脸色。难得他设法让人送信给她。

    “我有两个兄弟死了,你知道吗?”他脸上倒无不耐,只是目光幽深,带着丝嘲弄。

    “我知道,我本想出来看你和怀素的,我……”连欣蹙住眉头,心里无数安慰的话,面对着他却口拙说不出口,结巴了半天,方才嗫嚅道:“我也很伤心。”

    “你母后很可能是凶手,你又知道吗,若是这样,你又有什么可伤心的?”他声音冷了下去。

    连欣震惊当场,随即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会,不会的……”

    “谁知道?”无情勾了勾嘴角,在河边坐了下来,淡淡眺望着河中水灯。

    连欣也连忙坐下,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六哥心里有怀素,母后顾念母子感情,所以不会的。”

    “死的又不是怀素,拿提刑府撤气正好。再说,你六哥与怀素已越行越远。”无情笑了一下。

    连欣心中慌乱,急得眼圈都红了,却又不知如何解释,气氛正沉默僵硬当口,却听得他淡淡道:“你舅父死了,兵你六哥肯定都收回去罢,你母后心里恨提刑府,也恨你六哥,还有什么母子情可谈?”

    连欣知道,他约她大概是想查提刑府走水的事,如今连忙将自己知道的道来,“六哥也是

    有心修复和母后感情的,兵他是收回不错,但正在考虑把人交给舅父的儿子,也就是我另一个表哥。”

    “你表哥?慕容家还有儿子,若是如此,为何当初领兵的是霍长安?”

    “嗯,你可能不知道,我舅父还有儿子的,叫慕容定,独子,而且颇有能力,就是为人脾气暴躁,性好……性好渔色,多年前竟差点侮辱了其中一个副将的妻子,我舅父几个副将都很不喜欢他,气得半死,才把他弄到了边境当闲职,但这些年来,听闻脾气也是有所收敛……”

    “霍长安还没消息?”

    “还没有,”连欣摇头,又听得他轻声道:“你若有什么消息,随时派人到六扇门找我,但切记莫张扬,我会在这里等你。

    “若你六哥与你母后的关系修复了,你母后心里舒坦些,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如今怀素准备嫁与权非同,有权非同做后盾,她心里少丝怨恨,暂时也不至于再冒险动我们,再动怀素。”

    “嗯,我知道了,”连欣听说还能再见,弹跳起来,几乎没一头栽进河里。

    幸得无情伸手把她揽住。

    她脸上一红,羞涩地看着他。

    “时候不早,我先走了,”无情缓缓放开她,“怀素明日出嫁,你会来吗?”

    “会,明天我可以出宫的,暗斗归暗斗,六哥说,我们面上还是要保持着和睦,不能让老百姓慌乱,冲着权非同的面子,皇室都是要过去的。”她绽了个笑脸,“我明天会给怀素送上厚礼,可惜,她不能嫁给六哥……”

    她喋喋说着,见他淡淡听看着,心怕他不耐,又连忙住嘴,最后只是道:“你这样除了保护怀素,还有那个……那个小周吧,但是我还是会把我知道的告诉你,我想你高兴,想你平平安安的。”

    她飞快说罢,又缓缓低下头,下颌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指轻轻勾起,她心跳急剧,紧张地看着他,

    “谢谢……”他唇在她脸颊轻擦而过。

    护国寺。

    连月看着母亲命人准备礼物,开口道:“你真赞同权非同娶冯素珍?这节骨眼上,你和舅父就不怕她是连玉眼线咋她有诈?”

    “我知道你还为霍长安的事耿耿于怀,我也是不赞成,但这冯素珍好歹让连玉与孝安生了纤嫌隙。而权非同又是什么人啊,母妃可以告诉你,若真要从权力和冯素珍里选一个,他必定会选前者。”霭太妃眼皮也不抬一下,“不信,你可以问你舅父。”

    连月蹙眉看向屋中老者,对方正施施然喝着茶水,“月儿,我这个义弟我清楚,他不是没动过心,很多年前,他才初入仕途,和朝中一高官,都看上了京中一个歌舞名妓,那女子独喜欢他,被那官员抢进府中,要死要活为他守身,被打得那个惨,你舅舅帮他把人弄出来了,他二话不说,把人送回去,事后我倒是看他掉了眼泪,但那又怎样,该怎么做,他是一点也不手软。”

    兵部衙门。司岚风看着眼前下得错综复杂的黑白子儿,有些举棋不定,“老师,这棋子我看不分明,就似如今局势,我怎么都琢磨不透这冯素珍为何要嫁权非同?他们这是要联手?”

    “这棋一点也不乱,是你看的急了。”魏成辉淡笑,又下了一子,“这人嫁了很好,是生是死,是风流还是悲苦,公子这下是完全可以不必再谈情义了。”

    司岚风想起那天提刑府门前所见,残桓败瓦,突然想说,其实公子从来也没怎么与冯素珍谈情义,哪怕有,也真不多。又想问,那场火灾是不是你做的,但最后没问,这博弈,最重要的是赢,过程怎么,并不重要。

    李兆廷这时正从权府打点完毕,回到府上。

    入屋的时候,他淡淡开口,“有什么消息带过来?”

    “嗯,一个关于慕容家的消息,不算大,但对我们很有帮助。”来人也淡淡答道。

    “很好。”李兆廷唇角微扬。

    “她嫁与权非同,你日后……”

    “看在你面子上,我还会看顾她,但我们的婚约是彻底完了。我李兆廷不可能娶一个妇人,希望你明白。”他安然回应,心里却冷冷道:一只破

    鞋。

    “嗯。”

    盏茶功夫后,来人离去,他踱进书房,正捻亮灯火,小四突然进来,附嘴在他耳畔低语几句什么。

    他急起,走到后院。

    院墙下,雪压寒梅,一道纤细的红色身影正低头赏梅,听到脚步声,转身过来,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你怎么来了?”他眉间带着责备,“这出入需注意安全,知道没有?”

    “权非同与你从前的未婚妻大婚,我想过来看看热闹。”对方轻笑,又柔声道:“还有,我想你了,想来看你有没有吃醋,我出入小心的很,不会让任何人注意到,你放心。”

    李兆廷目光一柔,伸手把她拥进怀中。

    阿萝进去的时候,连玉正在书案前批阅奏章,那晚宫中一场意外,素珍被“请”进来,她发了脾气,他终是为她把人散了,并没做强硬之事,权非同娶亲的事,他这几天也绝口不提,甚至不许宫中人在她面前提起。又经提刑府当天的维护,她知道,那个人会被她慢慢从他心上除去的。

    明炎初等与她见礼。

    “我看你没有准备贺礼,我便自己替你做主,替你准备了,你不会怪我多事吧?”她朝他们点点头,目光随即落到他身上,咬住下唇。

    他放下朱笔,把她抱到膝上,“谢谢。”

    她却突然转身,往他眼中瞧去,“我方才在路上想到一个问题。你还记得那次她被绑去吗?若有天我和她同被人捉去,只有一个能活,你救谁?”

    帝妃谈情说爱,屋内众人都侧脸或低头。

    连玉沉默了一会,末了,抚住她发丝,缓缓答道:“救你。”

    阿萝心中欢喜,笑靥如花偎入他怀中。眼见帝妃缱绻,玄武等并未等连玉挥手摒退,便悄然退出,白虎垂下眼帘,带上门。

    鞭炮声烈得像是要把黄昏的天空给撕开。

    权府娶亲,轰动了整个上京。府中的布置,已不能用富丽堂皇来形容。

    围观的百姓从府邸大街排到街尾。权相爷果是大手笔,让人备了上千颗金裸子去派,人群为之疯狂。

    因天子太后太妃皆会降临,权府里外禁军重重守卫,加上晁晃带来的兵,红彤彤的灯笼,黑压压的人群,官兵在外拉起了围栏,可这丝毫阻挡不了百姓的热情。皇亲贵胄、朝廷重臣的轿子一顶一顶抬进去,到天子的车辇出现时,人们争相呼叫,情绪简直被提升到了极点。

    这莲华十里的浩大气派是普通皇亲国戚的婚宴都无法比拟的。

    权府极尽奢皇不假,但厅堂再大,却容不下百人,这宾客座次便设在了前院院中。这一来空间倒是绰绰有余了。

    权非同一身大红喜服,率晁晃、李兆廷和权府一大四副五名管家,亲自来迎连玉。

    “恭喜。”连玉淡淡说道,权非同目光斐然,嘴角含笑勾唇答道:“同喜。这桩婚事,臣最感激的便是皇上。”

    连玉脸色深沉,倒并未动怒,只盯着他看了一会,与听雨几人简单寒暄过,便携孝安、霭太妃、阿萝与慕容缻在牵引下就座。

    院中皇亲国戚与百官已到,天子就座,即行大礼,众人心思各异,这权府大院一时之间俨然成了小朝堂。

    乐队声浪震天,唢呐声中,众人进屋前,素珍默然将手中东西放进袖中。未几,她被喜娘和小周搀扶上轿,无情在一旁陪着。说是嫁娶,其实就是人把从厢房抬到前院。

    轿子很快停下。素珍虽被喜帕罩着口脸,一瞬还是感到千百道目光如箭般射到轿子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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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的今天的。祝前些天还有今天生日的同学生日快乐,高考的同学完美收官
正文 392
    她心中却也并无太多紧张,只听得喜娘在旁笑喊,“请新郎官踢轿门。舒悫鹉琻”

    然后便听到轿门被狠狠连踢三下的声音。

    约莫因为这是镇住新娘子的礼俗儿,权相爷踢得格外认真凶狠,轿子都微微颤抖起来。这份认知让素珍唇角微扬,一直压在心底那股子东西,似乎被这几声压得跟深一点。

    终于,轿门踢罢,帐子被撩开,映入眼前,是一个烧得旺旺的火盆,还有无数精美的鞋靴,喜乐唢呐声已然停下,那么多的人,四周倒是难得的十分安静。

    只是看着这火盆,已没什么可怕的素珍却有些惊栗,提刑府那场火灾无不时刻提醒着她铍。

    她跨不过去。

    “这是怎么了?”

    四周传来好些诧异、质疑的声音枇。

    “啊哟,相爷,你这是干什么?这不合规……”

    喜娘那声音还在咽喉,一只修长白净的手已递到喜帕下。

    素珍毫不犹豫,将手递过去。

    她以为他只是拉她过去,没想到腰肢一沉,他手环到她腰上,将她拦腰抱起,在好些抽气声中,他抱着她,乌靴一跨,稳稳当当便跨了过去。

    许是他们动作太大,许是哪来的一阵风,缎面绣有并蒂花的喜帕竟无声落了地。

    “这……”

    在喜娘惊呼声中,素珍看清四周景象的同时,自己也落入无数眼睛之中。

    这当中有明了,有复杂,有不屑,更有震惊,毕竟知道她下嫁权非同的朝官只是少数,如今一见,那能不惊愕当场?

    惊的并非这李怀素是女身,毕竟这已是公开的秘密,而是,她竟和权非同联姻!

    这桩婚事到底是意味着什么?!

    而院中座次奇异,尊卑分明。居中坐着是连玉,孝安与霭太妃位列天子两侧。依次而立的是慕容缻、阿萝和五六名素珍并不认识的华服女子,后者似是连玉妃嫔,右侧是连捷、连琴、连月,连欣和七八名男女,想是皇室宗亲。

    两侧是朝中重臣,都是有一定位份的,但帝前也是只能站着。酒席另设在中庭大院。

    作为权府长辈,听雨是唯一被安排了席次的,明镜和世虞两位老朋友位于其后。

    黄中岳看到素珍,眉眼掠过大片诧然,权非同这狐狸帖到的时候,他老人家真以为是侄子那死鬼府上的丫鬟,还怀疑过奸臣的品味,如今……他脸色有些难看,但嘴角倒还是挂着几丝虚伪的笑容。

    四周是几名管家所率的权府上百仆人。

    因天子在此,庶民不可冲驾,权府大门虽开,让百姓同享这份繁华热闹,但四下被重兵所围,只能在门外看着,却掩饰不住满脸雀然,倒比眼前所有视线纯粹的多!

    “怀……朱儿,你今儿好漂亮!”

    在这片如僵沉默中,连欣的嗓门显得特别大。

    她几乎立刻被孝安狠狠一瞥,她便住了嘴,但仍死心不惜的竖起拇指,朝素珍点头笑。

    素珍朝她微微一笑回应,上轿前,喜娘和小周替她穿衣,权非同给她配了顶小巧玲珑的珍珠凤冠,描了眉眼,晕了胭脂,抹了口红,不比平日清水寡汤,她看过镜子,有些娇美模样,漂不漂亮她不知道,不比从前,倒也能将将见人了。

    只是,仍入不了一些人的眼。群臣列席中,李兆廷目光幽冷,眸中挂着一丝嘲弄。

    她倒不是想看他添堵,只是恰好权非同走过。

    所有人都定睛看着,打量着,她低下头,不是怕,只是她不想与居中那个人打照面,非常不想!

    但她知道,他却是在盯着她看,一双眸子,好似两只利剑,在她和权非同身上无比锋锐的擦过。不明所以。

    这厢,在喜娘的示意下,小周连忙把喜帕捡起,递了过来。

    “相爷,快替新娘子盖上……”喜娘小步跟上,焦急无比。

    权非同此时正走到院中,把人放下,他闻言接过喜帕,却是拈眉一笑,将帕子塞进怀里,“规矩是人定的,本相的娘子才貌兼备,也不怕人看。”

    他行事从不按牌理,众人都吃了一惊,那边,霭太妃却笑着出言,“不错,今日皇上、太后在堂,还有什么比这更吉利的?”

    “正是,”孝安按住旁边愤怒的慕容缻,淡淡说道,目中意蕴不明,“莫要误了吉时,快拜堂罢。”

    “是是!”太后发话,那喜娘哪敢怠慢,连忙便朝黄中岳使眼色,“大人——”

    于是,黄大人便带着五分不情愿五分面上恭谨主持起仪式来。

    拜过天地后,本是要拜高堂,可皇帝在此,这二拜瞬时变成了参拜皇帝!

    “拜帝君——”黄中岳有些得意地盯着眼前这叛臣。

    权非同看向素珍,素珍示意不打紧,权非同虚扶住她,两人弯腰向连玉纳拜。

    此拜既起,珠帘拂面,素珍这次不得不对上眼前男子的眉眼,

    他下颌微抬,弧线无比尖锐冰冷,但眼中却含着薄薄的笑意。

    “朕愿两位白头偕老。”他眉梢一点点翘起,一字一字说道。

    他神色里,不见丝毫痛苦,素珍心笑,但一点不甘怕还是有的,毕竟是同床共枕的人。自己用过的东西,再不好,给别人用,也会不爽!

    她从前怎么会以为他深爱着她。

    如果说,他从前可以为她付出的许多,那么,只要阿萝愿意,他可以十倍来给。她却以为阿萝取代了她,实际上,阿萝说对了,她才是阿萝不在时的一个替代品。

    她飞快转身,和权非同再拜听雨。

    最后夫妻对拜起时,权非同将头抵到她额上,故意提醒,“夫人有礼。”

    她同他相视一笑。

    喜娘此时喊,“新娘子进入洞房。”

    她声音有丝发紧,主持过多桩婚礼,早练就了不差的眼色,这满堂看似松弛实则暗涌无比的气氛,加之喜帕无端落地,并非吉兆,令她极之不安,想尽快把任务完成。

    “权师哥今日喜结良缘,祝你和新师嫂琴瑟和谐,鸾凤和鸣。”

    二人携手将离,背后,声音淡淡传来。

    素珍心头像被什么刮过,她尚未回答,权非同已揽住她回过身去,嘴角微微勾起,“谢谢缻妃娘娘。”

    “不对——”他拜谢既毕,似有些恍然抚额道:“既称作师哥,这同门的该是阿萝妹妹才是。为兄错了,总以为这有资格开口的是身为贵妃的缻娘娘,下意识便……”

    这一句下去,全场皆惊,没想到权非同会如此不留一丝情面,听雨也是有丝讶异地站起来,阿萝脸上微微变色,但她什么也没说,此时,一道声音适时响起,“缻妃身子欠恙,顾妃是知道的,替姐姐送上一声祝福,倒有如何不妥吗权相?”

    这人今日一身琉璃白缎,目中清莹,似问得毫无城府,但权非同口上竟一时也无法讨得了好去,素珍这时低头一揖,“自然无任何不妥陛下,娘娘祝福,当是好极,民女铭感五内,也祝皇上和娘娘此情久长,不争朝夕。”

    连玉本微笑反问,见她回话,唇角终是慢慢抿成一道线。

    素珍也没看他,只对权非同甜甜一笑,“我们走吧。”

    权相爷心中那个欢愉,他这自顾不暇的小妻子也会维护他了!

    “皇上太后与太妃娘娘,臣先将夫人送进新房,稍后回来祝酒,各位同僚也请。”

    他行礼告退,在众人目光中,揽住素珍便往外走,拟从侧门拐出。无情是男子,无法再送,小周是素珍身边唯一女眷,自是跟着打点,也随喜娘和二人走。

    喜娘却不知是心中那阵诡异越大,还是怎地,竟一个踉跄,踢到火盆,盆中燃着火舌到草料顿时往前面权素二人后背飞去。

    “大哥,小心。”

    晁晃惊而大叫,凌空跃起,这边,天子御驾在场,绝不能失礼了去,皇家侍卫也出手极快,青龙白虎已然跳出,然而两厢皆都相隔太远,小周本近,却因低头沉思什么,慢了一步,权非同此时正好听唤转过身来,眼看火料便

    要溅到二人身上,权非同眉头一皱,也不迟疑,侧身上前便替素珍去挡。

    素珍反应却是极快,掌力往前一送,已把他推往旁侧,同时,一条红绸猛然甩出,一瞬仿佛火树银花,夭夭如华,火料翩然四散。

    那是她骤然扯开的腰带!院中敞天露地,风过猎猎,她一身大红裙微微摇曳,眼见腰带已被火苗灼破,她低声说了句“坏了的东西还留下来做什么”,便毫不眷恋的松了手,那缎带随风飘走,正好落到司岚风跟前。

    众人看得颇为震动,一时偌大喜堂杳无声息,直到府外人们隔着禁军不曾听到先前堂上一番斗说,此时却总算看得兴致乍起,纷纷抚掌,争相说权相爷的妻子是个高手。

    面上向来高傲无匹的司侍郎这才有点如梦初醒,有些赧然的捡起绸带,走了出来。

    素珍的渣武功第一次被夸赞,却无什么喜悦,只是出言止住司岚风,“不必了司侍郎,你就留着沾沾喜气,早日结亲。”

    司侍郎登时愣住,“啊,这……谢谢了……”

    权非同满眼冒泡也一脸担忧地过来,把他话头截住了,低声责备起不顾危险的小妻子来,又极快地拉起她手,转进内堂。

    看着二人身影,所有人都觉得这两人真是这世上最不避讳的新婚夫妇,管它什么吉利规矩都是老子说了算的主,乍看突兀,再看倒也相配的很!

    阿萝下意识看了连玉一眼,只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静静站了起来。

    素珍再次被带进权非同的卧室。

    婚房。

    院中都是护卫,还有晁晃派来的军中好手,这仅是院内,院外还有无数官兵。

    喜娘看着这阵势,不由得哭丧着脸,这意外怎么出了一出又一出?虽都不大,也够寒碜人,又是两个不守规矩的主,这喜帕能随便塞进怀里吗,这腰带能随便丢吗?

    若再出什么意外,惹怒了这权相爷可不是好玩的,她头疼的想赶紧把人送进洞房,不妨权非同突然不冷不热地开腔:“再这副脸孔红包是没有了,倒可以给送你顿板子再扔出府去。”

    喜娘吓得浑身颤抖,素珍却拍拍喜娘肩,“大娘别怕,我夫君是跟您开个玩笑,这红包还是双倍奉上,给您压压惊。”

    “啊哟,使不得,使不得,这相爷办喜事,老身也来沾个……沾个喜气已是莫大荣耀,什么赏金红包……”喜娘一听,立即苦着脸摇头,脸上都骇怕之情。

    “使得,这府上都是我说了算,您放心好了。”素珍抬头,笑嘻嘻对上权非同视线,“这银子,还有你,都是我说了算,是不是奸相?”

    喜娘被这小娘子吓得几乎要抱柱不走了,这好心求情她是受了,可哪有权势望族是女人家说了算的,有也就是一般富贵人家,女方家势显赫的情况下,这小娘子据说就是个丫鬟出身,这几日京中都说,约是权相想与老臣子黄尚书结姻亲,黄府女儿又已嫁娶了方才娶的这个黄府丫鬟。

    但这黄大人到底不比这权相爷官大,一个小丫鬟也太不识礼数了!可这几日见着又不似,言谈举止,都不比京中大家闺秀差,颇有几分与常人不同。

    再不同,到底是小丫鬟……她最后巍巍的想,为免殃及池鱼,几乎没躲到小周背后。

    权非同那双丹凤眼却是弯翘而起。

    一刹,素珍有种凤凰于飞,梧桐是依的错觉。

    “账房钥匙你不也拿了,保证书本相不也写了,你还问我?”权非同心都化了,言语却故意充满倨傲,“方才那句,再叫来听听。”

    喜娘惊得抱住柱子的手都松开了。小周看着二人,也大为惊讶,低下去的眉眼极快地揉过丝复杂。

    素珍却微微笑着敦促他,“这大堂的宾客还等着呢,快去吧。”

    权相爷不大愿意走,但再长的路,也走到新房门前了,前院也还等着他去敬酒,何况,早敬酒,早完事,也好早洞房!他有些不舍地抚抚她发,又在她鬓角亲了一下,“我很快回来。”

    那眼中的柔情把喜娘看傻了!都说权相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是个……奸臣……

    素珍看他快步离去,突然轻轻出声,“奸相!

    权非同闻声几乎立刻回头,笑眯眯地睇过来,“怎么,舍不得夫君了?”

    “有句话,想想问你。”素珍也微微扬唇。

    “你说。”权非同那模样,简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若我说,现下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你愿意吗?”素珍看着他问。

    权非同目光微微一闪,略一迟疑,他柔声说道:“此间事了,我们再走,岂非不迟?到时,万里河山,我们玩累了,随时回上京,不是很好吗?”

    “随时回京,这原是你心中所想,确是很好。”素珍颔首,“初到上京得你照拂,裴世子追打得你援手,明知我有意进黄天霸仍放了我,使诈救了连玉你也没有报复,被慕容缻责罚你用计调开,驾小仙儿带我进宫赶宴,替我讽侃李兆廷数番,为我挡顾惜萝责难,还有很多很多,玉妃那案子,买和的是你吧,对不对?”

    权非同有一刹那的怔忡,“你都记得……

    “记住的人有什么难,做的人也许才不容易,我只是想说,无论你怎么说,我也许一辈子都无法理解你曾与裴奉机和黄天霸站在一起,但我心里也永远记住你对我的好,快去吧。”

    她说着朝他笑了笑,转身掖起裙摆进了屋。

    一瞬间,看她脸上笑似当日一见,调皮狡猾,清濯无邪,权非同竟有什么想脱口而出!但最终,他把话压了回去,这路,始终还在前头,他迈着沉稳有力的步子,像从前走过的每一步,离开中庭。

    进屋后,不知为何,小周脸色有些冷淡,倒是那喜娘对素珍越发毕恭毕敬起来。

    “小周,你替我取文房四宝,好不好?一会等权非同敬完酒,我也出去敬天子和各位娘娘一杯。”素珍笑道。

    只要时间拿捏得适宜,她被他们逼交解药打杀死后,阿萝就会醒来,晁晃的兵都在,权非同是不会有事的,霭太妃在,她也可以肯定,这奸相绝对不会为了她这时反,还可以趁机反咬一口皇家又折了他一个老婆。

    喜娘本想说,女子出去敬酒,有些不合礼仪。但一想这两位根本从不避讳,也就索性闭嘴。

    小周没有立刻去取纸笔,反口气不善地问道:“你问权非同那些话不傻吗,他怎会肯离开上京?”

    “我心里很明白,只是问问更加肯定罢。为红颜抛弃万里江山,那只是戏文中桥段,不是现实。何况,我又不是什么红颜绿萝。”素珍答的有些漫不经心,将头上凤冠摘下。

    小周似有些不解,只是,眉眼间那抹鸷色却被抹平不少,床前桌上一桌子喜宴食物,她走到桌边,坐下拿了碗莲子百合羹痛快的吃了起来,边吃边叹:“这整天滴水未尽的,可把我饿惨了。”

    眼看喜娘又一句“不合规矩”,她把一碗银耳燕窝推了过去,“大娘,你也吃点吧,忙活一天了,你们不饿吗?”

    喜娘确实也饿了,推了下便吃将起来,反正规矩什么的在这里不存在。小周又给素珍拿去一碗,“要写什么,吃完再写吧。怀素,你婚事一毕,我便要告辞了。权当以汤代酒,敬你一个。”

    “你也要走了?”素珍有些讶异,随即又理解的点点头,“也是,有聚就会有散,你和无情一起走吧。”

    “我不知道……”小周苦笑。

    “保重。”素珍不再言语,慢慢将羹汤喝下,却突见小周脸色一变,伸手一指她手中碗,身子竟往后便倒,砰然落地……

    半柱香功夫后,几个丫鬟进屋传霭妃娘娘懿旨,有东西赏给新嫁娘。然而看到屋中情景后,众人都大吃一惊,失声大叫奔出屋子。

    大堂上,酒宴半酣,气氛正浓,权非同被连捷连琴等人不厚道的拼命灌酒、李兆廷晁晃等苦逼的挡酒,权相爷英俊白净的脸皮也喝得微微潮红之际,一群丫鬟飞奔而出,打破了这喜堂的宁谧。

    为首的大丫鬟焦急地附嘴到权非同耳边。

    “怎么了?”霭太妃和仇靖相视一眼,都有些讶然。

    整堂宾客也都惊震地停住觥筹交错。

    权非同脸色竟然有丝苍白,他甚至失礼地没有先回答霭仇二人问话,而是走到居中位置一身银白的人面前。

    对方缓缓起身,他拿起酒盏,淡淡说道:“说来朕今晚还没敬权相,来,朕先饮为敬。”

    在满座惊疑和不解中,年轻的君王一口干尽杯中酒。杯子落下,眉眼不惊,又好似蓄了满目什么,无尽哑黑,危险的很。

    “小周,你怎么了,没事吧?”素珍抚着沉痛的额头,慢慢睁开酸涩的眼睛,轻唤了一声,隐约看到纱帐横斜,半开半合间,一道颀长身影负手而立,那氤氲不明,给她一种压迫异常无比心慌的感觉,听得她唤,那人缓缓侧身过来。
正文 393
    “奸相,是不是你?”

    眼前还有些模糊不清,但凭感觉,不是小周,她赶紧坐起身来,尝试着又唤了声,那人正好和她目光对上。

    她整个都愣住。

    “朕不是权非同,你很失望?”来人挑着眉头,问得冷湛湛橹。

    素珍只觉额头突突的跳,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急扫一眼床榻,一床素色锦衾,哪还有大红颜色,哪还有散满床的红枣、花生、莲子等物?

    这里不是权府!也不知过了多久。

    她是想要和他还有顾惜萝解决一些什么,可眼前这不是她要的情况!她痛恨和他的独处,满心都汹涌而出的酸楚和恨意。

    “是你在东西里下了药?你把我弄到哪里了?”一刹,她内心充满愤恨,仰起头大声质问他。

    “不,权府守卫森严,你不可能下药,更不可能将我带离……”她接着又极快地摇头,一把拉开横亘在二人面前的纱帐,想看个究竟。

    连玉盯着她,笑的很轻,却也异常阴冷,冷到人心里发寒。

    “十六岁以后,就没有几件我一定要办而办不到的事。”

    素珍只觉得心都是在颤抖的,那股怒恨,仿佛要将她湮没!

    明知,这也许是另外一个机会,她却霍然起来,便想往门外冲去,想离开他的目光。

    撞入眼帘的四周,让她有些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这里,她曾经住过,这是宫里,她办案的时候住过的屋子。

    他把她弄进宫了,他竟然把她弄进宫了,弄到他眼皮底子下!

    连玉却比她更快,一下便挡住她,素珍发狠往他身上打去抓去,连玉也不声响,他眼中揉着一股极深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暗哑,狠劲不在她之下,伸手便擒住她双手,毫不客气地把她往前拖。

    那是一个支架,架上架着铜盆,盆中盛着清水,旁边还搁了条干净的布巾。

    素珍还没反应过来,连玉便把她头往水里按,手便罩上她脸,大力清洗上面的胭脂水粉。

    那种力道,那种粗暴,根本是不容反抗!

    她大叫,吃了几口水,他方才把她捞出来,却并未松手,而是挟着她把她拖回床边,一言不发,便把她往床上按,脚紧接着压住她双腿,伸手便去撕她的衣服。

    素珍惨叫,她想起那天在宫里,他也这般对她……她害怕,怒急,恨极,挣扭着身子,用尽力气大叫,“连玉,我恨你,你若敢碰我,我立时死在你眼前!”

    连玉一声笑,笑得凌厉,狠心,又仿似自嘲,他不言不语,鼻息粗重,像只兽,手到之处,便封住她身上多处穴道。

    素珍看到他眼中若隐若现的血戾之色,仿佛那个身负血海深仇的是他,仿佛那个欠了对方的是她!

    她咿呀着想出声,口中却被他蛮横地塞进两根手指,她便是想咬舌也不能!

    她死死咬住他手,感到腥甜的液体从他手上流出,迅速漫过她口腔,她被呛住,那些液体便顺着咽喉流了下去,灼得她胃腹都疼!

    他却仿佛不知痛,眉头也不皱一下,另一只手,开始撕她的衣服。

    布帛裂开的声音,让素珍整个人都空了,呆了,眼泪汹涌而出。

    她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对她。

    他说要她等,她便安静等待,他说要她走,她便悄然离开,绝不纠缠,他杀了她全家,她还是下不去手杀她。

    为什么他还要这样对她。

    她眼神呈空,没有了焦距,她以为她已痛到尽头,可是还痛得生不如死。

    心里那个声音更大,只有死了,只有死了,你才能解脱,你才能永远不痛了。

    连玉终于把她一身喜服撕开,他如弃敝屣,把衣物狠狠掷出床外,回转一下,却蓦然撞上她视线,他整个人震了一下,方才所有张狂仿佛突然一下死寂,被更危险的东西压制住。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本来就没打算对你做什么,只是这身衣裳你不该穿着,我……”

    半晌,他竟似理亏,唇角勾起一丝苦涩,低着声音,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眼中血红依旧,狠劲却已不再。

    然后,他极快地从她口中

    tang抽出手指,又“啪”“啪”几下解开了她的穴道。

    素珍一声不响坐起,伸手便往他脸上打去,都是狠力。

    十多二十下,打到她手都疼了,力气抽尽方才住了手,又一脚踹到他肚腹。

    这脚也不轻,他武功是高,却也一声闷哼,她这才算是有些满意的抿着唇冷冷看着他。这脚,她踢在他曾经的伤口上,哪怕他现在的伤口已经好了。

    她又踢了一脚。

    他依旧没有还手。

    “把我送回权府。”她盯着他,眼中散发着深刻的仇恨和厌恶。

    “婚礼已经结束了。两个时辰前。”他勾着唇笑,那动作牵扯到他嘴角伤口,他闷声轻哼。

    那眼神却明明白白透着几分卑鄙,几分自嘲,和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来,甚至揩也不揩嘴角的血,“我先出去,你冷静一下,好好想清楚,权非同娶你必定并非出自真心,你日后可以嫁更好的人。他并非良人。”

    素珍满心都觉得好笑,她鄙夷地看着他,笑得不可抑制,“他并非良人,那伟大的陛下告诉我,谁才是良人,你连玉吗?”

    “那你娶我呀,那你要我呀。”她仰起下巴,嘲弄地看着他。

    连玉喉结不易觉察地动了一下。

    “我不会娶你。”极快地,从他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声音,极干极紧,却又有残忍的果断利落。

    她早已不想他娶她,可这简洁干净,还是让她心中那道本便鲜血淋漓的伤口,又用力撕扯了一下,她的心绞着痛。痛得她想弯下腰。可她居然也没把这痛苦露脸上,甚至慢慢恢复平静,“婚礼没了就没了罢,我和他已完成了仪式,今生,我就是他妻子,就好似你和顾惜萝一样。”

    “还有,他把我带回去那天,我就睡到他床上,夫妻该做的事,我们都做了。你便囚着我,便当我是你一个用过的物品那样囚着我,早晚我都是能回去的。”

    她看到他瞳仁猛地一下收缩,他一动不动,就那样盯着她,眼中血红,仿佛蓄着一场风暴。

    一刹之间,他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气,那清隽如玉的脸庞竟扭曲抽动起来。

    就他那狰狞可怖的眼神,素珍毫不怀疑,他会上前,一刀捅进她肚子里,如她曾对他做过的一样。

    “你好好想一下。”最终,他嘴唇却只是一开一阖,转身走出去。

    “放我走,你若囚我,我便死,不能和他在一起,我便死。”她却在背后不怕死地挑衅着,缓缓开口。

    他猛地转身过来。

    “你敢死,我就敢把你提刑府那几个人都杀了,追命、铁手、无情、小周,所有人,统统都杀了,冯素珍,不要再逼我,我要杀他们,就好似捏死几只蚁。”

    他眼角眉梢都裹着寒气,每个吞吐,声音都轻极,却轻得让她……害怕。

    竟过了半晌,才意识到什么,“追命他们……他们没死?”

    “是,除了无情,他们几个如今都在我手里。别逼我杀了他们。”

    他头也不回出了屋子,两扇门被甩得砰然作响,几乎当场卸掉下来。

    有丝什么在脑里快速闪过,提刑府走水,他阻止她搬走尸体,羹汤……素珍身子缓缓滑下来,似想到什么,却又似仍旧氤氲未明,她坐倒在地,头埋进膝盖里,竟不知是为追命他们的活而喜,还是为这个人的卑鄙而恨!

    大喜、大恨,一瞬间,快把她撕扯碎掉。

    她疯狂地叫。

    屋内那宛如困兽的厉叫让连玉停住脚步。

    “主上……”屋外静立恭候,完全不敢打扰的几人看到前面这人脸上的模样,那状况之惨烈,让所有人都倒抽了口凉气。

    他头脸净是伤,破皮流血的抓痕,高高肿起的两颊,凝结在嘴角的鲜血。

    明炎初想开口问伤势,却头一遭,嘴唇动了几下,都不敢开口。

    连玉的脸沉得暗得似能拧出水来。垂在身侧的两手都圈成拳,他用力捏握着,筋络青白。他回头看了眼宫房,自己先开了口,“走。”

    出了院子,他突然出拳,狠狠砸打在拱门墙上。

    雪白墙头,一些石料簌簌崩裂,墙身也染上刺目的血红。

    众人都吓了一跳,却无人敢劝,直到他出言吩咐,“明炎初,你去宗人府问,近日可有要处死的犯人?把人都带过来。”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他想做什么,明炎初迟疑着开口,“主上,奴才先替你去一趟太医院——”

    “朕说,去内务府,你聋了吗?”他声音轻柔的问。

    明炎初浑身一颤,连忙连爬带滚地走了。

    剩下三人都不敢再吱声,连平日自问最是风华绝代的玄武也不敢孔雀开屏。

    “朱雀留下,你二人退到后面去。”

    半晌,还是他冷冷再度开口。

    “是。”玄武、青龙二人立即应声,身形晃动之际,已施展轻功退进暗处。

    “主上?”眼看男子眼皮微抬,身旁,紫衣青年蹙眉出声。

    “她,”

    “这些天,她都和权非同在一个屋里?他们……他们睡在一起?”

    连玉突然背过身,她看不清他模样,但那声音低哑、冰冷得让人骇怕。

    朱雀咽了口唾沫,顿了好一顿,才组织好自己的语言,“因是婚嫁避讳,这几天不是,前些天,属下……属下也不清楚。”

    “她睡在哪里?客房吗?”

    “权非同……权非同的屋子,后来是客房。”朱雀又轻轻咽了口唾沫。

    “他们平日可曾有……亲热?朕要真话,要事无巨细。”他几乎是一顿便问,几乎没让她思考的余地。

    “成亲那晚,权非同进过她屋子,属下进去的时候,看到……看到她在系……系衣带。今日,他们回去,权非同吻她,她没有避。”

    “成亲那晚,权非同在里面多久?”

    这次,隔了许久,他才开口。

    “约莫半个时辰。”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哪怕他背对着她,她也低着头,浑身轻颤。

    这次,连玉终于没有再出声,她就那样看着他背她而立,一袭白袍随风涤荡,他却纹丝不动。

    她也不敢再出声,就这样站在他背后,不知过了多久,明炎初领着多名武将,押来十余名男女。

    宫灯将黑夜渲染得明亮,玄武和青龙也从暗处缓缓走出来,想看连玉有什么指示。

    这几天,宫中调动了一批高手,包括搜罗伪造尸体,以假乱真,里应外合,迷昏各人,火烧提刑府,逼迫冯素珍走出相府,把朱雀接进府邸,朱雀在饮食中下药,将素珍和喜娘的服饰换过来,伪成喜娘酒醉,从屋中施然带出。

    后院,一批人接应,十架马车,无数轱辘痕迹,即便事后教人察觉立即追赶,也不知去路。

    “主上,人带到。”

    见连玉还低头不语,明炎初小声提醒,伙同玄武二人又朝朱雀使了个眼色。

    朱雀苦笑摇头。

    就在众人琢磨连玉到底要做什么之际,连玉突然上前一步,拔出青龙腰间佩剑,一剑便劈到其中一个死犯头上,将他脑袋削去半截,那人连哼也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余人吓得纷纷厉叫,挣扎欲逃,却教众兵士紧紧锁捉住,动弹不得。连玉杀得性起,横剑过去,连续刺戳,出手狠绝,须臾,所有犯人全被他斩于剑下。

    过程中,谁也不敢说一句话。

    他白袍染血,似雪中红梅绽放,不似平日,他也不在意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抬袖往脸上一擦,将剑扔回青龙身上,又轻声吩咐明炎初,“派几个手巧少话的女官过去打点照顾,她要什么只要宫里有,都给,宫里没有的,过来报朕。把她带过来,告诉她,她若敢寻死觅活,这些人便是提刑府的人的下场!”

    “是。”

    众人都没想到,他眼中平静无澜,却闪动着残忍的光芒。

    “你们别跟来,朕自己待一待。若缻妃找,不见,若顾妃找,”他顿了顿,“青龙,你到顾妃那边一趟,让白虎尽量守着她,别让她出来。若她定要找朕,谁都不许拦,不许不敬,告诉她,朕有手边关八百里急件要处理,明日一早便过去找她。”

    p>“是。”众人立回。

    嘱咐既罢,他旋即便走。

    “主上,你打算如何处置她?她生性喜动,你这样,她……”

    背后,朱雀咬了咬牙,问了出来。

    “不知道。”

    连玉脚步未停,冰凉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

    几人都傻了般站在原地,连一向行动迅速的明炎初都没有动,这是第一次,从连玉嘴里出来“不知道”三个字。

    “这不是办法。”玄武皱着眉开口。

    青龙烦躁,丝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废话。”

    “那我们便做些事。”朱雀突然道,眉间抹过丝狠色。

    “你想做什么?”

    明炎初几乎一下便从她语气中听出不妙,立刻问道。

    “下三滥的主意,但也许让主上高兴。”朱雀口气有些吊儿郎当,招手示意三人俯身。

    三人相视一眼,各自凑了过来。

    听罢,青龙第一个反对,“不行,你不一向自诩聪明,怎地便想出这种馊主意?”

    “主上知道,非杀了我们几个不可!”

    朱雀一声冷笑,“你不也一向自诩忠心,原来也不过是贪生怕死之徒!”

    “朱雀,你别血口喷人!”青龙厉声争辩,他狠狠一抹额头,“好,做就做,我还怕你不成?”

    朱雀拍拍他肩膀,“你这么激动干什么,要不,我们把我们责任推到白虎身上?”

    玄武有些不厚道地点头,“我看行,她一个遭殃总比大伙遭殃好。”

    明炎初:“……”

    几人又相视一眼,却到底拿定了主意。

    半个时辰后,青龙和玄武是在冰窖门口找到连玉的。

    说是冰窖,该是酒窖。宫中本来有一个冰窖专门镇酒雪果,供宫中主子享用。

    后来,他又下令,专门建了一个新窖,把旧窖里最好的酒全部移了过来,又让内务监派出数十人外出搜罗各地美酒,回来贮藏。

    但他实际并不太好杯中之物,旧冰窖平素多是供孝安和的连欣使用,也不知怎地便发了这酒兴。

    他一向爱洁,但那身染满鲜血到衣袍却还没换,皱巴巴黏成一团,他也不在乎,坐在地上,一脚竖起,一脚横在地上,两颊潮红,手中拿着一坛子酒。

    身旁放了好几个酒坛子,还有一地碎瓷,酒气浓厚,一下便扑上人鼻息。敢情有的是喝了,有的是摔了。

    旁边两名内侍苦着脸小心翼翼侍候着,见二人到来,登时有有丝如释重负之感。

    “再给朕进去取……”他仿佛没有看到两人,两眼浑浊,只厉声吩咐两名内侍,“两坛女儿红。”

    “是,是,奴才遵命。”两名内侍恭声应着,又飞快地向二人使眼色,低声道:“皇上不知道怎么了,两位大人快劝劝皇上。”

    “主上,属下有事要报。”

    眼见两人推门进窖,玄武二人相视一眼,由青龙开口,他抓阄输了。

    连玉一双带醉却依旧锐利无比的眼眸瞥过来,青龙心下一颤,背后玄武一个掌刀,狠狠劈在他背上,青龙把心一横,咬牙说道:“主上,李提刑中了药,你……你最好过去看看。”

    “什么药?”连玉几乎立刻弹跳起来,揪住他便问。

    “就是宫中拿来……拿来助兴的那种药。”青龙一口气说完。

    连玉脸色瞬时变了,他一脚把青龙踹到地上,凶狠地盯着玄武,声音如暴,“谁给她用的?”

    玄武转动着小眼睛,尚未回答,他已冷冷问了出来,“朱雀在哪?”

    “她出宫了,说是出去看看权府什么情况。”玄武打量着他脸色,暗暗叫糟,但事到临头,也只好豁出去了。

    “很好,你们告诉她,朕必定亲手剥了她皮!你们几个也是同罪!”连玉一声冷笑,眼神嗜血。

    但他随即摔了手中酒坛,跌跌撞撞便往奔。

    此时,两名内侍拿酒出来,却不见连玉,不由得奇怪,“这皇上呢?”

    玄武劈手拿过酒,一屁股坐到地上,“兄弟,我们喝吧,再不喝我怕明天没机会了。”

    青龙也拿过一坛,黑着脸坐了下来。

    连玉赶到素珍屋中的时候,明炎初正坐立不安领着三名女官在外徜徉,不是他想杵在这里,而是朱雀这货药下得太狠,他不得不领人在门外守着,万一里面的人跑出来,可是十个脑袋也不够摘!

    眼见连玉到来,他讨好的笑,“皇上——”

    连玉一脚把他踢翻在地,一言不发推门进屋。

    隔着纱帐,他整个呆住。

    床前灯火明艳,她有些神智不清地在床上扭动着,低声呻.吟着,身上不着寸缕,他们竟还让女官剥了她衣裳!
正文 394
    桑昆和札木合只求此行能一击而中,几乎将所有的主力兵力尽数调动了起来,在营外集结,除了外圈寻岗的哨兵之外,就只留下些散兵妇孺看守牲口珠宝,程灵素他们又在营中的偏僻之处,因此倒也没什么人注意到这里的情况。

    清澈的斡难河,是所有蒙古人血脉的源头。深不见底的河水清冽如冰,大草原绵延起伏,在高头骏马的铁蹄下,腾起团团碎雪般的绿影,几乎和青天练成一线,仿佛只要纵马一直沿着草原跑,就能冲破层层白云,跑到天的那一头。

    斡难河源上,勇敢豪迈的蒙古将士,能歌善舞的热情姑娘,人声鼎沸,王罕远逃,桑昆殒命,札木合就擒,人人都为威震大漠的铁木真举起欢庆的酒杯。

    所有人都去了斡难河源,铁木真的大营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不闻丝毫人声。

    某一座营帐外,一只小小的木鼎立在帐幕的一角,通体深黄,几乎与暗黄的帐幕融为一体。若非细看,就算是仍然像平日里那般人来人往,也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个精致似玉却只有一只手掌大小之物。

    一个瘦弱的年轻人仿佛凭空出现一般,站在离那木鼎半丈之处,一动不动。一件普普通通的蒙古袍子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大出许多,随着风呼啦啦地翻转。

    “你要走了?”他忽然抬起头,一张绝不该在他这个年纪出现的异常枯槁的脸仰了起来,说得是汉语,声音嘶哑,好像年久失修的木质窗棂,在寒风中吱吱嘎嘎地作响。

    帐幕忽而一动,程灵素从帐中走出来,肩上负了一个小包,手里捧着一小盆花星河血全文。见了这奇怪的年轻人,她却微微一笑,好像见到了许久不见的熟人:“还以为你赶不及回来,这趟要白跑了。这才点了这鼎想碰碰运气,没想到,到底总算还来得及见上一面。”

    一边说,她一边换过一只手捧着花,走到帐幕下,将那木鼎拿起来,托在手中。

    那年轻人似是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见他像躲避洪水猛兽似的样子,程灵素叹了口气。将手上的花盆放在地上,寻了块巾帕出来,将那木鼎细细包裹起来。

    “我是个生意人,东西既然卖给你了,就别再叫我看到。”那年轻人惨白的脸色虽然有所好转,话音中却还是听得出几分颤意。他摸索着从袍子里拿了个布囊出来,扔给程灵素,“这是你上次要的东西,先看看罢。”

    程灵素接过来,将那包好的木鼎系在腰间,这才打开那个布囊。只见里面包裹着一柄仅有手指长短的小刀,刀刃极薄,锋利异常,还有四根长短不一的金针。

    “如何?”那年轻人仿佛不愿错过她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紧紧盯着她的脸色。

    “没错,就是这样。”程灵素用食指和拇指拈起那柄小刀,又放了回去,和金针一起包好,放入怀中,“谢谢你啦。”

    “那我要的报酬呢?”年轻人明显松了口气,眼中露出一丝渴望。

    程灵素捧起花盆,送到他面前:“这盆花,都给你罢。摆一瓶酒在花盆边上,每隔三个月采下一朵蓝花,埋在土里,莫说蛇蝎之类的毒物,周围十步之内可保寸草不生,虫蚁绝迹。”

    那年轻人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这么说……以后再也不会有毒虫爬到我身上了?”

    程灵素点头:“这蓝白两色的花,相生相克,只要中间那株‘醍醐香’还在,蓝花你自己也可以种。”

    年轻人心里激动,接过花盆的手有些不稳,干脆紧紧地将盆抱在怀里。

    “我真的要走啦。”

    那年轻人一听这话,立刻转身就走。

    程灵素提高声音,在他背后说道:“这些年多亏了你四处替我寻这寻那,虽说是交易,我却是真的获益不少,这花种本就是你寻来给我的,只是叫我给养活了而已。所以,这次……算我还欠你一份帐,你若以后有事,只管来寻我。”

    而那年轻人却一直低着头,眼里只管低头盯着那盆花,也不知听没听到她这番话。

    程灵素又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斡难河源的方向,那里的喧闹声一波一波地划破草原的上空。她牵了帐前的青骢马,翻身上马,辨明了方向,策马往南而去。

    “华筝!华筝!”才走出十余里,只听头顶几声雕鸣,划破长空,身后马蹄翻飞,马鞭声啪啪的犹如一个紧接着一个的爆栗,越来越近。

    程灵素拉住马,回头看着原本应该还在斡难河源大会上的拖雷单人匹马,一骑飞驰而来。两头才学会飞翔的小白雕在空中打了漂亮的盘旋,双翼展开,侧身从她马前掠过。

    拖雷奔到她马前半丈之处猛地勒住缰绳。飞奔的马匹陡然收住脚步,一声长嘶,前足提起,人立起来。

    “华筝,”拖雷满头大汗,七手八脚地从马鞍旁解下个皮囊,驱马靠到程灵素马旁,系到她的马鞍边上,“爹爹虽然会生气,但你总是他的女儿。什么时候玩厌了,想回来了,不要怕,只管回来。”

    “拖雷哥哥……”程灵素原以为他是来阻拦她的,心里正盘算着要如何解释,却没想到平日里看似大大咧咧的拖雷却忽然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淡定修仙路。

    拖雷从马上探过身去,伸臂轻轻的在她肩头一拢:“你往南行,便是金国,金人喜欢用诡计,这次王罕突然发兵攻打爹爹,就是受了金国王爷完颜洪烈的挑拨。他们和我们草原上的儿女不一样,说了话常常不算的,你可得小心,别被人骗了去。”

    程灵素扑哧一笑,点点头,抬头打了个呼哨,两头白雕长鸣一声,分别落在两人肩头。

    程灵素伸手逗弄了一下雕爪,白雕低头将利喙在她掌心里反复蹭了蹭,又复扑腾了下翅膀。

    “快走罢,爹爹要是发现了你我都不在,该派人来寻了。”拖雷挥挥手,要将停在程灵素肩上的白雕赶开。哪知白雕极具灵性,反而抬头往他手背上啄了一口。

    雕性凶猛,纵然还没长大,这一口也着实啄得不轻。看着拖雷抱着手背上的一个红印目瞪口呆的样子,程灵素忍不住大笑起来。

    清脆的笑声和草原上呼呼作响的轻风交织在一起,碧绿的草尖翻起层层碧色的波浪,如同也在应和着这最美的乐曲翩翩起舞。

    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如此大声地笑过了,方才缠绕心头的一点离愁别绪好像也随着这笑声中远远飘了出去。药王庄也好,蒙古大漠也罢,程灵素本就是说走就走的性子,此时心中畅快,拍了拍拖雷的肩膀,道了声“保重”,便掉转马头,头也不回策马往南而去。

    两头白雕蓦地展翅,好像两朵缀在马后的白云,悠悠然在空中划过两道优美的弧线,随即一个错身,一左一右,远远望去,四蹄翻飞的青骢马犹如肋生双翼。马背上的少女长发飞扬,恍若身在天外。

    头顶上层层叠叠的白云,轻缓优雅地慢慢飘动,时不时露出一线碧蓝清澈到了极致的天色。放眼远眺,绵延的草原大漠,接天连地,仿佛永无尽头。

    程灵素放马跑了一阵,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响,眼前一片开阔的景致,只觉得心里满满的甚是畅快。

    这莽莽黄沙,青青草原,方向辨识不易,即使是行惯了这条路的行商脚客也要小心翼翼地行个十数里便停下来确认一番,然而程灵素却没这顾虑。两头白雕直冲长空,雕视极远,远远就能看到那些行商线路上的歇脚客店,青骢马紧紧跟着雕影,从未错过任何一处宿头。

    这么走了几日,过了草原大漠,便到了黑水河边,白雕一声长鸣,率先飞到了大道旁的客店上空打了个回旋。

    程灵素深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终于是踏上了中原的土地。正要驱马往那客店驰驱,却忽然听到一阵似曾相识的驼铃之声。

    眉尖微微蹙起,这驼铃声与平素里在那些行商队伍中听到的截然不同,而更不同的,却是这驼铃的来源——果然,再走近一点,四匹雪白的骆驼靠在路边,时不时地仰头晃脑,带动颈下的驼铃铃铃作响。

    作者有话要说:先交代下灵素妹纸这些药物花草滴来源~某年轻人不算纯打酱油,以后还是会有很重要滴作用滴哇~

    告别了草原大漠~大漠圆月还木有去过,不过草原却是见过滴,那连续绵延真的就跟windows一样咩~[这是毛比喻?!]

    先上两张圆月当年见到蓝天白云草场萌马的照片~真是巨美咩~

    以下是圆月和基友就这一章的一段对话

    圆月【苦闷】:男主总是消失肿么破~

    基友:把他的jj留下!

    圆月:jj还在四处风流……

    欧阳克:
正文 395
    阿萝破涕为笑,看着他,仿佛看到当年二人上书房中,他看着她微微扬眉的影子。舒悫鹉琻

    “让他们也一起来吧。”

    她扬手指指地上跪着的一众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酒是要人多喝才能尽兴。枇”

    众人听得她求情,都立即相谢了,连看去有些冷淡一身紧密装束包裹着头脸的朱雀也出言相酬,只是,每个人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阿萝有些不悦,白虎却略有些奇怪,朝青龙使了个眼色。青龙摇摇头。

    连玉看过来,淡淡出声,“既是顾妃相求,那便一起过去罢,这酒食用完回来再跪倒也不晚。铍”

    “朕这宫中也不是没人能使唤,你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朕不急。”

    众人听他松口,脸上本露出些喜色,及听他说罢,又垂头丧脑的互看几眼,认命地跟在后面。

    “他们做错什么了,这种时节跪上一天要人半条人命。”

    二人走着,阿萝轻轻皱眉,出言劝谏。

    “他们,”连玉一声笑,不置可否,“多做了不该做的事。”

    阿萝见他说起,神色冰冷,便住了口,料是公事上的任务,既已求过情,做了功夫,多问惹他烦恼的事,她不愿干。

    酒窖建在宫中深处,和原先的地下冰窖毗邻而建,阿萝此前堕马有伤在腰,窖中寒冷,连玉虽把她带来,却不许她进去,怕冻了身子,让管窖的内侍代劳。御驾亲到,几名管窖的宫人自不敢怠慢,立下便恭恭敬敬的摘录下娘娘想要的酒果,进去挑选。

    窖外有亭地,明炎初体贴的让人取了手炉,阿萝也有些畏寒,拿着手炉,偎在连玉怀中等着。

    连玉神色始终有些寒戾,唇角微抿,阿萝在他怀中看去,但见他下颚线条形如刀削,冷峻异常。

    阿萝心忖他是为慕容家之事烦躁,明炎初几个都没有吭声,她也不多嘴,晚点儿提刑府那走水案才是她施为的地方,他后宫不干政,孰轻孰重,她拎的清。反正,他待她却是体贴的,不时摸摸她手,看她有否被冻着。

    她唇角微弯,享受着这份天底下最尊贵的宠爱,也掂量着不远处那个颇为神秘的朱雀使,这个人,应是备受连玉喜爱的,态度傲慢,她直觉不喜,早晚得看如何对付。正思虑着,冷不丁旁地里走出几个人来。

    却是慕容缻带着魏无瑕和宫女一行而来。

    阿萝眸光微闪,连玉却并无变色,淡淡点头,“缻儿,过来是取酒还是有事找朕?”

    慕容缻携魏无瑕走到他面前,给他见礼,笑道:“臣妾(民女)见过皇上。”

    她心里明白,慕容景侯有错在前,连玉剥其爵位,囚其于府,却到底未夺其命,是慕容景侯心高气傲,自尽而亡,连玉念她丧父,又看在孝安份上,待她不减往日,冯素珍也已嫁权非同为妻,她还是备宠有望,然而,这阿萝被封官,更被赐宫中封号,却是她头号大敌。

    孝安如今虽与连玉关系僵冷,但也嘱咐她要把握住这位表弟的心,她自是明白,毕竟,哥哥慕容定能否掌权,便看他了,何况,她也是真爱连玉。

    连玉的行踪她不敢过问,但这阿萝的去向,早吩咐了宫人好生留意着,是以,耳目来报,立下便过了来。

    阿萝起来给慕容缻行礼,连玉面前,她从不与慕容缻争,她心里知道,在连玉心里,慕容缻远及不上自己,她又何必去争,她要做的是……防备。

    “顾妃妹妹客气。”慕容缻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又对连玉微微笑言,“今儿无瑕进宫看臣妾,臣妾来取个酒。”

    闺中朋友过来,正好可以把话说得更溜顺点儿。

    “嗯,”连玉颔首,目光在魏无瑕身上揣了揣,“晁夫人进宫了,是该当好酒相待。”

    他说着亲手扶她坐下,又对魏无瑕道:“晁夫人也坐罢。”

    他目似沉水,倒也并无什么,甚至给足面子,魏无瑕却觉得这天子那眼神锐利无比,像剑尖似的,能看穿人心底所思,况她心里也确实有事,不免有些心惊胆战之感。

    “你需要什么,让奴才挑去,莫自己进窖,受了寒可便不好,朕也心疼。”

    可是连玉的注意力似乎不在她身上,眼皮稍稍撩了她一下,便转而和慕容缻说话了。

    慕容缻心里一甜,伸手指了指前面的酒窖,“那臣妾让人却挑几坛果酿,这时令没得尝鲜,不免馋的很。”

    她指的是后造的酒窖,非原先冰窖。说起这酒窖,是处神秘所在。建造之初,连玉便下令,此窖不开。宫中各房主人仍用回原来的窖子。

    当时,慕容缻也不为意,她知连玉生性喜洁,也许是不爱与人共用酒水果蔬也未可知,但便是刚刚,却看到这酒窖下了锁,宫人进内,为顾惜萝挑拣酒物,这酒窖竟似是为顾惜萝独开,她心里嫉恨,于是直接开了口。

    连玉没有答话,他甚至取过桌上茶盅,亲手给她倒了杯热茶,却没有说话,他擎着茶杯,递到她面前,那修长白皙的手指看去那般优雅、却强而有力。

    所有他的亲信、宫人,顾惜萝,还有她的朋友魏无瑕面前,他仿佛给了她一记耳光。她知道,顾惜萝是他的初恋,可,他对她的爱便重到连一杯酒都不能分她?!

    她心头凉了半截,一时也忘了掩饰,直愣愣地看着他。

    “皇上,臣妾想取新窖里的酒喝。”她从小养尊处优惯了,便是连玉也让她三分,是以,她竟忘了掩饰,脸上透出愤怒和失望来,冷冷盯住阿萝,眼中恨意表露无遗。

    阿萝微微垂眸,聪明的没有作声。

    魏无瑕却是有些吃惊,一时不知所措。

    而连玉见她未接杯子,也没有一丝尴尬之色,只是轻轻放下茶盏,“那边的酒你喝不合适,你要的是果酿,旧窖才有。”

    “若臣妾改变了主意,想喝其他酒呢?”慕容缻冷冷一笑,脱口便出。

    她这算出言顶撞了,连玉却也不恼,唇角甚至弯了弯,“缻儿,改变主意,改变自己的习惯,不是一件好事。这世上的事,总归分合适,和不合适,不合适的东西拿了有时对自己不但没有好处,反而有害。就像朕在考虑,到底该不该让你哥哥重掌慕容家兵力,可副将和他旧有嫌隙,如今都不亲哪,倒更情愿跟着霍长。当然,如今霍侯不在,朕是希望,强施压力,至少把三分之一的兵士给他,好让他锻炼锻炼,至于其他,是否更进一步委以重任,便日后再说罢但至少,兄凭妹贵,妹凭兄贵,这道理你该懂得。”

    “朕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因为,朕认为这是合适的。可缻儿却似乎不理解这合适与否的道理。

    他说着低叹一声,便再也不置可否,只是手指微屈,敲了敲桌上茶碗,“这茶不错,缻姐是喝还是不喝?”

    慕容缻脸色一片惨白,又一片涨红,目光瞬刻之间竟辗转过震怒、痛苦、惊喜、害怕……无数情状。

    到底是宫里长大的,她很快接过茶杯,将茶几口喝了,随即又跪了下来,“谢皇上赐茶,这个种道理,缻儿想明白了。”

    连玉“嗯”了声,亲手扶起她,“一杯茶而已,缻儿这是干什么?”

    “谢皇上,”慕容缻眼圈一红,“臣妾突然不想喝酒了,和无瑕先行告退。”

    “去吧,朕晚上找你。”

    连玉目光却是温绵,似乎方才说出那般狠话的人不是他。

    慕容缻又是惊又是喜,点了点头,便待携魏无瑕离去。

    阿萝心里却是喜欢的微微晕眩,连玉给慕容家施加了压力,保护了她。这无疑出于政治考虑,他自己保存了兵力,也对慕容缻施放了好处,但同时也是向她告诫,以后,别要再来找顾惜萝的麻烦,否则,他会出手干预,这个出手,将是整个慕容家的倾覆。

    桌下,她悄悄伸手过去,握住连玉的手。

    慕容缻心里何尝不知,她心里百感交集,暗暗咬牙,知道,必须赢得连玉的心才能扳倒这姓顾的女人,这时,只听得旁边亦为连玉所吓、微微颤抖的魏无瑕指着前方,乍惊开口,“李怀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不是昨天出嫁了吗?”
正文 396
    桑昆和札木合只求此行能一击而中,几乎将所有的主力兵力尽数调动了起来,在营外集结,除了外圈寻岗的哨兵之外,就只留下些散兵妇孺看守牲口珠宝,程灵素他们又在营中的偏僻之处,因此倒也没什么人注意到这里的情况。

    话音未落,不等程灵素出口断拒,欧阳克忽然身形一晃,骤然欺近身来。程灵素急退两步,手一扬,指间银针疾飞射出去。

    欧阳克口中“哎哟”叫了一声不闪不避,折扇在手上轻轻一转,银针正好射在墨色的扇面上,“叮”的一声,立刻转向,飞落出去。震飞银针之后,那把折扇丝毫不停,又向程灵素头上飞旋而去。

    程灵素侧身一避,扇骨带起的刚猛的劲风已扑面而来,逼得她几乎呼吸也为之一顿。急切间纤腰一折,猛然向后仰去。鬓边散落的发丝飞起,被扇沿的罡风一卷,几根黑发,簌簌断落下来红粉官场最新章节。

    却不想欧阳克的手臂犹似忽然没了骨头,明明前一刻还在她面前,蓦地里忽而竟在空中一拐,又绕到了她身后,正好穿到她下弯的腰间,在她腰里一托,顺势一带。程灵素只觉得腰间一紧,已被他搂住了腰,身不由己地撞入他怀中。

    这一招之间,犹如电光火石,直到此时那根被折扇挡住震落的银针放才落到地上,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你……放手……”程灵素用力挣了一下。她衣衫上原本洒有赤蝎粉防身,就算欧阳克能事后将这药力逼出,但也同样抵挡不了赤蝎粉那触之如焚的痛楚。可她来时却担心会遇到拖雷,无意间碰到她的衣衫有所误伤,这才在外面罩了见狐皮短裘,挡住了药力。却不想竟又遇到了欧阳克……

    欧阳克只觉得手下的纤腰虽在厚厚的狐裘之下,却仍只盈盈一握,温软柔韧,似能从那皮毛下直透出来。鼻端又闻到她身上似有若无的幽香,不由心中快慰轻荡,双臂用力,压住她的挣动,笑得轻薄:“放心,纵然你出手不容半分情面,我可舍不得伤了你。”

    其实,纵然程灵素的武功远不及欧阳克,却也不至于一招就会落败。实在是欧阳克的手臂如此突如其来地几乎是转到了全不可能的方位出招,令她猝不及防。

    这一招本是西毒欧阳锋取意于蛇类身形扭动潜心苦练而创的“灵蛇拳”,出拳时手臂的方位灵动如蛇,虽有骨而似无骨,令人匪夷所思,防不胜防。而欧阳峰万万不会想到,他这原拟于在高手交手中出奇制胜的绝招,还未曾在江湖上露面,今日却先叫欧阳克使在一个小女子身上,却也出师大捷,软香温玉,立奏奇功。

    突然,只听到远处大营中似乎有些喧闹之声,还有人声呼喝,夹杂着金刃敲击,铁甲铿然之声,隐隐约约,一起传了过来。

    那些人说的是蒙古话,欧阳克不懂,程灵素却听得明白,原是方才拖雷奔出营时砍倒的几个人被巡视的哨兵发现,哨兵互相示警,要去营中盘查。

    程灵素听那盘查声正向他们这里走来,心中一动,正要开口高呼,想将他们引过来,乘人多杂乱,借机脱身。

    哪知欧阳克看破她的心思,手臂一收,薄唇轻启,嘴角浮现的一抹浅笑几乎要贴上程灵素的脸颊:“就凭这些人还拦不住我。”

    话音未落,身形已经往前冲了出去。而这时,营中的示警号角声方才吹响,勉强聚集成队的军士见他们两人来得迅猛,正要大声喝阻。但欧阳克的身法何其之快,拦截的人刚举起刀,一道白影已从他们身侧飞掠过去。就在错身的一刹那,欧阳克腾出一只手,闪电般地拂过那几个人的腕上、颈边,或点或按,堪堪掠到营门边上时,只听背后响起一片惨呼。

    到得营外,已没人敢跟上来。欧阳克见程灵素一直盯着他的手看,不禁问:“怎么?”

    程灵素从那玉雕似的修长五指上移开目光,转到他脸上:“完颜洪烈和王罕好歹也算是盟友,那些都是王罕帐下的士兵,你又何必多伤人命?”

    欧阳克没想到她竟问的是这个,洒然一笑:“我堂堂白驼山少主,要是不给些教训就走,岂不是要被人当作夹尾而逃?”

    程灵素见他下颚微微抬起,神情倨傲,当下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使用无药可解的剧毒,是她师父毒手药王的大忌。毒手药王虽以“毒手”为名,用毒如神,其实却是慈悲心肠,尤其是晚年出家之后,更是对门下弟子谆谆告诫:“下毒伤人,不比兵刃拳脚,不至于立时致人于死地,若对方能悔悟求饶,立誓改过,亦或是错手伤错了人,都可以解救。”因此程灵素用毒,重在心思灵巧,即使面对她几个叛师的同门,下手也是步步留情。直到最后,那一支含了七心海棠的蜡烛,也是由他们贪心不减,方才自行点燃。

    而西毒欧阳峰虽同样是使毒的行家,目的手段却皆截然相反终极魔道。一味只求炼制各种性烈的剧毒,只求致敌于速死,莫说留下几分余地,便是一口喘息之气也断不会留给对手。欧阳克自幼受此教导,自然不会明白程灵素的想法,更不会想得到这世上居然还会有用毒的人心念如此慈悲。

    不过他现在软香温玉在手,也无意去深究这些,怀里的少女腰身柔韧,不似那些娇弱女子身娇体软,身上还自有一股香气醉人,宛如令人置身于娇花馥郁,偏偏那花香之中又有一丝似有若无的酒香……再配上那暗藏在眉眼中娇嗔,当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正要再调笑几句,却突然发觉眼前那张清丽的容颜似乎轻轻晃了一晃。

    “嗯?”欧阳克眯起眼,偏过半边脸,眉头不自觉地微微拧起,似察觉到了自身有些许不对劲。

    程灵素眼睛一亮,腰身猛然一挣,一手在两人身前一格另一手划向欧阳克紧扣住自己腰间那只手的脉门。

    欧阳克头脑昏沉,仿若醉酒。程灵素这一招的拆解应对,甚至后手反制,明明心里想得清楚,而到了运劲之刻,手上却不知为何生生慢了一拍。不但如此,手一动,竟还带得脚下一个踉跄,被程灵素一招挣脱,还反手又往他胸前一劈。

    “怎么回事?”欧阳克正自站立不稳,胸口挨了一掌,纵然程灵素并未用什么劲力,也是应手而倒,连手里的折扇也“啪”的一下落到地上。天旋地转地一阵晕眩,眼前的景物也跟着渐渐模糊起来。

    程灵素脱得身来,探手入怀,拿出了事先藏在怀里的那两朵蓝花,在他眼前晃了晃。

    “不可能!”幽蓝的花骨朵在风中簌簌发抖,似是孱弱不堪,几乎连睁不开的欧阳克却立刻认出这正是他之前在悬崖底下见程灵素拿在手里,后来又在她帐内看到种在塌边的那奇形怪状的小花,“这花我事先查看过,分明无毒……”

    程灵素微微一笑:“好,我教你一个乖。我帐中虽然说不上是人来人往,平日里总也有人要进出,这花就放在我帐中,总不好随随便便就伤了人。因此若没人动它,自然是无毒的。除非……”

    欧阳克猛然醒悟:“是那酒……”

    “还不算太笨。”抬程灵素格格一笑,手将方才挣动间散乱开来的发丝往耳后拨了拨,手背在被日头晒得有些泛红的额头上贴了贴:“这花花香馥郁,本是无毒。一旦加了酒之后,才是真正的香气醉人。”

    欧阳克自小就在毒物里打滚,对奇花异草本应防备颇深。只是他在崖下见程灵素拿出过此花,当时虽然有所警醒,可后来又立刻发现这花香中并无异常,再加上之后他潜入程灵素的帐中亲自探查,确认此花虽香,确是无毒,心里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这才失了防范。

    这花乃是程灵素按照上一世培植“醍醐香”之法栽种,花香如烈酒,醉人于无形。欧阳克在程灵素帐中之时其实已经嗅入了一点这香气,但他仗着内力精深,这点酒力一时半会儿的也根本醉不倒他。若不是他方才心存轻薄,一直紧紧地搂住程灵素不放,将程灵素刻意从巾帕中取出来的花香当作了女儿香,毫无戒备地闻了又闻,这大漠里种出来的“醍醐香”到底不比前世的威力,还真奈何不了这位来自白驼山的少主。

    三番两次地栽在这个小女子手里,欧阳克心里再有不甘,此时也挡不住翻涌上头的浓浓酒意。眼皮越来越重,强自撑起的精神渐渐涣散,心里的警觉愈盛,意识却愈发不受控制的逐渐远去……

    正心焦如焚间,只感到有人在他怀里轻轻一碰,耳边传来似有若无的轻语:“这‘醍醐香’如饮烈酒,但于性命无碍,醉一下就好……”

    紧接着一声唿哨,马蹄击地声由远及近,稍稍一停,又渐渐远去……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有灵蛇拳奇招迭出~一个有醍醐香奇毒四布~所以说嘛,克克啊,和灵素妹子斗,到底是谁赢了呢?哇咔咔~【歪头】
正文 397
    素珍随女官回到自己屋中的时候,没想到院中来了人,明炎初、玄武和青龙几个规规矩矩的等着,

    每人手上都拿着一坛酒。舒悫鹉琻看已守候些许时候。

    那个看去形容神秘的紫衣青年没在梵。

    见素珍回来几人都脸有喜色。

    “可算是把朱儿姑娘从公主宫中盼回来了。”明炎初笑眯眯道铌。

    “嗯,谎也是要好好圆的。”素珍点点头,明知她是谁,他们不觉得这名字拗口,比权夫人还古怪,只是,无论他,还是他的人,都只是唤这个名字。

    明炎初有些尴尬,干笑两声,“这是皇上特意吩咐奴才们带过来的好酒佳酿,姑娘请笑纳。”

    “是说谎没让顾妃不高兴的谢礼?”素珍直白了当的问。

    明炎初被噎,玄武和青龙交换了个眼色,幸好开口这种差事一般都由明炎初来做。但明炎初到底是明炎初,顿了顿,仍是笑意不减,“姑娘见笑,就是皇上的一番心意,这是宫中最是上好的女儿红,姑娘看看放哪里?”

    素珍淡淡看去,按说派些内侍把酒送过来便是,没必要这三人跑一趟,再有,他们等归等,把东西放下等便好,这样拿着,一番下来,倒真算得上是贵重了。

    而明炎初几人回去覆命的时候,连玉已将阿萝送回寝殿,御书房里掌了灯,正与连捷、连琴和司岚风商议兵事。

    虽只是三分之一的兵力,连捷连琴二人还是不赞成把兵交慕容定,这人脾性过于暴躁,如今又有“杀”父之恨,他和慕容家一众副将教恶,两厢之下,日后怕是大患。

    而现下兵力在二人手上,又有司岚风这位兵部侍郎协管,倒还是凑合,这才是连玉真正的亲兵。

    连玉却仍是坚持己见,一是如今他和慕容家嫌隙已生,如此处理,慕容景侯的副将也是不喜欢如此处理,倒能让慕容定和他们两相制衡,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

    另外,让他们尽快渗入到基层,笼络人心,逐渐让兵士脱离对慕容家的忠诚,转为天子卫兵。

    连捷二人听着,方知他思虑甚远,不再坚持,都言听六哥意见。

    司岚风近日越发得到重用,因是连捷的人,连玉不仅把他安放到魏成辉身边作兵部侍郎,随时监察这个手握重兵的所谓中立派臣子的一举一动,如今还参与到慕容家兵士辖管的事情上来。

    司岚风一直仔细听着,闻言立刻禀报,只道魏成辉那边仍无甚动静,似无意卷入两派斗争中去,更多是看定而图,明哲保身。

    连玉点点头,众人话势正浓,他却一下煞住话头,突然站起来,说了句“进来”。

    其时,明炎初几人在院外正准备通传,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惊愕,没想到他竟如此灵敏。

    他们和他见礼,他目光却落在他们手上,没有说话。

    众人顿时有种呼吸微促的压迫之感。

    因为,酒,李怀素给原封不动的退回来了!

    “她说什么了?”

    静默半响,终于,他声音低沉的响起。

    明炎初一脸痛苦的开口,“回主上,她说,这酒,她无福消受,不配喝。”

    “告诉她这是新窖的酒了吗?”

    “说了。”

    “噢。”

    连玉淡淡“嗯”了声,复坐下来。

    “明炎初,这是上了年头的女儿红吧,光嗅着酒香便让人坐不住,”连琴素日里也好几杯,缩着鼻子,一脸馋样的站起来,“六哥、七哥,我们边喝边说,如何?”

    他话口未完,却见连玉坐下,突又极快地站起,走到明炎初面前,一把将酒夺过,狠狠摔到地上!

    顿时,室如酒香四溢,直扑人口鼻。

    众人都被惊住,连琴把话咽回自己喉咙里。连玉一语不发,连把玄武和青龙手上的都摔碎在地方才住手。

    “岚风,你先回吧,军事回头再议。”

    他抬眼过去吩咐。

    “是,”司岚风有感他要说些家务私事,知道不便多留,识趣地立刻便告辞离去。

    出门前,他看了眼地上酒物,心忖,这她怕说的便是公子一直咋惦记着的顾妃,除去方才只至关的军事消息,这个倒也是可以一禀。

    门重新关上,连捷二人对望了眼,又向玄武递个眼色。玄武分身乏术,同明炎初几人都有些头皮发麻地看着眼前的一脸阴沉的主子。

    “她还有什么别的说吗?譬如,想要点什么?”他剪着手,有些森然的开口。

    “这……”几人都有些为难,李怀素还真没说想要些什么物事,倒是玄武想起个事儿来,赶紧道:“主子,倒还有一事,她说,想见——”

    他尚未说完,连玉掀了掀袍子,大步走了出去。

    他一看叫了声哎吆,连忙跟上,“主子,她不是想见你,她说,宫中岁月寂寞,问能不能多见见公主?”

    连玉在门口定住脚步,他许久未动,约莫一刻过去,众人才听到他低着声音说了句“可以”。

    这氛围显得有些尴尬,没有谁先开口,怕惹他不快,半晌,还是玄武不怕死的先开了口,“主子,杀鸡何必宰牛刀,这次便不用我们三个一起过去了吧,派个内侍传话是不是可——”

    连玉极快地打断他,“你去走一趟告诉她。”

    玄武一脸愤慨!

    玄武走后,连玉坐回办公的地方去,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看起奏章来。

    连捷和连琴几次想脚底抹油,可连玉又没开口让他们走。

    看样子,是后来压根没想起,他们两个还在。

    可开口告辞,这当口,谁都不愿,怕一个不慎,便成了撤气的好去处。

    青龙和明炎初也规行矩步站在一旁。

    期间,只有,回来仍被罚在外面死跪的主犯朱雀进来嚎了声,“主子,腿要跪断了,这就不跪了吧。”

    连玉头也没抬,冷冷道:“你倒提醒了朕,就罚跪到断吧,断了再来求饶。”

    朱雀瞪着眼睛,垂头丧气地重新走了出去。端正跪下。连琴一脸哀嚎看着连捷,更不敢开口。连捷已是放弃挣扎,默默坐下喝茶。

    又过了柱香功夫,外头报更,已是戌时半段,早过了晚膳时间,连琴饿得肚皮乱叫,连玉却仍埋头奏折,根本没注意到他,他欲哭无泪,门这时被玄武推开,“主上,任务完成。”

    连玉“嗯”了声,也没别的话,玄武也退回到明炎初身侧,一起饿饭。

    又过了好半天,他似想起什么突然叫道:“主子,属下忘了报告一事,她说,若你方便,请你过去她那边一趟。”

    连玉缓缓抬头,一脸沉声,“你说什么?”

    他虽是相问,却并未等他回答,已是推案而起,快步走了出去。

    连琴走到玄武面前,既松了口气,又还有些余怒,“你榆木脑袋啊,那么重用的事,捂了半天才说。”

    “我看玄武也是被主子吓到了。”青龙也舒了口气,不是为玄武说话,而是也不厚道的耻笑回去。

    玄武挑高眉头,“你们以为我真忘了,我是故意掖着不说的。你两位爷,倒好,才饿了一顿饭,我们几个已饿了两顿了好不。”

    “主子今儿自己没用饭,也不放我们饭,如今,大仇得报。”

    几人面面相觑,这时,门再次被推开,朱雀拖着腿痛苦地走进来,“我方才看到魔头走了,我先歇一下,你们吃饭顺道替我捎些回来。”

    连捷和连琴笑得弯下腰,末了,连捷问,“六哥和顾妃闹什么别扭了?”

    连琴也竖起耳朵。

    “不是那位主子,是冯素珍。”明炎初几人相视一眼,同时答道。

    连捷二人再也笑不出来。

    良久,连捷叹气道:“你们也宽心吧,六哥是对她存着愧疚之心,但这愧疚终有用光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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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珍等了些许,不见人来,便让女官传膳了。

    她心里盘算,若他不来,她该怎么做,就差最后一件事了。没想到,才拿起碗来,外面便传来女官的声音,“皇上驾到。”

    她松了口气,正要去开门,连玉已推门而进。

    冬日里,他光洁饱满的额头却挂着一层汗。

    他目光深沉的紧,盯着她也不说话。

    素珍指指自己跟前,“要来碗吗?”

    连玉还是没有说话,却很快走上前来,双手把碗拿起。素珍愣了下,那是方才女官盛的,烫手的很,她一碰便缩手了,他居然不嫌烫。
正文 398
    但这并非她关心的重点。

    她让他来,是经过了反复考虑的。

    她本想让他们直接把话带给他。可,她怕他们不会把话带到螺。

    委实不想再见,否则早在第一次明炎初等人回去回复的时候,便让他们通传一声,让他过来陆。

    她对他仅存那丝歉疚之心厌恶异常,可是,她还得借用这点疚意,这最后一丝的旧情。

    见他不语,只是捧着汤看着她,她按捺着逐客的强烈念头,先开了口,“我找你是有一事相求。”

    “出宫的事除外,其他你说。”这次,他倒是很快回了话。

    “你把追命他们囚在宫中大牢里?”

    “嗯,你想跟我讨价还价?”他淡声应着,仿佛没有觉得这是件多么不公的事。

    “你是这天下的主人,我又能做些什么,我只希望,你别把他们囚在宫中。”她又另拿了只碗,盛了碗米饭,放到他面前。宫中吃用精致,头盘、羹汤、饭食、甜点、果品……种种都有不同皿器,他骤然到来,倒也不缺可用的物具,就是器具对不上号而已。

    她夹了筷子菜放到他面前碟上,自己方才动手盛了碗汤。

    他坐了下来,低头喝汤,仍旧无话。

    一双眼睛却精利的很,一下一下在她身上擦过。

    她会怕这样的目光,可同时心中又无比坦荡。也许,是什么都没有了,也不担心失去。

    她看他喝完汤,开始用膳,就着她夹的菜慢慢嘴嚼起来,突然想,倘若阿萝没有回来,倘若她的父母只是被先帝斩杀,也许,眼前的光景便是他们理所当然享有的。

    温馨而甜蜜。

    她不觉笑了笑,一站而起,又跪到他面前!

    “困住他们可以,但请别把他们放在宫中暗无天日的大牢里,我知道,我不是阿萝,没有资格向你提什么要求,酒窖我不争,也没资格争,我家的案子随你怎样,我已愧对他们,若连这点都无法办到,该如何自处?我只求你这件事,最后一件事。”

    “把他们放到霍长安的别院里,派兵守着,行吗?至少,那里能看到外头的阳光,听到外面的人声。”

    他仍旧没有说话,素珍咬咬牙,便要重重磕头下去,肩上突然一紧,不知什么时候,他来到了她面前。

    “我答应你。”他将她拽起。

    手劲大的让她吃痛,四目相交间,她看到他眼中绷紧的厉色。

    素珍心中一松,他也随即松手,回到座上,继续用膳。

    素珍低头喝汤,要说的已然说完,她已没有什么话能对他说了。

    屋内四角煨着香炉,并不冷,但二人之间的气氛却犹如冰雪寒潭,凉冷诡异到极点。

    连玉后面吃的很快,他也没另外夹菜,就着她方才随意给他布的东西,吃了两大碗米饭,她盛的一碗,他自己又动手添了一碗。

    素珍心头平静,却还是忍不住眼中微凉。

    不为爱,也不是怒,和恨。

    “若无相求,你还会请我吃这一顿吗?”他将碗放下,站了起来,微微嘲弄的问。

    素珍走过去将门打开,笑道:“能与你共进晚膳的人,早已不是我。请不请又有什么关系?”

    “倒不如我问你,若非我终究喝不上酒窖的酒,你还会不会因为那些微的歉疚来吃这顿饭?”

    此时,他已沉着脸走到门外,和从前的他不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整个人看去冷凝、强硬,让人望而生畏,闻言他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眸色阴冷的有些可怕。

    素珍也不多说,缓缓关上门。

    “冯素珍。”

    屋外他冷沉的声音突然传来。

    “我……不是不让你嫁,而是,他真不适合你,我会放你走,等这场战争过去。届时,你要嫁什么人都随便你!这段期间,你若想见连欣,可以使人去传话,其他地方不能擅自走动。”

    “好,别让我等太久。”

    背脊紧紧压住门板,她妥协地答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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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怕阿萝看到难受。

    仿佛沾染了屋外寒气,冷的她微微一缩,紧紧闭上眼。

    随着女官恭送的声音响起,他脚步声远去,她走回桌前,默默倒了杯酒,放到对面他方才坐过的位置,慢慢把自己碗中的米饭吃完。

    过后,她唤女官取水沐浴,并让她们备些换洗的男装,这衣服的事明显让几人感到惊奇,但众人手脚倒是极快,很快备妥。

    洗浴过后,素珍换过衣服,将头发打散,挽了个男式发髻,和进京时一样。

    其后,又写了封信,最后一封信。

    一切既了,她倚在床上,睁眼等天亮,去约见一个人。

    那个他不喜她见的女人。

    李府。

    司岚风走的时候,李兆廷本想将他唤住,最终还是作罢。司岚风给他带来的两个消息都是好消息。连玉的部署,还有,顾惜萝似乎和连玉吵架了。

    本还想问问是否见到那个人,但想起她的所作所为,他心头一冷,就此作罢。

    将司送走,他让人驾车去了权府。

    权非同的部署日益成熟,这节骨眼上不能掉以轻心。

    没想到,到得权府,由管家引到湖心小亭去见权非同时,竟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魏成辉的女儿:魏无瑕。

    “受大哥所托,本只想着碰碰运气,这人不一定在宫中,没想到竟真看到大嫂了。”

    权非同习惯性的摸摸鼻子,语出悠然,“连玉是什么人,只有放在眼皮底下才能放心。人在宫中的可能性极大,不过我也只是跟你说说罢,毕竟,这人定是被藏起来的,能遇上全赖弟妹的好运气。”

    权非同为人眼界极高,魏无瑕难得被夸,十分喜欢,将宫中见闻说了一遍。

    “她说,是受连欣所邀?”权非同聚在眼中的光迅速散开,声音也微微冷了下来。

    魏无瑕本邀功似的笑说,为他阴鸷的语气所慑,一时噎住。

    李兆廷心笑,他知道权非同在想什么!

    权非同不见得多喜欢她,多是与连玉为敌为乐,但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妻子为敌人解围说项?!

    幸好,他与她始终没有交集!

    他不喜她,她便向连玉示意,顾惜萝回来,连玉舍她,她便窖中哺血,想与他重修于好,他说考虑,并无立即答应,她便转向权非同投诚。

    他知道她爱他,否则窖中不会用命来搏,可再爱他又怎样,他不愿回应,她便又从他人身上换取感情,她若像顾惜萝对连玉那般自重,说不定,那次宫中相问,他当场答应她也未知。

    一路走来,她曾让他刮目相看,枉费他还夸赞过她聪明,他已向她哥哥说明,若他大事能成,她虽作不了正室,他也会给她一个名份,兴许还会给她一儿半女,但她竟先自等不及。

    他负手静静看着权非同眼中冷笑,也不多言,晁晃夫妇也是不敢多语,就在这时,却见管家匆匆奔来,走到权非同面前站定,神色古怪,又莫名透着一丝兴奋。

    权非同眼皮也没抬,“怎么?”

    “爷,宫中有信过来。”

    “我们的眼线?”

    “不,是公主手下女卫,说是受夫人之托,送上信函。”

    “她的信?”权非同几乎立时跳来。

    管家连忙将信函从怀中掏出,恭敬地送到他手中。

    李兆廷心中一凛,晁晃和魏无瑕也吃了一惊,这冯素珍竟使的动公主为她办事?!

    权非同走到一边,迅速把折叠的纸宣翻拆开来。

    上面寥寥数行,潦草无比,却亦字字洒脱,夺人眼目。

    奸相:

    见信如晤。明日请人晁晃亲自带高手到霍府,将我被囚的提刑府同伴救出来。如此,我在宫中便可不再受那人掣肘。这两天里,不必眼线,不必探子,你自然会听到我在宫中的消息,我会设法办到此项。届时,请进宫接我,把我带回。从此,我会永远安静的陪伴在你身边!只要你不嫌,不……怕。

    妻,珍。

    众人在后头,但见他肩膀微微颤耸,越发惊疑,冯素珍这信里到底讲了什么?!他这是愤怒,震惊、还是……什么?

    “师哥,这信——”李兆廷心中疑虑越大,不禁开口相询,却见权非同缓缓转过身来,眸中粲然如星。
正文 399
    外面又下起雪来。舒悫鹉琻

    此时时辰还早,公主寝殿,连玉却难得的撩起纱帐,她还是困的紧,但心里头惦记着素珍,想过去她那里走走,又琢磨着要不要出宫一趟把素珍的情况告诉无情。

    随即又想起,这素珍的信已遣人送到权府,无情也是在的,权非同想会知会一声,她再去说倒是多此一举铌。

    但这是和无情见面的好借口,她嘿嘿笑了两声,终于一本正经的决定,不能重色轻友,先去看看素珍,然后……再出宫好了梵!

    她素日里贪睡,这冬日里是万万起不来的,此时却蹭的一声,一个肥猪打滚弹起身来。

    梳妆打扮完毕,正要出门,她家女官却送上一封信,笑道:“公主,正好你起了,否则,奴婢还要冒大不韪叫早。这是夏公公手下女官送来的,说是公主贵客的信函,请立时拆看。”

    贵客?连欣不由得有些奇怪,恶狠狠道:“哪门子的客人,本宫哪里来的贵……哎吆。”

    她突然叫了一声,似想起什么,将信夺过来,一抖抖开。

    连欣:连玉限制我行动,请务必帮我一个忙。告诉顾惜萝我所在,让她过来找我,你莫要跟跟来,且到你母后处暂歇,在我找你前,切莫离开。请一定按我所言去做。

    没有署名,但连欣一看便知是谁。

    信中内容有些奇怪,但如说怪在哪处,又说不上来。她料想素珍有话要跟顾惜萝说,但是要避开连玉,只好让她转达。

    是了,此时,朝会未歇,若想与顾惜萝见面,此时最好!

    她二话不说,领着女官宫女一行洋洋洒洒出了门。

    霍府别院。

    老仆一如往日,拿着剪子在院中修剪枯树枝叶,只是,今日他有些心绪不宁,不时蹙着眉头,往屋内方向看去。

    “老爷子,这院中第三进屋子,暂为皇上所用,活你照干便是,其他的莫要多问。可以办到吗?”

    两个人从屋门走出,一是天子身边青龙使,他认得,另一个紫衫蒙面,却是不识,开口的便是这位,想也是天子身边重要差使。

    他点点头,继续打扫。

    那紫衫青年正是朱雀,朝他微微一笑,便和青龙离开。

    老仆瞟了眼内里,来时十数人,带着三个带着黑色头套的男子,看身形去是两青一老,约莫是被点了哑穴和身体武功大穴,虽能行走,行动却有些颓萎,走时却只有两个,看来是要看守些什么武功厉害的人了。

    只是,说来也怪,这囚人竟囚到霍府来了!

    不过,公子临走前交代,万岁爷和李提刑永远是这座庄子最尊贵的客人。

    他正想着,却闻府外一阵沉厚的脚步声,他微微皱眉,捏紧扫帚,但见七八个人从屋檐一跃而下,为首两个人也并不陌生,一个是那李提刑身边的是护卫无情,另一个却是早些年在霍家打点的时候见过的兵马大将军晁晃。

    “无情护卫,这是……“他知道,晁晃是连玉政敌之一,疑问开口。

    无情低头一揖,“老人家,打扰了。我们前来……救人。”

    “救人?”他大惊,难道方才押进去的便是他们要救的人?一边是李提刑身边的人要救人,一边是天子的人要囚人,这该当如何?

    “老人家,请让一让,里面被囚的是提刑府的侍卫,是无情的兄弟,李提刑的朋友,老人家也认识的,当年我们曾在此处借住过些时日。”无情上前一步,动之以情。

    “李提刑的朋友……”老仆似在回忆些什么,他七十多岁的年纪,有些老了,脑袋看去并不太灵光。

    “什么人?竟敢擅闯囚地?!”一声沉喝,从屋中传来,随即十多名黑衣男子相继而出,这批大内高手并未蒙面,看去眉眼锐敏,皆非泛泛之辈。

    其中一人认出晁晃,脸上凝重,“来人是晁大将军?”

    众人都吃了一惊,脸上同时现出警戒之色。

    “就凭你们,也配与我打?”晁晃一声嗤笑,分明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晁晃,无情,你们怎么来了?”又是一声从门外传来,青龙惊疑地看着二人,旁边朱雀目光也沉了下来,“这囚犯身负高明武功,幸好我不放心,折返交代众卫务必要严加看守。否则,倒教你们捡了大便宜去。”

    “噢?这位是……”晁晃尚未回应,无情凝目看来,眼中勾起一抹嘲弄笑意,“只是,你是谁又怎地?加上你们两人,便能扭转形势?”

    “天子座下朱雀,请六扇门副统赐教!”朱雀猛一挑眉,冷笑一声,踢跃而起,首先挑上无情。

    青龙也大喝一声,“谁敢强闯,格杀勿论!”

    晁晃身形略动,也如鹏鹰般落到青龙面前。

    老仆被无情轻轻一掌送到墙角,转眼之间,两边数十人战到一处!

    府中奴仆被声响惊出,齐奔出来相看,很快,又搀着老仆退到檐下,将整个院子让出。

    “晁将军,不可下杀手,此地不是战场,也不是朝堂。李怀素不会愿意有人因她救人而死!李怀素所愿,想必也是权相所愿。”

    激战中,无情拦下朱雀一记杀招,高声喊道。

    晁晃此时一手与青龙格斗,一手正要掐断一内卫的脖颈,他心中不喜无情,甚至厌恨,但无情祭出权非同,他目光微暗,终是一掌挥出,只将人打成重伤。

    天子辖下,大内高手武功高强,人数上亦更有优势,然而,晁晃、无情二人武功霸道之极,在与天子两名近卫交手的同时,也同时与其他内卫战上,以一敌三四,形势很快便被晁晃一方控制。

    “怎么办?”青龙吃了一掌,心中暗惊,急使眼色,看向朱雀。

    朱雀眸色此时好不到哪里去,它眼珠一转,定定看着无情,突然抚住心口从半空掉下,无情攻击本凌厉而来,见状,竟缓了一缓,不知是为了不伤人命,还是其他。

    便是这当口,朱雀突然脚尖一滑,趁势排开屋门前众人,飞身入屋。

    无情正要追去,青龙仿佛悟出什么,厉声道:“众卫听令,死守,直到朱雀出来为止!”

    “是!”

    众黑衣男子闻言,精神一擞,欺身而上,竟尽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晁晃狠狠看无情一眼,出手再不容情,无情脸色一变,竟纵身过来,出手制止他杀人。

    “你疯了!”晁晃猛啐一口,勃然大怒,再不打话,返身一掌往无情头顶拍落。

    他武功刚猛,全力一击下,天底下大概只有霍长安能接,无情也不是对手,见状一惊,险险避开。

    无情自嘲一笑,正邪无间,他早抛弃善恶,视生命如芥,可此时此刻,救人情况特殊,冯素珍作为李怀素一直苦苦坚持的东西,提刑府所坚持的东西,他不能不维护!

    青龙惨遭抛弃,反为愣住。两边的人也惊而滞战,两人掌力凶猛,转眼拆了十多招。

    就在这时,一紫一白两道身影飞身而出,那白影如同朱雀一样,一张布巾蒙住头脸,仅留一双眼睛,年岁难测。

    它身形如电,硬生生***晁、无二人之间,向晁晃攻去,那掌风凛冽,如虎逼人,晁晃如此武功,竟也被逼退一步。

    “这里交给我,朱雀你和青龙将里面的人带走!”白衣人冷冷出言,它声音竟也如同朱雀一样,雌雄莫辨。

    晁晃和无情大惊,再次联手,然而,此人加入,竟讨不到一点好去。无情心中疑惑,这屋中还有高人守着,只是为何须朱雀进内召唤方才出现?

    “你到底是何人?”晁晃怒问。

    白衣人也不答话,只是微微冷笑,眼见朱雀和青龙便要抢进府内,将人带走,这时,霍府那老仆慢慢挡到二人前面。

    “李提刑和今上都是霍府的朋友,听我家侯爷说,天子之功,利在春秋,老汉不懂政治,但平日里喜到街头巷尾听个评书,听过李提刑审案的好些故事,如今,新科状元诞,新任提刑生,市井间已没多少人谈及旧人旧事,但李提刑这人,老汉心里总还是记得,今日便是冲着提刑府护卫一句不能杀人,老汉也要替有教养的李提刑做些事。”

    “这位大人,霍府奴才不才

    ,向您讨教一二。”

    他缓缓说道,朝白衣人轻轻一笑,放下手中驽钝的大剪子。

    阿萝领着一众女官婢女去到素珍屋中的时候,素珍正在眺首远望,宫墙外的天空。

    “很好,你不找我,我也想找你,倒是苦于一个避开连玉的借口。”阿萝盯着她一身男装,心中冷笑,“莫以为借口公主的客人,便能长住宫中,迷惑天子!”

    “这身衣裳,不男不女,是想提醒谁旧日时光嗯?李兆廷还是连玉?”她眼眸微眯,个中尽是嘲弄。

    素珍侧身看来,微微一笑,并无回应,只道:“小民一生好酒,娘娘昨天说请的酒,还算话吗?请我去喝一杯,如何?”

    ——

    谢谢大家的打赏,破费了。考虑到剧情的连贯性,大家起来也更顺畅,如果明天大家看不到更,那么后天也不会有,歌会将这两天的剧情集中到一起,放到周一或周二来个长更。关窖下毒,彻底惹怒圣颜,众路人马闯宫,当众杖毙。
正文 400
    阿萝扬眉便笑,“你敢去,我便敢——”

    “请。舒悫鹉琻”她说着甚至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素珍笑谢,迈步便行梵。

    她屋前几名女官却是大惊,昨日无须其后明炎初的耳提面命,她们也知道,不能让这朱儿和顾妃碰面铌。

    可朱儿面上是“公主的客人”,顾妃面前也不能说是皇上所留,动用门外看守的禁军阻止,只好眼睁睁看着二人走远,方才出外报禀。

    此时,天子尚在上朝期间,这内宫与金銮殿相隔着一段路程,几人心中有事,脚步飞快,才要踏入御花园,却被数人在门口堵住。

    “几位姑姑这是要到哪里去?”其中一人淡淡问话。

    几人一惊,抬眼看去,却是公主女卫。

    两人一前一后,并不说话,阿萝走在后面,揣测素珍意思,行走间,突然压低声音对侍婢梅儿道:“你到金銮殿去,等朝会结束,报与皇上,便说李怀素通过公主找我,有意挑衅。”

    “是,娘娘。”梅儿警醒地小声应答,正准备退走,却又被阿萝唤住,“等等,且先莫动。我先弄清她到底想干什么,否则通过皇上来解决,反显得是我小气了。”

    “可这是治她的好方法,是她主动挑衅在前……”梅儿焦急,阿萝却淡淡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打三寸,怎么都没用。”

    这位主子主意既决,梅儿知道多说无用,便住了口,只步步留心。

    很快,到得冰窖,管窖内监恭恭敬敬给阿萝见礼,阿萝望住素珍,“权夫人,不,我还是更习惯唤你李提刑,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就还是李提刑罢。”

    “怀素已非大周提刑官,娘娘才是,这称呼似乎也不妥帖,”素珍顿了顿,“不过称呼到底只是一句,娘娘随意便好。”

    “皇上是个体贴的,我日子过得慵懒,不思进取,李提刑若不说,阿萝倒忘记了自己如今身份,”阿萝悠悠回了句。

    见素珍似不以为意,忖她有备而来,也不急进,接着问道:“想喝些什么酒?本宫让奴才取去。”

    “此间酒是皇上所赐,李提刑真是心心念念,只是既已嫁作人妻,不管对方真心还是假情,也该恪守妇道,是吗李提刑?”

    她说着往当日和连玉稍息的地方走,素珍仿佛听不到心心念念的讽刺,突道:“娘娘且慢。酒,是要自己挑的才好,你我进窖挑上一挑可好?”

    阿萝并未拒绝,淡淡说了声“好”。对方眼中的氤氲不明,她都看在眼里,这酒窖怕便是导火索!

    这人很可能在酒窖中发作,把酒都砸了,但这无什么不好的,正好让连玉看看!倒省了她主动出手。

    “请。”素珍欠身,让阿萝和她身旁的梅儿先进,自己跟在后面。

    后面内监、女官和宫女陆续过来,其中为首的内监嘴里还讨好地笑着,“娘娘何必亲自进去,要取什么告诉小的,奴才进去替您拿出来便是。娘娘万金之体,若教万岁爷知道,指不定怎么责奴才们办事不力——”

    他话口未完,阿萝唇上也还微微扬起抹弧度,却见前面那权夫人目光微动,上前一步,将顾妃侍女梅儿一拉一推,一掌打到她身上,那梅儿惊叫一声,往后便倒,他被狠狠一撞,连带砸到后面人身上,转瞬之间,所有人如散架的牙牌,全部跌到地上。

    而权夫人往门内机关一按,到众人反应站起,那厚达十多尺的石门已砰然落下,将内外隔断!

    为首内监连忙去按开关,然而他很快脸色煞白。

    这门能在里间反锁!

    冰窖如此设计,是为让宫人在内作业时,外人不至于乱入,泄了里间寒气。

    众人大惊,梅儿颤着声音问了一句“主子可还无恙”,内监们吓傻了眼,有人连滚带爬便去金銮殿方向跑去,女官则去找不远处的禁军。

    “谁也别动!本宫和权夫人只是在窖中聊一场。”

    “梅儿,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去报皇!”

    窖内,阿萝声音沉沉传来,因是连玉最宠爱的女子,声息之间,威严自在。

    一时人人心中惊骇惊疑,却都停住了脚步。

    窖内。

    素珍看着阿萝,“娘娘好胆魄。”

    阿萝负手看着她,目光如霜,但唇角笑意不减少,“被皇上惯出来的。连玉就在这宫中,我有什么可怕的?”

    “被连玉惯的?”素珍重复着这几个字,突然笑道:“那是因为你觉得我不会对你怎样。”

    “难道你还要杀了我不成?”阿萝眼带怜悯的看着她,笑得恣意,“不,你不会的,我死了,连玉只会恨你,连原来那丝歉疚也荡然无存,杀死对手是最傻的做法。”

    “你如今已嫁与我权师哥为妻,即使,我度,他娶你,不过是因为与连玉作对,毕竟连玉如今对你还有几分旧情。”

    可便算如此,也是你福分,你何不好好珍惜,权夫人之位不是谁想坐便能坐的,也许,终有一天,你能把这个手握重权的优秀男人打动也未可知?”

    “可你却要拿我置气,要引起连玉的注意,这又是何苦?我不想一再提醒你,只是,你当真没有发现,连玉当初为何会喜欢你?因为你和当年的我真的很像,敢做敢说,得罪一切也在所不惜。”

    “可惜,时光最是容易改变人,我早非当日模样,连你也是。”阿萝长声一笑,眼中不无讽刺,“我曾对你有敬佩之情,你做了很多别的女子甚至是男子都不敢做的事。”

    “可你最终却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我也瞧你不起。”

    那些话根根都是针,刺进血肉里,素珍放任它来,等她终于停下,才缓缓出声,“我担不起顾妃娘娘任何一句赞美。”

    “但顾惜萝,也请别把脏水泼在我身上。我和连玉好的时候,你已经‘死’了,无论是他还是我,我们都没有负过你。”

    “后来,你回来,若他娶你也娶我,那末,你我都是他的妻嫔,就和慕容缻和这宫中他任何一个妃嫔一样,你敢说慕容缻破坏了你和连玉?”

    “但这是我们三个都不愿意的,于是,在他做了决断后,我便和他彻底断了,这以后我曾找过他一次,求证一事,那是我惟一一次主动找他,除此,逾规的事我没有做。”

    “哪怕我知道讨了他欢心,我能做很多事。但我没有,这点我可以向我冯家列祖列宗发誓。我今日与你说这些,非是要澄清什么,而是想告诉你。

    “我不会背对着你和他做什么,但不代表我不会动你,我嫉妒他对你好,就是要动你,清清楚楚的动你,怎样?”阿萝本平静的脸色开始慢慢龟裂,她皱起双眉,紧紧盯着她。

    看她嘴角翘起丝邪气的笑。

    “还有,在我还是李兆廷未婚妻的时候,你既心有他,为何不明明白白断掉李兆廷的情思,反为让他心系于你?若按你的说法,这到底是谁抢了谁的?”

    “第三、宫闱之远,你又为何非要夺我庙堂之高,争我提刑之位?”

    “第四、如你所说,权非同也不爱我,我又还有什么可留恋?就凭这几点,我便有足够理由置你死地。”

    阿萝猛然怔住。

    窖中都是美酒,红纸、墨字,黑埕,一坛一坛排列过去,但见她堵住门口的方向,突然挑起一小坛子桂花酿,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来。

    将里面粉末倒进酒坛里。

    阿萝美眸变色,一步步后退,厉声喊道:“梅儿,立刻禀报皇上,她要对我不利!”

    她紧接着又道:“冯素珍,不管是连玉还是李兆廷,我死了,他们都会怨你一生!连玉更会杀了你替我报仇,你不想替冯家翻案了吗?”

    “嗯,翻案,我就是为了翻案来到上京的……”素珍舔舔唇角酒滴,显得有些为难,似在认真思考她说的话,然而,阿萝紧绷着的精神稍松之际,她却一个箭步上前,眼中闪耀着杀气,出手如电,在她身上拍了几下。

    阿萝穴道被封,顿时无法动弹。

    她狠狠瞪着素珍,她不怕死,也怕死,她和连玉的幸福日子才刚开始,她怎能就这样死在这个人的手上!

    她心中说着最狠毒的话,诅咒眼前的人不得好死

    ——却见她笑的越发邪气,骤然间下颚一痛,却是被她狠狠捏开,自从回到连玉身边,连玉待之如宝,何尝受到一点苦,恐惧和疼痛让她潸然泪下。

    对面的人“啧啧”两声,“如此娇艳的美人,我见犹怜,怪不得李兆廷和连玉都喜欢。”

    随即,毫不犹豫,将酒灌进她嘴里。

    金銮殿上,今日孝安也在,却是连玉当众宣布将慕容景侯部份兵权重新下放到慕容家子孙慕容定手上,慕容定已被从边关召回,

    此时,正是慕容定目露喜色,上前接符,孝安也终于稍扫多日来阴霾的一刻。严鞑不住点头。

    朝中臣工,依旧心思各异!有人欢喜有人忧。

    连玉登基以来,手段强硬,如今虽处于下风,但绝不容小觑。只是,这一着,明显不是他巩固中央集权最好的做法。但他如今手上无能统帅万军的猛将,且和慕容氏一族生了莫大嫌隙,此举,似乎是惟今权宜之计了。

    “谢皇上,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主上,属下有十要禀。”

    慕容定,这个三十出头的大将跪拜天恩之际,天子近侍青龙和一紫衫青年突从殿外快步而进,脸带惶色。

    朝臣见状都备感惊讶。

    这天子近侍,虽未被授予实衔,但可佩剑上朝,比一般朝官权力还大,而连玉贴身三侍,备受圣宠,武功厉害,何尝见过他们脸上出现过一丝忑意,更莫说这幅表情了。

    这却是发生了什么事?!

    连捷、连琴二人飞快交换了个眼色,玄武、白虎和明炎初也是疑虑地相视一眼,连玉已一按两侧鎏金扶手,站了起来。玄袍随振微扬。

    青龙拾阶而上,附嘴到他耳边。

    连玉听罢,初时,眉峰倏拧,其后,眸光一点一点沉下来。

    他袍袖一拂,突地走下来,直到权非同面前,方才停下脚步。

    “晁将军今日早朝告假,原是有此等要事待理。权相所赐,朕来日必报。”他眸光如电,唇角勾着刃般笑意。

    百官不明所以,只见他这一眼,目中戾气涛卷雪堆,竟不知权非同在背后又做了什么!孝安站起,与僵在殿中的慕容定疑然看来。

    当中,只有李兆廷隐约明白,这只怕和冯素珍那封信有关!

    至于信中具体说了什么,权非同当时卖了个关子,只是微微一笑,说待事成告诉你。

    权非同心中明了,知道人被救出来了,他笑着盈盈拜倒,“皇上哪里话?不过是臣夫妻俩一点心意罢了,皇上笑纳得起,绝对笑纳得起。”

    连玉盯着他,鬓角突突跳动,但唇角半抿,沉静若素,竟并未再发一言。

    “皇上,我们要见皇上——”

    这时,殿外竟又是一阵***动,孝安目光顿暗,也从金銮座旁的座子走了下来,沉声道:“大殿之外何事,朝议期间,谁敢胡乱喧哗!”

    “皇上,顾妃娘娘……顾妃娘娘出事了。”殿外带着哭音的声凄厉而来。

    连玉脸色一变,高声道:“放人进来。”

    全殿惊愕之间,一群人稀稀散散闯奔进殿,人人脸带仓惶之色。

    不待旁边内侍、女官回禀,梅儿已哭泣出声,把阿萝被连欣女卫带到素珍住处,素珍提出要到酒窖去、阿萝应允,却反被她关住的事说了一遍。

    “娘娘本想着她若只是拿自己撤撤气忍下便算,不让奴婢等报皇上,谁知,后来那李怀素竟在里面扬言要对娘娘不利。我们听得娘娘声音惨淡,不敢再等,赶紧过来禀报。”

    她跟在阿萝身边时日久了,知道阿萝话里“别报皇上”的意思,这话当时的内侍宫婢人人可以作证,如此,到得连玉面前,他自会明白她一番苦心。

    “李怀素说……”此刻,她一边担心阿萝安危,一边悄悄打量连玉脸色,见他目光暗冽狠鸷,略去二人对话,把素珍后面的话说出来,从素珍因连玉对阿萝的嫉妒,对权非同毫无眷恋,但掠去了阿萝和李兆廷在书院的事。

    nbsp;她直接以李怀素称呼素珍,众臣听得惊震不已,看看连玉,又看看权非同。

    这李怀素昨晚不是才嫁权非同吗?这一夜之间竟发生了如此大事?

    孝安勃然大怒,“好啊,好个逆臣,她放肆!竟敢陷公主于不义,来人,带哀家过去。”

    “你办事不力,不曾顾好主子,真该死。”

    而在她发话前,连玉唇中吐出冰冷一句,一脚踢飞仍在抽泣的梅儿,撩了袍摆便往内堂奔去。

    梅儿腰背撞到殿柱,一口鲜血吐出,痛苦地掉下来。连玉应是看在了阿萝面上,否则,这一脚必定要了她命。连捷连琴等见势不对,也都和玄武等全部尾随而去。

    权非同唇角紧抿:冯素珍,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二话不说,也往内堂而去——然而,身影即将消失在甬道入口处的连玉,背后仿似生了眼睛似的,突然转身,目似沉墨。

    随侍的明炎初何等伶俐,立刻上前,拦下权非同去路。

    “权相这是要到哪里去?内宫重地,哪怕是各位大人,也是非请勿进。”他淡淡说道。

    权非同道:“本相只想问问皇上这朝会是否继续下去罢。”

    明炎初“噢”了一声,目光示意殿外禁军进来,又微微一笑,言道“大人莫急,奴才问去”,便迅速进了去。

    殿内,天子离去,群臣却无散意,都聚在一起,带着惊色,低声讨论起来。

    “师兄,”李兆廷走到权非同身边,他话口未完,权非同已冷冷出声,“我知道你惦念顾惜萝,本相还知道自己夫人现下怎么了。”

    他说着突然扬手招过手下两个官员,对方走到他跟前,低头,“相爷?”

    “你快马去一趟护国寺,就说本相延请霭妃娘娘进宫,就在金銮殿相侯。你到本相府中让晁将军进宫,仍在此处相见。”

    “是。”

    两人见他脸色暗得不像话,不敢怠慢,立刻应下,转身便拔足跑了出去。

    “霭太妃是这个宫中半个主子,谁也不能阻她带人进去。”

    李兆廷眉头紧皱,只听得他咬着牙,一字一字说道。

    窖外,孝安已闻讯而来,在外面命二人开门出来,素珍却丝毫不动。

    孝安大怒,命人准备火药把门炸开。

    里间,阿萝吃了素珍的酒,身体并没感到任何不适,她怀疑这人只是吓唬她,更多只怕是想要挟连玉做些什么,譬如进宫。

    她有个感觉,这人在等连玉过来。

    然而,窖门方才被这人以机括反锁上,哪怕她酒后便给她解了穴道,但她不会武,对方又坐在窖门口,她根本过不去开门。窖内温度极低,这才是要命所在!

    她虽穿着厚实的裘袍,但已冷得浑身发颤,牙齿格格打战。

    连玉到来前,她只怕要在这里丢半条人命。但她也没讨饶,打量看着眼前这人。

    这人身上只是寻常冬服,不比她的御寒,情况比她要糟许多,头上、眉间都已结了层白霜。

    她心中憎恨,却又寻思,这人可别冻死了在这里才好,否则,连玉……这样想着,她竟将身上外袍脱下,丢了过去,冷冷道:“穿上。”

    这人不知廉耻,竟淡淡笑着把衣服披上。

    “阿萝,听到朕说话吗,答应朕一句。”

    终于,门外传来那道沉稳威仪的声音,语气中带着隐抑的怒火和焦灼,阿萝心中大喜,连忙出声,“连玉,我没事,你莫要担心。”

    她被冻得嗓子疼痛,声音嘶哑,情急之下,她直呼其名,素珍微微笑着,站起身来。阿萝不屑地道:“即便你现下把我杀了,我也不怕,连玉就在外面。”

    素珍没回,只是侧耳倾听,果然,连玉声音很快再度响起,“母后,容朕先与里面一谈,火药威力太大,朕怕伤到人。”

    他虽说“容朕如何”,但声音中带着不容反对的狠劲,孝安没再出

    声。

    “李怀素,”他终于缓缓唤出她往昔的名字,“你若要杀人,早便动手,朕来了,你到底想要什么,说!”

    素珍听出他声中的冰冷和怒火,笑意不减,突然往门侧一拍。

    轰隆声起,窖门缓缓升起。

    她身形在升起门后和门前许多熟悉的面孔相遇。

    连玉一张脸冷冽到极点,就如同这后面的千年寒冰。只是,似乎谁都没料到她会突然开门出来,都一时愕然,连孝安也疑虑地皱起双眉。

    “将她拿下!”他下令,和她擦身而过,快步进入窖内。

    “得罪了,李提刑。”青龙和白虎过来,青龙出声,白虎将她用力扭住。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背后,白虎带着惊疑,低声问。

    素珍没答,淡淡看着连玉从窖内搀抱着阿萝出来,阿萝冷得浑身发颤,连玉两道目光似淬毒的刀,看了过来,落到她身上裘衣上。

    此间女官、内监一半随梅儿前去金銮殿,一半留下候着里面情况,却无一及明炎初心细,来路上已吩咐宫人取了大氅和手炉,见状连忙过来把大氅披到阿萝身上,连玉将用氅子将阿萝紧紧裹住,又招过一个女官,将阿萝交到她手上。

    他走到白虎身边,在白虎猝不及防的惊叫声中,一言不发拽过素珍手臂,便往外拖。

    冰窖势低,筑在地下,中间是一段深长的甬道。

    微暗的甬道中,背后,宫人惶恐地擎着灯火,还有紧跟着出窖的一大群人。

    二人走在最前面,他几乎是粗暴的拖着她走,手上劲道快要把她手拧断,素珍也不喊叫。

    任他把她拖出地窖,回到地面。

    那里另有一道木门,门微微掩着,连玉一脚踢开木门,将她拉了出去。

    外面的天空,雪已然止住,园景开阔,树木、亭台、桥面为皑皑白雪所染,如云似锦,朝阳在半空探出头,给这天地辽阔镀上一层金光。

    满园子的禁军见王下跪。

    连玉也不打话,扬手一挥,禁军静起,不敢打扰,他挑着眉,将她推到一株老树上,这天地间,似乎只有他浓浓的呼息喷打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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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想把情节写完再上传,大家各种信催,今天就先到这里,明天高chao接续长更。
正文 401
    “这边要我将人送出宫,那厢让权非同救人。舒悫鹉琻这个陈仓暗渡的不错,这边借连欣将阿萝引来,那厢将她关入冰窖冻她、吓她。告诉我,你到底想玩些什么?我好奉陪到底!”

    他目光乌黑逼人,好似这冬日寒冷刺骨的风,因着阿萝而起的盛大怒火,仿佛要把她捏碎瑚!

    素珍头上疼出冷汗,唇角却犹自挂着笑意,她轻轻拨弄了下身上裘衣。

    看他目中陡暗的骇人,他冷笑一声,猛然伸手过去。

    此时,二人背后,窖中人渐次而出,那裘衣却被他扯了开来,摔到地上,溅起一地雪花铄。

    他在人前碾碎了她的尊严,她在融雪的寒冷中,冻得发抖。

    她仰头轻笑,以所有人能听到的声音。

    “我只是一个小县城的普通人,是你们把我卷入这场朝廷斗争,我只是一个没人爱的丑姑娘,是你把宠爱给我,可你给了多少,便双倍拿回多少。连玉,你错了,我不想要什么,我只要你亲眼看着你心爱的姑娘怎样痛苦地死在你眼前。”

    他双眉本凌厉而又微震地紧紧皱起,听到最后一句,眼梢下意识向后眺去。

    “连玉?”拥在纯白貂氅中被女官搀扶着的阿萝,仿佛福灵心志,也立即看向他。

    素珍鼻翼不易察觉的抽动了一下。心爱的姑娘,她一说,他已本能做出反应啊。

    心本也是麻木的,再痛一点,又算什么?

    连玉已转过身来,与她对视,“我就在这里,你能做得了什么?”

    “陛下,你在此,怀素自然不能做什么,可你不妨问问问阿萝,我在冰窖里都喂她吃了什么?算着时间,此时也差不多该发作了。”她牙齿在雪中打颤,看去瑟缩无比,双眸却透出丝丝危险。

    她声音甚大,连玉眸中难得露出惊色,他极快地转身,阿萝明显也听到,她挣脱女官,朝他走来,脸上还带着微笑,“连玉,她就是吓唬你,想要你答应她什么,我还是那句,你若不,绝不能被她所挟,你若是喜欢她,把她纳进来我也无二话,毕竟,你这后宫往后总是要纳新人的……”

    “你莫乱说!”连玉沉声打断她,“朕绝不会纳她,后宫也不会再有新人。”

    “连玉……”阿萝眼圈微红,却陡然顿住,手捂住肚子,弯下腰来,眉目间都是痛苦。

    连玉目中变色,箭步过去,刚好来得及接住阿萝跌下的身子。

    这突然又一个急遽变化,让所有人都定住,眸中都是讶色。连琴惊住,喃喃道:“李怀素,你到底做了什么?”

    连捷不待连玉命令,已快步奔上前。

    “阿萝,你们在窖中还发生了什么事?”连玉替阿萝捂住肚子,紧紧抱住她。

    阿萝腹中绞痛如刀刺,汗湿一额,眼中透出惶恐和愤怒,她凄然看着连玉,“她把下了药的酒灌我喝了。”

    连玉猛地抬头,目中怒火似溅,攫住素珍,“你把什么给她吃了?”

    素珍倚在树上,仿佛没有看到他眸目里的寒气,反笑问孝安,“老太婆,不是光你会下毒,我也会。何苦见一对拆散一对,年轻人的事又有你什么事?”

    “把不是你儿子却如儿子般爱着你的两个孩子逼得越行越远,真的很有趣吗?你爱他们,可是你和先帝多年如同孀居的生活,让你一定要把东西都把握在手里?你畏惧他们喜欢的叛逆的姑娘会为皇室带来动荡,无烟,还有顾惜萝,若是如此,你老人家当年为何不做得彻底一些,把顾惜萝杀了!省得我来动这个手。”

    孝安浑身一震,身畔红姑大怒,“小贝戋人,死到临头还嘴碎,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你给她服了毒?”连玉凛冽的声音把她的话全然打断!

    素珍合上唇,嘲弄地看着他。

    “老七。”连玉朝连捷一眼,连捷知道这目光的含义,郑重地点点头,他遂把阿萝小心地到连捷手里,明炎初领白虎过来帮忙,把她托出,连捷连忙搭手探上她的脉搏。

    连玉站起,一双眸子暗如悬潭,深不见底,他侧身缓缓看了阿萝一眼,带着保护的姿态,阿萝也不语,含泪看着他,胸口起伏,嘴角不断溢出暗紫血沫。

    他盯着素珍,声音带着杀气字字句句从唇中吐出,“朕最后问你一遍,你说,还是不说?”

    “连玉,你威胁不了我,追命他们如今应已不在你手上。陛下,你是皇帝,这整个大周都是你的,你手下如此多能人,何必问我?”她答非所问,她已冷得双唇如紫,眉目却倒是依然从容,仿佛这对寒冷她来说不算什么,只是淡淡反问,“你从前总嫌我爱你不比你多,我为了爱你,可以把你最爱的姑娘也杀了,因为她把你给抢了,这还不是爱吗?”

    “很好,”听着“追命”二字,他眼神更沉一分,整个脸部线条峻硬的可怕,他也笑了,“你不爱我,你爱的是你自己。你总是如此任性妄为。阿萝可以不要荣华富贵,情愿和我离开这个后来爱上了的樊笼,可以忍耐多年在我忘记她为你涉险的时候舍命去救我,你可以做什么?

    你捅了我一刀,把你口中的是非曲直都抛弃,嫁与一个篡国的男人。因为我该死的捣毁了你的婚事,你便报复到一个无辜的人的身上。千万不是都是我所为,你要杀要剐,尽可冲着我来,为何偏偏要对付她!”

    孝安大惊,上前几步,站到连玉身边,“你说什么,她伤过玉儿你……”

    然而,她只说得半句,便噤了声,她发现,强势如她,也根本插不进眼前这两个凶狠得只想置对方于死地的人之中。

    不管是从前,还是慕容景侯的事后,她都想连玉把这孽臣孤女杀了,但此时,有那么一刹,她竟为连玉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凶狠和属于帝王的残酷而感到心颤。

    素珍双眉突然跳了一下,她瞅着残缺的左手,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方才缓缓出声,“我确然不会为你做什么,你爱上我那天起,就该知道我如此自私。”

    连玉不语,只是勾唇冷笑,带着无比深刻的自嘲,侧身又看了连捷一眼,连捷脸色难看,朝着他缓缓摇头,低声道:“似是鹤顶红、孔雀胆,又似是断肠草,可又都不是,从症状看,只知是剧烈无比的毒,但测不出来。”

    “传太医,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召来,宫外不曾当值的也半个时辰内进宫,今日,解不开顾妃的毒,谁也别想离开!”他大喝一声,连琴指挥众禁军,调拔人手出宫“捉人”。

    明炎初立刻起来,命内侍马上到太医院去。

    “我有的是法子治你,别逼我。”最后,连玉目光再次回到素珍身上。

    “你想看着她死是不是?朕也可以让你生不如死。将她捉住。”

    他命令禁军,声音里已不带丝毫感情,只有彻天彻地的冷。

    “我不说,我就是要看着她死在你眼前。”素珍与他对峙,眼中也不剩什么,只有令人痛恨的执迷不悟。

    连玉垂手盯着她,半晌,他朝青龙看了一眼。

    “给她用刑,把她关进窖里,直到……她肯开口为止。”他说。

    青龙和素珍交情算不上好,但闻言还是震动了一下,“主上……”

    这宫中的刑罚他们并不陌生,不需要刀鞭,也可以叫人痛苦难忍,但他只是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向素珍。

    玄武朱雀二人在前头,两人对望一眼,玄武目光闪了几闪,青龙轻声问,“你们要拦我?如此,我只能得罪。”

    玄武一声冷笑,“你能拦得住我?只是,我不拦你,主上的命令我是必定服从的!”

    说到最后,他声音低了,闭了闭眼,缓缓侧身,让出路来。

    朱雀却垂着头,“青龙,等一等。”

    “李提刑,为报复一个女子,赔上你自己,值得吗?我本敬重你是一个奇女子,可今日你让我觉得看错了。”它扬声厉喊,唯一果露在外的双目,露出愤怒。

    “你是朱雀?”这个一身紫袍的青年大约是最后吸引素珍的所在了。它直到现在才出现在天子身边,她觉得它很陌生,却又觉得似曾相识。但已没有深究的必要。

    她只说了一句,便没有再说什么。

    朱雀一声笑,在雪中狠狠顿了顿足。

    两名禁军近身扭住肩手,青龙伸手猛拍在她身上数处穴道。

    素珍大叫一

    声,这次的力道没有让她行动受限,而是全身如千虫万兽啃咬,她痛得一下把下唇咬破,也止不住痛苦,跌到地上,挣扎。

    天旋地转间,是四周宫人惊恐的脸孔,连捷、连琴和明炎初都站起,看了过来,红姑扶着孝安,久经宫中,他们这些皇室子弟都知道,这些折磨人的手段。

    连玉黑的深的凌冽的一双眼睛,视线绞在她身上,却不为所动,定在半空的手,却是微微一动。

    她背后几名禁军立刻冷硬无情地把她用力拖起,往窖中走去。

    经过那段深长的甬道,轰隆一声,石门从外面被关上。

    素珍心道,能坐稳帝位的人的手段果然不含糊!

    蚀骨的寒冷和体内的疼痛让她在冰窖的地面打滚。

    盏茶功夫,青龙公事公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李提刑,你扛不了多久,你快告诉主上,你到底对顾妃用了什么毒。”

    素珍挣扎着撑起身子,边猛烈咳嗽边笑,“太医院的太医也束手无策是吧?这是我爹爹的方子,我爹爹那样的聪明才智,他们又如何能破得了?若我有我爹一半的手段,你们今天能如此对付我?”

    “李怀素,我把六哥的话带来,若你立刻把毒物名称说出来,或将解药交出来,六哥立刻让你出宫,并提前为你家翻案。”

    门外,连捷的声音随之沉沉响起。

    “以下是我的话,你我相交一场,我只想说,你若想向六哥还求个什么份位,就凭他对你的歉疚,必定没有问题。阿萝是六哥心尖上的肉,你怎会傻到去动她!”

    她求他翻案,他无论如何不肯,定下三年之期,可为了阿萝他又是有什么不能做的?!

    素珍笑出眼泪。

    她不能孤独地死在这乌黑冰冷的酒窖中,死在他对他的心爱姑娘最深爱见证的酒窖中。

    她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他若想顾惜萝活命,便按我的话去做。”

    金銮殿。

    晁晃到后,权非同问了解救的情况,得知解救成功,然而其中,竟是意外惊险丛生,高手迭出,未及细问,霭太妃也携连月赶到,权非同一揖到地,“请娘娘带臣进内宫。”

    这个男人极少求己,虽知似事关冯素珍,霭太妃并不愿,但还是点了头,“权相,请。”

    “娘娘,师哥,兆廷请求前往。”李兆廷上前,缓缓开口。

    “一起吧。”

    权非同快人快语,也不多话,与他并晁晃跟随在霭太妃身后。

    霭太妃都守住内堂入口的禁军道:“本宫求见皇上,让开。”

    禁军首领见是后宫主子,不敢阻拦,命人让出一条道来。

    几人长驱直进,不似后面各个朝官还翘首看着。

    然而,才走几步,一个人却再次出现。

    “明公公,这次又有何指教?”权非同跨前一步,横眉而对来客,“难道太妃娘娘的凤驾大总管也要阻拦?”

    明炎初被他一顿讽刺抢白,并无还口,神色反为十分复杂,他苦笑道:“权相哪里话,奴才过来,是通知各位大人,请一同进宫。”

    “我们几个?”晁晃有些奇怪,几乎立刻问道,明炎初摇头,“不止。”

    他目光随即落到朝堂百官身上,“各位大人,请随奴才进宫见驾。”

    百官齐讶,严鞑、一直和严鞑低语的慕容世子慕容定,魏成辉、黄中岳、萧越、蔡北堂、高朝义、司岚风……所有人都走了上来,心中都是无数疑问。

    这本是皇帝内宫的事,难道宫中还发生了什么大事?

    素珍被朱雀解了身上折磨,又输了些内息进体内,搀扶出来,她整个都已冻得手脚僵硬,玄武过来,将一颗药丸递到素珍口中,“李提刑,皇上赐药,这是大内宝品,朱雀替你推宫换血后,它能让你身体迅速暖和起来。”

    素珍也不推拒

    ,把药吃了。

    她慢慢嘴嚼,只觉整个天幕都纯净得仿似新生,禁军圈内,无数的人。

    最靠近他们的地方,是孝安和红姑,多了一个闻讯赶来的慕容缻。

    中间,他一身五爪金龙玄色缎袍,其上红襟黄绣,那般耀目,仿佛劈开了这片天地间的雪白,他却低垂着眉目,看着怀中的阿萝。

    连捷、连琴分立两侧,白虎屈膝半蹲在他身边。四周是跪了一地的太医们,有过数面之缘的老院正、副院都在,除了老院主最有学霸精神,口中念念有词,仍在琢磨这到底是什么毒,人人脸上都有惶色。

    阿萝脸色青黑,流泪满面,眼看已是强弩之末,只苦苦撑着。

    更前一点的地方,明炎初肃立牵引,百官已到,还有霭太妃和连月,权非同和李兆廷站在最前面的位置。

    李兆廷目光一直在阿萝身上,此时移开,冷冷看过来,个中尽是恨恶。

    权非同双眉紧拧成一团,脸容蕴怒。他笔直朝她走来,“朱儿,你又捣蛋了。”

    阿萝的死活似乎全然与他无关,哪怕他师出同门,但他是个最护短的人,也只说成是恶作剧。他是真不在乎。

    “权相认错人了,下官,不,草民李怀素。”

    权非同登时顿住脚步,他双手扣紧,心道;权非同,一会把她带走的时候,一定要忍住别在这半路上便把这头大尾巴狼给掐死了!

    连玉再次把阿萝放到白虎手上,袍裾带起一大片雪。

    “按你所说,百官已到。朕不管你想玩什么,可以,马上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我会杀了你。”他剪手于后,与她遥望,一双黑眸噙着狠决,杀意,果断利落得不做任何掩饰。

    “别逼我动你,也别以为我不敢动你。李、怀、素。”

    “廷杖,准备。”

    他那漂亮的眼皮只是微微撩了一下,多名内务府内监已从禁军队列后走了出来。

    其中两人手上各自拿着一根坚实的刑杖。

    素珍咽下丸药后,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她挣脱了朱雀,缓缓走了过去,在离他数步距离的地方,她停下脚步,微微仰头。

    “此毒无解。李怀素谋害帝妃,罪无可恕,任凭处置。只是,服刑前,有一件事我想说,我是李怀素,我是逆臣遗孤,冯素珍。一罪罪臣之后,二罪女扮男装考取功名,与诸位同朝为官,论罪当诛。我不能作公主的驸马。我和公主的婚约实属无效,公主和我并无私情,还是个冰清好姑娘。”

    阳光中,她平静地拔下自己髻上发簪,一头青丝泄跌到肩上。

    从前看戏,她总是不懂,为何戏中女扮男装的女子头发被人弄了下来,就等同身份被戳穿了。

    万一那姑娘长得抱歉,像头熊或像条女汉子呢?

    今天终于明白,那是她们的故事,对她来说,这么做无非就只是一个象征,一个身份的回归。清清楚楚来,明明白白走。

    浩大一个园子里,死般沉寂过后,群臣仍旧无声,只是都震讶无比的看着她,似是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做!

    在他们心中,和她有过交情后来拆伙的,如严鞑,进京之初各种刁难、后见她得圣宠和她攀情谊、看她失宠又赶紧弹开的高朝义司岚风,侄子被她暗中坑了的黄中岳,对她尚算客气却被她当街截了好多次冤案的刑部死对头,萧越,从开始便一直想置她于死地的魏成辉……

    在连玉连驳十八道奏章后,谁心头都澄亮,她就是个女人。

    可纵使知道她是个女子,只在那段时间震惊过,那之前,那之后,似乎谁都没把她当作是女子,而是一个不能太掉以轻心的对手!

    她总是那么让人讨厌,但凡是她看不对眼的,总是不余遗力作对到底,男子女子为官,在她身上,竟似并无不同。

    这无数疑问中,只有孝安突而出声,“既是如此,公主的婚事宣告无效。”

    连玉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看着这个他花了大力气去救其命、推行天下科举防他人再揭其女身的女人,这个他从爱上便命人暗中下药,暗暗替她把破败的身体都调理好的女人,这个却始终毫

    不感恩也毫不眷恋的女人,这个把陪伴了他人生十多年的姑娘害得奄奄一息的女人。

    “把她押下,动手。”他双唇微动,看了阿萝一眼,终于,双目紧紧一阖一开间,猛然下令。

    几名宫中惯常行罚的内侍,毫不留情把素珍按住,推倒在持杖司双杖之间。

    袍修最高级别禽物的高大身影几步上前,跪到天子面前。

    “如今大周大行女子科举,冯氏为官以来,为国为民,大功于社稷,女身之罪、孽臣之罪难道不能从轻发落?法不外乎人情。皇上,若真对她行使重刑,岂不让大周百姓寒心?”

    连玉看向底下跪着的卿相。

    “权相,你说得不错。可是,毒害帝妃一罪,朕如何恕她!”

    “皇上——”

    “权非同,朕若不允,你这是要反?”连玉挑眉冷笑。

    权非同猛地抬头,一道戾气从他眼中迸射而出,竟亦毫不遮掩。

    “权相(大哥)……”

    背后,是霭太妃和晁晃劝阻的声音。

    终于,他缓缓起来。

    其实,不必他们说,他也知道,他不可能现在做些什么。

    他慢慢退回原来的位置,第一次,不再在即使交锋失利的情况也还意气风发。

    第一次,他不敢直视宫廷刑罚。

    再次他抬头,已是廷杖狠狠落到她身上的时候。

    他额角绷紧,却见她倒卧在地上,正看着他,眼中并无责怪。

    他却有恨!恨连玉,也恨她。

    ……

    除去他,便只还有朱雀侧过身去,不忍再看。

    但到此,也再无人阻止。

    这天地间,毕竟那个人独大。

    素珍最后看了一眼李兆廷,不为早已死去的爱情,只为故人,看着人群中,他垂着眸,她眼前有些模糊,有些看不清楚。

    她遂放弃了。

    其实,她早就放弃他了,只是看到他,仿佛就看到从前淮县的日子。

    那里,有爹爹,娘亲,哥哥,红绡,还有……冷血。

    火热毒辣的疼痛如潮水而来,一波一波,熬过这波,下波更疼,地下是冰冷的雪地,素珍狠狠咬住唇瓣,可彻骨的寒冷和疼痛却比刚才在冰窖更强烈百倍,让她想放声大叫,想满地打滚。

    但这条路是她选的,即使跪着也要把它走完不是?若叫出来,只会让所有人发笑,让他和阿萝笑。

    她哆嗦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手垫塞进自己嘴里,死死咬住。

    板子在身上噼啪作响,袍子尽是血湿,自己都闻到皮开肉绽的鲜血味道。

    “说,还是不说?”

    发尖上汗水,落进眼睛里的时候,带着祥云龙纹丝绣的袍摆来到她面前,冷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说来也怪,板子打在身上那么响,可是她居然还能听出他声音中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他还会为她心疼?她早不抱这个期望,何况,这点施舍的怜悯她也是瞧不起,也不会再要的。

    “不说……”她笑着,断断续续的答。

    “六哥,阿萝快不行了,你快过——”

    连捷的声音突然焦急响起。

    她看着他大步回奔。

    一股凉意突然从腹中升起,仿佛将她全身的知觉都抽走,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起来,这个纯白的世界仿佛一刹,被泼上浓墨,将半边染成黑夜。

    那黑色开始扩撒,越来越快,她听到自己浓重的呼息声……

    好像也才四五十下板子,她以为,她好歹能撑百十下,至少,等阿萝先断气。

    满嘴咸腥,她伸出手指,往嘴角溢出的血沫蘸去,拼尽最后一滴力气,在地上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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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眼中的情景,是他奔到阿萝身边,把阿萝抱进怀里,吻上她的额……

    大颗泪珠从眼角掉下,带着对死亡的恐惧和千疮百孔的伤痛,她举起的手,啪的一声掉到地上。

    死,她并非不惧,她其实,比任何人都害怕。

    所有人都被阿萝合上眼睛一刻震慑到,定格在这对帝妃身上。

    连玉紧紧抱住她,眉眼中都揉化不开的悲恸和复杂。

    他不断亲吻着她发顶、额角,天地无声,仿佛只剩从他喉咙深处溢出的死死抑压着的残音。

    无人敢扰,谁都见识过他的残忍,就在刚才。

    皇妃薨,四周,除去孝安、慕容缻外,全都跪了下来,但百官中,笔直站着的,还有一个权非同。

    衣袖突地一紧,连玉太阳穴突突一跳,低头看去,却是她的手不知何时竟紧紧攥上了他的衣袍。

    “阿萝……”他轻喃出声,怀中原本眉额青紫的女子,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接着,竟慢慢打开眼睛来。

    “连玉,我方才怎么了?”她带着初醒的模糊和疑惑。

    她尚未说完,连玉眼中的喜色也尚未到达眉梢,那一直跪在老院正突然伸手过来,撑开她眼睑,察看她舌苔给她把脉。

    手方才搭上她脉搏,他已整个弹起,死死看住连捷,喜极而呼,“七爷,三味子,这剧毒不是别的毒,是上古医书里记载着的三味子啊!”

    连捷目中也是明显有撼色,立刻出声,“三味子,一味催人如毒发,二味呼息脉搏尽失,三味起死回生。出世入世,三味人生,生死一线。”

    “七爷果然精通药理!”老院正简直手舞足蹈起来,“这是上古奇药,也即是假死药,比我们大内自诩为至宝的假死药要强大许多,它有一个仿似毒发的过程,不似一般假死药,只是骤然假死,易惹人疑。”

    “可是,为何只下了如此少的剂量,按常理,假死多是为了保命,死一下子有什么用,噢,”他似想起什么,一拍脑门道:“是了,剂量下多了,会对服食的人身体带来负担,重则真正伤及内腑,会落下病根的。可是,也不对,这药研制复杂,至少也该死个一两天才是,否则太浪费了不是?”

    “这个方子早已失传许久,这制出来的人真是不简单……”

    四处静得仿佛连根针掉到地上,也能听到,学霸说到此处,心头大惊,连忙住口,又忙不迭跪了下去。

    “权大人,你做什么?”

    紧跟着,一声怒喝,众人也同时被惊,转向看去,只见权非同一把将两个廷杖内监推开,力道之猛,他自己也一个趔趄,摔到地上。

    “珍儿……”

    “权大人,你推我们也没用,犯人在片刻前已然气绝身亡。奴才二人也早已停了手,只是你们距离远,不曾注意到她的情况而已。”

    其中一个内侍尖声细气的阴阳怪调让他本已半起的身子再次跌回雪中,权非同在人前,第一次,如此失态,可他竟然却忘了要起,只是怔怔看着前方她一动不动的身子。

    远远的朱雀,狂奔过来,俯下身子,颤抖着手往地上那堆血肉的鼻下探去,一瞬,又踉跄往后退。

    “连玉。”

    那头,阿萝迟疑地唤了一声,眼前的脸庞,喜欢的颜色还没完全绽开,脸上神色便仿如凝固了一般,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的模样,不禁有些害怕,伸手去抓。

    可她手还没碰到他,他却再次把她交到白虎手上,他慢慢的起来,一步一步朝前面走去。

    李兆廷想走出去,把她抱起,看她一眼,可是,他没有这个权力,喉中不断咽动,他突然觉得,几近二十载,他却好似从来就没看懂过这个住在他邻家的妹妹。方才,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死前,最后一眼,是在看他。

    他为什么就没有回看一下他恨她动了顾惜萝,刚刚还恨不得亲手杀了她。

    “皇上,冯素珍是……微臣旧识,虽已无约俗在身,但终究……终究相识一场,尸身请让微臣带回……淮县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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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终于,他大步走了出去,跪到那抹玄黑面前,恍惚中,出来之际,是魏成灰微变了的脸色。

    连玉没有回答,也许该说,他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他就静静站在素珍身前,七八步远的位置,他便没有再动过,仿佛那是千沟万壑,走不过去。他只是盯着她血红沉寂的身子,脸上表情平静的可怕。

    阳光穿过云层,照映到园里,却照不到她身上。

    “李怀素,听宫女说你又闯祸了,好啊,你把我骗到母后寝宫,把我骗得团团转,亏我还把你的首饰匣子随身带着藏着,就怕弄丢了,你有没有一丝内——疚……”

    不知哪来的风,把他的袖袍吹得猎猎响动,有人穿过人群,钻了进来,却又陡然顿住所有声响,跌跪到地上,随即,莫大的哭声,猛然响彻整个园子,撕碎了这个冬日的所有死寂般的宁静。

    这个,和连玉他过往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冬日。

    ——

    抱歉,这更原定昨天写到五六千就能把情景全部写完更上,结果到凌晨深夜将近万字才算好了。歌这几天在外办事,都是背着本本走,容亲妈小喘口气,明天缓一天,后天见。ps阿萝的药,素珍没吃,只喝了酒。
正文 402
    “匣子在哪?”

    终于,他缓缓开口。舒悫鹉琻

    素珍尸身前,连欣被他骤然一声吓到,哪怕,其实这声并不如何酷厉,连欣还是泠泠打了个冷颤,一时噎住忘了哭泣铄。

    他脸上那种特别冷静的表情,莫名的让人悸怕瑚。

    他要匣子干什么,难道知道了是权非同所赠要夺了去?

    她心中大恨,便也是在这顷刻之间,目光无意从地上瞥过,她心头扑扑跳,那是什么?!

    她赶紧一揉眼睛看去,果见素珍手臂横落的地歪歪斜斜躺着几个红字,并无看错。

    连欣,匣……

    眼泪又夺眶而出,她几乎是立刻捂住嘴巴,目光落到腰间鼓起的大绣包上。

    无数目光也同时带着深疑在她身上不断逡巡。

    也几乎是同一时刻,一股力道近乎粗暴将那绣包扯断,她只来得及叫大叫一声。

    她愤怒地瞪去,只见她那哥哥已将她的绣包抓到了手上!

    “还给我!这是她让我保管的,说是出宫的时候要戴着离开的,那是权相送她的东西,你不能拿走!”

    “你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杀了她还要抢她的东西……”她嘶吼着向他扑去,心中寻思,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要把匣子抢回来!

    “欣儿,你疯了吗,给哀家站住!”孝安厉声喝止。

    但其实,连欣甚至连连玉的一片衣角也没能沾上。

    他一言不发,只垂着眸,盯着手中绣包,几名禁军迅速挡到他面前,转眼之间,已将连欣擒住。

    “皇上,”雪地上,权非同目中闪过疑色,掸袍而起,大步过来,“此物乃臣往日所赠,想也是她给臣留的东西,谢皇上。”

    他目光狠鸷,说着微微躬身,伸手去接。

    可连玉并没有承着这台阶,顺阶而下。

    一双清冷的眸子先是从李兆廷身上掠过,末了,落到他身上。李兆廷极快地低下头去。

    “谁的,又怎样?”连玉道。

    那语气之淡薄,似是发问,却是判词。

    是一个手执牛耳的帝王的宣告。

    不怒自威。

    权非同额角猛力一跳,弯下的腰身依旧卑躬,微垂的眼里杀气一闪即逝。

    连玉将绣包打开。一个妆奁,出现在他眼前,也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檀木鎏金,那是件看去做工精奇、昂贵古拙的玩意。

    “这是朕送她的东西?!”

    他似是自言自语,也似是告诉连欣,说给连欣听,她错了,那不是权非同送的东西,是他。他沉寂得可怕的脸上,终于有了丝表情变化,嘴角微微扬起。

    连欣却仍是两眼通红,仇恨地瞪视着他,如同一头被彻底惹怒了的小牛。

    “玉儿……”

    这四合无声中,孝安忍不住唤了他一声,他却仿似恍若未闻,眉头蹙了蹙,突然极快地将匣子倾转。

    无数金银珠翠,锵锵作响,掉入雪地中。

    最后,一张素笺“啪”的一声,落到这些浮世俗物上面。

    李兆廷和权非同皆是一震,和这园中所有人如出一辙。

    那笺面写着大大的两个名字。

    ——连玉、权非同亲启。

    “为什么……李怀素,你明明说这是权非同送你的,混蛋,你又骗了我……”连欣喃喃出声,红肿的眼里都是疑惑。

    似乎谁都在等连玉看看这信里头到底说了什么,他却孓立良久,都没把信捡起来。

    “皇上……”

    不远初,青龙、玄武和朱雀同时出声。

    连玉终于开口,“小初子,朕手冻僵了,你去把信拿过来。”

    “是,奴才遵命!”百官前面,明炎初举袖从眼底抹过,随即快步过来,将信捡起,腰身微弯,恭恭敬敬将之呈举到头顶。

    那也不过是只折叠简单的信笺,连玉双手,却仿佛真被这漫天冰雪冻伤了似,那张纸在他如玉白皙的掌中翻展,却好半晌方才舒打开来。

    “连玉,我走了。”

    最先跃入眼中的是这简短的几个字。

    “阿萝的毒你不必担心,是我按我爹药方所制三味子,是假死之药,她会无恙醒来。我所用剂量轻微,炼药时也亲身试过,若当真醒不来,那她只能自认倒霉了……

    那是我被挟持后所制,除此还有麻药、毒药……凡此种种,实属居家旅行、被人绑票必备良药,我那时候傻,总是担心将来还会有人用自己来威胁你,心想把这些东西随身携带着,麻药可将人放倒,实在不行,就用假死药,再不行,就把真毒药给吞了,那就谁都不能再威胁到你了。

    后来才知,我把自己至于你的重要性想过了。

    我家的人,是你下旨杀的。这是我哥哥亲口所说。他没死,他居然还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我被劫那次便是他的手笔。我其时还被蒙在鼓里,不知旨意是你所下。

    那左手指头不是打斗时不小心为刺客所削,冷血当时也没来,我太让他失望,他早已不要我。

    那半截指头其实是我自己砍掉的,以此威胁哥哥放你离开。他当时并不相信,因为他知道我怕痛怕死的紧,不会那么做。

    但他错了。

    于是,不管他有多痛恨你,也没有办法。因为他虽利用了我,却还是深爱着我。

    连玉,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多想杀死你吗?你这个伪君子,三年之期,狗屁,他娘的都是狗屁!

    刺你那刀,不为阿萝,她还没有能耐到让我去杀你,阿萝与我之间,无论你怎么选,都不会对,这点道理我还懂,你爱便爱,不爱便不爱,冯少卿的女儿不会那么没出息。

    可我还是没出息。因为,一刀之后,我便再下不去手杀你,后来,用了药把你放倒,还是下不了手。

    你说,权非同并非良人,你又何尝是?但你却是个好皇帝,你的生死,关系着整个大周的安定所在。我已欠父母恩情,不能再欠这天下百姓。

    你不会知道,两年前,在我得知全家被斩那天,我虽痛得撕心裂肺,但还是能跟自己说,我要活下去。我要翻案,要带着爹娘的祝福活下去。

    是你不顾一切的爱把我拉了下去,我竟然爱上了自己的仇人,是你让我尝到了生不如死的感觉,于是哪怕红粉风月夜夜买醉,还是噩梦不断。

    你知道梦见你最爱的人惨死在你眼前是什么滋味吗?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我既无法手刃仇人,愧对父母,愧对红绡,又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

    我想过离开,可纵使人走了,魂魄永远被禁锢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冷血一直让我跟他走,他不知道,不是我不想走,是我根本走不了。

    我想过自尽,可我这条命是我小姐妹红绡换来的,我不敢就这样轻易死了。

    我此生没什么害怕的,唯独怕死和欠人情义。

    后来,我终于想到,倒不如就让自己死在你手上。

    连玉,我要你欠我冯素珍一条性命。

    我知道,我哥还会来找你报仇,你还有你身边的人都不会放过他,我用自己的命来换他被捉不死,另外,请把我尸身交还给权非同,这是我对你最后的两个请求。

    我死后,你和孝安亦可安然如初。自此,你再不欠我,我也尽还你知遇之恩,相救之情,君臣之义。你我情义两绝,死后若还有天地,上穷碧落下黄泉,亦永不要再见。

    最后数言,乃前大周提刑官李怀素所谏,与冯素珍无关。

    法乃国之根本,犯罪者,务必严惩,不论百姓平头,抑或贵族高官。然而,无论谢生、莫愁、岷州屠户二牛、何老汉、关何氏、双城案中之猎户、玉妃案中之所有嫌疑人,还是微臣后面所翻案中,多有冤狱,此与“先罪论”相关,

    倘能于大周律法中加入无罪推定,即先认定犯者无罪,从而各方搜证,论证虚伪,此,必将减少世间冤狱。

    另周叛将柳守平驻守边疆有功,虽论罪当诛灭,但功在社稷,家眷无邪,傅静书、冯少卿等辈亦然。

    人生弹指,匆匆一瞬,便即白头黄土,每条性命都珍贵,一国之治,流血从不可免,否则国无以为固。以仁治国,略显疲软;以暴制暴,国难长久。李怀素,叩请陛下废除连坐之罪,仁法并施,以仁待仁,以法惩暴,相信定可成就大周百年传奇。

    ……

    以下几言相嘱奸相。

    你问我,李兆廷和连玉有什么好?我如今答你,他们其实并没什么好,若我更早一点遇见你,你也不是权非同,只是木三,我一定同你在一起。就像我爹娘一样。

    若你不怕,便把我留在身边,我永远陪着你,若你怕,便把我烧了,让李兆廷把我骨灰送回淮县,不必下葬,就撒在我爹娘坟前,我不配立碑,就这样永远给他俩和红绡守墓吧。

    你替我告诉李公子,我早已不喜欢他,从此也不能再像从前那个疯丫头那般打扰他了,这只是住在他隔壁家妹妹的一个请求。若他不愿,你便亲自走一趟吧。那是我长大的地方,我怕徒惹你伤心,倒不是很愿意你过去。

    最后求你,若你谋逆成功,能不能少点拿无辜百姓开刀?替我保护连欣,霭妃那老太婆不会放过孝安老太的,自然也不会放过她,请一定替我保护好我的公主。

    见到提刑府的兄弟和霍长安无烟,告诉他们,我走的很痛快,没受什么苦,下辈子还一起喝酒吃肉。

    下辈子,你要早点遇见我,我定会对其他人白首如新,对你……倾盖如故。”

    冯素珍(李怀素)绝笔

    偌大一个园子,总有种不敢用力呼吸的感觉。上百的人,谁都不知道这封信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只见,片刻后,那信突然就从连玉手上,掉了下来。

    他也不去捡拾,脸上平静如初,没有一丝表情,不同的是,这次他再也不是不动,而是一步一步朝前面的尸体走过去。

    途中,他座下四使一声惊叫,却是他浑身一晃,几乎跌倒在地上。

    他们想去相扶,他却做了个禁止的手势。

    “连玉……”阿萝从白虎身上挣扎起来,白虎伸手去扶,她一下拍开她的手,只是满目含泪朝他大声喊道。

    连玉却没有应答,仿佛并未听到,只是稳了稳身形,继续前行。

    权非同几步上前,拿过地上信笺,也不管是否大不敬,迅速起来。李兆廷看了他一眼,眉心微微一动,但连玉并未叫起,他便也终究未起。

    此时,园中人倒并未注意,人人都只看着连玉,眼中惊色越发呼之欲出。

    他已走到地上尸首身旁,半蹲跪下去。

    众人但见他从颈上摸出一块石头模样的挂件,用力摘下,然后拿起她垂落在地上的左手,仔细系上去,随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将自己的袍服解开、脱下,仿佛那只是件再普通不过的袍子,他把它裹到她血迹斑斑的身上,缓缓将她抱起。

    “你说的,除去你哥哥的那一条,其他的我不答应。冯素珍,我不答应。”他勾唇而笑,一字一字说得阴冷,慢慢往前走去。

    有人却再次挡到他面前,“皇上,请按死者遗愿,让臣把尸首带回安葬。”
正文 403
    “权相,朕把她杖毙是因她杀人在先,国法不可废。舒悫鹉琻女子之身为官,如今大周推行女试,她也厚功在身,朕不会再究。

    但她终是叛臣之后,且杀人便是杀人,朕不可能不责,相信朕的臣民们,也会参谏上疏,否则岂非助长叛逆?瑚”

    “如今证实她并无杀人,朕以天子之尊为她送行,是朕的赔礼,但不代表朕便会答应她所有要求。作为李怀素,她的请求情理俱在,朕会详加考虑,但作为冯素珍,她有些要求是不合理的。譬如,她说权相……会谋逆。”

    “难道说权相真会谋反?”

    连玉一声轻笑,紧紧抱着人,一字一句反问。

    权非同脸色微变,但他何等人也,很快挑眉便笑,“臣……自然不会。铄”

    “很好,朕也如此认为。所以,她的话并非全对。她与冯家所犯罪孽,朕一笔购销,至于这后事如何置办,她旧日到底是大周官员,朕.欲将死讯布告天下,以重臣之礼厚葬,既可向天下逆徒示警,也是对她旧日功绩的嘉许。”

    “严相,魏太师,六部诸位大人,慕容少将军,你们认为朕此举可妥?”他缓缓看向群臣。

    严鞑看孝安一眼,后者神色复杂,点了点头,他又看了连玉怀中素珍一下,先表了态,“老臣认为,再无比此举更妥当之法。”

    “皇上英明,奖罚分明,臣等……尊旨。”随之,是蔡中堂、高朝义、司岚风、萧越等或连玉的心腹或保皇派、刚得到晋升的慕容定也表赞同。

    素珍官场上的朋友不多。

    这些人当中,有泛泛之交辈,如高司等人,有反目成仇者,如严萧之流,但终归同袍一场,也许利益相悖,理念不同,但入仕之初,总有人亦曾动过为国为民之念,只是红尘易染,终改变了初衷。

    但这短短时辰,倒也算得一场惊心动魄,对其从前所为、今日刚烈颇有些折服。再者,从前便看出天子对她感情异于常人,如今虽为宠妃把人杖杀了,但事先也是给了机会,死后更是龙袍裹身,虽是心狠,也确然动了真情。

    而不知为何,权非同竟也……

    连玉既已开口,倒有什么比一个盛大葬礼更来的荣光,一来二去,便都出言相挺。

    “臣等并无异议。”

    最后是魏成辉和黄中岳。而随着中立派的中流砥柱表明态度,跟随的臣子也纷纷附应。二人均恶素珍如仇,但人如今已没了,倒为何不卖天子一个情面?

    当然,若其非是如此凄惨下场,今日即便严鞑萧越等人也未必能放过,更莫说二人。

    如此,园中便只剩权派人并未发言,只等权非同示下。

    霭太妃投来郑色,缓缓摇头。权非同并无看她,但心中清如明镜,怎么做才是正确,冷然一笑,大步退下。

    连玉瞥了眼李兆廷,“李侍郎起吧,卿家好意,冯素珍心领了。”

    李兆廷也没有再奏,在众目睽睽的尴尬下起身,慢慢退回臣列。

    连玉抱着人脚步未停,一伙亲随及捷琴二人连忙跟上,此时,孝安在背后开了口:“皇上,这到底是女身,哀家稍后派尚宫局女官过去打点入殓诸事罢。”

    这是慕容景侯死后,孝安首次打破冷漠,声音中难得隐隐透出丝温情。

    “谢母后。”

    连玉顿了顿,侧身颔首。

    “连玉,”阿萝快步走来,在他身边站定,目中带出丝嘲色,“如今她死了,你倒是怪我了是不是?”

    “她的死,是朕的责任,要怪也只怪我连玉,朕怎会怪你?”

    连玉面目依旧冷峻,在这雪色融光中让人看不分明,但对她的语气却是缓和,不似面对他人的锋芒。他吩咐白虎,“带娘娘回去好生歇息。”

    阿萝心中稍慰,虽说活人未必战不胜死人,但只怕从此那人便在连玉心便占一席位!

    但她不能急,这人,毕竟是死了,她,还有漫漫一生。

    “你先处理好她的事,我等你。”她吸了口气,表示对他为对方操心体谅。

    “嗯,你好生将息,到时我们好好谈一谈。”

    他离开前说,走了数步,突地又回头,看着她道:“阿萝,朕代她向你道歉。”

    这话让阿萝心下猛地一沉,明明,这并无什么,甚至,他眸目中真真划过丝歉意,但不知为何,她只觉莫名堵谎。

    出宫与霭太妃分手的时候,后者只道节哀,这仇早晚能报回来,李兆廷和晁晃同乘上权府马车,路上,权非同一直没有出声。

    李兆廷隐忍,终于亦有些捺不住心头疑问,轻声开了口,“师兄,她有意寻死,你可知为何?她信里有没有提到什么?按说她家案子未结——”

    “停车。”权非同突然打断了他。

    听令车子轱辘很快停下,权非同一撩袍子,跳下车来。

    四下,正是市集热闹所在,那马车通体豪华,三人更是官袍加身,不少人看了过来,十足好奇。

    李兆廷和晁晃不明他意,跟着下了车来,但见他剪着手,背对着二人,“兆廷,我们从前纳闷,连玉斩她满门,她为何还与之生情,我曾度她是要伺机报仇,但后来她告诉我不是,说曾偷看刑部卷宗,下旨的是先帝。”

    “嗯。”李兆廷心生警惕,卷宗的事他做的极为小心,表面上,以他之力绝不可能办到,权非同不该怀疑才是,为何会提及此事?

    权非同的声音接着而来,“可是,她后来告诉我,她终于知道,人是连玉下令杀的!”

    “她爱上了自己的杀父仇人,生不如死,她曾有过机会下手,却放过了他。她觉得愧对父母,便用自己的命来换她原来还在世的哥哥的安全。”

    “说什么给她风光大葬,若连玉不曾偷换卷宗,她又何至爱上他,是他亲手逼死了她!”

    李兆袖子中手,猛然震动了一下。

    前方,权非同冷冷说罢,突扯下腰间钱袋,狠掷落地。

    “里面是本相的赔偿。”

    人们尚不明白他话中含义,他已抬手伸脚,将近身一处面档里的锅碗瓢盆尽数推倒打翻,水汁滚烫四溅,他却红了眼,令食客纷纷惊叫逃跑……

    半个时辰后,权非同回到府邸。

    “提刑府的人在哪里?”

    管家出迎,却见这位向来谪仙般的爷一身汤汁,从头到脚皆是狼藉,不禁大吃一惊,正要相询,却被对方微哑的声音截住话头。

    “奴才已安顿好他们的起居。”他连忙回道。

    权非同颔首,“把他们请到我书房。”

    交代完毕,他先回了卧室。

    卧室里仍是一色喜房布置,他并未让人将喜庆的东西撤走。看着满室红旖,他自嘲一笑,寻了件干净袍子换上,末了,将方才看完悄藏于袍内的信拿出来,将上半幅撕下来揉成一团,草草弃置于地,将剩下残笺折叠好,放进怀中。

    不久,无情几人到。

    几个时辰前,他们还在霍府。其时霍宅激战,他们处于下风,眼看不敌,不想那老态龙钟的霍府老仆却是隐世高手,百招过后,竟将那武功高超的神秘白衫客制住,而那白衫客也是古怪,见势不利,一个虚招晃去,趁机跃入墙头,消失了踪影。

    朱雀与青龙又苦战了一阵,知取胜无望,亦饮恨撤离。

    他们进内,在屋子深处找到了被点了昏睡穴的追命、铁手和福伯,将人救了出来。

    回到相府不久,权派官员便赶到,传权非同话,让晁晃进宫。

    他们便先安顿下来,等候素珍消息。

    此时,从权非同口中听到素珍死讯,众人都呆住,追命铁手眼圈迅红,无情更是身形震晃,摇摇欲坠,全赖追命和铁手扶住。

    “你们等同她的亲人,就在此住下,辅弼我大事吧,只要有我权非同一天,便有你们的荣华富贵。”权非同说道。

    无情垂眸低语,“谢权相厚爱,只是我等六扇门官职在身,在此原是等她回来,如今……”

    这个权非同微

    微讶异,这个印象中极其冷漠硬朗的青年语气中竟透出丝哽咽。

    但当他再抬头,已恢复平素冷情模样。

    “我等先回六扇门,我们的仇家从今是同一个人,若有什么需我等效劳,权相随时派人吩咐。”

    “好,你这朋友本相交了。”

    权非同也不勉强。未几,几人离开,只有福伯不得不抹着眼泪留了下来,这位老人家年纪大了,没有去处。

    权非同嫌他哭得心烦,让人带下去安置了,他坐在书房,心头仍不复平静,不觉喃喃出声:“一个女人罢,我是怎么了,太久不闻肉味?”

    半晌,他踢门而出,沉声吩咐下去,“去,到花楼子给本相找名色艺一流的歌姬回来。”

    几名管家办事利落,不久便搜罗了好几名才艺双绝的姑娘回来,供他选挑,不仅肤如凝脂,谈吐举止都是上乘,不愧是城中有名歌伎。

    和数人狎戏,权非同从前不是没有试过,早些年,该玩的便已都玩过,但和众女说了几句,便只仍挑了一个看去活泼善言的进了卧室。

    相府才举行过婚礼,那歌伎是知道的,忖约是应了外头所说,这场婚姻乃是权相与朝中老臣的联姻,那夫人不过是个政治摆设,而她若能入了这相府的门,却是一世荣华,何况这权相如此年轻俊朗,平素也不见他怎么到那些地儿去,又怎不心生喜欢,平日里待客的疏冷尽去。

    权非同也被她侍弄得有些情动,然而,就在她去解他裤头的时候,恍惚间他却看到一张脸在上头含嗔带怒的看着他。

    “权非同,你说话不算话,看我回来怎么整治你。”

    声音袅袅入耳,说不出的哀怨。

    他心中又疼又怒,猛地从那伎子身上起来,扬手指去,“本相知道,你虽一心求死,但心中到底怨我不救,你若怨恨,倒是回来找我呀!”

    女子也算镇定,虽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偎进他怀中,权非同眸光暗了下去,一把将她按下……

    “爷,李侍郎急事求见。”

    门外,管家的声音却再度响起,权非同微微皱眉,一拢衣襟,掀帐出了去,帐中女子只娇羞低言等他回来。

    “什么事?”他走进书房,径自开口。

    李兆廷嗅到他身上脂粉香气,心中微一咯噔,今日所见,顿了顿,方道:“突然造访打扰师兄,是兆廷不是,就是……兆廷与她终是多年相识,虽无男女之私,也固有几分情谊,过来是想问问师兄,她信中可有什么交嘱于我?”

    权非同笑笑,从怀中掏出信笺,递了过去。

    皇城,天子寝殿。

    把尾随的所有人关在殿外,连玉将怀中人小心放到自己床榻之上,而他,就孤然站着,凝视许久,终于,他伸手去撩她额前汗湿凌乱的发丝,可就似方才捡信一般,那手却不听使唤,猛抖起来。

    “你还要我吗,李怀素。”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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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信上半截是……”李兆廷看罢,沉默许久,方才问道。舒悫鹉琻

    “还能有什么,怨恨连玉的话。”

    “嗯,谢谢师哥。往”

    看着李兆廷脸色有些发白地离去,权非同施施然把信放回怀中,心中倒终是有了那么一丝痛快。爱才归爱才,他就是不爽这师弟和她的纠葛,还有那态度铩。

    回到屋中,那女子倒是个极机灵的,衣衫半褪下来替他宽衣,他伸手止住,淡淡道:“下去领些赏钱。走吧。”

    女子一脸愕然,“可是奴家服侍的不好,还是相爷处理事情……暂时没了兴致?”

    “我如今倒比方才好了心情也多了兴致,与你无关,是本相惧内。”他说着移步到窗前一张软榻坐下,挥了挥手,再不言语。

    他虽姿态慵懒,语气温和,那女子却被他眼中的寒意吓到,不敢多说,拢了衣衫,赶紧下了去。

    未几,管家进屋,见他手上拿着一笺,双目微闭,小心问道:“爷,可是方才的姑娘不合口味,奴才把剩下的领进……”

    “不必了,”他轻声打断,睁开眼来,“你本事不差,才片刻功夫便找到几个眉眼看去有丝许相若的,这个有双精灵的眼睛,已是这当中最似的。”

    皇城。

    除去明炎初一回来便又急匆匆折了出去,玄武站在一旁低头不语,其他几个都急如热锅蚂蚁为连玉担忧起来。

    连玉再冷静,心里也必定伤痛。

    连琴不断问,七哥,你说李怀素那封信里到底说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猜不出来,她用起心思来鬼的很,这样一个人我猜不出来,但我们这位……老朋友有心求死,这是肯定的。”连捷叹了口气。

    不久,两内侍一瘦高一黝黑进来,一人手上拿着箱子,一人手上拿着铜盆布巾,玄武不再玩沉默,上去将箱子塞到朱雀手上,“你准备一下。”

    这没头没脑一句,让犹自红着眼睛的朱雀愣了下,那边,明炎初已将铜盆拿过。

    “好了便进来。”连玉的声音在内,沉沉传来。

    明炎初说,“走。”

    便率先上前,推门进去,朱雀不明所以,惊疑不定,尾随而入。

    “这是要做什么?”连琴奇怪,一把扯住玄武。

    殿内,连玉落了纱帐,一身雪白单衫站在窗前,看二人进来,对明炎初道:“你把东西放下,先出去。”

    “是,主上。”明炎初也不多话,将东西拿到连玉跟前,很快便转身出了去。

    “主上……”朱雀蹙眉走近,连玉也不言语,捋起衣袖,蹲下来湿了布巾,拧干水,将帐子重新撩起,朱雀心中有些明了,虽说太后会派女官过来打点,他是想替她入殓前净身,打点干净……

    夜,孝安寝殿。

    “阿红,这连欣怎样了?”孝安微微皱眉,向刚从连欣宫中回来的红姑问话,她拿起茶碗,复又放下,看的出担心。

    红姑低声道:“茶饭不思,就坐在床上哭。”

    “哀家还真是第一次见这宝贝女儿这般伤心,死亲舅也没见她如此,”孝安叹了口气,很快,又冷笑一声,“这小的为她痛哭流涕,这当兄长的为她龙袍裹尸,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娘娘,皇上还是有分寸的,再惦着还不是把她杖毙了。”

    “皇上宠爱顾惜萝,这孽女见翻案无望,便用这方法自裁了,好让皇上不痛快,倒也省得哀家出手除她,再伤了与皇上的和气,皇上如今羽翅已是硬了,又是个能力厉害的。”

    红姑道:“老祖宗,你也太仁慈了,还安排女官为那gou引皇上的小毒蹄子打点后事。”

    “阿红,哀家对这丫头倒是有几分敬意,也是对皇上的一种体恤,再说……”

    孝安说到此处,缓缓住了口,尚宫局几名头领女官到。

    红姑“咦”了一声,“这郭司珍呢?”

    堂下只来了司膳、司设、司制三位女官。

    孝安殿内负责传召的女官连忙禀道:“回娘娘,回姑姑,奴婢到司珍房传达的时候,郭司珍恰好出去了,听说是下面赶制的一批首饰出了些事儿,过去查看了,奴婢已让人留下,一旦等郭司珍回来,便即命她赶到金銮去一同打点,以免贻误了时间。”

    “嗯。”孝安点了点头,一双凤目锐利地在几人脸上逡巡而过,“密诏你们至此,是想让你们到金銮殿上给一个朝廷命官入殓。”

    此言一出,饶是几名女官见多识广都愣住了,莫说朝廷命官入殓根本不会在宫中打点,这却还是在堂堂金銮殿,这是得多大的官啊?

    何况,这宫中打点丧事有专门官宦去做,怎么会是她们?

    “这人的名讳相信你们也听过的,给她净身的时候莫要太吃惊,好好拾掇干净。还有,倘若发现,她未曾死透,捂了呼息,仍按死了处置,殓罢入棺!”

    “她的死讯目前还被封锁,关于她的生平,朝廷会给出讣告,到时你们便知,在此之前,你们即便看到什么也莫要胡乱嚼舌根子,这要传到宫外,哀家不喜欢嘴碎的人,懂吗?”

    说到此出,孝安突将茶碗一撤,那瓷瓦破碎的声响登时将几人惊住。

    “是!奴婢等明白,定尽心尽力,守口如瓶!”

    女官们伏地齐回。

    出得宫门,赶往金銮殿上,人人脸上都透着古怪深疑之色。

    终于,那梁姓司制先停下来开了口,“诸位,这太后让我等殓葬,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重点在于,防止人还没死。”

    其他二人亦是人精,岂会不明,那杨姓司设低声问道:“你们说这死的到底是朝上哪位大人?按说以太后之尊,即便要弄死一个普通的朝廷命官也是易如反掌,为何还要借我们……”

    梁司制突然一扯司膳,“萧司膳,这萧越萧大人是你堂兄,你可曾听到什么风声?请务必告诉我们,如今大家同舟,当应共济,毕竟自古以来,这内宫里头的事最是诡异说不清楚,一不小心难免做了替罪羊。这死的到底是谁,你知道吗?”

    萧司膳闻言,微微苦笑,把二人拉到一边,“不瞒二位,原本便打算与你等商量。今儿傍晚,我便接到大哥密信,我们毫不知情,但今儿这位大人死的时候我大哥是在场的,你们道死的是谁,是李怀素李大人,是被皇上活活杖毙的,我曾听我大哥说过,慕容将军的死并非如朝廷对坊间所说,乃是急病暴毙,而是间接死于李怀素之手。”

    “这李提刑听说死前受了好些折磨,这人怕是早已死透了的,但他是太后的仇人哪,太后这是以防万一,毕竟,自古到今,闭气假死的例子虽少,但曾有发生过。但皇上对这李大人据说从前甚是宠爱的,今日是因他差点害死了顾妃方才动的杀心,但事后还是有些许伤心的,太后也不能不完全体谅皇上的心情……我大哥发信于我,原也只是事先知道太后会让尚宫局的人打点入殓事宜,让我给这位大人仔细妆扮,千万别因他是受宫刑而死便有所怠慢,从而只怕得罪了皇上,哪想到方才……”

    “什么?!”其余二人大惊。

    “还有,这李大人其实是女身……我们边走边说,你们且听我细细道来。”在梁司制、杨司设满脸震惊下,萧司膳压低声音说道。

    郭司珍反是第一个到金銮殿的。她拎着家生过去的时候,明炎初已候在殿外。

    郭司珍笑道:“明公公,请。”

    “郭姑姑,这太后娘娘派你们来打点,奴才进去反为添乱,你有什么需要便唤奴才罢。”明炎初也微微笑道,“请。”

    两人寒暄几句,郭司珍进了殿。

    殿内灯火昏沉,当中一桌,桌上放着一具尸身,身上盖着的竟是一袭玄黑红襟金龙袍子。她虽早被知会,见状心下还是涌起丝异样,她慢慢走过去,端详这尸首面容。但见其脸色青白,双目紧合,但脸上并无太多血污垢,并不吓人,想是此前已清洗过。

    她伸手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难得的是死而不僵,乍看去,就似个沉睡的人,但生前脸部似是被朝下垫压过,看的出好些尸斑。

    嗯,她生前是被杖毙而亡的,脸腹朝下。该是如此

    ,她淡淡想着,突然掀开她身上袍子,探手去解她腰带。
正文 405
    她深吸了口气,终于将腰带解开,撩起裙袍……

    饶是胆量甚大,她还是屏息静气,呼吸也急促起来,当检视完毕,突然清脆一声响,她浑身一颤,极快地伸手捂住嘴巴,方才将差点逸出口的声音堵回去。舒悫鹉琻

    她微微喘着气,往尸体打量去,但见倒也没和方才不同,面容清秀,神色也并不狰狞,不吓人,但她脸上尸斑却终究显得阴恻咬。

    目光缭乱中,触到地上一块小石,敢情方才就是这东西掉下来铩。

    许是她搬动尸身所致,她怕被看出异样,连忙将东西捡起来。

    她是宫中司珍,平日掌名贵首饰珠宝,一看之下,便知这是极好的玉原石,文献有记:金玉在九窍,则死人为之不朽。

    这约莫就是玉琀了。

    “有命在,无意冒犯,请李提刑恕罪。”她轻声念着,将这玉塞塞回她嘴里,又料理好衣衫,将将把袍子盖回,殿门处传来声响,三名女官缓缓而进。

    背后数名内侍把棺木挑了进来,随即又关门离开。

    “郭司珍,没想到你比我们还快。”杨司设先开口打了声招呼,“倒赶在了我们前面。”

    郭司珍:“我出去未久便回,回去一接懿旨便即过来。”

    众人只是点头,并无多话,脸上皆有凝意,她心中知晓几分,却道:“来,我们动手吧。”

    “慢着,”梁司制苦笑,“郭司珍,你并未过去太后那里有所不知……”

    她说着把方才的话原原本本转达。

    郭司珍目透惊色,“这可如何是好?”

    杨、梁二人并未打话,齐看向萧司膳,众人向来以她为群首,萧司膳没有出声,先走过去,看了一眼,随即低呼,“我堂兄并未说错,‘他’果是女子。”

    席上素珍一身男袍,但长发未束,脸上也无旧日妆容,心口处微微高耸,少了生前诸多掩饰。

    “现在该怎么做?”杨、梁二人急问。

    “这我等行走内宫,太后娘娘无论如何是开罪不得,出了任何差错,都是性命攸关之事,可这人若未死绝,皇上虽不比对顾妃宠爱,肯定也还有几分惦着,若发现是我等……如今他大权在握,手段厉害,不比从前黄口小儿,这也是不能……”杨司设踱步来去,眼中都是焦恐之色。

    萧司膳咬了咬牙,“一不做二不休,先查尸体,若死了便罢,若果真尚未死透,仍按太后娘娘意思去做,我们到底命属内宫,我大哥虽也是保皇党,但唯严相马首是瞻,严相和太后数十年交情,互相扶持……何况,这人是宣布死了的,哪怕未死,皇上也未必知道。”

    “好。”杨、梁颔首,萧司膳便要上前仔细查探,郭司珍却突道:“慢着。”

    众人一怔,立看向她,她缓缓摇头,“我们不能这样做,皇上的权威是不容我们挑衅的,若真出了事,你们可还记得柳将军傅学士之流?那是九族之祸!”

    “鱼与熊掌谁不想兼得,可二者必须择其一!”萧司珍冷笑一声,她和这郭司珍向来面和心不和,毕竟尚宫局自年前尚宫殇后,尚宫之位仍自悬缺。

    她能力出众,郭司珍也不逊色,都得孝安喜欢,这统领之位几乎是必定落实在二人之一身上。但论资历,她却是要更深一些去,她如何能服这郭司珍!

    “你这是舍太后而择皇上?”萧司膳目含嘲弄,冷冷说道。

    杨、梁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听谁说好,但二人看着萧司膳,倒明显还是更偏向于她,毕竟平日都是她说了算。

    郭司珍突然笑了,“不,我倒有一法,谁都不至于得罪。”

    “不可能!”萧司膳一口打断。

    “萧姐姐莫急,杨姐姐梁姐姐也且听我细细道来。”她唇角半勾,“这事,我们可以不碰,完全不检,这便谁也怪责不到我们头上。”

    “不碰?这是懿旨!”萧司膳“啧啧”有声,“郭司珍是吓傻了吧?”

    “我没傻,只要我们把事情推诿在……公主身上。你们想,若我等检查尸身之际,公主突然前来察看,她堂堂一名公主,我等能阻吗?她命禁军把我们赶出,而后,将李提刑入棺。”郭司珍一字一字说道。

    “你不是傻了,是疯了,郭司珍,莫说公主根本没来,到时一对之下,我们死罪难逃,哪怕如今她真来了,她又凭什么帮我们?”萧司珍盯着她,不无讽刺,“你倒以为自己是谁?”

    “不,她会这样做。我在过来之前,先去了一趟她的寝宫。你们别忘了李提刑曾是她的驸马,哪怕是假驸马,也是情谊深厚。我告诉她,太后憎恨李提刑,命我们将李提刑乱发覆面、以糠塞口,就如史上甄后之葬,她顿时哭了。我告诉她,必须扮作毫不知情,只为不假他人之手、亲自入殓而来。她感激我相告,承诺必定一力承担后果。这天下,再狠心的母亲都不会记恨自己的儿女。”

    杨司设、萧司制又惊又喜,萧司膳脸色难看,却到底松了口气。但她随即又惊疑问道:“你怎么事先知道,这入殓的是李提刑?”

    “这事太不同寻常了,我总怕有异,事先花了银钱在宫中打听消息,从一个今日当值的禁军口中得知,李提刑今日被杖毙而亡,顾妃死而复生。”

    郭司珍正说着,门外却一阵又一阵的脚步声传来,众人相顾一惊,是公主来了吗?

    处理完殿中事情,郭司珍与众女官分手,但她并未立刻回司珍局,而是悄然拐道去了一处所在。

    进去前,她脑中掠过一个情景,那是午间她回屋后,竟发现梳妆台上妆奁下不知何时被人压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李怀素被杖毙,尔等将接命入殓,若想明哲保身,可找公主。

    她是个聪明人,立刻按字索骥,想到了今日当值禁军,花钱买通,获悉了大多事情,知悉了帝王的反应,并想通了如何向公主求助。

    实则,在太后旨意到来前,她已知道要为这曾在宫中见过数次、一生几起几落的李提刑入殓。

    另外,她说了谎。她到金銮殿前,并非外出处理手下宫女纰漏诸事,而是来了这里。

    顾妃娘娘的寝殿。

    她接到她的秘密旨意,授予了一件秘密差事,如今前来回报。

    这李提刑的死,似乎牵动了太多的人。

    差事是清清楚楚的,但纸条却并非顾妃所书,她曾旁推测敲过,不是她。顾妃无疑是聪颖的,但没有到这种快狠准藏、让人莫名害怕的感觉。

    这个不动声色在提醒她所有事情的人,到底是谁?

    “郭姑姑请进。”

    苦苦思索之际,被人轻声打断思绪,她心中一凛,连忙进去,不敢再想。

    已是夜深,顾妃却仍旧穿戴得整整齐齐,坐在贵妃榻上,见她进来,她一下站起,神色紧绷,张口便问:“如何?”

    夜,真的很深了。

    可是,这时,连一国之君也未曾入睡,殿外守卫森严。他似乎召人侍寝了,片刻前,一个女子被朱雀抱了进来。

    他接过,将她放到龙榻上。

    可奇怪的是,她双目紧合,身披檀木薄香,似刚被人从檀木堆里捞起似的。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碗尚自冒着热气的东西,重折回她身旁。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他坐下,将汤碗放到床边小几,伸手去撬她牙关,却陡然发现什么,目中怒意顿现。

    “以为她倒有几分聪慧,郭彩这***才!”

    他极快地把她嘴里东西掏出,放到她枕畔以侧,替她把凌乱的发丝理好,喉结一下一下噎动,“你该醒来了,李提刑,也给我一个判决吧,你心真狠,步步为营,你倒是痛快了潇洒了,我却不得不跟在你后面替你擦屁股。”

    “你几乎把阿萝杀了,我真的……可我还是惦记着你的生死,有一刻,我真想把你弄死在冰窖算了,你醒来,你我好好算清这笔帐。”

    他拿起玉碗,忽而勾唇,那眼中是自嘲、是疼爱、是苦涩、还有极为古怪的颤栗惧怕,那种神色,在登上太子之位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在连玉双眼之中。
正文 406、407
    唇、鼻之间都是极其苦涩的味道,脸颊被人轻轻拍打着,浑身都是火辣麻利的痛,素珍难受地慢慢打开眼睛。舒悫鹉琻

    到处是晕绰的光影,光影间,一张脸庞若隐若现,时间过去很久了吗?她心头一闷,仿佛被什么重重打了一拳,“你也死了吗?为何也在这……”

    “李怀素,朕没死,你也……没死。”对方眼中的炽热暗了暗,沉默了一下,方才缓缓答道呻。

    一瞬,脑中有什么紧紧绷住,又骤然而断!

    不顾浑身晕眩疼痛,素珍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撑起身子,落手处是厚软得出奇的被褥,她也没理会,只是奋力坐起铫。

    “别动!”那人双手扣住她肩,声音微厉。

    她望进那人深邃涩哑的双眸中,那人也深深看着她。

    仿佛都被封住哑穴或定住一般,有那么个片刻,谁都没有出声。

    “阿萝提前醒了,你放过了我?”终于,她先开口,带着伤后的沙哑疲弱,但语气倒是平缓,没太多喜悲。

    “她没提前醒,是我让玄武给你吃了假死药。”他自嘲低笑,“你用了假死药,我也用了。”

    素珍震动了一下,但这动作牵扯到她腰背上的伤,不由得嘶地一声。

    “别乱动。”他握在她肩上的手指收紧。

    “你放手吧。”她抬头看他,眼中有股近乎冷漠的平静。

    那不怒不厉,却仿似是一股什么力量,让连玉缓缓松开双手。就似他是臣子,她才是君主。

    “陛下,我哥虽没死,但当时身中你们兄弟多剑,已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李怀素的建议,我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人犯罪,当一人清算,何苦遗罪无辜。我在你身边许久,也没杀你不是?”

    素珍是个很公平的人,她没死,便没再用自己来求冯少英的命。

    连玉被她说的心都一抽一抽的,连吸口气都是嘶嘶疼。

    他一直爱着她,从未停止过。

    他也一直心疼着她,从未停止过。

    可这种心疼在看到信后,就势如破竹,再也不是他能控制得住。

    “冯家的罪我日间当众便宣布了,一笔购销,不会再追究。”他看着她低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从前也并没有想过非要杀你兄长不可。”

    素珍先是眼中透出丝喜色,随即笑了,反唇以讥,“连玉,你说你肯放过我哥哥我感谢你,但说什么,从没想过取我哥哥性命,这话不可笑吗?”

    “冯家满门被斩的旨意难道不是你下的?若非是你,为何还要在收到余党逃脱的消息后带人追杀过去?我们在客栈见面那次,你就是去杀我哥哥折返遇伏,我真傻,竟然还去救你。”她看着他笑,边问边笑,没有了爱恨,却仍有情仇。

    “怎么到如今你都不承认,还是你觉得继续这般隐瞒着我,看我像傻子一样说着翻案,爱上仇人,又被他遗弃,是件很好玩的事?”

    她依旧没有激动,没有吼,没有叫,没有拼杀厮打,但眼中的东西却更冷,伴随着水光,一点点的变的沧桑,苍老。

    连玉坐在床边,看着两人咫尺的距离,胃部搐痛得,就似许多年前,多日来饿着肚子时的感觉。

    “当时的情况很复杂,我原想着,到你翻案之期,便向你全盘托出。”他说。

    “复杂?复杂到你其实是好人,是我错怪了你?连玉,当年你以为是他杀的你母亲,这是我在审案过程中知道的真相,还有,你们说他私放了晋王的遗腹子,这样的你,会不杀了他解恨,可你他妈的还和我……”

    “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我也是人,不是只有你的阿萝才是宝贝疙瘩。”她问得潸然泪落。

    当初有多爱,如今便有多恨。

    搁在膝上双手翻扭的发白,连玉想去抱她,想去道歉,可是,她眼中的浓烈憎恨让他不敢,他怕她弄伤了自己。

    他知道她心中的痛苦,读信后,他便知道,她这段日子来承受了多大煎熬。

    他想告诉她,他心疼,心真的从没像这样疼过,比从前经历的生死,都要疼。

    他死死握住双手,尽量让自己把事情说清楚。

    “当日,得知晋王妃的踪迹后,我们便知道,当年你父亲动了手脚,他是晋王余党之一。太后说立刻派人杀了他,我却还想考虑,因为哪怕当时我认为你父亲杀了我母亲,但是,我翻过他的卷宗,知道他为官以来,救冤狱三百二十八桩,救人四百零五,这不是一个小数目,我有心放过他的家眷。”

    “其实不管办女学还是废连坐,我早便有此念头。只是有些事情因为你的到来促使了我把它提上了日程。可到底该不该从冯家开始废连坐,我素来决断,当时却迟疑了,大局未定,若此时贸然废此酷刑,只怕镇不住天下暴徒。”

    “我在纸上写下冯氏满门生和死二笺,一是斩你满门,二是将你全家流放边疆。”

    “我不知该判你一家生还是死,但我知道,我必须尽快拿定主意,我跟母后和严相说,再考虑一天,便做出决定。那天早上,严相早早便到御书房找我,我有事未到,严鞑却在我书桌上发现了死笺。”

    “他与你父亲虽并无深交,却总有几分敬佩你父亲为人,他知我一旦拿定主意,便不会心软,便想趁我未到,去向母后求个情,饶过你家家眷,哪知,母后怕我改变主意,只晓以利害,说服他立时出发置办此事。实际上,我当晚并未做出决定,当时烦恼之下,举手一拂,不想这生笺被扫落,死笺却留在了书案之上。”

    “至于你哥哥……后来我知杀戮已铸,李怀素,我从来便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我知,要斩草除根,从严鞑处接获你兄长逃脱的消息后,便亲自领人去追。”

    “但我听到了严鞑说你父亲宁死竟也不连累告密的傅静书、不杀我们派去的人,想起他从前判笔之下所救性命,在最后一剑本可当场取了你哥哥性命的时候,我改变了主意,只将身负重伤的他踢下崖海。”

    “生死便安天命。”

    听他惨笑说罢,素珍浑身都在颤抖,似乎最初残缺的东西,到这里都慢慢拼凑近乎完整。

    可是,她该信他说吗?

    冯家的事,其实更多是天意作弄?

    若这是命数,这天道,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她完成一场长途跋涉的旅途,走到他身边,为了让他推行女学,废除连坐酷刑?

    该信吗。

    可经过这么多事情,如此多尔虞我诈后,她不敢再信。

    权力是什么?是孤家寡人,是高处不胜寒,却也是唯我独尊,挥洒天下,指点江山。

    即便这便是真相,爹娘到底还是死在狠辣的孝安手上,间接死在了他手上,哪怕,她甚至能理解,在他立场上,这是权力游戏,每个人都依规定下子,走在自己的棋盘上,只有胜负,从无对错。

    但你又怎么可能和一个仇人好,你会就这样放过他的母亲?先帝死了再也不能报仇,但他母亲却还在世上,那个铁腕狠心的女人!

    而他居然,还可以和她定下三年之约。

    若他连这都骗她,眼前的话,她有怎能相信?

    “以上所言,句句属实。李怀素,我心里爱着你,很爱很爱你,我不会骗你。”连玉看着她眼中的讽刺笑意,明白她心中所思,缓缓站起,举起右手。

    那是誓言的姿势。

    一个帝王的誓言?素珍却只觉得刺目。

    她摇头,“连玉,何苦说什么不是因为阿萝提前醒了饶我一命?不要这般那般去美化你自己,你没那么爱我。七夕那晚,你瞒住我,要了我,把我当作是阿萝的替代品,这才是你的爱。”

    “你似乎是为我做过不少事,开始一起的替代,后来分开的歉疚,只是这样而已。”

    她用力说着每个字,每用一下力,便拉到伤口一下,也让她更深刻牢记曾经、如今他亲手赋予的痛苦。

    看着她发白的脸蛋,他如泥塑站在床边,她话中每个字,都好似最锐利的刀,插进他心里,一下一下把皮肉剜下来。

    连玉想过去把她紧紧抱住,告诉她,并非这样。

    但他能做的,只能行

    离几步,只有紧紧抑制住自己所有疼意和暴躁,他真怕再次伤到她,他能做的只有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给她听。

    “我从没把你当成阿萝的替代,”他用力握紧想去碰她的双手,“我当时瞒住你,确是有自己的私心。”

    他舔舔了微微发干的下唇,“我想用这三年来平定奸佞,为大周的盛世打下一个最好的基础,想用三年来加深你我的感情,到得期满,若能原谅我,那么,我将用这一生宠你、爱你。”

    “若你,”他顿住,微微笑着,“若你无法放下,我便替你安排好一切,然后把这条命给你。”

    “把这条命给了你。”

    素珍脑中,连续响起这句话,一次、两次……也许是三次、四次,也许更多。

    这当真是世上最动听的情话了,堂堂一个大国的君王愿意把他的命给你。

    可是,一个君王真能把他的命给一个女人吗?哪怕是个昏君也不会,更何况是个聪明绝顶的。

    她几乎是立刻便笑了,“当初阿萝死,你还只是个热血少年,也不曾自尽相陪,倒是我,一条贱命,今日你江山在手,能为了我死?”

    “连玉,你自己说这话自己都不觉得好笑吗?”

    “你不信?我也不信。可是,我就是这么想,所以当晚我才要了你。李怀素,三年后我要赔上的是性命,要你身子,我觉得并不算过了。”

    “我知道,让你清清白白,日后你夫婿也……才是对你最好,但我办不到。不能为你连命也不要了,却什么也不要。我只是人,并非神,我要你这一生,哪怕恨我,也要永远记着我。”

    他站在床边,扬眉淡淡说着,那一贯清冷深沉的双眸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傲绝望。

    素珍一时没有说话,这是她从来没想到过的,她知道,在岷州,他不顾一切回头,把她从权非同手中捞回去,她被“刺客”所捉,他宁可答应,重伤自身,但也许,心底深处,她总觉得,他是有把握的,从相识开始,他每次总能从危难中翻盘。

    会活得好好的。

    所以,有那么一瞬,她还是心中一酸,忘了思考。

    可“死”前时他抱着阿萝痛心欲绝的情景,这些日子来,她所历经的,都像是幅幅最鲜活的画面,一点点在脑中流淌而过。

    她不懂,他今晚为何要与她说这些?

    可又还有什么意思?

    莫说中间家仇跨不过,就是他和阿萝之间,也是她去不了的千山万水。

    她一生鲜少有口是心非的时候,是这样想,也就这样和他说了。

    不知为何,到了后来,没有讽刺,也不存什么怒气,只是这样淡淡向他发问。

    连玉没有说话。

    从前,偶到深夜,他会带着玄武,站到宫墙之顶,远眺星月,俯瞰上京,那天地无声,让他心生苍凉,觉得自己委屈。

    但是,他是一个男人,是男人便该顶天立地,再重的担子,若是该属自己担着,再多的苦也只能自己咽下。

    弑君救母,生父弑与不弑,生母与养母之间恩怨纠缠、慕容景侯杀与不杀,她和阿萝之间,该如何去选?当然,每次抉择,就好似站到了明晃晃的刀刃上面,无一不把他推到一个艰难的极致。

    阿萝与她之间的选择尤甚。

    阿萝回来,他是欣喜若狂的,但同时,他知道,他将面临这一生最痛苦的选择,可无论如何,他绝不能委屈了她们中任何一个!

    于是,不能都收于囊中,享了这齐人之福,对她施暴那晚,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晚。

    可看到她受伤的手,看到她因他再见阿萝而激动似狂的伤心欲绝,他根本管不住自己,他怕他最终会失去她,种种激荡复杂的心情糅合在一起,是发.泄,是占有,也是宣告,告诉自己,她,还在。

    后来,暗中去看了阿萝。

    阿萝对她那侍女说,她攀山涉水,等待经年,才回到他身边,若无法相守,她情愿死。

    一瞬,他明白,他不能舍下她,这个在他身边等待多年,

    在他去救别的姑娘还舍命跟来的姑娘!

    无疑,他可以许她一世荣华,为她再觅如意郎君,但那都不是她想要的,只会将这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再次逼死!

    这世上,能真正还得了情的,唯有情。

    不是任何浮世俗物。

    而那个为翻案悄然而来、在他心里落地生根的姑娘,她的根在他心里,他的根却只怕远未延伸到她心里去,是他不顾一切的爱,让她慢慢陷了下去,那么,这三年中就继续在官场上为她保驾护航,为她实现抱负,三年之后,他仍把命给她。

    他逼着自己再不去看她,也拒绝她的私下见面,除却那次朱雀带来染血的玉石。只是,见面后,他万想不到,她会持刀伤他,她总是这般“爱恨分明”,他虽怒,但她仓促离开,在红楼买醉后,他便只剩心疼,自她被镇南王妃刺伤后,他便知道,她身子有大病根,从此记到心上,她宫宴呕血后,他再也忍不住,命人暗中在她三餐里下药为她调理身体,即便,一个不慎,会被她发现,他也顾不得了。

    他不能让她的身体再坏掉,又另派人夜夜在她宿醉时给她蒸熏用药,直到新科状元巡游,他怕她听到消息,外出观看热闹,哪怕知道最终还是瞒不住,他还是派了个女卫去给熟睡的她下颗mi药,不想让她当面看到伤心。

    然而,这一切却无意中被连欣破坏了,巡游再见,他真想把这妹子狠罚一顿!

    可这人算不如天算不过是开始,后来,她决定下嫁权非同。

    他用计把她弄了回来。

    他告诉她,权非同早晚是要谋反,她不能跟这个人在一起,可是,便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真的为她好,还只是自己的一个借口?

    他从没停止过爱她。

    也许是为了惩罚他的出尔反尔,她接着给了他此生最痛的一棒……

    雪地上,看她把阿萝毒成那样,他怒她恨她,用大刑逼她交出解药,可,他心里清楚,她是个如何倔强的人,他知道,她不会把药交出来的,痛苦之下,他却还是放过了她,把她从窖中放出前,他便让人秘密交待过杖刑侍,到四五十杖时便要配合药势住手,但那狠狠的打却也是真。

    他恨她把阿萝害死了,自己心底深处却还是向着她,她就似是毒,你以为没事,却早已侵入脏腑,要了你的命。

    后来,阿萝却突然醒来,还有她的信……却再次让他措手不及。

    原来,她的爱,从不比他少,她的委屈,也从不比他少。

    可以生死相许,可以委屈痛苦统统自己全数吞下。

    他没有办法想象,她在冷静地准备那些东西时是什么心情,在昏迷前,看到他紧紧抱着阿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眼前,她看去不再在乎的脸,让他双手扣得死紧,浑身的筋络仿佛要炸开,他心里太多疼,可他也不想再解释,一股陌生的情绪从心底猛涌上喉头,似融雪冰凉,但却又像火,明明白白,灼得他浑身生痛,所有的言语,统统只有满脑里的那寂静无声的一句。

    她可以杀了他,但他再也不放开她。

    他红着眼,慢慢朝她走近。

    三年之期……素珍闭了闭干涩的眼睛,也许他所说是真,可她的死心也不是假。她,不杀他,不代表她就会和他握手言和,他们早已回不去,他再好,也再不是她的福份。

    她想回他几句什么,可到最后,她只是强撑着精神,下床穿上鞋子。

    扶着阑干,她忍着疼痛,道:“连玉,谢谢你没打死我,甚至肯考虑我的提议,放过我哥哥,我走了,你放心,这次离开了就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不会再找阿萝麻烦,我真心祝福你和她两个。你我之间,再没有三年之约,从此一笔购销。”
正文 408
    他挡在她面前。舒悫鹉琻

    素珍蹙眉,但见他目光噙着危险,她微微后退,不确定地出声,“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可以走。”他逼近她,目光更暗一些铫。

    素珍觉得,他不像平日的连玉,眼中没了那股清明,眼神沉浊,具有侵略的意味,她想起那个雨夜,心中警惕,正沉了了要开口,他却已一步跨前,将她紧抱进怀守。

    她听到他发出满足般的叹喟,极为细微。

    她挣动了下,但他两臂如铁,都是力道,她重伤之下,挣扎只有自添痛苦,没有太大的怒气,她心里却更冷了一分,正想说话,他却在她前头开口,“再给我些时间,待我把政局稳定,你便动手报仇。你且宽心,几股势力都蠢蠢欲动,不会等上多久,就是这三五几月的事,这些日子让我照顾你,我薨前会替你安排好一切,过后,是留在大周,还是遨游他国,都随你喜欢。”

    素珍心头微微一紧,但那股冷意却未减,她也没有再挣扎,实在是疼,死过一次,她已经把该给的都偿了,她不想再伤到自己。

    无论身,还是心。

    “连玉,我留下来做什么,继续见证你和阿萝的爱情?”她也不拿其他东西堵他,只拿这一样淡淡反问。

    “阿萝的事,我会处理好。”

    他声音中有着颤的喜,也有着丝不易觉察的复杂和萧苍,但在她后背上的手却是越扣越紧。

    这一下,素珍总觉得,他忘了自己的伤。

    她疼得皱紧眉,他却好似得到了什么。

    她心笑,这处理是说服阿萝,让她留下?

    她正要告诉他,他却突然放开她,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他这就去跟阿萝说?

    她从来都觉得,用生死来证明的,从来不是爱情,如今得到,亦不会去要。

    “连玉,”她在背后把他唤住,“我不会留下来,我不敢肯定,我家的事,你所说是真是假,还有,三年之约。只是,即使是真,我感激你动过的善念,还有对我的情义,但如今我也绝不可能再留下来。”

    “从你选择阿萝那刻开始,我们便注定不可能再在一起,中间,你有太多无奈,我也有太多委屈。连玉,自我在你杖下昏死过去起,我是真的死了,我很早之前便不再爱李兆廷,如今,也已不再……爱你。”

    她看到他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来,眼中都是灰败。

    她笑笑,看着他,“我和你之间,注定是彼此生命中的一段经历,却不是终点,就好似那年在窑子,遇上同行,岔道分别,我们都不是彼此的终点,虽然我曾以为是。”

    “你说得对,七夕那晚,若我知道真相,是断不可能再和你一起,但你若问我是否后悔,我不悔。”

    “若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选择上京赴考。你的命是这大周千万的子民,是阿萝的,不是我的。我之所以选择死,就是为自己所做的决定付出代价。你的命,我等于替你死过了,你爱我时,也是付出过真心,既然如此,便已不存在亏欠。”

    “连玉,再在一起,我会很痛苦,生不如死。何不让彼此好聚好散,来时痛痛快快,走时潇潇洒洒。我们一起笑过哭过闹过,但请不要让我把你曾经带给我的短暂快乐回忆也全部变成痛苦。”

    她说着,忍痛下跪,他本如石般立着,见状几步过来,抢在她跪下之前,将她臂膀拽住,不让她双膝着地。

    看着她笑中微泪的双眼,干干净净的双眼,他缓缓出声,“我——让你走,李怀素。”

    他双眸沉如死水,短短几个字,许久才说完,声音哑裂得似个老翁,但手上力道却大得如同能分筋错骨。

    窑洞、客栈、京城……一瞬之间,看着他唇角自嘲的笑,明知他是强大如山峦这么一个男人,素珍竟心有不忍,但也终是放下心来,她慢慢将他扣在臂上的手指,一点一点,掰下来。

    他握得用力,她摘得焦灼,不经觉把他皮肉抠破,血珠从他指上沁出,他却仿如不觉,目光苍翳,也一点一点在她脸上逡巡。

    素珍甚至能他眼中读出哀求二字,但他没有说出口,似乎是因为她的请求,但他也没有真正做到放手。

    素珍心中一怒,却微微笑问,“你又要出尔反尔吗?”

    被她一刺,他犹如火灼般,手,极快滑下。

    素珍得脱,再不迟疑,更不犹豫,忍着浑身剧痛,大步往门外走去。

    殿外禁军严密,除此,都是旧面孔。

    连捷、连琴、明炎初、青龙、玄武和朱雀。

    虽事先为求谨密,只有玄武和明炎初知晓,但事后各人也相继都被告知,连捷也在此随时效命,万一药出现什么情况,也可随时和懂医道的朱雀一起施救。

    此时,蓝幕皓月下,见她青丝垂肩,踏月而出,虽是早有心理准备,但心中还是各自升起奇异的感觉。说不出是为她的苏醒而高兴,还是什么。

    “李提刑,恭喜回到人间。”连捷反应是最快,弯腰一揖。

    连琴不甘于人后,也开口道:“我从前想过你死好多次,但当你真死到临头,我也不是那么……没为你求情,是因为以为你真杀了六哥最爱的人来着……反正,总归相识一场,小爷是不希望你惨淡收场的,如今这般……没事便好。”

    玄武几人倒是没什么话,但明朱二人眼中带着笑意,玄武朝她挤挤眼。

    素珍停下脚步,朝众人笑笑,也不多话,便继续前行,背后传来明炎初诧异的声音,“不对,李提刑你这是上哪去?皇上让你出去的吗?”

    素珍微顿之际,两道身影已落到她身前,左首是玄武,右侧是朱雀。

    “玄武,我走了。不必你送,你的主上也是批准了的。”素珍淡淡道。

    玄武二人互视一眼,眼中都有抹不可置信,朱雀低道:“你盯着,我进去请示。”

    她话口方落,是殿门洞开的声音,素珍蹙眉侧身,连玉已换上一袭蓝袍便服,站在门口。

    “请告诉他们,是你让我走的。”素珍缓缓说道。

    连玉眸色沉寂,如这月光清凉,紧盯着她看,良久,终眼睫一敛,开口道:“让李提刑走。”

    众人都是惊诧不已,这好不容易把人救回,她肯为他而死,他肯为她始终不下杀令,如今一切暂息该互诉衷情才是,怎么……

    因为阿萝所以让她离开?

    是短暂作别还是真正远离?

    素珍一笑,缓缓说道:“诸位保重,后会无期。”

    “什么?”朱雀率先低叫出来,“这……”

    众人也是面面相觑,不可置信地看着连玉,犹自不解。

    连玉没有说话,笔直站在门槛下,就这样盯着她踩着积雪,拖着孱弱的身躯,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去,每一步,都是决不回头的坚定。

    当空悬着一个月轮,无星无晴,犹记,客栈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

    他故意躲到她身后,看她一脸捉急,其时,她早已忘了他,他也早心坚如石,可即便身负重伤,既见故人,还是能会心一笑。

    自此,二人命运再度交缠在一起,她踏星光而来,如今,循月迹彻底从他生命离开,带着一身伤痛,他却无能为力。

    他突然便笑了。

    众人都看的暗暗心惊,多少年没有看到连玉这样笑,比哭更难看,哀者似灭。

    素珍走得不快,咬着牙,抵抗着一身伤寒刺痛。

    “李怀素,等一等。等我一刻功夫,我送你走,我亲自送你出宫。”背后,淡淡一声忽而传来。

    他总是更习惯唤她李怀素。

    素珍一凛,随即回头,只见他笔直立在槛下,细细把她看着。

    她心中一怒,面上却微微笑问,“你这又要出尔反尔?”

    连玉突然动了,他快步走到她身边,将外袍脱下,披到她身上,“你先回屋,我很快就来。”

    “青龙,朱雀,送李提刑进屋。”他命道。

    “是!”青龙领命,朱雀却

    是笑答。

    “连玉,别逼我恨你。我只等一刻。”她一字一字说道,也是宣告。

    “嗯。”他假意没有看到她眼中的憎恶和冷漠,入屋重套了件袍子,从走近的玄武身上抽出佩剑,转身离去。

    玄武等人愈惊,不知他要做什么,跟了上去。

    连琴担心要跟,连捷却摇头,“玄武他们在,我们帮六哥盯住冯素珍更为恰当,这姑娘聪明绝顶,诡计多端,这次我们所有人包括六哥都被她算进局里。朱雀虽也不遑多让,但还是小心为妙,别让她走了。”

    连琴恍然点头。

    送走郭司珍后,阿萝并没有休息,而是在屋内来回踱步。

    “小.女且,我不懂,这冯素珍既与权非同成亲,不是处子又有何出奇,你怎如此在意?”梅儿疑惑地开口,声音听得出有些孱弱。

    她在金銮殿为连玉所伤,阿萝待她是真的好,颇有些姐妹情份,为他延请了太医来治理,又让她坐下,不必站立侍候。

    “不,她那身子只怕并非是我师哥破的,她让自己死在皇上手上,就是要他永远记住她,她如此心心念念一个男人,又怎会让另一个男人碰她?”

    “大婚那晚,你不是随侍在我身边吗,你难道没有看到,霭妃要赐赏,那权府侍女本是唤人出来接领的,最后却一脸惊慌来报,事后我师哥虽说是身子不适搪塞过去,但他走到皇上面前敬酒时那脸色是真可怕。”

    “是以我怀疑……”

    “你怀疑什么……”梅儿吃惊不小,听到这里,更是站了起来。

    “我怀疑,皇上那晚便把她弄进了宫。”

    “你是说,”梅儿浑身打一颤,“她并非是公主的客人,而是皇上的……”

    阿萝仿佛被她这话刺到,冷冷道:“不,她没有名份,甚至是媒妁,那只是野.合,是一时临幸。”

    她说着,猛然伸袖一拂,将桌上所有茶具拂到地上。

    梅儿因阿萝之故,对素珍极为厌憎,而连玉几次教训,也早怀恨在心,只道:“那小贝戋人与皇上从前本便有些情份,又故意gou引,皇上可着新鲜劲儿难免……小.女且,依奴婢看,还是那李侍郎好,总是惦记着你。”

    “你懂什么,他好是好,但他比不上连玉。论人,我本便喜欢连玉,再说权谋,他只是小小一个侍郎……”

    “不行,我要去找连玉问清楚。”

    阿萝越踱越急,终于在把一对羊脂玉净瓶推翻后,她摔门而去。

    “小.女且,这事需得从长计议,万一惹怒了皇上……”梅儿心惊,急忙上前阻止,不妨被阿罗一推,摔倒在地。

    “小.女且——”

    阿萝充耳不闻,快步出殿,没想到连玉恰走进院内。

    “你倒是终于来了,”她咬牙道:“我正要找你。”

    “是,朕来了,”他看着她,目光说不出的复杂,“给你负荆请罪来了。”

    阿萝骤然定住,随即笑了,“你临幸了她,你知,我知,你知我知。”

    连玉微微皱眉,目光动了动,“你买通了郭彩?”

    “连玉,现在不是谁的事,而是你做了什么!”

    “是,我是要了她。”他答她,目光中却似乎没有多少愧疚,也没有多少因她得知的吃惊。

    阿萝攥向他袖袍却僵在半空。

    “你果然要了她!”

    她重复着,伤心之处,捂住嘴巴,哭了出来。

    “连玉,你怎能背叛我?你明明和她分开了,为何还要背着我——你可以要这宫中任何一个女人,但你不能要她,你曾对她动情,你该知道我是有多在乎这一点,我会有多伤心?”

    她红着眼睛,眸中都是怒,是怨,也是恨。

    但更教她心冷的是,她以为他会立刻过来,抱住她,告诉她,他只是一时受到蛊惑,和对方欢爱更多是歉疚使然。

    他却站在那里,深深看着她,草木不移,山石不转,深沉的眼眸中,有歉,有惜,唯独没有情爱。

    “连玉,你这算什么?就连半句解释也没有,还是说,她死了,你心疼了?”她暗自心惊,愤怒地质问。

    “她gou引了你,她不要脸,你还要在心里为她留一个位置!”说到后来,她冷笑出声,眼中都是嘲弄和不屑,“把一个连未婚夫也不要的女人当作是宝,把一个水性杨花,见到你权势庞大便对你投怀送抱的女人当作是——”

    “阿萝,够了!”她还没说完,他终于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但这些该我背,而非她,她没错,她没有gou引我,由始到终,是我gou引了她。她在我心里,不是一个位置,是全部。”

    “不管她生、还是死,我们是不是能在一起。”他看着她,慢慢说着每个字。

    他不愠不怒,但眼神沉静得让人害怕。

    阿萝心凉了半截,仿佛被攮出挂在眼前,说不清是疼,还是麻。

    “你说什么?”她潸然泪下,死死蹙着眉看着他,声音都是颤抖的,“你不爱我了吗,你不是选了我,和我一起,你不知道,没有了你,我会死吗?”

    “阿萝,我知道,我都知道,”连玉微微笑,眸光落在前方,眼神变得有丝遥远,“我爱过你,但不是现在,是很多年前,十六岁的时候。”

    “在你死后这么多年里,我一直怀念着你,从没对别人敞过心,直到后来我再次见到她。”

    “再?你和她早便相识?”她惊疑出声。

    “嗯,是这个女扮男装的姑娘陪我度过最痛苦的岁月,没有了你的时光。”

    “所以当你再见到她,你变了心!”阿萝眼中都是凄厉的怨恨。

    “我没有变心。是我以为你死了,我真以为你死了,七年时间,我觉得自己该放开了,重新开始。所以我没有阻止,让她闯进我心里。”

    “我记得,她曾审过一个案子,问过一个男子,人一生遇到许多人,怎么就保证一生就爱一个人,世上能做到的人太少,但也是能够到的,情爱是不断积累的,还有责任。”

    “若你不曾‘死’去,我永远不会爱上她,因为我不会注意她,更不会出手驯养她。付出,是件可怕的事,对一个人付出的越多,对她的爱便多。”

    “可我们之间你选了我,你最爱的还是我。”阿萝狠狠看着他,流着泪,攥紧他衣袖。

    “我选你,是责任大于情感,就如大周是我的野心和责任,但我心里其实一直很清楚,只有她是我的野心。”

    “可她已经死了!你们已不可能在一起了,我可以允许你用下个七年来怀念她,我不计较,好吗?”她泪如雨下,不再似方才强硬,只是哀求地看着他。

    “就是她的‘死’,让我恍觉,我也是会彻彻底底失去她的。我如今是足够强大,但也并非事事都能在自己掌握之中。我和她之间……不早不晚,就在那时遇到,一起携手经历难关,笑过哭过闹过,不是多少年就可以放下,我是她第一个男人,她也是我第一个女人,我这辈子就是她了。”

    “我以为,没有了我她也能好好活下去,也为了成全自己的责任,舍弃了她,如今我已不可能再与她一起,但我还是希望,给她一个交代,她吃苦太多。阿萝,我知道你也苦,但我还是会废了你的妃位,其他的,哪怕倾尽天下,我也会给你补偿。”

    “连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意思是说我和你之间的感情够不到一辈子,你和她却可以——”

    紧攥在他袖袍上的力道松开,她扬手指向他,“你难道不知道,没有了你我会死,你难道忘了,我为你吃了多少苦头?你就是我活下去的力量……”

    她哭得不能自已,身子斜斜跌到雪地上。

    “我没有做坏事,你凭什么就这样定了我的死罪!”

    她捂住双眼,喃喃低语。

    “错的是你母后,是她逼我离开你,还有我妹子,若这丫头不曾通风报信——”

    “她也可以不被杀死,若当年,你只是没有赴约,没有因她通风报讯,把她骗

    到我们赴约的地方,让她被母后的杀手误杀致死,你我也不必分开这么多年。”

    “或是,你大胆把这事告诉我,我也定会替你一力扛着,把这债还清。”

    连玉走上前,用力将她搀起,在她耳边低道。

    阿萝浑身颤栗,怔怔看着他,“你……你都知道了?是太后告诉你的?”

    “不是母后,她甚至不愿承认那是派人动的手,但朕是在宫中长大的,到如今君临天下,手上沾的血不会比一个将军少,若只有你母亲被抓,你还是可以设法悄悄通知我,朕一定能设法救出你母亲,除非还有玄机。”

    “连玉,”阿萝一声哑叫,依偎进他怀里,“愿意和我一起承担?”

    “是,”连玉轻轻拍着她的肩,缓缓道:“可是,当年的我们都太年轻,你觉得我会遗弃你,我也觉得,江山的挑子太重,我们都不懂责任是什么,直到我遇到她。”

    “你别跟我说她!”阿萝勃然大怒,猛地推开她,“她没你说得那么好,她做事不计后果,她给你惹了多少风波多少麻烦!”

    “不错,她许多时候,比你更糟糕许多,但是,我不会再放开她。不管她是生、还是死。”他在一头,仍旧带着温和看着她,嘴里吐出的却是残忍的话。

    阿萝缓缓站好,双目血红,定定盯着他,一字字道:“连玉,说这么多做什么,总是你是负了我,是你负了我。”

    “我真该杀了你。”她说着突然奔出院外,当值禁军那里,抽出腰间佩剑,方折了回来。

    “嗯,为了一个不再爱你的男子,你死了不值,”连玉看着她,又低头看看自己腰间玄武的刀,“本给你预备了的东西,看来倒是用不着了。”

    阿萝突然道:“我要你后悔一生。”

    她劈手便往脖子抹去,却没想他动作更快,身形一闪,便到了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胸膛一捅,笑道:“阿萝,这是我偿你的。”

    “望能解你心头之恨。”

    阿萝浑身的血液仿佛被这雪冻住,她瞳仁缩放,低头看着二人之间的长剑,一头在她手中,一头在他体内,他白皙的长指牢牢握在她手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指缝渗出,汩汩而下,雪地顿时一片血红。

    “主上……”

    她傻了一般,却被从前方突如其来的凄厉一声震住,随即被一股力道狠狠踢飞落地。

    白虎搀扶着连玉,两眼亦都是红的,“顾惜萝,你把我使开到御膳房替你看羹汤,原来却是要害主上,幸好我及时赶回来了,你这贝戋人,看我不杀了你!”

    里间动静太大,被连玉留在院外的玄武和明炎初闻声惊冲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大批禁军,众人见状都是大惊,玄明二人急奔到连玉身边。

    白虎将连玉放到明炎初手上,拔剑朝前奔去,为首几名禁军也疾步待起。

    “统统给朕住手!”

    连玉沉声喝道,他眼梢一动,玄武便仿佛意随他心,纵身一跃,落到白虎面前,面无表情,却是堪堪将阿萝护住。

    “玄武你疯了吗?”白虎大怒。

    “这是主上的命令。”

    阿萝跌在地上,犹自不敢相信地看着前面的男人,他正缓缓挥开明炎初的搀扶,拔掉胸前几乎半数没入的剑刃,慢慢走了过来,白虎在他乌亮逼人的目光中,不由自主一步步往后退去。

    “你不能这般对待我家小.女且!”

    他蹲下,似想把她扶起,有人却从屋中斜地里冲出——

    玄武一惊,他因防着白虎倒行逆施,仗剑挡在她身边,没想到竟会出这意外!

    “皇上当心!“明炎初几乎是一声暴吼,白虎愣住,电光火石间,梅儿那贝戋婢手持剪子,已插进连玉肚腹里。

    连玉也是见机极快,黑眸如电,一掌把人打飞出去。

    饶是如此,那剪子还是扎进了肚中,他闷哼一声,一口鲜血溅到阿萝脸上。

    阿萝脸色苍白地看看撞上院中阑干的侍女,又看看半跌跪在

    自己面前的男人,“你要死了是不是,你把梅儿也杀了是不是?”

    她喃喃说着,忽又大叫起来,声音颤尖,响遍整个宫殿。

    那梅儿却缓缓从地上起来,喘着气道:“小.女且,我没事,奴婢没事。”

    她嘴角噙血,但看样子伤势并不太重。

    她方说得两句,眸光忽而成恐,白虎和玄武举剑跃来,向她当头劈下!

    “住手,谁都不许伤她主仆!”

    虚弱却带着威仪的声音从明炎初身旁传来,二人一惊,咬牙生生停下这凌厉一击。

    “连玉……”阿萝从绝望中清醒过来,哭着起来,向他跑去。他却止住她,“朕对你的承诺,你记下。”

    “不,”她厉声喊道,却惊觉无法动弹,肩膀被狠狠反扣住,她侧身一看,撞上白虎满怀仇恨的目光。

    而那头,梅儿也已被禁军制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玄武和明炎初扶了出去——

    “你们立刻传太医到皇上寝殿!”

    甫出宫殿,玄武便迅速拔出连玉腹间剪子,只一下,这腰间血水已是崩流如注,他低咒一声,飞快点了他身上几处穴道,止住血流速度,又扯下自己腰带,将伤势厉害的地方紧紧缚住。明炎初几乎是哭着吩咐禁军。

    “不,让他们到侧殿候着,不许到朕寝殿去!”几名禁军正施展轻功欲行,却被连玉一声打断。

    “主上,你疯了吗?”二人大惊,却听得他道:“小初子,去找件干净袍子给朕,朕先送她出宫,不能惊着……她。”

    那边,素珍始终没有进屋,只是站在殿外檐下等着,里面有她和他的太多回忆,她不愿再碰。

    借连欣偷进龙帷,差点没被他一剑刺死;宫宴醉卧龙榻,醒来脖下多了半幅衣袖,脚踝多了一颗石头;还有,那晚……

    “李提刑,进去坐着等吧,否则主上回来心疼了,被责怪的可是奴才。”朱雀涎着脸,凑到她脖颈处,十足个登徒子。

    “是啊,李怀素,你便进去坐着等吧,你不进去我和七哥也不好意思进——”连琴也在旁煽风点火。

    素珍没理他,对朱雀笑笑道:“朱雀使,我总觉得你瞧着眼熟。”

    朱雀被吓一跳,顿时蹦开老远。

    头脑昏眩发热,素珍伤势在身,此时已有些支撑不住,她看了眼来路方向,“时候到了,我该走了。”

    眼见她步下台阶,连捷几人相视一惊,却又不敢强行留难,“入殓”前,连玉亲自替她清洗、包扎,万一让她伤势爆裂,连玉回来,谁都吃不完兜着走。

    “六哥!”

    忽而,院外一行走进,为首一人正是连玉,连琴抚掌大叫,众人也暗松了口气。

    雪又开始纷纷扬扬的落下来,素珍微微皱眉。她不知他方才处理什么急事去了,抑或实是逮空见了见阿萝,但他倒还有闲暇去换衣服?

    他朝她走来,走得极慢,身上换了袭红袍,宛似雪中红莲,这种颜色,若换寻常男子来穿,难免显诡,在他身上,却显得他脸色愈白,就似最华贵的玉,倒带出一股子惊艳。

    她却无心欣赏,慢慢走过去,只是很快弯下腰来,背部的疼痛,让她倒抽了口气。

    他脸色一变,大步过来,将她抱住。

    “我要走!”她几乎是朝他发脾气地吼道。

    他颔首,“好,别动,我来背你。”

    不知为何,玄武和明炎初脸色有些难看,素珍无暇管顾,也不想与自己怄气,爽快地道了声“好”。

    他眼中竟隐隐透出丝笑意,慢慢蹲下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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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一起。周一如果六点没更,将和周二一起。
正文 409
    她上去,他把她轻轻一托,背了起来,又对玄武、青龙命道:“取道北门,途经各径,传朕口谕,着禁军秘密封路。舒悫鹉琻途”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但这愿打愿挨的,又有谁插得上话?

    两人立刻施展轻功而去。明炎初撑伞打在素珍头顶,连捷等也即跟了上来。

    五更的天,漆黑无垠。

    几名内侍在前面掌灯,一行人走在雪中,雪飘絮般落下,翻飞在两侧朱红宫墙内外,每个人身上。

    玄武二人很快折回,安静地跟在后面。

    素珍有些昏昏沉沉地伏在连玉肩上,隐约嗅到一股薄薄的血腥味,只道是自己身上的伤口,也没想太多。

    “你说……”冷不丁他的声音突然响起。

    “嗯?”她随口应了句。

    “你说,若我当初没选阿萝,我们如今会怎样?”他声音微低。

    “不知道,各分东西吧,我家的事就搁在那,我们谁也改变不了。”她有些困顿,但答的倒也不假思索铫。

    他听罢,沉默了许久,她以为他没有别的什么话,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即使我不和阿萝一起,也不可以了是吗?”

    “还是,你觉得,只要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你觉得,还是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到后面,他声音越发低哑了下去,以致她几乎就要听不清楚,然而,她还是听到了,但她情愿没听到,心里莫名地就涌出阵尖锐的情绪。

    她索性假装没听到,为防再听到他说什么,也不想让他再说什么,她哼起小曲来。

    他怎可能舍阿萝来就她,哪怕如今他真一时意气,她又怎会接受?

    她知道,阿萝的死而复生,还有她的信,或多或少让他负疚。

    甚至,说出想将她留下的话。

    可这种愧疚般补偿般的爱,她要来做什么?

    何况,两人之间,即使没有了阿萝,又能怎样,她是真的累了,淡了,心死了。

    他走得越发缓慢,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

    她知道,以他的武功和体力,绝不至于,他是不是故意的?!她心里那股情绪膨胀开来,“你到底想怎样?若非真心相送,让我自己下来走便是,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一点也不想。”

    她语气虽淡,声音却已是冷了。

    “雪天路滑,这便走快一些。”他很快应道,并无脾气。

    素珍闭上眼睛不说话,他果然走快了许多,但呼吸却也越发沉重,她突然想到什么,她真是傻,怎会被他这般诱误?本忖两个人从前什么也做了,既而此时自己也走不了,让他背一背又何妨?如此亲密接触,让其他男子来自然尴尬,可这宫中还能没有辇轿车马不成,没有女官女卫不成?

    他却故意开口,给出方案,她凌乱中竟也没多想,看在他眼里,会不会反成了另一种意思?

    “放我下来,让玄武驾车送我出宫便行。”她缓缓开口,语气坚持。

    他却一言不发,把她微微下滑的身子,托了托,两手紧紧稳住,没有回答,只继续往前走。

    素珍心头怒气,此时也被他的态度彻底勾了出来,冷冷道:“我说,我要下去,我要马车,我就在这等着!若你不肯,我便自己走出去。”

    她突然拔高声音,所有人都被惊到,各自停下脚步,错愕地看着二人。

    连玉却仍然没有把她放下来,“李怀素,我们真的就不能再谈一谈——”

    他话未完,她一脚踢到他腿上,用力挣扎拍打,要下来。

    “李提刑……别,皇上还有伤在……”

    一旁玄武脸色微变,明炎初急得丢了伞,连声劝道,却教连玉一眼把话打住。连捷朱雀心细,已嗅到连玉身上什么不对劲,朱雀朝玄武使了个眼色相询,玄武眉毛皱得老高,摇摇头,打了个手势,先自退到数十步以外。

    众人见状,也都无声跟着退了下去。

    那边,连玉已把素珍放了下来,但他没有立刻吩咐玄武去备马,只把她望住。

    她离了他,扶住墙壁,警惕地退了好几步。

    雪,越下越大,落到她发上,斑斑驳驳,把她的黑发,染成半个白头。

    恨不能一下就到白头。

    他双眉拧紧,一时看得发怔。

    “你出宫后,要去哪里?”他问。

    “去哪里,也与你无关。”她漠然答道。

    “会回到权非同身边去?”

    他竟锲而不舍,素珍心中有什么在翻滚,索性再次闭嘴,只冷冷看着他。

    “给我一个机会好吗。不会再有阿萝,让我补偿你,让我爱你,就像从前一样,只要我能办到,什么都可以,李怀素,给我一个机会,我只求一个机会,若你觉得我做的不够好,再走好不好?”

    他站在她数步之外,唇角带着笑意,眸中写着哀求,却亦嵌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侵略性,两手微抬,圈握在腰间,青筋如暴,似在极力控制自己冲奔上前,不惜一切将她强行留下!

    素珍见他如此,心头怒气也终如浪涛,滔天而来!

    “去你的!连玉,我去你大爷的!君无戏言,你答应过让我走的。”她扶着墙,朝他怒吼,“给你一个机会,然后再把我给甩开?你凭什么来这样对我?好,不说家仇,我就只跟你算阿萝的事,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可曾想过我一分的痛?拜你所赐,我什么样的滋味都尝过,我不要补偿,但求放过。连玉,我已经不再爱你,你让我跟一个自己不再爱的人一起岂非可笑!”

    “我管你和顾惜萝怎么样,我不要你了,我他妈的不要你了!我和权非同如何又怎地,我们夫妻的事,你管不着!你再拦我,我便自尽死在这宫中陪你罢。”她故意把夫妻两字挂到口上,满意地看到他目光一变,猛退一步,她自嘲地勾勾唇角,扶着宫墙便向前走。

    连玉也讨厌出尔反尔,他答应她放手的一刹,是真想过放手,去找阿萝,把事情说清楚,更是想以一个纯粹的身份送她,一个和阿萝再没有情爱牵绊的人。

    可是,自背起她那瞬间起,他便知道,很清楚的知道,他放不开。

    从前能放,是还能压抑得住,是认为,三年之约,总还有聚首机会,哪怕到时会死在她手上。但打从知道她的感情,知道,她竟没将仇恨看的比他命重,他所有的自制就这样分离崩析,溃不成军。

    他眯眸看着她背影,一刹无数种做法在脑里闪过,就像以前在权力游戏中的每次战役。

    不能操之过急,不能再逼她,不能让她对他彻底绝望,他是断不可能让她和权非同在一起的,断不可能让权非同碰她,断不可能再失去!

    他要先把彼此的伤养好,莫说上京是天子脚下,便是大周,都是他的天下。

    他要她,她哪里也别指望去!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这声音冷静,城府,寒鸷,不善。

    “李怀素,我道歉,我让玄武送你,你身上有伤,走不了多远。”他追上她,和她保持了距离。

    素珍伸手按住腰侧伤处,狐疑看去,眼中依旧充满戒备,但见他微微垂眸,倒真没了方才某刻一瞥之下的狠劲。

    她盯着他看,他也任她看着,好一会,她终于微松了口气,点了点头。但随着精神一松,身子也滑了下去。

    连玉眸中这才变色,不顾她会压到自己伤口,连忙将她接住。

    玄武等见势头不对,奔将过来,连捷也不避嫌,立刻抓起她手腕察看。

    “怎样?”连玉沉声问。

    “伤势颇重,又是怒急攻心,但应没有生命之险,六哥且宽心。”他立即回道。

    连玉点点头,眉间稍松,玄武想起方才两人提到他,不合时宜的插嘴,“主上,是要属下送人出宫吧?”

    “嗯,她既要出宫,便如她所愿,只是,朕也会一起出宫,不理朝政,做些日子昏君。”

    此言一出,众

    人都诧异得瞪大眼珠子。连玉是个标准的工作狂。

    “也正好让有心人做好布置,尽早起事。除了帝位,朕这辈子没想过一定要得到什么东西,当了这么多年的好兄长,好主子,我也累了,她既已认定我是个坏人,我本也不算什么好人,那何妨一坏到底,你们都去准备吧,随我出宫。”

    耳边,只听得他淡淡说道,但每个字都充斥着一种近乎危险的笃定。

    他有些吃力地把她抱起,往前走去。

    留下几人一脸悲愤。玄武先开的口,“什么好主子,老子出师前各种强化训练,几乎没被操……练死。”

    朱雀和青龙立下点头附和,连琴也嘀咕道:“小时候就会收买人心,好让我和七哥不跟他抢皇位。”

    连捷翻翻白眼,“你不争,我来争好了。”

    明炎初急的不行,“你们就只顾自己乐,这人还带着伤呢,虽不比此前凶险,也是不轻,又被李提刑这么一压……”

    “怪不得方才便见他走路姿势不对!”连捷直皱眉,“怎么回事?他是大周之主,牵一发而动全身。玄武,你这货是怎么当贴身侍卫的?”

    玄武摊摊手道:“要怪就怪他长的像个纨绔,办起事来却是个劳模,你看这些年来,他有什么没经历过,那次不都能扛着,这我又怎能有好发挥呢?”

    连欣坐在床上,衣服也没换,呆呆看着天空吐白。一双眼睛肿的核桃似。

    她想去宫,去见无情,暂居相府的无情此时肯定已从权非同处收到消息,会很难受吧?可她也需要人来安慰,又怎么去安慰他,她烦躁地抹了把脸,终于还是从锦被里爬了起来。

    “主子,皇上那边有旨意过来,明公公在大厅等着。”贴身宫婢匆匆步入来报。

    连欣冷笑一声,“不见,以后,我六哥的旨意口谕,统统不接,他若不高兴就把我给斩了,本宫去找李怀素,在阴间作对鬼夫妻也好。”

    “这……”她那宫婢听的瞠目结舌,“你不是说,李提刑是个姑娘……”

    “那又怎地?”连欣横她一眼,正要起来更衣,眸光随即定在一处,勃然大怒,“明炎初,你好大的胆子,没本宫允许,竟敢闯本宫闺房!也罢,你来的正好,本宫今儿不把你治一治本宫不叫连欣!”

    “奴才见过公主,”突然闯进的明炎初倒没丝毫惧色,甚至在她大叫声中径自过来,附嘴到她耳边,快速说了几句什么。

    消息太突然太意外,连欣一下弹起,头“砰”的一下,撞上床楣。

    素珍这次仍是被药味熏醒的,还有不断在她脸上揉着的什么东西。糯糯软软,香气怡人。

    “连小欣?”

    她随即微笑,撑着坐起身来,她床畔的人眼圈一红,把从她脸上捣蛋的手缩起,拿了张小被,垫到她后背,又握住她手,“我以为你死了。”

    她说着,扑进她怀里,哇的一声哭起来。

    素珍昏睡前冷硬的心肠顿被软化,拍拍着她后背,“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你那六哥虽非善类,也还顾念点情谊,饶了我一条性命。我没事,你莫要再哭了。”

    “六哥,”连欣恨恨道:“他就是坏人,但也亏他还有几分自知之名,知道你恨死了他,请我来照顾你——”

    素珍微微一怔,环视四周,已非宫中布设,天子寝殿,这是个素雅的女子闺房,但也不是连欣的住处,看那摆设一点也不土豪,似乎不是在宫中。

    她心头一喜,连玉总算没有太卑劣。

    但还是很快问道:“连欣,这是什么地方?”

    连欣想起连玉此前的话,眼珠转了转,从她怀里起来,道:“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我们坐了三四天马车才到的,是邻近京城的一个小镇,六哥说这里风景不差,适合你休养,等你好了以后,想住上一段也是可以。”

    素珍点点头,“那倒是不错。”

    连欣却几乎立刻摇头,“哪里不错,他也来了,就在隔壁!”

    她说着偷看了素珍一眼,果见本正

    在打量死四周的素珍脸色微变。

    她顿时有种心跳到嗓子眼的感觉,只听得素珍问,“他想怎样?”

    那声音虽轻,却已是满腔怒意。

    她被耳提面命已久,倒不露怯意,很快便笑道:“素素,你不用担心,有我在呢,而且,我六哥他如今身受重伤,也在养病,再也不会讨厌的在你面前晃。”

    “他受伤了?”素珍又怔了一下。

    连欣点头,“我听明炎初他们说,他去和顾惜萝说分手,为了偿还人,自己捅了自己一刀,还被顾惜萝侍女刺伤了,他为了不再拖欠她太多,也只能受着,活该是不是?你现在也不理他,他稳赔不赚,真是把我乐坏了!他是我哥,但他活该。”

    “他大概想把你要回来,但你别理他。”

    素珍听着,垂眸沉默了好一下,末了,轻声问道:“伤得重么?”

    “有些深,不过他身上一堆的伤,肚子上有道旧疤,我看七哥给他整治,他迷迷糊糊的叫,说那里疼,所以这伤估计还好,虽然深,流了好多血,但不是很重吧,否则他还能叫别的地方疼不成?”连欣耸耸肩道。

    素珍没有说话,连欣瞅着她神色,没太看出端倪,又道:“你可千万别心软去看他。”

    素珍抬头摇头道:“我不会,我甚至不会在此久留,过两天伤好些就走,他怎样与我无关。”

    “他卧床前曾吩咐七哥他们,说只要你好了,随时让你走,他说就是想亲眼看着你好了,才能放心所以一同过的来。他应是知你很不喜欢,不敢强行再留,冲着这点,你倒是把伤养好些再走不迟。”

    素珍不置可否,“再看吧。”

    连欣也不多话,“好,若你想走,我随时奉陪,和你一起溜走。”

    素珍笑着揉揉她发,“你走什么,到时你失踪了,你母后还不把整个皇宫掀翻。”

    “我就跟你出去玩一段,会回去的。”连欣满不在乎的道。

    素珍喜欢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想了想,道:“你若过去看他,让他回去吧,宫中条件好些,没必要待在这里,他在这里,我也过不好,何苦。”

    连欣又喜又忧,喜的是她终于提到了连玉,忧的却是她的态度始终坚决的很。但有关连玉的东西,她牢记对方的话,每次,点到即止便了,遂仍还是笑道:“好,先不管他了,我先给你背上换些药。这次我们出来因是秘密成行,内卫带了好多,就是没带粗使丫头。只好由本公主亲自出马了。”

    素珍也不跟她客套,背过身来,连欣粗手大脚,有时下手重了,一路都是她的道歉声和素珍的疼吟声。

    门开了小道缝隙,不易觉察,有人在门外静静看着,眉目急皱。

    好不容易上完药,连欣也累出身汗,又到桌上取了粥汤和药,手忙脚乱给素珍侍候起来,完了兴冲冲的钻上床,和素珍咬起耳朵来。

    “你伤好了准备上哪儿去,会回到民间还是……去找权非同?”

    醒来后,素珍还没时间好好思考过这个问题,她曾对那个满腹邪气的男人说,但愿下辈子和他早些相识,倾盖如故,只是,这辈子终究是还没过完呢。

    新生没有了记忆,和记忆尚在到底不同。

    又或许,她虽早有预料,知他定会按兵不动,但心里,还是渴望,有这么一个人,在她危难时,可以为她不顾一切。

    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去找他,也许,四海为家,如浮萍般漂泊一生就是她的下半辈子,但她不想连欣跟着出乱子,遂道:“会去,所以呀你到时还是乖乖回宫去吧。我会设法回去看你的。”

    “骗子,”连欣哀嚎,“你肯定不会再来找我了……”

    两人又说了好会子话,素珍给她做着保证毕竟身子还非常虚弱,慢慢倚到她肩上又睡去了,连欣吐吐舌,小心把她挪放到枕上,蹑手蹑脚起来,把门完全打开。

    门口的人一直没有离去,连欣出去,他很快进来,走到床边坐下,和连欣一样,他脱靴上去,进到被褥里面,把喝了加有安眠汤的药的人扶起抱进怀里。

    伤口被压到的刺骨疼痛,让他眉头轻皱,但怀中那种被填满的满足,

    令他通体舒畅,又有些心猿意马……

    “奸相……”而他在外面站了许久,身上冰凉,她神智虽是朦胧,但身体还是本能的感知寒冷,不由得低唤了声方才日有所“思”的人。
正文 410
    唇角微扬的弧就此凝住。舒悫鹉琻

    他眉心一收,环在她肩上的手也不由得扣紧,倒引起她一声痛呼。

    “你不爱李兆廷,也不爱我,你真爱上权非同了吗?”他看着熟睡的面容,轻声问道铫。

    素珍自然不会回答,他也不愿她就此醒来,只俯耳到她唇边听,她却……再无呓语,睡得颇为安稳途。

    他瞪着她,心仿若被一根带钩的丝线勾住,酸酸涩涩的,堵的慌,好不难受!想起她曾对他说过的那件事,不知真假,他自诩睿智,最先的时候却已是辨不出真假,毕竟,她也曾亲见他和阿萝亲密携手,她会和权非同好,也不是没有可能……可她的信,他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她那么爱他,可现下……

    他烦躁之极,目中映着她绯红双唇,心中几股子念头、***一下就交织在一起,他抿了抿唇,一阵干涸,一手环着她腰肢,被下握住她双手的手,慢慢探出,往她唇上摸去。

    她皱了皱眉,舌尖探出,有些不耐地舔了舔。

    他如遭重击,立刻放了她,跃跳下床。

    好一会,他走到门口,连欣出去的时候,门没关严,他往外瞥了眼,只见院中连捷、连琴在下棋,明炎初等在围观,连欣拿着一根鸭脖在啃,站在弱者连琴一方,诅咒连捷输,偶尔抬头,侧身往这边瞟瞟。

    见他看来,咧了个笑,在她招蜂引蝶来看时,他微微皱眉,极快地合上门,又折回她身边,低头往唇上去……

    他也不敢用力,在上面辗转数下,解了些渴望,便鸣金收兵。

    这几天赶路,他身上有伤,有些吃不消,想抱着她再眠一刻,又顾虑她醒来,毕竟药性这种东西因人而异,他也没让他们放太多,怕引起她怀疑,心中正微微交战,门一下被推开。

    连欣啜着油腻腻的手指头,一脸不快焦灼地出现在他眼前。

    “六哥,”她快步过来,瞅着他不高兴地数落,“我东西都吃完了,你怎么这般不自觉,就不会自己出来么,还要我催你,说好是一刻半会功夫的,被她发现我可麻烦了,非但不理你,肯定得和我绝交……”

    她还在喋喋不休,被连玉拉了出去。

    院中,众人停止厮杀,都带着些意味深长的目光看来,竖耳倾听。

    连玉却把连欣拽到最远一隅,“你若办不了事,朕便把你送回宫中去。”

    “别别,你答应让我出宫看怀素,我也已答应你助纣为虐了,你还想怎地?”连欣鼓起腮帮,气鼓鼓道:“你再凶我,我便告诉她,再也不帮你了。”

    “无妨,”连玉双眉一挑,却也不疾不急,“母后有意把你指给慕容定,到时别怪朕不替你说话。”

    连欣立道:“六哥,您还有何吩咐?尽管说,别跟妹子客气,你看,咱们兄妹一场,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一定会帮你的。”

    “你先告诉我,你问了权非同的事没有?她心里具体是个什么想法?”他淡淡问,目光却是显得有些凌厉逼人。

    他是半个严兄,连欣向来怕他,心里有些发毛,赶紧回道:“问了,说会回去找他。其他的,就没再多说了。”

    他半晌无声,连欣偷偷瞟了眼,见他垂着眸,好看的睫毛微微在动,不知在想什么,心中有种幸灾乐祸般的得意。

    “我走了,否则她醒来看不到我会思疑的。”

    “慢着。”

    她咂咂嘴巴,便想走,却被连玉在背后勾住领子,她不爽地挣了挣,只听得他沉声吩咐道:“旁推侧敲地告诉她,权非同无疑是有些好处,但他宁肯要江山,也不肯出面保住她,你要一个在危难里舍你而去的男人做什么?”

    连欣想了想,“这倒是对的,我不能让她刚从你这个泥潭中出来,又掉进一个大坑里。我会劝她的,不过,我觉得,权非同这次倒真和从前很不一样,闪瞎我狗眼。”

    “你话还能再多一点吗?什么和从前不一样,若让朕知道你说了不该说的,你还是嫁给慕容定吧,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亲上加亲正好。”连玉摸摸她头,微微的笑。

    “你妹!”连欣狠狠一跺脚,冲回屋里去。

    素珍醒来后,连欣一张脸皱成一团,素珍拍怕她肩,“怎么了?”

    “我想无情了。”连欣做了个鬼脸。素珍微微蹙眉,她也想他,总是要再见他们一面,告诉他们她没死再离开,还有哥哥,还有,或许权非同……

    又想起无情和小周。

    这连欣和小周,若说从前天平偏向小周,但如今两个真不知帮她谁好,不过感情的事她也帮不上忙,她自己就是一团糟,但她两个都是好姑娘,惟愿无论是谁都要少受些伤害才好。

    她正想着,连欣嚷了句“饿”。

    “素素,我去看看有吃的没。”她在门口扔了句话,一下便不见了踪影。

    阳光如金似橘,映在桌上,方才醒来是中午光景,这时倒是傍晚了。看连欣神色总算颇为轻松,那个人伤势应该还不算太重,素珍想,她也没去看的必要了。

    她休息了些许时间,身上虽还痛得厉害,但总见舒缓些许,反正他也在屋中养伤,也不会碰上面,是不是该出去走走?

    可实在又不想和他有任何碰上面的机会,还有他身边所有人……若非连欣在这里,她醒来就走,但她舍不得这丫头。红绡死了,但红绡有点像她姐姐,连欣却似个妹子。

    她知道,这一走,这辈子大约是再也见不着了,她想离开大周,是以才留了下来,等伤势稍好再行离开。

    “素素,我们出去看热闹,有东西看。”才想着,连欣又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脸大大的笑意。

    素珍被她的欢乐感染,起来洗漱,有明炎初在,屋里什么衣服都有,她很快便挑了套白色晕花的素净女裙换上,只做从前在淮县的打扮,就是腰上伤势尚未全好,连欣又是个别人服侍的主,一来二去只把她的发捋了在半腰束起,一条鎏金缎带垂在发尾,没想到,倒别有一番灵动滋味,连欣大呼好看。

    “李提刑。”

    “李怀素……”

    出得廊下,陆续有人给她打招呼,素珍却有些傻眼,偌大一个院子,这些人却都在做什么?

    连捷在和一只鸡互瞪,突然,那小东西“咯”的一声,拍着翅膀飞出老远,连捷咬牙切齿,追了过去,连琴蹲在地上摘菜,地上两团,傻傻分不清那些是要的,哪些是扔的,朱雀几乎是趴在地上的炉子面前给生火,那火苗过大,一下把它脸上的布巾燎着了,顿时妈的一声叫起来,倒是青龙和玄武比较帅气,面前各横了两张桌子,两只砧板,各自拿了佩剑在比赛杀鱼,看谁的刀功更为厉害,空中簌簌几下就落下来几大块,但看样子,完全没有去内脏的打算。明炎初拿着帕子挨个去擦汗,不时严肃的说声“加油”。

    “这是在演皇上去哪儿?”

    素珍向连欣打听,觉得颇有些惨不忍睹,这帮人会做饭吗?

    连欣看的抱着肚子咯咯笑,其他人也专注自己面前营生,根本顾不上答她,众人当中,明炎初算是最为闲暇,把窜到前面的鸡凶残的一脚给连捷兜回去,便赶紧过来答道:“李提刑,皇上说亲自下厨给你炖汤做菜,七爷九爷他们不信,说他根本不可能做出来,一来二去,便两厢扛上了,说是要比赛来着,皇上扬言绝对能单挑他们几个。噢,你方才问皇上去哪儿,他老人家就在厨下,你看。”

    他伸手一指,院中一个所在,那屋子的窗子被撩开,里间一个白衣男子双袖卷在手肘,正在搓粉擀面。听到声响,侧身看来,见到她,微微一笑,又随即定住,盯着她看。

    目光炙热而幽深。

    “无聊。”

    素珍淡淡说了声,转身往外院子走去。

    众人注意力分散,玄武插了句,“我就说,连玉你演技略嫌浮夸。”

    一根擀面杖落到他面前,把他的鱼阵打飞,连玉从窗子跃出,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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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怀素。舒悫鹉琻”

    素珍正想四下走走,看看环境,被那声音背后一喊,蹙眉转身。

    他素来爱洁,今日一身白色袍子,胸腹间却隐隐透出些殷红,双手沾满白色粉末,发丝也染了好些,她开口道:“你身上那是鸡血,还是你的血?铄”

    连玉眼中一亮,竟顿了片刻才想起回话,“不是鸡血。瑚”

    “既然你没打鸡血就滚回去躺着,这又是何苦?”素珍踢着脚下石子,目光有些不经心的下移。

    “你还关心我。”连玉微微眯眸,唇上绽出丝笑意,整双眸子都是亮的。

    素珍扯扯嘴角,“我只是不想你在我眼前晃,连玉,我以为我说的够清楚了。你若是如此,我只能自己走。还是你想我立时自尽在你面前?你手上如今也没什么筹码再能威胁我,我虽死过一回,绝不想再死,但没有自由的人生,也没意思。”

    连玉本来向前的脚步慢慢缓住。

    “我没有强留你的意思,就是此处山清水秀,景物秀气,适合你我养伤,就把你也带来了,你说不想亏欠,我也同样,你不想跟我一起,我认了,只愿你平安健康。只希望能看你的伤完全好起来。我觉得,这是我的责任。在此期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伤一好,想什么时候走便什么时候走,我也已吩咐下去,谁都不可以拦你,虽然,他们明白,我有多不愿意你离开。但我的命令,他们只能听。”

    “再者,你这一走,回到权非同那里,日后和连欣也没什么机会再见了罢,她是把你当姐妹看待的,舍不得你,我跟她一说你没死,她别提多雀跃多高兴了,养伤哪里不是养,你便不想和她好好再聚几天?”

    素珍这人花花肠子多,要动歪主意的时,常让人捉摸不透,颇为诡黠,但偏又为人甚是豪爽,平日倒不爱以什么坏角度去揣测别人,是以,一时有种一拳过去却砸在棉花上软绵绵无处着力之感,何况,她是真喜欢连欣,他有些话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连玉看她皱眉,目光闪烁,又淡淡说道:“虽说我如今和阿萝分开了,心里也盼着你原谅我,和我一起,但是你不喜欢,我又勉强来做什么,到底是这个天下的主人,要想有个女人何愁没有,后宫里弄一堆和你相仿的妃子也是可以,也不是非要你不可是不是,你也没必要避我,除非你心里对我倒也还有些什么。”

    “怕和我待在一起,早晚会发生些什么不该的事?”他背手于后,又微微笑问。

    “我心里对你早没什么!”素珍心下一沉,虽说知他这很可能是激将,但她还是大为恼怒,她抬头冷冷道:“你不必激我,我便留下,把伤养好再走。”

    “很好,我对你好,也望我敢送,你也敢收,莫要心软心动才好。”他慢慢走上前来,站到她身前,鞋尖灵活一撩,将她脚下那颗石子给拨过来。

    他突然来袭,素珍愈怒,心中一句“我x你大爷的”几乎没又冲口而出,但终是按捺住,认真就输了,看她前几百回合输得多凉快。

    “你不是要洗手作羹汤么?还不滚回去。你敢做,我敢吃,你敢煽情,我敢冷血。”她指着他衣上血迹,缓缓说道。

    连玉也不怒,依旧唇畔噙笑,“好,那你等吃吧。”

    他走了几步,突又转身,“是了,请教个问题,你从前也是这般对待李兆廷吗?指手画脚,又耍性子。”

    素珍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顿了顿,“我待他千娇百媚,好的很。”

    “怪不得你已经不爱他。”他笑意更大。

    素珍怔了怔,他这是什么意思?但她也不再理他,让他自讨没趣,环了四下一眼。等等?

    这是什么鬼地方?

    近点的地方是田地,但远处连绵不绝都是苍郁山林,然后,他们背后是一排而过的房屋,看样子是个村落,屋舍麻密,一眼看不到尽头,竟是个颇大的村镇,但大都是简陋茅房石屋,了不起便是一户多屋,当中也有几进几出院落,看去颇为华丽的,但到底为数不多,他们背后这间小院,简直算是其中的豪宅之一鹤立鸡群了。

    这哪里山青水秀了,水在哪里?景物秀气又在哪里了?哪里适合养伤了?

    这地方,别说好好休养,素珍扶住额头,便是想安全走出去,也不容易。一个不当心,指不定成了野兽的食物。

    “这是什么地方?”她有些抓狂。

    “六哥说,这地儿有玉矿,和当年你们定情的地方十分相似,你心里一定喜欢。”冷不丁背后一声,有人冲上来,笑嘻嘻把她抱住。

    素珍顿觉头疼,这不是一拳打进去棉花的感觉,而是十拳。她顾不上被没心没肺的连欣压着的伤处,疼的嘶了口气后,她即刻转身,按住她肩膀,咬牙切齿道:“我和你那六哥当年压根就没定情,还有,我一点也不喜欢这地儿,一看就是贫瘠,没酒没肉。”

    “李怀素,当年六哥一身麻风,你怎么就看上他了?你对他绝对是真爱,麻风也不嫌弃。”

    连欣还没回答,又一把声音插过来,却是连琴,正一脸坏笑看着她。

    不仅他,方才里面一堆人都走了出来,都眼带促狭看着她,才眨眼功夫,饭都做好了?素珍想杀人的心都有,一口堵回去,“我那时还在肖想李兆廷,对你那麻风哥哥一点兴趣也没有。”

    “可是,据说,你还为了他多做一份工,这不是喜欢是什么?”连捷笑咪咪搭了句过来。

    当年的事都被他歪曲成什么版本了?那是同情他好不好?

    素珍咬牙,但她怒归怒,不可能掉进他们的套子里,直接把这话题扼杀掉,“你们的比赛完啦,输了吧?”

    “主上方才出来了,我们也不好占时间上的便宜,让他莫输的太难看。”玄武出声,倒是难得颇为正经,一副独孤求败的模样。

    事实证明,有皇帝会干木匠活,有皇帝写的一手好书法,虽然最后亡了国,但也有皇帝是大厨。

    半个时辰后,众人在院子吃饭,连捷等人再也没吭声,连玉做了四菜一汤,配有米饭和面食,还附赠饭后甜品,而且看去喷香流油,临时联盟几个做出来的基本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东西。连捷和连琴各输了上京一座宅子,而且,最惨烈的是饭点到了,食材也都折腾光了,必须把自己折腾出来的东西干掉。

    只有素珍和连欣有幸吃上大厨的东西。

    吃的酣际,有人来敲门。众人微诧,这地方他们刚到,人生地不熟,谁来串门子。明炎初放下碗筷,去开门,院外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公子们初到鄙地,从此也便是镇上人了,给送些吃食过来。山野地方,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待客,但总是家中老婆子所做,聊表心意,各位官人别嫌弃才好。”

    “是是,那个……几位慕容公子都在吗,能进去拜访一下么?”接着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谢谢大娘,两位稍等,”明炎初似乎是接过东西,礼律道谢,很快又转身过来向连玉请示。

    连玉正淡淡看素珍喝汤用饭,眸中含笑,见明炎初看来,心情颇好的颔首道:“请两位老人家进来。”

    那老者夫妇进来,连琴两眼发亮,立刻抢过老太太手上饭篮,老人看的暗暗摇头,看样子必曾是京中富贵人家,如今家道中落,连吃的也顾不上了,不得不到此挖采矿石。但这三个青年都长的好,一表人才的,看着讨人喜欢,若是并未娶亲,这肥水不落外人田……她拿眼瞥了丈夫一眼,那老者没理她,只笑道:“晚上有个新矿开采祭兴,几位公子也来参加罢,这镇上青年和姑娘都会过去,是祭奠,也有些歌舞玩乐。”

    “是呢,几位公子若未娶亲,来玩更好。”老太太忙不迭说道。

    连玉起身,淡笑答道:“两位老人家客气了,正好,鄙人带妻子一起去看看热闹。”

    眼见老婆子失望地又朝自己瞪来,连琴连忙道:“我哥未娶妻,我是不能先娶的。”

    他说着一指连捷,连捷没想到连琴突然耍贱,一时怔了怔,没有答话,那老太太正欢喜,玄武道:“好是好,但他喜欢的不是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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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老太太听着,愣了愣,随即拿眼把连捷瞅住,结巴道:“这……哥哥未娶,兄弟也不是不能娶亲的,否则,哥哥一辈子不能娶,这当兄弟的不得耽误了。舒悫鹉琻”

    她说到最后,又看着连琴,连琴有些傻眼,又回到自己身上了,所幸两人寒暄几句,连玉客客气气答着,老者也是个会看眼识的,便把老太太带走了。

    除连玉素珍无话外,众人揶揄连捷今晚可堪大任,连捷气煞,过去打揍玄武,可惜两人实力太过悬殊,最后被逼弯腰捡皂荚的是连捷。

    “那是镇长村支书还是什么人?并非中原人罢?”

    素珍对两个老人身上的裙袍帽子及配饰来了些兴致,只觉鲜艳明快,与别处不同。

    朱雀一边在她前面的碟子里偷了块肉,一边答道:“我们过来前,先遣人在这边买了屋子,和跟村长打了个招呼,毕竟是外乡人,且此处所居并非汉人,是别的族群,虽属大周管辖,但和我们的习俗颇有些不同,礼多人不怪。”

    连琴小气,食篮抱在手里不放,它说着便继续偷吃去,素珍不独食,也不管它,她对这个朱雀也颇为中意,怀疑它是小周铄。

    有些事想起来,不是没可能,但她也不敢肯定,这朱雀此前所见,都蒙着脸面,只留描花双眸,用膳前,进了屋子一趟,画了个十分浓重的妆容,带上蓑帽出来,帽檐垂纱,方便进食,看不清楚,玄武也是如此。

    根本不知道他们真面目。

    她此时也没心思去猜,反正,相逢不必相识,能觉亲近,知道这些,便已足够。

    一边,连捷见她颇有兴趣,喝了口茶,给她解释,“这事是我亲自让人打点的,还送了锭银子,因不想暴露身份,增添不必要麻烦,这钱也便只是心意心意,并没多少,这村子虽不富裕,也总算自给自足。自从有外乡人勘探出地下有玉矿,给了村子些好处,这里便开始了采矿。”

    “当时村人尚不知此处有矿,定下协议,只能眼睁睁看人捞了第一桶金,过后,村里也不笨,不许外来者再来开矿,要来也只能是打下手,按工时拿钱,村长几个有见识的人更到州郡里请了些行家回来,又探出第二块地,这次虽没什么大好石料,但也卖了些钱,有些人便富了起来。”

    “这后面村人不肯了,便大伙请人又捣弄半天,探出了第三块地儿。今晚祭了土地,很快便开始动工罢。”

    素珍点点头,想起当年的事,陷入了些许回忆中,又恍觉有人在看,她微微蹙眉,连玉一双眸子,淡淡相凝。

    她侧过头去,连欣一手搂过来,目光水亮,大为兴奋,“素素,我们一会去看热闹去,六哥说,带妻子一起去,你去,那就是代表我们都可以玩儿去了。”

    连玉没有说话,仍是微微笑着看着素珍,素珍一脚踩在连欣脚上,她啊哟一声,叫了起来,素珍看向连玉,“要去你们去,我不去,我不是你妻子,阿萝才是。”

    连玉目光略略一顿,嘴角微微勾起,“我又没说我妻子是你,你怎么就爱往自己身上揽?”

    这下,玄武也没再逼连捷去捡皂了,朱雀偷肉的手定住,说话的声音立时断了——都大为惊异。

    当初,所有人都不明白,按说连玉此时是只想和冯素珍二人相处的,但却把他们所有人都带了出来。

    后来,明炎初问了,众人才知道,他很清楚知道,只有他和素珍两人,素珍肯定非走不可走他把他们甚至连欣带出来,就是要她无法当场发作。

    他对素珍脾性摸的透彻,她不似别的姑.娘,受了委屈会迁怒别的人,甚至那些不能说是迁怒,毕竟,他们所有人,除了连欣,还有脑构造异乎常人的玄武朱雀外,因着连玉的安危,虽与这位冯家小.女且十分谈的来,却也是极为反对她靠近连玉的,多次交恶。

    人就是这般奇怪,谁都有两面性,都说至深至浅清溪,至亲至疏夫妻,便是如此道理。

    来路上得知她情愿了结自己也不肯对连玉下手后,每个人对她的歉意都是复杂,但有时明面致歉却是件难以启齿的事,是以都卖力讨好,想把她拉回到连玉身边。

    而便是他们也是如此小心翼翼,连玉心中复杂、所历经的种种,可想而知。

    此时,怎会如此说话?!

    “主上……”朱雀连连使眼色,连玉却是无动于衷,只是就她用剩的菜肴开始用膳。

    众人都大为焦急,这激将法太过,绝非好事,还是她一再相拒,他到底落不下天子的面子,毕竟,他旧日待阿萝十分爱护,却也是进退有度,不会太迁就了去。

    皇帝再爱一个人,似乎也是有个法度。

    “连小欣,你好好玩儿去,我出去走走。”素珍倒也没有发作,搁下箸子,从连欣手中拿过她正准备擦嘴的小香帕,抹了抹嘴,又把帕子塞回连欣手中,便安静的走了出去。

    众人都有些吃不准连玉这是在策略还是在策反,但见他匆匆几口吃好,也顺手拿过连欣手里的帕子,擦擦嘴,依旧塞回她手里,走了出去。

    一时鸦雀无声,连欣两眼圆瞪,看着自己的帕子。

    他们的院子和别的屋舍隔的有些远,不仅是前面的还是后面的都约有大半里开外,方才出来匆匆一瞥,倒没注意,而此时是黄昏最后一点余晖,远远看去,好些人家都在院中或户外走动、谈笑,有年轻的小伙姑娘、有当家的大汉和妇人,还有老人小孩,炊烟袅袅,虽在山坳之中,却自有一番风情。

    然而,她心头那股情绪却并未随着这样的好气氛而平息。

    说不清是怒,是恨,是疼,还是其他。

    远处,其中有人,似乎也看到她看来,对旁人指了过来。

    她想走过去,和那些人们侃侃,却又发现她竟没了那种喜爱结交的心。这些日子经历的太多,竟变的情愿孤独。

    她想离开这里,可这无疑让所有人误认为,她还对连玉有情。躲避,也是一种在乎。

    后面传来的轻微声响,让她有些警惕,猛地转身,却见他一身白袍,缓缓跟在后面,见她看来,朝她点点头。

    “你跟着我做什么?”一股什么东西直泠泠地冲上喉咙,她语气不好地问。

    “我说过对你有责任,你身上有伤,如今出来了,我自然得跟着,不能让你出什么事。”他答的很平静,倒显得是她大惊小怪了一般。

    素珍想起他方才态度,什么妻子不妻子的她根本不在乎,但他那种……她突然就弯腰捡起一颗石头,用力朝他掷了过去。他也不躲,直直地看着她,那玩意正中他眉心,血一下就出来。

    “不错,至少你还是念着我,没砸眼睛。”他笑笑,指指眸眼,仿佛她是一个无理取闹,要发脾气的小姑娘,他就顺着惯着,倒也是心甘情愿。

    “你若发泄完,想散步便继续走,我也不打扰你,就静静跟着,你若是还想扔,也可以继续,我不走。”

    “我心里高兴,你冲我发脾气,就代表你心里也还是在意。”他慢慢的说,果站在那里没动,负手等着她所有动作。

    素珍没想到他也不避,闻言心中更是难受,就好似有股什么东西要把五脏六腑撕开一般,直想上前给他一个耳刮子。

    但她嗅到些危险的东西,她直觉他在用对付敌人那样的专心和认真来对付她,她深吸了口气,“别跟来,你若要保护我,可以派人跟着,但我不愿意这人是你。”

    她说完即可转身,没再理会,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听得后面始终脚步声微微,她咬牙转头,却见他已然不在,吊在后面的是玄武。

    她松了口气,心头那股情绪却也更堵的慌闷,她没往左右人家走去,而是往前面山峦的地方走,许久站定,看着天空红的似火,又完全变黑。

    过了不知多久,玄武把她送回院门口,作了一揖,便施展轻功走了。

    “李提刑,我去汇合大伙。”

    素珍知道他们定全都看热闹去了,自然也没阻拦,她也不需要人陪,与他作别,自己进了院子,但见院中石桌放了两盏灯火,整个院子显得朦胧微昏,倒是有种阑珊之感。

    忽然,院中,“吱吱”微弱几声引起她注意,抬头一看,却是一只雀鸟似折了翅膀掉落在树杈之间,她一惊,想跃上去将救下来,牵动伤势,不由得呻.吟一声。

    “怎么了?”有人当即紧张的抱了过来。

    人都走了,谁还在?
正文 413
    但这声音还有身上熟悉的气息,她幡醒过来,除了他还有谁?她本能伸手便往后推去,耳边只听得他低低一声哼,触手处温热坚硬,知道约是碰到他腹上伤口,便止住了力道,放下手来,道:“你放开,我没事。”

    他却将她拦腰抱起,语气强硬,“进屋,我看看伤口。”

    他目光如烁,眉头皱起,素珍却是不愿,也坚决道:“我真没事,不劳你费心,你若是左右无事,倒不如替我把树上那只小东西救下来。钤”

    “什么?”连玉眉头皱得更深一些。

    “有只雀鸟好像受伤掉树上了,这树太高,我伤势未好,上不去,你去把它弄下来吧。”她只好解释道洽。

    连玉往树杈之间瞥了眼,道:“就你那三脚猫功夫,伤势好不好,也上不去。”

    素珍为之气结,立下反驳,“我还抱过李兆廷上去,宫里那次,你忘了吗,那棵树只比这里的高不低。”

    “李兆廷,手下败将。”他似乎根本没理会她说什么,淡淡说了句,随之把她抱放到石椅上,提气一跃,可随即身形微晃,跌了下来,幸得他武功不知比素珍高多少,落地时一脚脚尖往另一脚踝上轻踢,将身子提起,又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将身形稳住,否则,那非得摔个不轻。

    素珍却有些心惊,想起他身上之伤似乎不轻,正要上前察看,却见他又已提气往上跃去,她想让他别去了,等他们回来再说,指不定那雀儿伤的不重,而且到底比不上人重要,话要出口,却又咬唇忍下,这次他动作十分迅速,手往树上一伸一探,已将什么揣到掌中,旋身跳下,走到她面前。

    她本能伸手去接,他遂小心地那东西放进她手中,素珍眼前一亮,“是只相思。”

    却也是只断了翅膀的相思鸟,伤势严重,血肉模糊,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下的狠手。

    “这种鸟儿都是成双成对的,它那小伴侣肯定在找它,真可怜……”她将它放到桌上,迭声问道:“连捷肯定有带医具过来,放哪儿?”

    他没有答她,转身折进院中一个屋子里,很快拎了个工具箱出来。素珍将箱子打开,从里面拣出伤药、刀剪,又去打了盆清水,随之便埋头给那相思上药、包扎,忙活了好一会,方才抬头道:“我出去给它找点合适的食物。”

    才说得一句,她便止住了话,他捂住胸口,当中一片血红渗出,脸色苍白,但凝眉看着她,目光却是异常的温柔。

    素珍心里忽然便是一拧。她知道,他傍晚烧饭已是扯裂了伤口,方才又强行运气,伤上加伤

    但她很快忽略心中的一样,目光微垂,淡淡道:“你进去歇歇吧”

    他虽是伤痛,闻言,眼角微微弯起。

    “我走不动了。”他说。

    素珍不知他说真说假,咬了咬唇,沉默了一会,终走了过去,“你住哪间屋?手放我肩上,我扶你进去。”

    “有劳了。”他也跟她客套起来,手却毫不客气的搭在她肩上,“我住你隔壁。”

    素珍努力压抑住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恨自己对他竟还是心软,闻言,也不搭话,把他搀扶进去,让他躺到床上。

    “我出去拿药,你自己敷一敷,先躺着莫动,待你弟弟回来自会替你料理。”

    他屋中一灯如豆,床前不远的地方还有个浴桶,旁边椅上放着一套带血的白色衣袍,想是日间那套,屋子里漂浮着皂荚的舒清气息。

    素珍心里又拧了一下,她越发痛恨自己,冷冷说了声,便要出去。

    才走一步,手腕被他往后一扯,她低叫一声,已跌坐进他怀里。

    四周静极,他把她整个板过,双手将她紧紧圈住,唇舌就这样毫无预警的探进她嘴里……

    昏暗、挣扎扭打、血腥的味道、气息交缠……一***而来,但谁也没有出声,素珍心中疼怒,却被他强横压制住,她把他唇舌咬破,他也没有放开,直到她呼吸难遂,他方才缓缓放开。

    素珍喘着气,恨恨瞪视着他,手本能地扬起。

    他倚在床上,舔着唇上的血,他胸前已是一片濡湿,但下巴微扬,眼神幽幽,却是一副他不后悔,任凭她处置的倨傲,还有无尽的怜爱。

    他看着她,始终是一副大人看小孩的模样。

    素珍到底没能下去手,她想起以前,她对他怒极,会打他踢他,而他也任她可着劲来,不曾以皇帝的威严来遏制她。

    但如今,他们……

    她咬紧唇,转身便奔了出去。

    连玉微微垂眸,胸口伤处疼极,他却低头冷冷看着自己一双筋脉尽迸的手。

    他还是没忍住,抱住她,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她一个靠近,眼神中一点心软,他便再也控制不住心中发疼的柔软。

    从和阿萝一起,就开始压制了的对她的情感,自她“死”后,自他收到她的信后,便一股倾泻而出。

    好不容易,让这许多人使她放开些来,却要被这样搞砸了吗?!

    他一拳狠狠砸到床板上。

    *

    素珍坐在院中,几次想把药箱拿进去给他,却始终没有动。

    她一拳打在石桌上,那在她临时用纱布搭建的“鸟巢”养伤的可怜相思被吓得虚弱地叫了一声。

    “对不起……”素珍一惊,伸手抚了抚那小东西,决定出去到这里的人家问要些谷米喂它。

    才出了院门口,便被几盏灯笼耀到眼睛。

    只见数尺开外,几人正朝她走来,都是此间服饰,两名青年,一个女子,还有俩小孩子。

    居中那毡帽羽翅青年似乎是主子,服饰明显华贵许多,另一青年和女子是仆人,紧跟在后,女子牵着两名孩子的手。

    看到她,众人似乎也有些诧异,毡帽男子走到她面前,先施了一礼,“姑娘有礼,请问是否此间新主?”

    他说着指了指素珍背后的院子,这男子十分年轻,面貌隽秀,举手投足间更是清雅礼谦,素珍有些奇怪怎又有客人到访,且两个孩子一脸泪水,好不伤心的样子,但对这文质彬彬的青年倒颇有好感,颔首道:“算是。不知有什么能帮到公子?”

    那男子一听甚为欣喜,随即眉眼间透出丝无奈,道:“弟妹顽劣,今日趁鄙人不在,将家中养着的其中一只相思子带了出来玩,鸟儿不堪其扰欲逃,小弟情急之下制止,将其翅扯断,据弟妹说,当时看到它飞起又掉进姑娘家院中树间。不知姑娘是否能行个方便,让鄙人进去把相思子带出来,在下感激不尽。”

    “听镇上人说此间院子有新客到,本不应打扰,但那鸟儿是鄙人亡母之物,希望姑娘——”

    “公子稍等。”素珍是个利落人,不待他再请,已开门进内,很快便把那只相思拿了出来。

    那青年一看大喜,小心接过,将之放到背后男仆手上,低头一揖,“姑娘大恩,没齿难忘。今日天色已晚,不便打扰,在下桑湛,明天必定上门好好酬谢。”

    “不过是举手之劳。”素珍摇摇头,又道:“听说你们族中今晚有宴,你快回去参加吧,谢礼什么真不必客气,就此别过。”

    “我们主子才不去祭兴。”那桑湛背后男子突地愤愤一句,“这胡乱采挖,早晚惹怒大地母神,将灾难降到我们头上。”

    桑湛眉头一皱,轻声斥道,“客人面前,怎到你放肆?”

    那男仆低头,连忙朝素珍一揖,但他对中原礼节明显不及桑湛熟悉,那动作笨拙,倒惹得他身旁的女子笑起来,“姑娘别见怪。因这动山破水的过于频密,我家主子对此事反对,惹得族中长老不快,阿布是个忠心的,才会妄言。”

    这倒是个灵活的,素珍点点头,道:“哪里,阿布有什么说什么罢了。你家公子是对的,这山子林地确实不宜过度开掘,有时**会造成天灾。”

    桑湛看着素珍,目光一亮,但他倒没再说什么,只道明日再来拜访,又让弟妹也谢了素珍,便再揖告辞。

    素珍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那只相思子不劳她帮忙觅食,是件好事,她在院外踱步,直到连欣等人回来。

    然而,一众人却并非尽兴而归,人人面色不好,素珍一问,才知道,今晚祭兴的歌舞会还没开始已经结束,因为,族中死了人。

    歌舞才开始,有人跳着舞,突然无故倒下,离奇暴毙。查不出伤势。

    明日族中要召开大会。
正文 414
    检视清楚尸首,到底死于何因。舒悫鹉琻

    若真无死因可循,那便是触怒了山中神祗,这矿是否开采,也许需要从长计议。

    素珍想起方才桑湛所言,知此间人对神祗之说应是十分笃信,便问可已报官,连欣说没有,他们要自己动手,连捷随即言明,官府一般甚少管这类族群的事,让他们自主处理,以免产生不必要矛盾,而此处离最近的州郡,也要三两天路程,一来一回至少五六天,不过——

    他叹了口气,说还是暗中派人报了官,这事只怕不简单,颇为耐人寻味。官府暗中过来,以备不时之需铄。

    “是不是因为族中反对开挖山脉的人其实也不在少数?你们怀疑也许有人故意阻挠?”素珍突然问。

    众人不由得惊奇,连捷眼中微诧,当即道:“你怎么知道?”

    素珍把桑湛和相思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朱雀突道:“你说的桑湛,莫非就是他们提到的下任族老的人选?方才不是听到有人说这事正中桑家下怀,桑家大家长都绿了脸。”

    众人谈兴甚高,素珍却是想回屋。杖刑后她心境有了很大改变,从前不明白她父亲一腔热血,曾为民请命,为何后来甘愿隐居小县,县中但凡有案事,他也只淡淡看着,不会去过问。

    如今倒有些懂得。

    只是,这到底发生了案子,涉及到她老本行,无伤无事,突然毙命,颇有些古怪,又和今晚遇到的这个桑湛大有关系,她还是留了下来,把众人的话听完。

    一花一世界,这族中竟也宛如是一个小朝廷,一个小江湖。

    这里握有最大掌事权的也非今日所见老者,也即是族长。

    而是长老。族长只负责管理平日此间琐事。

    若有大事,当由长老决定。这长老也不似他族,由好几个老头子组成,这里只有一人,也不论资排辈,而是有能者当之。

    上任长老身故前,曾举荐过族中两个年轻人,一是鹰家鹰炎,一是桑家桑湛。

    两人当中,鹰炎为人处事手段严酷,桑湛则清正开明,呼声更高一点。

    自外乡人挖矿后,这不算特别富足的族群,便动了发财致富的念头,鹰炎支持,桑湛反对,鹰欲请人回来大幅度勘测,将所有矿藏挖掘出来。

    桑湛亡母是汉人,他时常外出学习,在这种情况下,曾延请外间名士回来勘探,开了一块矿地,将个中所得悉数分给族人,在改善了经济情况下,族中本也偃旗息鼓,但后来,在鹰炎的鼓动下,又请人找到新矿,族中人不少被打动,毕竟,世上有几个人嫌钱多?

    几乎四分之三的人都赞成此举,连与桑家订下娃娃亲,族中另一大户兰家,在鹰家的许诺下,也都站在鹰家一边。

    桑湛未婚妻兰娜也支持这项举措,甚至和桑湛起了争执。

    而这兰娜不是普通人,若非女身,也将是长老的备选人之一。

    这不,明日大会族中便是等兰娜回来,她不仅是族中几个精通医道的人之一,更是是族中巫医。

    此前,是送家中妹子到上京的女子学堂学习。按路程,明日便该可赶回族中。

    朱雀说到这里,别说素珍,其他人都颇有些目瞪口呆之感,明炎初道:“你怎么知道如此清楚?”

    “方才我们分散玩,”朱雀刮着鼻子,“找了三个姑娘聊天,在我的美色引诱下,就什么都清楚了。”

    玄武道:“你没说你还给了她们几锭碎银。”

    众人都笑,朱雀狠狠瞪了他一眼,又道:“我们是来度假,没想到还卷进了一堆是非之中,这看着倒也刺激好玩,但主上安全为重,也许该向他奏禀,换个地儿?”

    “是啊,我是想去感受民族风情,不是去看死尸的。方才那人站在中间跳舞,突然直挺挺的栽下来,吓死我了。”连欣也皱眉道。

    “有人的地方,便有纷争,有利益的地方,便有苦斗。到哪里去不是一样,就在这儿留着,如今出了人命,他们虽非我族,但同属大周子民,朕也想看看,这是谁在主导这场角逐,必要时,出手调停。”边角有人淡淡出声。

    众人一看,但见连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手中还端着一碗药。

    连捷颔首,“我赞成六哥。”

    他说着又突然蹙眉上前,执起连玉的手把起脉来,连玉止住他,把药递过,“给李提刑。”

    连捷把药拿过,走到素珍面前。

    “是,主上。我等会做好防备。”

    明炎初以下,各人都应了,一是连玉的命令,二是看的出也都对这里起了些兴趣,只有连欣苦着脸,连琴甚至开始在游说各人博彩,看谁是凶手。

    素珍没有接药,看向远处黑逡逡的山,“陛下,你该回去了。是药三分毒,是伤就会好,但好不了也是永远好不了。你的战场不在这里,何必在此耽误时间,你缺朝一天,朝臣的心只怕便会散一分。”

    月明星稀下,近郊灯火处处,远山沉黑无伦,听得她轻轻道来,每人心里都沉甸甸。连琴连忙道:“李怀素,你莫误会,六哥不是真要在此当昏君,他是希望借此让权非同他们尽快把所有东西都布置好,我们也好出手。”

    素珍眉心微微一缩,回头笑,“原来我是你的棋?”

    连捷和明炎初同时喝道:“你没文化便不要开口!”

    眼见素珍转身回屋,连玉伸手想去拉,但最终任她从身边走过。

    “连欣,你回去陪她。”

    他命道,连欣难得乖巧地点点头,赶紧小跑过去,跟上素珍。

    院外,人人无声。

    连玉背手望月,良久,淡淡问道:“阿萝那里可都安排好了?”

    明炎初垂手回道:“已从玉牒除名,安排由阿萝姑娘提出静养,名义上到寺院,实已送出宫去,置了田宅,与顾夫人一起生活。”

    “嗯,听雨大儒那里也知会了?”

    “是。”这次,朱雀回道:“权非同如今虽与顾惜萝颇有嫌隙,日后万一……但有听雨大儒在,权非同不至于乱来。”

    连玉顿了顿,“老七,霍长安那里可有消息?”

    连捷摇头,“还没有,自从第二封信后,霍长安便和我们失去了联络。”

    他话口一落,众人脸上都有凝涩,连玉却只道:“再探,另外,加紧搜查冷血的下落。”

    “是!”

    “都先散了罢。”

    “是。”

    “主上,你怎么还不进去?”

    玄武没动,看连玉静立月下,问了一句。

    “时势不易,你一定要多保重。”顿了一下,他又加了句。

    连玉微微一笑,“她写给朕的信中曾道,倒也不曾后悔,但朕却想,如果可以,没有遇上最好,那末,我也没有了如今执念的理由,明知她不愿,却死也不肯撤手。人世不易,路路难走,少了儿女情长,倒自在许多。”

    素珍不知连玉在院中站了一夜,但她也一夜没睡,她一夜无话,连欣也不敢多言,到了天亮,她才合了下眼。

    朦胧中,连琴在外敲门,似乎是来唤连欣,连欣蹑手蹑脚下床,出了去。

    起来的时候,院里已没有了人,她想起了昨日众人所说,知道他们到开会的地方去了。

    院中,石桌放了一张纸条,简单一句,药汤膳食皆在厨下,落款是慕容六。

    连他都出去了。

    素珍回屋收拾了一下。她也要走了。

    不和连欣告别也好,省得这丫头伤心。

    她还是输给了连玉,她无法与他继续再处下去。她很清楚,她是再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但还是会为他伤情动绪。

    这不是件好事。

    才踏出院门,没想到,桑湛却再度来访,一双男女仆从手上均拿着礼品。

    素珍对这人好感更多一丝,不为这些礼品,而是他对亡母那份心思,她想到什么

    ,开口道:“桑公子,若你真想道谢,能不能带我离开这里?只要把我带出这山谷便好。”

    桑湛被她的话带出丝轻怔,他也是个聪明人,朝微开的院门微微一瞥,不动声色问道:“姑娘不是一大家子迁居过来的吗?为何突要独自离开?”

    “我是被他家人强硬带来的,你莫看这家子的男主人长的人模人样,却是身有顽疾,无法行.房,无法生育,发病时还直如疯子一般。我寻着机会自然要走。”素珍摇摇头,一番话说的面色不改。
正文 415
    “你来此不是自愿,是被逼?”

    “是。舒悫鹉琻”

    那桑湛有些诧异,他盯着素珍看了一会,终是颔首,“好,随我来。”

    二人才走了几步,两道身影如电,落在两人面前,却是一瘦高一黝黑两名男子铄。

    “夫人这是要上哪儿去?属下两人请求随行保护。”其中,瘦高男子淡淡开口。

    素珍心中一凛,这两人她有些印象,尤是瘦高男子,这声音,他曾开口堵塞过权非同,他们是……当日杖刑的内监!

    她真是大意,连玉微服,怎会不带护卫?这院子四周只怕还不知藏了多少这样的人,她心下发冷,昨日明明有人,他还上树替她捡相思!

    她看了这人一眼,焉知这男子也淡淡回看,言道:“得罪了。”

    她心里莫名一动,对这人有些难言的反感,但她自不能连累桑湛,正要让他们带她过去找连玉,而桑湛两名仆从正露出警色,桑湛却缓缓挡到素珍面前,突然,后面又有一名华服男子匆匆走来,面上都是焦急,“阿湛,终于找到你了!几名大医联手检验尸体,兰娜从死了的阿川叔发顶取出一枚金针,证明这死是人为,在鹰炎的煽动下,族中大会上许多人都将矛头指向你,说是你暗中杀了阿川叔,再伪成是大地母神发怒,阻止开矿,原本支持我们的人如今也好些倒戈相向。这情况越发不妙,你看要怎么做?”

    桑湛沉默未语,男仆阿布却已忍不住愤然出声,“我看这事分明是鹰炎做的,故意栽赃我们阿湛主子,这兰娜小姐也是,竟帮着鹰炎。”

    “阿布你就别添乱了好吗?”那华服男子横他一眼,对桑湛道:“阿湛,兰娜向来是帮理不帮亲,也一心希望我族能复兴,而非让屈居在这等小地方,当然,不是说,理不在你,而是……总之,我的意思是莫要伤心,我们几个自小长大,你不是不知道,虽说亲事是父辈所订,但她心里对你最是有好感……”

    桑湛止住他,“阿奇,我和兰娜不合适,但你放心,多年情谊,我绝不会因此恨她。”

    “走吧,”他说着,又看向素珍,正欲开口,那女仆低声劝道:“主子,如今这种情况,阿奴认为,你还是出谷避避更好。否则,他们正在气头,对你很不利,万一大伙要把你捉起来,这鹰炎目前要的也是再无阻力地开矿,我们先出谷,看看怎么杀他一个回马枪才好。”

    “不行,他们定要挖矿,我可以做的是不去祭兴,但如今族中同胞被害,我不能不去,为自己也为阿川叔讨个说法。”

    桑湛微微扬眉,眼中透出丝苦涩,更多却是坦然和从容。

    素珍心中叹了口气,冷不丁又听到他温道:“姑娘,随我过去,我在此处也还算有点小力量,待我稍一处理此间事宜,便遣人送你出去。”

    他说着目光淡淡从素珍身前两名男子身上掠过,接着又低声对素珍道:“看的出姑娘方才所言虽非确实,但姑娘需要援手,我一定尽力。”

    阿奇几人都有些吃惊,素珍也是微微一怔,他已是自身难保,却还对她仗义。她本想退回作这院子,待连玉回来,闻言,心中豪气陡生,决意跟过去,

    也算是给这个萍水相逢的侠义青年一丝支持。

    也正好和连玉言明。

    “那素珍先谢过了,桑公子,请。”她笑笑,向他先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桑湛一笑颔首,阿布低声嘀咕,“姑娘,我们公子人好,可这当口你能不能别跟来再添乱?”

    “阿布!”桑湛语气一沉,阿布惊,连忙低头。

    阿奇和阿奴连连看了素珍几眼。这时,那瘦高男子皱眉,又欲再开口,却被素珍一眼瞥来。

    “你们要拦我?”她含笑问。

    黝黑男子立回,“不敢。”

    素珍也不多话,只对桑湛道:“公子不必招呼我,和阿奇公子继续商谈正事便好。”

    她说着自动走到两人背后。桑湛眸光微闪,再次出于意料,看了她一眼,也不客套,只和阿奇先行。

    族中大会召开的地点并不太远,是在族中祠堂举行。

    那祠堂院落极大,高墙敞地,里间也是极为开宽,羽翅彩服,好不热闹。

    “桑湛来了。”一道道声音从堂上传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话语顿止,院中人们让出一条道来。

    素珍跟在后面,在院里前方人群中止住脚步,桑湛几人快步走进堂中。

    又数道目光从旁侧过来,都带着惊喜,是连欣他们。

    他们正好在院中另一侧人群之中。

    “你不是不来吗?”隔着人群,连欣口型向她传话。

    当中,唯独连玉没有吃惊,眼中波光如瀚,笼到她身上。

    她朝连欣点点头,避开连玉的目光。

    堂上人群也是两侧分开,倒是能看的清楚,地上一只担架,架上眠着一个大汉,双目紧闭,脸色痛苦。正中是七八个人,这些人分站在尸首两边,左侧,其中一个是昨日见过的族长,他背后是几个年轻男女,想是他的子女,他身旁是一个看去城府颇深的微须老者,旁边是一名青年,青年棱角分明,眼目精警含威,淡淡看来,让人尤感压迫!

    他背后是四名服饰不俗的青年,尸首右侧,是一个白面无须的老者,眉心深蹙,他身旁是一个明艳绝美的姑娘。

    这姑娘另一侧,又是几名上了年纪的男女。

    素珍大约能猜出各人身份。族长旁边的就是鹰炎、和他的得力支持者,两个老者则很可能是鹰桑两家的家长。

    这美丽的姑娘就是桑湛的未婚妻,兰娜,兰娜旁边却是族中几名权威的大家长。

    眼见桑湛到,族长先怒而开口,“阿湛,这事你怎么说?你可敢当着死去的阿川承认,你犯下的罪孽?”

    “阿湛卑鄙!”

    “他不支持采矿,是想将矿物暗中占为己有!”

    他此言一出,立惹来群情汹涌,堂上院中族人齐声声讨。

    “人为财死,你们都忘了阿湛从前替族中做过的事吗——”

    “他母亲是外族人,他怎么会为我族真正谋福祉?”

    “让他滚出我族……”

    无须老者又惊又急,辩驳了几句,但须臾便被人们压了下去。

    鹰炎甚至还没开口,只是微微笑着望住桑湛。

    阿布忠心,急得快哭了,“你们冤枉阿湛主子……”

    可惜,这哭声很快被沸腾的人声湮没,直到鹰炎举手,四周偾张的激烈方才渐渐安静下来。

    他缓缓开口,“阿湛,不能只是你家富裕,我们整个族群都需要富裕,我这人率直,做事得罪人多,但带领复兴我族昔日富强是我毕生所愿,长老之位我也可以不要,只要你消除私心,我鹰炎第一个奉你为下任长老,你莫要伤透所有人的心,伤透兰娜的心?”

    “是这片土地给了你荣耀,你该好好珍惜。”

    桑湛脸色微白,但只是微微的笑,没有说话,因为他看到兰娜有话说。

    兰娜握着手中金针,望住鹰炎,“阿炎,此事未经证实,你先莫要这般说。”

    “阿湛,”她眉头深蹙,“告诉我,你没做过这样的事,阿川叔不是你杀的,你没有因为一己之私,而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告诉我,告诉大家,你已经知道从前不对,不该将矿物据为己有……”

    桑湛突然道:“我没什么能承认的,若你们当真认为我犯下杀戒,那便按族中刑罚将我处置。”

    他竟也不辩驳,这有些出乎众人意料,兰娜眼中透出失望,苦笑道:“我是为你好,为何你非要将我好意曲成是诬蔑?”

    “到底是谁污蔑谁?这般的好意阿湛少爷承受不起。”阿奴上前,咬牙说道,字字清脆,但她很快被鹰炎背后几名青年上前团团围住。

    “你们别逼人太甚!”阿奇大怒,与阿布奔上前去,想阻止几人的凶狠。

    “阿奇,你算老几,你只是桑湛的走狗,谁给你这个资格在大祠堂说话!”那微须老者大声喝道。

    更多的族人立刻围住阿奇和阿布。

    桑湛依然

    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把眼前一切望住。

    “素素,你上去检验尸首吧,指不定能找出证据,帮一帮这桑湛,我看他怪可怜的。”

    背后,传来连欣小小的声音。

    素珍侧头一看,但见众人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个来到她身边。她没有回答连欣,她想起当日杖刑,虽是一场惊梦,但当时,没有一个人替她……真正出头。

    新科状元册封的时候,也早已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她。

    她连自己都过不好,又有什么资格去替别人出头。

    “有些东西碎了,补回来确然已非当初模样,譬如你我之间。可有些东西,打破了,就去重塑。千万人来去,你还是你。”

    另一把声音在后面淡淡响起。
正文 416
    “李怀素,我始终相信,有些东西是永远也不会变的。”

    素珍尚未动作,堂中气氛已变得异常尖锐,桑父驳斥鹰炎,却被鹰父和另外几名大家长严厉喝止。

    眼见鹰炎的人便要把桑湛这边所有人捉住,兰娜紧紧盯着桑湛,似在思索营救之法,目中既有严厉,也有失望、痛心刀。

    “住手,我愿束手就擒,把他们放了。”桑湛看向族长,还有几名大家长,傲然说道恍。

    他目光极快地从堂中的心腹族人身上扫过,他们原本得到他的命令,按捺不动,如今都积怒难平,蠢蠢欲动,他却以眼神止住他们,先保存下力量。

    “请慢。”

    鹰炎唇角噙笑,与父亲对望一眼,却突听得有人道:“兰娜姑娘无疑是最好的大夫,但在下曾从事过仵作的工作,这尸体能不能让我察看一下?”

    “女仵作?”

    “这世上竟还有女仵作?”

    人们都大为诧异,相顾私语,却见朗朗声中,人群中一个白衣女子缓缓走了出来。

    “那姑娘……”阿布先激动地大声说道,桑湛也是不无惊喜,但他终是朝素珍摇了摇头,阻止她这种以卵击石的行为,兰娜也充满疑虑的看了过来。

    鹰父冷笑,劈手指责,“神泽被我族,赐玉石大矿,若非我等怕扰神,望尽快矿藏挖掘完毕,又怎么会让你等外族人来此参与开掘?”

    “原来你们也敬畏神?我还以为敬畏神的人是不敢杀人的。”素珍淡淡反问,毫无畏惧。

    连玉明白,她不愿和他破镜重圆,但却希望她,不管还会不会爱他,也还是要做她自己。不需要被万民拥戴,不需要被绝大数人理解。

    爱情的裂痕,有时是穷谁一生也无法修补,但自己的尊严和价值,却是生可带来,死能带去。而她也可以笃定,只要有他在背后,她便可放手做她想做的事情。

    不管,她是不是还爱他。

    “你说什么?你竟敢诬陷是我们杀人?”鹰父冷冷道,目中透出一丝狠色。

    “你们是桑湛的人,所有人都亲眼看着,这女子是随桑湛而来的,鹰炎挑眉笑,决断命道:“将前来捣乱的外族人给我捉住。”

    素珍皱了皱眉,还未答复,连玉从人群中出来,边走边微微笑道:“外族人是不该管你族人的事,我们也不想徒惹麻烦,然而,此人死于金针刺穴,你们说是有人故意杀人,冒充神灵,但会不会有一种可能,这人果真是神灵发怒天谴所杀,这金针是有人在阿川死后方才刺进去,伪装成是人为,不顾神怒,继续开矿。”

    “我们和这什么桑湛可并无交情,只是,他家雀鸟落到我家树上,内子替他捡拾方才认识。就凭这一点关系,我们能为他说话?我等一心来挖矿,只为‘钱’之一字,我们要搞清楚的只是,这到底是人为,还是神灵降罪,若连命也保不住,再多的金银又有什么用?”

    “你们大可以现下便将这姓桑的宰杀了,看我们会不会说一句,过后只需让内子验证一下,消了我们疑虑便行。”

    他在她前面一些的位置停下脚步,面向祠堂外所有族人,侃侃而言,眸如墨玉,白袍肖雪。

    “什么……”

    许多人脸上都现出恐色,迭连出声,纷纷看向族中几名大家长和族长。

    素珍没想到这男人会反其道而行之,不说另有凶手,而依然将矛盾引往神灵身上去,什么来挖矿赚钱更是“信口开河”,但这番话却刺中了族人心脏,又是从一个号令天下的男人口中说来,竟把绝大多数人镇住。

    就在鹰炎脸色微沉之际,素珍趁隙上前,半蹲跪到尸首旁,阿川尸首方才才被检验过,身上并无衣物,只以一幅长条白布盖住。

    她迅速揭开布幅,将布帛掀至半腰。

    玄武、朱雀上前,将尸体移成侧躺状。

    那是具壮硕的身体,因是冬令时节,死后时间也不太长,倒暂未出现**肿泡黏液等状,但肩、腰、手各处却已布积了好些红紫颜色的斑纹。

    尸首头部兰娜既已检验过,素珍也便先暂不查察,手,从他皮肤沿骨骼节节而下,手法娴熟,速度如电。

    “斑物最快可在人死后四分之一个时辰里形成,晚则半到一个时辰不等,”她边检边道:“若身死

    tang超过一定时间,斑物不会再变,然而在最初几个时辰里,如遇外力挤压,斑物可消失不见,尸身也可因更改停放位置或遇新压力形成新斑——”

    “就似这样,”她说着,手指在阿川半腰处用力敲下,但见那处紫红斑纹瞬间白化,她手又往下滑去,继续检验,突然眸现愕色,往腰部某处猛力一按。人们本对她突兀动手,本十分不满,但眼见她一弱质纤纤的女子,面对死人,竟毫无惧色,五指到处,变幻精准,都一时忘了言语,更有被她神色所惊者,几乎立刻问道:“如何?”

    “此处按之坚硬,手起颜色不变,只怕是被深厚内力所致隐伤,死后血液沉积显现,非是普通斑物……但颜色如斑,若不注意,可误作斑物处理。”

    “内伤严重,可致人死亡,为何还要针刺头部致命穴道?除非是,行凶者要隐藏自己武功。”素珍说着缓缓起身,盯着族长慢慢发问,“请问族中谁会刚烈掌法?”

    “鹰炎,他修习的就是厉害的外家武功!”

    那边,被众人包围的阿奇和阿布立时大声说道,人们也都惊得瞪圆了眼睛,族长和几名大家长也都面面相觑,鹰父眸中狞色狰现,“你故意说阿川死于内伤,分明是指鹿为马,还敢说不是桑湛的人!”

    “我到底有没有指鹿为马,把尸体剖开就知道。兰娜姑娘是最好的大夫,请她来看,请她来说。”和他的凶狠不同,素珍眉目间带着从容的笑意。

    兰娜上前一步,一双秀眉蹙得紧紧,有惊又有喜。

    “大伙听我一言,这分明是桑湛勾结外族人,嫁祸于我,来人,给我杀了这妖言惑众的女子,还有那个姓慕容的男人!”鹰炎脸色如鸷,他四名手下立刻抛下阿奴,向素珍袭来。

    “保护素珍姑娘!”

    桑湛厉声道,他说着一脚撂倒身边一名鹰炎手下,抢了过去,族中他的数十名心腹也立刻上前,阿奇和阿布也和围在身边的人打了起来。

    然而,拥护鹰炎、誓要开矿的人极多,在鹰炎眼色下,扑上前来动手,将众人悉数拦下。

    今日审批桑湛,他们早被鹰炎下令佩戴刀剑,且人数众多,桑湛的心腹不免节节后退。

    “住手!”族长等人大喊,却那禁止得住,这疯了一般的形势。

    眼看两厢搏斗,中有刀剑霍霍,普通族民皆都惊恐慌乱起来,大叫着四处逃跑。

    此时,鹰炎要格杀勿论,连玉一行即便表明身份,也不会有作用,玄武跃到连玉身边,另一边,就在素珍身边的朱雀,神勇地将素珍拉到身后,人群中,连捷连琴护住连欣,青龙一脚把不会武功的明公公踹了个狗啃泥,踢进人群深处,让他离开战局,别帮倒忙。

    “保护六少和夫人。”连捷边打斗,边对明炎初手下两名护送素珍过来的心腹沉声命道。

    那瘦高男子二人武功也是极高,不待他出声,已各自飞身来到连玉和素珍身边,连玉命道:“注意,不能伤及无辜百姓!朱雀,先带夫人离开,到安全的地方等我!”

    朱雀点头,然而鹰炎父子恨极素珍,竟奔跑来到素珍身旁,连玉此时正和鹰炎手下交手,他武功不俗,玄武更是凶残,但他带伤在身,玄武又分身保护,虽还有那黝黑内侍挡着,但族人如潮水般涌上,一时竟无法脱身。

    眼见那二人向素珍攻去,连玉目光骤变,可他被鹰炎点名,身前无数攻击,根本分不了身,过去,他从一族人手上夺过一枚长剑,刺翻了对手,眸中狠戾乍现,“听我命令,对强攻者,格杀勿论,玄武,别管我,你过去保护夫人。”

    玄武见连玉白袍染血,不禁迟疑,正犹豫间,素珍身边,那瘦高内侍高声道:“玄大人,你保护主上,属下纵死也会带夫人出去,让我们的人赶来支援。”

    朱雀闻言,毫不犹豫,立下出手接过鹰炎父子所有攻击,让男子突围。男子一咬牙,趁机将素珍抱进怀中,旋身跃起,从人群头顶飞踏而过。

    危难中,素珍很清楚,她死去的心还是会为连玉的安危而担忧,但她知道,留下是负累,只大声道:“慕容六,我在外面等你。”

    她看到他抬头,目光中千言万语,都化作唇边一抹浅笑。
正文 417
    “捉住他们,别让那娘.们给跑了!”

    背后,传来鹰炎狠狠的声音,接着一拨人追了出来。

    素珍计上心来,对瘦高侍道:“小哥,你找个地方把我藏一藏,你呢,就回院子那边搬救兵,没有我负累,你能跑快点。”

    “夫人,不行,”瘦高侍立时驳回,他看着渐近的追兵,忽然将素珍放下,往腰侧摸了一摸,随即又往另侧摸去,掏出一个竹筒来,“事到如今,只能一搏,两地不远,希望我们的人能看到这白日焰火。钤”

    他说着,一簇火花在“哔”的声响中便飞到半空,爆散下来。

    “看,这帮外族人果然没安好心,还有帮手,不能让他们坏了开矿的事。”

    追兵到来,为首之人见状冷笑,二三十人将二人围堵住,刀剑锋利,杀气毕现。

    瘦高侍眉头紧皱,一手把她护在怀中,一手持剑与众人对峙,素珍自觉不喜此人,但面对此种情景,却出奇的没有多大畏惧,不知是知道他是连玉手下的人,强将手下无弱兵,还是其他什么。

    她低声道:“你一会给我弄把剑,我也会点武功。”

    “属下会拼尽全力保护夫人。”瘦高侍本全神贯注御敌,闻言,不客气地笑了笑。

    他说着眼梢斜下一动,眸光突亮,“看来属下走运,可免一场恶斗。”

    素珍听闻,心下也是一动,侧身瞥去,但见数丈开外,背后数十黑衣人,目挟厉光,施展轻功而来。

    族中人吃惊,似不意这外族人援手如此之多,且一看便知是武功好手,然而,此时,瘦高侍却忽又眸光一变,“不好!那并非我们的人……”

    素珍也是一惊;“这浑身漆黑的,你居然还能认出来……”

    她话口方落,两名黑衣人迎面而至,口啖轻烟,往二人脸上轻轻一吹,素珍头目一眩,迷蒙中,只隐约看到,一剑从她背后那人肩胛而过,一剑从他腹下穿入……

    “别杀他!”

    她满头大汗,坐了起来,却旋即被眼前景物惊住。

    手,也微微颤抖起来,抚摸过这身下满床红艳。末了,她翻身下床,朝这屋中四周打量起来。

    为什么会……会在这儿?!

    难道此前都是梦?

    可那些经历过的东西又怎会是梦?

    她抚着疼痛的额,慢慢推门走出去。

    月华幽幽,满园静谧。那镀着银色光泽的花卉前,一人负手静立,侧轮深刻挺拔,俊美绝伦。一身素竹青袍,广袖微微鼓起,光影如晕中,素珍想起,桑湛他们口中所说神祗。

    但显然,这不是什么大地母神,而是个男神。

    “奸相。”她心中被什么盈上,满住,低唤一声。

    那人闻言立刻返身,目光交错中,他眸色变幻,有点幽深莫测,似乎看到她,也没有太大的喜悦,他缓缓走了过来,脚步极慢,就像个早已数见红尘的老者。

    一瞬,素珍心中说不清什么感觉。

    她从没理所当然的觉得,再见,他会如何殷切、激动,甚至,她曾一度不想再见,因为这辈子还没过完。

    可是,他眼中隐藏的疏离,让她觉得微微发凉。

    “……”终于,她嘴唇轻动。

    “我的人只重伤他,没有杀死,算是给连玉一个教训,也给你一份心安。”他仿佛知道她心底深重的疑问,先开了口。

    那瘦高男子没死……她略松了口气,她不是什么菩萨心肠,但也绝不愿意有人为她而死,心中有两个字也几乎要冲口而出,他唇角泛起微涩的弧度,再次淡淡截住她,“连玉也没事,那小子聪明着,屡遇险情,都能掌握局势,化险为夷。”

    “当然,”他眸光攫住她的,语气有些轻描淡写,“我若偷袭,他此次只怕也麻烦。”

    “这本来是一次好机会。”他视线下移,微微落到地上,“我心中也不仅仅……”

    他说着,又止住,上前携她而行,“此处风大,你身上还有伤,这冷,回屋再说。”

    他靠近一刹,她鼻中环绕都是他身上清幽香气,素珍突然没有了言语。

    二人回到他卧室,坐到桌边。管家进屋,送上夜宵和手炉,又静静退下。

    她拿着手炉取暖了一会,他把碗碗碟碟中一碗热奶.子推到她面前,“喝口祛寒。”

    素珍把手炉放到一旁,低头吃喝起来,连玉那里没有大事,她也算放了心。但眼前情景却让她很不自在,不知为什么,他对她,竖起了层篱笆。

    虽几经生死,心思早与往日不同,但她素不喜冷场,还是把话找来说,“你怎么知道我其实没死?你的人怎么就到了那边,你知道那个桑湛最后怎么样吗?”

    权非同拨弄着自己碗上汤匙,“我不想多谈。连玉有办法从我这边把人弄走,我也有法子把人从他身边夺去。总之,我和他之间,谁都不能小觑了谁,否则将会输的很惨。”

    素珍突然觉得有些讽刺好笑,他似不愿再见她,也不懂为何还把她弄回来。

    也许是此前的做法,还有她的信,伤了他……

    她吸了口气,站了起来,笑道:“奸相,我很高兴今生还能相见,你好好保重,我走了,希望,以后还有再见的机会。”

    她说着看他一眼,往门口走去。

    “冯素珍,你许的倾盖如故难道都是哄我玩的?可我却当真了。”

    背后,他声音微哑传来。

    “你是不是觉得这辈子还未完,所以便不作数,嗯,那确实不该作数——”

    她站在门口,听得他浅浅笑,紧跟着便是他极快的脚步声,她心头一跳,却是他在背后把她紧紧抱住。

    他两支手臂如铁烙横在她胸.脯上。

    “我知道,我没有救你,你心里其实恨我,信中的承诺,我失去了资格。”

    “我把你带回来,其实自己也犹豫,该怎么面对你?”

    “当时我不知连玉有心放你,我若要救你,舍的不仅仅是自己一条性命,作为男人,我愿为你冒险,但作为权非同,我无法抛弃经营多时的抱负,还有一些人的期望。”

    “若当时不是那个情况,有人要伤你杀你,我必舍命阻止,你懂吗?”

    “你走也不过短短日子,我却觉得时日难过,你留给连玉的话,我心里在意,却也会为你对我说尽早遇上而窃喜。给我一个机会,我想照顾你一辈子,就像你爹对你娘一样。我不会似连玉,拥三宫六院,我只要你一个,你就是我永远的管家婆,好不好?”

    他温热的气息吞吐在她的耳畔,不是年少男子的迫切表现,而是一个成熟男子千帆过尽、深思熟虑的承诺。

    素珍心中百感交集,当日,看他最后只跪在那里,却没有再前进一步,没有责怪,却还是有苦涩,如今,这点涩意,却是慢慢消失。

    她握住他手,缓缓转身,“奸相,我问你,再有一次,你还会不会像当日那般选择?”

    权非同双眉拧住,唇角勾起薄薄嘲弄,但眼中却是不屑掩饰的残酷。

    “会,我还是会这样做。所以你心里是不会再原谅我了?”

    素珍摇头,突然伸手往他紧皱的眉间轻轻一掸,又退后几步,柔柔看着他。

    “我写信的时候,就猜到是这种结果。而我也一直以为我自己不会怪你,但那一刻,还是感到难过,这是我的自私,所以,我怎能不允许你也有自私,是人就会有自私,这世上哪有真正完美无缺的人?”

    “我懂你意思,你可以为我付出代价,甚至是你自己,但那个代价以外的东西太大,是你的抱负你对他人的承诺。你只能在那里止步。奸相,你始终活的明明白白。坏的有原则,这才是我欣赏的权非同。你当时若和连玉大打出手,我会觉得我跑错了剧组。”

    “我曾经想,回来见见你再走,可又觉得这辈子旧记忆还在,再见倒不如不见,但今天,我想,这一面倒是好……”

    她看着他,从眼角到唇边,都是释然的笑。

    权非同从前曾疑惑,为什么会对这个总与自己作对的姑娘动了感情,她不曾为他出生入死,她不曾为他排忧解难,可是,今日他隐隐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她!

    “别走!这次我不会让你再施诡计轻言离开。”他大步走到她面前。

    “这里一切我都没有改变,都是我们成亲那天的布置……”他深深看着她,话歇之际,情动的将她横抱起来,往床榻走去……

    “你走,你滚!你来是看我笑话罢,笑我当日痴傻,选了不该选的,哈哈。”

    另一处私密宅院中,有人喝得醉醺醺,却说出截然相反的话。

    乌发雪肤,这是个喝的沉醉女子,但酒粉如桃花,倒似在她腮边抹上最美丽的胭脂。

    白袍男子缓缓起身,皱眉看着她,眼中没有遮掩的带着心疼,也压抑着一丝薄冷怒意。女子旁边丫鬟急得什么似的,“李侍郎,你千万莫把我们小姐的话放心上,她心里是在乎你的,否则,不会把你请来陪她喝酒。她也是被那连玉——”

    她说着,眼中现出愤恨之色,咬牙道:“被他逼成这样,伤心之下,才会说出这等胡话。”

    “我出去取解酒汤,你陪陪她。”

    她说着叹气而出。

    李兆廷看着桌边醉卧的女人,沉默半晌,终于还是迈步过去,将她抱起,放到床上,替她盖上被褥。

    “我没醉!别把我当死人般处置。”阿萝猛地坐起,朝他怒吼。

    李兆廷冷冷道:“若我不是喜欢你,我也不愿在此多留一刻,好似我就是如此下贱,每每来看你冷脸。”

    “冷脸?”阿萝嗤的一声笑,“那你去找冯素珍,听说她从前待你极好,不对,她也看上了连玉,她看上了我的连玉。”

    李兆廷额角一跳,心中沉怒,想拂袖而去,但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爱上的女人,这次又是她主动找他,满脸泪痕,他看着也着实怜惜,终究了了,仍留了下来,再次给她盖上被子。

    心中这时又浮起了一张脸。

    这张脸的主人,后来爱上了连玉。

    他一直认为,她还爱着他,可看了权非同的信,他终于明白,她确实是变了心。

    他此前却居然还想把她的尸首取回去安葬,哪怕知道,连玉只会给他难堪!

    可是,她断气那一刹,他心里很痛。

    也许,就像她说的,她终究是和他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妹妹。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好似长大了似,他再也看不懂她……

    他变成了只配把她尸骸带回去安葬的人?

    若是如此,当日地窖,为何还要舍命相救?

    是真变了心,还是……还爱着,想以这种方式,报复他,招惹别的人,让他难受?

    一想起她信中内容,他心头发凉,有些努力压制的东西,仿要冲出来。

    日后若能事成,哪怕掘地三尺,他也要把她掏出来,招个术士回来问一问,她脑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走到桌面,取她喝剩的酒,喝了一大口。

    “我提起她,你不高兴了是吧?”阿萝在他背后,低声笑,“你那天想把她尸首取回去,李兆廷,你爱着她,她死了你才发现,是不是?”

    “若真要用生死来证明,我也能证明自己的爱!”

    他蓦然转身,冷笑着看她,“何必一再把你在连玉身上受了的委屈,发泄到我身上?我心里到底爱你还是她,你很清楚!”

    他说着,这些似乎有些似曾相识的话,曾经,也有谁也和他这样说过。

    “我走了,我会等你,若日后我跟着权师哥起事成功,我会用我能给你的……”他说着止住话语,放下酒盏,酒半杯,微醺就好。

    眼见他推门离开,阿萝从床上起来,跑到他背后,倚到他背上。

    不是对他全然不心动,她心里绞成一团。

    “你好好想一想罢。虽然你爱的不是我,但我还是喜欢你,喜欢你对一份感情的坚持和容不下一颗砂石。我的爱只比连玉多。”

    被她娇软的身子依偎着,李兆廷也不是不情动,他缓缓回身,把她抱进怀里,吻,轻轻落到她发顶。

    “顾惜萝,别回宫,留在这里。”

    他伸手为她擦去眼底泪水,又缓缓低头往她唇上吻去。

    阿萝没有拒绝。

    因为他确实爱她。

    因为冯素珍,曾经最爱李兆廷,因为没有得到李兆廷的爱,才爱上了连玉,那么,她和他一起,她要她死也不安宁!

    她没有告诉他,连玉和冯素珍已然欢好了的事,她只告诉他,她无法忍受,连玉对冯素珍也动了真感情。

    他袍裹尸身的那一刹谁都看到了。

    但她怎会在他面前,承认自己输给了那个女人?

    她要连玉后悔!

    她要李兆廷更爱她。

    外头,又下起雪来,此时正有一辆大马车驶进城门。

    车上所有人都担忧地看着坐在正中的人。他脸色蜡黄,却犹撑坐着。

    “六哥,你休息一下。”连琴和连欣红了眼圈。

    “不行,朕要到权府去一趟,看看她是不是被权非同带走了,朕要确定她如今是否安全。”雪花从微微撩起的帐中飞入,沾上男子干涸破裂的唇。

    ——

    谢谢,昨天和今天的更,还有一千字放明天。
正文 418
    梅儿进来送解酒汤的时候,阿萝已经睡了,李兆廷端立床沿,正轻吻她额角,给她盖上被子梅儿脸上一红,而见她进来,他压低声音道:“好好服侍你家小姐,我先走了,她有事可随时给我送信,近日我却是不多来了。”

    “我与她虽是同门师兄妹,但她是连玉最宠爱的妃子,若被发现与一个男子多有来往,只怕惹连玉不悦,降罪于她。”

    “李公子,”梅儿差点脱口而出,告诉他,阿萝已被废黜,但阿萝交代过,必定不能告诉任何人。而连玉也已在吩咐下去,宫中对外宣称,顾妃此前遭遇意外惊吓,出宫静养,并未将除名一事布告天下,保存顾妃所有威仪名声,只待人们渐忘于日月消长中。人是善忘的动物,届时他将安排新身份给她,以无上荣华给她,再嫁还是怎样,都由她选择钤。

    她不能因为希望李兆廷常来陪伴阿萝而损毁阿萝名声!

    她很快点头,与他作别洽。

    李兆廷身影也悄然消失在黑暗的后院中。

    回到李府,进屋的时候,一道声音淡淡传来,“看来你今日心情不差,脚步声很稳。”

    李兆廷沉默了一下,“素珍的事,我心中痛苦不亚于你,我会给她报仇。”

    “我还以为你会说,她咎由自取。”屋中人自嘲一笑,声音中难得透出恸色。

    李兆廷没有说话,那人也没说话。

    “少英,你是关键几步,权非同不会蛰伏太久,起事就在朝夕。我们也要尽快部署,我这边已差不多,你那边,我望你好好把握。我们互为知己,你与你父亲想法不同,一直支持着我,但他死后你也心灰意冷,不愿再参与我的事,我从不勉强你,但这次你是为冯家报仇的唯一机会。”半晌,他摸黑,给屋中人倒了杯茶。

    好一会,那人把茶接过,“你上次找再找我问回春堂人行踪,这怕也是你口中关键的事情之一吧,告诉我,你到底要找他们做什么?”

    李兆廷摇头,“回春堂是我替权非同找的,第一次是奉机案,而这一次,我也不明这人意欲何为,他说有两个用处,但此时尚不能透露,看来确是非比寻常,和夺嫡有关也说不定。”

    “看来权狐狸一直重用你,也一直防着你。”冯少英笑了一声。

    “是,他虽不知道我真正身份,但他为人谨慎,不会相信我到底。何况……”李兆廷说到此处,淡淡止住,没有多言。

    “何况什么?”

    “没什么。你便别取笑我了,换你在他身边,也是一样待遇。”他也不甚厚道的笑,何况,他心道,还有,因为你那宝贝妹子的关系,除了连玉,权非同也把我当做是假想敌。

    冯少英是个聪明人,也非常干脆,也没有再追问,“珍儿是我在世上最后的亲人,没有了她,必要时我命也可以不要,还有什么是不能做的?我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我会尽快办到。”

    “好,到时,不论成败,你我兄弟再喝一杯。”

    “嗯。”

    “慢着,少英,据你所察,这回春堂如此神秘,到底是什么来历?是正是邪?”

    对方走前,李兆廷突然出言,关键时刻,每个潜在的变数都必须了解清楚,否则,一环错,只怕就铸成大错。

    “关于这古怪的地方,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当初也不是我找到它的,那是数年前我爹跟我谈起世间一些神秘门派时,言及他日江湖行走,若想找回春堂帮忙,便到上京最热闹街道,刻下一枚雪花记号,和需要帮忙的人的住址。他说,望我永不要找这地方求助,因为那需受千刀万剜苦痛代价,但还是把这掌故告诉了我,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我后来还真用上了。只是当时我身负重伤,苦撑到上京刻下记号,便晕死过去……事后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直到有一天在客栈醒来。”

    门外,月光将冯少英的影子拉得昏黑暗长,他声音也是带着迷雾。

    “嗯。”李兆廷点点头,他相信冯少英所说,因为他也是如他所教,早些日子,在上京最热闹街道刻下一枚残缺的雪花记号,并写上权府二字。后来据权非同说,当晚便有一个头戴纱帽的神秘男子找上门,把需要“帮忙”的人带走……

    而除此,哪怕是权非同势力如此浩大的人,也没能从对方口中问出些什么来。当时,对方只说了一句,若教他发现有人跟踪,这趟活他便撤手不接。

    对于这神秘所在,在这个逐鹿天下的时刻,权非同此时自亦不会因满足自己猎奇之心而有所得罪,为自己多添一丝麻烦。

    “对了,”冯少英突然转身,“我爹曾说过,回春堂中曾有习得皮毛的女弟子偷出师门,后在宫中当了事,顾双城案当时震惊朝廷,顾惜萝容貌被人动过手脚,成为了顾双城,这事你不也知道吗,为她动这个刀的怕便是宫中的回春堂弟子,你若想知道回春堂的事,不妨问问她。”

    说到最后,他声音冷如寒霜,因素珍关系,他对阿萝是恨之入骨,李兆廷自然的也没多答话,只点了点头,实际上,阿萝的身份被曝出后,他们也私下见过一面,她当时便告诉他,这就是从前她不接受他的原因。他当时也问到改颜换貌的事,她告诉他是红姑所为,他也曾问起回春堂,她只说不知。

    这红姑是回春堂的弟子,但他有个感觉,这位太后身边的红人,只习得一鳞半爪便离开师门,堕入这花花红尘,只怕对回春堂也知道不多。

    但事到如今,一切如箭在弦上,都蓄势待发,虽说事无巨细,但也已顾不上许多,他倾毕生忍耐和力量,剩下的便是天数和宿命。

    先帝、连玉、连捷、孝安、霭妃、严鞑、权非同……

    他冷冷看着远处灯火,想起同是女子,孝安、霭妃之流享尽世间荣华,而他的生母,那个善良娇弱的女子,却蜗居在偏远山村,与忍耐和寂寞为伍。

    她无悔,他却不甘!他立下重誓,有朝一日,他要把他们都踩到脚下,成为最凄惨的奴隶。

    “兆廷,他……尚在孝期,我还是完璧之身,若有一天,你能娶我,我便把自己交给你,倒不付负了你一场情意。”

    他燃亮灯火,烛花轻爆,他想起她入睡前,她与他低语的一句。

    眸中鸷意,被烛火和这话稀薄了丝许,他曾以为,她与连玉必已……他自小接受的教育,让他厌恶未嫁先“许”的女子,但她的情况不同,他心中已有准备。

    若是有那天,倒是江山以外,上天给他的这二十多年的苦痛和禁忍的另一份赠礼。

    只是,唇边弧度很快冷硬起来,成王败寇的道理,他清楚的很,没有得到前,说什么都是假。历史,从来都是属于胜利者的赞歌。

    他躺回床上,随手在床前抽了本书,一张纸笺飘到他脸上。

    纸上的字张牙舞爪的搁在他眼前,字如其人。

    他皱眉拿起,原本恢复平静的心情,突起了丝薄涌。

    “冯素珍,你若是未死,若是知道我曾对你哥哥说过,有那么一天,我若是功成名就,愿给你名分,算是对你这么多年的陪伴的谢礼,你会怎样?”他心中淡淡想。

    马车进京后,连玉脸色越发青黄,但应对与命令却越发沉着,他让他们把随身带着的好马,弄到马车上,换下这已负重跑了一天一夜、长途跋涉的两匹千里好马。

    人人都看得心惊又心酸。

    这几天里发生的事,连玉当时的情景,都还历历在目,谁都忘不了。

    那天,谁都想不到,竟是他在打斗中“突围”而出,他边打边游弋到其中一个族中大家长面前,低语让对方出外求救。

    他告诉这人说,他事先报了官,官兵应已到了他院子附近。

    这位大家长虽站在鹰炎一边,但如今族人在打斗中伤重,谁还能采矿?鹰炎发起狠来,也不可能听他的停手,从长计议。

    官府平素不会太多管辖族中事,再给点“酒钱”,什么都好说,此时教官府武力暂时接管一下,阻止厮杀,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结果,他去到这外族人的院子呼喊,喊来却是的一大批武功高强的黑衣卫。

    可想而知,这族中的事,后来是被这外族人暂时“接管”了。

    祠中情势一被止住,连玉立刻便飞奔出祠,众人却只在祠外不远的地方,发现了重伤昏迷的瘦高侍。

    还有被杀得七零八落的族人的尸体。

    素珍却不见了。

    连玉疯了般把“李怀素”“冯素珍”两个名字都叫遍,让所有人都去找,却一无所获,瘦高侍伤势颇重,昏迷不醒,他自己跑进死人堆中,一个个尸体去检查,那脸上神色狰狂恐怖。

    最后,竟真被他在死人堆里掘出一个重伤未死的族人,问到了那女人是被一伙黑衣人带走的。

    他和桑湛交代几句,将一半人手留下协助这青年处理这族中事情,便命令起拔回京。

    “若是被权非同带走还好,若是母后和慕容定,那是杀父之恨、丧兄之痛;若是镇南王夫妇,她判了裴奉机死罪,朕又和妙相联手,令二人在魏王面前失势,那是丢权之祸、失子之仇;还有朝中那些人,朕为了替她在老百姓里正名,把她破案的事扬出,黄中岳后来知道岷州的案子是她破的,那是弃侄之怒;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晋王党人,他们竟不告诉她朕是下命的人,分明另有心思……所有这些人,都会要了她命!”

    路上,除了此前权非同那句,连玉便只说了这几句话。他说话分析时的语气和他亲口下令打她那天相比,更冷静十分,但眼中神色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狂暴,却被他死死压着。

    他素日里最爱洁净,路上稍息,却并未换下一身血衣。除去中途吃两口干粮,他坐得笔直,不曾打过一个盹儿,他一直把帐子撩开,双眸凌厉地紧盯着外头景物,查看这路程还剩多少。

    若是他们不曾把食物递给他,他也忘了问要食物,但中途命人换马,让护卫兵分几路,到哪些地方打听,每道命令却是纹丝不乱。

    连捷和朱雀胆惊心战,这具身体再年轻再强壮,这样下去,会垮掉。他仿佛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淡淡开口:“天下这场大仗还没开打,她还没原谅朕,朕死不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起来,跃出马车。

    车上每个人都一阵心悸。原来竟已到了相府,他们竟全然不知,便连平日自诩最聪明机智的玄武。

    他们觉得疯了的人却……

    夜色初晓中,他们先后跃下马车,看到他站在风雪中对门房厉声道:“通传权相,连玉求见!”
正文 419
    权非同睡得颇浅,听得门外声响的时候,立刻便翻身下床,因怕吵醒了床上人,他动作极轻,把手臂从她脑袋下轻轻抽出,又替她盖好被子,当真对自己也没有这般心细过,但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他心中如咂了蜜似的。

    他吁了口气,从床边榻上拿过外袍披上,轻着手脚走了出去。

    管家候在门外,看他出来,立刻附嘴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噢?”权非同闻言,目光既有些惊讶,又有些了然,“知道他肯定会来,但倒没想到如此之快。在哪?”

    “前院园中。”

    “他也不进厅坐着?”

    “嗯,还说是求见,连玉求见。钤”

    权非同目光突了突,“倒还算个男人。”

    “爷,小的要如何应对?”管家形容十分谨慎。

    权非同摸摸鼻子,“这人你应对不了,我亲自过去。你需要安排的是夫人这边。”

    “夫人此处……”管家立刻问道。

    “你一个男子不便侍候,去把你夫人找来,过去把她叫醒,就说我有公务在身,先去偏厅办公。让她到酒窖挑坛子好酒,等我回来,与她一起早膳享用。”

    “爷意思是把夫人带进地下?”

    “嗯,连玉是天子之尊,人又是他下令打死的,此时搜我屋院,他没有说法。但为防万一,还是先把人藏一藏为妙。”

    “小人明白了。”

    “很好。她若要找我,可让你夫人把她带到偏厅,但绝不能把她往前院领,懂了吗?另,传我令下去,相府戒严,夫人回来的消息绝不能泄露出去。”

    “是,小人这便去办。”

    权非同这才颔颔首,往前院去了。

    “臣见过皇上。”

    园中冬花被雪覆盖,显得有些萧瑟,但权非同倒没想到,连玉比这些东西还要更萧瑟几分,浑身挂彩,他心中有些狠毒的笑,但这青年一身狼狈却不动如山的姿态,倒让他不敢小觑。

    “虚礼你我之间都免了吧。”连玉盯着他,一字字道:“朕今日来,并非以天子身份见你,连玉只想求问一句,她是不是在你手上?”

    “她?”权非同挑眉,“臣真是完全没有头绪,竟不懂皇上说的这人是谁,是男是女?”

    “权非同,你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六哥说的是什么人,你怎会不明白?”背后,连琴怒道:“她自然是李怀素。”

    “李怀素?”权非同“噢”了一声,随即声音也冷了下来,“皇上,你莫不是忘了,这个人已经死了,被你亲口下令给打死的。”

    *

    “死了”的素珍此时正在酒窖里挑酒,旁侧,管家夫人笑陪着,她突然往一个角落指去,“咦,那是什么?千万别是老鼠,这玩意儿碰过的酒,我可不敢再吃。”

    “哪里?奴婢看看,这里一向干净,夫人莫怕。”管家妻子蹙眉上前凑看,忽然后颈一疼,便往酒坛栽下去,

    素珍半空中,是个手刀的姿势,把她身子接住,歉意道:“对不起了。”

    她略一环顾四周,把女人放到一堆草垛上,随即将两人的衣服换过来,又依照女人的髻式为自己挽了个相似的,最后把对方髻上珠花拔下,簪到自己发上。

    她略一思索,想起方才对方说,权非同在偏厅办公,那么,不能取道那边,往后院去,万一碰上听雨大儒,虽是她钦敬的前辈,但故人能不见便不见罢。

    她心中很快有了计较。

    把酒窖的门虚掩上,她叹了口气,低笑道:“奸相,我已戒酒。”

    *

    此时,前院园中气氛却如酒之浓烈,暗涌异常。

    “老九,你莫说话。”连玉捂住胸腹,慢慢上前,黑眸如电,“权相,想痛骂,想嘲笑,即管来,朕绝不二话。连玉只求你一句真话,若她不在你手上,我必须立刻查明,到底是谁把她捉去了,尽快把她救出来。她若落在她任何一个敌人手中,都会受尽折磨,然后被杀死。救人如救火,我不能等。”

    权非同眼中果然一点点透出鄙夷和嘲弄,“皇上,前些天里的葬礼里,臣是亲眼看着她尸身被放进棺木中,然后被埋进地下,百官和你都在场,她怎么会没死?”

    “若她果真没死,我想问,你又有什么资格再管她的事?你立顾惜萝为妃,她呢,你可曾给过她一丝半点名分?她知道你是她杀父仇人,苦苦挣扎夜夜痛哭噩梦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苦短,皇上,容臣提醒你,你是在宫中,和顾妃一起。”

    “此处也没别的什么人在,我们也不必打诳语,在场的都知道,她还是我明媒正娶的妻,若她果真侥幸未死,也是该你把具体情景告诉我,由我去救她,而你,没有这个资格!”

    “权非同,你反了你!”连琴怒红了眼,却才说得两句,便被玄武捂住嘴巴。

    连捷等人都没有出声,谁都能读懂此刻连玉眼中苍翳。

    他唇角微动,也果是笑了,“是,我确实丧失了这个资格。”

    “我如今不求其他,也不奢望,和她定能破镜重圆,她受的苦太多,我只望,她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活着,活在这个世上。我虽舍了她,但这一点,是我从未背弃过的。她,是我的命。”

    “空洞美丽的话,谁不会说?”权非同嗤笑,眸中鸷意更深几分,“命?若她是你的命,那你肯不肯拿你的国来换?”

    “皇上,你若拿来换,臣就告诉你。”他狭长的眼尾拖出绵长的笑意,和憎恨。

    连玉看着他,用力按紧身上撕裂的伤口,血从手指汩汩流出,他没有说话。

    “皇上,你爱不过如此罢。”权非同目中一副“我就知道”的了然。

    连玉整个人笔直立着,强硬似山,但眉目却比这满园的雪更白一些。

    “她当初下不了手杀我,是心怀天下,我不能用国与你换,形同此理,对我来说,她的命比我的重要,但当不下这天下万民的福祉。”

    “连玉,你舍不下的是这万人之上、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罢!”权非同啧啧两下,一声冷笑,扬手指向他,“江山女人,你当日逼我选择,让我在她面前留下了永远的疤痕,哪怕她还活着,哪怕她可能会对我说,权非同,我不怪你,但她心里还是会有遗憾。”

    “她若没死,今日我真该拉她来看看,你又能为她做些什么?你比我还不如,我做不了我承认,但你却非要说着冠冕堂皇的大话。”

    “国,你不肯,那其他呢?你既说今日不论君臣,你既说求我,慕容六,那便拿出你的诚意。”

    他说着,突然越过他而出,走出府邸,走到大街上。

    连玉没有多言,紧跟他出府,连捷等人不明所以,但心头都是一阵不祥而过,立刻跟了出去。

    天已亮开,权府外头,是这上京最热闹的街道之一,人来人往,摸滚营生。

    连玉环四周环一眼,眉眼含笑,“杀人不过头点地,求人当为半屈膝。”

    他放开捂伤的手,在连捷等人惊叫声中,在人们络绎不绝的好奇目光中,一掀袍摆,双膝着地。

    “求你,把她的行踪告诉我。”

    第一次看到这个心高气傲的敌人终比自己矮下半截,权非同目光一凛!

    人无疑有三六九等,但只跪天、跪地、跪父母,却是一个天子该享的殊荣,因为他要为万民负责,也便当得起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耀。

    素珍从没见过,连玉跪人。也从没想到,有生之年会看到这一幕。

    荣耀在所有人面前付之一烧。

    她原本以为,不到后院去,也避开偏院的路,挑前院的方向走,反为最不引人注目,却没想到看到二人对峙。

    听到连玉说,不以国换,她笑了,她从没天真的以为过,他会拿国换她,他说她是他的命时,她也不大信。

    可他那一身脏皱皱的衣服还是刺痛了她双眼。

    所以,她跟了出来,藏在人群中看。

    记得从前,恨他的时候,她会骂他狗血淋头,会对他拳打脚踢,可是,再痛恨,她还是看不得一点他被人羞辱。再痛恨,她还是会……泪流满面。
正文 420
    “她是在我这里,我的人把她带了回来。”

    素珍正要出去,但权非同冷冷一言,让她顿住脚步。

    “谢谢。”

    明炎初和青龙来扶,连玉摆手止住,微微咬牙,撑地而起钤。

    权非同眯起双眸,满目森冷。

    他,本想把连玉晾个时辰再出来,但“求见”二字,让他打消了这念头。

    就似推行女试那次,这人暗中传信给他,望通过他与听雨见上一面。

    那一次,可以说是两载连番恶斗,君臣二人首度联手。既为让一个女子名正言顺进入朝堂,以防他朝,谁人把“女子为官是死罪”来将其定罪,也为对这个时代改革的共同理念。

    一个本就藐视世俗教条,放诞不羁,一个从不觉得男必定胜于女,胸怀天下,男女皆可从政。

    他们是生死宿命大敌,心头都恨不得对方死一万次。但当一个与你棋逢敌手的人,对你表示站在平等角度交涉的时候,你也该给出同样尊重。否则,倒显得你小气,没多大意思。

    是以,当时他虽没到场,但却命人把信送到听雨手上。

    而片刻前,他不说皇上,却说慕容六,拿出你的诚意来。这人作为他对手,果然很清楚他想要什么。

    他要他一跪以求。

    他才走到街上,他也紧跟而出。

    开出这个条件,他要的是他知难而退,再无话可说。

    只是,他没想到,他果真做到了,不以帝王之尊,而是一个普通男子的身份。

    所以,他虽痛恨,却也给了他答案。

    哪怕,他知道,这个答案会为自己带来多大麻烦。

    “连玉会再来拜候。”

    果然,连玉淡淡一言,转身离开,他挑眉冷笑,“随时恭候。看我会不会让她跟你走。”

    “六哥……”

    “主上!”

    人群中,素珍也.欲转身离去,但前方连玉随之下滑的身影,连欣等人恐惧的叫声,让她再次停下脚步。

    心中砰的一下,她听到自己的心跳。

    在她移动脚步的时候,手肘被人紧紧抓住!

    “你怎么会在这里?”

    微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侧身,顷刻对上权非同复杂含怒的眼睛。

    “我去看看他。”她轻声道。

    他双目犀利地在她身上打量而过,手把她臂掐得疼痛。

    “这身打扮……你把人怎么了,你原是想不告而别?”他突然笑了一下。

    素珍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前面,连捷和朱雀为地上的连玉把脉,那边是一片兵荒马乱,隔着一片人群,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奸相——”

    “什么都别说了!”权非同有些粗暴地打断了她,“我可以让你过去,但是晚上你要回来找我。否则,我现在也不会放你走。这是我的地方,任连玉再厉害,我高声一呼,这府中都是我的人,高手无数,谁也带不走你!”

    “我不信任何人,但我要你的承诺。”

    “我,答应你。”素珍颔首。

    权非同略吸口气,手倏然从她臂上松出,转身快步进了相府。

    进了府,却遇管家上前,眉目间带着急色,“爷,贝戋.内被夫人打晕在……”

    “别说了!”权非同沉声一喝,拂袖便行。

    他也没有回自己卧室,而是折去了隔壁昨夜她宿过的屋子。

    捞起床上木枕、还有她用过的手炉都狠狠摔到地上。

    她说,奸相,别这样。我如今心里放不下什么,我对不住你,但我们还是解除婚约吧。你那时对我有情有义,我是拿定主意死的人,也没什么可报答你,你既希望我嫁你,能让你开心,我便嫁了。

    我问你肯不肯和我一起走的时候,是真心,许你来生的话,也并非诳语,届时,你不是权非同,我也不是冯素珍,我们早些遇上。

    他知她遭逢大变,也不勉强,打算慢慢来,短短几句话,他规规矩矩把她放下,命人清了他隔壁这间书房,当作做她卧室,他当着她面把婚书撕了。

    他说,就当我重新认识你,有朝一天,再重新娶你为妻。

    她没有说话,看着他笑,笑得那么美丽。

    他以为她答应了,在她睡下后,悄悄进来,像个毛头小子般坐在床边,守她一夜无梦,就似弹琴给她听的那天,也只敢在她睡熟后,方才上去把她楼进怀中。

    “你知道我会设法留你,你不想与我争吵,便随时伺机来场不告而别。我知道,在你心中我不是好人,可连玉难道便是全然的好人了吗?柳守平不是好人?可他要反他,他便杀他全家,给天下警告,统治一个国家能不杀人,他镇.压杀害的人就一定比我少?他只是让你看到他翩翩公子的一面罢。”

    “我完成先帝的遗志,有错吗,我巩固自己的权力,有错吗,我不争,这天下又给我什么?贫穷还是侮辱?我不争,今天有能力保护自己和自己爱的人?我若果是你口中的奸相,不曾为百姓做过一点事,能坐上今日位置?可但凡走到我这位置的,又有多少人是干净的!”

    “你为何只肯给我一刻的机会?”

    他冷冷而笑,昂头而向虚空。

    “六哥(主上)情况如何?”

    看着因松懈而半昏过去的连玉,刚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每个人,脸上都是忧心忡忡,急切的追问连捷和朱雀,甚至顾不上与权非同算账。

    连捷神色难看,“非常糟糕,他年富力强,但伤的不轻,又消耗的厉害,全凭了一股心火撑着,如今一旦散去……他必须保持清醒,不能睡去,否则,恐有性命之虞。”

    朱雀道:“七爷,马车上还有些伤药,我们先做个简单包扎,而后立刻回宫,宫中有最好的药具,有整个太医院做我们后盾。”

    连捷点头,朱雀说罢,反而破了情绪,哽咽出声,“主上,醒醒,莫要睡着,这一路你必须撑住,不能倒下。”

    明炎初咬牙轻拍了拍连玉脸庞,但是他脸色苍白,双眸紧闭,一动也不动。

    连欣和连琴相视一眼,迅速红了眼眶。连琴低咒一声,有什么在眼中汹涌而出,“娘.的这权府就算是刀山火海,今儿本王也要闯一闯,把李怀素带出来给他。”

    “我一起!”玄武、青龙先后出声。

    “我也去,带上这随行的内卫。朱雀,你和欣儿小初子先把六哥带回宫中,你回宫立刻施救,明炎初你则马上点拨人手过来支援。”连捷下了决心,猛然起来。

    “笑话!我六哥堂堂一个大周天子,还要不起一个女人么?兄弟今天就替你把她夺回来。”

    “七爷,他们这场仗还没到打响的时间,你六哥绝不会愿意你们为这点破事大动干戈。”玄武、青龙在前,几人起行,明炎初和朱雀正要把连玉搀扶起来,一道声音轻轻在前方撩过。

    “素素!”连欣本揉着眼睛,闻言,大叫一声,整个人弹跳起来。

    一个身穿浅桔色冬服、发式作妇人打扮的女人从前面人群中快步走来。

    她面容十分年轻,身形也瘦削异常,但眉眼间却有股让人迅速安定下来的力量。

    “李怀素。”众人都是又惊又喜,玄武重重一声,“李提刑,我们都想进去把你抢回来当压寨夫人。”

    素珍没有答话,看着地上那个显赫清贵却闭目沉睡的男人。

    “连玉,若有前世今生,我上辈子是不是强你十次,所以这辈子才要这样子还债?你若再睡着,我便走了。”

    众人听得感觉好笑,想起他们这一路,却又觉得酸涩。

    “李怀素,求求你过去瞧瞧他,千万别走,他一时半刻醒不来,但只要你在他身边,他一定能很快好起来。”连琴看的特急,奔上来,想把她捉住再说。

    “皇上。”哪知明炎初突然喃喃出声,众人惊,齐齐扭头看去,只见连玉竟似真听到那人所言,不知什么时候竟醒了过来,紧紧盯着前方,眸中波光流璀。

    他手按在明炎初肩上,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但他几乎已到强弩之末,根本无法动弹。

    素珍唇角微动,走上前去,她很自然地从朱雀二人手上把他接过,让他把手搭到自己肩上。

    连玉心中如炸开一般,那硕大的喜悦几要将他灭顶。

    他身体疲痛似无数刀剑在剜,将血肉一点点挑开,饶他是耐痛之人,也疼得满头汗水如滴,但她就在身旁,他绝不肯轻易再昏睡过去,知她身上有伤,他咬牙支撑,不敢把自己的体重全压到她身上。

    背后众人看着,按捺住脚步,并未上前援手,谁都知道,这至于他,反是最好良药,便都只屏息静气悄悄跟着。

    到得马车之前,素珍一惊,却是他突然放开她,微微俯身竟把她抱了起来。他吃力地把她抱上车,随即背靠车壁,扯下自己腰带,将她双脚牢牢绑住,做完这事,他伸手把她揽进怀中,声音低沉的从帐中透出:“老七,替朕裹伤。”

    素珍心头颤怒,但他说话当口,一双曜黑眸子,深深凝着她,尽是炙热、痴然,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竟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正文 421
    “你不见了把我吓坏了。”

    他声音哑破,带着沉抑的惶恐和不知出处的巨大情绪,似是怒火,又似全然不是,低头去吻她。

    素珍心头一窒,却侧脸避开钤。

    他扣在她肩上的手微微一沉,却终未勉强,只把头埋在她颈窝洽。

    素珍伸手去够脚上束缚,却被他紧紧握着双手。

    因着众人陆续进来,看到这情状破天荒的没笑,反神色复杂忧虑地各自无声座下,素珍才按捺着自己,没有发作。

    只有连捷颇为无奈,“六哥,怀素,你们等好了再……不晚,现下合作一些,兄弟我也好下手。”

    不合作的人是她吗,素珍狠狠看连玉一眼,他稍松开臂膀,她坐到旁边,却依然被他伸手过来握住手,连欣两眼贼溜溜的朝她看来,但很快看到连玉脱了外袍、中衣,露出胸.膛,她又脸蛋红红连忙转过身去。

    倒是朱雀有些流.氓地冲她扬扬下巴。

    而除却脱衣瞬间,他不得不放开她,除此,他一直抓着她的手,温热、汗湿、死紧。

    血汗的味道钻进鼻孔,素珍咬了咬牙,还是侧头看了眼,正好碰上他也在凝视的双眼。

    她心中仿佛又被什么刺了一下,迅速扭过头去。

    路上,他目光一直在她身上,直到众人悄然把马车驾入皇城,回到天子寝殿。

    因连捷途中已打点过,派人快马回宫准备,殿子内外都已被亲兵秘密封锁起来,并已备好医具和瓶瓶罐罐的药。

    接着她和连欣站在旁边,玄武几人帮不上忙,也同她们一道,看剩下的人人仰马翻。

    给他含了宫中宝参片,连捷主刀,把他身上伤口上的腐肉挖去,朱雀缝线,明炎初指挥宫人煎药、换下盆盆血水。

    期间,他都并未睡去,透过缝隙,一直看着她。

    四周尘静,素珍视线却淡淡落到门外方向,偶尔回看一眼情况。

    他身上新旧疤痕综横,总有十多道。

    二人是曾做过最亲密事的人,他从前吃过苦,被宫人狠狠打过,身上疤痕所在,她自然便知道,如今旧伤新痕,有几处痕迹较浅,是在那场族权之争中留下。

    这还好,其中两道口子却是甚深,她知道是他还阿萝的债,未尝好又翻发起来,血肉糜烂,看去最是触目惊心。

    这几日里,她刻意不去想他和阿萝的事情。她不知道,为何他最终决定,放下阿萝而选她。这些翻滚狰狞的伤口,好似在告诉她,这才是他强要她那天晚上做的真正决定。

    可,还是晚了。

    “好,情况甚好!六哥也可以好好歇一觉了!”

    思绪到此葛然而止,那边,连捷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干手中水珠,欣慰而笑。他和朱雀二人已替兄长理好伤口,清洗、消毒、缝线,上药、裹扎。

    连欣将宫人煎好的药拿过去,也亲自服侍皇兄用了。

    “你过来。”他缓缓靠到床壁,声音疲惫却又沉哑而来,带着浓厚的情愫。

    众人这才半松口气,都不敢怠慢,连琴二话不说,把她半搀半拖带到床边。

    “你们都退下。”床上,他脸色苍白得似张纸,命令却依然掷地有声,让人不敢违抗。

    朱雀连忙退到一边,素珍才被他们轻按坐下,手便被他狠力握住。

    他从身旁摸索出什么东西来。

    他手指修长灵活,用的虽是左手,几下便将自己右手和她右手又紧缚在一起!

    素珍心中一怒,又是方才那条腰带!而坐完一切,他握在她手上的力气也骤然松掉。

    “我要睡一下,素,别走……陪着我。”他说。

    而他几乎是在话口方落,便合眼睡去。

    素珍看着手中束缚,伸手去解,众人退到中庭,都忧虑看着,未曾远去,见状几乎都同时跪了下去,包括连捷兄弟。连欣使劲擦拭着通红的眼睛。

    “这一礼我受不起,我不走,我会等他醒来再说。我不会让你们为难,也请你们莫要为难我。”素珍三两下将解开的腰带扔到地上,面向众人道。连捷和连琴相视一眼,有些尴尬,缓缓起身。

    “谢谢,谢谢你对我六哥的仗义。”连捷出去前,还是低头道了声谢。

    片刻之间,所有人都撤得干干净净,连欣想和素珍说几句什么,也被连琴扯了出去,唯独一个人没动。

    “李提刑,能不能和你说几句?”

    素珍看着前面这个蒙面男子,“玄武,你说。”

    “权非同能把你带走,只怕是在我们这边有探子,主上在他那边也有眼线,你到底是不是被他带回去,我们只消让人打探,过些时间总是能打探出来的。他去见权非同,以他的洞察力,我想,小半天功夫也能看出些端倪来。”玄武微微低头,“但他不敢等,他怕万一你是落在别的对你不利的人手上,哪怕你还活着这事目前根本没有多少人知道。”

    “那阿萝姑娘死的时候,他根本不知,心中愧疚可想而知,你却是他亲看着不见的、他如今有强大能力可以保护的,我不知该怎么形如他心情,只看到……他当时疯了般去找你,在尸体堆里找生还者,他不允许你出事,因为和阿萝姑娘相比,他更爱你。”

    素珍垂着眼睛,突然笑出声。

    玄武有些为难地敲敲头,背过身去酝酿了一下,复又转过身来。

    “我知道你不信,好吧,换我是你也不信。可他当时会选阿萝姑娘,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何?”

    “是因为一直以来,都是他更爱你,你可以为了你的朋友魏妃而选择和他分开!”

    素珍猛地浑身一颤。

    玄武迎上她目光,并不迟疑,“李提刑,你是个大情大义的人,我玄武也是敬重的。这么做有你的考虑在。”

    “但对主上来说又是什么感受?他没我玄武那么聪明机智,自是当局者迷,于是,他不知道你爱他早到生死可许的地步,他只知道,你心里最大的愿望是翻案!”

    “所以,他决定把三年时间给阿萝姑娘,三年后把命还你。”

    “这想法是早在七夕那天便下定了决心,那晚他要了你……”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似也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

    素珍心中甜酸苦辣,汹涌翻滚,闻言脸上也迅速一热,极快地低下头。

    “前提是,他已决定用他自己的命来还。还记得他当时让明炎初给你药吗,他想的是,你们万一有了孩子,到你们清算那天,孩子该怎么办?他日后该如何面对你们的恩怨情仇?而你,也会恨这个孩子,你会痛苦,他绝不能看到这个局面。在你看来,怕是认为他不够爱你吧,恰恰相反,他是爱惨了你。”

    “他也没想到,阿萝会突然回来,他一直对阿萝姑娘的死有无穷的疚,她因他而‘死’,再见又为他而伤,就在你在宫中……和他过了一晚的翌日,他到她屋中探视,听到她和她婢女说,若再无法和他一起,她便自尽。”

    素珍原本眸光低垂,猛地抬头。

    “他最终下定决心选择她,是因为,你没有了他,不会过于悲恸,更不会舍弃性命,因为,为了成全朋友之义,他,是你可以随时放开的。但阿萝姑娘,却不打算活下去。他已欠她一次性命,还要再欠一次吗?”

    “这看似是阿萝姑娘赢了,但其实又怎及得上他心甘情愿把命给你?你想,当年他就是因为放不下责任,也抱有对这片如画江山的野心,以致晚赴了约,可也得要有命才能拥这如大好河山不是?”

    “他却连命都可以给你,你那天要杀阿萝姑娘,他痛你恨你,却仍用计在所有人面前救下你,你和阿萝姑娘,对他来说,分量真一样吗?”

    “他是爱过阿萝姑娘,但那个年岁,还没到生死相许的时间顾惜萝就‘死’了。可他后来遇上了你,一切根本不同。”

    “李提刑,你心里也许恨他对你冷漠,可你想想,他真对你绝情了吗?哪一次他不是私下眷顾着你?你说要去审案,他暗中扮作我跟着,虽然他没能尽得我的神髓,被你发现了。”

    素珍心里沉甸甸的,玄武每一句话,都仿佛在她心中投下一块重石,听到他不忘夸赞自己,她想笑,扯着嘴角,却竟挤不出一滴笑容。

    “还有一点,是七爷青龙他们都不知道的,一是三年后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是你动的手,万一被人发现,他命我带内卫保护你,永远保护你。”

    “因为其他人都绝不可能让你有杀他的机会,但我玄武不同,我是他的影子,绝对服从他是我存在的意义,哪怕他的命令是对他本身有害,但只要是他开的口,我便会执行,用另一种方式忠于他。他对你的心是,可以被你杀死,有一天纵使他不在,也要让他的影子永远保护你!”

    “李提刑,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当初,只消你对他说一句,慕容六你选我吧,我没有了你不行,如此简单,他便会不顾一切为你。”

    “就像如今,他宁肯背负阿萝姑娘的怨恨和骂名也要去挽留你,七爷他们皆以为是你肯为他而死,不是的,他从不须你用性命去证明,他是看了你的信,才知道你爱他已深,你也是绝不能失去他的。”

    “你父母的死,我主子他无疑有责任,但说到底总归是太后误杀,你有你的苦处,他也有他的无奈,你为何不试试给他一个机会?你若是觉得自己苦,更应给他一个机会,这样才能好好折磨他不是?你若走了,从前的委屈岂非白受了?”

    “玄武言尽于此,虽是替主子说话,但句句属实,李提刑若不嫌话糙,不妨考虑考虑。”

    素珍视线牢牢钉在地上,仿佛没看到他迟疑偷瞟的模样,她绝不愿让他看清她此时模样,遂玩笑道:“玄武,我从前倒不觉得,你如此能言善辩,口才如此之好。”

    “那是。”玄武点头道:“我人向来内敛,不喜表露。”

    似乎觉察到她声音极之不妥,他也不敢再留,从旁悄悄溜出。

    “你对连玉才是真爱。”素珍却不放过他。

    他正走到门口,闻言脚上一个趔趄,“我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喜欢的是连捷这类型。不,我喜欢的是姑娘。”

    接着是忙不迭关门的声音。

    “李提刑,我主子束你手脚,很傻是吧,他在我们心中,一直都是神一般的人物,但这次连我们都觉得他疯了傻了,他也其实比谁都清楚,他困不住你,但他……”

    “他很苦。”

    门外,玄武死心不息的声音传来,最终,慢慢远去。

    素珍那条紧绷的神经仿佛松了般,终于笑了出来,她慢慢抬头,却又猛地捂住嘴巴。

    她缓缓回头,从地面那条白色锦带看上去,直到榻上的他脸。

    她过去把锦带捡起,放到他枕畔。

    枕上,他眉目如画,清舒如水墨,身上似乎只剩黑白两种颜色。

    有什么如雨下,啪啪打到他脸上。

    他累坏,亦已消耗到极点,自然没能再次醒来,给她安慰。

    她却哭得五脏六腑都要颠倒过来,那么痛。

    可也仿佛,到了这时,这段时间所经受的,才找到宣泄的缺口。

    四壁高墙,没有人可当听众,却也能尽一次痛快淋漓。

    ……

    “李怀素,别哭了。”

    那顶着满脸泪水、一脸伤痛的人,连玉心头一震,满头汗湿挣起,却发现她眠卧在床侧,眼底湿漉。

    外面已是黑色夜幕。他是清晨便回来的,已睡了整天吗?她睡多久她便守多久,他心疼不已,伸手轻轻摸上她脸颊,触手微凉。

    她一下惊醒过来,戒备地看着他,他缓缓放下手,“传过膳没有?”

    “他们有端进来。”她淡然一句,忽而匆匆回头,“天色不早,我要走了。”

    “走?”他掀被而起,靴子未及穿,一下挡到她面前,握住她肩,“你要到哪里去?”

    “我答应了权非同会回去找他。”素珍淡淡一笑,敛下眼睑。

    这就是盐巴撒到伤口上的感觉?权非同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连玉只觉一口血气冲了上来,他强硬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留下来,留下来别走。”

    “我只求这一次机会,连玉只求这一次机会。”

    他沙哑的声音在她脊背上一下一下吞吐着,做好准备,她会挣扎、会狠狠踢打他,却察觉她丝毫不动,只任他搂抱着,似一尊毫无脾气的瓷器,声音也一点点在他怀中透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又那般淡漠,“我不是一件物品,你想怎么便怎么,连玉,我真的累了,我和你之间,没什么再能说的,要说的早在那天宫里已全说了。”

    “我不想再重复一遍,你若真爱我,就让我走。待在你身边,我不快乐。”

    “再说,你难道不在意我和权非同有过什么?你不在意,我还在意。我不想留在一个已经不爱的人身边,我想要的幸福,你再也……给不了。”

    她说到最后,笑了一下。

    他心仿佛被狠命一击,疼得恍惚,有什么在顷刻间涌上咽喉,涩得他想怒吼,想杀人。

    不在意他们有过什么?

    在意!

    他在意!

    他是男人,怎会不在意!

    出事前那天,他初听她说这话便快疯了,但他只能装作不在意,因为那时,他和阿萝一起,他没有这个资格!

    可心里,他恨不得杀了权非同,也跟自己说,将来在他把命给她前,他必定先将权非同弄死。

    后来,看到那封信,又觉得是假的,那只是她刺激他所言。

    如今,听她如此平静说来,却不似是假。

    他向来自傲的观察力,在她面前几度崩塌。他勾起一侧嘴角,带着对自己最大的讽刺。同时,缓缓放开手。

    他是个男人,也是一国之君,无论哪个身份,都曾伤她至深,若这是她所求,他又还有什么理由再去拦她?

    “我送你。”第一次,在她面前,他微微侧过身子,不拿眼睛去看她。

    怕,再有一眼,他会把她囚禁在宫中!不顾她所求,只遂自己的心。

    也怕,让她看到,他红透了的双瞳。

    “若定要送,还是让玄武送我。我还有一个要求。”

    他死死握住双拳,此前觉得身上创口疼如凌迟,如今,他只觉可笑,这才是凌迟的滋味。

    “你说。”他深吸一口气。

    素珍看过去,但见他高大的身躯岿然不动,如今虽是伤重羸弱,但总是给人一种沉稳力量之感。

    这样的他,天之骄子的他,时间过去,有一天,总能忘了她。

    “再也别找我。”

    她说着,决然转身。

    连玉听着她脚步声出屋子,方才慢慢转过身来,却一个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他咬牙起身,踉跄着走出屋子。

    因担心他伤势,连捷兄弟伙同明炎初几个在侧殿休息,并未出宫。连欣也没回自己寝宫,和兄长们在一起。

    片刻前,听得声响,却是素珍出来,也带来了连玉的口谕,他们知道这种时刻,素珍不会说谎,她脸色苍白异常,而连玉让她出来,那就是愿意放她离去。是以,谁也不敢再挽留,玄武眸光黯淡上前护送,连欣也只得红着眼站在一旁。

    此时见连玉出来,连琴几乎立刻问:“六哥,我们是不是把人追回来?”

    “不必,朕去。你们莫跟来,朕不会让自己有什么事。”

    连玉神色极为平静,说着慢慢踏出去,明炎初只来得及将自己身上外袍脱下,披到他身上,但谁都没敢再提醒他其他,也不敢跟上前去。

    连玉这时的神色,和杖毙素珍那天如出一辙,但又多了一份从容的绝望。

    素珍不许他并排走,也不用马车,玄武只好给了她把油纸伞,遮挡这时不时飘来的雪,自己则撑伞跟在后面,但他耳目聪敏,对方步履虽轻极,几乎立刻察觉背后跟了人,他警惕回头,却恍然怔住,他主子竖指到唇边。

    玄武不明他为何不再挽留,但他眉间雪染,沉稳而决然,孤冷又情深,他能做只有服从。

    素珍不知道,背后有人跟着,她没回头,也不敢回头,在确定玄武没跟上来的一刻,泪水便从眼中掉下来。

    她不同用马车,更不许他同行,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眼中的悲伤。

    她要回去,一是不负权非同的承诺,二是,她知道,她的心,已再次为这个人颤动。

    不是因为玄武的几句话,而是这些话让她印证了些什么。

    她从没想过,只要她一声挽留,他便会为她留下,更没想到,除去生命,他还愿给她自己影子永远的保护。

    心还会跳动,这不是好结果,曾经的伤害还历历在目不是。

    这一路走了很久,将近一个时辰。

    到得权府附近,她让玄武不必再跟。

    玄武是个爽快人,当即应允,道了句“保重”,便停下脚步。

    素珍也不再留栈,往前而去。

    离权府还有数十步的距离,她一时怔住。

    她没想过,权非同会这样等着她。

    长眉入鬓,白袍胜雪,冬风微雪中,袍摆飘卷如湖漪。他一手撑伞,一手牵着马缰,站在门外,那如大树般的姿态比两名门房还沉着。

    看到她身影出现,他眸光一亮,仿佛千万树梨花乍开。

    伞和马缰在他手中掉落。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一言不发将她拥进怀里。

    “我曾想,若再等半个时辰你还不回,我便带小仙儿进宫找你。她前些时候已产下马崽,你还没看过呢。”

    素珍心中歉疚,但仍伸手轻推,“我去看看小仙儿。”

    权非同心中一黯,却还是淡淡笑道:“好。”

    素珍走到小仙儿旁边,伸手去摸它的鬃毛,小仙儿却直觉她是自己和权非同之间的情敌,毫不客气朝她喷了个响鼻,素珍失笑,权非同拍拍小仙儿的头,小仙儿仿佛听懂了他的话,有些不情愿地把马头凑过来,给素珍亲近。

    素珍笑得微微弯腰,这匹坏脾气马还真是通人性,她有些爱怜地也拍拍丫的头,末了轻声道:“奸相,我走了。这对你我都好,我留下,对你反为不公。”

    权非同唇边璀璀笑意蓦然盯住,哪怕,她的答案他其实早有预料。

    想起方才和晁晃喝闷酒的时候,对方的建议。

    大哥,你有没有想过暂且放手?我们不久便和连玉正面扛上,她此时留在上京反为不好,不知会不会再心牵于他。倒不如让她离去,他日一定江山,你还是放不下,便去找她,你和她也少了许多正面冲突。

    他承认晁晃的话很是在理,他自己本来也有过这想法。

    只是,他舍不得。

    此刻,亲口听她告别,果然,心头还是倏然沉下。

    他眯眸盯着她,没有说话,良久,伸手抚住她发,“你想去哪里?“

    “会先回家一趟,我出来也好久了,该回家看看,我还是冯素珍,但已不是罪女。然后游历天下,像你年轻的时候一样。如果还有能力,就帮帮那些需我援手的人。”

    ”好,我答应你,但是,你每到一站,必须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可以吗,日后我若想找你聚聚旧,也有个去处。”

    素珍蹙紧的眉头,慢慢舒开,声音却不由得哽咽起来,“奸相。”

    权非同看着她眉眼间的感激,心中却是苦涩莫名,小白眼狼,你是在感谢我放你走?还是感激我日后找你只是聚旧?

    我日后找你,又怎么只是聚旧!

    他心中冷冷笑。

    这时,二人背后,大门“吱”一声响,有人走了出来,素珍点头招呼,“晁将军。”

    倒是荣宠不惊。

    晁晃也点头笑,“看到嫂子真好。”

    他说着附嘴到权非同耳边低语几句。

    素珍知道,晁晃突然出来找权非同必是有要紧事,只耐心等着。权非同却很快听罢点头,深深看向她。

    “你要走了,也不知何日再见,给你的奸相一抱可以吗?我只有这么个小小要求了,可以吗?”

    素珍想起霍长安,点头微笑,“好。”

    权非同凝着她眼中爽落的笑,仿佛永远不会悲伤,仿佛什么都击不倒她,初见人群中,她和连欣吹胡子瞪眼、斗智斗力的情景一幕幕在脑中闪过,他朝她张开双臂。

    有这么种人,她未必为你生死来去过,她未必美丽动人,但她身上有你曾有过又已永远失去的东西,你想打压,却又忍不住靠近,她光彩夺目,和她一起就温暖甜蜜,你知道,只要被她爱上,生死又算得什么,她可为你倾其所有,只要她有。

    素珍这次,豪不犹豫投入他怀抱,伸手抱住他。

    “奸相,保重!”

    权非同抱着她许久,直到背后晁晃轻咳一声,才轻轻把她放开。

    素珍一擦眼睛,旋即转身,走进前路黑暗中,不必他送,她总是**,他说把马给她,她也谢绝了。

    权非同静静看着她离开,心中高低起落甜酸苦辣,百般滋味,他突然侧身看向街角一个方向,唇角漫上一丝冷笑。

    街角那地儿,已没有人。

    在晁晃咳嗽那一下,连玉已携玄武转身离开。

    一路上,玄武担忧不已,他亲眼看到,相府前,权非同在等李提刑,抱住她,开始李提刑似还有些抵触那臭不要脸的奸臣,但后来,死奸臣似用他家中那匹黑不溜秋的丑马去逗她,两人又说了些什么,还有狗腿晁晃也出来卖萌,李提刑终于高兴了,那不要脸的权非同再抱她,她便没拒绝,两个人笑的好温馨。

    他看到都火大,想上去将权非同和他那丑马埋了,何况他的主子!

    他看到他定定看着二人,眸光一动不动,那里一点点怒火、痛苦、狠色和杀气,但最后他只勾着唇,轻轻的笑,眸中的杀气渐渐散去,只剩疼爱和苦涩,深厚无边。

    然后,他沉默转身。

    这时,他也才惊觉这位大周天子竟没穿鞋袜就走了出来,一路步行至此。

    地上是一行殷红的脚印,他双足冻得红紫肿胀,路上不知踩踏到什么锋利的东西,他也不觉。

    “主子,属下把鞋子给你。”他连忙道。

    他声音在前面淡淡传来,“朕不冷,你自己穿着罢。”

    “我们回去就部署把李提刑夺回来。”

    “住嘴!谁也不许再打扰她选择的生活,让朕知道,格杀勿论!”他声音再度盈上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玄武腹诽,马屁拍到马腿上。而且,这混账皇帝和那混账李提刑一样,不让他并排走。

    连玉微微抬头,视线是模糊的,但他克制地抬头,看着漫天飘絮,无边黑夜,不让眼眶中的东西落下。他一直对这东西嗤之以鼻,那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

    他曾见过霍长安这样过,连捷这样过,心中有些不以为然。

    自生母殇去那天,这感觉就久违了。

    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和这些老朋友见面。

    “玄武,站在原地别动。”他突然停下脚步,负手闭眼。

    那些冰冷湿润的还是从言眼中缓缓而下。

    “李怀素,我终于明白,你当时看到我和阿萝一起时候是什么滋味,我也知道,该怎么去爱你,可是我已经把你弄丢了。”

    天地无声,聚散有时,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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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千字更,23、24、25三天。其实,到这里是不是可以结局了?下章会继续按原定思路走,不一定能让所有人满意,能做的只有为大家尽力写,鞠躬。
正文 422
    素珍有些后悔,没问连欣要点银两再走,她这段时间都跟全国最有权势的两个人在一起,这两人都漫山遍野的钱,她都快忘了孔方兄长什么模样,身上一个板儿也没有。

    幸好她自小跟野猴似,十岁开外便出来行走“江湖”,倒也没难到她洽。

    她那身上衣裳、头上配饰是权府管家夫人的,堂堂权府高管,所穿戴的自然值些钱。

    她当晚先在京中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翌日,便拿东西到当铺换了钱,开当铺的主大多心黑,但她嘴头灵活,又是个有经历的人,一番砍价还价,总算换了二十两纹银,省吃俭用,也足够对付些日子。

    此前,连玉给她用的是最好的药,但她身上的伤也还没好全,如今,她孤身一人,也无人疼爱牵挂她,自己倒不能亏待了自己去,她在客栈养伤三天,方外出办事。

    她要找她哥哥,冯少英钤。

    她依旧换了男装,化了妆,又粘了撇小胡子,方便行走。“李怀素”已经“死”去,她不想被人认出。

    但她很快遇到一个难题,他从没给她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她思前想后,回了趟提刑府。

    提刑府此前遭火,破壁残桓,故地重去,素珍再豁达,还是不免痛心,没想到,过得去却发现,提刑府在整修,大批工人在忙活,门外监工的竟是她的“老朋友”连琴。当初赐府,也是连琴一手打点的。

    阿萝是新任提刑官,许是为她所用。

    听连欣说,连玉把阿萝妃位废了,送出了宫。她走了,有朝一日,他会不会和阿萝再在一起?心里,有这么个念头淡淡飘过,她怕被连琴认出,匆匆离开了。

    她来这里,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冯少英能找到她的地方就只有这里,她“死”后便即昏迷,随后被连玉带走,她只听权非同简单提及,棺木曾在百官面前下葬,她不知道朝廷如何对外公布她的身份和死讯,还是压了下来,永远秘密封存。

    出门前曾和客栈小二打探过,小二有些伤感地告知,说李提刑早些天已然故去,闹的急病。朝廷檄文,表彰其生前功德,因李提刑家中已无亲人,葬在京中官家墓地。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连玉没有把她身份公告天下,她自然也不计较,她一番来去,原也不需别人知道个中荣耀得失。

    离开前,她在提刑府门前的石狮子下,留了行不起眼的记号。从前,她哥听她爹讲江湖典故,说起那当中千奇百怪的联络暗语、记号,她哥伙同她还有冷血红绡也作了套暗语。那时几个是闹着玩的,没想到今儿倒派上些用场。

    她接着又去了墓地,依旧留了同样的记号。

    这些记号,用文字转译过来是:哥,我在老家等你。

    冯少英若来吊唁,就会看到。

    她唯一担心的是,她“下葬”那天,他早已到过这两个地方。后面,不会再来。

    她又写了封信,转折到皇城门口。

    对守城官兵报称是前提刑府护卫。

    她往日与连玉联系,多是追命小周等将信或口讯送到皇城门口,由军官传进宫中,交与明炎初,最后交到连玉手上。连玉早命明炎初与皇城这边交代打点过。

    此时,官兵听说,非常礼遇爽快。她既把事情办完,便转身慢慢离开了。

    官兵把信交给军官,军官再呈递上去给明炎初,是小半个时辰后的事。

    其时,连玉正交代完严鞑和六部些紧急待办的政事,在寝殿并翻看这数日里堆积下来的奏折。

    每个人都很担心。

    自打他昨夜回来,谁都察觉,他变了。

    他变得沉郁少言,他们都怕他会似此前那般发疯,但他显然又没有,卧床静养了几天,身体稍一好转,今日便带着伤病开始办公。他们这才记起,他往日本来也是这样一个人,生活严谨而枯燥,只是看去面如美玉,温润隽秀而已。

    在众人的目光中,明炎初讨好地把的信递过去,笑道:“皇上,说是提刑府的人送来的。想是李提刑与无情他们聚过旧,有什么事要与皇上联络,便让他们送信过来。”

    众人悄悄观察连玉的反应,他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道:“你把信打开,看看是不是还有一封信。”

    明炎初不明所以,依言把信打开,众人随即暗暗称奇,这里面果放有两封信!其中一封以函封存,上面写着“冯少英亲启”,另一封便较为随意,只三几下叠到一起,倒是十足她平日的风格。这时,只听得连玉又道:“小初子,她给朕的信,你念一念。”

    明炎初依言打开,看着上面的字,迟疑半晌,方才低声念出来,“烦将信转交冯少英。”

    连欣在旁,见明炎初一句之后便没了动静,不由得叫道:“然后呢?”

    明炎初将信放到桌上,指了指连玉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朝她摇摇头,嘴型无声:没有了。

    连欣噤声,众人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连玉甚至连那个人想跟他说什么都猜到了。

    而事实是,她和他并没有什么要说的。她只是借他的东风,来找兄长,毕竟,她兄长必定会来寻仇。

    “你们很闲吗?一个个都没事?老七,你政事也不少,若不想干,便滚去提刑府与老九一道督工,老在朕眼前晃,看着烦。”连捷正要出声,却被他几句斥责,先自没了声儿。

    “全都滚出去!”

    众人教他沉声一慑,连忙退下,只有朱雀没有立刻离开,她眼珠一转,上前道:“主上,她既已和无情等人聚头,倒不如让属下回去,探探她口风……”

    “你的任务已然完结。至于其他事,朕不干涉你,你自己拿捏分寸。”连玉头也不抬。

    他意有所指,朱雀猛吃一惊,同时脸上微热,赶紧溜了。

    出得去忿忿跟众人吐槽,“主上心和眼都利着呢,我们该担心的是自己。”

    连捷道:“嗯,六哥并非寻常人,李怀素对他来说是刻骨铭心,但时日一久,终会……”

    门外声音远去,连玉又看了会奏折,喝了口茶,目光终于慢慢落到前方桌面信上。

    少顷,他从榻上起来,走到桌前,两封信取起。

    他默默把她给他写的信看了十多遍,虽然那只有寥寥几个字,潦草随意,甚至没有落款。一句“烦将”也将他们之间的距离彻底拉开。

    末了,连着她兄长的信,他把它们拿回床.榻,放到枕下。

    他把奏章认真批完,公私他向来分得很清楚,公事也处理得极之严谨,不容出半分差池。

    闭目休息的时候,又走回床边,极快地把她给他兄长的信拿出来。

    他大概能猜到她跟她哥哥说什么。

    告诉她哥哥当天的事,让她哥哥到权府找她。

    可他又忍不住,想拆开看看,纵使知道,他还是想看看她笔迹。

    再多几个字,也是好的。

    信上有印泥,分明是私密的意思!他紧紧捏着信,自嘲地勾起嘴角,连玉,这信是她给她兄长的,你堂堂一国之君,竟卑劣到偷看他人的信件吗?

    他手顿住,复又把信塞回枕下。

    他突然想起什么,浑身找索起来,又翻看卧室各处,最后却只在床畔找到当日从她口中拿下的玉石。他把玉石放回枕侧。

    他负手于后,眺着窗外。

    他身边竟然没有一件她留下的物什,连个念想也不得!

    她此刻在权府做着什么?她有了丈夫儿女,会慢慢忘了他吧?她和权非同……他猛吸口气,她从此就以朱儿的身份与权非同幸福生活下去,她会给他生儿育女,春骑马,冬赏雪,花前月下,他们……

    思念及此,他心中嫉妒、怒痛翻涌。他突然后悔,当初,为何让她喝下那些药,若他们之间有一儿半女,有一儿半女……

    如今也是种牵绊!

    这当口,素珍已回到客栈,结了房帐,准备离京。给那个人的信里,有给哥哥的信,这样,日后哥哥找他报仇,被他拿下,他也可把信给他。

    信中写着:哥,倘定要清算,连玉不是我们仇人,命令乃太后误下。请务必相信我,我会把事情源源本本告诉你,我就在淮县等你。从此,我们一起浪迹天涯,好不好?妹:珍留。
正文 423
    素珍回到客栈附近,又找了个小孩,给了他一点碎银,让他把一封信送进权府,随即便回客栈结帐离京。

    洽*

    这时,权非同正在府中和霭太妃、仇靖、晁晃还有李兆廷在密谈。

    李兆廷对权非同回春堂之用处一直多加留意,然而此次言谈中,哪怕再次假装不经意问起,权非同只言办妥,非常谨慎,并未多言,看来是起事中重要一步,而其他诸如兵力部署,长久以来的布备已趋妥当,只欠一环。

    兵部尚书,魏成辉。

    这个人的决定,将影响大事走向钤。

    他手上兵力丰厚,一旦交战,若偏向连玉,这场仗便再无胜算,但魏成辉这只老狐狸,权非同一直让作为女婿的晁晃试探游说,他却无论如何亦不松口,每每只轻描淡写的把话带过去,并不表明立场。

    “好个魏成辉!先帝在时便一直假意充当好人,倒令先帝对他信任,让他掌握了不少兵力!”霭妃秀眉紧蹙,甚是震怒,她略一沉吟,又道:“晁将军,你看看能不能让你妻子说说看?”

    晁晃苦笑:“臣已试过,奈何老狐狸城府,我那夫人也说不下来?”

    几人望向权非同,仇靖一脸威重,“二弟,你怎么说?”

    权非同眉目间讳莫如深,“大哥莫虑。也是时候该我和兆廷亲自会会他了。兆廷,你心思灵敏,想想怎样才能拿下这老不死。”

    李兆廷起身,慢慢的说,“他早已位极人臣,跟了我们,我们还能给他许个什么更高的职位吗?答案是‘难’,而他也未必相信我们,难保不怕我们在事成后将他铲除,那时已无三足掣肘之势,他反为危险,是以,对他来说,倒不若维持现状更为妥帖。”

    “大哥,各位,兆廷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如今,倒是有个想法,我等届时若能设法,调虎离山,提前将他手上兵力调到外地,调到我军与连军交战范围之外,将之暂时困住,那便不必理会他到底是如何想法,否则,纵使他肯答应中立,我们也难辨真假,万一他实是和连玉联手,那我们就是一身麻烦!”他突然站定,一字一字说道。

    “好,很好!”权非同拍桌而起,目光湛亮。

    李兆廷:“但目前,兆廷还没想到,该如何才能将这只山中大王的兵力调走。”

    “此处,你我从长计议。”权非同拍拍他肩,看向霭妃,“为保万全,娘娘,原定上元起事只怕要延后,拿捏出万无一失之策才好。”

    霭妃与仇靖同时:“已等下这许久,再等些时日又何妨!”

    “爷,小人有事禀报。”

    “进来。”

    室内谈谋正酣,管家声音却恰从门外传来,权非同知管家无要事不扰,给了应允。

    管家进来,附嘴在他耳边道:“爷,李提刑有信到。”

    原来,他曾吩咐管家,若是素珍有函到来,不论他在处理任何公事,亦第一时间告知。

    他极快地接过他递来信函,拆开一看,随即笑骂,“这小白眼狼,就爱使我办事。”

    那信中写道:临别匆忙,盼告无情我无恙消息,令其转告追命等,嘱勿念,不忍作别,终有见期。

    她以为无情还在权府,自己难为离别之情,倒托他转告。

    众人见他虽是斥责,却哪有一丝骂意,眸中甚至俨有宠色,这写信之人竟似是女子。

    李兆廷道:“不知是何人来信,倒让师兄如此高兴?”

    权非同微微笑回:“近日新识一姑娘。”

    李兆廷想起他昔日对素珍情状,心中淡淡想,冯素珍,你若是泉下有知,悲哀吗。每次都自己先热了心,一头栽进去这些男人的权力游戏当中,也不惦惦自己斤两。

    随后,众人商定,回思对策,稍后再议。而李兆廷回到府中的时候,魏成辉和司岚风已在书房候着。

    听李兆廷言及权党情况,魏成辉捋须便笑,目中精光闪闪:“他们只道是老夫留难,实不知是公子在拖。倒以为当初让晁晃作了我女婿,便能得我军力相助?笑话!”

    “公子此举妙极!时机一到,老夫假意答允,等他以为我军已在别处,却来一个攻其不备,正好破军于无形。”

    李兆廷眼睫如蝶翅噙动,在脸上投下一层镇定自若的阴影,司、魏二人知他成竹在胸,不由得相视一笑。

    司岚风道:“我们这边如今也是万事俱备,论实力不比他们差,且他们在明我们在暗,待两军元气大伤之际,便可收渔翁之利,大事可期。”

    “千万莫掉以轻心。”李兆廷却不似他喜怒形于色,淡淡开口,“权非同兵力如何,我是熟悉,但他究竟如何操作,何时起事,我尚未得知,而连玉如今失却霍与慕两员大将,慕容定能力有限,有兵力涣散之嫌,柳守平旧部已为权非同暗中所有,他尚不自知,到时逆.反起来,将势如破竹,这是对我等有利之处,但此人几次与权非同较量,出手不凡,在太子位时便多有建树,如今登基,各项政措皆大有所为,这个对手,比权非同更难缠,在这拂晓时刻,我们务必步步为营,切忌大意。”

    “岚风,他那边近日情况如何?”

    “是!”司、魏二人目光一肃,齐声应道。司岚风听问,连忙答道:“他外出休养数天,回来后便开始寻找霍长安下落,同时加紧训练自己手下兵士,也让慕容定抓紧练兵。”

    “嗯,”李兆廷微微勾唇,“很好,继续探,只是,这霍长安霍大将军……怕是难找了。”

    这时,魏成辉问道:“公子,那权非同那边,你打算拖他到什么时候?”

    李兆廷啜了口茶,“不急,我拖他,一为到时攻其不备,二为等待另一股新力量的到来。”

    “新力量?”魏、司二人都是一讶,他们都知,李兆廷在这些日子中,收编了两股全新力量,这两股力量都不容忽视,但没想到,竟还有第三股新力量加盟!

    “公子?!”

    “时机到了,你们会知道,如今,我在等,等一个人的消息。”他淡淡说道。

    魏司闻言,越发踌躇满志,待二人告别后,李兆廷开始处理吏部事宜,连玉此前因冯素珍的事与他为难,但政事上,二人对吏部政策的实施、改革与及全国推行,精简冗繁、落实到为百姓办事中去等各种举措,都不谋而合,而连玉也给他大力支持,公私分明。

    那是个可敬对手,但……他届时若失败身死便罢,否则他还是要赐这对手一个凄惨下场。他冷冷想。

    处理完吏部的文件,他吩咐小四备车,准备到阿萝处走一趟。

    这些天,他大事未成尽量与她少见,但她几次来信,他也有些挂念,只要不过从甚密,从大门光明进出,师兄妹的身份反是一道有利屏障,他偶尔探望,倒属人情,不至于令人起疑。

    帘帐微卷,马车路过一处,他本在车内支肘谋算着些事情,忽想到什么,缓缓开口:“停一下。”

    “公子?”小四诧异,却见李兆廷已步下马车,他不明所以,这是提刑府,公子为何……

    李兆廷看着眼前一切,微微蹙眉,提刑府在修葺?

    一场旧识,他想下车略看一眼她昔日住过的地方,算是凭吊。

    眼见一个并不陌生的男子步出,正是那九王爷连琴,他不便多留,立即回到马车上。

    马车经过,他撩帐看去,眼中突然映上一丝异色。

    石狮子下,为何有那些东西在?!

    “李公子,今儿我和哥哥发明了一套暗语,日后行走江湖用,你也来看看。”

    脑海中,一道让人烦厌的声音熙熙攘攘响起,一矮墩墩的身影抢过他手中兵书,把他拉到隔壁家去,但见那家墙根下,尽是风格诡异的符号,惨不忍睹。

    “李公子,快看,否则我们日后没有共同语言。”那人又献宝似的递上一本簿子,死死攀着他衣角。

    他被烦得直想一个爆栗敲到她头上,将她脸上肥肉掐下来,把她打哭,然而眼梢掠过远处那道青松色的身影,终究强行压下……

    所谓暗语,无非是将日常多用的文字以别的形式表达出来,他是过目不忘,半个时辰后,终于摆脱了她。

    目光再次定落在石狮下,他额角突突的跳。
正文 424
    到得阿萝住处,阿萝给他沏了茶,脸色却不大好,坐到一旁看书,李兆廷知道是她数信他不到闹的,他有自己的计量,一是大事与避嫌,二也想晾一晾她的傲气,等她真心帖服那一天。如今见状,一笑吻过去。阿萝抵抗,后面才软化下来,融偎在他怀中。

    两人依偎着说了些子话,李兆廷心中情动,但非常克制,绝不在此时多生事端,只按捺心火,起来告辞。他走时,阿萝相送,小四凑上来,讨好地说,提刑府在整装,阿萝很快便有新地方办公。

    阿萝脸色一变,主仆二人告别后,她对梅儿道:“你进宫一趟,告诉连玉,我病了。”

    梅儿本想劝她莫要再与连玉纠.缠,但见她模样执着,也只好匆匆出门了钤。

    阿萝在屋中等着,她本想,他如今为冯素珍死讯所遮掩双眼,终有一天会耐不住煎熬,会反悔来找她。但多日来,他杳无音讯,除却曾命连捷来过一次,问提刑之位她可有心思继续,若是肯定,提刑衙门已设新宅,可随时入住,方便办公,否则,他将另寻合适的人。

    是以,李兆廷那小厮所说的提刑府旧址,根本不是为她所用!

    她知自己不该先派人过去,输了仗势,但……

    两个时辰后,梅儿带回了一个人,却是太医院院正。还有连玉的一封信。

    “当初与她决裂时,狠心异常,概不探望,如今,我心已随她去,更不会相见。你保重。”

    墨迹如刀,锋利决绝。她能想像出他下笔时的神态。

    她猛地推翻桌上所有东西,“你等着瞧,我总要你后悔!”

    从阿萝处出来,李兆廷没有立刻回府,取暗道到了司岚风府邸。司岚风看到他,也大为惊讶,为安全起见,他这位主子几乎从不白天到访。

    “公子?”他几乎立刻察觉有甚大事,迎了上去。

    “替我办一件事。”李兆廷词锋迅锐,显见事急。

    “是。”他也毫不犹豫,立刻答允。

    “你立刻秘密取道择日赶回淮县,到昔日冯家旧宅一趟,确定冯素珍生死。”

    “什么?!”司岚风瞳仁猛一收缩,失声道:“她不是明明已被杖毙?为何会……”

    “谁知道!”李兆廷冷声打断他,“确定了回来向我汇报。”

    “属下遵命。”司岚风见他似是冷冽震怒,又似不是,神色如晦,不敢多问。

    “此事不能……告与魏老师,他素与冯少卿不和,我不想节外生枝。”

    离开前,李兆廷又吩咐一句,司岚风明白,他不愿魏成辉知道,他对冯家还有些眷顾。

    他立时颔首,发现李兆廷双眉拧紧,欲言又止,正想再问,对方却已迈步离开。

    他也不怠慢,立刻进屋收拾行囊,末了,到书房写份告假文书,他官阶不低,如今又算是连玉跟前红人,离京数天,总得寻个家事告急的理由。李兆廷手下网罗了不少人,此事不派别人过去,只因,他是他心腹之余,他还曾与冯素珍共事过一段时日,颇为熟悉,绝不会错认了去。

    正要进去,只听得屋中俨有声息,他这书房平素也只有魏李会进,忆起李兆廷方才欲.言而止,他推门问道:“公子,除去冯素珍生死,可还有其他要属下去办,或是有任何给她交代的话?岚风到时不便露面,但可以让人送——”

    那“信”字尚未出口,他陡然僵住,容色慌落在眼前男子身上,“魏……魏老师?”

    “老夫过来,找你商量些军务上的事。”屋中人起身,却又微微笑着有些古怪地缓缓开口:“对了,你方才在说什么?”

    ……

    回府后,魏成辉令人把次子无均找来,低声吩咐了两件事,无均听罢,眸上染上一层鸷色,旋即踏着夜色出了门。

    在几股势暗中各有部署的时间里,连玉也已召集亲信密谈。这天,连玉在御书房第一次约见了慕容定,列座的还有孝安、连捷、连琴、严鞑、高朝风和司岚风等人。

    连玉主动求见了孝安,素珍死后,母子间的关系果有所缓和。

    会后,连玉到城外京畿营,探看了兵士训练情况。

    夜色旁落,也是此时才回到宫中。

    “皇上。”连玉伤势才刚开始愈口,这一天下来,也颇觉疲倦,率玄武几人踏进寝殿院落,正抬手抚额之际,一个馥香柔软的身子迎上来,偎进他怀中,他眉心一紧,旁边,明炎初等人“识趣”地退了下去。

    “缻儿来了。”他微微一笑,握住对方双肩,不动声色将怀中之人推了出来。

    慕容缻柔声道:“皇上也辛苦一天了,臣妾让御膳房做了晚膳,等皇上回来一起用膳。”

    魏无烟走了,冯素珍死了,不知什么原因,那小贝戋人顾惜萝也出宫静养,不必她姑母教诲,她自也知道该好好把握这难得的机会。

    “缻儿辛苦了。”连玉说着,携了她手进殿。

    屋中果已摆好一桌丰盛,慕容缻亲自布菜,连玉似乎也是饿了,这顿饭吃得很快,不久便搁了箸子。慕容缻尚未吃好,也只顺着搁下碗筷,亲自侍候他净手漱口,末了,走到他背后,替他按.揉起肩背来。

    连玉嗅着背后传来的阵阵幽香,还有那有意无意的碰蹭,心中淡淡想,累了一天,温香软玉,这倒是种享受。可惜不是她,他也没能生出些兴致,若是她在……

    他寻思着,目光不觉微微一暗,背后,慕容缻哑声道:“皇上筋骨紧着呢,这是累的,到床.上去,臣妾替你按按。”

    连玉把她周移的手用力按住,“如今已是松弛许多,谢谢缻儿。”

    “你也快回去休息罢,小初子,进来,替朕送娘娘回寝宫。”

    “皇上……”

    慕容缻一急,那厢,明炎初已然进屋,与白虎一左一右将她搀扶了出去。

    门关上时,白虎蹙眉看了连玉一眼,但见他缓缓行至床.榻,从枕下抽了些什么东西出来,随即慵懒地靠在床.壁上,一腿屈膝竖起。

    他扬着手中似是信函的东西,似想撕拆开来,末了,只捏在手中,如此,反复数次……

    李兆廷回府后,找来两名心腹侍卫,交代二人入夜后,到旧提刑府将门前石狮下的痕迹——擦拭干净。

    那是晋王旧部,身手非同小可,听命立下出门办去。

    李兆廷睡至中夜,却心有所骛,一觉醒来。

    “也许,我该亲自走一趟。冯少卿虽叛我而去,从前对我母子总算有过恩惠,这冯家女儿的生死,我该亲自确认一番。冯贼无情,我倒不能无义。”

    他心中淡淡想着,下.床穿衣。

    而冯贼的女儿此时正在返家途中。

    但素珍出了京师,倒也并未立刻朝淮县而去,她想起上次验了一半的尸体,有连玉暗中助力,她相信桑湛应已把局面控制下来,但还是想过去看看什么情况,可已把真正的凶手找出来。

    连玉当时的话,让她心中一些东西重燃了起来。

    到得去,桑湛亲自接待了她。

    她才知道,原来桑湛当时不同意采矿,一是怕资源耗尽,族中生息难再,二却还有深因,矿脉太深,若挖掘下去,将摇撼邻族居所,造成灾祸。

    而多得他们一众外族人“捣乱”,后面桑湛用计套出鹰炎亲信的话,鹰炎极大可能是杀死阿川的凶手,然而,鹰炎在族中捉拿问罪前,带着好些心腹逃了出去。

    桑湛又再次言谢,并询问起连玉的身份、与她的关系。

    前者,素珍以京中贵族含糊带过去,至于二人之间,她坦白以告,从前有过爱恋,如今风吹云散,相忘于江湖。

    桑湛若有所思。

    素珍见事情既了,也便告辞离去,但桑湛热情挽留,便住了三四天,二人以茶代酒,竟也惺惺相识,相谈甚欢,而其中,她发现这桑湛生母的身份,似乎并不寻常,因为一天竟看到楚国宫家的人来找。这楚国是与周魏并列的大国之一,当初裴奉机案中,魏国便对此颇为忌惮。连玉也利用此与魏相结盟。

    素珍始终惦记着老家,随后再次告别,万没想到,桑湛却对她表示出好感之意,她吓得借着当晚夜色落荒而逃,继续踏上返家的路程。不想,桑湛也是个坚定人,途中竟发现他追来,她只好再次乔装,好不后悔曾告诉他,她是淮县人士,他千万别跟到淮县才好。

    在素珍离开桑族这一晚,一辆马车不知何故也在夜色中风驰电掣出了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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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今晚晚了。28的更。欢迎大家发挥想象,但淮县不会出现暴君的情节……
正文 425
    她这一路走得不快。舒悫鹉琻因为每走一步,离淮县便近了一步,近乡情怯。

    每到一个地方,都觉得和初时进京没什么两样,又觉得哪里不同。也许是,当初她有冷血相伴,如今已各自走散天涯。

    冷血离开后,只和无情见面,帮忙过无烟的事。她让权非同转递的口讯,无情会转告冷血。不论能不能再见,知道彼此平安总是好的嗄。

    又也许,这里比从前更为繁华,人们的生活也更好。连玉的政绩可见一斑。

    她很快掐断了自己的想法。总是不由自主想起一个人,真不是件好事。

    然而,进入琼荣郡,她的脚步却加快了。

    她曾在此处稍前的地方,看到过令她绝望的皇榜,她曾在这里无意碰触了,李兆廷深藏十年的心思。

    她叼着一只馒头,牵着买来代步的瘦马——贪图便宜也不是件好事,这马卖得便宜,但长得粗糙,又瘦弱异常,她看着不忍,卯足劲喂,给它刷洗,也不敢多奴役,只任它慢慢走。瘦马由此认为自己了不起,非常高傲,走得更慢。

    她一脸悲愤地走着,突听得人群里有人大声喊,“皇榜,朝廷又下公文。”

    她怔了怔,便见人群如潮水涌向侧方一处墙根。

    她笑了笑,继续赶路。

    “这冯家的事,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世兄难不成忘了,将近两年前,毗邻的淮县冯氏一家被判满门抄斩,说是叛王晋王的同伙,后尸首曝晒于市,情状十分惨.烈。”

    “你如此一说,我倒是记起来了,没想到还有下文。”

    “嗯,这下文当中内情只怕奇诡复杂的很。你们看这皇榜写,那淮县私塾先生冯少卿有叛逆之罪,但其后代对社稷立有大功,是赦冯家所罪,惩恶亦彰善,另朝廷考虑废连坐、九族诛连的大罪。”

    “是啊,这皇榜说冯家后代……可这冯家后代不是早已死绝?怎可能对社稷立下功勋?难道说冯家有人当日其实并未死绝?那冯少卿另还有子女?还是冯家旁系亲裔后来对朝廷做了什么贡献?”

    “这说起来果是诡谲。”

    “两位世兄,小弟倒不这样看,不说冯家的事,这皇榜所示最重要的一点,你们是不是忽略了?”

    “废除连坐,诛族大罪,我大周朝廷竟敢开此先河,这在哪国是有过先例的?”

    “是啊,这不太符合皇帝早期的作风。”

    “不错,武帝虽实行了不少利民举措,但遇到这种事都是血.腥镇.压上的,朝廷暗流汹涌,他是要以暴……”有人压低声音说道。

    “但是,从兴办女学、改革吏治、到如今律法上的更改……皇上似乎是想带领大周走出一条与别国不同的路来。”

    “你们说这是好是坏?”

    “谁知道,但我倒是有种拭目以待的激动。”

    原是两个男子在低谈,后来,又有数道声音插进去,谈到兴致处,都手舞足蹈,带着莫大的意外和兴奋。

    无论是天子脚下,还是边远城镇,都有着这样一群谈政论治的年轻人,有着最大的激.情,最大的抱负。也许是初生之犊不畏虎的莽勇,也许是开启时代节奏的起始。

    素珍站在原地,一瞬竟忘了走动。

    老地方,皇榜。

    冯家的罪,这等同大赦于天下之前了么?

    她当初上京,为的是申冤,因为她始终不信她父亲是反贼,总觉有冤,但后来她发现事情远远没有自己想象的简单。

    她父亲曾是大周提刑,救过无数人,但他也曾私释过晋王遗孀,那被判定为叛王的男人。

    而经历过一系列的案子和事情,对与错,黑与白,之间的界线到底又是什么?

    她心中其实,已改变了想法。

    她从前无比叛.逆,却也以父亲和李公子为天,但一路走来,她肯定过父亲,也否定过父亲,也许,早在某个清晨醒来,她心里求的已非单纯的申冤,而是她对这个朝代律法的肯定和否定,渴望重塑的心情。

    希望每一条生命得到最大尊重,希

    tang望每一个冤狱得到彻底推翻。

    希望,冯家的悲剧不要再发生在别家身上。

    而今天这则皇榜,那个人他始终没有赦免冯少卿的罪,他肯给她命,不是他认为他错了,而是,他喜欢她,却间接杀了她的家人。

    情和国之间,那是他的坚持,但他肯定了她的理念,他肯定了冯家是无罪的,罪不及家人,从冯家开始,到天下百姓。

    在这些年轻的读书人心中,看到的是国,冯家的事自然算不得什么,但对牵着瘦马,看着这些天雪霁的天空,眼中却蓄上一层水气。

    “珍儿,冯家的案子到这里已经结束了,全部结束了。你不再欠我们。其实,你本来便从不欠爹娘。”

    郎朗蓝空,仿佛有人慈爱地看着她,微翘的眼角藏着黠意。

    那么熟悉。

    她看一眼侧方拥挤热闹的街道,皇榜之下,簇簇是人海。她没有过去凑热闹,把这年多血泪化成的榜文,好好看一眼,烘托出心底最大的兴高采烈。

    她几口吃完难吃的干瘪馒头,跃上这些日子颇养尊处优的瘦马身上,一拉马缰,笑道:“沙琪玛,跟姐姐回家吧。”

    瘦马突然仰头一声长嘶,前足提起,马身往后急仰——

    “卧槽……”素珍差点没被它摔下来,幸好她骑术尚可,危急中稳住了身子,她才一声低咒,瘦马已四蹄如箭,嗖的一下撒起丫子起来,惊起后面无数泥尘,和无数……咒骂。

    素珍觉得自己又长了见识,这马也有不可貌相的,她过去真是小看了这匹瘦马,淮县距琼荣郡不太远,但寻常马匹,半天便到,是绝不可能的事。她怀疑自己也摊上了匹大隐隐于丑的千里马。

    到了家门口不远的地方,她下了马,讨好地去拍拍瘦马的头,瘦马不耐地晃掉她手,低头往路边寻草啃。

    素珍被它嫌弃,十分不爽,但很快,她便顾不上为瘦马失落,她定定看着已许久未归的家。

    她家坐落在一条小河之后,那左右蜿蜒而过是多户人家,但邻近几家大门紧闭,她牵着瘦马走过去,只见李大叔和李大娘家的大宅子门口的铜环上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豪宅待沽”门上、牌子上都落了蛛丝和灰尘。

    她家出事后,冯家估计都成了凶宅了,邻近的人都搬走了,怕沾上晦气。

    她放掉马缰,任瘦马在外吃草,轻轻慢慢走到家门前。

    门上曾被黄色封条交叉封住过,如今,两扇门上还残着褪了色的残痕,烙印在一尘不染的门板上……咦,不对,封条为何会被撕掉?还有这两只门板,为何会如此干净?!

    她满腹伤感之情,顿时变成惊悚疑虑。

    “出来……”

    里面还有声音!她心头重重一跳,难道是哥哥,她大喜,猛地推开门,“哥——”

    她声音随即僵在咽喉!

    而明显,迎面而来的几个人的吃惊也不比她小。

    “六哥还在里面忙活,我们出来会不会不是很好?”当中一个少女呆呆把话说完。

    “你为何会回来?”

    “你们怎么会在我家!”

    两厢问话同时响起,那边发问的是连琴,在他身旁的连捷、四侍、明炎初虽没有说话,但眼中的惊愕,也是连琴的意思。

    素珍顾不上连欣笑靥如花,朝她奔来,绕过众人,从旁侧的小廊走去,经过两进屋子,来到后院。

    “欣儿,朕说了你怕就和哥哥们出去,这里,朕自己拾掇就行。”

    她家后院甚大,冯美人植了些好些花树在当中,桂花最多,又在墙上牵引了爬山虎,墙角一方还架了个小葡萄园,园中搭了只木秋千,让她玩耍。

    恰当时节,她把秋千荡得高高的,一口就能叼下几枚新鲜葡萄,满口甜甘。

    而此时,在小葡萄园旁,她看到一个蓝袍男子在低头填土,旁边还放了几

    坛酒、香烛和衣纸张等物,又另有几只铁锹搁在地上,似听到声音,那男子沉声开口。

    末了,男子把手中铁锹放到地上,拜了下去:“冯公在上,阴差阳错,你我恩怨难清,连玉此生无法与令嫒成就姻缘,但连玉心中早已把她当做终生伴侣,有生之年,必护她平安无忧

    。今在您与夫人坟前立誓……”

    “你在这里做什么?”

    抑压着心中汹涌而出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恸、抑或是其他说不清的巨大的情绪,她一字一字质问。

    对方身形明显一僵,他缓缓转身瞬间,素珍也看清楚,这人背后的那两块墓碑,碑文所示,一是她爹娘,一是红绡。

    他看到她,眸光带疑,却又光亮逼人,他虽带着疑问,却没有像他那些兄弟姐妹那般,问她话,而是缓缓答道:“我一直联系不上霍长安,但前几天收到疑似是霍长安的信函,信中也没别的话,只有西边一个国家的地名,他和无烟似乎出了事……”

    “什么?!”

    素珍大惊。

    “你莫慌,我已派人沿路寻找他们,只要他们还在世,便一定能找到。霍长安是出生入死的沙场悍将,不会那么容易就丢了性命,更不会让无烟出事。”

    素珍这才稍松了口气,仍冷淡地看着他,胸.脯激烈起伏。

    “你为何在这里?”她再次问起,“这衣冠冢你来立合适吗连玉?”

    连玉自嘲一笑,看了眼沾满泥土的双手,淡淡道:“收到长安的信,我便知道,我和权非同还有一直隐藏在暗中的晋王党势力,交战的日子不会太远。”

    “到时,是哪里都不能走开一步。我趁这最后一点空暇,出了皇榜,赶到这边一趟。看看你出生、长大的地方,也想亲身拜拜你父母。”他侧身指指两块墓碑,“这并非衣冠冢,是我从乱葬岗拣回来的骸骨。当初虽是草草掩埋,严鞑还是在上面做了标记。”

    哪怕,不久前,恍惚间仿佛看到父亲对她说,珍儿,一切已经结束,也知道,在连玉的立场上,他没有错,甚至她父母的死是孝安下的命令……素珍眼泪还是夺眶而出,“你有什么资格来埋葬我父母?这天下的人谁都有资格,唯独是你。我不再去谈仇论怨,但不代表你有资格来做这件事。”

    “请离开,不要打扰他们的安静。”她指着门口的方向。

    “好。”

    他想过去狠狠地抱住她,但把肮脏破碎的双手攥得骨节泛白,他最终只是低沉地答应了一声,心笑,我知道我没资格,只是怕你哪天回来替他们下葬的时候,会伤心难过。把至亲尸骨从乱葬起出来的心情,我很清楚,十多年前我曾做过。

    他走了几步,突想起什么,“权非同呢?拜祭父母,他不陪你吗?我把人留下,你有什么用处可——”

    “不必!”素珍看他双眉微拧,大有对责难之意,心中一怒,几乎脱口而出——我的事和权非同又有什么干系!

    但他既然这么想,她何必去解释,只道:“他有公务在身,我先行一步。”

    说完这话,她再不言语,走到墓碑前,缓缓下跪,低声道:“爹娘,不孝女素珍回来了;红绡儿,把你坑苦了的小姐妹回来了。”

    连玉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想起权非同杖刑时曾舍她而去,如今又让她孤身上路,他心中怒火横烧,枉费他曾想,若这场战役他不敌死了便罢,若他能胜,除霭太妃,余人他是必杀无疑,但他也许设法留下权非同的命,让他和她江湖逍遥。

    他深吸口气,抑着满心疼怒,快步离开。

    多留一刻,他便越想将她带走。

    出得院落,众人迎上来:“六哥(主上)……”

    他打断他们,“回客栈。”

    “六哥,你看你和怀素这般也能与遇上,不是缘分是什么,我去帮你说去——”

    “朕说,回客栈,明日即刻启程回京,谁都不许去打扰她,别让朕说第三遍!”他冷冷打断连欣。

    连欣被他狠狠一斥,也是气怒,“本公主不管了。”

    连玉已大步而出,众人虽是焦急,但也知他心意已决,

    也只好跟了上去。

    青龙白虎走开,到前面的地方把两辆马车驾过来,众人等在外面。

    “那匹马好丑,是不是李怀素的?”连琴发现了什么似的,指着前方,极其没品的抚掌笑。

    “这风格看着还真有点像是她的。”

    朱雀不大厚道的附和,引得众人一阵笑,但随即看到连玉不苟言笑,负手静立,于是谁也再笑不出来。</p

    连琴和连欣过去逗瘦马玩。

    瘦马鄙夷地看二人一眼,旋即转了个身,把屁股对着二人,气得两人哇哇叫。

    惹得玄武和朱雀也加入逗马行列,却教瘦马一个马蹄子踹来。

    后来,所有人都试过,均遭鄙视。连捷自诩帅气,也没能幸免。

    这时,青龙白虎驾车回来,众人要待上车,连玉却走到瘦马旁,轻轻拍拍它脑袋。

    瘦马本独自在嚼草,嚼得不亦乐乎,不知为何连玉靠近,它却十分喜欢,见他跟自己亲昵,马头过来蹭他脸颊,看得众人目瞪口呆,心忖这匹丑马的格调还真高。

    连玉一直紧皱的双眉微微舒开,朝玄武打了个手势,玄武会意,扔了一包东西过来。连玉取了些在手,瘦马凑过来嗅嗅,欢快地吃将起来,也不怕这长得英俊的陌生人会它毒死。

    连玉喂了把上好马饲料,便上车离开。

    路上,众人互有说话,连玉却是安静,拿了本兵书在看,直到玄武警惕地一撩帐子,“不好,后面似乎有追兵!”

    “我们出行的消息如此紧密,不可能泄露出去。”连捷和连琴也是一惊,连琴的声音随即带着笑颤传来,“我靠,那丑马在追我们的马车!”

    “我们这是千里良驹,万里挑一,它居然追得上?!”连欣大为惊讶,把脑袋也挤出去看。

    这时,也到客栈了,连玉闻言,也是微微一讶,随众人下了马车。只见瘦马果在后面,见到他,兴奋地跑上来,轻轻咬了咬他的手,似有意所指。

    朱雀和连欣被它那模样逗得不行,各抓了把饲料喂它,但它理也不理,连捷等不信邪,也效法了一把,依旧被它嫌弃。最后,依旧是连玉微微一笑,拿了饲料去喂,那丑马才乖乖吃了。众人再度看傻了眼。

    连琴忿忿道:“肯定是匹小母马。”

    连捷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接着道:“这马是有些灵性,但是为食色随便抛弃自己的主人不是什么好马——”

    他话口未完,瘦马把连玉手上那点饲料吃完,一口咬过玄武手上的饲料包,身影随即消失在众人面前。

    这时已到了晚膳时间,众人笑骂着进店打尖,以为这点小插曲会让连玉高兴些,连玉的笑容却只昙花一现,众人坐下他便上了楼,让明炎初把膳食送上去。

    明炎初下来的时候,一脸愁苦,“他又在看信。”

    “那信他都看过多少遍了?”众人面面相觑。

    连玉此时确然又在看信,连她养着的小马,他都有想宠养的心思,何况人?这千里一面,一念相思,心中被压藏的情愫又起,灼得他烦躁、易怒、疼痛。

    他目光一暗,从怀中拿出她给她哥哥的信,他知道他这样有多魔怔,但和她有关的,能知道多些都是好。

    他冷眼看着函上印泥,把封口撕开。

    素珍最后是满面泪水抱着爹娘的墓碑入睡的,她自小最怕鬼怪,但自己父母的墓冢她又怎会怕?

    她怕的是……连玉。

    每见一次,心便下陷一分。今天一见,她……可他们又怎能再在一起?

    此时,撑着苦涩的眸,睁眼醒来,已是漫天黑暗,银河在目。

    腹中饥饿,她缓缓起身,想出去买点吃的,身上银两不多,她一路省吃俭用,干粮也已吃光,现在不得不出去——

    桂树似乎微微一动。

    她心中一凛,有些发毛,低喝出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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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葡萄架上这时也似乎动了动。

    “被你害死的人,李怀素李提刑!”树后,一道声音阴侧传来。

    森然恐怖。

    她头皮发麻,浑身一颤。

    就在这当口,多道影子从天而降,长发飘飘,身上皆穿红衣。其中一人手上,抓着一把匕首,那匕柄上图腾特别,一只狼头狰狞恶毒,她不会记错。

    这把匕首曾经插进了她的身.体。

    ——

    29、3o两更一起。
正文 426
    可她是冯素珍的事知道的人不少,但她还在生的消息,却怎么会泄露到魏国?

    但现在不该是她想这些的时候,她不能死在她父母墓碑面前,她不能让他玷污了她的家!

    这前面一圈十数人,有男有女,看去都是好手铄。舒悫鹉琻悫鹉琻晓

    而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自其中一人亮出匕首,刀光刺眼,余人相继亮匕首!

    每个人也在此时抬头,脸色惨白,中点红脂。

    就似那些纸扎的童男童女。

    她不禁毛骨悚然。

    妈蛋早知道就不阻止连玉的“好意”了!

    眼见他们朝她步步逼近,她压抑着心中恐慌,突然开口:“你们是什么人?被我判罪的仇家?生前作恶,死后懦弱。连名字也不敢报上来吗?”

    “李怀素,不必用激将法来拖延时间,本王妃要你死得心服口服。”

    树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字字恶恨,如似要喝她血、噬她肉方才解恨,阴森叵测。

    随之一个人从树后慢慢走了出来,那些红衣男女也迅速撒圈,朝她逼去。

    “果然是你?!”素珍往侧退去,惊颤叫道。

    黑魈昏暗中,镇南王妃嘴角下沉,“将她捉住,把她的肉一片片割下来,我要她受尽千刀万劐之苦而死!”

    为首两名男女颔首,五爪凶利,像素珍抓来,素珍脸上变色,镇南王妃冷笑,却突见这人半身已退进葡萄园中,突然凌空而起,弹跳到半空——

    镇南王妃印象中,这人只是个文人,没想到这飞身而起,武功竟似不俗,不禁震怒异常,而不待她下命,那些红衣男女已施展轻功,立时追截过去!

    你道素珍为何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奋起,绝非她那垃圾武功突然升级,却是她故意与敌人说话悄悄退进葡萄园中,一手握住秋千上绳索,将之拉后,随即闪身上去,借助那拼命一荡之力,将自己抛出墙外。

    她身子业一落地,立刻施展轻功,往河边飞奔,耳边只听得背后追兵咫尺!

    “沙琪玛,驮姐姐走!”

    星光下,瘦马在河边不紧不慢的扭着屁股在吃草,听到她声息,丑马竟一改常态,四蹄如电,向她疾跑过来——

    素珍热泪盈眶,她多怕他们之间默契不够,或是这瘦马根本不鸟她,如今……

    一道利刃突地划破夜空,她一惊,只听得一声厉嘶,瘦马蹄下一滑,竟摔倒在地。

    素珍目眦,有人放匕首伤了瘦马,马前腿血水喷溅,她胆战心惊,听得背后冷笑阵阵,就在这时,只见瘦马后蹄往后一刨,竟跃了起来,素珍又惊又喜,却见它扭转头,“嘶”的一声……跑远了。

    “我靠!”素珍心情大起大落,但她明白,瘦马若驮上她,结果只有一起挂掉,它能逃出生天,她也是欣慧。

    而也是这须臾之间,那些红衣男女已将她包围起来。

    黑幕如漆,素珍放弃逃走,负手而立,她快速打量四周一眼,相邻几家虽无灯光,但再远一点,还是有人家,只是,她很快打消呼救的念头,高手环伺,把人招来,无异害人性命,这不能做,和镇南王妃佯谈,拖延时间,设法无论如何也要杀回她一个两个杀手再死……

    一时之间,她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最后遗留下来的竟是方才为何……不和连玉再多处一会?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就在这时,手足遽疼,她低叫一声,跪跌下来。

    四个红衣男女持刃和她擦身而过,刃上血珠簌落。

    另一拨四人又持刃向她逼近,这次看似是要将刀下到她身体其他部位!

    “李怀素,你也有今天?向我儿跪下忏悔吧。”后方,镇南王恻恻的笑,眼中又现出悲恸狞色,“奉儿,看到没有,母妃给你报仇了,你是被这贝戋人宣判斩首的,母妃要她百倍痛苦偿还!”

    素珍额上疼出冷汗,她知道这时,几无存活可能,虽曾“死”过,心中亦不无颤惧,但她半跪在地上,忍住那钻心的痛楚,也不讨饶,反哈哈笑道:“裴丰机这种渣滓死得好,忏悔?我只恨没早些宰了这小畜.生!”

    镇南王妃大怒,“凌迟,就似凌迟那般,把这贝戋人身上的肉给我割下来!”

    “是!”

    持刃待去的四人听命,纵跃过去,两往素珍脸颊上割去,两往她肚腹而去,素珍咬牙,待要跳起险险一避,却被后面又冲上来的两个人按住肩膀。

    素珍心知,这女人是要将她剃成骨架子,饶是她再大胆,一阵酸水寒意,也立即从胃腹冒出来——

    她猛一闭眼,刃器在脸颊划下,一阵劲风急过,她后领突被提起,她只听到王妃厉喊:“什么人,竟敢坏我大事!”

    她讶然睁眼,只见一个蒙面白衣男子将她半挟在怀中,仗剑而向四周杀手。

    他们脚下是两名倒地的男女,就是方才按住她的那两个人。

    两人眉心各有一个血点。

    好身手!

    她心中喝了一声,大是快慰,抬头一瞥,黑夜氤氲不明中,对方一双眸子如宝石,熠着清冷的光。似有些熟悉,她下意识叫了声:“哥……”

    “我不是你哥哥!”

    对方冷冷一声打断,这声音是故意乔装的还是——似也透着三分熟悉,可又实在说不上是谁?

    她本想换“冷血”,但对方竟似洞穿她在想什么,先她开口,“闭嘴!我谁也不是。”

    素珍被斥责也不怒,有人救命她已感激涕零,那顾得上给对方服务态度打好评还是差评,这人也着实了得,揽着她,躲、闪、刺、削,转眼已将近身的三个人又撂倒!

    “给我把他们杀了。”

    镇南王妃怒不可遏,嘶声下令。

    剩下约七八个人齐攻过来,然而这下却不甚妙,这白衣男子武功高明,但带着她却施展不开来,他皱住眉头,抱着她,突然变幻了打法,只攻不挡,这做法是,他和她身上不大要害的位置,他都不防守。

    在他肩上中了一剑,素珍肩臂各中一剑后,他又料理了四个人,虽然他极度不顾素珍感受,素珍还是很振奋,拍拍他肩,“加油!”

    这剩下的几个人就好办许多,但男子分明也已消耗了不少内力,额上的汗滴到素珍眼中,他喘息也微重,

    “在下劝夫人还是带人走的好,否则,剩下的都教在下料理了,这便没有人护送您了。”男子目光透过前面最后几明男女,淡淡落到镇南王妃身上。

    “你——”镇南王妃怒极反笑,“好,留得青山在,这仇我终会报的。”

    素珍松了口气,然而,男子搂着她的手却骤然一紧。

    “不好。”他突然低低出声,素珍一惊,但见冯家之畔,李家大宅墙端跃出十多名蒙面黑衣人,其中一人站在檐上,眼中闪着诡光,突然,他手一挥,那十多人同时跃下,向他们攻来。

    镇南王妃长笑一声,“看来想要你命的不只我一个,李怀素,你的仇家不少呀。这下我放心了。”

    素珍暗中咒骂,那男子双眉沉了下去——

    接下来的战况可谓有些惨烈,他消耗得厉害,只杀了二人,身上已中三剑,其余两剑还好,只划了两道口子,但其中一剑正中要下腹要害之处,看去虽非甚为严重,但也伤了内腑,素珍暗暗心惊,正想开口,让他独走算了,这番救命之恩,她已感激不尽。

    男子却突然一记虚招,在敌人递来的剑阵中旋身而起,抱着她落到冯宅之前。

    “你设法躲上半柱香时间,我去搬救兵,若你支撑不住,那也没有办法了。我不能陪你死在此处。”他说着,深深看她一眼,将她猛地抛了上去。

    素珍是个极为聪颖、敏捷的主,脚一落到院中,立下便狂奔到屋前,踢门而进,跃入屋中,又立刻将门在里间锁死,随即她在屋门一侧重重一按,随即几蹦几跃,穿过廊下,来到她爹娘昔日的卧室。

    一颗噗噗猛跳的心,方才稍定下来。

    她掀掀嘴角,多想,无论遇到什么情况,生还是死,有一个人永远都不会抛下她。

    但这人已算是仁至义尽,她再强

    求就是她不对了。

    她跛着脚跳到床,把父母床上的被子盖到自己身上,屋子已空旷许久,被上都沾了尘螨,但父母的气息似乎还隐约传来,让她感到安心。

    屋中惨叫之声迭起,她挑眉一笑——方才若非那些红衣人挡着,她可能也会逃到这里来,因为她家屋中装有厉害机括!

    那是她父亲生前所设定,当时她只觉好玩,直到后来才知道,冯美人摆弄这个是用来防御遽变,但,最后他还是没有用它来取他人性命,没想到今晚反暂时救了她一命。

    她又心生疑虑,这个人对她应颇为熟悉,甚至知道这屋子有“诈”,否则一个普通宅子,前后一包抄一搜,根本挡不住任何人!

    她想到一个人,却又觉得不该是他。

    但这不是让她思考这个的时刻,这个机括厉害是厉害,但要破……也不难!

    非常简单。

    一阵浓重的味道扑鼻而来。

    妈蛋……果然!她咬牙,攥紧被角。

    客栈。

    连玉楼下得急,出现的时候把楼面里连捷等人惊住。

    “六哥,这是——”众人纷纷起立,都带着重重疑问,不知倒还有什么事,能让这位周天子动容。

    他眉眼湛亮,嘴角含笑,就这样走下来,便引得客栈中好些姑.娘悄然相看。

    连玉缓缓坐下,接过明炎初递来的酒,见每个人都脸色古怪地看着他,他一口把酒饮进,方才淡淡答道:“她没和权非同一起。”

    众人沉寂了一刻,随即都相视欢跃起来,这就是他们的兄长他们的主子还有机会!

    “主上,你怎么知道?”玄武有些迟疑,“别的是你癔的……”

    他这一说,众人都变得有些犹豫,惊疑不定地看着。

    连玉想起搁放在屋中那封开了封的信,淡淡道:“朕还有人在她身边,方才恰恰探到。”

    众人恍然大悟。青龙道:“主上果然棋高一着。”

    “自己要去找怀素么?”连欣最是高兴,凑着脑袋过来问。

    朱雀瞥她一眼,淡淡道:“公主,要去只怕也不是现下,她还在气头。”

    连欣没有出声,朱雀是她六哥的暗卫,是鲜少露面,不似其他三侍,她跟这人也一点不熟,但古怪的是,她莫名就对对方怀有些……敌意。

    “是,待时间稍过,她心里的伤痛也淡薄一些,六哥再去才好。”这时,连捷也道。

    “六哥,不如你也亲手做只玉笛什么给她。”连琴略一沉吟,说得十分认真。

    玄武不客气地道:“李提刑不是那么肤浅的人,我觉得送一车子值钱的东西最实际。”

    “主上……”

    “明天和她去道个别,我们便启程回京。朕不能离开太久。”眼见个个出谋划策,连玉把正要开口的明炎初的想法扼杀在摇篮中,“连欣,你跟着她,朕要随时知道她的行踪。”

    众人见他眸亮似星,食指微屈,在桌上轻轻敲着,一贯的淡定,似是胸有成竹,有意松开些许时日,先忙国事,殊不知连玉此时心中早已惊涛骇浪,但他怕吓着她,只待先忍下相思之苦,先把这场硬仗打完,再想法……让她回到上京,日日纠缠。

    谁都不知道,一瞬,他心中转过无数计较,只有,被连连干尽三杯的酒樽窥得他这些年来,早已冷硬的心,一时柔肠百转。

    “嘶”——

    “这马是不是疯了!”

    就在这时,马的叫声还有人们的叫骂声突然传来,众人一惊,正待察看,一匹马却已冲进客栈,撞翻了靠近门口的数桌客人,它自己也跌卧下去,但随即长嘶一声,又站起身来。

    “老子宰了你这畜牲!”其中有江湖人士的,立刻便有人大骂着的拔剑刺过去。

    而玄武和青龙身形如箭,也已一跃过去制止,这疯了般闯进来的是素珍的那匹丑马!

    焉知有人比他们更快,已挡在那两个江湖大汉面前!

    那两人看眼前这人眉眼清贵,一身都是气势,竟先自软了,不敢造次。那掌柜和其他客人一时也不敢靠近。

    “李怀素是不是没喂你,你想寻吃的惦记起我六哥,就跑到这里来了,小样儿,模样虽丑,这认路能力还真不差——”

    “老九,你住嘴,这马前蹄受伤了!”连捷突然出声喝住他。

    此话一出,众人惊住,果见瘦马足下一片血糊,伤势竟是不轻,难道——它双目急遽的扫动着,忽向连玉方向咬去,连玉却早已发现瘦马异样,他脸色一变,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跃跃上马背,沉声道:“把我带到你主子身边!”

    那瘦马仿佛听懂他说什么,四蹄发力,大伤之下,竟还神勇异常,嘶的一声奋起,负着他一下奔出客栈,众人追去,只见长街黑夜,灯火阑珊,那一人一马转瞬消失在星光下,凝成一个黑点。

    “大事不妙,我们快追!”玄武厉声喊,招呼众人。

    烟熏火攻。

    只消用火,这机括在厉害也没用!

    那从卧室外面传来的热力和烟尘,让素珍猛地咳嗽起来,她微微苦笑,她绝对撑不到那人来援的时候!

    她相信,她爹在装置这些机关的时候,这屋中必定还挖掘了逃生暗门,也许就在这屋中某一处的地下。

    但冯美人为了不连累老友,最后选择从容就死,并没用到,而当时怕引起她怀疑,也不曾告诉她。

    妈.的屋外这帮人是铁了心非置她死地不可!哪怕知道,用火攻可能会引来邻居和官府,也在所不惜!

    她忍痛从床上跃下来,她受伤不轻,方才追兵又在屋中,根本不可能四处寻查,如今,已没时间让她找去。

    这是她的家,后院有她父母和红绡的骸骨,她不能让他们把这里付诸一炬。她大步走出爹娘的卧室,方才在门口按了触发机关,但她事先便知道各处陷阱所在,又是住了将近二十年的家,闭着眼也能安全无恙走出去,何况,屋外,火光跃然。

    火已烧进厅堂,

    很快,她冲过火海,跃了出去。

    前院,镇南王妃与那黑衣人头目分立左右,几名黑衣人在院中驾起柴木,火光熊熊。其他七八名黑衣人和被蒙面男子杀剩的几名红衣男女持剑环伺。

    看她出来,那黑衣人突然命手下灭火。

    素珍心下一松,压中了,若她出来,他们还是不愿用火灾引起附近的人的注意。

    这批黑衣人又是什么人?和镇南王妃似乎并非一伙,但又似对镇南王妃的行动很是清楚,他们刚才就藏隔壁空旷了的宅子之中。

    “这人,是您动手,还是我们?”那黑衣人头目侧身问镇南王妃,后者缓缓道了声谢,“且让我来。”

    她目中凶光毕露,为免夜长梦多,她向两名红衣男女下令,“杀了她!”

    眼看两名男女一跃上前,眸光阴鸷,持剑劈下,她心中恐惧,浑身颤抖,这次却绝不闭眼,傲然看向镇南王妃。然而,她看到的不仅有刀剑,还有一匹……马!

    等等,一匹马?

    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只见有人驾马跃过墙头,骑士一拉缰绳,马嘶如雷鸣,双蹄狠踢在快落到她面门的刀剑上。

    在男女惊叫声中,那马却也似力有不继,倒了下来,马上的人本想伸手来接她,见状,跃下马背,一指墙身,“你驮不了人了,留下反是累赘。你忠心护主,做到这一步已然足够,你主子就交由我来保护!”

    那马一嘶,似明他所言,双眸晶亮,骨碌碌一看素珍,踉跄一跃,转瞬来去,出了墙头。

    “好啊,你竟也在这里!”黑衣人头目突然兴奋大笑,狠声道:“把这个男人一并除了,你们就立下毕世大功。”

    素珍大惊,星光熠熠下,那个人却横剑挡在她身前。

    ——

    31、1号
正文 427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们呢!”素珍气急败坏,走到前面的人侧旁,低声问道。舒悫鹉琻

    对方极快地看她一眼,掠过她身上斑斑血迹,狠狠收了下眉心瑚。

    他没答她,也仿佛没看到步步进逼的黑衣人,仍把她拉到自己背后,只向数步外的镇南王妃笑道:“王妃别来无恙?铄”

    “大周皇帝。”镇南王妃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似无论想不到这个尊贵的男人会单枪匹马在这里出现。

    “王妃,”连玉说着,脚下轻踢,将方才被瘦马踢落的一名红衣男子手中的匕首勾起,别在腰间,“朕不知你跟这人是一伙,还是只有共同目标。朕武功不差,拼命一搏,至少可以支撑半柱香时间,即使你们把朕杀了,但朕很笃定,朕的人一定会在朕濒死前赶到。”

    “你身边这位黑衣朋友可什么都没留下,但朕身上这把匕首,却是有你们王府印记,你说朕的人会想到什么?不说整个楚国,不说你那还有无数美妾的王爷丈夫,为了区区一个李怀素,赔上你楚国的父母,这场买卖你已是做、不、过。”

    连玉下颌微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镇南王妃浑身一震,凤眸阴鸷,快速转动。

    那黑衣男子目光一变,眼见这女人非凡不相助,竟似还要叫剩下的手下拦阻自己的人——他心中大怒,但这紧要关头,也不能罪了她,否则将她逼反反为不妙——

    这人是要让他们窝里反,素珍心中正喜,人却被他一把捞过,他沉稳的声音轻轻落在她耳边:出了去什么也别想,只管策马拼命往前走,老七他们就在赶来的路上,你定会没事的。我爱你。

    他凝着她,那一眼包含太多的东西,她尚有些怔忡,他忽而掷剑于地,把她拦腰抱起,旋身跃起,随即一掌打到她后背上,掌力催送。

    这一切发生太快,从他说话,到她砰然落下,掉到马背上,瘦马闷声不响,只发力往前冲,素珍还恍在梦中。

    她不知道,瘦马怎么会找到他。

    她不知道,他路上怎么教的瘦马,一人一马竟同时使诈。

    瘦马受伤不轻,带不走两个人,他方才让瘦马走,实是要它伏在屋外墙下……

    她没想到,连玉却把一切都想到了。

    黑衣男子附耳到镇南王妃耳畔,把内政秘密低语相诉:娘娘,大周大战一触即发,他发不了兵到楚国,危及不了您父母和王爷。

    果然,镇南王目光一变,凤目随即盈上一层狠色。

    她随即惊叫,“李怀素!”

    这时,素珍已落到屋外马上。

    那弹指一挥,却是可活命的关键。

    他们反应再快,还是稍慢了!

    风声在耳边疾呼而过,呜呜作响,屋外,素珍扭头看去,冯家宅院笼罩在黑暗料峭中,快速远去——

    有几名黑衣人从庭院中拔身而起,飞到半空,要待追来,又一道蓝影冲起,举剑与他们战在一起,随即,更多的黑色和红色旋身跃起,将他包围住。

    眼泪一滴滴掉在瘦马的后背上。

    国案惨败,在千万人中抱住她,替她挡去万夫所指,黄府危急,始终不曾或丢,岔道奔驰,为她指路,让她在众人前树立信望,连驳十八道重臣谏奏,保她性命,古祠刺骨,桑族相护,权府一跪……

    状元郎,从此可愿为朕保驾护航?

    金銮殿上,笑如春风,也从此奠定半生宿命。

    也许,除去客栈“初”见,他挟一身星光而来,故意藏到她背后,从来替对方保驾护航的都是……可从哥哥口中得知的家仇的痛,阿萝身“死”时,他暴怒眉眼的恨,始终绞噬在她心上。

    “珍儿,冯家的案子我都已放下了,你怎么还放不下?”耳畔,有声音掠过幽幽叹息。

    银河浩瀚,地河流光,剪碎万物,素珍环顾四周,茫茫四野,却空无一人。

    那天,他恨她怒她打她,最后,饶了她。

    她猛然定住缰绳,不顾瘦马怒嘶,策马回转,“你若不走,我便自己走回去。”

    一路飞驰,再次回到冯家宅子门口。

    她轻轻下马,爱怜地一拍瘦马脑门,“萍水相逢,从无想回馈,没想却得到你最大的回报,你走吧。没必要陪着我送死。”

    瘦马看她一眼,慢慢走到河边,它也已是筋疲力尽,强弩之末,但它没走,只跌跌磕磕,在那处吃草。

    素珍看着,眼眶湿热,她也没进去,进去对他来说反为是拖累,只会束缚住他手脚,忍着手脚的疼痛,她慢慢走到那方才被白衣男子杀死的尸体堆里,捡起一把剑。

    她用力把剑插进地上,随即凝视前面宅院,倾听里间声音。

    若里面没有了声息,她便拿剑进去,能杀一个是一个,不能,便死在他身旁。

    “李怀素!”

    “李提刑。”

    突然,马蹄之声大作,随即几道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浑身一震,转身看去,只见连捷等人策马急驰而来,背后,还有数十劲装内卫。

    “他在里面,快!”她心中大喜,扬手给他们指去,众人颔首,脸上都是要与敌人厮杀的怒火,到得她身前距离,各自舍马而飞身而起,跃进前方院中。玄武经过的时候,俯身马腹,顺手把她抱起,旋即施展轻功,将她放到檐上,自己则跳下加入战局。

    形势几乎立刻扭转过来,且是一面倒。

    连琴等人带着怒气而来,个个杀得兴起,黑衣红衣溃不成军,血肉残肢横飞。

    素珍捂嘴看去,但见他浑身浴血,剑尖都淌着血水。他仗剑点在地上,撑住身.体,一双犀目光芒万丈,浴血观战。

    似感应到她注视的目光,他忽而抬头看来,随即一掷长剑,飞身上来,盖住她双眼,“别看。”

    声音破哑,却带着始终沉稳的力量,落到她耳边。

    他掌心却也随即似被烫到一般,不易觉察的一颤,他几乎立刻抱着她跃到院外,暂离了战场。

    “怎么?”他捧起他脸,有些慌乱地去擦拭她眼下越落越多的滚烫液体。

    “很快便会结束,屋子我会带人收拾,让它恢复原样,从此,绝不许人再打扰你父母安静,一定能恢复过来的——”

    他以为她是为故居被毁而难过,心中因她疼而疼,同时又喜悦倾盖,此生还有机会,如此贴近,给她安慰。

    “连玉,你没死。”

    他心疼地看着她身上伤痕,只想把她揉抱进自己怀里,却又怕她生气,心情复杂激.荡,才将将欢喜,又痛苦难言。突然,她低低一声,四目交投,他砰然怔住,“你说什么?”

    “我说,连玉,等此间事了,也许,在你回京前,我可以带你四处转一转,这里的小吃很不错,但喜欢吃锅贴的不是我,是我哥哥。”素珍见他全然忘却自己,目光只紧随自己,眼中是深抑着的什么东西。她流着泪,慢慢说道。

    一刹,仿佛时间停歇,日月远去,万物俱寂。

    脑中那张弦,一下,紧绷又一下断去,连玉垂首看着眼前的人,突然又转过身去,素珍有些吃不准他心中所想,只觉他也并非如此高兴,就在她心中失望,觉得自己可笑之际,他猛地转过身来,不着一言,只狠狠往她嘴上吻去。

    ……

    “走。”

    距离瘦马不远的树丛中,一队十人人马突被主子从客栈急命召出,突又被他下令返程。但他们是护卫了这个家族数十年的家臣,自不问原因,只严格安静的执行命令。

    “公子,”眼见主子决然转身,走进林木深处,有一个人却焦急地追上去,“李怀素她……你的伤势可要紧……”

    对方突然停住脚步,将面上布巾摘下,扔到地上,他将捂在腹上的手放下,抽出腰间长剑,“岚风,若我还顾念往日之情,再碰和冯家女儿一丝半缕的东西,当如此剑。”

    他说着,当空一笑,目中冷光如霜,“噗”的一声闷响,一截断刃从他双指之间掉下来。

    ——

    大家七夕快乐~
正文 428
    “里面已料理妥当——”

    脚步声、说话声从背后传来,又旋即滞住,素珍吃了一惊,一下用力将连玉推开,连玉负伤在身,被她推得一趔趄,见她要走开,他捉小鸡似的把她捞回怀中,紧紧箍住铄。舒悫鹉琻悫鹉琻晓

    他脸色沉下,回盯过去。连捷一众颇有些呆若木鸡,连琴脸色微红,指着青龙,“六哥,方才是他出的声。瑚”

    青龙被嫁祸,“……”

    还是连捷一清嗓子,发挥兄长风范:“六哥,黑衣人方面,除去逃走的头目,剩下的留了三名活口以来审讯,逃走的贼人已派兵追捕。镇南王妃方面,杀手全部歼灭。”

    连玉颔首,那黑衣男子甚是狡猾,当时突闻外面马蹄声大作,知援兵已到,悄悄离去,他当时和多人拼杀,分身乏术,并未追赶。

    这时,朱雀一挥手,对后道:“把人押上来!”

    “是。”背后是大批内卫,其中两人将披头散发的镇南王妃押解上来,将她踢跪于地,余下人等齐跪禀奏,“属下等救驾来迟,望主上恕罪。”

    连玉脸色稍霁,“很好。”

    他这才放开素珍,快步过去,“王妃,朕问你,你和那批黑衣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是谁告诉你李怀素在此?”

    镇南王妃脸色惨白,却犹自冷笑,“成王败寇,我输了无话可说,但我偏不告诉你。”

    “你以为朕说杀你父母,只是玩笑?”连玉也是阴沉一笑,挑眉以峙。

    镇南王妃浑身一颤,末了,垂眸于地,低声道:“这批黑衣人的来历,我并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在此处出现,只是我们有共同敌人,随后才一同合作。

    连琴一声嗤笑,“信你才怪,若不从实招来,莫怪我们动用宫中酷刑,别以为你是什劳子王妃,你敢动我六哥,就是与整个大周为敌!”

    镇南王妃厉声叫道,“我堂堂魏国王妃,你们不能如此待我,若教我夫君和陛下得知,你们便等着一场战争吧。”

    “我离开前曾在府中留信,言明此行目的,我一旦出事……”她喋喋的笑,继而仇恨地看着连玉背后的素珍。

    连琴大怒,但一时竟倒发作不得,这时,只听得连玉淡淡开口,“王妃真是太高看自己了,莫说朕能把你的失踪做成意外,你魏国国君无法追究,即便他当真知道你为周所囚,他会做什么吗?”

    “不会,相信朕,他不会。他本来就不喜欢裴奉机,那畜生简直丢尽了大魏的脸。”

    “朕也早说过,你夫君还有其他妾侍儿女,他又有什么理由一定要为你这不识好歹的妻子再做件让他兄长烦心的事,要知道,他说了,他哥哥不做点什么也不好看,但那不是存心让他兄长添堵吗?”

    那镇南王妃脸色越白,颤抖出声,“皇上,黑衣人的身份我是真不知道。至于通知我李怀素消息的人,我亦不清楚,那是快马加紧送到我府上的匿名密函。”

    “我不要被囚禁,请您高抬贵手,放我回去。”

    “六哥,”连捷走近连玉,压低声音,“看她样子不似说谎,该如何处置?”

    “杀。”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有些惊愕,因为谁都想不到,他会下这个命令。囚禁用刑和杀人不同。对他们来说,谁都不在乎这女人的性命,但对大魏来说,这到底是他们的王妃,一旦教那黑衣男子走漏风声,这女人是死在他们手中,大魏脸子搁不住,面上虽无虞,心底只怕难免落下嫌隙。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想杀了我?”镇南王妃摇摇欲坠,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朕从没说过,会饶你性命。”连玉掀唇笑,眸中却全无笑意,只有冷冽杀气。

    连捷、朱雀本想劝一句,但跟随多年,一看他目中狠决,便知无可商榷余地,谁都没有再开口。他是绝不会留一个威胁到素珍的人生存下来。

    “为什么?我无意杀你,只想结果李怀素。”镇南王妃喃喃说道,眼中又是恐惧,又是怨恨。

    “你想杀的是朕还好。”连玉微微启唇,也不多话,拔剑出鞘。

    那边,素珍累得快倒了,因着方才的事丢脸,缩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闻言惊起,她自问不是个小气的主,但良善到饶恕一个欲.置自己死地的人,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可连捷他们想到的,她自然也想到了。

    她几乎立刻上前,按住连玉的手,“这人你不能杀。”

    “否则,我不带你逛淮县了。”她也不多话,言简意赅以此“威胁”。

    连玉双眉拧紧,盯着她看了许久,末了,对两名内卫一挥手,两人依言松开,镇南王妃惊疑不定看着他,只听得他道:“你的命朕姑且留下,但朕会派人到你双亲府上,永生监视,自此你若敢再踏出魏国一步,不管你只是游山玩水还是想做什么,你双亲都会先你出行而死。”

    “滚!”

    镇南王妃唇角微微哆嗦,恨恨看了二人一眼,最后踉跄着离开了。

    连玉又吩咐下去,令玄武安排内卫立刻执行。

    一切初了,素珍再也有些支撑不住,脚下一软,连玉一惊,赶紧把人抱住。幸得这段日子以来,他们就像演武侠片似的,各种在刀口上舔血,连捷朱雀已习惯随身带备医具,立刻给二人和瘦马处理了伤势。

    素珍伤在四肢,伤势不算太重,但她之前受过打,尚未彻底痊愈,今晚一役对她来说,还是颇有损耗,只是,这相较连玉来说,却不算什么,他之前伤势也并未痊愈,今日肩、胸、臂、腹又添新伤,臂上一道甚至见,然而,他身体比素珍强壮许多,此前又是在宫中将养,当中有最好的医药补品,最重要的是,他心情不同往时,比素珍看去还要精神。

    既处理过伤势,连玉留了人手清理宅院,一行人先起行回客栈养伤。

    瘦马危急关头战将上身,如今好了一下恢复德性,因着走路触到伤口疼痛不肯动。素珍哄也哄过,拖也拖过,它各种打滚哀鸣,就是不肯合作,连捷几人终于找回自信,不想最后连玉过去顺了把毛,它却神奇地起来,跟在后面。

    素珍气得直跺脚,众人相继语塞,特意查看一把,发现这货的性别和他们……并无什么不同。

    连玉把素珍抱到另一匹马上,与她共乘。素珍身心放松,靠在他怀中,便有些昏昏欲睡起来。他却是全然相反,心内却依旧激荡无比,只是兄弟下属面前端了样子,并无表露太过,他想和素珍说说话,才开口,便闻得她呼息轻轻而来,脑袋靠在他怀中,好不乖巧,他又是心疼又是情难自抑,不时驰到暗处,低头吻到她发顶上。

    众人虽没看清,但用膝盖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不敢紧贴,又不敢离御驾太远,心中叫苦。

    回到客栈,明炎初还在里间同掌柜计算瘦马的赔偿事项,留守的连欣和白虎迎了上来,素珍被连玉抱下马,后者手劲尽量放轻,但不免还是有些晃动,素珍惺忪醒来,她心里惦记着连玉的伤,含糊含糊道:“你让白虎来。”

    她记得白虎这次也过来了。

    连玉只觉心中一阵舒泰,他亲亲她额,“你不喜欢她。再说,我还抱得动你。”

    连欣兴高采烈的本想跟素珍打招呼,闻言下意识看了把旁边的白虎,把脸色刷白的她扯到一边,“你别这样,六哥心里只有怀素。”

    白虎低头不语,连玉对连捷和玄武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便径直抱着素珍上了楼。

    果然,他眼中除了怀里的女子,再没有任何人。

    素珍被连玉安置在自己床上,她一时半刻没再睡过去,方才是累的,如今是伤口痛的,半眯着眼看他忙碌。

    连玉生性喜洁,自己认为洁净方才舒适,推己及人,觉得素珍也应当是如此。正好明炎初和掌柜算完总账,知道连玉负伤,火燎火急的冲上来查看服侍,不似连捷等早有觉悟,连玉遂吩咐他准备热水皂荚等物,又让再多煨几个炉子。

    明炎初手脚迅速,很快便打点好一切,正要服侍主子洗漱,完了连玉却把他撵出去,自己动手给素珍清洁。

    素珍自小野惯了,没他那么多讲究,见他来解自己衣服,摇头道:“我不用,你伤着,休息吧。”

    连玉却坚持,伸手便去解她的衫子,素珍也便由得他折腾去了,反正也不必自己动手。

    这种情况下,连玉本来并没多少绮念,但当素珍只穿小衣小裤躺在自己面前,他呼吸却不由得有些急促起来

    ,他正年轻,又空旷了好些时日,眼前更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他觉得有股子什么冲到脑子里去,但此时自是什么也不……他敛下眸,慢慢走到桌前,喝了几杯冷茶,方才折回替她把身子擦拭干净,动作十分迅速,又从自己随身衣物中挑了件新的中衣给她套上,严密包裹起来。

    “回去将养半个月,怕是能好起来了。”替她洗脚的时候,他突然淡淡开口。

    素珍听得云里雾里,“噢”了一声,见他不明所以的扬开唇角,心里也觉得暖烘烘甜蜜蜜的,毕竟,这世上能享受到皇帝这般服务的人能有多少个!

    连玉想的和她想的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见她冲自己笑,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要溢出来似。

    素珍舒服地眯上眼睛,然而等了半天,洗好的脚丫只被他紧捏在掌中不动,虽燃着炉子,但也不免有些冷了去,她只好睁开眼来,一看却发现他定定看着自己,当中尽是炙热深炽,倒那似平日那个温谦又清冷的连玉,言笑又犀锐的帝王?

    她脸上迅速热透,有些羞恼的将脚从他手中拔出,恶作剧地撩了阵水花到他脸上,“我冷。”

    水从发上微微滴下,连玉也不恼她,低头在她脚背上轻轻吻了一下,便拿起布巾替她擦干。

    素珍脑子里“轰”的一下,如遭电击,如遭热烫,她有些颤抖的将脚缩回被里,拉高被头,把自己埋进去,随即想起什么,又噌地坐起,连玉见她猴似的,怕她弄到伤口,不由得斥道:“做什么呢,快躺回去。”

    “换我给你洗了。”素珍是个讲求公平的人,何况,他伤得比她重多了,她口上没说什么,内里着心疼。

    连玉眼尾瞬顷弯起。

    “我记下了,先欠着。”他声音微哑。

    素珍再迟钝,也体味到些什么,窘得再次钻回被里。

    连玉也筋疲力尽,唤明炎初进来侍候清洗,素珍好奇地看过去,但见他瞬间又成了那个金銮殿上的君主,明炎初有时手上重了,他会皱眉,会轻斥。

    见她看来,他会深深看她一眼,他只套着裤子,没穿中衣……素珍脸热扑扑的赶紧翻身。

    他很快洗漱完毕,明炎初收拾下去,他带着一身清爽和淡淡的血药气息过来,将她圈进怀里。

    “身上会不会很疼?”素珍想起方才所见,他身上尽是厚重的纱布,血迹隐隐从布上透出,她心里堵慌,不由得开口相问,半晌,不见他回答,她有些怔愣,翻过身去,只见他已然沉沉睡去。

    她累,他只比她更累吧。她眼中有丝酸涩。

    似察觉到她动作,他本能的把她抱紧。她悄悄伸手过去,想摸摸那些伤口,他睡梦中却以为她畏寒,大手把她双手都按在自己怀里,又伸脚过去给她取暖。

    素珍从手脚到心都是暖的,很快睡去。

    睡到中夜,只觉脸上臊热轻痒,她有些难受地睁开眼睛,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已醒来,发丝未缚,散打在肩上,一手支在颌下,幽幽看着她,一手就搁在她脸颊,粗糙的指腹,带着深厚的热度,一下一下在她肌肤上摩挲着。

    那幅画面,竟有似妖冶的味道。

    她被他深邃的目光看得心肝砰跳,那感觉就似之前他在外面狂烈亲吻,要将她吞进肚里去般。

    “你醒了怎么不睡?”她低声问,脚丫有些不安地在他双腿间挣动了一下,却旋即被他双腿夹紧。

    “突然便醒了,”他轻声答着,宝石般曜黑的眼睛锐利地在她脸上一寸寸的巡视,唇角却带着一丝苦涩,“李怀素,我怕。我怕这只是我的黄粱一梦,醒来你便不见了。”

    “我打过你,我曾放弃过你,你父母的事,我也有责任,我是真的怕。”他突然微笑出声,带着莫大的自嘲意味,“我怕这即便不是梦,你心里有一天会突然后悔。”

    素珍心中狠狠抽了一下,她主动依偎进他怀里,“连玉,我这人做事不爱转弯抹角,既做了决定,便不会后悔。”

    “当真?”他坐起来,将她脑袋按在怀里,咬住她耳垂,诱.哄地问。

    “嗯。”

    “那我们回去便定下名份。”

    “名份?”素珍一时

    没能会意过来,有些怔忡。

    “不错,我迎娶你,你嫁与我。”他语气笃定,扶住她两颊,缓缓说道。

    素珍却垂下眼睛,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手上力道微微加大,“答应我。”

    “连玉,我从没想过做你的妃子。”半晌,素珍开口。
正文 429
    连玉的声音微沉,素珍抬头看去,但见他眼中透着一丝危险,他紧盯着她,唇角突然自嘲地弯起,“你还是不愿意给我机会?这一晚只是可怜我?”

    “你如果不愿意,我是不会强迫你来这里陪我的,我救你,是我心甘情愿。舒悫鹉琻悫鹉琻晓还是说,你还在怪我从前曾因阿萝对你说过,不会娶你?铄”

    他一声低叹,目中暗色更深一丝,带着自责和嘲弄瑚。

    素珍见他如此,有些焦急,“不,连玉,我并非这个意思。”

    她捏着被子,低声道:“我从前和你一起的时候,最初那一晚……”

    她脸色微红,连玉目光却微微有些哑了,捏着她脸颊的手,轻轻动了下。

    “我是把你看作夫婿的,也许,在你看来很傻,把一个皇帝看作是夫婿,但在我心里,我是这么想,我心里是很矛盾的,因为我觉得你虽然爱我,但为我遣散整个后宫不现实,而且,对别的妃嫔来说,既已……同床共枕,这不道义。”

    “但我也不大想当你妃子,我不愿意有独守空房的时候,我嫁人了,我就希望天天看到他,像我爹爹妈妈那样。”

    “后来,又发生了阿萝的事,你说不会娶我,我也便更死了心。”

    “我不是打算只陪你这一晚,我说过了,我既做决定,便不会轻言放弃,我会陪你回去,你有闲暇可以出宫找我。我虽然不做提刑了,但可以在上京找个仵作的差事,也可以替人写写状纸,若有余钱,还能偶尔游山玩水,我不愿意住在宫里,和人斗,和人抢你。对我来说,我会嫉妒,这种生活也没有意义。太多喜欢你的姑娘了,便是你的白虎也……”

    她低着头,揪着被子,一点一点说,老老实实,嘴上有些笑意,也有些苦涩。

    连玉突然觉得自己卑鄙!

    他怕她回到上京,还会有与权非同接触的机会,他想起她过去和权非同的婚约,还有他们曾经那般亲密过……

    想到这些,他就嫉妒,嫉妒得发疼发慌。

    所以他想同她订下真正白首之约。

    这个名,给她,更是给他。

    也只有这样,对她来说才是公允,他不能让她没有名分跟着自己。

    但他没想到,她心里是这样想的,她不愿当他妃子,但她可以这样永远这样跟着他!甚至还独立到想自己赚钱养活自己?!

    他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震怒?心疼?动容?也许什么都有之,也许全然不是,但每一道情绪,那种浓烈,都是从前从没有过,在认识她之前,便变得似寻常!

    又是这样!素珍等了半天,没看他回答,抬头看去,却发现他目光在黑暗发红,有些可怕,她自然不怕他,但还是觉得有些瘆人,她都觉得自己没给他添什么麻烦了,他倒有什么不满意吗?看样子倒想把她怎样了似的!

    才这样想着,却见他身子一俯向她压来……她才叫得半声,便没了声息,衣衫窸窣,黑暗里,她两手被他抓紧,弄的轻喘出声,浑身颤抖……他在她身上动作、激.烈喘息,她手在他的引领下,探进他洗浴后仅穿中衣的胸.膛里,触手却一片糯湿,她一惊,顿时将他推开,“别……”

    连玉也意识到伤口破裂,稍松开,素珍想起他方才那些……面红耳赤,一骨碌下床,“我去跟连欣睡,你……先把伤养好。”

    连玉眼中还燃着黑油油的东西,闻言只点了点头,倒没作挽留,他有些把控不住,见她慌慌乱乱的要走,他赶紧下床,找了件干净外袍披到她身上。

    “我要你嫁与我,是当我的皇后,至于后宫的事,你不必操心,我自会处理,给你满意的结果,我只有一个女人,就是你。这是在我方才问你前便做好的决定。我此前不敢确定你心里所想,如今,绝不容你再反悔。”

    素珍开门的时候,听得他声音在后传来,有些低哑,但沉着无比,显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素珍心中乱跳,她返身想说什么,却陡见他身上尴尬之处,脸上登时热透,他难得脸上也透出丝赧色,轻咳一声,“你这几天先和连欣睡吧。”

    这话说得倒似猖狂的人是她。

    连玉房外,是一排而过的内卫,负责守夜,为察安全,二楼的厢房全被他们包下来了,见她出来,纷纷行礼,素珍总觉得他们听到屋中动静,胡乱说了句“请起”,便赶紧溜进了连欣屋子。

    因二人伤势在身,若是连玉自己,只怕是立即起行,但因着素珍故,他将行程定到五天之后。接下来,连续三日静养,素珍除向连玉讲述了白衣人的事,让连玉一并追查,届时答谢外,两人都鲜少见面,吃喝也各自在屋中解决。

    连欣心忖大事不妙,二人又闹别扭了。问素珍,素珍一改平日爽快,含糊带过,问连玉,直接教他喝出屋外,她跟连捷等人一说,几人也觉不妙,到第四天上,各自把人都带到店面里用膳。

    但连玉看到素珍下来,和弟弟们谈事的严谨目光分明柔了下来,素珍看到他,也唇角上扬,她甫一坐下,连玉便替她布菜,连欣顿时疑惑,这是吵架还是没吵,她朝两名哥哥使眼色,连捷连琴往日也不是吃素之人,顿时有些明了,相对而笑,十分猥琐。明炎初等很快会意过来,最后只剩白虎和连欣大眼对小眼,不知何故。

    朱雀叹口气,附嘴到二人耳边说了几句,连欣红脸,白虎白脸。

    素珍看众人一副古怪表情,饶是皮粗肉厚也又红了脸,匆匆扒了几口饭,便出了门,连玉倒是不以为意,他们越笑,她越恼,他心里越觉有趣,眼见素珍出门,跟了出去。

    因二人初释前嫌,如今之间根本插不下其他人,连玉是大周天子,安全为上,每次出行众人皆伴驾随护,但连玉吩咐下来,便只由青龙玄武尾带人,远远吊着。连捷几人另带了连欣去玩。

    虽说冯家事白于天下,但冯素珍既已“死”去,素珍便上了面纱,带连玉四处游逛,用他的钱,给他买特色小吃。

    两人携手而行,连玉的口基本没闲着,她买吃了许多玩意,边吃边笑,有时掀开素珍面纱,给她喂一口,那情景直把背后的玄武和青龙看得直摇头,那些甜腻腻的、这些油淋淋的,哪里好吃了?

    逛到一处,素珍煞是兴奋,“连玉,那里有很多漂亮的姑娘,才艺双绝。你要去看吗?”

    连玉看着前面胭脂气十足的三层高小楼,笑容收敛,脸色铁青一扇敲到她头上,“你一个姑娘家以前经常出入这种地方?”

    素珍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哈哈打趣过去,把手中钱袋一抛,又去给他买吃的,却被连玉搂住腰肢,轻声道:“乖,到那边给我买一个玉佩。”

    他下巴朝前面一个小摊档努努,素珍愣了愣,这都是些便宜假货,他堂堂大周天子居然看的上眼,但既是他强烈要求,她也便尽尽地主之谊,给他买吧,像他们这种公子哥儿都有些别人意想不到的古怪嗜好。

    连玉负手于后,笑吟吟地看着她走到玉档前,和老板讨价还价起来,选起玉来。这媳妇倒是会持家。待江山平定,便把她带回那年的窑洞去,让她亲做一支笛子。如今,这个且先将就戴着。

    素珍压根不知他的花花肠子,虽是假货,也选得十分认真。折腾了盏茶功夫,才折回到他身边。

    连玉将自己腰上玉石摘下,随手塞到她手上,又令道:“我没地方放,你先收着,这个替我戴上。”

    素珍没有多想,把石头塞进自己怀里,将所选玉佩给他系到腰间,佩戴完毕,她对那假货都有些刮目相看,啧啧,这戴在好看的人身上真是不同,缨穗飘飘,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可不似是如此?

    连玉瞥了眼怀中露出的玉石穗子,唇角轻轻扬起,握住她手,素珍十分享受旁边姑娘大娘走过时艳羡的目光,正沾沾自喜之际,那摊档老板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公子,你看好不好过来小的这摊前站上一站,我给你多送两个玉佩好了。”

    素珍一怔,随即几没笑抽,这大叔是要连玉去站台?!

    连玉也没说话,眼角一抬,那人莫名只觉一阵心惊肉跳,别说招徕,哪敢再留,三两下走回自己的地儿去。

    连玉看素珍笑得几乎岔气,隔着面纱往她脸上猛掐一把,佯怒道:“还不走!”

    “公子等等,”素珍描摹着那老板的口吻,跑回摊档前,未几,献宝似的在他前面呈上一个小布包。

    连玉道:“什么东西?”

    素珍举手,往后面用力挥了挥,玄武青龙看她召唤,连忙带人过来,“李提刑有何吩咐?”

    本来,不需

    连玉吩咐,他们已把素珍心当做是女主子,何况连玉已下命令,从此,素珍的命令,等同于他,哪敢怠慢?

    素珍把小布包打开,一堆玉佩展现在二人眼前,二人不解,只听得素珍笑道:“买三送一,算上连玉,你们统共九个人,我还能留下三个,全给沙琪玛,它一马独占仨,乐坏。来,别客气,你们先挑。”

    青龙和白虎相视一眼,不敢直视前面连玉的表情,二人颤抖着,各自抓了一个,便想退回原来的位置,哪知素珍又道:“等一等,随行的内卫也辛苦了,我要不要再去批发些回来——”

    二人背后,十多内卫同时低头,战战兢兢回道:“谢李提刑,我等不敢。”

    素珍见众人十分“坚决”,也没勉强,笑笑去拉连玉的手,“走,我们继续逛。”

    哪知,他却猛地拍开她的手,大步往前便走。

    素珍不知他突然闹什么公子脾气,跑上去堵住他,却被他拉进一旁小巷,摘了面纱,在她脸上咬了一口。

    “靠!你敢咬我!”

    素珍怒,踩上他洁净的靴面,也凑去咬他脸,连玉扯扯嘴角,伸手一格,将她脸罩住,令素珍无从下口,素珍力气武功远不敌他,没有办法咬回去。

    她像沙琪玛一样蹲在地上撒泼不走,连玉看她半晌,半蹲下去,将脸凑到她嘴边,素珍这才露齿一笑。

    傍晚,连氏夫妻回客栈的时候,一个戴着面纱,一个戴着斗笠。

    翌日,到冯家祭奠先人,连玉以天子之尊,携素珍跪拜、还酹于墓前,素珍红着眼,连玉紧紧将她抱住,把她带上马车,一行人离开了淮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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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上京,另一番斗争即将开始。明天有事停更一天,后天见。
正文 430
    活捉的黑衣人也被押解随行,前几天,他已亲自审问过,但三人明显是死士,竟十分口硬,敲不出一言半句来。舒悫鹉琻

    连捷连琴二人认为,素珍在生的消息从他们这边泄露的可能性不大,这事从头到尾,他们行事都十分缜密瑚。

    连玉没有说话,时而给素珍掖掖被子,末了,他抚抚素珍的发:“你复生的消息,有没有让权非同替你保密,另外,你离京的时候可还曾去过京中什么地方没有?”

    素珍这几天睡得多,说是休憩,根本没能睡着,基本是在听几人说话,实际上,她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铄。

    她不曾特意让权非同保密,但感觉权非同不像会把她的事情告诉别人,权非同是知道她想过些宁静生活的。她曾托权非同转告无情等人,但无情等也更不可能把这消息告诉别人。

    还有,就是她在提刑府前的留字,但那些暗语天书似的,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而这些知道的人里,红绡死了、冷血失踪了,只剩下哥哥和李兆廷!

    她突然顿了顿,李兆廷!

    她倒没往那想杀她的势力上面想去,而是想到了另一个地方。

    那晚救她的神秘白衣客。

    当时,她曾一度怀疑这人是李兆廷。可李兆廷不会武功,再说,依照李兆廷对她的“感情”,她不认为,他会冒险救她。

    她被杖毙之时,李兆廷也不曾说过半句求情的话。

    想到这里,她摇头一笑,并无什么怨恨,却不免有些惆怅。

    连玉看她一副“我开小差我光荣”的模样,伸手掐她脸蛋,“该回神了,告诉我,在想什么?”

    “李兆廷。”素珍调皮一笑,也不隐瞒。

    果然,连玉也不管她是认真还是玩笑之言,脸色已然不善。

    连捷和连琴相视一眼,赔笑道:“六哥,一会打烊接着再讨论,我们先告退了,你们慢慢讨论,慢慢讨论。”

    “玄武,停一停车,爷要下去。”连捷说着,高声喊,马车很快定住,二人十分速度的三两下便消失了。

    车中只剩二人,连玉把素珍连着毯子捞起来,揉进自己怀里,“把话说清楚,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这小子除了一副皮囊长得好些,倒还有哪些好的?放着个侍郎不实干,净做权非同的走狗?随意舍弃和你的婚约,在你被打的时候,没吱过半点声,朕看他就是个反骨的。”

    连玉声音沉沉,素珍却听得闷笑,这人平日步步为营,城府不下些老家伙,可她早就跟他说过,她不喜欢李兆廷了,唯独这点,他怎么就记不牢?

    只是,看他这个眼梢泛着冷光,但又隐隐藏着几分抑意,她越发觉得好笑,看的出他很不喜欢李兆廷,但又不敢对她逼问太甚,一时有种翻身做王的快.意,要搁往时,他只怕早闹脾气了。

    这么想来,他往日对她不坏,却也是个经常板脸臭脸的主。

    连玉见她仍是一副神游太虚的表情,一心一意似还在想着李兆廷的什么,可方才陌上花开,又不能训她,当真是……他知道她心里的人是自己,但心中仍是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嫉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捧起她脸吻了下去。

    素珍笑着叫着去躲,没躲过,被结结实实教训了一顿,到最后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连忙推开,连玉倒也并未强蛮,只道:“也罢,到时集中兵力,一鼓作气。”

    素珍刚开始没听明白,后来一想不对,脸上红成虾子似,一脚给他过去,却被他拖回怀中,追根究底,“你方才在想李兆廷什么?”

    素珍也先不开玩笑,把嘱托权非同还有提刑衙门留字的事、和可能知道这些字符意思的人都告诉了他。他略一沉吟,问道:“你确定在上京不曾引起过什么人注意,当时也没有可疑人追踪过你?”

    “嗯,我确定。”素珍点头,她离开权府后,只在上京待了数日便离开,在这短暂时日里,她出入非常小心。

    “那就是这些人走漏的风声。”

    “这些人?”素珍心下微凛,“可他们……我想不出谁会害我。”

    “谁看似都没有可能,但谁都有可能。不一定是他们本身,若是权非同那边走漏了风声,无情他们几个或是你兄长把事情告诉了第三者,噢,还有个李兆廷。”他目光微微一暗。

    “可是……”

    “这事你别管,交给我。”

    素珍看到他环在她肚腹的手背面微迸的青筋。她这条命,对他来说金贵的很,她又还有什么可操心的?

    “救你的人,你心里有想法吗?有没有可能是你兄长或是冷血?”他又问。

    素珍摇头,“不是他们。”

    “嗯,”她答的简单,连玉却似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似的,捏捏她脸蛋,柔声道:“他们是不会丢下朕的李怀素的。”

    “连玉!”他都明白她心中所思,素珍抱紧他脖子。

    不久,到点用膳,连玉京中事务不少,前些天心疼素珍伤势,在淮县留了几天,他平日是个自律刻己到有些严厉的人,如今素珍半点时间也不耽搁,众人只在沿途打尖,并不投栈住宿。

    连玉让素珍去和连欣一起吃饭,他自己则和连捷几人召到一旁议事。

    “六哥,怀素这事相当棘手。”连解眉头皱得紧紧的,“她尚在人世的消息,知道的人不多,却也不少,可权非同、无情追命铁手、冯少英那些人似乎没一个有害她的可能,怎么会把消息给传出去了呢?按说他们都不会是给镇南王妃寄密函的人,那又是谁把消息传给了什么人,这人转而通知王妃?这通知王妃的人和这批黑衣人到底有没有关系?若是没有,那便是背后还有一批人。黑衣人武功高强,遇严酷拷问,毫不松懈,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幕后主脑绝不简单,若还有一批人,这真……”

    “还有一个李兆廷呢!”连琴大声道:“就这小子最有可能!他曾对主动放弃和怀素的婚约。这些人里,最不爱护怀素的就是他。”

    “不,”连玉却是几乎立刻否定,他双眸微眯,眼中都是计算的光芒,“不是他。他不爱她而已,但到底多年感情,他实在没有置她死地的理由。何况,当日他虽并未替她求情,但她‘死’后倒还能主动请求护送棺椁回乡,这还能见一点真心。当然,这点真心实在廉价,不要也罢。”

    “这事,你们也没必要让她知道。”

    他说罢,掀了掀唇,笑意微微,那明明是个无害的表情,一众人却看得颇有些心惊胆战。这人只在李怀素面前才会表现得像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

    众人齐应了声“是”,朱雀压低声音道:“主上,你认为七爷所列名单里头,谁最有可能把消息传出去?”

    连玉并没有立刻答话,明炎初道:“奴才插句话,不知道想的对不对,这人不仅通知了王妃,还安排了人手跟着,若事有万一,镇南王妃遇到什么特殊情况杀不了李提刑,他的人便暗中补刀。”

    “你是说,”青龙一怔,随即道:“那批黑衣人的主子和通知镇南王妃的人怕是同一个?”

    “我是猜的。”明炎初倒不敢十分肯定。

    连捷却是颔首,“我赞成小初子,那伙人感觉和镇南王妃并非完全不识,只是王妃自己不知道而已。”

    “不必靠猜,也不用凭感觉,”连玉突然出声,“没有第三批人,黑衣人的主子必定是通知镇南王妃的人。”

    众人愣住,不明他为何如此笃定。

    连玉把腰间的劣质玉佩拿在手里,轻轻抚摸,低笑,“很简单,时间问题。若是两批人,不可能如此巧合,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这种情况只有其中一批人尾随另一批人才会发生。”

    “而这事最蹊跷的地方在于,若消息真是从老七所述的人口中泄露出去的,这些几乎都是不会害李怀素的人,可接收消息的却是要取她性命的人,如此矛盾的两种人为何会认识?还有,这人明明自己有能力杀她,为何还要通知镇南王妃?他到底想遮掩什么,还是要借李怀素挑起两国的什么?他似乎颇为清楚,朕对李怀素的感情。”

    他眸中浓黑如墨,这代表他在深思着。

    “对对对,”连琴叫着,眸眼大有些醍醐之色,“我一直觉得有些事情想不通,可又想不出来是什么!六哥你提醒了我,就是这个。”
正文 431
    “我们能不能做个排除,我记得李提刑在玉矿被权非同带走的时候,主上曾说过,想要李提刑命的人有几批,”玄武抱着剑突然说道:“如今排除了在明的镇南王妃,还有黄中岳那老匹夫,还有……太后。舒悫鹉琻”

    “但太后是绝不可能伤害皇上的,可慕容家……慕容定却大有可能。”

    他这一说,众人几乎都同时点头,因为这两个人也是众人正正想着的。以这两个人的势力,要派死士围剿素珍并不难铄。

    连玉却不置可否,半晌,就在众人都百思不解他到底在思虑些什么的时候,他方才缓缓开口:“冯少卿死后,朕心底便一直有个疑问,冯少卿的事,你们有没有觉得……颇为玄妙?”

    “六哥?”连琴奇怪地叫了一声,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神来一笔,他看了看连捷,一贯聪敏的七爷也是一脸疑问。

    朱雀,所有人都是。

    玄武尤甚,他发表见解,本等着老板夸赞,哪知却被他话题一转。

    朱雀道:“主上,属下等不明白。”

    连玉眸光一暗,微微冷笑,“当年晋王身死,谁都以为晋王家族已然死绝,哪怕还有余党残余,没有晋王血脉,亦是名不正言不顺,为防余党挑唆晋王与王妃两家远亲举事,朕和母后还是其族亲所居之地,埋下了重探。

    “十多年来,一直风平浪静,然而晋王妃一朝忽在县城现身,她既不曾死,既已隐藏多年,为何如今却突然现身?是她认为我们早已放下警惕了吗?不,绝对不是,这么多年来,我们的人都没有探到她的任何消息,只能证明一点,她藏得很好。她背后有高人、有大势力。”

    “我懂了!”连捷眸光疾亮,脱口便道:“冯少卿是当年的提点刑狱司,将人换掉,只有他才能动这个手脚。我们自然第一时间想到他。六哥意思是晋王党内只怕有纷争,有人想借我们的手除掉冯少卿!”

    他话口方落,朱雀慧黠,立刻便道,她随即满脸惊色,“斩草除根,主上是怀疑,除去黄中岳、慕容定等人,还存在想要取怀素性命的势力。而这股势力,恰恰就来自她父亲曾服务的晋王党核心。”

    众人都一时皆默。这些年来,保皇党明和霭妃、权党一派斗,暗防晋王党随时反扑,当真是前有虎,后有狼,但,当年晋王门客众多,不乏厉害能士,这许多年来,竟是查不出半丝线索,他们是早已散去,还是隐于乡野,抑或实际大隐于朝?

    冯少卿的事,露出了冰山一角,但随之线索又断。

    而如今,素珍遇险,千丝万缕,竟复杂异常。

    “六哥,那怀素这事,对于这批黑衣人的真正身份,你说我们该如何追查下去?”连捷又问,看的出紧张。

    不仅因为素珍是连玉最重视的人,而且,那当中很可能涉及晋王党。可到底是慕容定、黄中岳还是晋王党,又似是山中迷雾,教人看不分明。

    众人都看向连玉,这事如今已非棘手那般简单了。每个人心头都是沉得像坠了颗大石。

    连玉此时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他在地上泥土松软的地方猛戳下去,众人但见那枝干没入一半,却不明他意。

    “我们再用力,也不可能把树枝没柄,因为这泥地底下是石。十多年之功,晋王党休养生息之势已成,找,找不出来的,防和随时准备攻才是御敌首要。”

    十年前,连玉还年幼,孝安、慕容景侯手段虽厉害,但对付同样势强的霭妃一党,几乎已耗费所有精力,如今,连玉要对付的是权晋两大势力,而无论是那方,都是至死方休!

    中间又还夹集像慕容定、黄中岳这些说不清的变数,慕容景侯不在,最能统率连玉手中大军的霍长安生死下落又不明。

    但他声音如雾霭晨钟传来,不大,却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让人迅速安定下来。就像,那年他从和他们截然不同的底层世界而来,他们看不起他,但他却成功成为他们的支柱,成为推动这大周王国从暴政走向清明富裕的人。

    他下令不再彻查,集中攻防。

    “这江山和她,无论是哪一个,朕都不能让它出事。”目光从不远处和连欣争菜抢肴的人身上掠过,他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如今她尚在人世的秘密,已不是秘密,回宫后,朕将下令——封后,以冯素珍的身份。”随后,他面向众人,如是说。掷地有声,是宣布,亦是命令。

    众人闻言却大吃一惊,谁都知道连玉爱素珍,经过这么多的事情后,谁也支持这个决定,可是,这却不是封后的时间。

    他们还需依仗慕容家的支持!哪怕如今,连玉已在百官当中建立心腹圈,也从慕容家拿回绝大部分兵权,逐渐把这些兵洗成自己的兵,但这些兵始终是慕容家的兵,和多名副将有嫌隙的慕容定指挥不了,但当中还有不少将领是愿意听孝安的。

    不说慕容缻,单是慕容景侯的事,孝安和慕容定便绝不可能同意封素珍为后!

    以如今连玉兵力与手腕,连权非同都要忌惮三分,无疑早胜孝安,但局势之难,也是大周建国后再未遇过的,这样,会让他的路走得更艰辛。

    白虎一直站在最后面,因她曾对素珍不善,连玉相当一段时间,不曾把她放在身边。

    连玉是个好主子,却绝对是个赏罚分明甚至严厉的人。如今重回,她知连玉心里只有素珍,虽仍心存爱慕,但对自己的位置,已摆正不少,然而次时闻言,虽明知会惹连玉不快,还是腾地跪到地上,“主上三思,这个后不能此时封!”

    白虎性情执拗,平日除去青龙,谁都很少附和,但此时,所有人却随之跪了下来,齐声恳求,“皇上(主上)三思。待大定再封也不——”

    连玉抛了树枝,“若无人害她还好,朕可将她暂时安置在外地,待一切过去再行迎娶,可如今外头哪个地方都不再安全,她必须立刻进宫,朕决不能让她无名无份跟着。”

    “朕意已决!”

    那沉沉一声,枝木簌动,冬鸟齐飞,直震每个人心扉。

    “是。”

    众人一惊,俯首称应。连捷一咬牙,还是悄悄给朱雀递了个眼色,朱雀心中骂道:臭老七,又要姑奶.奶当丑人。

    可这丑人必须有人来做!她似乎是最合适的人了。

    “六哥,”连捷突然想到什么,“那对怀素相救的白衣人我们可需继续调查?也许是一股对我们有利的势力?”

    “不必。”连玉回绝。

    这个人十有八.九是李兆廷,素珍既没想到他身上去,他自然该尊重她的想法不是吗?

    这时,连欣蹦蹦跳跳过来对连玉道:“六哥,素素说买来的饭菜不好吃,让你去给她煮点好吃的,喏,林子前面就有个面摊,你可以去借个锅。”

    众人听得惨不忍睹,连玉却不以为意,竟点了点头,瞥了眼前面的空地,又淡淡问:“素素呢?”

    “她回马车上睡觉了,让做好叫她,对,她让你给我也做一份,说是犒赏我的。”连欣笑嘻嘻说完,便挽了连玉的手臂,急吼吼走了。

    青龙带人随行保护安全。

    众人都看得没了脾气,连琴道:“妈的六哥肯定是厨子当中身份最屌的,皇帝当中厨艺最好的。”

    众人正笑,玄武眼尖,突道:“李提刑?”

    众人都有些怔忡,只见素珍从马车上跳下来,朝他们走来。

    “他是不是跟你们说了封后的事?”到得众人面前,素珍站定,微微笑问。

    “你怎么知道?”众人大为惊讶,她方才与连欣在那边玩得不亦乐乎,且相隔一段,也不可能听到什么,没想到她却猜到了。

    “他曾向我提起过,你们方才又是一副僵持的模样,如今倒还有什么比这更为难?”

    连捷神色一振,抑住激动缓缓开口,“怀素,你故意把六哥支走,是想跟我们说什么吗?”

    素珍点头,“我想让你们宽心,这事我不会答应,我会让他以大局为重。”

    众人本是要劝说她的,听她这么一说,反不知道如何反应才是,后位,是天下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毕世尊荣,虽说不争早晚,但真要搁那个时刻,多少人会不争早晚?

    但见素珍半蹲在地,指指地上那个劲道十足的圆,“江山是他的野心,也是他的责任。”

    随之,她捡起连玉方才扔下的木枝,在旁边也涂了一个,但

    歪歪斜斜的,简直是东施效颦,好不难看。她说:“我知他爱我,可他不知,对我来说,成为他的妻子,这一笔便已成,为何非要是妃子、或是皇后不可?媒妁之言,亲友见证,婚书为证,我便是他的妻子。我不需要昭告天下,亦不需要凤冠加冕。”

    “若日后天下大定,他让我成为他唯一的后妃皇后,他敢给,我敢要,但那已是以后的事了。”
正文 432
    连捷一揖到地,“谢嫂嫂!”

    连琴也赶紧仿效瑚。舒悫鹉琻

    朱雀心里松了口气,正想过去拍拍素珍肩,只听得前方一声笑,“原来你把朕支开,就是为了安抚他们?”

    那笑意让人心头有些发毛,连捷等人相互做了个“不好”的眼色,素珍倒不怎么慌乱,转身过去,但见数步开外,连玉双手环在胸.前,唇角抿紧,目中一派冷峻铄。

    旁边连欣一脸苦逼,不是她演技问题,是她这哥哥太厉害。

    “我的好吃呢?”素珍反问。

    “没有。”连玉冷冷答。

    众人顿有种刀来剑往、火花四溅的感觉,看素珍势均力敌,还颇有皇后的架势,一个个蹑手蹑脚悄悄往后退,准备把战场留给两人。

    “陛下,你到底在生什么气?”没想到,这场“架”似乎打不起来,素珍笑笑走过去,挽住他手臂,一脸温软。

    连玉一声冷哼,把她手挥开,众人一看势色不对,很快消失了个干净。

    “就这样办,挺好的。”

    见四周没人,素珍也不抓他手臂了,走到一株树下,和他对峙起来。

    连玉挑眉,这货变脸还变得挺快的!

    “不陛下了?”

    “你弟弟手下面前,我当然要给你点脸面啊,现下自然是据理力争。”

    连玉看她一副“看我都为你着想”的样子,一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几步过去把她手擒住沉着声音道:“其他事情我都可以依你,唯独此事不行!你是必须进宫的,在宫里没有位份,别人会怎样想?会怎样说?那些言语你不在乎,我在乎!没有这个身份加持,你也镇不住母后她们。只要我稍一走开,她们发起难来,你就会吃大亏。”

    “万一你怀上龙嗣,子凭母贵,这也是为你我骨血太子之路作铺垫!”

    素珍脸上一下红了,连孩子的事他都想到了……她倒是从没想过他们也会有孩子,若是像他,能让她欺负欺负,也是好玩,她想想有些羞涩,心中又一阵柔软。

    连玉见她又在晃神,当真想把她掐死算了,他咬牙,“李、怀、素!”

    “嗯……”

    她突然抬头,往他唇上亲去,连玉身子顿时一颤……

    林子外头,众人靠在马车边上,都是屏息静气,满腹的紧张。

    “我六哥真是,凶都凶死了,还不是为他着想!他们会不会打起来?我方才该给素素留件兵器的。”连欣嘀咕道。

    “公主,你想多了,要真打起来,也是连玉被揍成猪头。”玄武啧啧两声,一脸“你穷担心个什么劲”的笃定。

    连琴、明炎初和青龙同时道:“这话要敢当你主子面前说,我们就服你。”

    玄武:“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他才说完,连捷突然一声“出来了”,众人看去,但见连玉脸上还是绷着,素珍双手圈在他臂上,叽叽喳喳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基本都是在她在说,他也不怎么搭理。

    突然,他甩开她手,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青龙玄武怕他迁怒,远远尾随保护。

    这就是没谈成了!众人气馁,连欣连忙充当和事佬,叫道:“六哥,不是出发了吗,你去哪?”

    “借锅。”

    连玉声音如霜传来。

    众人一听傻眼,朱雀生怕素珍不开心,走过去趴在她耳边道:“别郁闷,你看他虽没答应你的要求,到底还是惦记着你的口粮。”

    素珍摊摊手,“谁说他没答应,就是答应了才不高兴的。”

    众人愣了半晌,相继高呼起来。

    ……

    一个时辰后,马车继续行走,踏上官道,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素珍趴在连玉怀中睡得香甜。

    连玉撩起帐子,月色清冷,照映在她脸上,他轻轻抚着她脸颊,她的吻她的话仿佛尤在耳畔。

    “你放心,我会跟你进宫的,若我住在外头,你少不得为我的安危分神担心,我不想也绝不会成为你的负累。而你若想我开心,就别做难为自己的事情,待天下大定,你就把欠我的一一还回来。”

    她不知道,当他听到她说愿做他妻子一瞬的心情,那是当年登上太子之位时才有过的感觉。那种看到权力巅峰在望的澎湃,只觉得为之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可当听到她说她不需昭告天下,不需凤冠加冕时,他转瞬震怒,因为难受。

    太难受。

    他把她抱紧,抬头瞭望夜空,月盘仿佛变成了另一张脸。

    阿萝。

    他最初注意她,是因为,她像阿萝,但窑洞相处的数月里,他知道,她们不像。在以后好些年里,他不曾再爱上谁,为死去的阿萝在心里留一个位置。可是她来了,一切都有了不同。

    这场仗,他绝不能输!

    李兆廷这时已回到上京。

    书房里,司岚风搀扶李兆廷坐下,没有立刻离去,问道:“公子,可需属下追查黑衣人的底蕴?”

    李兆廷闻言,眼皮一抬,“岚风,你手上的事还少吗?这是冯素珍的事,与你何干?”

    司岚风一惊,连忙道:“他们伤了公子该死——”

    “他们本来也无意伤我杀我,一切不过是因冯素珍而起,”李兆廷扯扯嘴角,眸中划过一抹讽意,“这是谁的烫手山芋,便该谁管。”

    “是,属下明白。”

    司岚风不敢再多说什么,他明白,李兆廷在暗讽连玉。实话说,他一点也不讨厌冯素珍,但也还没到为她说话的地步。他心中隐隐明白,将来若公子大事可成,这女子的下场只怕会很惨。

    “走吧,近日我会找你和老师,只待东风一好。”李兆廷挥挥手。

    他颔首告辞,脚踏出门口刹那,李兆廷提起魏成辉,倒让他想起一件事来。

    临离京前,魏成辉曾找过他议事,当时,他无意出口,说是到淮县去找冯素珍……他不确定魏成辉听到没有,因为对方当时问了一句,他即搪塞过去。魏成辉也没有再问,似并未为意。

    随后,李兆廷找到他,让他不必远行,自己将走一趟,但他担心李兆廷安危,仍请求随行。

    这批黑衣人倒不知和魏老师有没有关系?若有,那真是阴差阳错,自己人打自己人!但看魏成辉当日情形,又委实不似!话到嘴边,他很快吞了回去。既然李兆廷对冯素珍已从顾念旧恩,到全然绝情,魏老师有没有做这件事也不再重要,否则,若公子问起详细,自己左右不是人,反引火烧身。

    魏成辉此时正在府中书房,再次找次子无均密议。

    无均道:“孩儿有什么能为爹分忧,上次淮县的事孩儿没能办好,孩儿——”

    “这与你无关,只是成事在人,谋事在天罢。”魏成辉淡淡打断他,又拍拍他肩,“已经办得不错!”

    他让无均先通知镇南王妃,本想借她手把那孽障除掉,没想到半路倒杀出两次程咬金,让他的人不得不出手!

    其中,那神秘的白衣人,他猜忖是司岚风,若教对方看出什么,报于李兆廷,则很是棘手,毕竟,在李兆廷心中,对冯少卿的恩情还有一鳞半爪的惦念。爱屋及乌,对冯素珍也是还有点感情的。

    魏无均大喜,略略一顿,又听得父亲问道:“当时那个白衣人,你再给为父说说。”

    “武功极高,判断精准,这人不简单。”魏无均寻思了一会,如是说道。

    见魏成辉沉默不语,他又道:“父亲还怀疑是司岚风?只怪孩儿当时没有多想,差点伤他性命。”

    “嗯,他武功不错,又是受命过去,时间上也对。”他点点头,心里却又觉得,这人的感觉,比司岚风不凡……他心中一沉,想到一个人去,但这些天,连玉对外称巡察京郊兵营,并无上朝,这人也不必上朝,是否在京中是不得而知。

    也罢,他这二儿子行事还是相当

    谨慎的,应并无泄露什么,这次,先留冯素珍一条命。谁教他并未想到连玉这变数,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竟对冯少卿的女儿钟情如此,生死以搏!

    他想了想,研墨写了封信,交到魏无均手上,“为父听无瑕说,顾妃出宫静养,去,派人把这封信暗中交到她手上,千万莫泄了你我身份。“
正文 433
    午,京中一处宅子。瞙苤璨午

    院中冬树下,一个女子在弹琴,但她分明意不在此,才拨弄了几下瑶琴,这弦便断了两根,她神色一冷,索性罢了手,喝了盏茶,脸色渐见缓和。

    这是一场硬仗,她必须得沉住气。她想。

    这时,她的丫鬟急匆匆的从前院走进来,语气带着奇怪,“小姐,奴.婢在门缝下面发现了这个。铄”

    被唤作小姐的人正是阿萝,看着梅儿递来的信函,她眸里也浮出一层疑色。

    那上面干干净净就“顾惜萝”三个字。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就是方才,你的奴婢想出门买点东西,就在院中门内的位置发现了。”

    “问过门房没有?”

    “问了,说是根本没发现有人来过。”

    “他们一直在门外值夜竟然都没发现?”阿萝眼皮一敛,“送信的人不简单。”

    她也不再询问,直接拆开信。

    才将将一眼,那信便从她手上掉了下来。

    梅儿一惊,“小姐,怎么了?”

    阿萝目光一片空茫,随即一点一点笑出声来,“她没死,冯素珍竟然没死。”

    她说着话,浑身都颤抖起来,一双眸子发红,犹如困兽,憎恨、狂怒、凶狠……所有尖锐的情绪仿佛一瞬交集在一起,她大叫一声,突然又蹲下身去,抱住自己。

    梅儿惊疑地弯腰把信捡起,但见那信上只有一行字,笔锋凌厉。

    ——冯氏未殇,为帝所藏。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问道,俯身想去扶阿萝。

    “这信是谁写的,也许不是真的,小姐你……而且小姐如今也有了李公子,管那小贝戋.人怎地——”

    她话还没说完,却教阿萝一把推开,摔到地上,“小姐……”

    阿萝浑身发抖,双目红透,竟是又哭又笑。

    “我还在等他回心转意,”她睁大眼睛,“可已经晚了……

    “我真傻,你知道我为何要死死守着和孝安的诺言吗,不仅因为我母亲,还因为,我怕,怕孝安猜到双城的事,把事情告诉他。”

    “我这样做是为什么,我只希望在他心中永远记住那个善良阳光的阿萝,那个让他温暖开心的阿萝!”

    梅儿哽咽道:“小姐,奴婢明白,小姐是希望,在皇上心中,永远都看到小姐最好的一面。希望他永远爱着小姐,因为小姐是那样的爱他。”

    阿萝笑,“可是,到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双城本来就该死,我为何要赔上自己的幸福?”

    “从小我住在她家,她天真无邪,我却必须步步小心,因为顾南光是她亲爹,而不是我的,我事事让她,待她掏心掏肺,连走也告诉她,可她……她明知我和连玉两情相悦,却跑去通知那老妖婆,跟我说什么即使姐姐你们走了也非长远之计,太后不会放过你们的,说得那么动听,还不是心里暗暗喜欢连玉?我让她顶替我,让她付出代价,我真有错吗?我是疯了才会认为连玉会因我动了恶念而不喜我。”

    “连欣说得对,善良的人守不住幸福。”

    她说到这里,眼中迸出一股浓浓的恨意,那当中之激.烈与森冷,让梅儿也微微打了个颤,但她道:“小姐,奴婢一定会帮你。”

    因连玉一行在数天后到达上京,马车没有立刻进宫,而是去了京郊连玉的宅子。进京前,内卫已暗中奉连玉之命,到六扇门通知无情等人。

    下得马车,铁手和追命都已等在宅子门口,素珍看到他们眼圈都红了,两人也是异常激动,追命把素珍抱起来,转了好几圈,若非看到连玉在旁,眼皮微微撩过来,他都不肯放人了。

    美中不足的是,无情不在。二人说,无情前天离京,执行门中一个紧急要务去了,据说是江湖上一件颇为棘手的案子。

    但她的事之前权非同是通知过了,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上面。

    素珍也是特别高兴,连连朝连玉使了几个“回头好好回馈你”的明白连玉没那么好心,他旋即宣布了他们婚事,定在五天后置办,就在这宅子里头。

    这五天是给准备各种东西的,否则,看样子,他连这五天也想省了。

    素珍希望等无情回来,连玉知她重视这个朋友,多通融了五天。当然,十天里,无情若还没赶回来,那便没办法了。

    素珍一脸悲愤,铁手和追命本来因素珍的事恨极连玉,此时却十分赞同,素珍暂居宫中,虽不昭告,但他们自是希望她有个名份才好。越快越好。

    二人又把素珍拉到一旁,问起当日婚宴随素珍失踪的小周,素珍微微蹙眉,随即笑答,在宫中养尊处优着呢,爱屋及乌,连玉自然没把这人质怎样,后来便把人给放了。

    二人松了口气,追命恨恨道,这人也是个吊儿郎当的,既然出来了也不找找老大。老大嘴里不说,心里肯定怪想的。

    素珍一时语塞,竟不知回什么好。

    事情既定,便约定了十天后山庄再见。

    临走的时候,依依不舍的反倒不是素珍,而是连欣,她拖拖拉拉、期期艾艾的走在最后,拉过追命咬耳朵。追命有些无奈,但禁不住她合掌再合掌,一脸哀求,终还是答应了。

    朱雀瞥了眼,但没说什么。

    马车朝皇城而去。

    素珍仍是和连玉单独共乘,连玉嘴角含笑,看得出心情极好,素珍却笑不出来,一拉他手臂,“告诉我,当日和我一起被弄进宫中的小周哪里去了?”

    连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朕的媳妇儿聪明伶俐,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何必再问朕?”

    素珍没想到他如此回答,微微失声道:“真是朱雀?”

    “不是我聪明伶俐,该感谢陛下默许,肯让她与我多亲近,当时在权府也不惜用了这个好棋,否则,朱雀使那鬼脑子,我有时也不一定能玩过她。”她本窝在他怀中,心中越想越气,伸手便去扭他耳朵,“混蛋,你一直把人放我身边那么久,还让她玩无间道,将无情指为坏人,两个一直跟我玩你画我猜!”

    连玉不置可否,一手把她淘气的手圈进掌心,又伸手捏捏她脸颊,柔声道:“还不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才怪,最初就是为了监视我这个新科状元!”她把他手打下来,斜眼睨着他。

    “媳妇儿,你问题重点弄反了吧,你该关心欣儿和小周的事。”连玉把她手放到嘴边一吻,墨黑双眸,隐隐透着丝佞魅之色。

    素珍果然没了脾气,不无担忧道:“他们三个人,你说现下该怎么办?一个是你妹子,一个是你忠心的下属,你就不担心?”

    “我再担心又能折腾出个什么结果?”连玉笑,“若我真要管,我便棒打鸳鸯,不管欣儿还是朱雀,都不许她们和你那无情在一起。”

    素珍顿怔,“这话怎说?”

    “能哄朕的下属把他的腿都治好了,这样的人能简单?能借母后之手要下六扇门副统之位,这样的人能简单?”连玉眸光微深,“但看在他待你确然很好、那感情是自然流露的份上,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暂时没把这权力要回。”

    “而他们几个的事,管也管不了,缘分天定。”

    素珍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却又低吁口气,“但无论无情和谁在一起,对另一个的伤害都深,看的出都是用了真感情的,两个都好姑娘,就像我的姊妹一样,谁受伤了我都难受。”

    “只要不是你再受伤害就行。”他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道。

    “你这个当哥的当主子的真狠心。”素珍心中惆怅又甜蜜,但还是忍不住瞪他一眼。

    “不是朕狠心,而是除你之外,这世上人的男.欢女爱的幸福,不在我负责的范围之内。”把她抱紧,又撩起帐子,“到了,这里是我的家,从今以后,也是你的家了,素素——”

    他顺着他妹子的唤她的名字,一唤之下,她觉得新鲜,目光晶亮,猛地抬头,他看去也是喜爱,深深看着她,亲自把她抱下马车,快步走进寝宫。

    两人都没有说话。

    入夜的皇宫,有种惊心夺目的美,也有惊心夺魄的恐怖。

    画地为牢。素珍心中轻轻想,但这是她选择的路,选择和他风雨共度,后面的路,无论怎样,纵使是跪着,她也要把它走完。

    把舟车劳顿的她安置好,看她小狗似的卷着他的被褥睡去,连玉眼眶微微一热,只想抱住她入睡,但最后只是轻轻替她盖好被子,回到桌前,坐得笔直,批改此前留下的奏折,又把先前绘下的一副羊皮卷拿在手中仔细研看,若有所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一声细响,他怕把她吵醒,自己开门出去,听来人禀报。

    “什么事?”他沉声问。

    “皇上……外面来报,说……阿萝姑娘自尽了。”明炎初苦笑一声,低低说道。

    ——

    昨天临时有事在评论区请假停更,不看评论区的朋友可能不知道,在这里补说一声,如给大家带来不便,非常抱歉。
正文 434
    “情况如何?”连玉脸色一变,立刻问道。瞙苤璨午

    明炎初忙答:“幸亏婢女发现得快,及时救下,但伤口划得颇重,伤势不轻。”

    连玉闻言,眉宇见松了下来,瞥了眼将亮的天色,“立刻备马车,朕出宫一趟。”

    “是!”明炎初应道,想起什么,又连忙问道:“李提刑醒来那里如何交代?铄”

    “便说朕处理公务,她不是闹腾的人。”他想了想,紧接着道:“让朱雀好生看顾着,朕的寝殿四周可已布置好?”

    这个布置,却原来是,二人既决定私下举行婚事,为素珍安全计,这段时间里,她索性打扮成一个小内侍,尽量不出现于人前。

    天子寝殿方圆一定范围内,实行暗中封锁,数丈一暗岗,太后、缻妃若来,提前通知,素珍随时避进偏殿,臣工一律到御书房等候议事。

    四侍很快在各屋中被宣起,朱雀留下,其余随驾出宫。

    才走出院门,连玉突然回头,众人不解,“主上……”

    连玉快步进了寝殿。

    素珍睡得正香,她伤在愈合中,这些天的车马也把她累得够呛,迷迷糊糊中有人靠过来,她本能依偎过去,含糊不清地嘟囔,“连玉。”

    “媳妇儿,起来。”对方话很是温柔,动作却是截然相反,把她整个捞起,替她穿衣、套袜,很快,把她弄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素珍起.床气正浓,眼睛还睁不开,恼怒地小声叫。

    “阿萝自尽,我要去看看她,你,跟我一起去。”对方顿了一顿,缓缓说道。

    素珍心头一跳,彻底醒了。

    一路上,连玉没有怎么说话,素珍也没有,她心里有些堵闷,却又很清楚明白,连玉的心思用意。

    下了马车,她并未随连玉进内,只和四侍留在院子里。连玉本脚步如风,见状停下,望住她。

    “去吧。”素珍低声道:“这么多年的情份,这是应当的。我在,你们说话也不方便。我相信你,就是这样。”

    连玉深深看她一眼,也不多话,带着明炎初进了去。

    厢房的门随之被他打开半片,明炎初站到廊下。素珍站的地方,大约能看到里面的情景。

    屋中飘涤着浓浓药味,甘香又苦涩。

    太医先行,早在屋中,见连玉来,连忙迎上前见礼,连玉低声问了几句情况,一旁梅儿抹着眼泪,乍看连玉,却又是两眼一红,眸中怒恨四.溅,冷笑道:“皇上可算来了,奴婢主子若是好端端,怕是此生都盼不着这一面。”

    “上次朕看在你主子份上,没要你这奴.才的命,你既然如此不怕死,朕也不要你的命,但你总还有家人吧,嗯?”

    连玉看也没看她,鼻中一声轻嗤,径自走过去。

    梅儿浑身一抖,又惊又怒,但唇角蠕动,满腹的话语却骨碌一下,就此跌回喉中。

    “皇上何必如此吓唬阿萝的婢子?阿萝的亲人如今也只剩母亲跟她了。”女子的声音从前方床中虚弱传来,语气中透着无尽的讽刺。

    连玉在原地停顿了一下,终快步过去,凝目看向床中人。

    她头颅深陷在枕中,姣好的脸上虚黄青白,几绺秀发湿嗒嗒贴在额上,头颈冒着细碎的汗珠,显见痛苦。叠放在被上的手,其中一只腕部缠着厚厚纱布,布上还渗着几许血迹。

    “阿萝。”他叹了口气,唤了她一声。

    阿萝冷冷看过来,眼中含着悲愤,也许还有更多其他的东西,她心痛欲裂。

    她原本希望在他眼中看到的东西,没有,甚至,她原本设想过,他会慌了神色,一打照面便把她抱住,内疚,痛苦,悔恨,统统没有。

    他安静地站在床边,拧眉看着她,眼中唯一透出的是叹息,还有一些心疼,但那心疼,却不似是看心爱姑娘的那种感觉……若躺在此处的是连欣,无烟,大抵也是如此?!

    “连玉,你不公平。”她想朝他闹喊,眼泪就这样流了下来。

    “她死了,你伤心欲绝,我死了,你只会拍手称快吧。”

    “你若死了,我会很难过。”连玉依旧没动,“可是,这样死去真值得吗?我们之间的事,已然过去,我曾怕你死,那也是我选择和你一起的理由之一。可是,我不能一辈子为此所挟。”

    “而你,又得住你母亲和你自己吗?”

    “这七八年的时光,把我们都改变了。你和我都回不去了。我说过,若当初你不曾‘死’去,我不会再爱上别的人,可是……阿萝,在我和你年少还没那份情爱打磨成生死相许之前,你离开了,我用了七年时间来祭奠你,也许,你说对了,我太寂寞了,过着最枯燥的生活,是以我出手为自己制造了一段姻缘,可是,谁都没想到,这竟是一段可以刻骨铭心的感情,可生死许之。”

    “我爱过你,但那是过去,只在过去了。我爱她,在今天,在这一生。”

    “阿萝,你有没有想过,若当年你没有让顾双城站出来成为替罪羊,改通知我由我来处理这件事,所有一切是不是都有了不同的结果?我知道,你恨她,因为你自小比她苦多了,我经历过这些,我都明白,但为何非要争一夕长短,她也罪不至死?我相信,她有私心,但她从小叫你一声姐姐,那当中的感情也不是假的。你心里也这样想过,是不是?”

    阿萝猛地坐起,终于这一刻,他说着让她心如刀割的狠心的话,却不知为何,却也让她感觉到,他有在心疼她,真心在心疼他。

    他清冷的眼中,缓缓流湍着,有疼惜,还有责备,像刀剑般锐利的责备。七年前困苦坚韧的少年,此刻成熟沉稳的男子,两道身影仿佛重叠。

    她目光落到他垂在衣侧的双手,那双掌边沿都是茧痕。

    她突然才意识到,这些年来,他也苦。

    爱之深,责之切,哪怕,这爱已非情爱。

    她突然一瞬心中竟有一刻静谧,仿佛看到当年那个被怒急攻心的自己,似乎是,真还有更好的选择?为何当年……因为从小事事小心,因为也被压抑了太久,因为怕失去……

    这几天来的痛恨,此时竟轻了那么多。

    她突然忍痛起来,颤抖着走向他,“连玉,我当年也许真错了,我不想再提那些事,我也知道你不容易,可是……可是……带我回去好吗?”

    连玉眉头一拧,她摇摇欲坠的身躯,终于,他还是出手相扶,握住她双肩。

    ……

    素珍踢着院中的碎石,偶尔抬头,看到二人一瞬紧贴,她好想冲进去,但最后到底也没有冲进去,只是笑笑对朱雀道:“我出去走走。他好了,让他到提刑府来找我。”

    朱雀几人也是看到里间情景的,都有些变了脸色,朱雀低声道:“我进去提醒提醒主上——”

    “不!”素珍几乎立刻摇头,“他把我带来,便是怕变数,我也信他,只是,我吧,到底是小气的人,就这样了,我先出去走走。”

    她闪身出去,倒也不太担心别人会认出她,出门前,连玉特意把她的脸弄得乌乌黑黑,以防万一。

    院内几人交换了眼色,玄武悄悄跟了上去。

    提刑府离此处并不太远,就几条街道。素珍走了不久,便折了回去。她哥哥一直杳无音讯,她是希望尽快见到他,把事情向他说明白,也希望他能参加她婚礼。

    那人也把一切替她想好,已暗中在提刑府附近埋了人,只要有可疑的人经过,端看暗号,便立刻截住。只是,有些古怪的是,此前内卫报,暗号竟消失了。

    是不是说哥哥已看到了?还是说中间又发生了什么她意想不到的事情?

    还有冷血……

    她的婚礼,他们是参加不了了吧。该怎么找到哥哥?!

    她蹙眉,站在路中间,又想起阿萝。

    “素珍姑娘?”

    于是乎,侧方惊喜一声,还是把她吓了一跳,她这样子都有人认出来?不对,素珍姑娘?她心中疑窦,侧身看去,又是一惊。

    那是几张并不太熟悉却也绝不陌生的面孔。

    他乡遇故知的……仆人。

    阿奴和阿布,还有桑湛的朋友,阿奇。看到她,三人都是又惊又喜,似也是始料未及。

    她当日自然没有用李怀素这名字,冯家女儿名字的朝廷清楚,皇榜上却并未列明,何况,天下同名之人何其多,是以,她隐去了姓,以旧日名字相报。她当日返程,就是以这么副鬼样探访他们的,怪不得能认出来。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可是,他们怎么到这里来了?见鬼的那桑湛千万别要是在这附近才好!
正文 435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她只待随便一侃便开溜,一点也没有尽地主之谊的打算。瞙苤璨午

    “是这样,”阿奇却雀跃的往她肩上猛力一拍,压根就没把她当姑娘看待,笑道:“我们来找个人。”

    素珍心中默默流泪,这女的把她当男的,男的也把她当男的。

    “找什么人?”但这话倒是引起她好奇铄。

    阿奴是个伶牙俐齿的,立时道:“鹰炎逃了,我们一直找不到他踪影,慕容公子说日后若需他援手,便到上京来找七王爷……府的管家,说是和他有些交情,也许可以拜托他请七王搭个手。”

    “是啊是啊,七王爷是能命令官府的人,若肯帮忙,一定能将这叛徒捉住。”一旁,阿布也高兴地说。

    七王爷的管家……这连玉扯起淡来还真是脸不红耳不赤的,素珍听得肚子一抽,她初进京那会,也是这么被坑的。

    不过看样子他似乎是真打算相助桑湛。

    是了,连捷那货的府邸离提刑府就在附近,怪不得他们会在这里出现!

    “素珍姑娘,你怎么了?”

    众人一阵奇怪。

    素珍回过神来,连忙笑道:“马到功成,马到功成。桑公子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众人听她提起桑湛,都是会意一笑。素珍头疼,他们这是会意个什么劲,她和桑湛可没半毛钱其他关系。

    阿奇低声道:“阿湛原本要来的,但楚国那边有些事要他过去一趟,只好先行,稍后便赶过来和我们汇合。算着日期,也快到了。”

    说到楚国的事,阿奇有些迟疑,素珍隐约知道是桑湛生母那边的事,先辈的事情多问不礼貌,自然不去打听,听说桑湛也来,立刻道:“马到功成,马到功成,我刚想起家中还有点事,先告辞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姑娘请留步。”几人听说她要走,顿时急了,阿奴挡到素珍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

    “这是公子给姑娘的。”

    素珍有些不明所以,“这是……”

    阿奇笑着解释,“阿湛赴楚,本预计会逗留一段时间,不遂将此函交与我们,我们此间事一完,便到淮县找姑娘,将信交给你,但近日我们收到他信函,方知他那边事好,正赶往上京,亲自求见王爷。”

    “没想到竟遇上姑娘从故乡返京,真是天降缘分。”

    在他们笑容可掬中,素珍一脸苦逼接过那封信。

    “主子想对姑娘说的话,都在里面了。”阿奴调皮轻笑。

    素珍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把自己呛坏,“兰娜呢?”

    “阿湛不喜欢她。”阿奇叹了口气,似乎也觉得颇为可惜。

    阿奴和阿布却在旁敦促,“姑娘快看信吧,看有什么话让我们回捎给主子,这京中住处也给我们说一说,好让公子到时上门拜访。”

    素珍听得汗流夹背,早知道当初就不那么斩钉截铁说跟连玉已分手快乐,她正想义正辞严阐明她跟桑湛的关系,手中信冷不丁被一股大力夺去,她一惊瞥去,只见连玉一脸铁青站在她侧后方,手中握着桑湛的信。

    他头上见细碎汗珠,可见来得极急。

    玄武等跟在后面,一副“你好自为之”的表情。

    素珍一脸瀑布汗,那厢阿布惊叫,“慕容公子,不可,那是我家主子给素珍姑娘的信!你不家中不是已有多房妻妾吗?这珍姑娘就和你那青梅竹马有一两分相像,她也不喜欢你,你后来不也重遇这青梅竹马不要素姑娘了,这自己不要,也不许别人要,你对我族有恩,可这未免有点……你就放过她吧。”

    素珍有种乌云压顶的感觉,果然,连玉上前,看着她一声笑。

    “你是这样跟桑湛说的?”话,一字一顿从他牙缝中迸出来。

    素珍干笑两声,“从前是这个情况,我也是实话实说——”

    她话口未完,连玉目光从几人身上掠过,末了,冷笑一声,“告诉桑湛,他小子若敢在我二人面前出现,别说那一亩三分破矿,便是你们那小族,我也把它铲平了。”

    知他是上京闲散商人,这似乎不过是耍狠耍横,但几人还是激凌凌打了个冷战,眼睁睁看着他擒住素珍手腕,扬长而去。

    阿奴急,“我们不追吗?这素珍姑娘的住处……该如何向公子交代?”

    阿奇压低声音,“跟七王爷的管家稍一打听,应能打听出来,就他那几个护卫,我们也根本不是对手。”

    阿奴点点头,阿布却恨恨道:“说什么把我族夷平,他以为他是七王爷吗,有如此大的能耐!”

    阿奇却斥道:“别说了,他对我们有恩在先,再说我们还有求于人呢。这人的来头肯定也不小,你忘了上次他带去的人?那架势阿湛说了,他们哪是去采矿谋生,分明就是来休养小游的。”

    马车就停在拐角一处不远的地方。素珍被连玉拽到马车旁,她想爬上去,却被连玉在后扯住领子。

    “这是桑湛的问题,不关我——”她话口未完,连玉抽出腰间折扇,朝她头上狠敲了几下,敲完尤不解气,沉着声音便道:“你给我住嘴!”

    素珍被打得抱头鼠窜。开始还有那么丁点因他吃醋而沾沾自喜,可这时吃痛,心中也是恼了,她还没跟他算方才与阿萝“亲密”的帐呢!他倒好,不分青红皂白就——

    可他一双眼睛都噙着火光,罢,她先让他一让,闭嘴不说话,让他也反省反省,却见他朝青龙使了眼色,青龙会意,立刻召过暗中尾随保护的内卫,对那几个人进行跟踪。

    而他,狠狠看她一眼,信手将信撕开,他扫一眼信中内容,唇角冷扬,念了出来。

    “见信如晤,当日围炉夜话,志趣相投,与姑娘匆匆一别,心中挂念不已,惟余因故赴楚,暂别时日,望姑娘亦趁此细思,赠余一机,余将证,乃是可与姑娘相携共度之人。桑湛。”

    “李怀素,你什么时候跟他围炉夜话了,怎么跟他志趣相投了,你居然还去找过他!”他信念罢,几下把它撕了,散到地上,眸光暗得像山雨之来,“你若不给我一个满意交代,朕便着人把那小子卖进花楼。”

    素珍愣了愣,为了桑湛的节操,只好赔笑道:“我回家的时候,想起他们族中之事,不知是否还需在阿川尸上找证据来指认凶手,就跟京中人描述了当地的一些情况,大约知道所在后,便寻了过去。桑湛吧,看在你份上,自然对我好生招待……但我对他真一点意思都没有,论身材,你比他好,论长相,你比他俊,论钱财,你比他富,论权势,这我就不说了,反正,他没什么能比得过你,我是傻了才会对他起心,就是他大概是为兰娜所伤,便随手找个人来治愈。”

    她说到这里,又悄悄打量,见他脸色缓和几分,松了口气。心里把桑湛骂了个百十遍。

    她狗腿地过去挽住他手臂,连玉并不理会,招过朱雀,“通知老七,那几个人过去,给朕好好刁难一番再说。”

    他说罢,甩手上车,朱雀几人朝素珍使眼色,素珍气不打一处来,凭什么要她去哄他,要算帐,他和阿萝方才……她爬上马车,看他一眼,他也不说话,随手拿起车内的一本古书看,素珍挑衅地一脚踹到他膝盖上,连玉看眼脏了的袍子,“啪”一声把书扔了,手往她脚踝一抓,将她扯跌在车上厚毯上,旋即压了上去。

    素珍拼命打他,却被他拉开了衣领……他吻住她唇,手探进她衣里,他有好些天没怎么碰她,今儿这事也着实来气,劲道有些发狠了去,玄武几人就挤在外头一起驾车,素珍也不敢叫,浑身颤然,手紧紧攥住身下白毯,被整治得眼角微微溢出水气。连玉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在手碰上她衣带的时候,头埋进她脖里,末了,咬住她耳垂,并非商量的口气,“婚期改三天后,噢,也许我们可以请权非同、李兆廷还有你围炉夜话的桑公子什么都来喝杯喜酒。”

    素珍几乎被他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萝坐在床沿,这时也仍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耳畔都是他离开前的话。

    “阿萝,对不起,我不能接你回去,莫说我已心无旁骛,即使我勉力做了这事,你在宫中也不会快乐,你能看着我深爱另一个人吗?你会把宫斗诸手段用在她身上,这是我绝不可能将忍的事情。还记得你问我,若你和她出事我会怎么做,我告诉你我会救你,因为劫后重生的你是我的责任,但我愿意陪她死,可从今,除去这万里河山,我还必须为她生。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能力之内,定为你办到,但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来看你,你再寻死,我亦不会再来。”
正文 436
    她向连玉一问,连玉说了几句话。舒悫鹉琻

    我确实怕你兄长反对,你到时不听他的也不好,我们把事情办了我再向他负荆请罪去。还有是,阿萝也知道了你没死的事。

    你走后不久,她向我提起你。

    看来,不仅是朕的江山,你的项上人头也危险的很。

    连玉是含笑说的话,但他脸上有些凝重,眼中也隐隐掠过一丝狠色铄。

    她听得暗暗吃惊,阿萝知道,那只证明了一点,有人通风报讯,这就和上次镇南王妃的情况一样。有人要置她于死地!

    连玉是要尽快将婚事办完,把她安置在宫中。他怕对方万一探到二人行踪,到时宅外设伏,就会很麻烦。冯少英和冷血都不能再等了。

    她此前本要与他抬抬杠,听闻自然不再,两人又说起霍长安与无烟,都希望他们能出席,但这想法渺茫,这些天以来,连玉派了不少探子一路往西打探,但都杳无音讯。

    连玉安抚她二人必定吉人天相,她心中却是难以安宁,霍长安的那封信……他们是半路被人截住了吗?可他们的行程只有她的人和连玉的人知道,除非这些人当中有内鬼,可每个人看去都不可能!

    连捷,她不信他心胸会如此狭窄?!

    霍烟的失踪越发扑簌迷离起来。

    她担心他们的安全,亦顾虑连玉的布防。连玉只告诉她不碍事,她却还是越来越不安。

    这次对付的不光是霭权,还有晋王背后那股势力。她父亲选择了这位亲王,但她的选择却不是他,何况,连玉曾把自己的考虑告诉过她,有人在暗中对付冯家。过去一些模糊不清的东西,如今渐次清晰起来。她一定要和这个人算算这笔帐!

    接下来几天,等在提刑府附近的探子仍没看到什么可疑人经过,根本无法找到冯少英,另外,连玉也加紧打探霍魏二人的下落。

    而这几天里,素珍算是提前预习了连玉的生活。

    每天早朝后是与连捷、严鞑等人的繁冗会议,他工作强度极大,有时她深夜醒来,还见他就着微昏的灯光在看东西,而他似感应到她看来,会朝她方向一瞥,微微一笑,然后,天没亮便又起来继续一天的忙碌。

    孝安来了两回,她藏进偏殿,慕容缻也来了几回,他会和她单独聊上一会,偶尔用顿膳,其他妃嫔也有来找,但却教明炎初都推了回去,他不见。

    她躲藏间会有些郁闷难受,但他的举动又让她有些舒坦。晚上洗浴过后,他照例给她背臀手脚上药的时候,她揶揄道:“有我碍着,皇上不能和你的妃嫔亲近,真是难为你了。”

    他冷哼一声,在她背上的力道一重,素珍本趴在他膝上,看他不出声,她抬头去逗他,“生气了?”

    还没看清他神色,他突然俯身在她耳畔轻声说了一句话。

    她愣了半响,他却已掀袍起身,把药瓶往床.上一丢,“自己擦。”

    他说完便走了,但她分明在他脸上看到丝轻红。

    素珍心头重重一跳,脸上也是一红,突然便捂嘴笑了,在床上辗转打滚,身上伤势大好,已不复当日疼痛,便连他在阿萝那里的的小小堵闷,也一下烟消云散。

    素珍的好心情延续到了翌日傍晚的婚典。

    说是婚典,其实就是拜过堂后,两边认识的人围在一起吃顿饭,是真真正正的家宴。宴请权非同之流只是玩笑,连玉怎会傻到找个人来破坏自己的大婚?

    喜娘和证婚人都是从外地请过来的,前者是经验丰富的媒婆子,后者是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和京中人并没什么交集。

    连玉在邻近原来宅院的地方又买了所宅子,作为素珍出嫁之用。

    这天一早,几乘马车从宫中悄悄出发,来到京郊。喜娘早等候在新宅外,连欣、朱雀携素珍留下,连玉一行依旧往旧宅而去。

    傍晚时分,一切打点完毕,门外唢呐声、鞭炮声大作,在连欣和朱雀的搀扶下,素珍上了喜轿。

    珠帘垂面,素珍偷偷掖起盖头,只见院外一行当中,个个都喜气洋洋,连玉一身大红喜服,坐在头配大红花也一身喜庆的沙琪玛上面。他面如冠玉,嘴角含笑,目光炯炯,深邃而温柔,定格在她前来的方向。

    郎骑竹马来。素珍一瞬想起李兆廷,还有权非同,末了,心中又只剩下最柔软的感觉。

    到得旧宅,被他踢开轿门、从轿中拉出来一刻,两人十指相扣,他温暖有力的手,把她的握得紧紧的,素珍眼角微微一湿,来时的路,荆棘迂回,她从没想到会有这一番际遇,也从没想到还能……再次幸福。

    爹,娘,红绡,你们会怪我吗?

    风过树梢,沙沙作响,犹如微笑。

    两人都没有了高堂,一拜天地后,二人拜了主婚人,最后,对拜。

    既毕,也不全依规矩,连玉亲手掀开素珍的盖头,两人目光绞在一起,她看到的是他的俊美深情,他看到的却是她的娇艳羞.涩。直到玄武轻咳一声,两人才算把目光移开。

    和寻常百姓家不一样,新娘直接在大厅与宾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连捷、连琴、连欣、四侍、明炎初、追命和铁手,每个人都和夫妇二人敬上一杯,素珍身上还有伤,连玉不让她喝,一一替她干了。

    公子如玉,面若桃花,眸似墨染。

    素珍看着,却觉得是自己醉了。

    追命突然便红了眼圈,“我好伤感,觉得就像是自己嫁……”

    素珍也红着眼圈,“我也把你当半个哥哥……”

    追命擦着眼睛,同时:“就像是自己嫁女一般。”

    在众人大笑中,连欣和朱雀追着他去打的时候,连玉忽地一把抱起素珍,笑道:“朕是醉了,但你们继续喝。”

    素珍被他这般当众一抱,脸红得如滴出血来,连欣和朱雀尖叫,众人也连声附和,“闹洞房,闹洞房。”

    连玉一眼过来,所有人秒回座位,继续划拳谈笑,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只把两人视作不见。

    素珍愣住,连玉却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抱着自己的新娘,一步一步穿过中庭,稳稳当当的走进后院。

    夜色如翡,头顶是熠熠星空,屋内红烛暖璀。

    被轻轻放到床上,素珍整颗心还是砰砰跳,隔着凤冠细帘,看他走到桌前,倒了两杯酒,又折回来。

    他坐下,把其中一只盏子递与她,眸中都是她的影子,幽哑而灼热。

    “其他的我可以替你喝,但这杯你一定要自己喝。”他说着,手绕过她手臂,把自己手中那杯子酒凑到她唇边,

    他低缓有力的话,仿佛下了巫蛊般,素珍就着他手,一下便把酒吞进喉中,似乎这是穿肠毒药也在所不惜。等等,这酒……是桂花酿?素珍一瞬想起什么,而那边,他眼角微翘,也喝掉她手中的酒。

    期间,一滴水液滑到她微颤的手背,他眸光顿深,低头舔去,素珍浑身一抖,只听得啷当一声,杯子已掉到地上,她随即也被他狠力抱过,推压进去,随之一手挥下帐子,徒留桌中灯火明敞。

    她只来得及攥住他肩上衣裳,他已急剧而来,她气喘吁吁承受着,身下是莲子红枣什么磕得难受,她扭着身子,他眼一红,把她掀过来,唇舌从她背上伤痕一一而过……那如火炙的古怪感觉,素珍忍不住低低叫出声来,他却似是存心要折磨她般,手捂住她嘴,不许她叫,在她耳畔道:“那天你和权非同拜堂,你样子好美,我嫉妒,你和他好过,我心里痛。”

    “李怀素,我嫉妒,可我爱你,你从此也只能爱我!永远爱我,只能是我……”

    他声音狠戾,素珍顿时意识不妙,完全体会到什么叫自己搬石头砸自己脚,她想告诉他,她和权非同没有……却被他死死捂住嘴,她随即如鱼在砧板上一般,被折磨到哭叫,脑子空白一片,只剩那天他在她耳中的低语“你是我第一个女人,也是唯一一个”,直到天将亮,她才被放开,浑身都是那种酸胀发麻的感觉,她脑袋昏昏沉沉,哽咽着一脚去踹他,滚了进内侧,他随即过来,居高临下俯撑在她两侧,她模糊中看去,只见他眸中浓情与残狠交融在一起,她心中激荡,再也撑不住,昏倒在他怀中。

    醒来的时候,已是晌午,是被他轻轻拍醒的。

    她睡眼惺忪,恨恨看过去,“工伤,我还要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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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他显然被逗乐,清俊噙笑的脸庞在她眼前舒展,“该用膳了,吃过再睡,吃饱才有力气睡不是?我们还可以在这里多待一天,今儿这里没人,内卫又在院外暗处守着,不会打扰,媳妇儿,好好珍惜和你夫君的这新婚时光。”

    素珍想想也对,这么睡过去确实是浪费,于是点了点头,他微微一笑,把她拦腰抱起,抱到梳妆台前,放她坐下,又打开台上妆奁,“媳妇儿的眉好看是好看,但描一描会更漂亮,为夫帮你。”

    死皇帝今儿倒是好兴致。素珍心中甜蜜,趾高气扬的“嗯”了一声。

    他很快便从奁中拿起眉笔,替她描弄起来。

    素珍是做好了耻笑他的准备,没想到他一双手握朱笔,握刀剑,样样皆通,这画眉也——她呆呆看着镜中一双黛眉,形如新月,十分欢喜。

    连玉也是爱极,细细摸了几把,几乎又摸回床.上去,后来他出去洗了个澡,又回来把她拽到厨下,让她烧饭给自己吃。

    素珍哪肯干,反过来缠他,但最后却是被他逗弄得没办法,恨恨去淘米洗菜,胡乱念道:“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

    连玉“啧啧”两声,“媳妇儿,这你夫君亲娘吧,是吃不上你的饭菜了,母后会吃才怪,小姑也已被赶走,为夫勉为其难倒是可以一尝。”

    素珍看他好不得意,掬起一把水,浇到他脸上,被他抱起来连转数圈,直转得天旋地转,连连尖叫才放下来……

    这顿饭甜蜜是甜蜜了,但素珍出品,果属难吃无比。

    她自己苦着脸吃了半碗就再也不愿动,连玉却很是喜欢,扫了个干净清光。于是乎,本来还有点羞.耻之心的素珍觉得也不必怎么改进了,下次可以让大伙也尝尝自己能让皇帝入口的手艺。

    这通折腾下来,素珍的睡意全都被赶跑,想出去遛马,但饭后连玉却想睡了,素珍被强行带回屋中,她随即终于明白了他那句吃饱才有力气“睡”的意思。

    无情是在婚宴第三天的下午回到六扇门的。才刚敲开追命和铁手房间的门,追命便迎上来,一脸惋惜道:“哎哟,老大,你要早两天回来就好,真真可惜,差点便能赶上怀素的婚宴了。”

    无情却顿时皱眉,“你说什么?怀素的婚宴,她和谁的婚宴?”

    “当今天子呀,”追命压低声音道:“上回权非同没有跟我们说明白,我们只知她没死,却不晓得实是连玉暗地里留下了她的命……”

    他还要待再说,旁边铁手突朝他使了个眼色,他一怔,只见前面无情脸色已是大变,俊美的面孔一瞬变得狰冷、十分骇人。

    “老大……”他正惊疑,前襟已被狠狠提起,“怀素现下人在哪里?”

    “老大,你这是怎么了?我知道怀素没等你你难免生气,但她也不是故意的——”

    无情为人冷漠,但却从没如此凶狠过,追命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惊怕,连忙赔笑解释。

    “我问,她、人、在、哪、里!”无情一字一字道,那表情那声音,寒彻入骨。

    “她在宫里,老大,她此刻自然和皇上在宫中啊。”旁边,铁手也忙搭话,“你若是找她,我你到皇城门口送个信。”

    “不用了。”

    追命只觉领子骤然一松,耳边是无情突然一声笑,他随即走了出去。

    二人面面相觑,半晌,追命有些迟疑的道:“老大是不是也喜欢怀素?”

    铁手一拳过去,“你没看到怀素嫁权非同的时候,他并不如此。”

    “那必定是认为连玉还是不能被信任,毕竟皇帝三宫六院的,怀素跟着他终会吃亏。”追命挠挠头,又想起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倒真要到皇城一趟,让守门官兵给宫中那位小祖宗送个信。上回被她缠得没办法,不得不答应了她。本来这信要送也该送给小周,这坏姑娘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

    宫女给连欣送来追命简函的时候,连玉在御书房办公,她正在连玉寝殿和素珍聊天儿,听说是追命来信,立下大叫一声,还没拆信,便冲了出去,素珍对她的性情早见怪不怪,走到门口,淡定地问

    ,“上哪去?”

    “追命来信,肯定是无情回来了,我要去趟六扇门,素素,今晚就不陪你和六哥用膳了。”连欣转过身来,又跳又笑。

    素珍听说无情回来,也是一喜,但如今她不能轻易出去,徒惹连玉担心,便笑道:“你放心好了,你六哥原本也没打算和你一起晚膳。”

    连欣撅嘴,“讨厌。”

    不过嘴里说着讨厌,却是高高兴兴走了,素珍在背后道:“替我给无情捎句话,说我想他,过些日子见。”

    “知道了。”

    声音已到了院外。

    素珍失笑,正要进去,却突然发现,原本和白虎在殿外守着的朱雀,不见了。

    连欣是公主,到得六扇门,门中人自然恭恭敬敬的把她领到副统领的住处。

    无情因职阶高,有自己独立的院落,连欣站在院中,心如鹿撞,半晌才去敲门,却久不见应,她心中不安,试探着推门进去,一阵浓重酒气顿时扑鼻而来。

    屋中人听到声响,冷冷抬头,眸中带着寒光,也透着醉意。

    “你这是怎么了?莫要再喝了,伤身的……”他桌上是四五个酒坛子,连欣蹙眉,快步过去。

    她才要拿开他手中酒坛,却被他狠狠擒住手腕,那掌中热力逼人,连欣浑身一颤。

    “无情……”她低声地叫,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谁?”他眯着眼,摇晃着站起来,凑近她看。

    “我……我是连欣啊。”连欣看他有些站立不稳,嘴角还残留着酒液,有些心疼,空着的手便探进怀里拿手帕。

    “连欣,连欣。”无情口中默念着,突然低喃道:“你是连欣,今上的妹子!”

    “是啊,我是,无情,你真醉了,你是不是执行任务遇到什么不遂顺的事儿了?”

    连欣担心地问,掏出帕子便往他嘴上擦去,却很快被他扯过帕子,扔到地上,他一手抓着她,一手用力拂落桌上的酒坛,遽大的响声中,酒气更浓,连欣被呛得咳嗽了一下,却旋即被他抱到桌上,她失措地睁大眼睛,他已重重吻了下来。

    连欣开始有些羞涩,伸手抵在他胸.膛上,轻轻推拒,但这到底是她朝思慕想的男子,而他的强势也让她迷醉起来,她悄悄伸手怀上他的宽厚的腰背。

    两人热烈交缠,他狠狠动作,连欣有些吃疼,她咬紧唇瓣,细碎的声音却还是从牙关浅浅逸出。

    她明显感觉到他身体变化,她欢愉却又害怕,心想:若他……若他……她到底该……

    她是公主,他们之间并未婚娶,不可以的,母后知道会……可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她颤抖着抚上他的脸,他却伸手罩住她的眼睛,她于是看不清,他眸中的深鸷的狠意。

    “无情,你真的很好。公主,你那真的是一个公主的所为吗?”

    门外,带笑的声音轻轻传来。

    连欣一惊,无情极快地从她身上起来,他脸色有些难看,“小周?”

    来人手中还搭在两扇门上,听得他唤,她冷笑一声,转身就跑了出去。无情脸色一变,出门追去。

    连欣垂眸,慢慢从桌上起来,将几乎被拉下的裙子重新束好。她看到他地上还放着几坛没有开封的酒,来回走了三四趟,吃力地把酒搬到院外藏起来,想了想,才觉得自己真傻,把酒摔了不就行,他回来也不能再喝了。

    ——

    抱歉,今晚晚了,这是14、15号的更,16号请个假,停一天。
正文 437
    无情速度讯疾,很快便在大街上追到小周。舒悫鹉琻悫鹉琻晓

    小周冷笑一声,只是继续往前走,无情凌空一跃,落到她前面,阻止了她去路铄。

    “好狗不挡道,滚、开!”她冷冷道瑚。

    但他却突然伸臂抱住她,在热闹大街上,人们诧异地纷纷相看,小周又惊又怒,“撤手,信不信我杀了你!”

    “那你便杀吧。”无情淡淡笑笑,眼见她一掌朝他胸前打来,他也不避,倏然出手,点了她腰间两处穴道。

    “你……”愤怒凝结在小周脸上,却无法动弹,但她这一掌也重,无情嘴角沁出几缕血丝,

    他伸手一揩,把她抱紧。

    “对不起,若你我都能简单些便好。你调查过我来历是吧,我在……嗯,师门曾遭杀戮,对谁都提防,我也不知道你具体身份,我心中很是喜欢你,可是,我们的过去注定我们将走不到一起,因为我们彼此都不信任,连欣倒是简单。我和她……没什么负担。”

    “我知道,我不是好人,我配不起你,我们就这样罢。”

    他说着紧紧抱住她不动,人群穿梭,二人却在这天地间静止下来。

    “要杀要剐,你若能解气,我绝不二话。”

    终于,他缓缓把她放开,深深把她看着,目中却噙着复杂的自嘲。

    小周一动不动看着他,末了,狠狠一个耳光过去。

    无情没有躲,只是笑着。

    “别伤害连欣,我不喜欢她是一回事,但你若伤她,我会……杀了你。”她盯着他,眼中夹着深寒,慢慢说出这句。

    随之,她倏然转身,快步离开。

    无情没有动,盯着她背影,直至消失,方才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院落,连欣已然离开,他眯了眯眸,往晁晃的院落走去。他此前借执行任务暗中却是去了远方一个县城,但任务方面,倒是要向晁晃作个汇报。就是不知晁晃今儿在还是不在。

    途中遇到此前在玉妃案中协助过素珍办案的青衣捕和无名女捕,二人热络地和他打了一招呼,现在他们都是他麾下,他在这里做事期间,收获颇丰,收服了一批人。

    当然,晁晃非常不喜欢。

    “你要不在我这儿休息休息,我一会再送你回宫。”到得晁晃的院落,他正要进去,却听到对方声音。

    这声音倒不似平日,颇为温和。他没有立刻进去,脚步一停,略作探看。

    这一看,倒微微一诧,里间那是连欣?

    连欣此刻正微醺,坐在院中石凳上,她离开的时候,心中堵闷咋,喝了半坛子酒,路至半途,遇到了正从外走进的晁晃。

    晁晃看她模样,把她搀扶进来。

    “不用你管。”连欣一手挥过去,起来着要走。

    晁晃皱眉,伸手把他拉住,“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喝酒了?”

    “与你无关!”连欣使劲去挣,不耐叫道:“你烦不烦,滚开!”

    晁晃看她一脸酡红,虽是叱责,但模样娇憨动人,心中一动,忍不住低头吻下去。他对这刁蛮公主甚是钟情,认为她性情和自己相近,但当初皇室不答应他的求亲。

    连欣是有些酒醉,但并未烂醉,见他无礼,顿时一怒,一掌扇过去,却被晁晃抓住手。晁晃也是一惊,暗骂自己糊涂,连欣背后是皇室!

    这不是他现下能逾规的,只有将来大事既然……

    他很快将她放开,低头道:“末将糊涂,公主恕罪。”

    连欣惊怒,本想再打去,但吸了口气,终放下手,狠狠一眼,扭头走了。

    晁晃倒有些意外,他本打算受她几记,日后讨回,没想到,她脾气倒不似往日。

    见连欣走出,无情飞快闪进树后,眸光微微深了去。

    魏府。

    书桌后,魏成辉看着推门而进的儿子,开口问道:“如何?”

    “按爹爹吩咐,已然办妥。”魏无均答道。

    “不错,”魏成辉点点头,魏无均却皱眉道:“爹,为何皇帝过了这许久也不把那顾惜萝接回宫中?我们明明送了信,这顾惜萝也不动静,做点什么吗?”

    魏成辉闻言,冷笑了下,方才道:“连玉在淮县几乎能不要命的相救冯素珍,这不把顾惜萝接回去,也不尽奇怪,无妨,我们还有后着,你既办妥,便好。”

    宫中,素珍看着桌上酒壶,吸了口气,倒了些出来,没有喝,凑到鼻前一嗅,倒也一脸满足,背后,连玉正在更衣,将龙袍换下,套了件普通袍子,手上忙着,眼睛倒没怎么离开过她。

    “怎么不喝?多不行,一两杯我还是能让你喝的。”他微微一笑,说道。

    “舍不得喝,是我家桂树结的果子吧。”素珍回头,朝他问。

    连玉目光一深,“嗯”了一声,“当时看到,暗下便命人取了。桂子冬日里结实也不多,倒是桩美事。”

    “待此间事了,待我把你带到天下人面前授你份位之日,我便带你回去看他们,把你跟我说过的树下酒取出来,我还没能为你做些什么,这酒不敢私.取。”

    “连玉,等你把这场动.乱平息,我们回去把爹爹酿的酒掘出来庆贺,这天下太平,是他毕生所愿。”

    两人看着对方,几乎同时出言,又几乎同时一诧,相顾而笑。连玉走过来,把她抱起放到膝上,拿起酒杯喂她喝了半盏,自己把剩下的干了。

    他随之又把她抱起,头抵在她额上,“陪我打个盹儿。”

    素珍知他公务繁忙,夜里睡得也不多,有些心疼,伸手抚抚他脸,“好。”

    “李提刑,”这当口,门外却传来明炎初的声音,“朱雀回来了。”

    “知道了,明公公,你先忙去。”素珍立刻回道。

    “好嘞。”

    门外明炎初离去,素珍歉意地看着连玉,“朱雀回来了,我有事找她,你先睡,我一会来陪你。”

    她说着便从他怀里溜了下来,连玉掀掀眼皮,“什么时候朕的人都能让你随意遣用了?”

    素珍挑眉,“你的东西都是我的,别说区区个明炎初,你这后宫都归我。”

    连玉听她大言不惭,顿时被逗乐,女孩儿家之间的那点事,他也不多问。眼看她离去,他眸中愉悦也渐渐敛去,眼里透出丝深沉的思虑。

    ……

    连玉四侍除执行任务,平日多是轮流带领内卫当值,护卫连玉安全。这是除宫中禁军外的第二道屏障,今日是朱雀与白虎。

    素珍经过寝殿大院,出到院外,果见朱雀已然回来,垂着头,盯着地下出神。

    她走过去,在白虎惊诧的目光中,拉过她手就往外走。

    “李提刑,你这是做什么?”

    路上,朱雀一言不发,直到素珍在殿外一个小湖边站定,她才缓缓开口。

    眼角漆金花蔓微微抖动。

    “小周,你和连欣还有无情没有怎么吧?”

    朱雀本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闻言微微一震,但她为人冷静,随即道:“你都猜到了,主上也放任着让你知道。”

    “你别怪主上。”

    “嗯,我明白。”素珍点头,“他当初放你在我身边,是想看看我这新任提刑是否值得信任,毕竟,这官儿不大,能管的事情也不小,与民生相关。”

    朱雀也点点头,“你心里倒是透彻,这我就放心了。对不起。”

    素珍摇头,“你只是执行任务。”

    “你们——”她再次问起,担心她尾随连欣出去,闹得不愉快。

    “没事,公主始终是主上的妹妹,我这人性格乖张我自己知道,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真正伤害到她,你放心。”她自嘲地勾勾嘴角。

    素珍心中难受,握住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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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提刑。瞙苤璨午”

    对方看到她,打了个招呼,看样子他也是寻她而来。他们都习惯唤他李提刑。他背后,还有一人。

    “是你?铄”

    素珍也有些惊奇,却又不特别意外,是一段时间没见的瘦高侍。她曾向明炎初了解过他伤势,明炎初说虽甚重,但已挺过来。看的出,这人虽不比连玉四侍近身,但是明炎初培养的心腹,也在御前走动瑚。

    数步开外,是那个肤色黝黑的侍卫。

    “你伤势如何?”她有些关切地问。

    瘦高侍低头,“已无大碍,谢谢李提刑关心。”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这话说得素珍都歉疚了。

    “李提刑客气,那是属下的份内事,属下过来是……”他摇头,突然压低声音,附嘴在她耳边低语数句。

    素珍闻言,脸色一变,很快随他和黝黑使而去。

    回到屋内,她方才吁了口气,只听到屋外不远处大批脚步声传来。接着便是内侍急遽的声音。

    “太后娘娘驾到,缻妃娘娘驾到。”

    素珍心中一凛,看向旁边的瘦高侍。

    却发现瘦高侍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深而复。

    偏殿也是天子之所,然而,孝安与慕容缻并未等待通传,来势汹汹,直奔进内。

    屋内,果是一男一女并在。背对众人而立,往后殿方向而去。

    “哀家就猜皇上会把人藏到偏殿,只是这亲眼看到还真让哀家寒心——”孝安站定,冷冷出声。

    那双男女缓缓转过身来,男子正是连玉不错,女的却并非冯素珍,而是连玉近侍,白虎。

    连玉淡淡笑问,“母后的话朕不是很懂,把人藏到偏殿,什么人,什么意思?”

    孝安脸色微变,慕容缻在旁却忍不住尖声开口:“皇上,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人给我贴身宫女屋中送信,言及冯素珍未死,言之凿凿,臣妾不得不信,冯素珍她在哪里?!”

    连玉目光一沉,看着他也不说话,慕容缻被他微冷的目光看得有些畏惧,只听得他缓缓说道:“缻姐,朕向来敬你,但这不是你随意对朕大呼大叫的理由,还是说,在缻姐眼中,朕算不得这大周天子?”

    慕容缻一惊,“臣妾不敢。”

    “白虎,先带缻妃出去。”他看向旁侧白虎,下了命令。

    “缻妃娘娘。”白虎走过去,做了个“请”的姿势。

    慕容缻咬唇看着孝安,孝安挥手,“出去罢。”

    她朝连玉欠了欠身,终出了门。

    连玉扶孝安坐下,又倒了杯茶给她,并未先行开口。孝安冷眼旁观,拿起茶,忽又重重放下,冷笑一声,“皇上是越发沉得住气了,手段也高,把人藏得妥实。还是,皇上想跟哀家说,这事只是子虚乌有?可皇上,你能唬住缻儿,却能蒙得住哀家吗?你此处近日戒备太严,你在守着什么东西。”

    “别忘记,你是哀家手把手教出来的。”

    “今儿你必须给哀家一个交代,这一回,你若想保冯素珍,除非哀家……死!”

    她眸中鸷芒,看去令人心寒。

    连玉却只迎着她的目光,并不退避,末了,他突然站起来身来,背对她而立,孝安不知他什么葫芦卖什么药,看着他清瘦颀长的背影,一时有种讳莫如深的感觉。

    她眼中寒意更深,桌上手也紧紧攥了起来。

    “母后曾因朕饶过冯素珍一命,如今,日积月累,又受人挑唆,心中是忍不住了。今天朕不提当年之事谁对谁错,舅父该不该死,也不与母后说假话,省得母后在宫中四处侦查。”

    “母后若想杀她,可以,她就在隔壁朕的寝殿里。”

    他会如此回答,孝安心中一震,竟一时语噎,她咬牙站起,“皇上不必用激将法,你以为哀家不敢?哀家拼着和你撕破这脸面——”

    “噢,母后以为这只是令我母子反目?”连玉极快打断她话,声中带着几许笑意,“我们母子赔上的将是这大周江山。冯素珍死了,儿子也不会独活,母后,这片山河,就凭您、慕容定,哪怕你兄长还活着,都守不住!”

    “你们斗不过权非同,何况还有个在暗的晋王党。”

    “连玉,你敢与哀家叫板?哀家恨她入骨,你且看哀家敢还是不敢!”孝安勃然大怒,他缓缓转身,二人视线相交,他双目含笑,傲然相睨。

    “母后,”他盯着她,眸光锐利的似一只行将捕猎的鹰,“朕自然相信你的胆魄,只要你承得住败给霭妃这份耻.辱,江山从你手上丢掉这份耻.辱。”

    “霭妃夺权,可惜只有她一个想老七当皇帝,连家与慕容家的天下终将会落到仇家或是权非同手里。”

    “朕想,若是老七为王,您最多便是含恨而终,若是连氏江山旁落,对于自建国以来便辅助连氏的慕容家来说——”

    他说到这里,缓缓住口,只把她望住。孝安浑身颤抖,心头滔天.怒火,可是她却拿不到话反驳他,他每个字都戳进她的心窝里,把她伤得鲜血淋漓!

    她和先帝可以最后反目成仇,她可以失掉她的爱情,但慕容家的尊严,她不能丢!这是她身为慕容家子女的一身骄傲,她知道,他说得没错,他和权非同数次较量,她知道,受的住这个江山的不是霍长安、不是慕容景侯,也不会是连捷,只有他!

    “母后,你要捍卫慕容家的尊严,而朕不能让国家落进唯权至上、必要时为自己可以牺牲掉百姓的人手中,在儿子心中,你始终是我母亲,也希望母后永远记住这点,千万不能在这节骨眼里为外人所离间。”他看着她,“母亲,你、额我、冯素珍三人的恩怨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你兄长看去似乎死于朕和她手中,朕母亲死在你兄长手中,她爹娘却死在你手中,若真要算,你欠她的比她欠你的要多太多!儿子和她同.床共枕,曾听她半夜呓语,恨你之极,可白天里她绝口不提,以儿子对她的感情,她大可利用我暗中与你见面,伺机杀你,可这种关头,个人恩怨,怎及得上这天下的重量?”

    “儿子言尽于此,望母后三思,若她在这后宫中出事,儿子便拿这大周天下来给她陪葬罢。”他说罢,掀唇一笑,从她身边走出。

    孝安跌坐在椅上,背后汗湿,半天没能起来。

    “李提刑心中对太后可是不满,这太后娘娘也是,倒何苦如此苦苦相逼?”

    寝殿上,素珍来回踱步,瘦高侍突然开口,替她打抱不平。

    素珍低笑,“不满?我对她何止是不满?”

    她说到此处,没有再说下去,瘦高侍唇角正动,连玉携明炎初快步走进,他任务完成,连忙拜别,与守在门外的黝黑使离开。

    “连玉,你母后怎么突然找过来?怎样?你们可有闹翻?”素珍迎上去,目中透出几丝忧色,连玉拍拍她手,目光微冷,“朕猜朕没把阿萝接回,那神秘人的手早晚会伸到母后身上。这几天,朕不仅加强此处戒备,也派人暗察母后那边一举一动。朕午间习惯在御书房办公,她此时过来最是防不胜防,朕既不在你身边,把你安置在寝殿难免有被她闯进的机会,偏殿更为隐晦,她遂猜你藏到了那边。”

    “她没想到,你就在那边等她。”

    素珍笑言,心中却紧紧绷着,不知更多是为这真正杀害父母的女子还是为二人随时反目而忧虑,这时,明炎初察言观色,忙道:“李提刑宽心,皇上是劝服了太后,太后自此怕是不敢轻易动你,且只怕不得不反过来保护你安全,否则,你若出事,皇上把这帐算到她头上,这如何是好。”

    素珍点头,没说什么,连玉示意明炎初退下,伸臂把她抱住,二人依偎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宫中另一处,入夜时分,连欣收到无情嘱城卫带过来的信。

    ——白天之事,是我酒醉鲁莽,明日我在万盛楼设宴,向你致歉,望你能来。无情。

    连欣又是惊喜,同时,慌乱和不安又不时从心底深处冒出,她想起小周走时苍白的眉眼,想起了连玉和素珍跟她说过的话。
正文 439
    门外传来内侍报禀连欣求见的时候,素珍慌乱地从连玉身下起来,连玉皱眉按住她,套上中衣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隙吩咐道:“让她回去,什么时辰,都睡下了。洽”

    “不,让她在偏殿等我。”

    背后帐中素珍探头,急忙加了句。

    连玉极快地把门关上,回头见她踢帐跳下,把散在床下的衣服捞起来,手忙脚乱地往身上罩,他双眉皱得更深,快步走回,“明天再去找她,都快二更天了。”

    “不行,可能是白天的事,我出去一下。”她说着往他颊上吻了一下,边套外袍边往外走去。

    “给我站住!”连玉把她喊住,素珍看他一脸不爽,吐了吐舌,他睨着她道:“那是朕的袍子。钤”

    素珍一愣,看了眼手中袍物,果然是!见她脸红红站着,连玉叹了口气,走回床边拿了衣服,又走回去,帮她穿上,末了,又从榻上拿起自己白天用的大氅给她披上,都整理好了,方才道:“去吧,我等你回来。”

    “别等我了,还有两三个时辰便早朝。”

    她怪心疼的,出门前扭头喊道。

    也许是新婚,这数日里,总算是朝夕可对,但又觉得时间怎么都不够。她有这么种感觉,她没问他,但感觉他应也是如此,他不办公的时间,一定要她在身边。

    她很快便到了偏殿。

    里间,灯火微昏,连欣垂着头,有些无精打采。

    “素素。”听到声响,她眸光一亮,站了起来。

    “我也想找你聊聊,傍晚时分派人到你宫中找过你,说你未回。”素珍拉她坐下。

    “嗯,我后来又在外面酒馆喝了会酒。”连欣也不隐瞒。

    “是因为无情的事?”

    连欣点头,见她要说什么,抢先开口,“素素我问你,无情是不是已和小周订下婚约什么……”

    她说着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一问,倒也把素珍问住,无情和小周之间,是敌人,却又似知己,有种说不清的亲密关系,但二人从来也没承认过在一起,倒是提刑府的人常起哄,把两人当作对儿看待。

    她也不隐瞒,跟连欣说了。

    连欣双眉蹙得深深的,“我今儿见无情去追小周,小周看去很难过,无情……怎么说,他当时脸上是一种很古怪的绝望表情,我觉得他是很喜欢小周的,我从前以为,他对小周只是些许好感,我待你好后,他待我也渐渐不同,他也……亲过我,那应该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吧?他也从没跟我说过,小周是他意中人,我想,我们同时喜欢他,他也不曾婚娶,我为何不能争取自己喜欢的人?”

    “可是,可是,他们今儿……我想起连月姐姐,长安哥哥和魏无烟。若他们真的很好,我便不去找他了,我怕自己会变成连月,毁掉他们也毁掉我自己。而且,无情不会真正高兴。他真正喜欢的人应当是小周吧。”

    她说着渐渐没了声息,素珍只听得什么啪嗒啪嗒的响,看去,发现桌面一摊水迹。

    素珍满心惊撼,她没想过无情对连欣从前就示过好,总以为她是一头热,也没想到连欣会委屈自己。在她心里,连欣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可她从来没想过连欣会这样。

    她想说点什么让她高兴起来,可嘴张了半天,发现竟没什么能说,告诉她,无情和小周还没好好开始便已结束?还是去告诉小周,连欣不再纠缠无情?也许她该去骂一骂无情,可无情,他待她是好,但她清楚,以无情的性情,是不可能为人所警诫的,除非杀了他,可别说她绝不可能下得了手,即使可以,小周和连欣能高兴起来?她突然有点明白当日连玉所言。

    霍长安和无烟杳无音讯,现下她身边最重要的几个朋友又这样,她抚住额头,忧心不已,心深处不安莫名,越来越大,就似山雨欲来。

    ……

    翌日,六扇门。

    “事情可已办妥?”

    其中一处院落,院中,黑袍青年淡淡问旁边一男一女两人。

    “老大放心。”男女相视一笑。

    “老大,有人找。”

    说话当口,有个捕快从外进来,带来了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那女子看到竹下座中青年,连忙施礼,“见过副统大人。”

    这些人口中的老大不是别人,正是无情。

    “姑娘有礼,不知何事相找?”他微微点头,客气相询。

    “小婢是公主贴身女侍,奉殿下之命来给大人送信。”那女子很快从怀中摸出信函,恭敬呈上。

    ……

    门中另一处院落,晁晃此时正和亲信密谈。

    “公主突然到访六扇门,怎么说,她过来是要办什么事吗?”面向下首两名门捕,他缓缓开口。

    那两人相视一眼,见他脸色不善,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回道:“统领,公主殿下听说是来找那个无情。”

    晁晃闻言神色果然一变,“你说什么?!”

    “统领,不只是昨日,早些时候便有门里兄弟看到公主过来,和那无情有说有笑的出入。”那捕快低道。

    “啪”的一声,晁晃冷笑,拍桌而起,两名门捕都立下低头,他们早知这位顶头上司与无情不和,但此时他眸中的阴寒和凌厉,还是不免让人心惊胆战。

    “说,你还知道些什么?”晁晃却几乎立刻捕捉到细微,见另一个人欲言又止,即厉声质问。

    那门捕忙回道:“自从统领吩咐小的留意无情过后,小的对他和他的心腹都格外留意,今日见那阿青和琴剑经过低声密语,小的暗中查听,原来,无情今日还邀公主外出用膳。”

    “好,好一个无情,看来,这副统领的位子竟还满足不了他的胃口!”晁晃眸光慢慢暗了下去,一字一字笑说。

    *

    “公主让姑娘给我送信过来?”

    连欣这个时间里派人给他送了封信,无情有些意外。拆信一看,里面内容再次出乎他意料。

    ——无情,我不会过去了,你去找小周吧。你真正喜欢的是她吧。我昨儿想了一晚,你过去讨厌我是因为怀素,后来待我好也因为怀素吧,我到底是皇室的人,她若出什么事我多少能有个照应,她就像你的手足兄弟一般。但你放心,不管你喜欢我与否,我都会待怀素好。她是我的朋友,我的驸马。连欣。

    后来待我好也因为怀素吧?她自找的原因,让他觉得好笑,倒有那么一瞬间对她恨不太起来,当然,只限于一瞬。

    “那小婢先回宫覆命。”见无情已看信,那大宫女又施一礼,准备离开。

    “姑娘稍等,我也片言数语想交你转与公主。”

    她随即被无情一笑唤住。

    *

    宫。

    连欣整个上午都躺在床.上,不动不声,不吃不喝。

    期间,青龙来找,说连玉和素珍在殿中等她用膳,她也推了。

    当听到贴身侍婢说无情有回信,她只让她把信搁到床上。

    半天没动。

    她能猜得出他信里回些什么,总有句谢谢就是了。

    她盯着那封信看了半天,终于还是拆了。

    信中内容却让她又愣了半天。

    ——连欣,我想说,我待你好,不是因为怀素。同时,昨日我已与小周作了了断,我与她过于相似,都是有复杂过去的人,你猜我度,一起太累。我告诉她,与你一起没有太多负担,甚是开怀。午间仍于酒家设宴相等,不见不散。无情。”

    两个时辰后,连欣气喘吁吁的下了马车,出现在酒楼前。女卫欲随她进内,却教她令退,“你们在对面寻一吃喝之地候着。”

    她吩咐完毕,嘴角含笑走进酒楼,这是京中食肆另一热闹去处,目光所到都是食客。见她进来,不等小二招徕,掌柜已从柜台里信步奔出,满脸笑意,“请问是欣姑娘吗?我看六扇门那位大人形容,约莫就是这副娇艳容貌。”

    连欣闻言,难免羞涩,也不出声,只飞快地点了点头。

    “姑娘请,大人订下的厢房在二楼。”

    得到连欣肯定,掌柜十分高兴,立刻把她领了上去。

    他在一间厢房前停下,轻轻敲门,“大人,客人到了。”

    屋中人没有出声,击了击掌。

    掌柜是个明白人,自然不多打扰,微微一笑,见连欣推门走进,给二人关上门,便下了去。

    厢房酒气薄薄,醇香怡人,连欣缓缓抬头,唇边笑意却遽然顿住。
正文 440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惊愕又愤怒地瞪着面前的人,准确来说是个男人,也果是六扇门的大人,但不是无情,而是晁晃。

    对方双手抱胸坐在桌前,桌上一桌佳肴美酒,闻言站起便笑,“无情被我派遣到别的地儿执行任务了,一时三刻不会过来,怎么,公主殿下很不高兴?钤”

    他一改平日常态,不再恭敬,而是带着讥诮和质问,连欣大怒,扬手指去,“晁晃,你这个小人,枉我以为你是个男子汉,你竟然偷听我和无情的事?洽”

    “滚,这里是我们的地方,你给我滚出去,立刻滚!”她手改指向门外,脸色因发怒而显得潮红,胸.脯激烈起伏。

    晁晃冷笑,“你当真以为无情喜欢你?他是想利用你爬到更高的位置,连欣,我对你总算是真心,若非如此,我今天也懒得过来点醒你。”

    连欣也笑,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我和他如何,是我们的事,不容你费心,你这乱臣贼子,和权非同合谋,想谋我六哥的江山,我厌你恶你。”

    “行,你不走,我走,但我警告你,你别想以权谋私,利用职务之便对付无情,你若敢,我绝不会放过你!”

    她眸眼从簇着火焰变得冷如冰霜,每句话,每个眼神,都写满憎恶,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味道,晁晃是挟着怒气而来,几杯烈酒下腹,眼见她往门口走去,一股难言的燥热噌地窜上肚腹,他眸光瞬间暗下去,一个箭步便挡到她前面。

    连欣一惊,他两颊微红,双目紧紧盯着她,眼神也不对劲,她自然更要离开,她从旁闪去,却被他扣住手腕,她大叫救命,晁晃不屑的笑,为谈话之便,这厢房订在最里面,且一连数间都空了出来,根本无人照应。

    连欣惊怒之下,想也不想,空着的手给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晁晃是呼风唤雨的大将军,哪曾被人这般打过,怒气彻底被激起,不顾她挣扎把她抱起,扔到屋中长榻上,随之压了上去,重重捏住她下颚。

    心中明明有个严厉的声音让他住手,但空气中那股香甜,身下她泫泣的双眸,仿佛触动了他心中那根弦,那种浑身燥热的感觉仿佛火越烧越旺,看着那花瓣般的唇,他吻了下去。

    连欣想起岷州的事来,惊恐不堪,她厉声嘶叫,扭头挣扎,但她那敌得过这个人的力量,他沿她颈项而下,迷醉的亲吻,越发疯狂,很快拉开了她的外袍……当他手来到她的衣带上,连欣眼角沁出绝望的泪水。

    无情。她口中无声的默念着这个名字,不再喊叫,她知道没用,她想过咬舌自尽,但随即摒弃了这念头,被晁晃扣紧高举在头顶的双手,紧紧扣攥起来。

    她不能就这样死了。她要杀了这个人。她要杀了他!

    正当她绝望想着,门被人推开,一声“连欣”让她几乎崩溃,进门的人随即也看到屋中情景,脸色一变,大步过来把晁晃从她身上推开,将外袍一脱,牢牢罩到她身上,低道:“别怕。”

    他随即拔剑向着晁晃,“你好大的胆子,公主也敢冒犯,可你也低估了我,我既许下承诺,即便受罚也定来寻她,我不会放过你。”

    连欣在旁低声:“无情,杀了他,替我杀了他。”

    几步之遥,晁晃身上那股暗火似乎被浇灭了好些,看着衣衫凌乱,双眼红肿的连欣,他暗暗心惊,他……这是怎么了,他对她是有心不错,可怎会昏了头脑做出这些事来……此时断不能教这无情纠缠住,否则到了宫中,事情会变得棘手,此时离去,回去与大哥商量如何解决,方才是正道!

    “就凭你也想捉我!”他冷冷一声,便待破门而出,无情却哪肯放他,仗剑便与他战了起来。

    晁晃无法,只好应战。

    他武功霸道,天下几无人能敌,然而,无情并非泛泛之辈,想要一下摆脱谈何容易?激战间,屋中物事都被打翻,他怕引人过来,看准机会,一招凌厉攻势直往对方心口劈下,无情若不想受伤,必须退避,他便可趁机离开——不想这无情竟然不退,生受他一掌。

    “晁晃,你这卑鄙小人,竟想杀人灭口!”对方吐出口中血沫,仍挡在他前面。

    连欣在旁仇恨看着晁晃,闻言更想起岷州前车之鉴,这人和毛余那俩小人就是一个样——她咬牙而起,悄悄出屋,她的女卫就在这酒楼下面!

    “你少胡扯!”晁晁也是冷冷出言,他此时根本无意取他性命,见连欣出门,他脸色一变,轻轻一掌想把她挡回来,不料,无情更快,一拉连欣,往后急退,随即一剑劈开屋中窗棂,这窗下,正对酒楼入口,见无情被伤,连欣此时也是红了眼,她怕女卫听不到叫喊,想也不想,便跳了下去。

    晁晁一惊,那厢,连欣腿脚跌伤,引来街上好奇目光,自然也惊动了对面食肆十数女卫,众卫大怒,顷刻,除一人照料连欣,余人全飞跃上楼,将晁晃团团围住,晁晃脸色铁青,无情何等机警,深知晁晃厉害,见状从怀中掏出一令牌,掷到其中一女手上,“拿我令牌,到六扇门找追命铁手阿青和琴剑,让他们立刻带人过来,捉捕反贼。”

    女卫知他是主子意中人,得令立去,晁晃脸色更沉,拼力突围,打斗惊起楼中客人,东西不断倒塌,从楼上到地下,人人争相奔出,然而无情武功本便高强,加上十多女卫皆是死士,他一时三刻无法脱身,待得他重伤多名女卫,将无情逼退,杀出重围之际,铁手等人领门中数十捕快赶到。

    这六扇门捕快构成十分复杂,晁晃虽是统领,但当日从先帝手中要过六扇门,是想进一步加强自己手上权力,这当中自然有不少亲晁派,但晁晃核心始终在军队,这门中用度有相当部分被他挪到军需中去,俸禄被削减,自然引起好些人不满,同时,更有人认为这组织的影响力本应更大,但晁晃并无重视发展,也是心有不忿,这其中包括了青衣捕阿青无名女捕琴剑等人,剩下便是不问太多的捕快。这部分人占了大半。

    无情善钻营,坐上副统之位后,很快便把一部分人发展成为心腹。

    如今,铁手等带来便是无情的人。

    再厉害的武功也抵不住这劲锐的围攻!

    晁晃终于被擒。

    一个时辰后,一干人押着晁晃进了宫。

    太后寝宫,连玉携素珍匆匆赶到。

    素珍行踪既已被有心人不断揭破,连玉索性不再将她深藏,省得她辛苦,听说连欣出事,第一时间便携她过来。

    看到素珍,本站在孝安身边的连欣一下飞奔过去,扑进她怀里。

    “没事了。”素珍不断拍着她脊背,柔声安抚,“不怕,没事了。”

    被押跪在堂下的晁晃看到素珍,大是惊愕,“你怎么会在这里?”

    素珍狠狠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同跪在地上的无情也看了过来,二人相视一眼,无情朝素珍点了点头。

    “冯素珍,你欺骗了我大哥。”晁晃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讥诮。

    素珍心下一紧,连玉目光倏沉,“好个晁晃,本末倒置的功夫真是一流,你侵犯公主,有何话说?”

    “我……”晁晃一窒,视线从无情身上掠过,心中愤怒如狮虎,但知此刻并非算账的时间,连忙答道:“回皇上,臣怀疑那是家黑店,酒中下了药物,以致臣一时糊涂,做出唐突公主的事来,但所幸臣及时清醒,并未铸成大错。”

    “住口!”孝安大怒,一拍桌案,腾地站起,“晁晃,你话还能说得再荒唐一点!那本不是你该到的地方,难不成是有人用刀剑逼着你去的?你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行为,还敢砌词狡辩!倒说成是有人故意害你一般。”

    “哀家今日若不治你难消哀家心头之恨,你这是死、罪!”她说着朝连玉看去,“皇上以为如何?”

    眼中既有对晁晃的痛恨,也是向连玉暗中示意,天赐良机,这正是铲除晁晃的好机会。

    连玉唇角紧抿,就在这时,有人从殿外匆匆走进,“臣,权非同见过皇上,太后——”

    来人一身白袍,顷而站定,话语却在目光落到殿中一人身上时蓦然而止。

    但权非同终归是权非同,目光一刹错愕外,立刻面向连玉,“皇上,太后,臣闻讯赶来,倒不知晁晃犯了什么事,竟惊动了你们?”

    “什么事?”孝安声音冰冷,旁边红姑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权非同立道:“此事确是晁晃糊涂,臣这义弟对公主向来情有独钟,此事虽非人人皆知,但皇上太后想必清楚——”

    “依照权相说法,情有独钟就能做出这等以下犯上、猪狗不如的事来是吗?”孝安怒极反笑,扬手指着他。

    “大哥,我……”

    “你给我闭嘴!”

    晁晃见状出声,却教权非同沉声打断,但他面对孝安依旧笑意可掬,甚至不息弯下腰去,“太后息怒。臣自然不是那个意思,晁晃囤结在京中的军队误以为将军无故被捕进宫,纷纷欲.动,要来营救,都被臣止住了。就是因为臣明白,他做错了,绝不能姑息,但臣也认为晁晃多年为国,建功无数,功过相抵,罪不至死,而公主此番虽受惊吓,但到底没有受到真正伤害,不知……皇上认为如何?”

    说到此处,他没再看孝安,而是看向连玉,眼梢却有些冰冷的从素珍身上带过,素珍没有躲,迎上他的目光,眼中透着歉疚。她也万万没想到,和权非同再见竟会是在这么一个时刻里。

    孝安却变了脸色,权非同这话中意思她焉能听不出来,若此时晁晃在宫中出什么事,这军队是要即时反了!

    她咬牙,带着征询的意见也看向连玉。

    显然,连玉早已料到权非同的筹码。

    他掀唇一笑,缓缓说道:“权相的话,不无道理,但晁晃所犯之错实属严重,死罪可免,但若不作些惩戒,恐怕难以服众,难再作为这三军统率,权相,你说,这又对不对?”

    权非同同样笑回,“那是自然。”

    “既然如此,作为惩戒,朕罚晁晃杖刑一百,免除六扇门统领一职,六扇门暂由……”他目光淡淡从无情身上逡巡而过,一锤定音,“慕容定暂代,权相认为,这惩罚可还妥当?”

    “自然妥当不过,谢皇上!”权非同见晁晃目带不忿,似要说话,他先他开口,“臣这便领晁晃外出等候杖罚。”

    “多有得罪,公主海涵。”他说着朝连欣一揖,一招晁晃,便告辞而出。

    “母后,朕如此处理,望母后勿怪,”连玉望向孝安,孝安点点头,“哀家明白,权贼狡猾,这已是目前最好的处置方法。”

    连玉又走到素珍身边,把连欣带进自己怀中,眼中隐隐透出着疼惜,“欣儿,这事六哥心里也疼,这笔账,六哥定叫他们偿还,但给六哥一点时间,好吗?”

    连欣伏在他怀里,眼圈仍红,但只是猛地点头。

    孝安却是余怒未消,把怒火撤向仍跪在堂中的无情等人,“无情,若非你gou引公主,根本不会发生今日之龌龊,你可知罪?”

    “无情让公主受惊,无情知罪。”

    无情竟也没有多话,只是低头答道。

    铁手阿青四人都是一惊,万没想到孝安竟迁怒到无情头上,都急向素珍使眼色,连玉自不可能让素珍为难,见素珍蹙住双眉,他正要开口,连欣却疯了般扑到孝安面前,“母亲,他救过我两次了……你今日若要罚他,女儿先死在你面前。”

    “你!”孝安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但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眼见她秀发凌乱,一副狼狈悲苦,她再怎么狠,也下不去这个手。

    “罢,无情,带着你的人滚出这里。”她冷冷命道。

    无情没有说话,他此时身上不比连欣好多少,晁晃那掌伤了他脏腑,虽非重创,也是不轻,他嘴角还挂着血丝,在追命和琴剑的搀扶下,他缓缓起来,他深深看了眼素珍,最后,目光落到连欣身上,“保重。”

    连欣痴痴望着他,心如刀割。

    *

    晁晃也是硬朗,一百杖刑过后,浑身是血,却也不必权非同搀扶,和权非同一起走了出去,把事情一五一十告知。

    “大哥,这位子我交得不甘,如今细想起来,这很可能就是无情的一个局,我看他,一直觊觎我这位子!”晁晃恨恨说道。

    权非同冷笑,“很可能?不,这就是个局。”

    晁晃一惊,“大哥有想法,方才为何不当面说出来——”

    “说?”权非同笑,“这已过了多久?现场早被他安排有人善后清干净了,从激怒你、诱你到酒楼,都是有计划的,那厢房肯定被人下了媚香,这玩意散发在空气中,进了你的身体,还怎么查?”

    “这无情确是个人才,我没看错,我当初还打算招揽他,也罢,总算没把一只老虎放到身边,不过也是,我再怎么用他,又怎么及得上六扇门近三千精英的统率之权?你也别计较这六扇门统领之位了,这已算是最小损失,连玉是什么人,无情似乎也没有捞着什么大好处。”

    “明白了,大哥,这仇我必报,但不是现在。都是我疏忽,若非你宫中线眼广,看到我被押解进宫,我这次必定麻烦。我看不仅无情有问题,那冯素珍根本就是骗你……”

    “别提她!”霜般三字迅顷权非同从嘴中吐出,他忽而一笑,眼中却似是箭头一样冰冷的利芒,“她最好祈祷,这场仗,连玉能赢,否则,落进我手中……”

    ——

    20、21的更,还有一千字放明天。
正文 441
    “无情。瞙苤璨午”

    无情一行走到一处,背后传来连欣的声音。

    他掉头看去,只见她追了出来,两眼含泪,“对不起。铄”

    “公主,回去吧。瑚”

    红姑在她身旁苦口婆心劝道。

    连欣没有出声,但那眼神无情却是能明,她在说,我会来找你,他摇头,温声道:“别来看我了,回去吧,不要惹怒你母亲。”

    也没有别的话,他领着他们抽身离去。

    连欣站在原地,两行眼泪流了出来。

    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人跟在连玉素珍背后,看着一切,微微垂眸。

    素珍从连欣会寝殿回到连玉寝宫,已是入夜。

    连捷兄弟闻讯进宫,但怕勾起连欣情绪,并未过去,三人在殿中密商事宜,见她回来,二人告辞离去。连玉看她眉眼俨有倦色,携她出外走了一圈,而后,从背后展臂把她圈住。

    头搁到她肩上,又伸手替她揉捏起眉心来,素珍舒服地喟叹一声。

    “欣儿怎么?”他轻声问。

    “已经不怎么害怕了,她心里在乎的更多是无情的事儿,但这次过后,你母后只怕管治得她更严,她也不怎么可能看到无情了。”她苦笑。

    “你怎么看?”

    “我?”素珍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无情心里怎么想的,也不大愿意连欣跟他,怕她受伤,不然还会想办法安排他们见面。可这不见,连欣又像丢了个魂似的,还有,我刚也去看了小周。她们都不开心。”

    “我知道你对她们的感情,但有些事儿只能留待时间解决。”

    “嗯。”

    “李怀素。”

    他抱着她没有出声,良久,双臂一紧。

    “今天权非同来了,你……怎么想?”

    素珍一怔,他见她突然没了声响,用力把她身子板过,“你心里怎么想?”

    他知道她爱他,但他不确定,在他缺席的时间里,她对权非同到底是怎么一种怎么样的感情,

    他跟自己说,她回来就行,那之前是他的缺失,他不怪她,可每每想到他们也曾如此亲密过,他的心就似被万千虫噬,整个人狂躁不安。

    所以,那个他改变不了的事实,他无法,但他必须要她一次一次亲口向他承诺感情。

    他不放心。

    他眸光暗得有些骇人。素珍被他忽如其来的情绪和脾气吓了一跳,双臂也仿佛被两块铁压着,她心中复杂归复杂,但她和权非同之间……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也许是那件事本来就子虚乌有,她没放心上,但他却似乎记住了。

    她踮起脚,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句。

    他听罢,半晌没动,只是死死望着她。

    她觉得他这样子很傻,第一次,她觉得他这样一个睿智自持的人也会如此——

    “你敢骗我!”她噗嗤一笑,却被他狠狠一瞥,拦腰抱起。他踢开殿门,把她摔在床上……

    半夜,她被噩梦惊醒,却发现自己深陷在他怀中,他呼息均匀,还在睡着,她怕把他吵醒,把他环在她腰肢上的手轻轻拿开,拖着酸痛的身子起来,跨过他,爬了下床,从散乱一地的衣物中,拣起贴身衣物穿了,又套上他的便袍,慢慢走到桌前坐下。

    自跟他回来,她很少去想权非同,也许,该说,她刻意让自己不去想起这个人。她很清楚,她对权非同的感情,不是那种感情,但他们之间的情谊不谓不深,今天他的目光,着实让她难受。

    一山不藏二虎,这场仗终归是要打起来的,她很笃定,连玉若败,她会陪他死;但若权非同败,她又该怎么做,他是奸臣,可她……不想他死,可是,这是政治,若她向连玉求他性命,连玉能承吗?连玉不会,若她以死相逼,连玉答应,可权非同能就此退隐山河,不可能,这卷土重来,又是百姓一场劫数。

    她抚住眉心,只觉一颗心就似是被一条看不到的绳索缚住,绞得隐痛。

    她没有看见。

    黑暗中,连玉在背后缓缓坐起来。

    自她从他怀中离开一刹,他就醒了。她静静坐着,他也不说话,深深看着她背影。两个时辰前的疯狂喜悦,渐渐散去。

    和那个霰雪纷飞的夜晚不同,那时,他认为她想和权非同在一起,他曾生若把这个人打败,余党革杀,但留他性命的念头,可自打她回到他身边开始,他就不那么想了。

    如今,更不可能。

    哪怕,这个人不曾得到过她,但他绝不能让他再多在她眼前出现。

    他不能容忍,其他男人在她心中留下念想。

    手轻柔的抚摸着枕畔她送的劣质玉佩,一丝杀气却从他眼中冷冷划过,却始终无法盖住,他心里的嫉意和难受。

    半夜起来的发疯的结果是,翌日素珍几乎睡到晌午才起来,隐约记得,她支肘在桌面摇摇晃晃睡着,他下来把她抱了回去。

    她洗漱穿衣的时候,小周端着饭菜进来,“怀素,主上上完朝后便与七爷严鞑等人在御书房议事,今儿不回来用午膳了,让我陪你吃。”

    素珍一笑点头,“我原想着一会就去看你,正好。”

    小周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用担心我,我这边,公主那边,你两边跑不累?倒是有些话我想和你说。”

    “怎么?”素珍坐下来,有些意外。

    小周沉默了一下,方看向她,“昨天我随你们过去的时候,看到权非同了。你来劝我,可我还想劝你,别给太多负担自己。”

    “你和权非同的事,有些我也是看在眼中的。你不是没有给过机会他,你们大婚那天,你曾问他,愿不愿意和你一起走。”

    “是不是,连玉让你来找我?”素珍略一迟疑,问道。

    小周摇头,“这事我没告诉主上,没敢告诉他。我怕他会掐死你。”

    素珍微微垂眸。

    “我不是主上的说客,只是站在朋友的角度来劝你,你既给过他机会,便不欠他多少。”她低声道。

    素珍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中难受,不是因为她叫她放下歉疚,而是她心中有事,却还来关心自己。这姑娘毒舌、犀利、高傲,却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无情轻言分开,不怕后悔?

    连欣也是,但愿无情别再伤她。

    连欣此时正在寝宫看信。

    这次的事后,孝安再次禁了她的足,连玉也没帮劝,更不批她出宫令牌,只怕她出宫再次出事。

    但幸好,无情的信通过城卫,及时进了来。

    她看罢信,原本悲恸难熬的心情慢慢舒展开来。

    ——连欣,昨日之事,万分歉疚,也让我再次感到自己低卑无力。我只是六扇门一名副统。第一次,我希望自己拥有更大的权力,这样,我就能保护你和怀素。期盼再见。无情。

    她想着他信中所言,把信仔细收好进自己的妆奁中去,随即出了门。

    到得连玉寝宫的时候,连玉也已回来,正在榻上研看奏折,素珍在旁把他批阅过的奏章放好,见她过来,两人都是高兴。

    连玉停下手上事物,有些爱怜的看着自家妹子,“怎么,有事找六哥?但你出宫这事,六哥暂时不能答应你。”

    “不是,”连欣摇头,迟疑了一下,方才低声开口:“六哥,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无情是素素最好的手足兄弟,又救过我,你为何会不把六扇门统领的职位给他,就像缻妃有慕容家撑腰,那素素也有一个强大的后盾啊,你却把它给了定表哥,我不懂。”

    连欣的疑问其实也是素珍的疑问。

    当然,她从没想过外家后盾什么,也不会因此揽权谋私,在这宫中,连玉就是她最大的后盾。但按理说,以连玉性情,却会为她把这些都考虑到,以她与无情的关系,这职务给无情是顺理成章的,哪怕撇开这个不说,这职位给无情似乎比给慕容定更为妥当,这无疑是进一步增强慕容家的势力。

    她没有问连玉是因为对他信任,知道他每一个安排都有他自己的想法。

    但这时连欣提出来,她也是心中一动,侧耳倾听。

    连玉摸摸连欣头发,“欣儿,六哥知道你心系无情,但这职务给他,只怕母后不会赞成,当然,朕若坚持,她也只能听任,但这只是明面上,背地里,她会给无情使绊,这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

    “而你也有所不知,开国之初,六扇门本由慕容家先辈所创,所以当日母后任命无情,朕也准了,因为慕容家本便也这个权力,只是,后来,先帝宠爱霭妃,权力才回落到霭妃权派之手,如今,朕把它交回到慕容家手上也是应当。有朕在,谁敢动你嫂子?哪怕无情没有这个权力,朕的女人朕自己还保护不来?”

    连欣本想了一肚子话来劝连玉,但一番话停下来,又觉得兄长所言有理,无可辩驳,她心中暗急,却怕说多惹连玉不快,到时再求便难,遂拉着素珍说了会儿话,便打道回她自己宫里了。

    眼见连欣离去,素珍心中疑虑正要开口,连玉眼毒,微微一笑,“怎么,朕方才的理由说服得了朕的小妹子,却说服不了夫人?”

    “为什么?”

    他既说得爽快,素珍也不与他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昨天的事,若非晁晃临时起意,便是有人暗中所为,权非同起事在即,晁晃不该如此不小心。这人为的因数大。当然,这人为不一定就是无情,可能是有人陷害他,但也有可能是他,哪怕他待你情如手足,但这非常时期,朕不能冒任何风险。别小看这六扇门的力量,落在懂得运用的人手中,就是一队精英军队。慕容家和朕共坐一舟,断不会让这船沉了,朕反倒放心的很。”连玉把她抱到自己腿上,缓缓说道。

    这天深夜,李府。

    李兆廷回屋的时候,再次看到冯少英。

    “如何?”看到对方在自顾自酌桌上清茶,他轻声问道。

    “早知这事不会如此顺利,否则连玉就不是连玉了。”对方淡淡一笑,把茶盏放下。

    李兆廷问道:“可有我能援手之处?”

    “有,”对方颔首,“帮我查一查,这宫中,哪个大宫女和红姑走得较近?”

    “噢?”李兆廷微微一怔,随即答应,“好!”

    接连数天,连欣一直闷闷不乐,直到再次收到无情的信。

    这次,她看罢信,微微一愣。

    这天傍晚,她到了红姑的住处。

    红姑见她过来,十分欢喜,“公主怎么过来了?”

    她自然没有儿女,对孝安又忠心耿耿,自然对孝安唯一的女儿疼逾己出。

    连欣没有说话,突然跪了下来。
正文 442
    红姑吃惊,“公主这是做什么,可折煞奴婢了。瞙苤璨午”

    她说着连忙伸手搀扶连欣,连欣却是不起,“红姑姑,我知道你最是疼我,你帮帮我。”

    “公主快起,有什么你说,只要不是出宫见那无情,其他事儿奴婢一定——”红姑深知她脾性,心中虽是疼爱,也还是阐明立场瑚。

    “我不是要出宫,是想求您别的事情。”连欣低道铄。

    “好,好,不是这事便好,你说。”

    “红姑姑,我这辈子是非无情不爱了,你能不能替我向母后求情,让她把六扇门统领的职位给他。无情还是这般无权无势,晁晃不会放过他的,我求求你。”

    红姑大吃一惊,没想到她竟提这么一个请求,这比出宫可更难百倍。她硬是把她拉起来,“公主,你怎能如此糊涂?那无情出身草莽,又和冯素珍关系亲厚,太后是断不可能让你嫁与他的,别说这职务万万求不得,便是见面,你母后也不会允你。”

    “可他救我两次了,冯素珍也不会害六哥,”连欣苦笑,“我知道母后心里是怎么想的,六哥喜爱素素,缻姐姐就会备受冷落,连慕两家的联姻就不稳,她的权势就没那么牢固,可是,有没有缻姐,六哥也把她当成母亲,而我也不该是她用来笼络哪位朝臣的工具,我知道,她有心把我赐给严鞑或是六部哪位大人的儿子,在她心里,权势真比儿女的幸福还要重要吗?”

    “红姑姑,你疼我我是知道的,你看母后跟了我父皇一辈子都不快乐,你难道希望我将来也顺从母后赐婚,嫁一个我自己不爱的人过活?我不会快活的,红姑姑,你帮帮我,好不好?我悄悄告诉你,将来若我夫婿不是无情,我断不会嫁,最多我是自尽了当。”

    “红姑姑,我求你了,无情他救我两回了,上一次还身受重伤,为人所掳,那时他对我还是很讨厌的,却也能这般相护,这样的人不值得我爱慕吗?”

    “这……”红姑看她双目红透,但眉眼间一股绝决之色,却并不似往日时的撒娇洒泼的模样,她知道她所言不虚,她从没想到连欣会对一个男子萌动如此之深的感情,她无儿无女,连欣就像她的孩子一般,当初,冯素珍在法场冲撞了连欣,也是她去做的处理。

    如今是她第一次这般细声软语,满脸泪水的相求,她怎能没有那么一丝动容心软,想起晁晃那丑恶的行径,这无情虽和冯素珍关系密切,却当真好上许多,但她主子又岂是那么容易劝服的?何况,她也不敢肯定,这无情到底是不是就是公主的良人?

    是以在她把连欣送回寝宫后,自己反坐在榻上,陷入了沉思。

    “红姑姑,红姑姑。”

    她精神微恍,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眼前人朝她喊了好几声,她方才回过神来。

    “萧司膳?你怎么过来了?”她问了一句,但倒也不特别奇怪,这于司膳那边出了什么新款式,这萧司膳都会把菜肴端过来让她先尝,因她最是熟谙孝安的口味,这萧司膳又是个会说话的,一来二去,二人私交颇深。

    此前,冯素珍死而复生,孝安迁怒于验尸入殓的几名女官,众人虽言明是公主途中插的手,但孝安还是不无余怒,也是她求的情。

    果然,那萧司膳笑道:“奴婢那边研制了新菜式,拿来给姑姑先尝一尝。”

    她说着把手中食篮放下,却又随即有些殷切地问道:“姑姑可是有心事?这眉目不展的,奴婢可能做些什么替姑姑解忧?”

    红姑叹了口气,把连欣方才来求的事详细说与她听。

    萧司膳“哎哟”一声,低道:“这可便真真棘手了,公主怎就喜欢上如此一个江湖草莽呢?”

    “可不是孽缘。”红姑抚了抚眉心,微微苦笑,“你说,我这不帮,她肯定要伤心,颓靡不振,我如何能见得她如此?若帮吧,老祖宗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岂是能轻易被说服的,我一说,只怕她连我也恼了,何况,我也不笃定,这无情救公主,是要见机上位还是出于真心?”

    萧司膳不住点头,“姑姑为难,奴婢明白,还真应了那句,说不是,不说不是。该怎么办才好?”

    “你坐吧。”红姑夹了筷子菜,明显没什么胃口,很快便搁下箸子。萧司膳蹙紧眉头,趁隙在苦苦思索,突然她一拍桌案,“有了。”

    “噢?”红姑心中一喜,“怎么说?”

    “姑姑,奴婢听家兄萧越提及,这权非同与我大周宗室终有一战,奴婢提议,姑姑还是向太后娘娘提议,但你要公主做个配合,另外到时……”

    ……

    连欣接下数天又是茶饭不思,听说期间冯素珍把她带到连玉寝殿用膳,也只将将吃了几口,另外听说慕容定接管六扇门并不顺利,当中有捕快并不信服,内外都是事情,孝安又是生气又是心焦,到连欣寝宫把她狠斥了一顿。

    连欣这年来性情大变,也不似往日与她大吵大闹,只跟她说了句“我想见无情”。

    “这小子哪里好?爱上这么个人,你早晚得后悔,到时别向哀家哭!”孝安旧话重提,一怒之下回了宫。

    为无情的事,母女关系再次陷入僵点。

    晌午听女侍来报,饭菜又是没动,想起女儿苍白的脸色,还有晁晃的事,孝安再硬的心肠,终归还是软了软,她是知道这个女儿的脾气的,你越是强硬,她越是和你对着干,无奈之下,打算过去哄她一哄,出门之际,却教红姑拦住,将连欣相求的事一一告知。

    “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还想为那小子谋权,好啊,她不吃就不吃,饿死了哀家就当没这个女儿好了。”

    孝安听罢,气得七窍生烟,朝红姑狠狠说道。

    但话需如此,看到女儿憔悴的模样,心里还是不忍,咬了咬牙,还是打算出门劝去。

    “娘娘,奴婢倒是有个想法,不如你先承了公主。”红姑见状,压低声音道。

    孝安不由得大怒,“阿红,哀家知道你疼连欣,但她糊涂便罢,你怎也不知分寸?这权力哀家焉能随便给一个外人,还是和冯素珍有关系的人?”

    “不,太后,你且听奴婢把话说完。奴婢这两天派人到六扇门打听过,这无情在当中甚得人心,他与冯素珍感情深笃,冯素珍如今是皇上妻眷,再者,晁晃与他势成水火,他更不可能置身事外,这不久若大战爆发,无情必定与权派为敌,他既是人才,何不借他些力量,让他全面收服六扇门众捕,成为对抗反贼的一股势力?两厢交战,他若被晁晃所杀,我们是已物尽其用,若他侥幸逃脱,战争将结,我们暗中派人把他除掉,伪成是晁晃所为。如此一来,公主也只能死心,不再纠缠,到时我们再为她安排婚事,岂非顺当许多?”

    孝安本来沉着脸,闻言蹙眉沉思,良久点了点头,“如今定儿掌军,也无余暇兼顾太多六扇门的事务,那些捕快出身江湖,不比军兵入营便接受严格训练,有自己一套脾气,不易驯服,若叫无情暂时接管、教他为我们卖命,届时再除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如此,这傻丫头也能消停下来,不再与哀家争拗,一石二鸟。好,就依你所言。替哀家拟旨,下达六扇门,将无情擢升为总捕统领,慕容定不再代管。”

    “是。”红姑一笑答应,心中也松了口气,这萧司膳在宫中历练多年,手腕计谋,倒真有一套。

    当日,红姑除带去孝安懿旨,还带去了孝安的话,准许无情与连欣再见上一面,但无情必须与连欣说明,大事既定后,再谈儿女私情。无情承了,只道绝不负太后厚望,将率六扇门保卫公主、保卫皇室。

    连玉得悉孝安懿旨,已是晚上的事,他当即去找孝安,但孝安主意坚决,心中似有计较,而旨意频繁变动,也显得皇室言而无信,也只好作罢。

    连欣却是春风得意,孝安又放了她行,这天一早,便出宫去了六扇门。

    无情见他到来,放下公务,到马厩取了马带她出去,铁手和追命都有些看傻了眼,没想到,无情的真命天子最后竟似乎是这位刁蛮公主。

    连欣好不快活,无情与她共乘一骑,策马郊野,他在她背后圈着她,属于他的气息把她包裹起来,四周有名川古刹,禅院钟声,虽途遇不少虔诚男女前来烧香拜佛,但倒似远离了俗世烦嚣,偷下半日浮生清闲。

    连欣只觉,这是她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刻。

    无情在沿途的茶寮买了些小菜馒头,又沽了盅茶水,两人牵马在一条小溪前停下。无情把东西拿给连欣,“委屈你了,这里也只有这么些吃食了。”

    连欣三两口吃了个馒头,双眸微微眯起,“好吃。”

    无情看她倒似真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掀了掀唇,随手掰了块馒头,放进嘴里慢慢嘴嚼。两人中间有些空隙,连欣慢慢靠过去,依偎在他身上,无情没有推开,轻声开口,“六扇门的事,谢谢你。”

    “我也没做什么,你说看着红姑姑疼我,也许可以让她说说情,我便去试了把,没想到真凑效了。”她开心的笑,又咬了口馒头。

    无情自然知道,背后那有这般简易,而最关键的人,还是她。他自然不会说些什么,只淡淡道:“接下来,我要专注处理六扇门的事,你我只怕要等些日子再见了。否则,方才接任,便不务正业,你母后会不高兴,你也别偷走出来……”

    他还没说完,她便连连点头,“我明白,我这阵子会乖乖待在宫中,等你做出些成绩再说,这样母后就会改观,她还是很爱我的,如今已不如以前反对,在给你机会。”

    无情心中冷笑,面上却是平静,把她拉起来,“时候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宫。”

    连欣依依不舍,但她知无情是个自律的人,她也不能贻误他,笑笑点头。

    无情到前方解开马缰,正要牵马过去,却听得她在背后道:“无情,你为何一直都不怎么笑?要怎么样你才能快活点?”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听她问得认真,无情心中冷意更深,他缓缓转身,“你大概听过我的身世来历吧,我的家人在江湖斗争中死绝,我自己也被打成重伤,开始了另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我不知道,这样的经历还有什么可乐的地方。”

    连欣怔怔出神,她从追命他们那里听到过他的故事,她也一直能感觉出他身上那种寒郁的深沉,仿佛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进去,没有什么东西能融化。

    “我从前还以为你喜欢素素,可是后来终于明白,你为何会对素素那么好,她不仅是个好人,自己遭了劫难,还愿意去帮别人,有时甚至不惜把命也拼上,而且,你们身世相似。看到她,你一定想保护她。”她轻声说道,“可是,她还是会笑,你却再也不会笑了。”

    无情将马缰收在手中,闻言却突然有些嘲弄的勾了勾唇。

    “也许是,我是男子,她是女子,她累了可以选择放下,可以选择忘记,我却不能。我身上有责任,永远不敢忘。”

    “无情,你希望执掌六扇门,除了是想保护素素,是不是还希望有朝一日,能回到仇恨开始的地方,亲手报仇?”

    霭霭晨光中,她微微笑问,脸上并没有一丝怪责的意思。她并没如他信中所说,在他要保护的人中,把自己也算进去。

    无情微微一怔,也是,到底是皇宫中长大的孩子,再蠢,也是有个度。

    他也不瞒她,缓缓点头,连欣凝着他,“望你能完成心中所愿。”

    她这么说罢,却见不远处的他,微微展颜,“承公主吉言。”

    难得看到他笑,连欣心头微疼,又倍感惊喜。

    而无情此刻想的却是,你若知我所愿,这话恐你毕世不敢再提。当然,他没有这样对她说,哪怕说了,她也觉察出其他,但泄露情绪的东西他向来谨慎。而与她方才几话,也已说出了自己许多心情。有些过了。

    “走吧。”他一捋马鬃,再次提醒。

    连欣目光却看向一处,道:“再给我半个时辰,好吗?”

    他微微敛下的眼眸闪过一丝鸷意,但这个节骨眼他更多拒绝,只道:“好,但别耽误太久,你晚了回去,你母亲不会高兴的。”

    连欣一笑,上来拉住他的手,“我们到那庙里去一趟,有许久不能见,我想替你求道平安符,我其实也不知道这符是怎么求的,但我想替你求一道,我看宫中宫女有时出去,也会替……喜欢的人做这事儿。”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低,俨有赧色。

    无情心下嗤笑。寻常人家的女儿都纷纷仿效权贵小姐,从时兴的服饰、首饰到妆容……没想到,堂堂一国公主竟反过来仿效寻常百姓,做这么个幼稚的事。

    罢,也只还要再多容忍半个时辰罢了。

    他要抱她上马,连欣却摇头,“我们走上去,求见神佛,要走上去才够诚心。”

    无情看她入戏,心中更觉荒诞讥诮,但他他只握住她柔软的手,“走吧。”

    山中长梯,许多人拾级而上,看到两人一副郎才女貌的模样,衣衫华贵,都好奇地多打量了几眼。

    两人来到庙前,只见这山中庙宇,自有一派雄伟庄严,香火不断,无情不信神佛,连欣独自进了去。

    ——

    23、24号更,剩下一千字,放在下一更,下一个章节结束,过渡全面结束,进入本文最终卷“筑情为城”。最后一卷,将是这段平静后接踵而来的风雨,所有恩怨情仇的清算,听雨的卦、冯美人的锦囊……江山谁属,男子的征途,传奇背后,女子的争斗,每一次选择,都带领他们走上一条迥异的道路。
正文 443
    连欣从前也随连玉孝安在祭祀的时候去过护国寺,但她那时对这些一丝兴趣也没有,是以并不清楚这里供奉的是什么神佛,但见神像下三个蒲团都已跪了人,后面还有好些人等着,便也规规矩矩跟着等在一旁。

    有人禀完神后会求签添添香油什么,她发现了一个颇为古怪的现象,一个功德箱中塞满了铜币银锭,甚至还夸张地有银票什么,还有一个,陈旧无比,仿佛行将腐朽,当中并无钱银,只有几许杂物,有男子的头簪,有妇人的耳环,但总体寥寥无几。而到那处添置香油的人也没有洽。

    她好奇心被勾起,正想找个人来问问,倒也恰巧,一个和尚身披袈裟正从内堂走出来,那老和尚看去六七十有余,眉宇花白,倒长得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一个服饰华贵的妇人却抢了先,上去询问什么。

    连欣听到二人隐约在说什“捐赠金柱”,“重塑金身”,“不敢承诺”,“倒可一试”……末了,那妇人一脸失望离去。

    连欣走了上去,“老和尚。”

    那和尚也不在意,微微笑回,“女施主有礼。钤”

    倒是连欣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吐舌道:“大师有礼。”

    和尚哈哈笑了:“本就山野一秃驴,什么大师不大师,施主怎么称呼都行。”他说着略一沉吟,“贫僧看施主面相,贵不可言,应是大福之人,不该有什么困厄之事才是。”

    连欣心道,老和尚厉害,难不成是看我衣着不俗?

    想归想,她既有心求个吉利,说话也十分客气,“大师,凡尘俗人哪敢妄称大福之人,我今儿个来也是有事来求菩萨的。”

    和尚笑笑点头,“施主所言甚是。施主禀神前,老衲倒是还有一言,不知施主是否有暇一听?”

    连欣有些奇怪,倒不知这老和尚会跟她说什么,“大师请说。”

    和尚宣了声佛号,道:“神佛慈悲不假,但人这福泽也需自修,前世因,今生果,今生行,来世报,助人即是自助,悯人便是悯己,施主贵体,若能为之,何须求神拜佛,自有福报。”

    这是不是说多做好事的意思?连欣点了点头,又问,“大师,那边那个也是功德箱吗?为何里面的东西如此奇怪?”

    和尚目光微微一深,“那也是功德箱,只是添的是自己最宝贵的东西。这说来话长,从前有个将军行军打仗,被困于敌阵之中,眼看是九死一生,这将军的夫人便前来上香请愿,只因这一仗关系丈夫性命,也关系黎民百姓,这一求太大,她便许下自身性命,以及往生后连续十生十世的福泽作为交换,每一世皆受尽苦楚,每一世皆舍己为人,为丈夫祈福,望救丈夫脱困。”

    连欣好奇,“结果呢?”

    和尚道:“结果啊,这夫人果然得偿所愿,援军及时赶到,将军平安归来,但也在战场死尸堆里带来了瘟疫,将军没死,这位夫人不久却死于瘟疫。以命换命,原本也公平。”

    连欣惊叫一声,“莫非真的菩萨显灵,那夫人的十生十世呢?”

    和尚道:“那是世外之事,要老衲圆寂方可知晓,到时再告与施主罢。”

    连欣看他说得认真,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连忙道:“大师你到时若死了,早点投胎便是,千万别惦记我这小问题,来找我相告。”

    和尚又是哈哈一笑,连欣指指箱中东西,“那夫人不是以命相许吗,那箱中东西又是什么?”

    “箱中本无一物,许愿的人既以性命相许,又还有什么方外之物比此更重,只是一份信物罢了。”和尚淡淡道:“就像那位夫人当时许完愿,便投下自己的耳坠,以此为证。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据说大周尚未立国呢。”

    连欣突然明白,这箱中东西为何如此至少了,有多少人愿意以性命来求取其他什么,她想到什么,“方才那个妇人来求什么?”

    “老父病重,愿重塑菩萨金身,为父求寿,那女施主让老和尚一定要答应,老和尚又不是神仙,如何敢打诳语,便告诉她,若是诚心,那边香油箱倒是可以一试,兴许能孝感动天。女施主犹豫,便走了。呵呵。”

    “其实,与其花钱祈愿,倒不如实实在在侍奉于前,做些实事,也不见得凡事都讲求生死相换。”和尚说罢,有个小沙弥来找,他便匆匆跟小和尚出了去。

    连欣看神座前已有空蒲,便跪下,虔诚拜了几拜,既毕,想去添添香油,看到旁边那个旧箱子,心里突然想,若是需要,我也愿意用性命去换他。

    她淡淡想罢,便没把钱袋放进去,而是转身走出庙宇。

    庙外有解签卖符的地方,她又“求”了道符,送给无情。

    “我听母后说过,我们大周早晚是要打仗的,晁晃凶狠,你因我而罪他,我无法为你做什么,希望它能护你平安。”她认真地说。

    无情道谢,放进怀中。

    回到六扇门,她的女卫已等得焦急,把女卫带上,他亲自把她送回皇城口。

    眼看她进了去,他从怀中掏出那平安符,冷冷一笑,把它扔到护城河中。

    符物随水漂流,很快便消失不见。

    他快马赶回六扇门,写了一封信,舍铁手追命,而让命心腹阿青把信送出去,便开始整肃门中人事,一丝时间也不浪费。

    *

    半个月后的一天,魏、司得李兆廷通知密访李府。

    魏成辉眸中跃着道道精光,他似福灵心至,缓缓说道:“这可是我等最后几次来此商议?”

    李兆廷微微一笑,并没直接回答:“老师,我们的人可已准备就绪?”

    “自然。”魏成辉答道,神色严谨。

    “岚风,霍长安仍无消息,对还是不对?”他又问道。

    司岚风立即点头,年轻的脸上也闪耀着如同魏成辉一般的利芒,他们为这一天,已经等待超过二十个年头。

    李兆廷点头,打开桌上图纸,这上面竟是大周边防到上京各处要塞关卡兵力分布图!

    每一处旁边空白之处都作了详细说明。

    这其中,有兵部尚书魏成辉对大周综合兵力的掌握,有李兆廷对晁晃兵力用兵的探知,更有跟在连捷身边参与连玉兵务的司岚风得悉的暗哨。

    灯火下,三人目光熠熠,低语倾谈,不断交换意见,最后,魏司二人收住话语,但听李兆廷言说,李兆廷神色无处不是细致严谨,手握笔墨,笔锋到处,一张图纸都是密密麻麻的箭圈。

    这场战争,他将是最后出手的人,战略谋策所用,复杂而诡谲。

    “好!”魏成辉大笑,眸中涌起一片风云之色,“公子,如今剩下的就是你如何向权非同献策,将我的军队调离上、京!”

    “早已在此。”李兆廷微微启唇,轻轻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

    翌日早朝过后,李兆廷并未回吏部处理事务或是大道回府,而是随权非同与晁晃到了护国寺。此处,茶烟缭绕中,也是一卷地图横列。

    仇靖、霭太妃、权非同、李兆廷、晁晃都凑在地图四周,还有一个连月,虽在外围站着,颇有些事不关己的淡然,然而眸中神色不下众人激动,她想到的自然是霍长安。霍长安也许能赶回来!

    权非同信手一点,敲向图中三个地方。

    “以上京为中心,芣阳、洛岭、信水三地乃京畿要塞,也是连玉的、我们的、还有魏成辉那老狐狸的大军分别驻扎之地,护卫天子与上京安全。”

    “连玉芣阳军八万,由他与慕容定所统领,宫中常规侍卫军二万,由七爷、连琴和连玉四名亲信所领,晁晃洛岭八万军备,魏成辉信水军力却是最盛,足足十五万,三足鼎立,三方相互制衡。”

    “边疆也是三处防线,连玉慕容家军队二十万,晁晃麾下大将领军二十万,魏狐狸彼处却最是薄弱,只得十万。”

    霭妃与仇靖相视一眼,她心中本已有数,缓缓便道:“若按此数,连玉统共三十万兵马最强,魏成辉二十五万最弱,我军二十八万居中。”

    “不错,”权非同微微一笑,“但正如田忌赛马,劣亦能赢优,何况,我们三路人马所差兵力并不太远,鹿死谁手,就看兵将优渥,粮草供给,战线铺排。”

    晁晃深谙用兵之道,几乎立刻说道:“连玉掌握国库命脉,对于粮草供给,延长战线都非常有利,哪怕是兵将方面,慕容家没有了霍长安、慕容景侯,但慕容定还算骁勇,霍长安当年训练出的慕容家数名大将也不容忽视,综合来看,连玉要胜一筹。”

    权非同却是神色不变,“然而,连玉军中,有三大变数,一是他边塞军当中,有七万兵力为当年柳守平军力,其中柳部两名副将为我所诱降,誓报柳守平惨死之仇,他们手下有约四万兵力,加上当初因柳守平被斩不满解甲归田的兵士,不下五万人,这些兵士里应外合,到时突然发难,连军防不胜防,必乱阵脚;二,这霍长安不在,他们不可能顽抗太久,到时一路打回来,与我们京畿的军队形成包抄之势。”

    “至于第三点……”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瞥了眼门口,“再稍等一下。”

    李兆廷心中微微一凛。这时,几个人的目光集中在权非同身上,权非同的目光却落到了他身上。因为此时,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还没解决。

    该如何将魏成辉的京畿大军调得远远的?这老东西一直口风不露,谁也不知道他到底站在哪一边。哪怕作为女婿的晁晃也不敢肯定魏成辉这葫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药,而即使魏成辉肯答应相助,权非同也绝不会要一个不能完全信得过的同盟军。

    权非同摸摸鼻子,唇角弯了弯,“兆廷带来了策略。”

    仇霭二人都是大为惊喜,霭太妃连声道:“李侍郎请说。”

    李兆廷指指图中信水所在,“要信水魏军完全离开京畿,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边疆出事,急需援军。”

    “边疆出事?”仇、霭二人心下一动,仇靖随即眸中一亮,“不错,如今两相僵持,边疆若有事,为防京中安全,连玉是决计不可能调动自己芣阳的军力前去支援,那末,便只剩,我们的军队和魏成辉的可调。”

    “那万一他要调走的是我们的兵将该怎么办?”一直沉默的连月听到要紧,来了一句。

    “不,”李兆廷淡淡一笑,“长公主放心。连玉不会。我们边疆有二十万军队,若我们洛岭的军队也过了去,几近三十万人,这就在边境形成庞大的势力,正如我们不知魏成辉是如何想的,连玉也不笃定,他只有二十万戍边大军,若魏成辉冷眼旁观,而我们三十万人在边关突然发难,先把他的军队打溃了,他会很麻烦。”

    “所以,他若调,只能调魏成辉的人过去。”连月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

    “可是,”晁晃却突然皱眉道:“李侍郎,这计策好是好,但根本实施不开。需知边疆戍守,本来三军人数加起来,便足有五十万,如今大周与邻近几国均无大恶,有的也只是几个游牧民族为争夺我大周水草丰茂之地,抢夺我边疆百姓的农产品,而集结起来的几次滋扰。但这些人加起来不过十万余众,哪怕我们暗许利益将他们煽动起来,他们民风也足够彪悍,也根本无法与五十万大军抗衡。这何需援军?”

    李兆廷仍是微微笑着,“将军,若这敌军不只十万人,而我们军队又不足五十万呢?”

    他如此一说,除去权非同仍是安之若素外,其余几人都是错愕,霭太妃眉眼澄亮,当即出声,“李侍郎,快请继续。”

    “向人借兵,与游牧民族共同攻打大周边防,让连玉不得不从京畿调兵过去镇.压。”话语慢慢从李兆廷口中一字一字吐出。

    “借兵?”众人一讶,仇靖紧接着语发如珠,“如何借?向谁借?”

    “昨日兆廷已连夜和师兄商量过此事。”李兆廷并未立刻答话,只把权非同望住。

    众人旋即看向这位权相。

    “向大魏借,镇、南、王。”他不徐不疾,缓缓回答。每个字却都是力度。

    “可是,连玉与大魏妙签订贸易协议,魏王素来信服妙相,又加上镇南王之子奉机给魏国丢了大脸,哪怕大哥与镇南王交情颇深,镇南王即便想报杀子耻辱,但他到底并非只有这一个儿子,犯不着忤逆魏王,况这行军打仗,没有魏王答应,镇南王如何能出兵?”晁晃几乎立刻说出所有人的心中疑虑。

    权非同啜了口茶,眼底笑意耀白如雪。

    “还是那句。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魏楚争霸,是必然的事,连玉当日是用无本之利,以必不助楚动魏,再利用妙相不愿将独生爱女嫁与纨绔丰机的心理,来换下处置丰机的机会。”

    “魏王虽不喜丰机这侄子,但对镇南王这同母胞弟还是十分信任的,当年皇位之争,他与一众异母兄弟斗得厉害,皇位是他弟弟助他九死一生夺到手的,我答应事成助魏灭楚,再给周魏之间贸易让利,镇南王能劝不服魏王?”

    “好!”霭太妃与仇靖相顾而笑,目中光芒越发潋盛,唯独晁晃略一沉吟,目中仍有虑色,“大哥,以我多年在边疆与魏军打交道的经验来看,魏王为人谨慎,亦好面子,他不打没有全胜把握的仗,也必定忌惮邻近诸国说他单方撕毁与连玉的盟约,言而无信,我顾虑他会因此不肯多借兵,更不会正面出兵。”

    他话口既落,权非同哈哈一笑,用力一拍他肩膀,“好,晁晃啊,你平日处事大是粗犷,但说到行军打仗,你却是精细无比,深谋远虑,怪不得可与霍长安争一日之长短。”

    “可是霍长安如今已不知踪影,否则,我还想和他好好来一次较量。”晁晃眼中闪动着嗜血的光芒。

    无论情场还是战场,真正的勇者,谁不渴望遇上势均力敌的对手!

    连月突然冷冷道:“霍长安若回来,你绝不能杀他,把他交给我,还有魏无烟那贝戋.人。”

    “是,末将把他打败,便将他们生擒给公主。”晁晃低头回道。

    霭太妃怒视连月,“大事面前,就你心中只装着儿女私情,你往日认为女子不必不如男那些大志向都到哪里去了?”

    连月垂头,自嘲一笑,仇靖拍拍妹子肩膊,劝道:“好了,你又不是不知月儿脾气,大事要紧。”

    他说着,又问权非同,“非同,若晁晃所言不差,这魏国助力可是不大,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后着?”

    权非同看着义兄,目光炯炯,“大哥,兄弟并无后着。晁晃说得对,魏王确实只肯借我七万精兵,且不会以楚国名义出师,而是混进游牧民族之中,来发动这场战争。”

    “七万,这区区兵力哪里足够?”

    他这一说,仇靖与霭太妃俱是一惊,却见他眼角笑纹不减,缓缓说道:“因为无需,七万足矣。”

    “可七万精兵加上游牧数族,才十七万人,连玉如何肯调动京畿魏军?”霭太妃紧咬银牙,“权相,你说……你说这如何足够?”

    “方才兆廷不是还说我们根本没有五十万大军吗?”权非同眉目含笑。

    仇靖突然想到什么,“难道说暗中下令让我们戍边的二十万大军不做任何抵抗?可我们反对武帝,是要拨乱反正,打的是正义之师的旗号这边疆作乱之初,我们若违抗圣旨,不上阵杀敌,难免失却民心——”他目露凶光,“这愚民如何想本可不必理会,可届时大战方毕,百废待兴,他们一旦有甚反抗动作,我们统治便难。”

    “自然不是不作为。”李兆廷轻轻一笑,“仇大人,兵士因误食有毒食物中毒,导致痢疾在军中大范围内传染,不是不可能。”

    “你意思是,”仇靖登时明白他所指,呵呵便笑,“军士染病,无法打仗。”

    “可……哪怕我们这边用此一着,敌兵方面只有十七万余众,连魏边防军队加起来却统共三十万人,对付这十七万是绰绰有余,连玉还是不可能派兵过来。”晁晃伸手敲敲地图。

    “晁将军,这个数不该这样算,应当如此。”李兆廷再次伸手敲到图中一个位置上,“我们二十万兵并非只是蛰伏。”

    他说着拿起一旁的狼毫,在边关晁晃军屯兵的地方,划了一个箭头,延拉到方才敲落的位置,“其中有十万人可暗中取道敌营,假扮成敌军。”

    “如此一来,敌兵就由原来的十七万增加到二十七万。”

    “不错!”晁晃一拍脑门,声音激动,“这就整整二十七万人了。哪怕大周边境还有三十万军力,但大周内政不稳,连玉为防到时首尾不能照应,国势大乱,必定会派援军过来,先把这场战争拿下。魏成辉这十五万人是无论如何都要调过来的!”

    “好!”他正振奋大笑,却又很快面露难色,“可若真打起来,好些是自己人,难免会露馅。”

    “露馅?我们的人根本不会作为前锋出战,只在后方支援。”李兆廷丝毫不乱,一挥狼毫,迅速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再说,魏王也舍不得他的军队真打,损兵折将,士兵在边境纠集只是要引起大周朝廷注意罢了。”

    “到后期,若探子探到我军出现异常,我们在京中的夺嫡之战早已打响,连玉分身乏术,根本管不了边防之事。我们只要尽快将上京攻陷,则大事可成。”

    “另外,我们边防军中不是还有十万‘病’兵吗,四万装病给连玉的将士看就行,剩下六万,再来一次暗度陈仓,在京中开战前,暗地里赶回上京。如此一来,我们京中看似只有八万兵马,实则是十四万,连玉的兵士加上宫中侍卫也不过十二万,即使再加上晁将军被夺走的三千六扇门捕,也不足十三万人,何况——”

    他说到此处,缓缓定住,而众人已是眸色大亮,只见权非同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远眺门外,“何况,本相还有援手。”

    “援手?”众人都是又惊有喜,霭太妃尤其喜悦,“怎么说?”

    “有这么一个人,为恐生变,我们今日的布防全然不能告知。但关键时刻,这个人也许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再杀连玉一个措手不及。”

    “算着时辰,这人也该到了。”

    权非同说着,突然走到另一只小几旁,将几上油灯捻亮。随之擎灯一横,桌上兵图迅速着火,烧将起来,须臾,桌上只剩一堆灰烬。

    他做罢此事,踏步而出,除去李晁,霭妃几人不觉惊疑,只见他走到寺外空地处站定。

    未几,一抹白色身影陡现山腰,拾级而上,到来人终于清晰地出现在众人面前,霭太妃声音一颤,“捷儿,你终于想通了?”

    最后一级台阶上,连捷并无答话,只盯着权非同,良久,方才冷冷道:“你说的连玉杀害父皇继位的证据呢?”

    “七爷届时便知,证据要到那天才能拿出来。”权非同缓缓笑答。

    连捷掌管宫中几近五千侍卫,若也同时发难,效果可想而知。

    众人顿时明白,权非同所说的第三个变数。正是连捷。

    在这次密议的又半个月后,朝廷相继收到前线两次八百里急报,第一次是,边疆游牧民族混进晁军炊事营,以有有毒作物混进饭食之中,令几近万名军士染上痢疾,这次痢疾来得凶急,随后几近二十万军士被传染,第二次是,边疆多族集结,倾巢而出,竟纠成二十多万军队对大周边境城镇进行抢掠烧杀。

    先帝生忌将近,又已立春,朝廷上下正准备到陵园举行祭祖祭天大典,正忙得不可开交,连玉闻讯大怒,命兵部尚书魏成辉为征远大将,拨京畿信水十五万大军开赴边防。魏成辉当即领命,三天后,把也有军职在身的两个儿子无涯、无均一并点上随行出战。兵部侍郎司岚风被连玉封为监军,也一并随行。

    连玉连日脸色难看,朝廷也随之陷入一片肃默、紧张的气氛之中。

    这天将吏部的公事处理完毕,李兆廷暗中到了阿萝住处。

    两人在院下相偎,阿萝蹙眉低问:“听说边疆要打仗了,会不会出什么祸事?”

    李兆廷微微一笑,“经过数年整顿,我大周军力强盛,粮草又足,区区蛮夷,岂能打进来?”

    “嗯,”阿萝点点头,“我也知道大周兵力不俗,就是听到打仗,还是不免有些惊惧。”

    “不过,”李兆廷突然俯身到她耳畔,“你倒是该走开数天,我在上京数百里外的一个县城给你置了套宅子。明天,我派人送你过去。”

    阿萝心头微震,“是不是权师哥要动手了?”

    “其他的我便不多说了,你在那里等我,待此处风波平息,我亲自去接你。”他温柔地在她发顶道。

    “我只问一句。”

    “嗯?”

    “权非同胜数如何?”

    “胜算……极大。”

    “兆廷,你肯不肯为我建功立业?”她突然问。

    “幕容置疑。此事若能成,我将给你我最好的东西。”他轻声回答,答的实是另一个承诺,他知道,她没听懂,但没听懂也没关系。

    阿萝听着,怔怔流下泪来。她心中复杂,一时是对连玉的担忧,一时是为他和冯素珍可能遭受到的狼狈下场而备感痛快,一时又因眼前这个男人而动容。

    只有他是诚心爱着她的,始终心系着她的喜悲安危。

    而且,这些天来,她知道,他约莫早已看透,连玉对他已非从前,否则,她出来静养如此之久,他怎么不把她接回宫中。

    但他没问她,有时甚至故意表现出嫉妒不悦,来顾全她感受,她虽放不下连玉,但对他的感情也在这日夜消长中渐渐深了去。

    她心中突然升腾起一个画面:战火铁马,城门硝烟,尸体血流成河处,孝安、慕容缻、连欣、朱雀等一脸脏污的被兵士狠狠按住,跪到了他和权非同前面。

    噢,还有连玉和冯素珍。

    杀了他二人?不,命人为冯素珍带上镣铐,从此成为这宫中最卑贱的奴隶,她好想看看连玉那时的脸色,如丧家之犬的脸色,看他还怎么救她!

    还有孝安这些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真的肯为我至此,给我你最好的东西?”她微微的笑,假装半开玩笑道:“若你那青梅竹马没死,我要她成为我的婢女,你也愿意给吗?”

    李兆廷不意她突然提起这个人,多日来厉兵秣马的脑中映起一幅容貌,他浑身冷凝,冷冷笑道,“自然。”

    *

    离开阿萝宅院,夜色渐浓,李兆廷去了一趟权府。

    距先帝生忌还有一天,他和权非同此时需要做最后的筹备。

    随管家进了去,只见晁晃已到,二人在院中饮酒。

    他正要过去,却见一道黑影飞身而过,他心中一凛,正想喊师兄小心,随即想权府守卫森严,又怎会轻易让刺客进来,何况,晁晃也在此!

    就在这时,只见黑衣人落到不远处一座假山上,他把手中书信朝权非同方向掷去,晁晃唇角一勾,跃起接过,把信递给权非同。权非同接过信,放进袖中,他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也向黑衣人掷了过去。

    “你的药。”他道。

    黑衣人旋身接过,几个纵跃,身影消失在假山之后。

    李兆廷知道,这应是权非同的人,这人一双眼睛真是利,仿似在哪里见过?他缓缓走出来,权非同笑,“兆廷来了?坐。”

    李兆廷方才坐下,就又见管家匆匆赶来,禀报道:“爷,几位大儒要出门。”

    权非同闻言冷笑一声,随即道:“兆廷,你也好久没见过老师了,一起过去看看他老人家吧。”

    “好。”李兆廷颔首。

    很快,几人来到听雨的宅院,只见听雨三人被侍卫团团围住,看到权非同,明镜世虞脸上皆有怒色,“畜生!连师尊你竟也敢囚禁?”

    只有听雨脸上不愠不怒,但嘴角沁血,眉目之间,却是一抹深厚凝色。

    权非同笑,“老师,这深更半夜的,您是要上哪去?进宫报讯吗?”

    “你竟连自身性命也不想要了?”他缓缓说着,笑意又渐渐凝在唇边,“因见边疆战事,竟私起大卦,占卜这大周江山命脉,这一卦太大,你曾对我说过,为人起卦,解困厄,损自身福荫,这卜的是天下,你是想遭天谴?”

    “学生也记得您说过,天命几乎是没有能改的,即便你提前卜到吉凶,也无法更改,是以,你从不教学生术数。还是说,你只是骗我,因为不想教我?怕我生生把这乾坤扭了!”

    他面如寒霜,却又似笑非笑地看过去,目中闪烁着狠辣杀气。

    明镜世虞见状气得浑身发抖,听雨却是朗声一笑,毫不惧怕,“我确是因为后来发现你心术不正,而不肯再教你,怎么,你今日还想弑师不成?”

    “兆廷,你与非同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你也……很好,今日是要与他一起动这个手?”听雨笑罢,又淡淡看向李兆廷。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兆廷克不敢忘,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要成大事,必须够狠,这也是我们从老师教授的古训中学到的道理。”

    “老师,若你肯安坐府中,兆廷保证,决不许任何人伤害你,哪怕是师兄。”李兆廷弯腰而揖,面目再也看不清楚,声音却清楚的从嘴中吐出。

    ……

    黑影手持瓷瓶,跃出权府,跨上马背,便欲离去,他耳目极为聪锐,背后一道细微声音响起,是有人跟着还是只是误听?他心中一凛,但作为一个杀手,他没有回头察看,只作不知,策马驰进另一条与来路截然相反的道路上。

    *

    已是二更天,连玉却还没有寝宫。

    素珍也没有丝毫睡意,边关在这时出事,不是什么吉兆!连捷兄弟、严鞑、高朝义等这些他的心腹,也几乎以宫为家,还有慕容定,政事以外,其他时间,他们几乎都在御书房密议。

    他的眉眼越来越深沉,身形也越来越清削。她有时问起,他会说,我不能让大周陷入无尽的战火之中,为这场权力游戏买单的不该是百姓。

    她披衣而起,出门让守在殿外的内侍到御膳房传些热汤糕点,好让他回来就能吃。青龙和玄武负责宫中护卫工作,这些天和明炎初都形影不离的跟在他身边,以备随时听命布防。白虎和朱雀轮流领在她这边当值。

    今晚是小周。还有黝黑使。和白虎一样,和她更熟悉一点的瘦高侍今晚似乎不当值。明炎初手下双侍是训练出来了,替他分担了好些工作。

    她和二人打过招呼,便进了去。

    很快,小周亲自把东西端进来,朝她笑笑,又关门出去。

    小周虽是在笑,但眉目间却没有丝毫笑意。她知道,不仅是无情的事,边关的情况扰动着每个人的心。

    她微微蹙眉,战火若烧开,这边城的百姓可便要遭殃,正想着,一股恹闷之气突然从胃腹涌出,她捂住嘴巴,几步跑到玉盂处,刚一张嘴,一口酸水便吐了出来。

    她拿帕子擦擦嘴巴,走回桌前坐下,食物的油腻气味却让她再度难受,又跑了回去吐。如此半晌,她吐得肠胃都空了,漱过口,又在桌上掂了块酸枣糕吃了几口,方才觉得舒缓一些。

    除去这酸枣糕,桌上其他食物让她如临大敌,她只好避得远远的,走到窗前长榻坐下。

    昨天也是如此,本以为是吃坏肚子,可连续两天,不会是哪里出了问题罢?她自己给自己把了把脉,好吧,把脉她真不在行,倒是其他的病,她望闻问,还能看出些什么来。

    正想出去找小周进来给她看看,转念一想,又收住了脚步。明日便是先帝生忌大祭,连玉将率皇族和群臣到陵园祭祖祭天,有的忙,若她诊出什么事儿,小周是他的人,断不会替她瞒,定必告诉他,这可不把急坏?

    待明天祭祀过后再诊罢,再晚也不过一天。

    她缓缓想着,慢慢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来,却发现已回到了冯家旧宅,院里好多人,爹娘哥哥还有红绡……她大喜,正要走过去,却见除去哥哥,其他人都消失了。

    哥哥脸色阴郁的看着她,她想跟他解释所有事情,突然又见桂树下多了道身影,白衣飘飘,正在树下挖着什么东西。

    她顿时想和一个人的约定,待国泰民安就回来取女儿红。她一笑相唤,对方缓缓转过身来,那狠戾的眼神,不是他!但那张脸却也是熟悉无比,似是权非同,瞬间又好似变成李兆廷,变幻来去,冷冷盯着她。

    “连玉在你后面。”

    她一惊,转过身去,却见一个人被无数箭簇钉在墙上。那微微睁着的眼睛,满脸的血污,她心头剧痛,怎会是他?

    他身旁,一个中年男子眼中闪动着毒蛇般的光芒,另有一个女人双目含笑,一字一字对她口型无声:看吧,冯素珍,这就是你们的结局。

    她呆呆定住,院外高墙外,风起云涌,天空黑成一片,一个巨大的漩涡带着闪电将云层撕裂开来,“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她满头大汗,猛地坐起身来。

    茫然四顾间,却发现自己还在宫中他的寝殿之内。但窗外,一道闪亮划破夜空,接着是一声惊雷。

    她心头大震,下榻开门出去。

    殿外,瘦高侍正好过来替黝黑使的班,见她满脸惊色,未待朱雀出声,已颇为关切地问道:“李提刑,只是风响雷鸣,你没有被吓到吧?”

    她摇了摇头,突听得一道声音严厉却又饱含深藏情意陡然从侧方廊下响起,“怎么跑出来了,这春寒料峭的,不知道多加一件衣裳吗?”

    她侧身看去,只见他领着玄武几人,从廊下另一侧,快步向她走来。

    天际澄亮,把他的模样映得那般清晰。

    黑眸修眉,萧萧如松下风,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她的天子,她的老师,她的仇人,也是她的爱人。

    ——

    这是25、26、27三天的更新,为保持内容连贯,放在一起。因为到了结局篇,内容起伏很大,这几天也考虑了很久,为了能把最后一卷写得更好一点,大家也能不断片的看,决定暂停连载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不敢说一定能把结局篇全数写完,但至少大家到时看,相当一部分内容能每天连续不断的更新,在大家看文同时,我也有时间把剩下的写完不断上传。这个文预计在恢复连载的三个月里完结,无番外。感谢陪我走到今天的朋友,鞠躬,十月一号见。
正文 444
    “我出发了,你接着睡。z哋忚莒ahi书网桽仐荩”

    晨曦初现的时候,环在身上的力道慢慢松开,温热的唇轻轻在她唇上厮磨,素珍有些睁不开眼来,朦胧看去,连玉正替她掖着被子。

    她昨日做了噩梦,受了惊吓,连玉被她生生吓了一跳,命小周开了些宁神的药物,让她喝了,是以,这时她想起来让陛下偶尔也享受一下当丈夫的权利——服侍他洗漱更衣,却浑身乏力,爬不起来。

    迷迷糊糊中,只看到明炎初蹑手蹑脚端水进来又出去,他在前屋迅速洗漱一番,末了,折回看她,目光深凝,闪过丝复杂的不舍,最后在她唇上深深一吻,方才大步走了出去铄。

    不知为何,素珍拼命想起来跟他好好做个告别,但药力使然,只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他离开。霭光把他从她眼中缓缓抽离,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

    皇室宗亲在禁军的护卫下出了宫,盛大的仪仗随行。

    连玉没让素珍跟着走,因为她此时还不适宜在群臣面前出现。

    到得陵园,连捷、连琴已到,百官也已恭候多时。未几,霭太妃、连月从护国寺赶到,仇靖被削去官职,和此前玉妃案不一样,此时自然没他什么事。

    与前一次祭祀相较,此次规模更大,从上到下半点都马虎不得,内务府从旁监督,礼部官员并宫中司礼监早便过来布置,钟鼓乐器,隆盛祭品,一应俱全。

    惊蛰前后,雷雨多现,昨夜便是一场好雨,今日天气持续阴青,看去十分阴霾,雨雷似随时而至。

    但时辰是早便算好了的,连玉一行到来,无须久等,很快,明炎初瞭一眼不远处炉中香段,吏部尚书朱启光宣布仪式开始,蟠龙麾下,气势恢宏,天子开始移步,往祭台而去,一片盛大肃穆!

    “慢着!”

    就在连玉踏上石梯之际,背后,一道声音在后含笑而起。hi书网桽仐荩

    只是,这笑意,并非善意,短短二字,充满危险,让人不安。

    连玉回身,也不动怒,淡淡开口,“什么事,权相?”

    “若你无要紧启奏,这可是对先帝与神祗大不敬,莫怪朕要着人把你‘请’下去了。”

    朝臣也都大为惊诧,纷纷看过去,按说适逢先帝生忌大祭,权非同不该此时找茬才是,但天边一抹暗色,他目光深鸷,隐隐挟着一股霜芒,竟似不同于往日挑衅,越发教人捉摸不透。

    而他也“嗤”的一声笑了,“对先帝不敬?是谁对先帝不敬?皇上,这里谁都有祭祀先帝的资格,唯独两个人没有,因为他们对先帝做了大逆不道、不可饶恕的事,您,知道是谁吗?”

    这番说辞,话中有话,把所有臣工都吓了一跳,一时满脸惊疑,面面相覷,黄中岳似忍不住先出声,“权相,你这是什么意思?在下愚钝,你要把话与同袍们言明才好,莫非……先帝的死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请权相言明。”

    梁艺达等相继出声,祭台上下,顿时陷入了一阵莫大疑窦之中。孝安先惊后怒,连玉目光微微一暗,未置可否,严鞑已然出列,厉声喝道:“权相,今日是祭祀的大日子,你却在此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老臣恳请皇上将人请出去,莫误了吉时才好。”

    连玉却眸光如电,指向黄中岳,缓缓笑道:“黄大人,方才权相说有人对先帝大逆不道,并无提及生死之事,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到那茬儿上去?你到底想表达什么的,朕真是好奇的紧。”

    黄中岳陡然一震,“这……”

    “不,不管这黄大人所言有意还是无意,他和权相话中意思,皇上,您和太后……心知肚明!”

    就在这时,天边一道闪电,随之一声雷暴划过,一道声音从祭台方向幽幽而至,那声音老朽尖锐,让人不寒而栗!随之,一人形同鬼魅,从祭台后面缓缓现身。hi书网桽仐荩

    骤被点名,孝安本能的随众人扭头看去,见到来人眸光不由得一烁,“王伦,你不是已经死了?!”

    “死?”那老者仰头大笑,“太后,您记岔了吧,奴才在先帝驾崩后告老还乡,这不是宫中众所周知吗?为何到了您嘴里奴才就是死了?还是说您知道,奴才根本没有离宫,而是遭人杀害?”

    孝安何许人也,收到连玉目中迅速递来的示警,几乎立刻便镇定下来,眼中乍现的恐慌一闪而逝,道:“王伦,你乃先帝近侍,哀家念你侍奉有功,你返家后哀家曾遣人过去探看,得知你因思念先帝,回乡不久便悲恸离世。哀家说你死了,有何不对?倒不料你实是诈死,看来是另有所图。”

    “此乃皇家陵园,你纵是先帝近身,但没有当今圣上旨意,亦决计不能随意进入,老奴才,你好大的胆子!到底受何人指派,这番闹作安的又是什么心思?”

    她话音方落,连玉已冷然出口,气势赫赫,头顶那片嶙峋阴霾,也好似瞬顷教他压制了下去。

    其他皇族与百官此时却是胆战心惊,这王伦是先帝心腹,昔日宫中大太监,对先帝忠心耿耿,先帝生前一次微服遇刺一次狩猎遭险,都是他舍身相救,极得先帝宠信!先帝死后,他随即消失宫廷,据称是思忆先帝成疾,不得不回乡养病,但其时走得极急,竟连先帝葬礼也没有参加,不是不蹊跷!

    到底这王伦是带着隐情而来,还是如天子所说,这实是权派的幌子,借此实行另一番图谋?

    青龙、玄武见机极快,一跃已跃到王伦身前,便要将他擒下,但百官中有人更快,一袭灰影到处,已挡到二人前面。

    正是大将军晁晃。

    与此同时,霭太妃沉沉开口:“皇上,姐姐,兹事体大,王公公是先帝心腹,贸然惊驾虽不合礼数,但分明是有事启奏,而这事看来与先帝有着莫大关系,何不让他启奏完毕,再作处置?”

    “霭妃,这老奴看着便是个失心疯,哀家岂能因一个疯子延误祭天吉时,来人,将他拿下!晁将军,你若再拦,借用皇上的话,那便莫怪哀家不客气,只好连你也一同‘请’下去了!”

    孝安冷冷出言,王伦听闻,当即喋喋怪笑出声,“太后,你为何拦我?是不是其实是你心虚先帝爷的死因?他并非病死,而是教你和皇上合谋击毙!”

    又一道闪电劈下,仿佛是一张血盆大口,将黑沉沉的天撕咬下半片来。

    半数人嘴巴大张,却哑口无声,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

    其实,先帝为人残.暴,不见得有臣子会出来说些什么,但倘若王伦所言不虚,这却是大周之丑,这等倾覆大事,正是表态不是,不表态也不是!而对王伦的生死一说,孝安方才反应虽快,但这里谁不是人精,听不出来事有蹊跷。

    有人试图从连玉脸上看出什么来,可天子目中此时深沉淬黑,依旧看不到一丝端倪。

    “皇上,这王公公所言到底……”

    “王公公,此事事关先帝,兹事重大,你可有证据?”

    很快,另有他人出声,却是仍在祭台司礼的礼部尚书朱光启。这位朱大人,倒是百官之中少见的清正官员之一。

    “皇上身正不怕影斜,依臣看,何不瞧瞧这王伦到底要胡言乱语些什么,一解各位大人疑惑之余,皇上也好将他治罪,岂非两两相宜?”

    李兆廷突然开口,权派人旋即一个接一个出列,口宣“皇上明鉴”站到权非同背后,黄中岳嘴角微浮,最后站了出来。

    连玉看李兆廷一眼,“李侍郎口才当真了得,区区一个榜眼位,真是辱没了你。也难怪当初她对你……只是,可惜了。”

    李兆廷目光微闪,神色随即恢复如初,仿佛到了今天,他早已从一颗水滴化为千年坚冰,没有什么可乱心神。

    权非同却是低低一声冷笑。

    严鞑见状,脸上却是变了颜色,正要率蔡北堂、萧越等一众保皇党出列禀奏,一道声音幽幽响起:“六哥,臣弟信你,也望六哥别让臣弟失望,就让这老.奴才把话说完,一旦证实他是胡言乱语,臣弟第一个砍下他的头!”

    霭太妃眸中绽出笑意,连玉目光却有些暗了,双唇紧抿,开口的是……连捷。连琴满脸敬惊疑,本扑向王伦的姿势顿时僵住。

    未待连玉出声,那王伦突然以迅雷之势从怀中掏出一幅黄绢,竟是一幅老泪纵横之态,面向连捷而道:“七爷明鉴,这才是皇上的遗诏。”

    “啪”的一声,那黄绢从他手上一泻而下——晁晃为防东西被夺,极快地接过,将之呈现在群臣面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先贤之手接过基业,兢兢业业,强兵重武,未敢稍怠,今虽崩亦慰。七子捷德才兼备,定能仁政遍施,励精图治。今以国祚传之,着克日继朕即位,一登大统。太子玉生性暴戾,早晚酿成损国殃民之祸,更有慕容家外戚专权,今令太子永守皇陵,不得擅离,如此安排,其必不肯从,若有异动,新君即可格杀勿论。

    绢上朱砂暗红如血,潦草的墨迹下戳有两枚印鉴!

    ——

    大家节日快乐。接下来恢复每天三千的连载,祝愉快。
正文 445
    一是传国玉玺,另一枚却是先帝的私章!

    说到这私章,朝中重臣或多或少见过——先帝下达私密任务时,喜用私章。

    谁都记得,当年先帝薨于深夜,严鞑、孝安手持先帝遗诏,宣布连玉继位。

    那份继位诏书上,是先帝墨迹,盖的是传国玉玺的印鉴,并无私章钤。

    按说,这继位诏书不用私章也并无不妥,但多了私章的诏书却似乎多了份凭证?!

    王伦目光激越,大声续道:“奴才记得,那日先帝白天尚好,既非病重,自然没有召见大臣商议后事,然而,到得傍晚时分这症候却突然加剧,卧床不起,先帝的侍卫亲随悄悄被人调开,先帝何等人也,还是有所察觉,命我吩咐霭妃先莫来探望,惹上危险之余也打草惊蛇,他不动声色暗中写下密诏,命我出宫去寻权相立刻进宫见驾,辅弼七王爷登基,哪成想,还没出门便听到皇后与太子上门的声音。”

    “先帝曾在出巡的时候遇刺,皇宫虽说守卫森严,但仍在寝殿内修了密道。这密道除去我和先帝再无人知晓,我当时想将先帝藏于其中,不料先帝反命我躲进去……说若对方发现他突然失去踪影,必定明白殿中修有密道,地方虽是隐密,但经不起细找,还没走远,便被捉获。我在密道里,亲眼看着太子与皇后强迫先帝撰写传位诏书,立太子为王,先帝不从,太子竟用被褥将他活活闷死。”

    众人面面相覷,一时都说不出话来,那朱启光更是从主礼台上踉踉跄跄跑了下来,不知所措地愣在当地。

    “那情状之惨烈,我如今尚历历在目,我当时只想冲出去和他们拼命,可我身负先帝遗诏诏使命,不敢妄为……事后,我偷出密道,来到御花园。我将密诏藏好,借告老还乡上奏离宫。其时霭妃虽在宫中,但我是先帝近侍,一举一动都受到他们的监视,我虽有心通知,但始终不敢,唯恐连累娘娘。幸好,太子与皇后为不落人口,并没有在宫中出手加害娘娘七爷,和我。而我,出得宫便立刻去找权相。不想路上竟遭到他们杀手的伏击,我是先帝临死前见过的人,他们怕先帝有什么嘱托给我。我的随从尽数被杀,亏得我早留了心眼,将密诏藏于宫中,方才保住了这先帝真正的遗愿。也是老天有眼,来人将我重伤之际,权相神机妙算,派人赶到,将我救起,随后又伪造了我伤重不治的死讯。后辗转寻得机会,把我秘密带回宫中,找回密诏,乘先帝大祭之日将这天大恶行公诸于各位大人面前。”

    王伦说着忽然下跪,老泪纵横,“各位大人定要主持公允,为先帝报仇雪恨,扶助真正的继承者七王爷重返帝位!”

    四下一片死寂。

    一直站在女眷当中的连欣全然愣住,连琴、连捷脸色惨白,后者目中更是辗转透出迷茫、恸怒、最后是铺天盖地的恨意,直指居中的连玉。

    “你骗了我!所有的兄友弟恭都是假的!当不当皇帝我无所谓,但你为何要弑君杀父?为何要利用手足之情来欺骗我、利用我,枉费我还一直把你当作是好大哥!”

    耳畔是连捷仇恨暴怒指控的声音,连玉脑中快速闪过的却是一些截然不同的片段。

    如烟似雾。

    ……

    帝殿外守卫森严,盏茶功夫前,皇后被传了进去。

    带着四侍隐在帝殿前树之后,太子凝神看着前方,也是盏茶功夫前,皇帝一道圣旨过来,命十名亲兵把他到御书房,说派了严鞑和六部尚书与他商议继任大事。他一早命青龙、玄武暗守在帝殿外,在前往御书房路上,青龙、玄武来报,说王伦被派遣出宫。

    这是去请权非同吧?!

    他当即出手,携两名心腹将所有亲兵杀死,改道去了帝殿。

    “来人,皇后这贱.妇意图行刺朕!”

    太子一直如沉水安静,一动不动,直到殿内传来一声诡笑,方才跃出。他手起剑落,一个禁军侍卫的脑袋随即翻滚在他靴边。

    “全数歼灭,即使赔上你们的性命,也不能让他们呼救,不能让一个人走出这里。”

    在推门进入帝殿前,太子声如冰雪。

    “是!”

    四侍接令,玄武飞身落到院门之前,横刀挡住去路,余下三人和院中数十禁军厮杀起来。

    谁都知道,这是场需要速战速决的战斗,决不能走漏一丝风声。

    于是谁都不回防,只顾杀敌。刀光剑影,血肉翻飞。每有几名禁军倒下,四人身上便添一道剑伤。

    屋内,太子目光到处,皇帝站在床前,双手正掐着皇后的脖颈。这是个年近五十的男子,脸色有些蜡黄,浓眉鹰眼,唇上髭须,看去十分凶鸷,不似帝君倒似一名武将,但男人眼中若隐若现的深诡精光,却昭示了他不凡的身份。

    这位君主习武,一身武功颇为厉害,纵是昏病在床,力道仍比皇后大上许多,皇后两脚凌空,脸色红紫,一双眼睛含泪带恨,舌头已是微微吐出。

    太子目光冷得像朔冬寒风,不带一丝暖气。

    他大步上前,一掌打到皇帝胸前,皇帝猝不及防,眸中极快地闪过憎恶和震怒,随之跌卧到榻上,一缕血沫从嘴角渗了出来。

    太子扶住皇后,皇后眸中此时再不见平日一丝威仪,徒剩下一腔血红一抹灰败。那种绝望,让她一下子老了十岁。

    “多年夫妻,我慕容家助你登基,我与你结发多年,你竟要杀了我?”女人受伤的喉间挤出来的声音沙哑不堪,带着无尽哽咽。

    皇帝慢慢从榻上坐起,眼角撑出笑意,唤起皇后的小名来,“阿媛,朕怎会想取你性命?是朕病糊涂了,以为你是刺客,来,你莫怕,过来陪朕说会儿话,玉儿,你怎么来了?”

    他说着,轻嗟一声,眼角余光有些惊奇地落在太子身上,仿佛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到来。

    太子唇角浮上丝薄笑,充满讥诮。这种笑容,是过去从不会在皇帝面前流露出来的。但此时,他似乎已看空一切,再不在乎。

    太子没有说话,皇后却冷着声音一字一字说道:“皇上,你是时候立下遗诏了,正好太子也在。”

    皇帝微微顿了一下,笑道:“阿媛,朕正有此意呢,否则怎么会让太子到御书房面见重臣?”

    “玉儿,快过去吧,他们都在等着呢,都是大周的老臣子,你身份虽贵,但让他们久等不好。”

    “父皇,若你果真要传位给儿臣,宣儿臣和大臣们来此商议便好,何必让儿臣到御书房一趟,有权力传位的不是儿臣,更不是他们,这有什么可议?御书房里等待着儿臣的只怕是一队精兵吧?儿臣今儿若年轻几岁,也便过去了,可儿臣长大了,这些年来和臣子斡旋,到地方办事,见识了太多的世情。”太子淡淡说道,伸手指指自己的脑门,“您想到的,一个在位者想到的,自然是深思熟虑的,但儿臣不傻。”

    皇帝眸光微暗,但他并无斥责,不似平日朝堂暴冽,仍是笑道:“太子想多了,朕是累了,不愿被他们打扰,但你既有此提议,行,就让他们过来吧。”

    太子尚未答话,皇后突然拔出太子腰上佩剑,抵到皇帝颈项上,“皇上,臣妾不想与你再费唇舌,这传位诏书你今儿写得写,不写也得写!否则,臣妾方才险些被杀,心魂俱颤,手上一个惊抖,误伤到你可不好。”

    皇帝眼中虚伪的笑意终于悉数消失,目光转瞬尽化阴鸷,“你想弑君?来人啊!”

    太子笑了,“父皇,你何必再惺惺作态?你方才与我二人周.旋,怕是心里早已有数,儿臣能进来,必定已是控制了你门外的守卫。”

    “连玉,你别痴心妄想,朕绝不会传位于你,你若识相,现下立刻认错,朕还可以饶你一条性命,也不夺你日后荣华富贵。”皇帝冷冷地道。

    “父皇,难道你真认为传位给七弟是最好的选择?你让王伦出宫,是要去找权非同面授机宜,让他成为首辅,扶助七弟登基吧,你没把霭妃叫到身边,是你虽爱她,却在犹豫,若有朝一日,野心城府的仇靖外戚专权,侵夺了你连家的江山该如何是好?”

    “你会告诉权非同,让他在适当的时机铲除仇靖。”此刻,太子眸光深湛似潭,“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权非同就是下一个仇靖。你对他有知遇之恩,儿臣相信,他会报答你,可是,权力是这世上最甜美的酒酿,只要尝过,没有多少人能抵挡得住它的诱.惑。权非同的报答会慢慢变了质,他早晚会将七弟取而代之。”

    皇帝原本憎恶的眼光有了丝变化,难得的透出一丝激赏,“你倒真是长大了。”

    “是,朕是不信仇靖,但朕对权非同的是大恩,他不会背叛朕的,那统统只是你的猜测,朕不把帝位传给你七弟,难道传给你?你只是一个贱.婢所生的孩子,你血液里流淌着最肮脏最低贱的东西,就似那猪食黄泥,皇后,她慕容家朕登基有功,但朕就不喜她那副以功臣自居、阴沉刻板的模样。朕方才是想杀了她,以防她日后作乱。权非同很快便到,也罢,你与她到底随朕多年,只要你二人安分守己,朕可以放过——”

    他话口未完,双眼突然暴凸而出,不可置信地侧目看着皇后,“你……你……”

    皇后手中剑的另一端,插在了他的心口上。

    “皇上,你在骗我们。权非同到了,你是断不会再放过我母子二人,霭贱.人更不可能放过我们,既然你无论如何都不肯传位,臣妾只好先不放过你了。”皇后惨然一笑,泪流两颊,缓缓说道。

    皇帝也是强悍,竟双手握在刃上,想把剑拔出,他唇角蠕动,似想垂危一挣呼救,皇后一惊,便要把剑用力按下去,那时迟快,太子伸手一拂,皇帝脖子一歪,血珠如线从他脖上渗出。

    他再也无法动弹,跌在枕上,只余半口气。

    太子白皙修长的手指攥着一把小匕,不似皇后双手颤抖,他的手稳稳的,只是脸色显得有丝苍凉。

    “玉儿,”皇后方才尚算镇静,此时却大惊失色,“你为何要如此?这屋外无人进来,是被你的人控制了罢,即使母后不给他补上一剑,无人来救,他失血过多不消多久也会……”

    太子一声叹息,唇上又微微浮上丝笑,“母后不必多言,您只是伤了他,杀他的是儿子。”

    皇后眼眶发酸,她自是明白太子的用意,他知她不怕这后世评说,但内心的惶恐将伴随一生、至死方休,他是要替她背起这弑君弑夫罪孽!

    这时,她只见他对榻上犹瞪着二人、目中充满仇恨的男人道:“父皇,儿臣和母后若落在霭权等人手中,是绝无生还的可能了,七弟做不了他们的主,日后好点是个傀儡皇帝,最坏是被仇靖和权非同拉下来杀死。但七弟和霭妃在儿臣手里,儿臣敢对天发誓,定保他们一生荣华。父皇,你今日要杀我们,我们不得不动这个手,不是你死便是我们亡。儿臣既作了大逆不道的事,日后报应再惨烈,也但凭天意。但你从来就不是一个好夫君好父亲,更不是一个好皇帝,穷兵黩武,苛捐杂税暴政连年,百姓敢怒不敢言,儿臣虽疚不悔。”

    皇帝不知是被气煞还是伤重,目中那点狠光,渐渐涣散开来,只剩怨恨,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恍然了悟。
正文 446
    珧璩靜za皇帝并非自然死亡,尸首该如何料理,是件大事。hi书网呸苽児孝安当时提出交由她置办,给她数天时间,她能交出一具看不出剑伤的尸首,他看她把握十足,心中寻思她派人寻找模样相近的人,便并无插手,只负责阻挡权、霭等人。

    权非同很快便进宫面圣,但却教他以帝君到行宫养伤为由拦下,他平日里多见皇帝手迹,这字墨临摹得极似,直可乱真,皇帝手谕下来,病情加急,养病期间不见任何人。

    权非同与霭妃其时尚未做好准备,自不可能与他撕破脸面。而到得皇帝从行宫传出驾崩消息的时候,展现在众人面前确是是一具完好的尸骸,并无其他可疑伤势。

    当时他曾以为,这是一具尸首相貌与先帝有着极高相,后来经历了顾惜萝的事,当即明白是红姑的杰作。

    她们找了一具身段相仿的尸首甚至是活人杀了,做成了先帝的模样。入殓时,看不出伤势。之后,他顺利登基。

    这个王伦是假的。当时,他们派去的杀手是提着王伦的人头回来的,怎么可能伪造得了死讯?

    如今要制造一个假王伦并非没有办法,红姑可以,那个神秘的回春堂也可以铄。

    密诏却是真的,先帝城府心重,当晚更早一点的时候便写下密诏,王伦出宫找权非同便把这玩意带上了,并非如假王伦所说,藏在宫中,假王伦也根本不可能看到先帝被杀,说先帝是被活活闷死的,就是最好的破绽,因为当时,先帝是身中刀剑而死。

    而先帝欲杀皇后和太子这些前情也永远不会被提起。

    ……

    而当连玉把后面这些情景再细细想起的时候,已是五个时辰之后,在营帐之内。帐外,黑幕低垂,远处是黑峭冷峻的群山。呸苽児

    山谷平地之中,营帐无数,灯火如白昼,空气中隐隐弥漫着饭香还有……血腥,混合在一起,那是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古怪味道。

    但历经沙场的士兵们是决计不会理会这些的,哪怕是身上带伤的士兵,只要还能坐着,便依旧大口啖食着目前尚算丰盛的饭菜。

    谁都不知道,这场仗会打到什么时候。接下来,是还能与同伴顽笑,还是马革裹尸。

    五个时辰前,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发生了一场颇为激烈的战争。

    那是王伦的话方才结束,早便存在多时的暗涌表面那层平静终于被彻底撕破,风云变色,便在顷刻之间,百官分作几派,拥护权捷的、拥护他的、不知所措的。晁晃把连捷迅速带离,连捷脸色阴沉,没有反抗。

    乌天蔽日,雷电在空中打滚——陵园入口,权非同背后,涌入无数官兵,由仇靖零领头;与此同时,陵园深处,慕容定带着兵士,亦如如潮水而出……

    双方不动声色,原来却都在暗中藏了军队。

    权非同见状,挑眉便笑,“皇上果然好手段,探到了臣今日有所动作。也罢,这也是臣最后一次如此称呼你,”他声音微微沉下去,“我权非同与兵马大将军晁晃今日率兵誓清君侧,诛杀篡国.贝戒连玉,为先帝报仇,匡扶七王爷登基。”

    “诛杀国.贝戒连玉,匡扶七爷登基!”

    他背后,无数士兵在声如雷动,气势如虹。

    孝安呲眼欲裂,正要答话,连玉止住她,缓缓回道:“先帝暴戾,以致民不聊生,二十年间百姓怨声载道,朕是不是篡国.贝戒,自有后世评定,今日,连玉誓不退位,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这连家百年江山交到佞臣手中,权相,权大人,且放——马——过——来。hi书网呸苽児”

    风过猎猎,把他鬓角发丝吹得微微凌乱,但他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出奇,权非同不屑地弯了下嘴角。

    很快,两军将双方主要人物围拥起来,相继退出陵园。一是陵园是先人墓地,二是此处并非施展之初。

    而从开始才数百人的阵势,到距离陵园数里外的一处山地,无数军兵从一南一北两个方向杀出来。

    晁晃枣红铁甲服,慕容家湖蓝青铠装,双方的兵将倒是十分好认——不仅陵园内外设下埋伏,两边早将自己分别在京郊【洛岭】和【芣阳】的兵马全部密调到此,在山林中布下重兵。

    晁晃哈哈大笑,举起手中大刀,慕容定大喝一声迎敌,双方军队当即陷入激烈厮杀之中……

    晁晃兵士高喊着“清君侧、诛国.贝戒”的口号,越战越勇,而连玉此前并无否认弑君一说,军队士气底气不足,相较慕容定,晁晃又更善于沙场用兵作战更为勇猛,而连玉更派人保护混乱中不知该如何站位的第三方臣子,连串下来,十万对抗八万,又有随连玉出行保护的禁军侍卫三千多人相助,明明在数量上占优势的慕容军开始出现颓势。

    战到半酣,再次出现了让人意想不到的情况,一队接一队的枣红铁甲兵从附近两个山坳杀将过来,以鹤翼方阵左右包抄,截击慕容军尾翼,晁晃竟似不止八万兵马!

    脑袋从颈项掉落、鲜血从残腔喷溅而出,残肢,肉末,滚滚而来。慕容君本便处于劣势,如此一来,军心顿乱,死伤加剧,青山碧水,瞬成红汤……

    三个时辰后,在权非同示意下,晁晃鸣金收兵。

    双方分布向两个方向行军,各退十里,建营扎寨。

    一番清点,这一仗慕容军死伤上万,而权方只有不足三千的损耗。

    *

    连玉主帐内,浓重的血腥之气不时钻进来,连捷随晁军离去时如淬毒刀子的眼神还在眼前沉浮,此时这种怨毒的东西又在连琴眼中出现。

    “六哥,我的心真好痛!哈哈,这本是我兄弟一起迎战杀敌的时刻,可如今却告诉我说……你才是那个篡国的人!你有什么能解释的,你倒是说呀!说呀!”

    连琴素来敬重连玉,但此时当众大吼,也不顾及孝安、慕容缻、连欣、严鞑、慕容定还有三四侍在旁。孝安目光一沉,怒不可遏,“连琴,你要放肆到别处去,大可追随你七哥投靠叛军!你六哥的迫不得已、你六哥的艰难苦痛,你根本不懂!如今生死存亡之际,你不为他分忧还在”

    “叛军,谁才是叛军?太后娘娘,你不把父皇当夫君,但那是我的父亲!”连琴惨笑出声。

    孝安大怒,正要喝斥,连玉微微摆手止住她,他把连琴、连欣都望住,“六哥还是那句,王伦所说并非全部真相,父皇当时要杀了我们,若我不出手,只有死路,霭妃权非同一旦掌权,不会放过我们,你,和欣儿都不能幸免。”

    “朕言尽于此,信、还是不信,离开还是留下任凭你们决定。”他最后重重看了眼连琴,捏住疲惫的眉心,缓缓转身,负手再也不语。

    连欣咬住唇,目光几次变幻,最后坚定道:“我明白,六哥,父皇从前看在慕容家份上,待我不差,但他要杀你和母后,若要我在他和你们两者上选,我自然……选你们。”

    “连玉,你倒说得好似是为我们好了!”连琴冷笑一声,也不再说话,揭帐大步而出。

    孝安气得双眼通红,咬牙吩咐慕容定,“派人跟着他,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母后,莫监视他,”连玉阻止,“朕不希望让这唯一的兄弟也再生嫌隙,他若要离开,方才就跟老七走了。让他静一静罢。”

    “缻姐,欣儿,你们随母后先回去休息罢,严相、慕容将军,晁晃的援兵来得古怪,把军中几位将领唤来,我们需要和严相斟酌下一步该如何走。”

    “是,他们正在帐中商议,末将这就把他们叫。”

    二人当即应道,转身出帐。首仗便败,且颇为惨烈,人人脸上都愁云笼罩。

    慕容缻看着连玉,颇有几分依依不舍,孝安低斥道:“还不随哀家出去,都什么时候了,就还在此添乱!”

    连玉撩帐而望,目光从夜色营帐和坐在帐外狼吞虎咽的兵士身上缓缓掠过,带着血丝的眸里揉进一抹苍翳。紧紧握着袍上那枚劣质玉佩,他仰望苍穹。

    暗夜无星。

    “怀素,我对不住这大周兵士,”他心中笑得寂莽悲凉,“但这场仗不能不打,如果我说到得今天我为的更多已非君临天下的野心,日后史学家也不会相信吧。若我退,让七弟就在今日上位,大周早晚还有几场夺权的腥风血雨,每次争夺,百姓都会陷入无边的灾难之中。我是大周国君,哪怕只是命运出了错,把那似乎原本不属于我的东西硬推给了我,可我既忝为这个国家的君王,这个国就是我的责任。

    十六岁初遇,是你教会了我责任的重要,再见你被逼上京考取功名为官,那原本不是你目的,那些案子你也可以全身而退,可你一次一次的争。因为身在其位,于是有些东西也渐渐成为了我们的抱负。

    母后她们是皇族,今日必须出席面对,你不同,是以我把你留下了,不在我身边,是最安全的,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一定争取再见你。
正文 447
    魍殘曻za权非同大帐,此时一派热闹,兵士不断把炙嫩流油的肉食和醇香浓冽的佳酿搬进来。hi书网

    众人落座,霭太妃欣慰地笑道:“捷儿,你如今迷途知返,母妃真替你高兴。”

    连捷却没有看她,脸色阴沉地盯着权非同:“为何不尽早把这密诏拿出来,还有王伦,你不是该一早就把他带来和本王见面吗?还是说你其实是打着匡扶本王的幌子来实现你的……野心?瑚”

    霭太妃和仇靖眉头顿皱,权非同微微一笑,“七爷,其时王公公还在养伤,未能把藏在大内的密诏拿出来,纵使把真相全部告诉你,你只怕也不能尽信,反容易在连玉面前露馅。你与连玉不同,他满腹城府,你却是真性情,是以臣一直以来只是暗示王爷,让你先有一个准备,又不至于太过怀疑他,从而保住性命。铄”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如今连玉的心你已见到了,臣到底是为您为先帝还是为自己,时间会证明。”

    这密诏是不假,可再早些儿,王伦还没造出来呢。他心中淡淡想。

    连捷垂首,没有作声,看来是默认了的权非同的话。李兆廷笑道:“既已把话说开,来,我等为七爷今日弃暗投明、即将到来的锦绣大业喝一杯,也为晁将军庆贺。”

    晁晃道:“不敢,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是晁晃的份内事。先帝之后,七爷就是我晁晃的主子,这杯该为七爷而喝。”

    王伦目中含泪,举杯道:“李侍郎和大将军说得对,七爷务必继承先帝遗志,斩杀奸佞,继位为皇。”

    连捷眉宇皱成一个“川”字,末了,目中一丝恨意一缕狠色迸出,终缓缓举起杯子,权、仇、霭几人相视一笑,觥筹交错间,连捷看着连月,突然道:“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霍长安能回来?”

    连月本无表情,听到他问,淡淡说了一句“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你们有大事要议,酒我也喝过了,先回帐了。”她说着搁下杯盏,走了出去。

    霭太妃怒其不争,猛地一拂袖子,但看了看儿子,最后嘴角还是盈上了笑意。这时,权非同却道:“七爷,说到这霍长安,据我探子报,却是出门求药去了,现下可有消息?是否正在回程途中?”

    “首仗连玉虽折损甚重,但此人为人处事多留后路,霍长安若回,战局难保不会被扭转。”

    连捷目光微动,回思一会,肯定地道:“连玉此前待我倒还算推心置腹,霍长安是失踪了,目前原因还不明。”

    霭太妃大喜,她再爱女儿,战事重要关头,可不管连月怎么想。仇靖是个老深算的人,道:“连玉小子年岁虽浅,心思可不浅,谁知道他是不是对捷儿留了一手?万一他已和霍长安互通消息,只是作为军机秘密瞒住捷儿,届时开战,让霍长安突然出现,势必军心大振。”

    “依我看,今日你们援军少说有二万,而据你们方才清算,连玉士兵死伤逾万,你们才折损二三千,如此算来,他如今不足九万兵马,你们却几近十万,连玉还能轻易扭转过来?”连捷咬牙说道,目中透出丝暗色。

    曾经有多亲密,似乎此时就有多痛恨。

    晁晃赞叹出声,“七爷好眼力。这援军确是有此数,但哪怕再多——”

    权非同朝他使了个眼色,晁晃平日狂放豪爽,但在打仗用兵方面一点也不含糊,权非同略一表示,他当即明白,一笑顿住,并没把底子透露出来,只道:“我们必须争取时间做次抢攻,再重创他一二万兵马,如此,才能奠定胜利的基础。”

    都是不会因一点胜利便冲昏头脑的人,酒宴过后,众人便聚开始议事,很快定好作战部署,设定在五更天来次突攻,一鼓作气,趁势追击。

    然而,权非同虽没说什么,眉眼间始终有所闪烁,李兆廷察言观色,一下便看出来,“师兄心中是否尚有所虑?”

    这下引起霭太妃、仇靖和晁晃三人注意,晁晃问,“大哥,怎么……”

    “他们必有所防,利用地势,以守为攻,以退为进,设下埋伏和阵法,我们急行军数里,兵士勇猛,虽不至于疲乏不堪,但战斗力肯定不如他们充沛,有晁晃将领,我军必不至吃亏,但如此一来便未必能重创连玉,反而激励了敌军士气。可若不尽快再折他一批人马,我又恐有变数。慕容定气候未成,但连玉这人不得不防。”权非同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晁晃眉头顿蹙,“大哥说的是,是晁晃思虑不当,正如大哥所说,我原想着即使他有所防备,我军骁勇,必不会有大亏损,但若天助我也,他阵法稍有疏漏,我却能再重创他一次,如此便胜券小握了。却没想到士气一节,我若强攻不成,杀不了他们多少人,哪怕我军不损一兵一卒,这防守得当,对他们来说也是种鼓舞。”

    这时,连捷正走到帐门口,闻言猛地扭过头来,“我也许有法助你们抢攻。”

    *

    连玉营地。

    “我们跟着皇上,会不会没有出路?”

    “谁知道?但他是将帅,我们只是卒子……”有人苦笑。

    “我懂,卒子是要用来牺牲的,可要死也得死得堂堂正正,而不是为篡国.贝戒而死!你们看如今有多少弟兄心底里是不满的!”

    很快,另一人忿忿不平搭口,但几乎立即被人喝住,“别说了,让军官听到还想不想活命。”

    ……

    连琴低着头,专拣偏幽的道路走,走到一处,听到有一队士兵巡逻走过时的窃窃语声,其时,他正在一个营包后面,闻言也是微微冷笑,随即走开。

    “皇上是真命天子也好,国.贝戒也好,自他登基以来,我们的日子总是过好了,我倒是愿意为他打仗。”

    继续前行中,有人突然出声道,随之,倒引来不少人附和。

    连琴这时已回到帐中。他是个粗中有细的人,站在帐内,隔着缝隙望将出去,似意在防备连玉派来监视的人,目中充满冰冷和不屑。

    连玉帐中,食物被放置在一张小几上,已然冷却,却还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大桌上,是铺陈开来的地图。

    “皇上,严相,我们如此布防,你们看如何?”在各副将叙述过后,慕容定问道。

    连玉思索片刻,“各位将军的安排不错,岗哨紧密,以数千精英结合地势埋伏在要道上,如此他们突然来攻,我们也可随时应对。但我们想到的,他们必然也能想到,他们会设法破军。”

    “其二,他们军队人数也是朕目前最担忧的。”

    众人闻言面面相覷,严鞑立时反应过来,慕容定更是声音微颤,“皇上是怕他们的援军根本不止二万?”

    *

    在连捷的示意下,权非同一众随他出了帐。

    “不知七爷有何妙计?”

    帐外,兵士已用罢晚膳,入夜休息,但灯火粼粼,一队队巡逻兵士依然严密有序地穿梭于四周,权非同向连捷做了个“请”的姿势。

    众人也甚是好奇,倒不知这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哥儿有甚行军妙法,霭太妃倒是十分高兴,笑吟吟地看着儿子,连捷凝着远方山林,压低声音道:“火烧连玉兵营,里应外合。”

    “连玉三千随行禁军护卫中,有我平日掌管的五百亲信。”

    “可你既随我们离开,这些人少不得被连玉派人监视着,甚至已捉了起来。”李兆廷向来话不多,但都是一针见血。

    “不,连捷缓缓摇头,冷冷笑道:“有个人连玉还是很相信的。”

    *

    清晨两军于京郊陵园交战的消息在傍晚的时候,传遍京城。入夜后的上京失却往日热闹,连酒馆勾栏风月地也变得悄无声息,宛如湮灭。

    街上只有皇城禁军在悄悄巡夜,以便接受从“前线”探子随时传来的消息,

    个把时辰前,战况乍到,整个上京乱成一锅粥,消息一说,皇上和权相叛军打了起来,又有人在京中散布风声说,皇帝诛父篡位,是权相拨乱反正,扶持原定继位的七王爷重夺帝位。因合符天道,首战便取的捷报。

    一时,人心惶惶,竟不知谁真谁假,盼谁打赢才好。

    夜静风急,就连地上一点落叶被卷起,也让巡逻军紧张地竖起耳朵!

    皇城大门紧闭。

    此时,皇城内,一众内监在明炎初的指挥,各宫尚算稳定,未见大乱,但各处皆都不似往日明灯艳火。

    天子寝殿内,却还透着光亮。

    看着推门进来的的男女,屋中女子嚯地站起,“明炎初,朱雀,带我去见你们主子!”

    她声音清冷低缓,听去便知是深深压抑着怒意。
正文 448
    明炎初闻言,连忙赔起笑脸,他也着实可怜,才匆匆赶回打点,又遇上素珍这烫手山芋。

    “李提刑,这并非奴才不想带你过去,而是皇上的命令……”他为难的道,又连忙瞟了旁边的小周一眼,让她帮口洽。

    素珍静静看着他,也不说话,但那冰冷的表情让他毛骨悚然,纵是心思玲珑,口伶齿俐,也一时说不出话来,幸好小周和素珍平素是相处惯了的,见状勾住素珍肩膀,低声细语起来,“我知道你心情,换我也气,主上又何尝不想你在身边,但他不能。你看,战事才开始,便死伤不浅,这再打下去,时局只会越来越乱,他没有办法照料你。”

    “我不需要他照料,他知道的。”素珍一声低笑,微微咬牙道。

    小周摇头,“可他担心。你想,太后和慕容定就在军营,这平日在宫中还能避开,这军中营帐之间,才多大地方?太后明面上是答应不再对付你,可在兵荒马乱的时间里,你又在她眼皮底下,谁也说不准她不会伺机再动,无论皇上处事多么严谨,这战事吃紧,他必定要亲自指挥,难免不给太后可乘之机。钤”

    “哪怕太后不去动你,几帐之隔,和仇人日夜同宿一处,你不难受?最后,两方交战,谁的军中没有对方的探子,你和主上和好,权非同心里能不记恨?他会不会暗下派人拿你,谁也不知道!”

    “怀素,只有你是平安的、无恙的,主上才能安心作战。他心中最记挂的不是谁,是你。”

    小周小心翼翼说罢,悄悄打量素珍脸色,打算一见不好,便又说些软话哄哄,倒没想到,素珍点了点头,直接便道:“好,我知道了。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她和明炎初反而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就搞定了?这也太没难度了吧?本来连玉最初下令的时候,是想把玄武和青龙留在素珍身边的,毕竟这两人的组合战斗力更强,但考虑到这哥俩说话远不及她和明公公奸狡,就换上他们了。

    没想到素珍和别个娘娘不一样,那些小性脾气都没出现,而且……**的很。

    不过二人到底松了口气,明炎初更是擦了擦汗。

    “李提刑,你不能一直待在此处。”

    两人相视一眼,正要说话,有人推门而进,先出了声。

    却是近日甚少出现的白虎。

    素珍看过去,“怎么?”

    小周摆摆手,示意素珍稍慢,先向白虎问话,“你那边竣工了?”

    白虎脸上是一种如释负重的神色,她极快地颔首,“刚好,是以立刻过来通知你们。”

    好,每个人都知道,就只有她被蒙在鼓里……素珍几乎把一口牙咬碎,连玉,回头见面看我理不理你!她狠狠看小周一眼,“怎么回事?”

    小周笑嘻嘻的先答道:“白虎奉命挖了条密道。”

    “是,李提刑,主上命白虎带人挖掘密道,一旦战起,到第三日上,不论战况如何,都必须带李提刑离开。”白虎连忙解释,“我们不能从城门口取道,必须偷偷撤离。”

    “若他后面打胜仗,我也要走?”素珍审视地看着三人,“这场仗他没有胜算,否则便是胜算极低,对不对?”

    说到最后,她握住微微颤抖的双手,“他到底怎么告诉你们的,你们如实告诉我!否则,我哪里也不去!”

    白虎不知如何应答,焦急地看着小周和明炎初,明炎初上前,压低声音道:“李提刑不必担心,皇上怎会打无把握之仗,你看今日权非同造反,这千军万马的悄悄带着,皇上不也应付过来了吗?”

    素珍心道:折损了上万人马,这亏果然“小”。但她也不反驳,只紧紧盯着明炎初,明炎初一阵心虚,只当作没看见,仍笑着道:“皇城是皇权的象征,谁也不知道叛军会什么时候派兵突袭,城中虽有几近两万禁军侍卫,但还是不安全,暂回民间是最权宜的做法。”

    素珍几乎立刻明白了连玉的用意。

    他要她等三天方才行动,是想让有心人以为她仍在宫中,随后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无声息地从密道离开,偷天换日,撤出皇城。

    她眼眶酸软,心情复杂,但终于还是没有追问下去,不管让她离开是因为胜算渺茫还是预防叛军攻城,杀戮流血,她总等着他就是了。

    明炎初出去的时候,问她可有话带给连玉,他一定派人把话送到,素珍本想过去研墨写信,最后却只说了这么一句。

    夜深,明炎初宿到偏殿,白虎领着大批内卫在殿外守着,到得一定时辰,与小周相换。

    这个非常时刻,他们谁都不敢离她太远,警惕着方便随时保护!

    小周贴身守护,但连玉的龙榻和软榻她都不敢轻易上去,可怜巴巴的在龙榻之下打了一地铺。

    素珍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末了,小周的声音从黑暗里幽幽传来,“怀素,睡吧。”

    “睡不着,在想些事。”她笑笑答道,“你睡吧。”

    小周却不依不饶地问:“想什么?”

    “我在想,若他战败被俘,我该怎么做?”素珍也没瞒她。

    小周直想抽自己一个耳刮子,让你问!

    她危颤颤的天人交战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了出来,“你会怎么做?”

    “浪迹天涯呗,还能怎样,难道还殉了他不成?”素珍声音中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小周愣了一下,末了,点头道:“如此最好,主上心里,肯定也希望你好好活着。”

    “所以,他给了我选择的机会。如果在他身边,他兵败,我该是活不成了。”素珍的声音轻了下去,“不说你主子了,睡吧,我累了,想睡了。”

    *

    此时,宫中有的地方依旧灯火通明,譬如皇城城楼顶上。

    在接到天子大太监传回的命令后,守城将领带着守城兵士数步一岗,警惕地凝视着护城河以外的情况。另有几队人马在护城河以外数里侦察着、搜索着。

    一墙之隔,就是皇宫。

    哪怕,皇族早已倾巢而出,如今正在皇陵山谷抗敌,但皇宫是皇权的象征,绝不能陷落!

    皇城自傍晚时分开始进入戒严,一万七千禁军临危接命,誓死保护皇城安全。

    但这些尽忠职守的官兵们,他们忘了注意城内的情况。

    也许该说,那本就不是他们该注意会注意的地方。因为,叛军只会从城外攻来。再者,他们即使有人盯视内墙里面的情况,也未必能注意到,远处猫腰低伏在灌木从中那一行十数、身手矫健敏捷的黑衣人。

    “父亲,您说的豁口到底在什么地方?”这时,为首一名黑衣人低声询问旁边的中年男子。

    “就在这西城楼的第六岗之下。”

    对方沉沉一笑,扬手朝目标指点过去。

    随着他浅浅一语,不难看出,从为首黑衣人到余下部众,无人不透出雀跃之色。

    男子眸中精光乍现,仰首夜空,仿佛对天而语,“这些年间宫中七名内侍探子每晚趁守城将士不备,从墙下经过,逗留须臾进行敲击挖掘,十数年之功,终将西城楼下一处城基凿松……老天乞怜,定要助我和公子成就毕世大业!”

    “父亲放心,不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就说公子本才是该登上大统的人,此乃天道,定会成事。”一开始说话的黑衣人低声说道,又利落地盯向余人,“这位置都看清楚了吗?”

    众人颔首。

    “走!”

    中年男子下令,众黑衣人随他迅速离开,没入内宫深处。男子走在前面,微微拉下面纱,夜色将他的脸渲晕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出轮廓。

    这个人,如今该统率着二十多万兵士在边疆与边陲慕容军、晁军一同守关。但他却仿有神助地出现在戒备深严的深宫。

    这内宫可不好进,他唇上浮出一抹笑意。

    可谁让他的女儿和慕容家女儿慕容缻是手帕之交呢?这晁夫人的车马进出皇城多年,守城兵士早已习惯,根本不会深入稽查,每每只略看一眼便放行,于是,在今日之前,在晁晃尚未跟着权非同“起yi”之前,硕大豪华的马车暗格中藏了五人,随行奴仆中离开时由原来的十人减为七人,守城的人竟也浑然不觉。这八个人,包括他和儿子无均,加上宫中多年来的探子七人,十五名高手,面对无数禁军,看似是蚁撼大象,不自力量,但时机一到,将能震动这大周百年城池。
正文 449
    明明感觉是山雨欲来,无比压抑,无比紧张,然而,当晚,一晚平静无事,而翌日一天过去,对方也都还没有动静,探子亦探不出什么,并不见行进军马,这让做好部署的慕容军大为纳闷,但为防突袭,设好的埋伏也不敢轻易撤除。

    援兵的事,让慕容定和一众副将忧心忡忡。

    这援兵不消说,来自边关!边城和京畿一样,由晁、慕容和魏三股力量驻守,分别为二十万、二十万和十万人马,晁军京中兵士不过八万,后来突然从山坳中杀出的约近二万的兵马必定是由边境密调过来的洽。

    当初,游牧民族来袭,作为第一道关口的边关晁军食物被敌兵暗地投入毒物,感染痢疾,几乎全军病倒,而游牧族此次来势汹汹,几达三十马兵马(二十七),他们就感可能有异,但战事危急,晁兵既“无”作战能力,连玉能做的只有派出魏成辉的军队赴疆,一为尽快拿下侵略者,结束战争,二,为的就是防止权非同京中突然起乱,魏成辉意图不明,不知会相助于谁,把这支军队调离,一可御边关敌人,二可防止相助权非同钤。

    如今,权非同果是早有图谋,利用边关军让天子将魏军调离,也是为防魏军倒戈相向,相助天子,除此,他早便将部分诈病的边关军暗中调遣回来,等待这一战。

    但他到底抽调了多少人?谁也不知道!

    当日出现的是两万将士,若只有两万人还好,连玉昨夜担忧的就是,这二万人很可能只是牛刀小试,数目远不止这些。

    历史上,以少胜多的战役不是没有,但实在不怎么多,且必定是占尽天时地利或人和的,而现在,他们甚至不知道对方实际上有多少军马?这仗该怎么打!

    虽已连夜派人开往边疆,将边关慕容军召回,但这远水近火,他们必须支持到他们的援军到来!

    而对于连玉继位,军中言语四起,军心不稳,慕容定提议杀鸡儆猴,杀一儆百,副将们爱惜自己手下羽毛,却不同意,慕容定不比慕容景侯,生性勇猛,却圆滑不足,无法让这些副将们臣服于他,旧日因觊觎其中一名部将妻妾美色的矛盾此时集中显现出来。

    不远的营帐间,慕容定和几名副将还在争拗,模样火爆。

    此时凉风习习,远远看去山头碧绿油润,仿佛万物初生,然而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隐患潜伏,连玉哪还有心思欣赏这无边春色,只是眉头紧锁!

    “玉儿,难为你了。”孝安在他身侧,心疼地道。

    “母后哪里话,朕是一国之君,享多少富贵荣华,便该担多少责任荣辱。”连玉淡淡笑着,反过来安慰她。

    慕容缻低声道:“皇上,不若臣妾陪你到处走走,你也好好放松放松,你和他们挑灯夜谈一晚,必定累坏了。”

    “谢缻姐美意,但朕不累。”

    连玉抚抚她肩,没有再多说什么,慕容缻十分失望,但也知如此关头,他又不是那些贪图逸乐的皇帝,倒怎会有心情?

    连欣向来聒噪,此时也不敢多话,只叹息地说了一句,“若是素素在就好了,六哥你定能开怀一些。”

    孝安脸色微变,慕容缻狠狠看连欣一眼,连欣吐吐舌,挽住连玉手臂,连玉淡淡道:“她不在,甚好。”

    他说着携连欣往慕容定和众将方向走去,似要终止他们的争吵。

    孝安招过红姑,盯着连玉背影,小心问道:“连琴那里如何?”

    红姑低道:“回老祖宗,九王爷还算安静,整晚就宿在帐中,不见走动,他还在生气,但似乎没有要拉人离开的迹象。”

    “嗯,”孝安略一沉吟,道:“这连琴是个莽夫草包,但到底是皇家的孩子,有些心思,皇上更是个厉害的人,不能让他察觉了,他对那两兄弟还是颇有些感情的,把人撤了罢!”

    “是,老祖宗。”

    *

    连玉走远,玄武几人从一处拐出,连玉轻声问:“怎样?”

    玄武立刻回道:“太后派人监视九爷,他二人昨晚负责察看,看得清楚。”

    他伸手指了指身旁两名男子,却是黝黑侍和瘦高侍。

    “九弟可曾发现母后派去的人?”连玉闭了闭眼,稍稍缓解一下已然有些充血的双目的疲惫,向二人询问。

    黝黑侍笑道:“主上放心,我二人的任务原便是一旦红姑做些出格事儿,便立时阻止,不至于让太后为难了九爷,红姑的人还算小心,九爷应该不曾察觉,否则以他的脾气,肯定要出来大闹一场的。”

    连玉点点头,“好,回头朕就让太后把人撤了。”

    瘦高侍连忙道:“皇上不必,属下方才听太后与红姑说,已决定把人撤走。”

    连玉道:“如此最好。连琴是朕的兄弟,朕不想连这兄弟也失去了,若连琴要走,朕情愿放他和他的人走,终归一场好聚好散。可惜,太后始终不明白。只是,她到底是为朕好。”

    他说罢,自嘲一笑,携连欣离开。

    四侍在背后,都面有忧色,黝黑侍道:“主上真不容易,大战关头,还得管顾家事。”

    其他几人点头,末了,瘦高侍叹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主上不想做绝,兴许就让太后动这个手,也未尝不好。若九爷带着几百亲兵离开,投奔到了七爷那里,虽不能给他们增加多少兵力,至少,对我们来说是打击,却再次鼓动他们的士气。”

    *

    “停!”

    随着一声威严的低喝,入夜时分,在距离连玉军队驻扎的地方三四里外,一队约百人的兵士极快地顿住急行军的脚步,迅速隐身到茂密的林木中。

    “传令下去,后面部队注意掩藏,暂停行进,等候命令。”那先前下令的人再次命令下去,

    “是,大将军!”他身旁数名副将接令,立刻原地疾跑返回,传达命令。

    随即,那下令的男子和其他几名男子相继下马,往前走到一处,方才停下。

    月华之下,几人的面孔都不陌生,正是天子的几名大敌——一字而过,晁晃、权非同、仇靖和李兆廷。连捷居中。

    一个时辰前,权非同接到探子的密报,与仇靖晁晃等一商量,同意了这次的突袭。

    连捷说有办法助他们抢攻。

    方法颇妙,并非由他们先发起进攻,而是火烧连玉兵营,这后方的慕容军一乱,前面的埋伏见火也乱,难免瓦解,如此,大部队冲杀上去,便事半功倍,这次抢攻定能再折他一二万人马!

    这放火一举,连玉营中连捷的亲兵备受监视,无法通讯,不能办到,但正如连捷所说,有一个人可以。

    连琴!

    一个时辰前,探子来报,孝安派人监视连琴,连玉却不曾,对这兄弟也还顾念着手足之谊。

    而连琴虽与连玉反目,但并没有离开,也许仍心念这兄弟之情。

    但同时,正是他的不曾离开,却又充满不满、猜忌、愤怒的感情是不牢固的,就像已裂开了一道缝隙的镜面、冰河。只要有人加上一脚,这如履薄冰的东西就会全然粉碎。

    这一脚,由连捷来动,最是合适不过。

    连玉是连琴的兄弟,连捷也一样。

    权非同与李兆廷早前商量的时候,就曾探讨过利用这种内力的可行性,如今,在他们的诱.惑下,连捷主动开口,还有什么比这更妙?

    探子带着连捷的亲笔书信回营,设法交给连琴。

    一旦连琴成功带来亲兵放火,探子将以焰火腾空通知。

    他们便可发起进攻,若连琴不肯,他们进可攻,退亦可回,两相权宜。

    *

    在权晁大军如鹰等候捕猎的时间里,连琴在食篮中发现了一封信。他这两日都不曾出帐,但饭食还是有人会定时送来。

    他捏着书信,让门外亲兵把送饭菜的士兵找来,试探了几句,对方却似懵然不知,他观察了一会,知书信是他人藏在其中,暂不再追查,把人遣了下去,飞快打开信函。

    半晌,他咬牙低道:“好,七哥,我按你所说去做。父皇往日待我虽不算亲近,但到底是我父亲,这位子本来也该给你,是连玉抢了去,我不能厚此薄彼,他待我们好,不过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正文 450
    连琴帐外,一名士兵朝正从里间走出来的炊事小兵看了眼,随即压压帽檐,走进暗处。你要找的人,在饭菜中放信的人,在这里。他淡淡想道。

    此时,连玉大帐内,孝安守坐在一旁。蔡北堂、萧越、高朝义等一个个鱼贯而进,伙同严鞑、慕容定和几名副将一起商议战情,因战况危急,这朝中大臣也被一同召来,集思广益洽。

    如今光景不同往日,不复往日朝堂盛况,黄中岳和一向礼法至上的礼部尚书朱启光都归纳到了权派,加上原有的晁晃、李兆廷等权派官员,几占臣工的三分之一,而魏成辉和司岚风赴疆戍边,剩余中立派的臣子虽也被营救到了此处,但概不表态,连玉也不相逼。

    高朝义近年颇受重用,这两天并不参与议事,却是自告奋勇到帐中做劝说工作,这些中立派臣子虽说手上并无军权,但从事翰林侍学等职,代表的是天下学莘文人,若他们能表态支持连玉,对于赢取百姓士子呼声无疑是一种助力。

    但高朝义满脸愁容的样子,可见此行并不遂顺。

    他汇报了几句,连玉并无责怪,只似笑非笑的回了句:“高侍郎不必自责,这事别人来办肯定是难,除非是魏尚书在此。钤”

    “微臣办事不力,不能为皇上分忧,微臣有愧。”高朝义一脸惭色,退到旁边。

    这时,眼见保皇党众臣陆续到来,连玉放下手中一直研看的兵书,缓缓说道:“此生死存亡之际,朕感激诸卿追随,但也希望诸位踊跃发表见解,莫要像在朝堂一样,趋利避弊。若有任何良计妙策,他日战事平定、论功行赏之时,朕定必重重有赏!”

    众臣互相交换着眼色,这重重有赏自然吸引,只是在场的臣子多是出自书香之家,诗书饱读不错,也不乏兵法之流,但到底没有实战经验,是以大多是面面相觑。

    但到底还是有人站了出来,正是工部尚书蔡北堂。

    “皇上、太后,依臣看来,我们可将原来的四里岗哨延长至七八里之外,一旦发现敌情,便以烽火示警,另外,派探子到敌阵,打探敌军进攻虚实,再制定后续作战方案。”

    他话口方落,刑部萧越不落入人后,也出列陈言道:“皇上、太后、严相,臣认为,还有一处需注意的是,这设在前方山林要塞之中的精兵,经过一夜一日的等候,已是疲惫不堪,是否该立刻换上一批人过去,否则,叛军一旦突袭,原来的兵士只怕无法应对,这有利也变成不利。”

    一些臣子相交点头,连玉依旧眉心紧蹙,未置可否,孝安看了看严鞑,严鞑朝慕容定和几名副将看过去,“两位大人的意见,不知几位将军意下如何?”

    慕容定一下便笑了,“严相,两位大人满腹经纶不错,论起舞文弄墨,我等老粗自叹不如,但说到行军打仗,这可不是纸上谈兵,蔡大人提议派遣探子打听虚实,这是什么时候,莫说如今才临危受命,便是再早些时候安插下探子,就能轻易的靠近权非同、晁晃这些人了么?”

    “萧大人的话请恕末将也不能认同,”这时,另一名副将重钧开口,“这撤换关卡上将士并非易事,决不可选在夜间,夜色黯淡,无法视远,万一这一撤一换间,布防未妥,敌军便突然来犯,这当如何是好?”

    “场子话谁都会说,可这仗该如何打,如何用阵布法,是守、是考虑主动进攻,还是兵分两路,让半数兵马先拥皇上离开,等候援兵到来,如此种种……两位大人都没有提到。”

    这些副将平素和慕容定互有不服,此时难得达成公识,一致对“外”,孝安和严鞑有些哭笑不得,但这笑味儿没能持续多久,很快黯淡了脸色,看的出心头十分沉重。

    蔡萧二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绿,颇为难看,严鞑不想令气氛闹僵,打了个圆场,“都有一番见解,皇上认为如何?”

    连玉正要答话,有两人急匆匆的掀帐而入,青龙和玄武一惊,青龙喝问:“什么事?”

    来的是黝黑侍和瘦高侍,二人苦笑,黝黑侍答话:“皇上,九爷似是想把七爷的亲兵连同自己的人带走,正在和看守七爷兵士的将士在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连玉猛地站起,孝安已是大怒,用力往桌案拍下,砰然作响,“混账!这连琴还真反了。”

    见连玉快步而出,孝安连忙跟出,背后,一众臣子也紧赶慢赶的跟了出去。

    连玉随行之中,有五百禁军侍卫,平日由连捷所掌,连捷仓促离去,未及带走,为军队所控,后来一直被关押在最里面的几处营包之中,上了镣铐,由专人看管。

    此时,其中一处营帐外面,果见连琴双手握拳,双目圆睁,头上青筋高高迸起,正声色俱厉厉的和负责看守的几名将士在争执,模样凶狠而狰狞。

    “连玉你们的皇上说过,要走要留全凭我决定,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拦我!”

    为首一名守将脸神色仍算谦和,捺着脾气解释道:“九爷,你要做什么,要去哪里,小的都不敢拦阻,但这里关押的是……判党七王爷的人,非是我们不肯放人,而是这些是犯人,我们如何能放?”

    “除非有皇上手逾,否则,恕我等难以从命!”

    “行,行,行啊!”连琴怒极反笑,“我这就去你们陛下的圣旨。我留在这里,也是碍着他的眼,七哥这点兵,能妨害到他什么!我就看看他放还是不放,借口把我们杀了更好,我这一闹正好成全了他。”

    他说着便要往前奔,帐间火盆烧得噼里啪啦的响,火光通红的另一端,映着连玉显得有些氤氲不清的脸。

    他一时似有些心虚地定住脚步!随即冷睨过去,阴阳怪气地道:“皇上来得正好,倒省了小爷一番功夫。”

    连玉紧抿着唇没有说话,孝安却止不住气怒得浑身颤抖,“好,好啊,连琴,个大逆不道的的小畜生!你要走是不是?那便立刻给哀家滚!但此处所囚是判臣党羽,你一个也不能带走,你若敢再说一句,你看哀家杀不杀了你!”

    连琴冷冷看着她,目中充满仇恨,“太后娘娘,我知道,你想杀我,你也敢杀我,你连夫连君都敢杀,还有什么是不敢当的。”

    孝安再也不说话,眸中闪过一丝杀意,不必她开口,她身旁的红姑已拔出腰中悬剑,快步上前。连琴哈哈大笑,竟也不躲不惧,傲然看着众人。

    就在红姑走到他跟前,递剑刺出一刹,一道低哑的声音止住了她,“住手!”

    “放他走,让他把这些人也带走。”

    红姑不敢妄动,除去孝安,在场能下令的只有当今天子。

    她转身看去,连玉再无方才在帐中面对危急,却仍旧镇静的沉着,整个人一下子仿佛褪了层皮,显得形销骨立,枯槁难容。

    孝安惊愕震怒地看着他,“皇上,你把他当兄弟,他可没有,绝不能心慈手软,以免放虎归山。他转过头来对付你!”

    “皇上,这权非同找了个与王伦模样相近的人、又伪造了所谓密诏来诬蔑你,但如今七爷、九爷却深受蒙蔽,起了异心,虽是情略有可原,但为大局计,哪怕不作小惩大戒,也不能让他走,更不能让他把人带走。”

    一旁严鞑急得下跪痛陈,眸中都是焦灼,“皇上呀,这九爷哪怕并不投靠叛军,这回到京师,散播谣言,也是了不得的事呀,百姓时有愚昧,若是听信,当如何是好?”

    “是,严相说得对,”高朝义见机极快,也连忙出声道:“皇上不杀,已顾及了兄弟情义,是九王爷蒙昧不清,这将他囚禁起来也不为过,皇上务必三思。”

    连琴不屑地看过去,最后目光定在连玉身上,鄙夷地狠狠啐了一口,“连玉,看你的一众好臣子,行,你就如此混淆黑白吧!你本就想杀了我,我,还有他们都给了你好台阶下,来吧。”

    连玉看着他,眸中慢慢透出一片灰败,带着嘲弄与悲哀。

    他掀唇笑了笑,在慕容定等人相继跪下劝诫之际,他终是决断地挥了挥手,“这些人留下。青龙,你亲自护送九爷离开,谁也不得阻拦,若中途有偷袭杀人者,格杀勿论。”

    连琴似没想到他会放过自己,愣了一愣,正当青龙和黝黑侍过去,把连琴带走之际,蔡北堂、萧越等人眸中突然变了色。

    “火,火……”不知是谁倒抽了口凉气,厉声大叫起来。

    连玉、孝安等人背向后面无数营帐而立,闻言转身,一刹,孝安先惊叫出声,严鞑脸色大变,那脸上的沟壑皱纹仿佛要全掉下来一般。

    这前方万千营帐,过半侵染在熊熊大火之中,烟雾直冲天际,那凌厉凄艳的火光,仿佛一条凶猛暴戾的火龙,要将一切焚毁殆尽。士兵在火中奔出,慌乱、痛苦的声音铺天盖地而来,后面并未殃及的营帐,无数士兵逃难般涌出。

    连玉静静看着连琴,神色突然平静得有些可怕。连琴先是疯狂大笑,而后仿佛似被他的安静吓到,惊骇地瞪着眼睛。

    “朕一直不知道,朕的弟弟竟如此聪明,好个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你故意在此争吵,把人都引过来,暗中却让你的亲兵到前面营帐放火,军中虽有巡兵,但数目有限,大部分士兵尚在睡梦之中,你和老七一样,手上握有五百禁军亲兵,这五百人打仗不行,悄悄纵火却是足够有余,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连琴没有应答,脚步却不由得一点一点往后退去。

    孝安厉声道:“皇上,你看,你对他好,如今终铸成大错。”

    “阿红,杀了他,杀了这小畜生!”

    “奴婢遵命!”

    连玉大步上前,挡到连琴身前,红姑一惊,连忙撤剑,连玉抬手,狠狠给了连琴一记耳光。

    连琴的脸被打得歪到一边去。

    “你我兄弟情义从此两讫,滚!”缓缓一句从连玉口中冷冷吐出,他再没有看他,转身便往火场奔去,玄武、青龙等连忙跟上护卫。

    瘦高侍眼看有人保护连玉,道:“两位大人保护皇上,属下帮忙救火去。”

    他说着跑进前方火海之中,很快消失了踪影。

    慕容定等人仿佛如梦初醒,当即大喊,“诸位大人留在此处,等候火势熄灭,其他诸将快,随我领人去救火!”

    严鞑和红姑扶过孝安,与众臣退到一旁,其他副将还有黝黑侍都随慕容定迅速离去。连琴吐出口中血沫,呆呆看着眼前一切,忘了要走,突然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掩住脸庞。

    *

    一抹耀眼的焰火在空中升腾而起,如星熠璀璨,又倏然落进林间。

    时间虽然短促,但足已让一直在暗中仔细观察的人看到。

    密林中,几名男子相顾一笑。

    晁晃拔刀大喊,“传我将令,大部队起拔,直捣敌营,小心前方林间埋伏,但彼处并无险要高峻山势,且后方起火,前方埋伏兵士接报必乱,定赶回救助。”

    权非同续厉声再训道:“护甲盾牌备好,抵挡暗箭,遇铁蒺藜,前锋战士全数掷盾于地,让后部踏盾牌和尸体而过,切莫恋栈作战,前速通过,保留实力,我们的目标在连玉的大本营!”

    “是!”先锋部队百名官兵大声附和,十数骑策马奔出,传达将令。

    大军气势磅礴,慕容军埋伏之处,果设下弓箭蒺藜等陷阱,但一如权晁所言,这途中伏兵已接到后方通知,将领指挥半数士兵回程救火,战力不足,权晁装备又充沛,战术目标皆明确,这一路杀将过去,只折了一二千人,慕容军也是伤亡不大,但不消多时,便教他们突破防线,冲杀到了大本营。

    半山上放眼所见,火势虽有所减,但帐字内外无数焦尸横陈,残肢断臂,烟灰熏黑,更远的地方,成千上万的士兵如潮水般往山谷深处逃去,可见这片火海已无力回天。

    众人大快,仇靖赞道:“好外甥,这一仗,你当记一大功!”

    “我的功劳?噢,我只是提出火攻,但具体如何操作,如何声东击西,完成此举,还是李侍郎的计谋。”连捷轻轻说着,脸上笑意也慢慢凝住,“死了那么多的的人……”

    “七爷,你不该有怜悯之心,这些都是你的敌人。”权非同淡淡说着,晁晃大刀一挥,已领着大军冲杀下山,绕过中间火势较大的地方,往两侧驰将过去。

    眼见连捷不动,权非同也不勉强他,与李兆廷、仇靖等先后策马而下……

    “杀!”

    “杀!”

    “杀!”

    就在无数枣红铁甲军冲下山坳,到得谷中营地向着往山林深处避难的慕容军猎杀而去之际,随着几声号令,除去来路,三面山上突然亦出现了无数身着湖蓝青铠的士兵,手持火箭,向他们疾射过来,随之,如雨滴般密集的大石滚滚而下,呼啸声、冲杀声,突然便变成了怒吼声、惨叫声!

    “换阵势。”晁晃大喊,他脸上都是兵士溅来的鲜血,十分可怖。

    兵士听令,迅速改变阵法,以鱼鳞阵势盾牌加盖,将几名主帅护在中央,同时迅速移动往来路撤退,但这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颓势,不断有人倒下,大批大批的,触目惊心。

    透过缝隙,李兆廷盯住不远处营帐残尸,突然道:“是假人,夜重更深,我们竟被骗过!”

    权非同此时怒极反笑,冷眼搜索着几面山头,果见,侧面山上,一身明黄迎风伫立;在慕容军逃跑的方向,慕容定前方,慕容家军旗亦随风摇曳。那些窜逃的士兵,则已全数转向,手持刀剑,双目含威,时刻准备进攻!

    而几人的视线最终却落到另一侧山上,两名年轻男子,策马并立,那是连捷连琴兄弟——在他们下山杀敌的时候,连捷悄悄离开了。

    人以十数万计的山谷突然变得悄无声息,权非同大笑出声,“好,皇上,你手段真是厉害。竟连我也被你骗过了。”

    “假的,兄弟反目是假的,火烧兵营也是假的!你做得如此逼真,连太后和百官都骗过了罢!”

    山上,玉冠男子身形削瘦,眸中充满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难言,他淡淡回道:“对方是你,不做得逼真,如何能瞒过你安放在我军中的探子,朕又不知道这眼线底细,到底什么人,自然得处处得防。正如你所说,连太后与百官都不知道我的实际布防,你权非同被骗过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权非同身上晃动微微一剧,李兆廷立刻按住他,低道:“师兄稍安勿躁,我们能否突围全凭你指挥,若此时为他所激,难免自乱阵脚,万万要稳住。”

    “你且宽心,我不是连玉轻易就能打败。”权非同轻声回道,他随即改看向连捷兄弟,“你二人是傻子吗?连捷,他抢了你的帝位,连琴,他杀了你的父亲,你们竟然还与他联手来对付我?你以为那密诏是假的,蠢材,那却是真的!”

    “我一旦出事,你们也只有死路一条。”

    山上,连捷策马上前,盯着他提唇而笑,末了,一字一字道:“权非同,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的这位六哥都做了些什么。”

    “早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了?”这次颤然出声的却是仇靖,权非同尚未答话,他已按捺不住,怒吼起来,“知道你还帮他,你是疯了吗?你这孬种,懦夫,扶不上墙的阿斗!”

    连捷目中也血色满布,与对面山头上的大周天子一般,他看着自己舅父,缓缓道:“舅舅,我没有疯,我确实早就知道了这事,早在岷山,我撞破权非同和李怀素在酒肆……谈话,权非同第一次对我说起对我暗示此事的时候,我便和六哥谈过了。那晚,我二人促膝长谈一夜,我假意试探,他没有隐瞒,也没有杀我。权非同机关算尽,但他少算了一点,他不认为我会傻到跟六哥坦白,也不认为六哥一旦知道,会放过我,但我二人是真把对方当作手足兄弟,是以我们在生死关头,敢跟对方坦白。我心中恨极六哥,但我更清楚知道,这连家的江山,我能力有限,接不稳,至少,在诛灭权非同之前,我不能接。你们并非真心扶持我,你们更希望巩固的是你们自己的权力,为了这份权力,你们可以滥杀无辜,六哥杀了父皇,是天地不容,但他对得起这大周百姓,对得起这天子之位。我们约定,二十年后,大周大治,哪怕他还正值壮年,我和连琴也将亲手取他性命,还了父皇这身骨血之恩,但在这之前,我们兄弟二人必定站在他背后,共同守祖宗百年基业,保大周子民安居乐业。”

    ——

    昨晚发稿遇到好些需要整修的的地方,就先没有发布,修整后放到今天两更一起更新。明天见。
正文 451
    仇靖听着,目眦欲裂,扬手指向他:“你……你……”

    他一连说了几个“你”字,此后,气怒激动得半天才把话说全,“连捷,你以为老夫要图你的江山?认贼作兄,你早晚会后悔。我们仇家也没有你这般愚笨的子孙!”

    “舅舅,那你敢当天发誓,你心中对我连家的江山没有丝毫想法否则五雷轰顶吗?”连捷轻声反问洽。

    仇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钤。

    连琴在旁道:“七哥,你还和他废话什么,他是你舅舅,我们留他一条命就是。其他叛党,就像权非同,真正的篡国.贝戒,今晚,小爷就要杀个痛快,要你们把命折在此处!”

    他说着哈哈大笑,拔出腰间大刀,高举到半空,眼中闪烁着战斗的热血快意。

    权非同看了眼四周,火势已渐熄,无数灰烬残帛,盾牌不足,地上身中利箭、被巨石砸死的兵士放眼不尽。

    此行仍是此前十万军队,折在此处的至少接近二万!

    虚空中都是残烟,冰冷和血腥……这里才是连玉真正设伏的地方!半路上那些所谓精兵只是用来消耗他们盾牌护甲和战斗力之用。

    如今他们在地势最低的地方,对方在半山,三面环敌,密密麻麻,但他眯眸看着连玉,他的对手,他的敌人,唇上掠过一丝谑笑,“这人生无趣,能睥睨天下、棋逢敌手才有趣,皇上,你认为能把我扑杀于此吗?”

    连玉负手而立,头颅微微后倾,也轻风淡水的一笑,缓缓吐出几字,“姑且试试看。”

    晁晃大怒,权非同迅速在他和李兆廷耳边低语几句,他再次高举大刀:“众将听令,撤!我们的援兵就在数里之外!我们只消离开这里,翻身可待!若不想亡,便给我冲杀出一条血路!”

    他话音刚落,李兆廷从怀中掏出一枚焰火,放到空中,顷刻灿烂,仿佛星星碎片,从空中散落。

    连捷眉头一蹙,大声喊道:“他们没有援兵,这只是晁晃胡编瞎造!”

    连玉跃上旁边玄武牵着的一匹瘦马之上,那马其貌不扬,但昂头长嘶,一双眼睛如宝石般曜利,连玉乘于其上,竟也毫不违和,反另有一股气势,轩昂藏锋,仿似转瞬御风而去!

    他一夹马肚,抽出腰中长剑,竟身先士卒,飞驰下山,四个风中传他低沉的声音。

    “身为皇家卫兵,首仗败北,关于朕的失败和你们的失败都被叛党加以渲染,在城中流传,在百姓中流传。你们的耻辱,只能用鲜血和胜利来洗刷!这一仗不仅为朕,也为了你们自己的信仰,为了大周子民,为了日后你们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不必在暴政和权力至上的统治下生活,杀!”

    连捷和连琴相视一眼,顿感豪气充盈胸臆之间,一拉马疆,也当即策马而下。

    “杀叛党,保皇卫民!”

    受此前胜利和此刻天子威仪所染,前排弓箭手往后一退,两侧山腰无数湖蓝铠装战士摇旗呐喊,骑兵从隙奔出,手持矛剑,如出弦之箭,迅猛冽狠,向谷中冲杀而去,步兵紧随而后。

    慕容定屯兵在晁军方才前进的方向,假装带兵从火海中逃窜,慕容军首仗战败,他与几名副将最是耿耿于怀,此时自是不甘于人后,份外勇猛,大喊一声“冲”,也加入战局。

    山谷中这仗顿时杀得如火如荼!

    晁军急于突围,大有破釜沉舟之,而慕容军要洗刷耻辱,又受胜利所激励,兵刃相接,血肉横飞,震耳欲聋的声音仿佛要把整座山林掀翻。晁晃久历沙场,擅见机布阵,晁军也是出了名的勇猛,而慕容定在兵法方阵运用上不及晁晃,连玉聪睿沉稳,手段高明,运筹帷幄间歼敌杀强,但毕竟不是神仙,是以,慕容军在再次重创晁军之后,还是让晁军突围而出。

    “追!”

    慕容定一声令下,大部队全力追击,然而,那权晁所言,果有援兵,在此前晁军停顿等候的地方,一批又一批枣服战甲的士兵倾涌而出,将权非同等纳入保护圈,连捷和慕容定等都不由得吃了一惊,这援兵决不下三四万。连玉当机立断,长剑浴血高举,喝道:“停。听朕之令,今日止战于此。”

    天际此时透出一丝鱼肚白,天,亮了。

    在背后重重护卫下,权非同四人策马上前,连玉亦策马上前,连捷兄弟与四侍紧随其后。

    中间相隔不到半里,两军遥遥相望。

    权非同身上尽是兵士的血,身上盔甲微歪,盔下发丝曳乱,但唇边笑意不减,只在陷入埋伏圈时出现过一丝震动,此时尽数不见,仿佛一时失利不过是寻常。扫量着与自己同样强大的对手,笑道:“恭喜皇上扳回一成,但本相说有援兵,可没骗你吧。”

    “噢,不对,皇上也知道本相定还留有一手。让我猜猜你此次计谋用意,一是要消耗我部分兵力,这二就是要你要逼得我不得不把老底亮出来,看清我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从边关暗调回来的兵。这兵力是此前你的好弟弟连捷在我兵营里也探不出口风来的。”

    “行,你如今看到了吧,我原先京中兵力八万,首仗动用边关援兵二万,这次是四万。此前蛮夷犯境,你不敢把你边关的兵调回,希望加上魏狐狸的兵,尽快把敌人拿下,但我的兵却是早就做好了分配……”

    “卑鄙!我六哥想的是国,绝不轻易调兵回来,你只顾自己,行啊,待得那些粗蛮嗜血的游牧族杀进我们大周,你把大周抢了,也就做个亡国皇帝吧!”

    连玉还没有说话,连琴已是破口大骂。

    晁晃抽动着血染的颊上肌肉,阴冷地放下话,“下一仗,任你们再诡计多断,都不可能再赢,等着受死吧!”

    “你放屁!”慕容定大怒,也跟着厉声大骂。

    “皇上,你首仗输了再下令调兵回京,还是,晚了。”权非同也不理他和连琴,与连玉再下一言,挑眉轻笑,策马而回。

    “朕既然能破你第一次军,就必定能破你第二次。”连玉淡淡回道,眉眼也含着薄薄笑意。

    两人皆是笑中藏杀。

    晁军很快远去。

    慕容定下马叩禀道:“恭喜皇上,皇上妙计,此次我军损耗不大,但歼敌绝不少于三万。他统共十四万兵马,如今也只剩十一万上下了。”

    连玉笑着颔首,“此仗主要还是仗七弟九弟表现出色,慕容将军还有几名将军领军有方,非是慕容军在你手下训练有素,朕纵使有甚想法,也无法实现今日战果。”

    “这一仗,日后史官记载之时,定要给慕容将军和慕容军添上一笔。”

    慕容定本以为此次全仗连玉计谋,自己没能出上大力,连玉必定对自己大为不满,这又是个手段厉害的皇帝,心中不由得忐忑,但看他目含赞赏,并无责怪,甚至肯定了自己的功劳,心中十分高兴,对慕容景侯间接死于冯素珍之手一事,心中怨怼也冲淡不少。

    这时,连玉又道:“传令下去,将军与诸位副将皆官升一级,并犒赏三军。”

    “是,谢皇上恩典,我等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笑逐颜开,重钧几名副将也是大喜过望,策马下去宣布,叩谢恩赏。军中亦呼声雷动。

    部队很快起拔回营,连玉吩咐众将传令完毕,回头议事。

    慕容定等很快回转,不久,严鞑等大臣也相继从后方赶到,却见连捷和连琴眼中却并无太多喜色。

    他们和慕容定不同,一直跟在连玉身边,知道连玉心思。

    原来,连玉眼里一直没有太多笑意。

    高朝义问道:“皇上打了胜仗,为何不喜?”

    “我们是打了胜仗,但是,”连捷苦笑,“首仗我们折损上万人马,这一次损耗虽说不大,也有四五千之众,我们如今只剩八万多不足九万兵马,权非同说得很对,他手上兵力比我们多,加上大量援兵,仍拥十一万军队。其二,我们边关兵力是不少,如今也急行回来当中,但权非同比我们先调兵,先做计划,六哥怕,这些援兵在回程途中,会被他在边关的兵设下绊子。”

    *

    当晚深夜,权非同营帐。

    权非同手执兵书,仍然未寝,一黑影未经通报而进。

    权非同抬眼冷笑,眸光狠鸷阴沉,“你这探子可真是不力,我问你一事,李怀素如今被连玉藏在军中哪个旮旯里?你说本相是否该把她弄来消消火?”
正文 452
    “大人真会开玩笑。连玉这人做事太谨慎,要把人从他身边带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黑影笑笑,说道,“属下这些天军中,都不曾看到李怀素,实不知他把人藏在哪里。”

    权非同把手中书卷放下,眸中笑意微微发冷,“你这是不想替我办事,同时为你此次情报错失找借口?洽”

    “属下不敢。”黑影头一低,“连玉这人……属下敢说,他的计划,只有他自己一个知悉全部,还有需要参与其中的一二个人,只是,你根本不知道参与其中的是谁,就像这次的……连捷、连琴,其他人,只怕只能知晓己参与部分,属下看,这次作战部署,孝安、严鞑还有那些朝堂重臣都不知道,便连慕容定和其他将军,想也是在冲入火海的时候才被他安排好的人告知后面的作战方案,当时,连琴的亲兵接到的命令,根本不是放火,是疏散营中所有兵士,然后放进假人,再行纵火。我们所有人都被连琴引到最后面关押连捷亲兵的地方,火势极大,根本看不真切,被连玉与连琴联手骗了。”

    权非同啧啧两声,掩卷淡问,“分析的不错,只是本相怎么觉得你话里的意思仍是——没有打听到准确的作战策略是他能耐,不是你的错,是不是?”

    “属下只是望大人加倍警惕此人。也……确实是无法接下李怀素的任务,连玉此人城府,他知大人必定在他身边放人,虽仍不知道道是谁,但属下怕此事一旦办不好反露了馅,若是其他,大人尽管吩咐,属下定必赴汤蹈——”

    他话口未完,权非同突然轻轻一击掌,很快,一名卫兵掀帐而进钤。

    黑影看到他手中的东西,眸光微微一变,随后声音却是平静,“属下明白,属下的过失绝不敢叫大人姑息。”

    他说着走过去,接过侍卫手上的东西,那是一根通.体长着倒刺的鞭子,那倒刺锋锐森芒,一股幽幽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黑影拔出腰间剑,双眉一沉,随即回手倒戈,往自己肩上狠狠刺落,一股血水从他拔出的剑身上溅射开来,他二话不说,又跪到一处,那卫兵也不打话,扬鞭便往他身上抽去。

    劲道之狠,啪然有声!

    鞭子所到之处,衣衫尽破,勾起缕缕血肉,鞭子偶尔带到他肩上伤口,那情状惨不忍睹,那男子倒也是个顽强之人,痛的汗如雨下,嘴里竟哼也不哼一声。

    三十鞭过后,黑影身上已无完好肌肤,权非同以手支着腮,在案上饶有兴致看着,就在卫兵下鞭再落之际,他淡淡开口,“够了,若在平日,你要受的可远不止这些,但总不能把你打坏,像你说的露了馅便不好。”

    “谢大人。”黑影咬牙忍痛,立刻回道。

    “嗯,”权非同看着他,“你此前报我,霍长安必定未回,这消息可靠与否,你必须再核实清楚,本相占了先机,后面形势对我无疑还是有利,但我必须确保不会出任何万一。”

    “这消息可靠。”黑影上前,压低声音道:“霍长安是为魏无烟西渡寻药,他之所以出海,是已别无他法,当时解药的消息还是无情所转达……”

    “无情转达冷血的信?这就奇了!”权非同忽地一声笑,以奇异的目光瞟了对方一眼。

    “你……没有?”他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句。

    黑影淡淡道:“没有。”

    权非同把桌上狼毫拿到手上轻轻把玩,“无情这人,本相还真没看错,有趣的很。他可能会给连玉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

    “这后生到底是谁的人,晋王党,或许是魏老头的手下?”他略一沉吟,问道:“战事既起,这无情有消息过来吗?”

    黑影颔首,“遣人送过信来,连玉让他暂且按兵不动。”

    “好,我就等着看好戏了。”权非同摸着鼻子,微微的笑,指着卫兵道:“你随他下去换套干净衣裳回去罢,这霍长安的消息本相姑且信你,连玉营中有任何动静都要设法通知。”

    “是,属下明白。”

    黑影随卫兵出,冷不丁背后声音再起。

    “你罚是领了,但我没说李怀素的事你不必去办。这事你需抓紧。你知道吗,我先前给你的……既是解药,也是毒药。”

    黑影背脊微微一震,半晌,沉声答道:“属下明白了。”

    权非同见他出去,突然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字迹遒劲挥洒,正正是“李怀素”三字。

    他盯着看了一会,把纸揉了,扔到地上,用力跺了几脚。

    “莫让我把你揪出来。”他道。

    这时,晁晃的声音在帐外传来,“大哥,这和探子谈完了罢?我和兆廷到了。”

    他把那纸团一脚踢到一角,清清嗓子道:“进来吧。”

    晁、李二人很快步进,晁晃手中拿着一张地图,权非同招呼二人坐下,随即问道:“我大哥情况如何?”

    李兆廷笑道:“仇大人气坏了,正和霭太妃数落着。兆廷忖度大哥心思,跟仇大人说,这七王爷想不通,大哥不恼,让他也莫要放在心上,这人还在就行,到时把他推上位,这皇帝他不想当还是得当。”

    “嗯,”权非同点头,“连捷总是要推上去的,算是还了先帝遗愿,反正也不是要他主事。行,你既安抚了我大哥,也不必我走这一趟,倒省了我不少功夫。”

    李兆廷帮着晁晃把地图舒展开来,边问道:“探子可给大哥带来什么新消息?”

    “不曾,”权非同眯了眯眸,目中透出丝不明所以的光,“只是说到我那探子,兆廷,等哪天我时机合适了,我给你引见引见,你与他定必投契。”

    李兆廷心中微有丝异样,吃不准权非同这话的意思,只是他没说什么,只欣然颔首,道了声“好”。

    权非同也不再多说,伸手往图中三个地方一敲,“都部署好了罢?”

    他手上所指,却非京畿地域,而是边城。

    襄壁、咸平、季城。

    那是晁、慕和魏三方边关军所在之地。三地都在大周西北地区,襄居至北,咸在中,季以下,

    是以,当日,北方“游牧族”首“攻”的第一道关卡便是晁军所在的襄平。在情在理。

    “我们原伪装成病员的四万兵马仍驻襄壁,另有十万在境外,与魏国兵和游牧族一起,边关慕容军接连玉令后必定从咸阳直接取道回京支援,来不及攻打我们在襄的兵马,而魏成辉率军队抵达季城后,集结季城所有兵力一起赶赴襄壁时,我们境外十万兵马已悄悄绕过襄壁,赶到咸阳到上京必经之路城‘绥’埋伏起来。”

    “如今,慕容军接到连玉命令方才动身回京,沿途赶路,难免辛劳,我十万军队在‘绥’以逸待劳,四万军队从后赶上夹击,形成前后包抄之势。”

    “表面上看,我们只有十四万人马,然而连玉二十万兵力中有七万是柳守平旧部,其中几名部将所率四万人马因斩杀柳将一事已被我们暗中劝降,加上我们在民间筹集的解甲归田的一万柳军旧部,也已集结在绥,我们统共十九万兵马。连玉只得十三万,数目上已是大优之势。”

    晁晃淡淡说着,目中却透着狠光,这一仗,是权非同和他事先亲自布置的,是至关重要的一役,这一战拿下,上京就再也守不住!

    李兆廷伸手一点图中咸阳所在,“连玉即便能想到我们会前后夹击,要防也只会防我们这部分的兵力,但他就如瓮中之鳖,首尾环敌,就像我们此役,怎么走也走不脱,何况,到时防不可防的,是他军中的柳将旧部。那四万兵马突然起乱,前、中、后三方作用,他兵力将迅速瓦解,这十三万人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上京了。师兄,如今,我们虽吃了败仗,但只消以静制动,静待边关破军消息到来,他军心一乱,我们便即出战,给他京中军队一记重击,他便再无回天之力!”

    权非同缓缓合上地图。

    *

    虽然,连玉打了胜仗,但素珍一行还是按原定计划在翌日黄昏离宫。

    素珍没有想到,这暗道竟是挖在连玉幼时与生母所居旧址,也是当天她查案的地方。

    连玉命白虎带人将地窖挖开,这条甬长的密道直通宫外。

    收拾了细软,明炎初和小周正要携素珍出门,内侍却带人求见,说是皇上圣旨到。

    来人见到他们,微微一笑,道:“传皇上口谕,着李提刑到京郊见驾。”

    “噢,你们主子终于改变主意了?”素珍咬着牙低低道。
正文 453
    该死,我们不该信任你。”小周狠狠咬了咬牙。

    明炎初声音沙哑,“是我的错。”

    他二人奋力要起,然而药力发作,却无论如何不得动弹。

    “信任?你们也不见得信任我,否则连玉能打赢这场仗?”男子声含讥诮,“好了,朱雀使,莫要再浪费时间了,你故意和我说话,是想等救援的人过来。”

    “李提刑,在下不想再浪费唇舌,请立刻随我离开。否则,我定杀了这二人。”他再次看住素珍。

    素珍神色倒是平静,“好,我跟你走,别伤他们,否则我咬舌自尽,你人带不到权非同面前,也无法交差。”

    瘦高侍眸中突然现出一丝笑意,“李提刑,你的手这是放到哪里去?你怀里放的是灰粉面儿罢?”

    素珍焦急如焚,暗下咒骂,这王八蛋倒对她了如指掌!

    她目光突地一变,却是瘦高侍忽欺身上前,往她身上疾点几下,随即又俯身在小周和明炎初身上连点数下。

    他挑眉一笑,把她抱起,踢开殿门,扬长而去。

    小周和明炎初瘫跌在地上,哑穴和身上几处大穴被点,二人都是痛恨愤怒之至,明炎初更是悔疚,突然,小周大叫一声,弹跳起来,明炎初大惊,知道她是运功到极点,强行冲破所有穴道,她连续几大口鲜血喷出来,一身紫衣尽皆染成红黑,她却捂住胸口,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伸手往明炎初身上用力一拂,笑道:“抱歉,我的力气如今只能解你哑穴,但白虎等在秘道那边,晚了不见我们过去,定会过来寻人,你只要留着嘴巴跟她说话就行,她会帮你解开其他穴道的,我要过去……去拖延住那贱.人。”

    “好!”明炎初大声答应,他不会武功,无法帮上什么,只能哽咽地看着她跌跌撞撞的拿着剑冲奔出去。

    “我如果回不来,你替我告诉无情,我……算了,他和公主也算得上是桩好姻缘,告诉他我喜欢他又怎样,何必让他……”她出得门口,顿了一下,却随即笑笑,施展轻功飞快走了。

    明炎初心中侵凉,多年皇帝身边的红人,已冷眼过太多人情世态,此时,眼泪却止不住流了下来。

    他们这伙人身份地位全然不同,这些年来,却就好似一家人。

    *

    小周出得殿外,她目力极佳,远远看见瘦高侍抱着素珍折进前方一处林道,她瞥了瞥相反的方向,他们方才把禁军遣散到那边,妈.的那人来时看到了,如今竟向另一个方向而行,若她过去通知禁军,尚有一段路程,失去对方踪影,这人有皇宫出入腰牌在身,说不定就此出了宫。

    她一咬牙,拔剑在自己左臂上狠狠一划,朝着他们远去的方向追去。

    鲜血不停从臂上淌下,在路上留下了一条可以追踪的痕迹。

    白虎,快带人赶过来!我快支撑不住了。她心中不停道。

    鲜血不断从口中溢出,把她的衣服全数打湿,心腹绞痛得如撕裂开来一般,她深吸口气,把下唇咬得稀烂,不让自己倒下去,放轻脚步,远远尾随着前方的黑影进了林荫。

    这是一片大密林。这是夏天宫中人乘凉的好去处。

    这时,走到林腹处的瘦高侍正察觉到前方有人走来,他心中一咯噔,抱着手中女子,闪身藏到一株大树背后。

    果然,很快,两名巡逻的禁军擎灯走过,这天几乎全黑下来。

    瘦高侍警惕地审视着前方,只待二人经过,却又突然觉得侧方多道目光掠过来,他心中一咯噔,一股诡冷的感觉迅速涌上喉头,这里还藏了另一批人?

    其中一道目光滑腻似蛇,突然笑道:“冯素珍?好啊。”

    他一惊,那人出手如电,前方行走间的禁军闻得声音方才扭身过来察看,眉间已各中一枚柳叶飞刀,倒地毙命,竟哼也没能哼出半丝声音来!

    他本能地施展轻功,往来路急驰而去,然而,噼啪数声,十数条黑影从空中约落,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正文 454
    瘦高侍冷冷道:“什么人?这是皇上手下在办事,你们好大的胆子!”

    “还不快快让开!”

    “这当真好笑之极。”说话的还是那双蛇样阴森滑腻的眼睛,他讥诮笑道:“若我等忌惮皇帝,便不会杀了这两名宫中禁卫,皇帝?皇帝是什么东西!皇帝如今正在外面忙活着,也不知……还有命到这里不。”

    “我认得你,你是连玉御前行走的人,不过我对你可没半丝兴趣,咦,你二人紧紧抱在一起,我猜猜发生什么事了,嗯,狗皇帝行军在外,你二人有染,哈哈,好一个不知廉.耻的李提刑。动——手,把这侍卫给我杀了,这女人给我捉住!别弄死,她如今大有用处。钤”

    “爹,这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他身边一名男子轻声笑道,随即又“咦”的一声,“冯素珍似乎被点穴了!”

    瘦高侍怀中,素珍本正担忧着小周二人的伤情——对于权非同,二人相交一场,她还是不太惊惧,但眼前情景,却让她暗暗心惊,这些不是权非同的人,但对连玉充满敌意,又能进得这宫中,来头必不小。

    到底是什么人?为首者似对她无比熟悉,会是本来就是这宫中或朝堂上的人吗?慢着,这两道声音听去都有丝熟悉,但前者显然是经过乔捏,听去十分的沙哑,后者声音年轻,她在哪里听到过……她心中快速盘算着,对方可不等人,所有黑衣人已施展招式,围攻上来!

    她狠狠看着瘦高侍,若非他替权非同办事,就不会引来如今大劫!瘦高侍目光一暗,抱着她凌空旋起,在半空的时候,他的手在她身上迅点几下,又在她耳边低道:“我说替权非同来捉你……并非属实,我是想把你带离上京!连玉早晚会败,他所在之地早晚会陷进无边战火之中,权非同早晚也会攻进宫中,你……”

    眼见几道攻势凌厉到来,他来不及再说什么,只飞快地说了最后一句,“我将他们拦住,你趁机逃,逃到来路去,那边有大批禁军……”

    这情景何等熟悉,连玉他……也曾和她说过这话。而这人,这人……素珍心中砰砰的急跳,他声音原来也是经过乔装的,他方才与她几话,声线与此前大为不同!

    而且,非常熟悉。

    熟悉到有两个字她几乎张嘴而出!

    可又怎会是那个人!

    小周说的不错,此前在桑湛部族,应是他把她带到权非同身边的——他替权非同办事,在宫中潜伏多年,而那个人她自几岁起就认识了,多年来一直在她身边,他们形影不离,是最好的朋友,最铁的兄弟。

    这时间上怎么办得到?

    而且要她相信,她的兄弟其实并没那么简单,他一直居心叵测,她办不到。

    可这声音……

    她突然想起,上京之初,她曾问他一句,你,我真的可以信任吗?

    但眼前形势已轮不得她出声让他分心,至少,两相权宜下,不管他是谁,总比落在眼前这伙人手上要好!

    她无法确定这个人的身份,但后面那道年轻的声音,她却记起来了!

    那是在冯家故居,带头捉她的黑衣人!也许她和他平日并无太多接触,这人并无伪装音色,但这也说明了,今天为首的男子,他称为父亲的男人,这有着毒蛇眼睛一般的人,她必定认识,否则,他没必要乔装声音。

    这伙人……事后连玉曾下狠令,命人追查他们的身份和行踪,然而对方神通广大,一夜之间,踪迹成谜,消失得干净利落。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镇南王妃,不会了,太后,如今战局紧张,若在军中,难保不设法暗杀了她,但在宫中,对方应无暇顾及,也鞭长莫及,那么,在这非常时期,有能力进宫,又和她认识的、有着深仇大恨的,就是黄中岳之流,又或是如连玉曾作过的猜测,晋王党人?!

    连玉曾说,晋王妃再现,很可能是晋王党中有人故意泄露了她的踪迹,为的自然不是要王妃死,而是要她冯素珍父亲的命!

    如此深恨她父亲的,对她的命自也是念念不忘,何况,在晋王党看来,她与连玉关系密切,应属叛徒。

    到底会是哪一边的人,还是说,还有第三种可能?

    她胆战心惊,却也不动声色地在计量着,但很快一切想法葛然而止。

    瘦高侍已到强弩之末。他单手抱着她躲、跃、避、闪,又要阻挡这些人的攻击,他武功虽高,但对方人数众多,为首男子武功厉害之极,她武功虽是三流,也能看出,哪怕是这人和他单独喂招,百招之内,也必能败他。她见过的人之中,似乎就只有霍长安和晁晃能与之匹敌。

    她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浓重的汗水不断滴落到她脸上。

    她鼻中尽是他汗血的味道,熏得她想晕眩欲.吐,他已是身中多剑。她越发心惊,一咬牙,在他耳边道:“你逃,他们要捉的是我,只有你逃出去,我才能获救。”

    “不行。”他艰难地回道,这时又数剑过来,他轻功绝佳,一口气提上,纵得极高,只有为首那男人跟着跃上他的高度,对方一声笑,一剑往他胸口刺去,他没有去挡,而是双手把她托高,用尽所有力气扔了出去。

    事已至此,也由不得她犹豫,她心中一阵悲痛,只但愿这人不是她所想的人,施展轻功,拼命往前奔去。

    哪知,还没跑得几步,那男子就似一只大鹏,冷冷笑着纵跃到她面前。

    “以为我会中计?”他阴沉地看着她。

    她心头一阵颤栗,却也镇定地看着他,既然逃不了,就只有面对——

    怀中有粉面儿,希望可以悄悄留下行踪给小周白虎他们!

    “怀素,走!”

    突然,一道声音在男人背后凌厉传来,她又惊又喜,却是浑身是血的小周从后赶到,正挥剑朝男子头上猛劈而下,男人冷笑一声,头也不回,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似,一脚勾踢,把小周踢出了数丈远。

    小周倒在地上,没有再起来。

    以小周的武功不至于——素珍心中一阵冰凉,她中了毒!如今,是拼尽全力最后一击。

    她拔下头上发簪,以尖锐一端抵到喉上,迎上男子,冷冷说道:“阁下不是想活捉我吗?放他们离开,我跟你走就是。”

    “冯素珍,你这是威胁老夫?”男子哈哈大笑,一双眼睛就似一个不见底的深潭,无处不透着阴险的精锐,“你做不了我的主。这两个人吧,既是连玉的得力手下,我留着也还有用处,我可以饶过他们的性命,但我不能放他们走,若是此时带来大批追兵,那可不是什么妙事。”

    “老夫是重信之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不死,他们也不必死,你若死了,他们也断无生路,我承诺摆在了你面前,你若是不信,那便等着看他们死吧。”

    素珍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依照你的说法,我别无选择了不是吗?”

    *

    当白虎和明炎初把素珍失踪了的消息带到连玉大帐中的时候,连玉正和孝安、众将讨论下一轮作战计划,闻言,他足足顿了半晌,举起的手就那样定在地图上面。

    末了,他二话不说,奔出大帐,往马厩的方向跑去。

    众人大惊,追了出去。

    这位皇帝从来就是个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主,哪怕是开战以来,他比任何人都沉稳镇定,带着他们在失败中获胜,哪怕前路再难,众人竟还是有着一股难言的信心和意志。

    这时,竟失态如斯。

    “皇上……”孝安急喊。

    连捷和连琴道:“六哥,我们和你走一趟!”

    前方,连玉猛然停住脚步,他转过身来,“朕暂行离军的消息全面封锁下去。老七、老九,军中不可无主帅,按照此前部署,协助慕容将军和各位将军,一旦敌军来攻,稳住作战!母后,儿臣必须回宫一趟,李怀素……她……她是朕的命!”

    他说罢,两指扣在嘴边,一声清脆哨响过后,一匹瘦马不知从哪里,风驰电掣地飞奔出来。他立刻跨上马,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正文 455
    孝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目中盈上一抹怅忧之色。红姑以为她会发怒,但她没有。

    她更多似乎是在担忧。

    眼见三侍和明炎初也当即上马,跟了上去,红姑低声道:“老祖宗勿忧,大周是皇上的责任,皇上一定会回来的。洽”

    孝安叹了口气,良久,方才出声道:“阿红,哀家不担心他不回来,当年他以为阿萝死了,正是血气方刚最为冲动的年岁,最后还不是回来了?如今他还有什么是不曾经历过的,不管冯素珍发生什么事,哀家相信,他一定会回来。钤”

    红姑点头,又有些不解,“那老祖宗还忧虑什么?”

    “可是,”孝安苦笑,“他能不能撑下去,哀家却是不知道。早知我便……便事先与他一个承诺,承诺哪怕冯氏留在军中,我亦决不暗中动她。”

    “世上哪有那么多早知,你根本做不了这保证,她若在,你总是想杀了她的。”

    一道声音幽幽接口,孝安一怔,抬头看去却是闻得声响从隔壁营帐走出来的连欣。

    “你懂什么!”她刚斥得一句,连欣突然又道:“何况,六哥不让怀素来此,还有顾虑战败的原因,他怕她会跟着他死,我们是皇族,无论生还是死,必须守住这尊严,她不是,没必要赔上性命。她可以好好活着。母后你也不必自责了,若还有机会,往后对他们多担待便是,不要像逼迫长安哥哥那般,让他不得不浪迹天涯。”

    孝安竟生生被她噎住,顿了好一下,都没能说出话来。她眉尖不由得收紧,明明看着这女儿,只觉也是往昔眉眼,稚气未脱,但却又好似突然长大成人,变得陌生。

    “滚回营去,你只消管好自己便好!”

    她心中愠怒,携了红姑回头便走,见连捷兄弟正要与众臣将入账再议,她把他们叫住,“七王爷,九王爷,到哀家帐中一坐罢,哀家有话要说。”

    连捷兄弟转身,有些讶然,但眼里不约而同的,都带着抗拒,与说不清的恨意。

    孝安只作并未看见,径自先进了去。

    严鞑与慕容定交换了个眼色,前者道:“七爷、九爷先忙,臣等到帐中等候便是。”

    连捷略一点头,与连琴进了孝安大帐。

    “什么事?”他淡淡发问,语气冷然。

    孝安与先帝的死有着莫大关系,只是从前为瞒过权晁与百官,他一直不动声色,如今既已把事情全盘摊出,他也没有必要再演戏,而连玉素知连琴脾气,却是在赴祭前夜才把话与连琴挑明,连琴这些天的怨气并非是全装出来的。

    但此刻,谁也不必伪装。是憎是恨,都在脸上写个明白。

    孝安看着二人,突然挥手让红姑退下。红姑是她心腹,这些年来哪有什么话是不能听的,她这一动作,不仅红姑诧异,连连捷二人也颇为意外。

    “哀家把你二人叫来,”眼见红姑离开,孝安眼中那抹幽色更深,她顿了顿,才道:“是想跟你哥俩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二人没有作色,冷眼旁观。

    孝安笑了笑,眉眼间的犀赫仿佛一刹不见,她只是个寻常妇人。

    “哀家这一生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母仪天下,但过得苦。”

    连琴突然便笑了,语气中充满鄙.夷,“太后娘娘,收起你这套虚伪罢,你若苦这天下人又还有多少个是幸的!”

    孝安仿佛没听到他的讽刺,只接着道:“哀家杀你们父皇,是为势所迫,哀家说这些,不是想求你二人原谅,你们不是哀家的谁,你们的原谅对哀家来说并不重要。只是,你二人既站到了皇上的一边,也就是说,你们心中其实也明白,先帝的死,和你们六哥并没多大关系。当时哪怕他不出手,先帝也必死无疑,这人本来便病重,哀家那剑正中他要害,不同的只是他能苟延残喘多片刻。”

    “皇上下手,只是先把哀家的罪孽转移到自己身上,日后下到黄泉,面见祖宗,那也是他的罪。”

    “你不必试图为六哥脱罪,我们明白他的用心!否则,我二人今日也不会站在此处。”连捷冷冷打断她,“我们心中最恨的本来就是你。”

    “你们明白,那哀家也安心了,”孝安目光一紧,随即又欣慰地笑开,低道:“此战我们若败,都是死路一条,但若上天保佑,我们能胜,战事一结,哀家便把命还给你们,哀家恳求你们,好好辅助皇上,二十年之约,哀家来还。他不该死。”

    连捷二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震色,谁都没想到,孝安竟愿为连玉而舍命,他母子之间感情无疑是深,但当年孝安把连玉认作子嗣,初衷还是为了巩固自己和慕容家的权力。

    孝安似看出二人的心思,长叹一声,“他为哀家做得够多了,哀家是真把他当自己亲儿看待,甚至,比欣儿还亲,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慕容家也确实欠了他的,哀家兄长杀了他母亲,哪怕我也饶不了冯素珍,但那是两码事……”

    她说到这里,摇摇头道:“你们出去吧,哀家言尽于此,届时定必信守承诺。”

    “我们有说答应吗?莫以为你有多大义凛然!”连捷冷冷一句,便大步出帐,连琴一怔,随即跟了出去。

    帐外,连捷深深闭上眼睛,连琴在他背后,低声道:“其实不消她说,我再怎么恨,也没办法对六哥下得了手。七哥,六哥他确是欠你的,但不是因为他杀了父皇,而是他取走了原本似乎属于你的皇位,七哥……你会不会想杀了六哥?”

    “我不知道。小时候我们去打猎,我少年心性,追着猎物跑远落单,几乎被虎豹咬死,是他舍命救了我,他素有治国之才,我能力远不如他,这皇位我也不看重,只是,这种被蒙在鼓里的心情……而父皇再错,他也不该对父皇不敬……”他烦躁地挥挥手,“不说了,如今但愿李怀素没出大事吧。”

    *

    连玉秘密回宫,此时正在素珍失踪的地方。

    三侍和明炎初站在他背后,连玉半蹲在林地上,深深看着前面血迹淋漓的地方。

    明炎初低声道:“皇上,昨晚姬扶风把李提刑掳走,朱雀负伤追赶而去,后来白虎赶到救下我,我们沿着朱雀留下的血迹一路追来,追到这里,便断了线索。”

    姬扶风是瘦高侍的名字。

    林中躺着两具禁军侍卫的尸首,另外,林中两处各有一大摊血迹,这两大摊血约莫隔开两三丈远,一处红黑,颜色深些,一处略浅,颜色鲜艳,中间是断断续续的血痕,再往前一点,血迹突然不见了,却又多了半圈粉面儿,但不久连这道痕迹也消失了,在消失不远的地方,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勿寻,已死,珍。

    最后一个珍字,末尾一画,甚至还没写完。

    连玉轻轻抚过这些血字,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

    “主上,这李提刑是什么意思?可是字中暗藏着什么线索,你看,她能写这些字,必定还平安无恙,死了的人怎还能留书……”众人惊心,眼见个个欲言又止,白虎不怕死的先问出声。

    良久,不见丝毫声响,就在众人以为连玉不愿说话的时候,却见他缓缓站了起来。

    “她不是留下什么线索,这些字的意思很简单,两军交战,让朕勿寻她,她会设法逃,若逃不了,她会自尽,绝不成为我的负担。”

    连玉声音极低。

    这次,到众人葛然沉默,半晌,玄武笑道:“主上,瞧你说的,这人不是被权非同那贼相掳走吗,依属下看,他再恨李提刑,毕竟是拜过天地的,总不至于杀了她。这把她捉走,最多就是威胁你投降。哈哈。”

    他说罢,其余三人狠狠盯过来。

    这威胁连玉投降,可不比素珍遇难好多少,明炎初似想到什么,失声道:“怪不得,李提刑会如此留书,她必定也猜到权贼的用心——”

    “不,”连玉却打断了他,“她只怕不是为权非同所掳。朱雀追到此处,若是继续纠缠,姬扶风气怒之下,有两个选择,一是杀人,二,哪怕怀素阻止,他留朱雀一命,但他岂能把她带走,成为自己累赘,他必定会把她扔在此处。如今朱雀消失了,恰恰说明还有第三批人在。另外,你们看这两摊血迹,一呈黑色,这是中毒迹象,这血是朱雀的,另一抹却是颜色鲜红。黑色在前,红色于后,若这血迹都是朱雀所留,那么原来中毒的她,走着走着毒性便自己解了?”

    “玄武倒是说对了,权非同不至于会杀怀素,以朕对权非同的了解,这人还不屑做出以女人来威迫对手投降的事来。这一点,怀素想必也清楚。”
正文 456
    众人都震惊无比,但他们主子这番推测却最是情理。

    莫怪素珍会写“勿寻”二字,若是权非同,她还是有把握的,其他人,就难说了。她如此示警,这些人必定非常厉害。

    本来,这非常时期能进皇城的人,来头又怎么会小?!

    “玄武,立刻派人把无情召来,朕要见他。”连玉很快下令,随即又道:“小初子,传朕令,加强皇城进出盘查。钤”

    明炎初当即回道:“皇上,奴才早已吩咐下去,目前未见异样,会不会这伙人尚未出城?”

    连玉脸色冷峻,“难说。这批人神通广大,既有进城不让禁军发现之法,能轻易出城也不奇怪,不一定非要通过守卫森严的城楼不可。”

    众人明白他意思,让禁军加紧盘查,只是聊胜于无的做法。

    他说罢这些,就再不言语,仍旧半蹲到原来的地方,用手轻抚地上那些字,众人看得心酸又心惊,却也只能一旁等待他下一步命令。

    明炎初几人都没敢出声,知道他必有安排,只要素珍未死……

    未几,无情领着铁手、追命还有青衣捕和无名女捕匆匆赶到,他一扫地上血迹,喉头发紧,“谁的?”

    “谁知道,不仅怀素,小周也被捉了,生死未卜。”连玉道。

    无情脸色一沉,一拳打到旁边一株树上,树干摇晃,他手上也是皮破血流!

    “皇上可知对方是什么人,可有何营救之法?”

    连玉看他一眼,“对方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怀素本想用粉面儿指点路径,”他说着一指前方,“但应是被对方发现了,她能留下那些字已是不易。对方十分警醒,也非常聪明,你看,这血迹脚印到了前面不远的地方,便完全断了。”

    “朕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但必定不简单,这进宫直能如进无人之境。”

    “皇上可已派禁军大肆搜查?”无情听罢,又追问道。

    “没有,”连玉目光微微暗下去,“他们若还在宫中,朕怕大动作搜宫,会惊动贼人,同时也惊动了怀素。她怕朕受到威胁,会设法求死,歹人亦有所防备,不见得能把人找出来。”

    “朕让你进宫,就是要把此事嘱托于你,让六扇门众捕宫内外进行密搜,莫要打草惊蛇。”

    “是!无情明白了。”无情立刻颔首。

    “小初子,”他又吩咐道:“你与白虎留在此间,无情若有任何需要,你调动军中禁军随时协助。有任何消息,立刻通知朕。”

    明炎初与白虎领命,连玉随即领青龙、玄武离开。眼见明炎初与白虎也走远,与禁军密令,追命愤愤地道:“皇上这三两句话便把挑子撂给我们,自己却走了?怀素是他妻子,他怎能如此薄情!”

    铁手拍拍他肩,“现下不比平日,皇上必须回去领战。”

    “领战?他不是弑父篡位么?这名不正言不顺的,这帐打下去也——”

    “够了!”

    追命恨恨说着,却被无情一声冷喝打断,“追命,你和铁手回去调一批捕快过来。”

    追命心惦素珍,倒没再说什么。

    二人离去后,青衣捕低声道:“老大,我们只是假意应付罢,如今不宜在此事上分心。”

    “不行!”无情目中透出一丝狠色,“你不懂,她们对我来说,不比任何事轻!我不在,你们二人,随时留意那边的消息!”

    “是。”青衣、无名二人同时颔首,眼眸里都是一股战争即将到来的炽热。

    “还有,”无情往前追寻蛛丝马迹而去,声音远远传来,“此事绝不能让追命和铁手知道,尤其是追命。铁手方面,阿青你做些游说,看他是什么反应,他比追命……识时务。”

    *

    驰骋在回营的路上,连玉再次吩咐下来,“玄武,替朕送上拜帖,请权非同到陵园入口处单独一见,此次见面不论国事,只叙私谊。”

    玄武一听,立时苦下脸,“主子你也太偏心了罢,为何不叫青龙去?我这一去,会不会被权非同泄愤给斩了罢,只叙私谊,你们向来相爱相杀,能有什么私交可言?”

    “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的没有?你就如此简单一句,他又不是傻子,能单独过去吗?”

    “没有了。”

    “……”

    话是如此,在连玉沉下眸前,他已一策马缰,箭般驰了出去。

    青龙道:“属下这便回营,让七爷和慕容将军领兵保护随行。”

    “不,”连玉淡淡一声,止住他,“朕说了,单独会面。”

    青龙大吃一惊,正要询问,连玉一抚瘦马鬃毛,瘦马长啸一声,已撒欢子跑得不见踪影,青龙心惊不已,赶紧跟上。

    *

    “玄武,你决定你主子没犯病?本相与他能有什么私谊可言?他还有什么交代?此行所为何事?”

    两个时辰后,权非同大帐中,这位大周国相摇着羽扇,眸中不易觉察地闪过丝疑色,也如此问道。

    “回大人,没有。”玄武叹着气道:“在下亦是如此跟鄙主子说的,但他非要我来请权相你不好?”

    “不会是他最近看我不顺眼,找个名目让我身首异处罢?”他说着瞟了眼帐中的晁晃和几名身形彪魁的侍卫。

    权非同哈哈一笑,“应是如此不错,晁晃,你把他解决了吧。”

    见晁晁大步而上,玄武往后便退,叫道:“权相,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如此博学不会不知罢。”

    权非同鼻中哼出一声,缓缓起来,整整衣衫道:“晁晃,让下面备马。”

    这下让晁晃和玄武同时一怔,玄武没想到他如此遂顺,晁晃已是急声道:“大哥,你这是意欲何为?不会真想单枪匹马过去吧?”

    “是啊,本相就一人过去,他不是要单独见我?”

    “大哥,这就是个陷阱呀。”

    “若这是个陷阱,连玉也太不上心了,就如此一句,能诱得了人?”

    晁晃和玄武同时道:“这不就诱到你了吗?”

    “你闭嘴!”晁晃狠狠瞪玄武一眼,再次相劝权非同,“大哥,你千万不能去,他这是欲擒故纵,你光明磊落,不见得他——”

    “我可不是个什么光明磊落的人,但若是胆怯不去,岂非为他所耻.笑?”权非同仍是一副风淡云清的模样,显然并不多担心对方会做什么。

    晁晃急得两眼都快冒出火来,“我点兵与你同去。”

    “不,”权非同这次终于收起笑意,正容道:“不必点兵,我随他手下的人走一趟便是。”

    “连玉是本相对手,他是不是一个龌龊的小人,本相心里清楚。我倒想看看他什么葫芦卖什么药。”

    “玄武,走罢。”

    *

    一个时辰后,山麓皇陵入口处,权非同“吁”的一声把马停住,数步之遥,夕照下,连玉坐于马上,看去似乎已等了好些时间。

    玄武退回连玉身后,与青龙一起。

    权非同懒懒地瞟了眼四周,笑道:“幸好皇上没有带伏兵。”

    连玉也是微微一笑,“权相也是好胆魄,这单刀赴会之勇,日后不失为一桩美谈……她的伤如何?”

    权非同本悠然地听着他的恭维,随后这飞快神来之笔,让他怔了怔,“什么伤,什么意思?”

    “果然不是你,第一反应骗不了人。”连玉闭了闭眼,好一会,方才缓缓说道。

    权非同眸光冷了下去,“皇上到底想说什么,本相慷概应约,皇上却是故弄玄虚?!”

    “朕的妻子被你的人掳走,随后落在第三方手上,生死不知。谢你赴约,朕欠你一个人情。”

    *

    权非同回到营帐的时候,已是星月当空,火光融融的时辰。

    晁晃携李兆廷极快地迎上来,晁晃松了口气,“大哥,你再不回来,我就要点兵去救人了。”

    权非同扯扯嘴角,“我若不回来,肯定已被杀,你点兵过去也没用。”

    晁晃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又奇道:“连玉找大哥过去是商议何事,难道他想和谈?”

    李兆廷却留意到权非同脸色十分难看,低道:“师兄,可是遇到什么棘手事儿了?”

    权非同没有说话,静默了半晌,方淡淡道:“无事。我先进去了,你们让人送些酒进来。”

    此战经年后,权非同再想起今日情景,有时会想,若他当日肯把话跟李兆廷说一说,是不是就能改变那个人如此悲惨的结局呢?

    但也许就如听雨所说,无论是他、连玉还是李兆廷,自以为是执掌棋局的人,其实都在那个叫命运的棋局里,天命才是最高,他们能做的,乃至所有人能做的,不过是服还是不服,不争,还是争。
正文 457
    连玉回帐后,很快便加入作战部署中去,言语清晰,一针见血,反让众人有些不知所措,及至结束,连捷兄弟邀他喝酒,他婉言拒绝了,孝安欲.言相劝,最终还是止住,没说什么。

    玄武把晚膳送了进来,连玉让他下去,独自用餐。

    片刻过后,帐子被人微微撩起,一颗脑袋探了进来钤。

    “欣儿,进来。”他头也不回,轻声道洽。

    连欣很快跑了进来,手上拿着一个托盘,盘上是一壶酒,两只小杯。

    “六哥,我们喝一杯。”她偷看他一眼,把东西放到案前,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来。

    “不喝了,正值战时,又非庆功,喝酒是个奢侈糜烂的事儿。”他温言说着,又道:“是母后和老七他们让你过来的?”

    连欣正忐忑地看着他,闻言点头,“不仅他们,我也想过来看看你,陪你说说话。”

    “六哥没事。”连玉微微笑了笑,探手过去,爱怜地摸摸妹妹的发。

    “我还以为你有段时间不回来了。”连欣担忧地道,“我都如此担心素素,何况是你,你有什么莫要憋在心中。”

    “朕不可能不回,朕是一国之君。朕即使留在宫中,目前也做不了什么,敌人藏得深,倒不如以静制动,朕已暗中让无情行动,同时,朕相信,对方把人抓走而非当场猎杀,必有所图,她性命如今还能保着。若无情寻不到线索,贼人也许早晚会来找朕讨价还价。朕只管等着便是。”

    “她此前不也曾遇过险,朕和她一起挺过去,这次也一定呢能。你说,如此节骨眼上,朕怎么能乱是不是?”他说到此处,仍温柔地拍拍妹妹的肩,“去吧,告诉他们,朕没事。这场仗只打了一半,朕怎能出岔子?”

    连欣点点头,知连玉希望独处,不忍再扰,握了握兄长的手,很快起来离开。回头看的时候,

    昏黄灯火下,案上是无数兵书,杂乱无比,中间还有一张地图,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兵力部署,他的饭菜只占了斜斜一角,用度和军中兵士一样。

    他坐在案前,半身风尘,鬓发微乱,几缕发丝掉到前肩,低头一口一口吃着饭菜,安静异常。

    仿佛看到一座又一座山全压在他身上……连欣鼻头一酸,赶紧出了帐。

    帐子跌下,从微微颤动,到静止,连玉慢慢抬头,放下箸子,忽而一脚过去,书案倾倒,东西噼里啪啦全数掉到地上,把脸埋进双手之中,他肩膀微微震动,一下一下。

    他怎么也无法忘记那年和她在窑洞相遇,她鼻翼微翘,满口谎话,却一脸神采飞扬的模样,他只想她好好活着,哪怕他兵败,她也能江湖逍遥,还是当年模样,他相信,像她这样的女子,在哪里也定能活出精彩。

    若是七夕不曾强行要了她,就此把她轰离京师,又或许,用假死把她带离众人面前,自此放她远去,不再纠缠……

    把腰间佩玉摘下,他目光模糊,“李怀素,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一定去找你……你若敢轻易寻死……莫逼我恨你一辈子。”

    沙哑无比的声音透出一股狠劲。

    帐外,星光静静。看着那道清瘦却始终挺拔的背影终变得佝弯苍芜,帐外,连捷兄妹三人都悄立无声,好久,玄武把连捷后来微微撩开的帐子从他手上拿过,又慢慢放下,把他主子的一切狼狈和也会无助,掩住。

    *

    一个月过去,无情带来的消息,是没有消息。期间,两方军队又连续爆发了两次大规模、四次中小规模战役,慕容军伤亡不断,战死的士兵再逾两万。

    此前,连玉奇兵诡击,取得胜利,但两军论兵力,却是晁军以十一万兵马对抗慕容军八万余兵力,慕容军一仗得手,却也不敢轻易发起攻击,等待援军,而这晁军本便骁勇,如今整顿再来,又在数目占了大优势,这几战的战果并不出人意料。

    因有此前以少胜多的战绩鼓舞,慕容军的士气虽急促下滑,但总算并未显现颓糜之象。

    然而,这一天,从距边城咸平数百里的都城“绥”传来急报,慕容军二十万军队行至“绥”,竟被晁军前后夹击,打了个措手不及!

    原来,晁军早有十万兵马不知何时埋伏于“绥”,咋又有四万兵马从原驻地襄壁赶到,共同施力。

    这一下来,晁军虽只有不到五千的伤亡,但这一役,边关晁军以十四万胜二十万,且暂时阻断慕容军千里勤王,却是个漂亮之极的大胜仗。

    消息传到,晁军鼓舞,慕容军却备受打击。

    晁军乘胜追击,略一整顿,三天之后又再率兵来攻。

    慕容军濒临岌岌可危之境,若被再下一城,则后果不堪设想。除非,援军能突围而出,尽快

    赶到……

    打到两军对峙,晁军却并未急着开打,前两仗,都是晁晃率兵,这次,权非同亲自押阵,军队之前,与晁晃、仇靖还有李兆廷一字排开,权非同手执缰绳,悠悠晃晃地坐在马上,“怎么?你们主帅不出来吗?这吃了败仗,在帐中做缩头乌龟去了?”

    慕容定大怒,“乱臣贼子,凭你也有资格提皇上?这打仗我等来便是,何须皇上监看督战?”

    “正是,还有我们在此,杀鸡焉用宰牛刀。”

    很快,两名身穿盔甲战袍的年轻男子从军中拍马上前。

    对面,四人相视大笑,李兆廷淡淡一笑,道:“昨日我等打了个赌,赌皇上是怯战还是苦无对策,急火攻心,未能前来迎战,如今皇上不出现,倒是不知这彩头该落到谁手上才好。”

    他说罢,权晁几人大笑,背后军队哄然大笑,士兵举刀呐喊:“连玉是懦夫,慕容军必败!”

    你道为何他们如此激将,却是据探子报,连玉连接两次败报,病倒了!这探子不比此前瘦高侍近身,远远见着,倒不知真假,权非同故意率众挑衅,就是要一探究竟。

    如今——

    连捷连琴又惊又怒,慕容定和诸将更是气急败坏的脸都绿了。

    慕容军一片萧寂,慕容定想起昨晚来自“绥”都又一特大紧急战情,心中惊骇难安,如今又临险况,几要把牙咬碎,策马上前,一把抢过兵士手中军旗,正要大喝一个“杀”字,却见旁边副将侧身往后,随之,众将、连捷兄弟,后面骑兵步兵相皆扭头——他一愣,连忙侧身看去,却见两人,一人身披白衣银色战甲,一人着慕容家专属蓝衫铠甲,正策马以无比凌厉的速度从大军后方奔出。

    两骑到处,驰骋于慕容军最前之初。

    蓝衫骑者脱下头盔,女鬓高挽于后,却是孝安太后,她身旁,银甲青年缓缓回眸,目光炯炯,朗声向众,“太后说,慕容家自太祖皇帝推翻暴政,便追随连家打天下。”

    “自开国至今,慕容军历经百仗,期间,惨败过,大胜过,他们不是不败之军,但到得今天穿越百年,他们仍屹立不倒。因为他们可以被打败,但绝不能被击败倒。今日,身为慕容军的一员,她与朕亲自督战!誓死捍卫皇族的尊严。”

    慕容军顿时精大擞,齐声欢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等誓死保卫连氏江山,决不后退!”

    “决不后退!”

    声如雷鸣,地动山摇。

    李兆廷瞳孔急促收缩,心头有股灼热在沸动,眸中余光,权非同凤目蕴光,如皑皑明珠,此际烈日当空,万里无云,明艳艳红彤彤的光芒照映在他和晁晃的铠甲上,辉芒万丈!

    他能看出权非同身上激昂无匹的斗志。他亦然。

    连玉无疑是个极好的对手,懂得谋略布局,擅于激励军心,若非他们以外敌布局,逼迫他无法及时调兵,又两相夹击,将他大军截杀在“绥”都,他今日不得不迫于情势,他们也未必能在今天……拿下他!

    对一个男子来说,对一个真正的王者来说,这一生总渴望着有一个旗鼓相当的爱人,有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权非同微微笑开,摇着羽扇道:“臣参见皇上。”

    “皇上脸色看去虽苍白得好似一张纸,但还是能强撑出来,只能当作病重,倒不能看做病危,这也不怯懦,前来应战,看来,我们一干人都要输了。”

    “你……”

    连捷连琴惊急,连琴大怒,主帅抱恙,是大忌,但他们把连玉逼得不得出来!如今被他们宣病于前,好不容易调动起的军心只怕难免有所旁落。

    连玉抿抿因烧起泡的下唇,也是微微一笑,“小恙还是大病,朕能不能战,打过才知。”

    眼见他拔出腰间佩剑,让刀刃赫赫闪烁于阳光底下,李兆廷见机开口,“皇上,有一件事,想来你还有众将军瞒了对你们忠心耿耿兵士吧?”“咸阳绥都你们不仅被我军夹击,吃了败仗,你军中柳部三名大将并四万兵士叛变,归于我军,你们如今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援军……不会来了。”

    他缓缓的如是说道。
正文 458
    他声音清润,如玉珠敲盘,连玉背后,兵士皆惊,纷纷交头接耳下去,虽有死战决心,但援军是他们支撑下去的动力哪—洽—

    连玉身子微微一晃,随即稳住,连捷等脸色大变,慕容定登时往后沉喝一声,“都给我稳住,敌军这是要扰我军心!援军不日便赶到,我们一定要守住!”

    “我们先后收到了两封八百里急报,前一是你军受到伏击,随后一封就是柳军叛变。你们就这样欺骗自己的士兵?”李兆廷笑问。

    “贼子信口开河!”慕容定大怒,率兵冲杀过去,权李见目的已达到,回马而驰,晁晃冷笑一声,率兵迎上。

    烈日当空,骤然战云密布,风过林梢,角号啸啸。

    这场厮杀比起此前任何一役,更为激烈钤。

    冲、刺、杀,不断有人被矛枪戳穿,挑起,挥落。

    不断有人上前,不断有人倒下。

    人要建功立业,有人要沉舟保命,谁都豁了出去!

    血染袍甲,一将功成万骨枯。

    无论是哪一方,他们都是过了河的卒子,平日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唯一能掌握自己的竟还是在这残酷如阎罗殿的战场上!

    对于慕容军军士来说,如连玉所宣,这是生死存亡一刻,这是保卫尊严一战,越战越勇,但他们只剩六万余勇,一个时辰后,面对数量几乎比他们翻一番的晁军,多少也为对方所说援兵不至所惊,死伤开始急剧增加。

    在权非同的示意下,晁晃麾下数名猛将死攻慕容定,慕容定渐渐招架不住,浑身是血大吼,岌岌可危。

    晁军如水涌来,一个兵士的鲜血往并未后退的孝安脸上溅去,连玉眸光一暗,举袖挡过,随即命道:“玄武,你保护太后后撤!青龙,你和嘉绿去救慕容将军。”

    嘉绿是黝黑侍。

    “玉儿——”孝安惊叫,却见他已经一拉缰绳,瘦马仰头长嘶,已奔上前去,与慕容军一起战斗,连捷与连琴二话不说,同迎了上去。

    “好啊!”晁晃目光哈哈笑着,却是无比狠鸷,眼角一斜,他右翼士兵随即如密箭似向连玉迸射而去!

    权非同等已退到后方高处,眯眸看着,想让晁晃将人活捉,写下降书,更为名正言顺,随即一想,连玉狡猾,生杀时机稍纵即逝,并无下令。

    便格杀在今日罢。他淡淡想,李怀素,你可怨不得我,若我落在他手中,也不过是同一命运。

    连捷等大惊,连玉连日策划战事,压力如山,素珍的事更让他精神绷得极紧,就好似一张绷已拉到尽头的弦,他迄今已是高烧三天——此时,但见他奋力劈落几名敌军,却也被一只长枪刺中腹部,他在马上一晃,随即双脚踩紧马镫,挺立起来。

    连捷兄弟连忙策马向他奔来。

    瘦马异常骁勇敏捷,驮着他跃躲冲避,但朝他杀来的兵士实在太多,他身边的慕容军虽拼命护主,却被人砍得血肉模糊,一个一个相继倒下,眼见身边只余一个年轻小兵挡在他前面,满身是血,敌军数支刀矛刺来,连玉双唇一抿,俯下身去,往那孩子腰身一捞,但他力气已尽,把孩子捞上马,自己却掉下去。

    玄武刚把孝顺交到后头急驰上来的红姑手上,而青龙和黝黑侍正在数名慕容军的掩护下,把重伤的慕容定救出来,慕容定披头散发的大叫:“莫要管我,快去……救皇上。”

    然而,他们乃至连捷连琴都距离甚远,眼见连玉昏迷,便要沾地,十数只刀矛同时刺去,只能眼睁睁瞧着,几人骇叫,却在此时,一道灰影踏空而至,来人裹住头脸,无法看清面貌,身手却是异常厉害,只一掌挥去,近身的兵刃全数碎裂,来攻兵士更被震了出去,眼见又是数十人攻来,他把连玉接过,旋身跃起,落到瘦马上,瘦马也是剽悍,它身上方才在危乱中被划了好几道口子,此时,身负三人,竟还能健步如飞。

    “好一个高手!大内能人果多!”权李目光一变,权非同微微冷笑,“可是,再厉害的高手,能敌得过千军万马?!”

    远处,孝安一咬牙,已厉声喝道:“保护皇上,撤!”

    慕容定与众将亦是声势俱厉:“撤!”

    溃散的慕容军开始并拢,向前方的天子急奔而去,权非同随之下令,“晁晃,追,今日定要将连玉和慕容军截杀与此!”

    “是!”晁晃接令,笑声斐斐。他早杀红了眼,此时更是杀.性大作,一声令下,带兵直冲杀过去。

    仇靖道:“老弟,我们也过去罢!”

    “自然。功成在此一刻!”权非同颔首,一夹马肚,在卫兵的保护下,驰下山去。

    李兆廷与仇旋即跟上。

    双方呼啸,惨叫、嘶嚎、追逐杀戮之间,慕容军保护连玉冲进前方一片密林。

    随之大量箭矢射了出来!

    此处却是埋伏了慕容军的弓箭手。

    然而,纵观双方驻地方圆多里,对此处能伏,权晁早有准备,权非同也早探摸过军队供给的地方所在,这慕容军后续兵器粮草从京外运来,和他们一样,目前手上的货不多。

    这次与此前不同,他命权军强攻!权军攻势锐不可挡,前锋是早已安排好的死士,以一股作气之势猛冲过去,这一来,慕容军的箭阵只缓得一缓,已教中翼晁军杀出一条路来。

    林中,两军再次形成对峙之势。

    伤亡近万,被五万余慕容军保护在中间的皇族,无不脸色苍白。权军这仗虽也设损六七千人,但十万大军,还是数以倍计,气势凌厉。

    孝安鬓发凌乱,看着灰衣人和玄武搀扶下、高烧昏迷的连玉,泪水从眼中滑落,“我连氏江山难道真要陨落在今日?”

    仇靖放声大笑,大声道:“连捷,你还不迷途知返?回来罢,这江山是你的了。”

    连捷身上也是负了伤,他傲然一笑,冷冷回视,“今日即使战死,我连捷也绝不做傀儡皇帝,任江山由你等弄权者践踏!我与连玉共、同、进、退。”

    连琴哈哈一笑,酣然点头。

    慕容定与众将一并和应。

    此时,孝安低声道:“玄武、青龙,你几人一会趁乱将士兵衣裳与皇上穿上,带他离开,哀家与慕容家在此誓死挡住。”

    “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边关军如今被围,当年哀家不信边疆军已然死绝,赶到边关,召集散兵,等长安回来,拥皇上东山再起。”

    玄武等人迅速点头。

    然而,十数丈外,权非同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一字一字道:“太后娘娘,臣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臣能猜到你心思。”

    “今日,我必扑杀连玉,他哪里也逃不去,战事将结于今日!”

    他眉眼狠毒,让人不寒而栗。

    慕容定悲愤大叫,“本将军便不信,我们誓死保护皇上,杀不出一条血路来!”

    “本来也许还可以,但你们的援军被困杀,而我们的援军已到。前后围堵,你们无路可退了。”仇靖唇角微启,他目光锐利,已缓缓落到林木两侧。

    “边关战事已毕,你们的军队已然覆亡。”

    对面,众人大惊,扭头看去,只见一支绣着“柳”字的军旗从林木中横斜出来,随之,马嘶号鸣,响彻整个山谷,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无数兵士从两侧林中涌出。

    “柳将军的叛兵,柳将军的旧部果然叛变了!”慕容军中,不知哪个副将惶叫一声,随即全军陷入一片可怕的寂静。

    很快,数名大将从西北两侧驾马疾驰而出。

    “几位将军,别来无恙?这一路辛劳,辛苦了。”马背上,权非同拱手,微微笑问。

    几员大将均是风尘仆仆,看的出马不停蹄赶路回京,几人哈哈一笑,策马上前,其中一人道:“谢权相厚意,托您洪福,边关战事已毕,我等作为先锋部队先回。”

    “有一个人,我等为权相引荐。此次‘绥’都破军如此迅速,他功不可没。”

    权仇相视一眼,权非同“噢”的一声,也是不无好奇,随即一笑,道:“请。”

    孝安一边,却是又惊又怒,“绥”都已沦陷,这些人竟将他们视作砧板上的肉,毫不顾忌。

    这时,一个人缓缓从林侧万军之中策马而出。

    他颌下微须,五十多岁的年纪,风霜满面,眼角皱纹深叠,身上破旧比柳部众将更甚,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权相,仇大人,还有晁将军,别来无恙?”

    权非同的笑意缓缓凝结在唇角。

    “柳……柳守平?”

    林中千万兵士,却寂静无声,半响之后,却是仇靖惊颤出声,晁晃更是失声道:“你不是已然被斩掉?”

    那中年男子缓缓笑道:“晁将军,你还没死,末将怎么敢死?”

    “哈哈,连玉下了好大一局棋,把所有人都瞒过了,当日行刑……原来你效忠的并非连捷,而是他!”权非同浑身震动,怒极反笑,羽扇从手中跌落,他劈手直指过去。

    “是,我那一双儿女,自小养在深闺,你们见之甚少,皇上特意挑选了两名武功高强的少年内卫稍作装扮,衣内藏甲,当日押解出发前,我‘女儿’曾故意出言挑衅公主,当时你不负责押解,并没看到此举,负责押解的人不如你缜密,也察觉不出这一幕有异。公主本便与我有隙,如此一来,决不肯‘放过’我家眷,事情一‘闹’,便不便当众监斩,封锁法场行刑。也有了后面你向我部将招降的借口。”

    柳守平淡淡回道:“皇上率此间军队,以少抗多,拼命拖你们月余,就是要我以多敌少,迅速瓦解你们在边关的势力。柳守平不是效忠皇上这个人,而是效忠心有万民的君主。权相,你说得对,战事该结束了。我带来二十万大军,其中有我的柳军,皇上的慕容军,今日我们……特来勤王!”
正文 459
    三个时辰后,鸣金收兵。

    柳守平二十万雄师,有柳军,有霍长安往日所带慕容军,经年驻关,历遍沙场风雪,保家卫国,其骁勇并非上京驻兵可比,再加上五万士气激涨的京畿慕容军,实不可小觑!

    且连玉与柳守平在稍前秘密通讯中早已制定最终破军之策,用权非同对付边关慕容军之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在柳守平赶到密林前,早已让手下两员大将领数万兵士悄伏至晁军尾部数里之外,这首尾呼应打下来,晁军只余夹在中间挨打的份。

    又,慕容军此前拼死护主,晁军方才已经一轮厮杀,气力不继,如今更是胆战心惊,军心大乱,是以,柳守平这支军队虽是披星戴月、日夜兼程,仍是以席卷之势将此战一举拿下钤。

    晁军伤亡惨重,亡三万,俘二万。剩余五万被柳守平赶到山林一隅。

    期间,李兆廷倒也是灵活,率一小队兵士突围,他和孝安此前所说倒是语出一辙,言及不信边关军已死绝,要出去寻求援兵,并让权非同考虑暂降,等他回来。

    权非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李兆廷心中微凛,见他并无阻止,自也没再说什么,随即便领人没入如洪水般稠密的士兵之中去。

    孝安、慕容定和连氏兄弟为权非同压制太久,主张趁胜追击,将之杀尽,然而,连玉醒来片刻,看着林木尽皆染血,却道:“《孙子兵法》有云,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朕还是那句,终是大周子弟,本是同根,相煎何急?”

    其后,他再次昏昏沉沉睡去,柳将军颔首道:“用兵之道,令敌国完整无损降服是上策,攻陷国家令其破损而降,则逊一筹,令敌军完整无损降服是上策,杀死兵士令其伤重而降,逊一筹,以其他谋略而非武力让敌降服,才是高明中的高明。”

    “他们始终是你的子民,末将明白了,皇上请宽心。”

    天又已黄昏,月上柳梢,他掀袍叩首,当即下去,只以重兵将晁兵四廓围住,让部分战士休息。等待困兽降服。孝安派人到晁君后方把霭太妃和连月带来。晁军此次倾巢而出,这后方空虚,布防不过一两千人。

    连捷登时一惊,“你……”

    孝安淡淡道:“七王爷不必过虑,即便哀家要动手,皇上也不允,他必定会看在你的面子上饶过她们,哀家只是做个顺水人情罢,把人交还你团聚。但还望七爷日后严加约束才好。”

    “如此,连捷便谢了。”连捷也淡淡回过,二人之间的嫌隙是不可能消除的。

    连捷医术高超,在士兵休憩架起炉火的时候,终于缓缓醒来。

    众人此前被连捷赶了出去,此时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柳将军,辛苦了。”连玉声音微哑,撑着坐起来,旁边,灰衣人和玄武连忙将他搀住。

    “皇上才是真正辛苦的。”柳守平欠身道:目中透出担忧,“务必保重。”

    连玉唇色虚白,但他只是淡淡一笑,“无妨,将军有心。这边城情况如今不知如何?”

    “因互为盟友,当日晁军通知我手下大将,将以前后夹击之势冲击我军,依照皇上与臣所定策略,我军诈乱,甚至不惜牺牲数千人,诱敌深入,他们以为我柳军数部士兵作乱,共同作用,岂料这些士兵却突然发难,把他们攻了一个措手不及,而他们在外部收集的已解甲归田的一万柳兵同时回转,暗中烧了他们的粮草,这一来军心很快大乱,加上粮草不接,很快,我二十一万大军便歼灭晁军近万人,随后又在一日间,再歼他三万人。臣依皇上所言,杀掉数名晁晃亲信,设法诱降,剩下十万官兵,见大势已去,终无心再恋战,愿降于我军。”

    “他们已无余粮可用。微臣告诉他们,襄壁有粮草,若他们还愿我大周继续守城,皇上既往不咎,他们自可享用这些粮草。”柳守平微微一笑,“民以食为天,这再强悍的兵,也架不住无米下肚,而更有部分兵将,情愿守城杀敌,也不愿内战,于是,他们都答应了。权非同让兵士装病,我们此次却让他们真病上一病,粮草中有料,这吃食下去并不至于毙命,但这上吐下泻的得有好些天不能动弹作战,臣同时把我那一万精兵也编进他们之中,暗中监视。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做得好,柳将军不愧是朕之左膀右臂。”连玉连声赞道。

    柳守平道:“皇上莫不是在夸赞自己?凡此总总都是皇上与臣共同所订。”

    君臣相视同为一笑,帐中各人也不觉会心而笑。好多天了,也不曾有此刻轻松平和气氛。连玉略一沉吟,又问道:“柳将军可知魏成辉那边情势又是如何?”

    “臣离开前,曾派探子紧密监视,据探子报,蛮子雷声大雨点小,除去开始集结大量军力戍边***扰,其后只来了几次,魏成辉爱惜羽毛,自也装模作样,打了两场小仗,便也按兵不动。”

    “其后一直按兵不动?可有其他异常?”

    “按目前来看,没有,探子回报,平日军队亦还勤快,在校场练兵。”

    连玉点点头,“魏狐狸不简单,不可不防,待此间晁兵降服,事情一了,柳将军务必再劳苦一趟,带上部分兵士赶回边关,把他牢牢盯住,襄壁的降兵目前还不能完全信任,用他们来防魏,朕无法放心。”

    他布满血丝的双眸隐隐透出一抹浓重戾色。

    他既是仁君,也是铁血君王。只有如此才能守住一个看似繁荣,却也风雨飘摇的国家。柳守平立即颔首,“臣明白!”

    他随即又道:“皇上,你如此操劳,臣委实担心……臣明白皇上心思,权贼顽劣,但臣务必设法将山谷中晁军降服,剩下的事便交给严相、两位王爷,慕容将军与臣。”

    连玉见客,腰板挺直,是当真坐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却是越发苍白,柳守平不敢再留,再次叩首,便与众人出了帐,让连玉休息。

    帐外,他总觉连玉眉宇紧蹙,心事仍重,不无担心,忍不住出口问道:“皇上是不是还有什么事不曾解决?”

    除去那神秘的灰衣人和玄武,所有人都出来了,闻言一时缄默,竟不知如何开口。青龙正端药过来,也是愣住,倒是两个人自他背后走过来,一是与众臣报汇完情况的严鞑,另一个却是拿着蜜饯的连欣。

    严鞑叹了口气,“柳老弟,你自‘服刑’后便离开此间,许多事情都不知道,这该从何说起?”

    “柳将军,旧时年幼莽撞,多有冲撞得罪,连欣这厢给你赔礼了,你是大大的英雄。谢谢你救了六哥,救了我们。”他身旁,连欣低头缓缓说道。

    柳守平当真吃了一惊,这还是当日那个性情胡混、手段毒辣的金枝玉叶吗?是什么让她变化如此之大,这场战争吗?他尚在怔忡之中,却听得她微微笑道:“六哥的事,还得从那天你们一家被斩,送往法场的路上说起,有个人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

    月色惨淡,四周充斥着冰冷血腥的味道,却又奇异地飘来烤肉香炙流油的味道,还有,米饭的香甜气息。

    眼见四周军士一天不曾进食,双目贪婪地盯着里余外的树林,幽幽直如饿狼,晁晃大怒,连续斩了几个士兵的首级。权非同冷眼旁观,不似晁晃怒火,亦不似不远处披头散发、面如死灰的仇靖,他甚至掀唇一笑。

    晁晃见状,心里却是难过,怒气一抹,反过来安慰他,“大哥,你不必忧虑,这兆廷逃出找援兵去了,我边关的将士个个勇猛,定必不曾死绝,或是被大军冲散,或是暂时佯装降服——”

    “晁晃,李兆廷不是你,他没你这般忠心,他这一走,你等着,必定不是去找我们的人。”权非同却淡淡打断他,纵是遭遇惨败,纵是饥肠辘辘,衣甲破败,但这位权相倒始终是一副雅淡闲适、雍容弥贵的模样。

    “我原本打算,把他用完,大事一定,今晚便把他解决了,以防后患,哪怕,念在同门之谊,暂留他性命,至少也要把他囚禁起来。”他看着他的义弟,这般说。
正文 460
    晁晃明显惊住,“你从前有顾虑不错,但这纵观下来,他表现颇好,我以为——大哥是看到什么不妥了,难道说他其实是连玉的奸细?”

    “他具体什么人,大哥不敢确定,但连玉细作此层,倒是不像。若他是连玉细作,我们的行军计划早便完全泄露出去,倒等不到今日吃此败仗。晁晃,大哥教你一点,但凡一个人是谁人的细作,他们平日里是不会大会接触的,因为熟悉的人伪装陌生,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有时便难免露出破绽。他和连玉有过好几次针锋相对,那种厌恶对方的感觉大为真实。此其一。”他说着顿了顿,一双凤目眯成一条缝洽。

    多年来的默契,晁晃并不打断他,只等他说下去。

    权非同清了清沙哑的嗓头,很快续道:“还记得吗,他当初隐瞒了冯素珍的事。他与冯素珍有指腹为婚之约,看的出,他确然并不热衷于此桩婚事,但为她而瞒我,这说明了两点,一、他对冯家仍颇有些情谊,虽是薄情,却又并非尽是薄幸。二、他有可能是晋王党人。”

    “晋王党人?”晁晃越发惊讶,嘴巴微张。

    “晁晃,你只要反过来想想,冯少卿是因窝藏晋王妃的获斩,他挑婿的同时,会不会把这人也弄进了晋王党?这人表面上来帮我,但实则上是替晋王党做事?钤”

    “大哥,我懂了。你意思是,他对冯少卿的厌恶是假的,否则,他不会相帮冯素珍。”晁晃颇有丝恍悟之感。

    权非同习惯性地摸摸鼻头,笑着说道:“若他是晋王党人的话。当然,我的猜测也不一定准确。他也许就是第一种,一个和冯家有着婚约,却不喜欢冯家小姐的普通男子。”

    “只是,但凡有疑虑的,我绝不会尽信。但不管他是普通的聪明人,还是不普通的有心人,他都是连玉的敌人,若是晋王党想借我打击连玉,而后再占渔人之利。我们两相合作,各取所需,并无不可。待到再无用处,我下手正好,宁可杀错,不可放过是不是?”

    晁晃不解,“可今天你为何肯放他走?”

    “慕容军人数众多,他能走出去,倒是他的一桩本事。指不定已被杀死。”他语气嗜血,然而唇上浮笑,却好似这皎洁月华。

    “他若能走成,也是一桩美事。”末了,他又道。

    晁晃一怔,随即想到什么,笑道:“大哥是要让连玉多一个敌人?”

    “多一个不简单的敌人。”权非同淡淡的道。

    “晋王党,还有魏成辉,都是连玉的心腹大患。李兆廷若非晋王党的人,也许说不定是魏老头的人。这时局诡谲莫测,晁晃,我们虽是输了,命还在,就没什么不可能。”

    晁晃听着,一时是仍旧热血沸腾,一时却又是惆怅莫名,悲愤难消,毕竟,到底是输了!

    权非同此时正抬头眺望,接着半晌未语,晁晃不知他在想什么,只低声道:“大哥,那仇靖我可管顾不得,但你……你且宽心,只要还有我一口气,一定想办法为你杀出一条血路。”

    “我方才勘察过,西边有一湖泊,我此间还有数万军力,柳守平锁我四方,东南西北四隅,用了和我军差不多的兵力来设围,每处约万余人,其他的正在休息,连玉忌惮魏成辉,暗中又还有个蠢蠢欲动的晋王党,他们绝不愿过份消耗兵力。我若深夜下令突围,集中力量强攻北隅,他们营里的士兵尚在熟睡之中,一时起来不及,只能是屯守在其他三隅的兵子赶来支援,如此,西隅必空,你便可趁机渡江,顺流而下——”

    “晁晃,大哥谢你深情厚谊,”他话口未完,却教权非同打断,“你我既为兄弟,大哥绝不可能丢下你孤军作战。再者,这若是别人,此策也许奏效;但对手是连玉……不行的。”

    “何况你部众若是死绝,我又还有什么可倚侍的力量?”

    “但你若不留一线,我们冲杀出去,未必……未必有活路。”晁晃颓丧地道,一拳打到身旁一株树干上。

    “李兆廷说的,那就——降啊。”权非同微微笑着,一字一字道。

    “降?”晁晃大惊。

    “降!”权非同把他看住,眉目十分笃定,“连玉不下命狠攻,为的就是诱降。人总是要吃饭的,你手下这批士兵虽忠于你,但到得穷途末路之时,难保每个人都还能忠心。他们之中必定有人会降,且为数不少。一旦大势失去,我们必定没命,连玉要降的只是士兵,仇靖反而不愁,他是连捷的亲舅,连玉怎么都会卖一份情面。所以,我们要主动认降,以手上这五万兵士来和他换下两条命。”“我们此处还有水源,林中也还有些果木走兽,虽无法解决士兵长远生计,但五六天内,死不了人,你又在此,不比边关情况,有些人哪怕想降,也会忌讳着你发难,这要降至少要在六七天后,无路可走之际。你不也说了,连玉既要降服我们的人,又还要在魏老头身上分神,绝不想多花时间,我们的条件,他一定会答应!”

    “晁晃,这与敌国战争不同,人活一生,皮子丢了不打紧,里子可丢不得,若是那种时候,是不能降,但这权位之争,大丈夫能屈能伸,倒无什么不可。”

    “好,大哥,我懂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这就着副将去递降书!”

    权非同呵呵一笑,“不急,你且先下去让几名副将悄悄告诉众将士,你征战沙场,名声在外,是万不能屈的,但你又不愿兵士跟着你死,欲为他们而降,可又担心,这一出去,连玉会赶尽杀绝,是以,要观察三天,确认无诈,届时再降。”

    “若是连玉逼降,到最后,你有些士兵会恨你,但若是你为他们争取不死,他们会一辈子感激你。我也要让连玉急一急,过于容易就犯,他反为未必答应。好了,去罢。”

    “是,晁晃明白了。”晁晃精神大振,随即下去。

    半个时辰后,他交代副将完毕折回,但见权非同坐在地上,放在他身旁的一只烤鸡并未动过,地上被刀剑划了几个字,又打了几个问号,字迹有些糊涂,但晁晃目力厉害,一眼便看出是那几个字正是“李怀素”。

    “大哥,你先吃点东西。”他咬牙道。

    权非同伸手指指食物,“粮食供应艰难,拿下去给你的士兵分了,此处水源充足,我有水便成。”

    “好,我这便拿下去。”晁晃明白他心思,旋即又愤怒地道:“大哥,你心里还惦着她?她如今已是连玉的……”

    惦念与否,权非同没有回答,只淡淡开口,“她被我的人带走,随之落入另一伙力量强大的神秘人手上。”

    “我们既已做了决定,我左右无事,便琢磨琢磨,否则,这饥肠辘辘的,倒是难受。”

    *

    权非同不知素珍下落,同样,有人此时也是如此,也许该说,他惦念的大事不在此处。

    风过林梢,夜色越发深诡。

    这人活动着从死尸堆里刚爬出来的身体,一双犀利如鹰的眼睛警惕地看着远处手擎火把,正一路过来清点今日这堆积如山的伤员尸体的慕容军士兵,走到一个死掉的慕容军身旁,把他的衣衫袍甲脱下,很快套到自己身上。

    那浓重的腥臭的气味,**的气息让他五脏六腑都要翻转过来,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飞快走进后方更深的夜色之中。

    几近两个时辰后,这个人出现在上京大街的一处普通民舍门前。

    战场残酷,这里的百姓却总还算安享着宁谧,是以,仍在睡梦中的邻户都不曾发现这个浑身是血的“逃兵”。

    此处房舍,灯火还在跳跃着。屋中人未曾睡下。

    他略一敲门,果然,很快便有人来应门。

    来人看到他,大吃一惊,“公子?快,快进来!”

    这唤他公子的人却并非他往日的侍童小四,那小四早被他派去跟随着他心爱的姑娘暂离京城。这人却是如今本应也在千里之外的边关——季城的兵部侍郎,司岚风。

    司岚风把他迎进屋,把他带到书房,正要到厢房拿伤药和干净衣服过来,却被他喊住,“先商大事,身上几处小伤,还要不了我的命。”

    “是。”司岚风知情势必定有异,不敢怠慢,连忙坐下,只听得他淡淡笑道:“你明面上那个主子把权非同彻底打败了,这消息还没传到上京城中吧?”
正文 461
    “什么?”司岚风明显愣住,神色异常的惊愕。

    李兆廷笑,“战事也才刚结束不久,看吧,明天消息便会流进上京,连玉必定是要安抚民心的,让老百姓知道仗已然打完。”

    “可是,我真没想到权非同会败。”司岚风摇头,眸中还带着余震。

    “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你那主子连玉露在面上的东西太少,是名劲敌,也罢,我们与皇族之间的恩怨正好一并清算,这一仗和他们打,倒未尝不是天意!钤”

    “可这便麻烦了,公子,我们如今该怎么铺排?”司岚风眉头紧皱,不无忧虑。

    李兆廷眉目间倒是非常镇定,“岚风,听着,我们当初的计划是针对其中一方打胜而行事的,当时,我们押的是权非同,如今结果虽有不同,但到底还是一个胜者,这就决定了我们总体的计划不变。只要稳住,我们一定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看着对方眸中坚定的流光,司岚风只觉信心大增,颔首相应。这时,李兆廷问道:“和魏老师见过面了吗?”

    他颔首,“已见过,这些日子皇城进出盘查严密,魏老师好不容易进去,不敢轻易出宫。幸好魏老师宫中有人脉,负责出宫采办物品的宫监倒仍是出入无阻,每一两天能出来一趟,到此处把消息带给我。按原定计划,我与你接应,有任何消息,也可通过内监传进去。如今,只等公子一声令下。”

    “很好。”李兆廷称赞,他眼角余光一掠,随即走过去把书案上的地图拿过来,司岚风知道今晚部署是所有关键所在,他是互通有无的人,是以打叠起十二分精神,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图纸。

    李兆廷拿过桌上狼毫,指向地图上一处所在,“你和魏老师暗中回京,悄悄带回的兵马,途中并未被连玉的探子探到罢?”

    “公子放心,依照公子此前吩咐,魏老师十分小心,境外敌军只是象征性般过来***扰几次,魏老师迎战过后,便屯兵校场,每日练习,故意让探子看,待到数日后方才与我把十五万士兵悄悄撤走,大公子无涯让余人仍在校场操练,又把早空了营包装扮成有人模样。这探子需时回禀,第一次既看不到异样,随后回来,必定放轻戒心,不可能一个个营包勘察,以免暴露了身份。”

    “好,军队回京后,可是仍驻扎在此前魏军京畿所在驻地【信水】?”

    “不错,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还是原地。魏老师如今身在皇城,军队暂由由岚风和两名副将所掌。”

    李兆廷又道了声“好”,方道:“如今,连玉二十五万大军在陵园以北,双方注定距离皇城路程相差不远。我们必定要抢得先机,在权非同投降之前进行攻城,剩余的晁兵一降,连玉便回班师回朝。”

    “二十五万军队?”司岚风又是一惊。李兆廷把柳守平的事给他说了一遍。

    “公子,那我们如今要如何应对?”他蹙眉问道。

    “与此前计划对付权非同的军队的办法一样,只是当时原定由我来想法通知权非同边关魏军有变,如今,改为你!当初连玉把你派到魏老师身边当兵部侍郎,就是要你盯紧他,今日你正好大派用场,你通知连玉,魏军异动,十多万军马正向魏国方向而去,不知意欲何为,我敢肯定,连玉本便忌惮着魏老师,权非同一降,他必定会把柳守平派回边关,如此一来,连玉必定马上把人调走。”

    “不错!他大军一走,这上京便容易攻陷了。”

    “嗯,他必定会派出十五万以上军力拦截我们边关魏军,如此一来,他手上只剩十万军马,这十万兵士又是经过连番恶战的,不如我十五万大军养精畜锐,你届时便可立刻组织攻城,与魏老师里应外合,以迅雷之势把皇宫先攻陷了,而后让所有兵马进驻上京,一挫连玉气焰,届时连玉率兵进京,你二人便以上京为据点,与他正面对决。”

    “好!”司岚风听他说罢,立觉豪气万丈,高声应道,仿佛从他身上的血甲看到来日激战的情景。

    “公子,届时就等你一声令下,打响首战。”他道。

    李兆廷一笑摇头,“不,我立即便动身离开上京,我们的假消息拖不了柳守平多久,我要在柳守平赶去截击我们的假军队之时,把还在季城由魏无涯掌管的十万军队带出来,从后袭击柳守平,否则,柳守平一旦发现上当,不必连玉通知,必知上京出事,立刻返程。这任务不能交与魏大公子,魏无涯书读得不错,但生性仁厚,绝非打仗的把手,碰上柳守平必败无疑。我不能让他有赶回来再次支援连玉的机会!”

    “而且,我此前问人另借的友军,没有我亲自斡旋,只怕关键时刻会出问题。只有我在那边把柳军歼灭,才能将连玉彻底击败。”

    司岚风心中一凛,他明白李兆廷口中友军意思,无论是与柳守平厮杀,还是借兵,确是需要李兆廷亲自走一趟。

    但他也知道,李兆廷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他这一动身必定有万全的计较。他当即道:“岚风明白,预祝公子旗开得胜。”

    李兆廷微微一笑,不似此前,为振对方军心,强调定能取胜,他很清楚,只有真正赢了才是赢。

    二人又商量了上京开战时间、具体攻城细节、如何互通消息种种,末了,他衣衫未换,便出了门,但很快,他又匆匆折回。

    司岚风正在收拾地图,见状一讶,“公子?”

    李兆廷眉心微微凝住,道:“权非同此处尚有五万残余,依我看早晚会降,这五万军队连玉是不敢轻易使用用的,毕竟并非亲信。但对我们来说仍是个不小的威胁。他们一旦参战,十五万对十五万,我到时纵使能取胜来援你们,也需好些时日,如此一来,魏老师与连玉的仗便难打许多了,但在我回来前,你们若不能守住,这场仗变数便大。”

    司岚风点头,“是,公子走后,岚风也在思量此事,正打算明日通过内监把消息传进宫中,与魏老师商量破军之策。”

    “我倒是有一法。”李兆廷看着他,缓缓说道。

    司岚风又惊又喜,“当真?公子请说!”

    李兆廷眉宇却仍旧深锁,“只是此策过于阴损,我还在考虑,我先把办法告与你,你和魏老师务必等我消息再行动手,我若有更好的办法,此计便弃。”

    他说着俯嘴到司岚风耳畔。

    司岚风听罢,果是神色微变,而另一边,李兆廷毫不迟疑,已没进茫茫夜色之中。

    *

    翌日,司岚风通过前来屋舍收取消息的内监,把李兆廷所说种种写成密信,让对方带进宫中。当晚,另一名内监出城,把魏成辉的消息带回来,嘱咐他把一封密函交到京中几个人手上。

    司岚风大为不解,这几个人带了一批人秘密潜伏于上京之中,是李兆廷安排协助魏成辉攻城所用高手。如今尚未开战,为何魏成辉现下便有任务布置?

    但李兆廷既让魏成辉指挥京中一切事宜,他也没有过问,立刻把信函送到几人手上。

    月光下,上京另一处房舍前,屋内人听得门外动静,开门相迎,那是三个江湖装束打扮的人,乍眼看去,屋中还有十多同样装束的男子!

    这三个人,其中两个,曾于岷州大战霍长安落败,一个叫毛辉,一个唤余京纶,另外一个却是他们的师傅,无量上人。

    这位上人可并非两名徒弟能比,那是武艺非凡,在江湖异端中赫赫有名。他曾秘密与提刑衙门的人交过手,那是大半年前李兆廷把人暗中借与冯少英,上演的一场好戏。

    当时,他带领多名江湖高手出战前去营救李提刑的提刑衙门众人,仅以一人之力便把多人打伤,连武功高强的无情都不是其“对手”。

    他有着一双鹰般的利眼,他把信读罢,立刻便道:“请回去禀报魏大人,他的任务,老道一定设法办成。我这就带人着手筹备。”

    “好,如此,有劳上人和两位高徒了。”

    司岚风与他别过,回到自己暂住之处,依照李兆廷吩咐,唤过一名亲信,让他换上一套肮脏的魏军甲袍,而后把早已写好的书信和印鉴交与他,“把信函带给连玉,说我被魏贼发现,正在追捕之中,也许已遭遇不测。”
正文 462
    突然收到的魏军有异的讯息把仍在休憩中的连玉也震醒了。众臣将商议,各执一辞。一是让柳将军立刻带兵前往边关拦截,二是等晁军彻底投诚再出兵,以防万一。

    否则,大军一走,一直潜伏的晋王党趁此作乱,晁军又未降,便会腹背受敌。

    连玉最终决定,两天后,若晁军不降,柳守平领十五万军士先行,务必拦下向魏的军队,将魏成辉父子三人扣下,魏成辉如无充足的理由,必要时,可格杀勿论洽。

    两日间,连捷出面,对林中晁军进行多番诱降,言明重归天子麾下,可免死罪,并以食物相引。

    而连玉营帐内外,臣将气氛不无紧张——战事方平,战事又起钤!

    到得第三天傍晚,晁晃派出副将言和,提出要求,免权晁死罪。

    权非同与连玉匆匆一面,看着他拧紧的眉心,微笑入铐。连玉脸色一沉,但君臣商议下,最终答允,将二人囚禁,重兵看守。

    仇靖被带到霭妃和连月住处,并未下狱,但也不得自由,没有皇令,几人不得随意进出。

    然而,这天半夜,方才接管过来的晁兵突然出现了问题,许多士兵出现发热拉稀和呕吐现象,一道圣旨回到宫中,太医院紧急出城,与连捷一起进行会诊。

    诊断过程中,有病症严重者,竟然毙命。同时,连捷等人也得出初诊结果,疑似是瘟疫。

    消息一出,臣将无不大惊。

    按说,这战争大量人畜死伤,若遇春天多发季节,尸体腐烂未及处理,大量腐气堆积,加上一些诱发因素,很多时候都会诱.发疫情,此处经过数次大战,但尸体处理总还算及时,另外,晁军所居之地,也并无尸体大量堆积,反观慕容军近日不断处理尸体,挖坑掩埋,若说要疫情爆发,也该从慕容军方面开始才是。

    众人本百思不可解,连捷却是个心细人,在连玉的急令下,经过一天一夜的搜索,终于找出了原因。

    原来,这晁军所处林地,西隅有一湖泊,此处正是河流中下游,连捷溯源而上,在上游找到了多具腐烂严重的尸首,根据死者情状,生前曾感染过瘟病。

    晁军因粮食短缺,这几日里多以饮用此处水源为生,更用河水洗涤烹煮猎物,是以竟竟染上了尸上病毒。

    此前,孝安已派人把霭妃连月接回,而此时,除在晁营后方莫名失踪的黄中岳,梁艺达等一批官员均被带回,虽是阶下之囚,但诸如梁艺达等好些会见风使舵的,在紧急召开的君臣大会上,立刻提出看法。

    原来,不久之前,在距离京城不远的一个小镇因故曾爆发过凶猛瘟情,发病迅速,并大有外延之势。当时地方上报到朝廷,吏部负责主理此事,梁艺达、高朝义还有李兆廷都曾奔赴过疫区勘察,朝廷更在连玉的令下,派医官和官兵过去救治,后经过医药施治和严格控制,终将疫情慢慢压制下去。

    但饶是如此,此镇死亡人数逾三分之二,剩下的感染者也还在隔绝治理当中,期间仍是有人死亡,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凶狠可怖的疫情总算没有大范围传染开去,否则,绝对是一场大灾难。

    梁艺达认为,这些尸体很可能来自此镇。死难者的尸体一般都会被烧成灰烬,但也难免有少数新死者还没来得及焚毁。

    关于镇上病症具体情况,也立刻得到高朝义的证实,和如今晁军发病状况几乎一样。

    可是,小镇的尸体并没有脚能走,却是怎么来到此地的?

    全军上下,都惊疑不已。

    众臣认为,必定有人暗中所为,将小镇新死者尸体偷运到此。一般来说,行军炊事,都十分小心,若是就近用水,必定查察水域,慕容军正是如此,然晁军犹如困兽,根本无法走出包围圈检查上游水域!

    因晁军用水数天,瘟毒深藏,一旦爆发,虽已用药,但士兵还是相继死去,几达五千,剩下四万余人几乎全部出现症状,其中近万人情况危殆,只剩不到三百人并无出现太大不适。

    消息传到被关押的权晁二人耳中,都是一惊。他们也遭到轻度感染,权非同笑道:“晁晃啊,所幸这几日里我二人并无进食,本相又素喜热汤,拉着你喝的都是沸水,倒险算保住性命。”

    晁晃却没有他半丝冷静自若,愤怒出声,“连玉好狠毒,竟如此对待我的士兵!我们若是不降,就落得个死绝的下场,他军队吃喝另有水源,自然无事。”

    权非同几乎立刻道:“不是他做的。”

    “不是?”晁晃怔住。

    “这不似他的作派,再说,我们纵使水源充足,也就最多熬个七八天,他只消多等几天,我们降,他便把人收了,不降,我们也饿死了。投放疫毒,有些太过,毕竟这疫情蔓延开来,哪怕他立刻撤走自己的军队,这沿岸百姓,也会遭殃。”

    “到底是谁做的,要置我们士兵于死地?我可是还望着这些将士对你感恩戴德,不说这眼前,待我设法脱身,三五年后对你我必有用处。”他说着微微眯住眼睛,半晌,方道:“不管是谁,这京中数日里必有大事发生。这些人是要削薄连玉降军的力量,还要他焦头烂额。这一招,倒是甚妙。”

    他眉眼之中有三分喜欢,又有三分不屑三分阴冷。

    ……

    他所说的百姓问题,此时也正是连玉与众臣将所担忧的。

    本来晁军一降,柳将军率兵启程,连玉便可拔营回京。然而此时,柳将军是率十五万兵士先走了,连玉与军队却仍未能立刻离开。

    有朝臣建议把晁君全数杀光,放火焚尸,却教连玉压了下去,并颁下命令。

    严鞑、萧越亲自监管士兵搭建隔离区,在把疫情彻底控制住前,不可让任何一个晁军走出,连捷率太医院众人在里间进行治疗,慕容定拨出千余士兵帮忙烹药烧饭。

    期间所需粮草,由连琴率兵从外押回。高朝义与蔡中堂立刻乔装打扮,到原疫区探看情况,查清是否有人偷运尸首至此,到底是何人所为。

    同时,连玉又从太医院调出数人,另派人到京中寻了十位名医作为协助,伙同一批兵士到河流两岸村镇进行诊。

    果然,因饮用同一水源,沿岸村落受到了感染,幸朝廷动作迅速,药物运送及时,又立刻将人隔离开来进行治疗,灾情方才没有蔓延开来。却也有几近千户人家遭了大劫。

    连玉几乎是强撑着身体安排这一切,到得一切暂时布置妥当,他再次倒下,陷入昏迷。

    孝安含泪下命拔营。

    然而,士兵才行进数里,便接到急报,上京出事了!

    十数万大军从信水方向攻进上京,其中约十万兵马屯兵上京城内外,另外四五万兵马进了城,直往皇城内宫而去。

    军队沿途宣称是晋王大军,当年合该登上九五至尊大位的该是晋王,却教先帝残害下狱,如今晋王后裔回归,拨乱反正,重登帝位!

    当今天子并非天命,上天惩罚奸佞,甚至民间一度爆发瘟疫。先是京外小镇,如今又是京郊村落。

    孝安惊怒交加,虽早知这晋王余孽将伺机而动,却不想竟趁柳守平离开、瘟疫爆发之际便立刻动手,消息如此迅捷,连连捷也不得不从疫区抽身,回到军中,主持大局。

    柳守平留下了五万军队,加上京畿慕容军所剩人数,统共十万,一并开往上京迎战。

    上京城外,城楼之上,早已被晋军占领,城墙上悬挂着几名守城大将的首级!城门下,大军如云密布,利兵铁甲,前排一将当先,数名副将一字排开,旁边兵士手擎大军旗。

    晁军是枣红夹衫,慕容军是湖蓝军装,这些兵士却是绿衣铠甲。

    这是魏成辉将士的标志。

    然而,那军旗随风招展,中间却大大书着一个“晋”字。

    众人见状,竟都一时面面相觑,好半晌,连捷怒意迸发,眼睛气得都红了,“司岚风,你不是被魏成辉杀死了吗,还派心腹报信来着,原来你和魏成辉都是逆贼,你就是晋王后裔?”

    半里开外,那将领微微一笑,答道:“七爷,岚风投你门下,一直承蒙照顾,感激不尽。只是岚风身份低微,只是晋王家臣,我们公子的威仪,你和皇上很快便会看到。”

    ——

    战争即将告一段落,接着再次回到多得要shi的感情戏,猜猜谁赢,其实大家应该都知道了。
正文 463
    “晋王之后,你主子到底是谁?”不待连捷盘问,一旁连琴已气得破口大骂。

    司岚风一笑回答:“我已经说了,你们早晚都能和他见上面,如今你们的敌人是我。”

    慕容定冷笑直斥,“凭你也陪跟我打?毛还没长齐的小崽子!这晋王贼子既不敢出来受死,那便把魏老贼叫出来跟我们打!洽”

    “魏老师?”司岚风淡淡笑,突然扭头,望向内城,“魏老师正在向皇城内宫进攻,没这个空。钤”

    他话音一落,连捷等脸色全都变了,严鞑在背后急道:“七爷九爷,慕容将军,我们一定要进城支援禁军,决不能让皇城失落!”

    “拿命来!”

    慕容定大喝,抡起手中大刀,一马当先,驰了过去。

    司岚风却并不迎敌,手一挥,副将得令,立下高喊,“弓箭手准备!”

    这时但见前排兵士统统俯蹲下来,中排弓箭手手拿弓箭,同时,城楼上多排弓箭手倏然出现,瞄准了前方。

    “放!”

    司岚风一声令下,箭雨漫天而至。慕容定正在半途,举刀格挡,连捷与几名副将连忙率兵前迎,把他将将拉回!

    司岚风箭阵虽迅猛,但慕容军也非弱小之辈,盾甲也充足,在慕容定的指挥下,边退边变换方阵,箭到底有限,时间一过,虽有不少士兵负伤,却也消了这波攻势。

    见着箭势一弱,慕容军很快便冲奔上前,拼着再受些伤害也要攻城。这时还没火炮,攻城只能靠人力。城楼上魏军的箭本已用得七七八八,如此一来,更不敢胡乱放箭,怕误伤自己人,两军很快战到一起!

    魏军约有十一万人,在军力上要略胜一筹,又是守方,但慕容军经过几场大战,虽是疲惫,却越战越勇,而论打仗,司岚风也不如慕容定几名大将,倒一时打了个难分难解。

    司岚风偷隙一瞥后方,心房微微收紧:不知内城情况如何?一两个时辰内,他必定要守住,魏成辉攻下皇城内宫是早晚的事!

    慕容军中后翼,严鞑也不退回到最后方,这位老相国亲自拿过士兵手上的焰火。

    而一个城楼一墙之隔,偌大的上京城内,繁华一刹褪尽,此时已是兵荒马乱。

    集市上人人自危,四顾奔走,抢回家中!

    此时想出城已是不可能,前有两军交战,后又有军队向皇城内廷宫杀去。

    而同一时刻,由魏成辉另两名副将带领的军队此时正在向皇城内宫进攻,这边情况恰好换过来——守城的禁军在放箭,抵挡大军攻城。

    城楼上,明炎初看着蜜蜂一般嗡嗡涌来的军队,蹙起了眉头。黝黑侍蓝嘉绿和白虎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

    与权晁之战结束后,连玉把黝黑侍调回宫中,让他协助明炎初和无情等继续暗中追查素珍的下落。

    “他们少说有四万人,我们只得一万七禁军。”眼看箭快要用尽,前面敌军已纷纷拿出软梯,狼虎凶猛,来势汹汹准备攻城,白虎喃喃道。

    皇城一直戒备森严,又适逢京郊战事,守城禁军越加谨慎,但这场战争来得太突然,毫无预兆魏军便已分作两批,杀到眼前。

    且人数众多。

    这城能守多久?

    明炎初闻讯,立刻带着白虎和蓝嘉绿来到城楼,与几名禁军侍卫长一起指挥战事。

    黝黑使此时也是眉头紧皱,他平日也是训练并掌管禁军的副侍卫长之一,这皇城存亡他有责任,突然,他目光一亮,道:“明大人,白虎大人,你们快看。”

    远空里,那是连续数枚铺散下来的焰火。

    “那是我们军队所用焰火。这是在通知我们。”

    明炎初不无激动,厉声道:“众侍长听令,我们大军已到,就在城外与另一批叛军厮杀,他们很快便能进京支援,我们务必死守,绝不能让叛军攻进来,为皇上把家守住守好!”

    “我明炎初虽是一名阉人,但生活在这皇城大苑之中,今日定与此城共、存、亡!”

    “是!”

    众侍长也是精神大振,相继震呼,“大军即将赶到,众禁军死守!不能让贼子把皇上的家了去!我们是皇城禁军,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众禁军跟着振臂大呼。

    其中两名侍卫长更是亲自率军铺下软梯,下去厮杀,阻止敌军上城。

    城墙上禁军待得他们下去,连忙撤梯。

    攻城的是备受严格军事训练的精兵,哪怕皇城禁军至少是能以一敌二的武艺,但到底还是一批批倒了下来,然而,众人竟也是抱了必死之心来守住这座城池。

    君臣之义,禁军之名。

    眼见城下站着的禁军所剩无己,眼看城上禁军纷纷拿刀拼命挥砍不断爬上来的敌人,最后一名侍卫长率一批禁军从云梯爬下去,脚底沾地的一刹,又全回头把将梯子斩断。

    不给敌人前进铺桥,也不给自己留后路。

    有在城下被四五个敌军围攻的,死不往后退,仍往前阻挡攻击,直到被敌人多刀刺死,有和爬上来的一个又一个敌兵厮杀得浑身是血的,无力再御,便抱着敌人跳下墙去,摔个肝脑涂地。

    明显,魏军没有禁军这般不怕死,这才是他们的首战,他们还要保存实力,于是这敌我颇为悬殊的城池,魏军竟一时无法攻下来。

    城楼以下,内宫这一边,宫女内监,都已吓得往宫墙深处跑去,只有一批人是逆风而行的。

    魏成辉所领一批十人黑衣。

    他自然也知道此时外面是什么情景,他眉头也是微微锁起,他把魏军的精锐部队都集中在此处,若久攻不下,司岚风那边未必能抵得住慕容军。

    这些人均是武功高强,但城门下还有二三百禁军守着,他们一定要把这些禁军杀掉,才能去到此前城墙薄弱处,把豁口击碎!

    就在他也杀得眼红之际,突然城墙上空十多道身影纵跃而过,其中,为首鹰眸男子高声道:“魏大人,贫道带领门徒来助你和公子一臂之力!”

    城楼上,明炎初几人也是大惊,这批人武功竟是奇高,突然从远处奔跑到来,施展轻功便从两军交战中上了城楼,竟也无需软梯踏脚,甚至在他们头顶经过,他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而束手无策!

    白虎和黝黑使欲过去拼杀,然城下涌上来的敌军越来越多,黝黑使拼命杀敌,白虎还要保护明炎初,两人身上也已负了伤,根本分身乏术。

    然而下一刻,更让他们眼冒火星,他们把禁军冲杀散开,为首那鹰眼钩鼻的白毛老道和魏成辉已抢到一处城墙处,二人相互一笑,连出数掌。

    碎石迸溅,火花四射。

    墙上登时被打开了一个硕大的缺口。

    眼看魏军如水般从豁口处涌入宫,明炎初疯了般捡起不知是敌军还是禁军跌在他身边的一把大刀,跳出白虎的保护圈,往还在软梯上的敌军砍去。

    他很快被人回砍了两刀,但他只是哈哈大笑,也不在乎,黝黑使身材魁梧,见状眼眶一红,“今日城是守不住了,但白虎大人,明大人对我有栽培之恩,十年来的爱护关照,就等同我的师傅,你们莫要作无谓牺牲,留下命来,回到皇上身边重整旗鼓。”

    “他是内疚李提刑被捉,我不是苏扶风,我永远不会背叛他和皇上。”

    他说着,忽而挟住白虎飞身跃到明炎初身边,他一个手刀把披头散发的明炎初打晕,交到白虎手上——

    白虎一咬牙,抱起明炎初,施展轻功,从城楼内宫一侧滑下,她武功高,此时也无人会理会她,很快,她便逃离战圈,在将要往内宫深处的秘道逃去之际,她忍不住转头回望,只见城楼上禁军还在不断拼杀敌人,黝黑使负隅顽抗,被白毛老道和魏成辉跃上城墙,一人一掌打到身上,他也着实顽强,不是他们对手,竟还疾跑多步,又忍痛刺杀了两个敌军,最后被四五个魏军举刀穿身而过。

    他跌跪在城楼上,不肯倒下,浑身浴血,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

    城墙豁口打开,不到半柱香功夫,皇城内宫被攻破,禁军杀剩百人,却誓死不降,被尽数屠杀殆尽。全部殉国。魏成辉携二儿子无均,与白毛老道无量上人、和余京纶毛辉等人,与司岚风大军汇合。
正文 464
    与魏成辉的军队胜利会师,让司岚风的军队实力大增,原本是两相僵持不下的局面,瞬倾发生改变。

    谁都知道,皇城已经破了。

    连琴和慕容定等人都熬红了眼,连捷冷冷看着魏成辉,“大隐隐于朝,我们虽知你并非善类,倒没想到你竟效忠晋王。洽”

    “晋王的时代已然过去,你何苦还要挑起战乱?”

    “老夫挑起战乱?七爷这话却是不对,你既如此道貌岸然,为何不把这皇位交出来?”魏成辉也不怒,自若笑问道钤。

    连捷怒火中烧,那厢,连琴也机灵了,咬牙问道:“那场瘟疫是你们作的好事?”

    魏成辉淡淡道:“噢,那不是上天的警示吗,凡皇帝昏聩,必有祸灾。”

    “你……你放屁!”连琴气的跳脚,他眼尖,陡然瞥见魏成辉身边白毛老道下首二人,顿时恨气横生,“毛辉、余京纶,竟是你这两个贼人,从前你们几乎了欣儿,便不该放过你们!”

    魏成辉旁边,司岚风本一直微微笑着,听到“瘟疫”二字,此时脸色也是有些变化,他看着魏成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无量上人道:“宵小之悲,魏大人何必和他们多费唇舌。”

    “正是。”魏成辉牵眉一笑,指挥军队再次冲杀上前,带着方才带来的血腥。

    慕容定等虽是怒勇杀敌,但形势高下,还是分了出来,大半时辰后,慕容军开始节节后退。

    后方目不转睛盯着战情的高朝义一拍大腿,急如热锅上蚂蚁,“严相,这时候一定要请皇上出来了,皇上睿智,定有应对之法,哪怕……哪怕一时没有对策,皇上出来,总能鼓舞士气,到时是进是退,也好拿个决断主意呀。”

    严鞑咬咬牙,二人牵过马,便要向城外一里暂设的军帐而去——兹事体大,事关皇城,孝安和众臣等也随行,把沉睡着的连玉安置在里间,由玄武几人还有连欣照料。

    这正要上马,却见几骑疾速飞驰过来,为首骑者也不打话,直接策马跃上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二人又惊又喜,是连玉。

    同样在军队中后翼指挥作战的魏成辉等人,也看到了连玉。

    魏成辉眯着眼睛似笑非笑,虽是敞着嘴巴,目中杀气却阴森狠绝。

    连玉冷眼看着,目光从他身上越过,落到远方,距离太远,自然看不到什么。而那里也是硝烟已息。

    前方,慕容军陷入苦战,血染战袍,有人倒下,便有人冲上去,以血肉之躯堵住杀上前来的敌人!

    他两颊绷得紧紧。

    他招过身边的灰衣人,正要说什么,突然玄武大声道:“主上,快看,那是,那是什么?”

    连玉一怔抬头,另侧魏成辉和司岚风等也注意到了慕容军后方忽而扬起的漫天尘土。

    军旗飘飘,很快,一队骑兵约千余众,毫无征兆,突然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临近,魏成辉脸色一变,那军旗上并非慕容二字,它只得单字。

    ——霍。

    “霍侯!”

    慕容军的欢呼声大作,尘土过后,前方一骑当先,马上人的容貌也随之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双男女。

    男子英俊骁勇,女子容色无匹。面对眼前血流成河的惨象,不仅男子下巴微仰,女子模样秀弱,竟也毫无惧色。

    从千军万马中而来。

    我们去寻找自己的路,但有一天,当你们需要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回来。

    连玉唇角微微扬起,多日来深锁的眉眼终于打开一丝,而除了连捷浑身一颤,目光复杂外,从连琴到慕容定,严鞑、高朝义乃至慕容军重钧等数员副将,都几乎是眼中一热。

    也许是因为双方主帅都紧盯着这不速之客,两军的交战似乎为嘎然而止。

    男子策马靠近,连玉毫不迟疑,亦驱马而下,二骑很快交汇,各自伸出手去,空中一击而过,一声清脆,落到声音浩大的战争上,仿佛也能激起一圈涟漪。

    霍长安脸色似乎有丝不自然的苍白,但丝毫无损他的气势,他哈哈一笑,突然把怀中的魏无烟一扔,无烟一下落到连琴马背上,连琴有些傻眼,“为何是我?”

    “你六哥那里,怀素可不会放过我,你七哥,哼,哪能给他便宜!替我保护好我妻子。”

    无烟回头微笑,“九爷,要承蒙照顾了。”

    连琴脸一红,忙道:“应当的,应当的。”

    连捷悄然看去,无烟与他目光碰上,朝他颔首,他一笑以回,朝冷哼一声,却策马朝霍长安的方向驰上去,不落于他后。

    “慕容军,听我号令——全数、后退!”

    前方,传来霍长安高昂的声音,“长缨枪、戟儿张,领兵随我上,我们打头阵!”

    慕容军都是他往日带开的,闻言都立刻后退,慕容定等也是不明所以,却也依言随着往后急退!

    魏成辉心中不无疑虑,公子曾说,他让人把一个假的线路指给这人前去求药,途中,已派人把他们引开并设法……围杀,当时手下人送信回来,任务是完成了的,莫非霍长安当时只是诈死?!他目光阴鸷,缓缓笑道:“霍长安,你方才称无烟为妻,那老夫便是你的亲人,怎么,你就如此对待你的丈人?”

    “我呸!”霍长安挽缰冷笑,“就凭你对无烟的‘好’,我早就该要了你的命,丈人。”

    “无烟,今日我若要取狗贼性命,你可会反对?”他转头,遥望连琴马上的女子。

    对方摇头,“他,不是我父亲。”

    魏成辉也没怎么把无烟当女儿过,闻言不怒反笑,他知眼前这人行军打仗手段厉害,并无败迹,少了这个敌手是好,但他也并不多畏惧,他手下是经过严酷训练的精兵,哪怕攻陷皇城时折损了上万人马,他们所拥也是多于连玉四万的兵力。

    就凭借他带来的千余人能将他怎么样!

    连玉和权非同相争,力量削弱,这一仗,不求能把连玉杀败,但将他杀个落荒而逃却不是不可,李兆廷那边是有把握的,当时只消那边军队回京,连玉必死无疑。

    “杀,谁拿下霍长安,老夫重重有赏!”他拔刀向天,厉声下令。

    “很好,兄弟们,冲吧,你们曾助纣为虐,皇上既往不咎,如今正是报效国家的时候,你们身患瘟毒,难以痊愈,既抱必死之心,就把这些灾难都带给你们的敌人吧。你们的呼吸,你们的血液都将为他们带来死亡的恐惧。”霍长安仿佛没听到他说什么,只是淡淡笑着,大声说着。

    魏军冲锋之势似乎突然之间被什么定住……

    *

    两个时辰后,慕容军回到出发的地方,再次安营扎寨。

    上京已然失陷,他们无家可归。第二仗,他们又相继死了好些弟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后来,魏军没能在他们身上捞到什么好处,最后反被他们杀了三四千人马。

    上得战场,有些士兵是抱着死心的,但更多士兵希望活下去。

    瘟疫这两个字太可怕——他们没有想到,由他们自己亲手制造的瘟疫最后会祸害到他们身上。

    当然,那是假的,只是他们以为罢了。

    霍长安还没有狠到要把那些正在病困中的降兵强征去送死。

    “是,我们沿途听说战事,一路寻到你们原先驻扎之地,来到才知,这大军又开往上京保卫战中去了,我派戟儿张和长缨枪前去刺探军情,知道上京战况不利,就想了此法,这千余兵丁是留下在此照顾病兵的士兵,身体好端端的,魏成辉作贼心虚,真是活该。”

    篝火下,他笑说着,脸上被无量上人划了一道口子,血痂难看,也毫不在乎。众人大笑,连玉问道:“你此前留信求救是怎么回事,你们路上可是遭到围捕,后来如何化险为夷?”

    他这一问,连琴叫,“咦,六哥,这不是你和霍侯定下诱敌之计吗?让敌人以为得逞,实是霍侯故意失踪……”

    众人也是讶然。连玉微微一笑,“你以为朕是神仙,哪来如此多的诱敌之计,这打仗就好比下棋,你只能猜对方如何下子,却无论如何不能预测每一步。长安的事,朕原先确不知情。”

    “表哥,你们当时到底遇到什么事了,最后是如何脱身的?这魏妃……不无烟的毒解了罢?”连欣好奇,再次问出众人疑问。

    连捷本一直低着头,拿树枝拨弄着火堆,闻言几乎立刻抬眼。

    霍长安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朝无烟努努嘴,无烟往他手上猛打一下,众人碍着连捷,不敢笑,只听得霍长安淡淡笑道:“此事说来话长,等战事稍缓我再告诉你们吧,路上奇缘,无烟得高人所救,已经没事了。”

    “如今战情仍然险峻,下次要对付魏贼便没那么容易了。柳将军此时肯定也和边关魏军苦战,我们无法指望,必须从长计议。”

    众人都点头称是,脸上的笑意在火光中隐去,这重逢的喜悦不过一时,连玉目光极利,却看出丝不妥来……无焰烟一直沉默,她与霍长安交握着的手也一直在微微的颤动。

    他们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烟为何是如此情状,难道她身上之毒尚未解除?但按日子推算,若毒性未除,她此时已是病入膏肓,绝不是今日唇红齿白的模样。

    他正打算私下找霍长安一谈,此时,一个士兵过来,把一封信恭恭敬敬交到玄武手上,又低声在玄武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玄武一惊,连忙把信交到连玉手上。众人的目光立刻转到连玉身上。

    这是谁的来信?为何玄武会如此惊讶?

    连玉开信一看,半晌,他捏紧信笺,站起身来。

    眉上却是青筋跃动,指节更是攥得泛白。

    众人皆惊,这到底是谁的来信?

    ——冯素珍身受重伤,误入臣府,其乃皇上心爱之人,臣自当好生照料,不知皇上何时来迎?若皇上不至,她伤势颇重,又挂念皇上,怕是熬不上三天。

    臣魏成辉叩禀。

    这是连玉看到的信。
正文 465
    “皇上……”

    “六哥!”

    见势不对,众人纷纷追问,但连玉心思根本不在他们身上,目光幽暗戾鸷,深陷进思绪里,唯眉额不断跳动,双手骨节作响,彰显着他的怒气钤。

    开战以来,条件艰苦困难,他总是镇定自若,唯一一次失态就是跟素珍有关,只有在遇到和这个人的事情相关时,他才表现得像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而不是那个枯燥恪己的君王洽。

    素珍失踪多天,众人知他忍得辛苦,霍长安和无烟与素珍交情极深,回程路上,便被严鞑拉到一旁,悄说前事,二人心中万般难受,却也不敢安慰连玉,只与他谈心。此时,霍长安突然朝连琴使了个眼色,连琴会意,忽地欺身上前,把连玉手上的信抢了过来。

    众人凑首一看,连琴“女良.的”一句又破口大骂起来,“那魏老贼要不要脸,原来是这老不死杀千刀干的好事。”

    “如今他见战事不易取胜,便用此阴招,接人?这说的忒好听,六哥过去,就是去送死。六哥一旦出事,军心必定大乱,这仗也不必打了。直贼娘老子操他祖宗十八代!”

    众人没有他直接骂得那么有个人特色,却几乎是全气疯了,连捷向来公子彬彬,也气得往地上一跺,把一个小火苗踩熄,骂了句“去他女良.的魏贼和司岚风”,连欣也如他般跳起来,跺了好几脚。

    霍长安一把拉住连玉,“皇上,不如先派人过去确定这人是否果真在他手上,是否还……平安,我等再作定夺。”

    “让我过去罢。”旁边,无烟说道:“我到底是他女儿,虽说他不念父女之情,但他杀我也无用——”

    “不行,他能用你牵制霍长安。”连捷插话,“这派底下的人过去确认便可。”

    “你们莫要再说,朕自有定夺。”

    “皇上,这等乱臣贼子你理他作甚,这去必定是不去了,区区一个李怀素何至你为她苦恼?”

    连玉摆了摆手,此时慕容缻从后面走出来,跑到连玉面前,满脸痛心失色。

    “你住嘴!”连玉一声沉喝,眸色黑冽,震怒异常。

    慕容缻从小便是皇室宠儿,连玉也是对她颇多包容,哪曾被连玉这般当众训斥过,对方还是为间接“害死”她父亲的凶手!

    何况,他眉间每个皱拧,都是因为他对这个人的情意——她眼泪簌簌下来,一个转身,却遇到因尴尬有意避开霍长安二人的孝安和红姑从帐中走出。

    她嗅到了帐外气氛不对,忍不住走了出来察看,果见慕容缻哭哭啼啼,火堆旁,严鞑朝她摇摇头。她更是心惊,连玉的模样太不对劲——他身子带病,英俊的脸容显得苍白异常,但两颊边却是绷紧而潮红。

    她正想发问,连玉却已声音冰冷地问玄武,“信使何在?”

    “在下面侯着,等待主子的回信。”玄武连忙答道。

    “把人给朕带上来。”

    “是。”

    青龙已一溜烟地走了下去。

    未几,两名魏军带上来,一主一副,与连玉见礼,看模样虽非魏军主将,在军中想也担些小官职。

    “皇上,太师说了,皇上定须些时日考虑,让小的稍作提醒,莫超过三日。那冯素珍如今身子不爽,不知能等上多久。”

    主使虽是含笑说话,但眉目间隐隐透出一丝傲慢,这若有若无的挑衅不知道是魏成辉有意吩咐还是怎地。

    连玉也不打话,双眸微微眯起,唇角一抹笑意噤若寒蝉,君王的气势不怒而威,让人浑身寒气直冒,那小使此时眼中方才带出些惧色,“皇上——”

    他话口未完,已葛然说不出话来,他低头,愣然看着自己一侧胳膊,已然跌出身体,鲜血骇然的直从断裂的地方直涌。

    他惨叫一声,倒地大嚎,旁边的副使,吓得浑身微微发颤,但他总算还有些胆量,倒不曾叫逃,只脸色苍白地开口,“皇上,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他若罪了皇上,小的代为赔罪。”

    他说着一揖到地,毕恭毕敬。

    连玉看也没看他,眼见地上那家伙痛得在地上乱滚,眼皮微掀,玄武和青龙在他身边久了,也不必他提醒,把那人搀扶起来,连玉仍旧不说话,那人却已惊恐得口齿打结,“皇上,皇上,小的该死,该死,您饶过我,饶过我……”

    他惊得尿湿了裤子,连欣一旁看着,和无烟一起别过头去。慕容缻怔怔看着,眼眶红透。

    连玉没有放过他。

    甚至没让这人痛快地死去。

    他生生将其大卸八块。

    “冯素珍如何,还轮不到你来说。”

    他把剑往旁地一抛,一字一字缓缓说。连捷等知道连玉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但都甚少见他亲自出手如此之狠,只有玄武青龙不以为然,从前连玉和素珍闹翻,就做过这种事,让人把死刑犯提出来自己砍。

    “陛……陛下,”眼见有士兵上来把尸块拖下去,那副使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小的敬重陛下,只是这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不知你有什么话要交代小的回去禀报,若小的也死了……”

    连玉眼尾一挑,截住他话,“你死了,朕便派人给你主子送信,大不了给他杀回便是。朕军中可不乏死士。”

    那副使登时泄气,但他倒是比方才那人勇敢许多,没有大喊大叫。

    “但朕倒杀你的打算,朕喜欢懂礼之人。你回去告诉魏成辉,这朕不需时日考虑,”连玉淡淡说道:“朕明日会派人过去,看看这冯素珍是生是死,若是这人给你们给弄残了快死了,”他笑意微微,“朕也不必烦恼是该救还是绝情狠心些。朕是很爱这女人,平日里为她而死也无甚不可,这你们魏太师是知道的,但如今这情势,关系到我连氏江山,大周百姓,朕未必。”

    “玄武,明日就由你过去一趟,把人给朕看仔细了。”他说着又瞥向一旁的贴身侍卫。

    玄武躬身,声音洪亮,“是,主子。”

    那副使如获大赦,立刻颔首,“是,小的明白,小的这便回去禀报。”

    待那信使策马离开,连玉缓缓转过身来,孝安迎上来,目中透着担忧,又带着严厉,“玉儿,祖宗的基业,母后希望你明白,玄武明日过去把人确认清楚后,你做任何决定都必须三思,知道吗,这支皇廷军队没有你不行,老七老九也是连家子嗣,事到如今,本来继任大统,也无可厚非,但如今不比昨日,无论是这生死一战,还是战后重建,他们都还担不起这份重责。只有你,才能带领所有人赢得胜利。母后……母后也不能没有你。”

    “母后宽心,朕明白。”连玉掀唇笑笑,安抚地轻轻揽住孝安肩胳。

    “柳将军那里,长安,慕容将军,朕已派人过去通知京中局势,他那边情况如何,你们随时留意急报。朕先回帐休息了。”少顷,他缓缓放开孝安,吩咐下去。

    霍长安二人当即答允。

    篝火熊熊,蓝幕星光,偌大的山林天地之间,士兵还在忙碌地搭建着今晚的营帐。

    但四周却显得那般安静,只有柴枝被烧得啪啪作响。连玉一步一步,走得缓慢。众人看着离心中都百感交集。连欣再次红了眼眶,视线模糊中,旁边无烟也是如此。

    霍长安把无烟搂进怀中。

    连捷连琴想,他们这六哥,从小背负着许多东西,生母的惨死,对养母的责任,对这个国家的责任。

    他二十几年来,如苦行僧般活极其枯燥而自律。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

    魏府。

    同样灯火通明,济济一堂。

    听罢信使回报,魏成辉眉头皱紧,随即冷笑道:“老夫知道,无论是权非同还是连玉,都在背后称我老狐狸,连玉这小子才是只不折不扣的小狐狸!这模棱两可的态度,是要老夫猜不到你心思么?”

    无量上人闻言问道:“大人何出此言,不是说连玉曾舍命救下过这冯氏?爱逾性.命。”

    “是如此不错,但这小子能舍他的命,却是个对国祚极为看重的人,这两相比较之下倒不好说,且他那边,那么多的人……必定劝拦着。”魏成辉沉吟计量道。

    无量道人是个狠辣的主,“今晚就对那丫头再下重刑,让他的侍从明日过来好好看一看。”
正文 466
    魏无均道:“爹,连玉既对国祚看重,这派人看归看,怕是不会就范亲自来接那死丫头了。”

    “她爹说什么你心术不正,当初让晋王莫要接济你,幸好晋王仁义,没听信其谗言。你二人辅助公子,他又处处和你抢夺功劳。我们干脆把她弄死好了,省得夜长梦多,也出了你多年来的怨气。”

    那余京纶却是笑道:“二公子倒是仁慈,这岂非便宜了那丫头,留着慢慢折磨才好。洽”

    “太师,我看倒不如就依我师傅所言,我兄弟俩亲自过去给她点手段看看。”毛辉脑子一般,为人却异常残狠,说到这些雀跃无比。

    魏成辉却对无量道:“此前给了她顿鞭子,但这丫头身子骨弱,眼看着有些经受不住,若是再加刑,指不得折腾死了,倒真绝了连玉思考的余地。这是用刑还是杀,只待明日再说。钤”

    无量颔首,“贫道明白太师意思,此举一为诛杀连玉,二也是要替公子多争取时间。依老道看,连权之战中,连玉这小子屡出奇兵,是个不容易对付的人,如今军力虽略逊于我,但有霍长安相助,一时难以杀灭。俗话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我军后续粮草正从京外运来,绝不可大意了去,先派足够兵力保住粮草,等待公子的兵力到来才是最好的办法。”

    “上人睿智。”魏成辉呵呵一笑,“老夫心中所想,逃不过上人法眼。日后功成,这大周国师之位非你莫属。”

    无量捋须轻笑,魏成辉又道:“今日之事,司岚风面前,各位务必保密,公子对那冯氏虽无爱意,但到底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若被岚风告知,难保不起恻隐之心,他一旦下命过来,放过冯氏,老夫便不可违之。但若此事能成,纵使他日后责怪老夫,老夫也是心甘情愿。”

    “我等明白。”众人齐声。无量道:“太师宽心,到时公子莫说责备,感激太师苦心还来不及。”

    魏无均却有丝忿忿不平:“这司岚风书读得多,便也有那些读书人的迂腐。就拿瘟疫的事来说,公子对此举迟疑,他身为公子的左膀右臂,该与爹爹站在同一阵线,爹爹都愿意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了,找上人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他倒好,今儿还质问爹爹为何不等公子消息再行动,这兵贵神速,万一连权联手,如何得了?若非晁军如今多病患,这后果不堪设想。”

    “可不正是。”余京纶点头称是,“今日我们也是一时大意方才被霍长安那厮骗过,若是病军,如何能如此勇猛?太师所为,绝对是高瞻远瞩。”

    魏成辉微微一笑,承了他的马屁,双目带着沉思望向屋外,那是连玉大军驻扎的方向。

    *

    翌日,慕容军驻地。

    还是清晨,除慕容缻赌气未出,孝安在那边陪着,众人都已齐集在连玉大帐之外,明炎初和白虎也于昨夜深夜回来,如今正和众人一道。

    众人问起无情等人,二人却是不知,其时他们可能还在宫中,也可能出宫调查素珍下落,但以众人武功,要逃不是难事。

    然而方才语毕,看到从主帐中走出的人的模样一刹,众人却全皆愣住。

    明明是从主帅帐中出来的,可那不是连玉,而是另一个玄武,如出一辙的身段和容貌,但玄武就在他们中间啊!

    眼前的是谁,谁都明白。他心中意图,谁不明白。

    连捷和霍长安当先出声,“不行,你不能过去。”

    “皇上,长安知你不放心,她是我挚友,我也急,但你无论如何不能去!”霍长几乎立刻上前,一把握住连玉手臂,无烟急得脸都白了,也上前来劝,“若教怀素知道,她会怎么想,你要她如何能安?万一你被我爹发现,这后果真真是不堪设想。”

    二人说着话,连捷等刷的一声,全都跪了下来,严鞑几命大臣更是连连叩头,以哀求的目光看着连玉。

    “主上,属下是你的影子,你有什么不能放心的?属下一定会完成任务。”玄武也重重磕下头去。

    这青年不戴面罩的时候,总是一副满脸疤痕谁都别想看到老子英俊模样的嚣张,平日里说话也是笑嘻嘻的,牵动着疤痕,要多逗趣就有多逗趣,但此时眉目紧皱,看得出紧张,也许算得是他一辈子里最认真的时刻了。

    连玉一身黑色袍装,满面伤疤,眼中带着一抹了然的笑,“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的心思,除去长安和无烟,也许还有蒙在鼓中的欣儿,你们必定和玄武交代过,把她的死讯带回来。你们会告诉她,魏成辉威胁朕,她便知道该怎么做。”“她被捉的时候,本就抱着死心,朕不知道,是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还是魏成辉看出了她的心思,将她怎么样了,但若教她知道当下情势,她必定不会活下去。”

    众人你眼望我眼,一时不敢出声,尽皆低下头去。

    “别求朕,若你们不允,今日朕也求你们一求!”

    连玉依旧微微笑着,他尚未病愈,面容中青苍隐约可见,但眉眼之间那股冷冽决绝,却让人战栗。

    “朕若执意成行,你们认为能拦下我?朕悄然出行也可,让士兵把你们囚住也可,但朕没有。这是朕对你们的诚意,希望你们也能信任我,我一定会回来,但我必须去看看她,大周是连玉的责任,她也是。她如今伤得如何,是好还是坏,我心里绞着疼。”

    “主上,属下保证必定让李提刑好好活着——”玄武起来,走到他跟前,复又跪下去。

    “你保证不了!除了朕自己,朕谁也不信!”

    连玉一声冷喝,那眸中的寒气,顿时罢玄武吓得蔫住。

    他缓缓掀袍,身子半沉,众人大骇,那时迟快,已是纷纷起来,决不敢让他们的君王跪求。连玉立刻吩咐道:“青龙白虎随玄武同行。”

    “是!”青龙白虎闻言,倒有丝如释重负的感觉,至少,他二人能贴身保护主子。

    玄武被抛弃,一屁股坐到地上,和众人哪里也不去,开始等待连玉这趟归来。

    *

    魏成辉并没有住在军帐,仍宿魏府,司岚风不在,想是在京中驻军处主持着军务。宫中行走,又是连玉贴身近侍,双方俱不陌生。

    魏成辉道:“便不打扰诸位一聚旧情了。”

    青龙白虎冷冷道:“魏太师,请。”

    玄武一语不发,抱剑朝他瞥了瞥。

    魏成辉顿了顿。

    随之倒也不怪,更没让人如连玉般将他的手下大卸八块,只让人把他们带了下去。

    毛辉咬着牙道,“这侍卫恁地无礼,太师也是你能海涵。”

    魏成辉微微一笑,“这玄武若非如此个性,倒还奇怪,他打小跟在连玉身边,性情搞怪,却是连玉最亲近的侍卫,由他转述冯氏情状,最合适不过。”

    毛辉点点头,魏成辉和无量交换了个眼色,仍在厅上恣悠品茶。四周重兵环布,插翅难飞,这三人武功再高,他也不担心。而且,他感觉得出,冯素珍那死丫头,似乎有丝贪生怕死,让她好好跟连玉的近侍哀求哀求正好。

    ……

    这是一间厢房。听说是无烟出阁前的闺室。

    天又亮了,来到此处也有好些时日了罢。

    素珍微微抽动了下被反缚在木桩后酸痛的手脚。痛从脸肩上的伤口火辣辣袭来。

    她的脸被魏成辉使人抽了鞭子,落下伤口,不知连玉会不会嫌弃?不会的,她替他做了决定。因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见着了,也许,战前那一晚本来就是诀别。只是,她和他都不知道罢。

    她有些吃力地牵了牵嘴角,疼得嘶的一下低低叫了声。

    许多事情都真是万没想到。从前朝堂上,虽和魏成辉接触不多,但好多次,都觉魏成辉是个阴狠的主,只是,没想到,他竟是晋王党。和她爹爹一样。

    只是和她爹爹不同,魏成辉狠毒无比。

    饶是她向来大胆,但当他卸下面具,缓缓在她面前转身一刹,那阴恻恻的模还是让她心头一颤。

    他说,她爹曾向晋王进言,想毁了他,是晋王慧眼识英雄,后来更劝说世莫要报仇,他对她们冯家恨之入骨。

    呵呵,她终于知道,是谁将晋王妃的行踪故意泄露出来了,引出了如此之多的祸福爱恨。

    可惜,她却是在如此的境遇下知道的,她开始明白她父亲的许多心思。哪怕,她如今还不知道那个晋王的遗腹子是什么人。

    他因知遇之恩保住了晋王遗孤,随着时间推移,却看到了太子的政绩,他认为晋王遗孤不该再兴祸端。先帝错得太过,但太子继位,百姓安居乐业,何不是一场改错为正?对百姓来说,谁当皇帝又有什么打紧,只要能好好过日子。

    目光微微滑到肚腹上。她虽一时保住了冷血和小周的命,嗯,那是冷血,她的兄弟冷血吧……但他们后来被分开关押。

    她被囚数日,根本找不到任何机会能够逃走,更别说救他们。

    唯一让她稍微安慰是,她口齿机灵,故意引得门口守卫和她说话,那两名士兵负责盯人,终日里也是苦闷,她稍一激将,便从他们口中诱得些消息,知道小周伤势极重,但还没死,另外,连玉打了胜仗,把晁军干下了。

    她欣慰之余,同时也放弃了求生的意念。她本就怕有人拿她向连玉发难,在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后,她更坚定了想法。

    她开始动了把自己了结的念头。

    但就在那天,连玉打胜仗的那天,魏成辉动怒,让人对她用刑,期间她一口苦水吐了出来,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比如她没有来月信,比如近日以来的一些反常……连玉平日只到其他妃子那里走走坐坐,从无夜宿,成婚后他对她是夜夜需索,也不像七夕那晚,让她喝药。如今想来,他似乎是想要一个孩子。

    因为他怕自己会战死,她不会独活。

    她又惊又喜,却一下打消了自尽之念。无论再难,她都必须设法活下去。除非哪天,她确认了魏成辉会用她对付连玉。

    她故意咬破舌尖,喷出大口鲜血,装成奄奄一息的模样,魏成辉怕真把她弄死了,虽不给她医治,便没有再让人打她。吃食也比开始的好,甚至她提出洗漱沐浴,他也照办。只是除去用膳如厕的时间,他还是让人把她牢牢缚在桩上,不让她舒坦。

    门突然响了。她心中一凛,原本昏昏沉沉的神识,全然绷紧起来。她不能让人伤害到腹中这个孩子。她浑身颤抖着,却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充满警惕和防备。

    更强烈的光线照映进来,她不觉微微眯起眼睛。

    “你们在外守着,我进内察看。”一个人背光站在门口,和什么人交代着。

    “好。”两人齐应,是一男一女的声音,其中一道男音更是笑道:“两位守卫大哥,我们且到一边先坐坐吧。”

    那是玄武、青龙还有白虎的声音!素珍却是心头猛震,若非双手被缚,她此时必定揉住双睛,是不是她太挂念连玉的缘故,所以恍惚间竟产生了幻觉!

    可门口那个男子的模样,她是熟悉的,那是玄武啊。

    门倏地被来人合上。

    “玄武……”

    她试着唤了声,却是伤口疼痛,让人发热的缘故,声音沙哑如老妪,她咳嗽一声,又用力唤了对方一声,激动地问道:“连玉,他……他可还好吗?”

    玄武却胆大异常,他本一动不动紧盯住她,目光已是说不出的深暗哑热,又死抑着一股什么强烈的情绪,此时,他突然几大步奔到她面前,连着桩子把她用力压进怀里。。
正文 467
    素珍浑身都僵住,虽然眼前的人确实是玄武的模样,但这个怀抱,这熟悉的气息,她几乎没有犹豫,便脱口而出,“连玉,连玉。”

    她是个十分坚强的人,在父亲宿敌面前,装死归装死,但不管他们怎么动她,她从没开口喊过一句痛,更别说流泪,此时,却忍不住低哭出来,“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连玉看到她满脸满身的血痕,然而第一句问的却是自己的好坏,情绪几乎绷到一个极限,恨不得立刻便冲出去把魏成辉杀了,如今听她哭音,他的心几乎要绞碎,疼得不能自已,把她紧紧抱住,吻不断落到她发上、颊上,“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魏成辉这老贼,总有一天,我要将他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素珍被他双臂如铁般锢着,触到伤口疼痛不已,但在他怀中是全然的安心喜悦,却不愿他松开,但“魏成辉”三字却让她猝然一惊,立刻便把他推开,“你怎么会过来?你也是被他抓来的……不,不,我听说你打了胜仗,他不可能抓住你,你疯了吗怎么就跑到他的老窝来了?”

    她又气又怒,“人也看过了,走,你还有军队要指挥……”

    连玉听她说着,只觉嘴巴都是苦的,当真是此前几次被权非同损兵折将也绝无如此难受,有什么如鲠在喉,想起什么又自责不已,连忙把她从桩上解开,在她唇上吻了吻,柔声道:“嘘,别说话,我先替你把伤理一理,这老匹夫!”

    他狠狠一笑,随即把她抱起放到屋前桌旁的椅上,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药瓶,细细给她脸上上起药来,而后打开她衣衫,替她涂抹钤。

    她身上的伤,有些已长了脓,每看到一道,他眼皮就猛抽动一下。眼前这个是无论怎么对他,他也从舍不得打一下的人啊!

    握着瓷瓶的手指骨节几要折断。

    “连玉!”素珍却急如热锅上蚂蚁,她此时已是会意过来——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她脸色一下煞白,“是他让你来的对不对?他果然用我来威胁你了!”

    “来的是玄武。连玉没有来。”

    男子目光一边疼怜地专注在她伤口上,一边低道:珍儿,听着,我今日冒险前来,就是要告诉你,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你绝对不能再起轻生念头。”

    他说到此处,原本轻柔用力的手由不住一重,素珍吃疼,惊愕地瞪着他,却恰触上他深沉蕴怒的眼眸。她竟莫名的竟有丝心虚,明明二人之间,从来她是更横那个!明明,她是为了他……

    “你知道,当我看到你宫中留字的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吗?我快疯了你知道吗?你给我听着,你若敢自尽,我便去陪你,什么大周,什么责任,再与我无关,没有你,纵使君临天下,又还有什么意思?”

    他目光熠熠,当中是怒火,也是深情,每个字都斩钉截铁得不存一丝犹豫。

    素珍一直认为,他可以为她死,但与大周相比,还是那头重,所以她不愿成为他的负累。

    如果真爱一个人,是决不愿意成为他的负担的,无论自己的能力能做到哪里。但一定会倾尽全力去做。她不想死,也怕死,但她愿意为他而死。

    就是这样。只是这样。

    可是,她才知道,原来,在他心里,她竟和他的国一样重,她也是他的国。

    泪水狠狠滚下来,跌到到他温热的手掌上。

    她一声哽咽,俯身抱住他。

    他手用力抚住她的发丝,声音轻轻落到她耳边。

    “你知道吗,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后悔,我恨自己不够爱你,亲手害了你。我与权非同还有暗中隐藏的势力早晚都要开战,这我心里一直明白,我若足够爱你,你当初走了,我就不该用尽各种方式,去找你。就让你带着对我的恨意走得远远的,无论怎么,总比我给不了你笃定的幸福,比你遇到危险要好。”

    “可是,我当时实在是管不住自己,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那么想得到……当看到你走,我就情不自禁去找你。”

    “昨日看到魏成辉的信,说你身受重伤的时候,我恨不得杀了他,也恨不得杀了自己……”

    他的力道大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着,素珍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疼痛,她抱住他的头,在他颈侧一字一字道:“连玉,我不后悔跟你回来。”

    “你没有不够爱我,我求你放过我的时候,你最后还是放手了,是后来我遇到危险,我们重遇,你舍命救我,我也放不下你,才跟你回来的。若真要寻根问底,这也许就是宿命吧,就像我十几岁的时候遇上你,以为你只是路途上的一小段记忆,哪知道后来我竟会来到上京,来到你面前。”

    “连玉,你的话我记住了,我的话你也记紧,我不会再寻死,我等你想办法救我,但你绝不能因为我而向魏成辉退一步。若有一天我不得不死,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就像你战时为我安排让我离开,望我好好活下去一般。你还有爱你的亲人,最忠心的兄弟和朋友,还有抱负,不像我。我会为你骄傲。”

    “有过这刻骨铭心的一段,虽然太短太短,但我经历了寻常姑娘家一生不都不会经历,我不后悔,我已然活过。”

    她想捧起他脸颊,想替他抚平自进门便皱得死紧的一双眉,却教他微微一直身子,疯狂地往她嘴上吻去!

    唇舌交缠,她辗转承受,呼吸几要窒息,只觉痛并快乐着,终于,他猝然抽身,明明盯着她眼睛的曜锐双眸还带着深深的炙热和不舍。

    “我要走了,等着我,我一定设法把你和朱雀救出去。”他说。

    “好。”她点头,微微笑答,不让他看到一丝悲恸。

    他走得极快,转瞬已到了门口。她想起什么,轻声把他唤住,“连玉。”

    “你说。”他没有转身,似乎是怕一转身,就忍不住奔回她身边,无法再行。

    “我能不能求你,若是可能,把姬扶风也救出去?”

    他一怔,“他是权非同的人,珍儿,不能对你的敌人心软,若不是他,你根本不会被捉!”

    “莫说相救,若他落到我手上,我定将他五马分尸!”他声音中尽是狠辣。

    “他不仅是权非同的人,还是我的兄弟……冷血。”素珍苦笑。

    “你说……”饶是他惯见风雨,也顿了半晌,但末了,终道了个“好”字。

    “等我。”终于,他把门打开。

    微微逆光中,他深深看她一眼,她缓缓点头,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她把桌上他留下的瓶子捂进怀里。

    有几次,话都到了嘴边,她多想告诉他,他们有了一个自己的孩子。她想问他高不高兴。

    他自然会高兴,会欣喜若狂,她可以替他决定,他高兴。

    她认为他们达成了共识,她不再起那种念头,他也不许强求,若他最终还是没有办法把她救出去,魏成辉要杀她,他绝不会退,更要活下去。她也一定等他到最后一刻。

    她无法保证自己的生死,此时给他加倍喜悦,到时他就会加倍痛苦。

    对不起,小莲子。她低头看着尚且平滑如镜的小腹,哽咽道。

    *

    穿行在兵士四处的魏府之中,连玉一路唇角紧抿,从侧看去,下颌弧线如刀刻般凌厉、尖锐。青龙白虎不敢为问他素珍的情况,一来此处并非说话之地,二来,他必定不愿意谈及那个叫李怀素的人。那是他心里的痛。

    “哎呀,你怎能让它走丢了,还不赶紧捉去,仔细大小姐剥了你的皮,那只兔子是晁将军送给小姐的,如今他被俘,生死下落不明,小姐有多伤心,这茶饭不思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焦急传来。

    “是,是,我知道。”另一个少女惶恐应道。

    声音从前方传来,连玉猛然顿住脚步,给二人一个眼色,随即从所处的长廊中跃出,隐进身侧的假山之后,缓缓探身,审视地看出去。

    二人大为不解,这听着就是魏府的两名小婢在捕捉一只走失的兔子,了不得也就是她们的主子是魏府大小姐魏无瑕。可这又如何?

    就在他们惊诧之间,连玉突然一探手,把两名婢女扯了进来。他出手如电,在二人反应过来前,已封住了对方的穴道。

    二婢惊恐失措地瞪视着前方三名陌生男女,却喊叫不出,身子更是无法动弹。

    “听着,我不会伤害你们。只想忠告一句,当你们小姐听到晁将军死讯的时候,告诉她,若想让她夫婿死而复生,就到秘密这假山来。若你们想小姐高兴,得到奖赏,今日之事,切记万勿对他人提及,哪怕一个字,否则无赏不说,还是杀身之祸。”眼前,那个面容无比丑陋的男子缓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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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也无多话,二婢穴道很快被解,一脸惊颤地看着看着这几个人走远。

    *

    回到客厅,魏成辉起来寒暄,抱拳笑道:“几位大人辛苦了,玄侍卫,就快通知皇上过来把人接回去罢,老夫和皇上打仗归打仗,那是政见不同,这与其他倒是不相关。你说是也不是?”

    青龙白虎听得心头大怒,直想拔剑,玄武盯着他瞧了片刻,方才不咸不淡开口:“主子怎么想,我等当奴才的不敢干涉,便是如实禀报罢了,魏大人,请吧。洽”

    魏成辉被他看的有丝不适,他心中冷笑一声,说了声“请”,派人把人送下去钤。

    当天下午,连玉修书一封,派人送来,言及身子不爽,军务繁忙,暂无法抽身来接人,待数日后一空当即拜访,这人望太师多加照料云云。

    魏成辉与无量相顾一笑,连玉虽并未答应,但态度较此前是软化了,让他的人来见这一面是对的。魏成辉倒也不像当晚去信进逼,虽暂无法拿下连玉性命,但已争取了时间,只待李兆廷大军到来。有冯素珍这筹码在手,他不主动进攻,连玉也决然不会。

    只消一接到李兆廷回京的消息,他便可以把人杀掉,哪怕杀不了连玉,已是一件快事,这守住上京,更是大功一件。

    他回信过去,只道自会好生照料,但望皇上还是尽早把时间定下,否则,旦夕祸福,这人是生是死,谁也说不定。这是稍后的话,暂且不再赘述。

    *

    这边,连玉马不停蹄回到大营后,立刻找明炎初问了些魏家的事,众人关切素珍情况,但他并未多述,单独见完明炎初,便即召霍长安、慕容定和连捷兄弟开会。

    此前上京一役,魏成辉既无法将他们一举拿下,便起了忌惮之心,并不立刻发动下轮攻势,而是在拖延时间,如此而为,必定是在等待援军。

    司岚风既是晋王党人,此前所报便是故意将柳守平诱走,此举一石二鸟,既为魏成辉在京创造了战机,二来边关魏军只怕不仅十万,那头必定有着意想不到的陷阱在等待柳守平。

    他们已失先机,如今虽已派人日夜兼程联络到边关寻找柳将军,但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没有十天半月无法办到,他们不能坐以待毙!

    听得连玉此番分析,众人心寒,霍长安提议,将慕容军现有兵力悄移三万,赶赴边关,突袭魏军,以援柳军。由慕容军副将重钧统帅,此人为人稳重,尤擅突击作战。他与慕容定则死守上京。

    这一下兵行险着,若教魏成辉发现,出兵攻打,这后防空虚,结果将难以想像,但连玉素来果决,几无犹豫,立下答允,同时让慕容定、连捷连琴三人带兵截击魏成辉运往京中的粮草。

    “这截击魏贼粮草,你不怕他老羞成怒,转而对付怀素?”霍长安当即问道。

    “朕怕。”连玉眼眸微垂,原本在图纸上比划的手缓缓定住,“但朕没有办法,只能赌他们援军未到之前,魏成辉不会轻易动她。而只有这样,让魏成辉不得不派兵增援,将其注意力转移,我军赴关的动静,才能瞒过。”

    “是以,这截击敌军粮草,只图扰乱,不求成功。只要粮草尚能安全到达,不至让魏成辉真正发怒,那怀素还是安全的。”

    “是,我等明白。”连捷三人齐应。

    “魏贼利用怀素谋朕性命,谋取时间,朕也要利用此隙设法救人。时间紧迫,若这几日内不能成事,则……”连玉说到此处,声音淡了下去。

    不必他多言,众人也知道,万一突击失败,边关魏军取胜,援军回京,消息一到,素珍必死无疑。

    部署既毕,也已到了晚膳时间,士兵把饭菜送上来,连玉却要出帐,连琴急了,“六哥,这饭菜都上来了,你这是要到哪里去?不吃可不行。”

    “皇上”连捷和慕容定也劝道:“你纵是铁打的身躯,也得吃饭。”

    倒是霍长安没有多加劝阻,他知连玉必有急事要办,而此举多半与素珍有关,只道:“我与皇上一同去。”

    “不,朕自己过去。”连玉眉头微拧,“朕要与权非同谈一谈。”

    众人都是一愣,霍长安道:“你不是要筹措营救怀素之策吗?怎么有空和这逆贼见面?”

    连玉目光透出一丝复杂。

    “因为这营救之法,就落在他身上。若他能助,朕也许能将怀素救出。”

    众人一听,都是惊奇,但连玉素来多谋,他若说方法落在权非同身上,则一定有他的原因,可问题是……连捷与连琴相视一眼,权非同能帮吗?

    权非同对素珍是有些感情,但后来婚约既销,素珍又与连玉一起,他不记恨已是不可思议。

    这厢,连玉已然出帐,除去慕容定与素珍存有嫌隙未动,几人都当即跟了过去。

    ……

    连玉进去的时候,权非同也正与晁晃在用膳,因着他曾为素珍失踪一事卖过人情给连玉,连玉虽恶他作乱,这伙食却不曾有半丝刻薄。

    连玉并未让士兵通传,是以他进来的时候,晁晃意料未及,嘴巴微张,模样十分古怪,倒是权非同依旧一副笑吟吟的样子,他斟了杯子茶,甚至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皇上,若是未曾用膳,又不介意与罪臣同食辱.没了身份,请。”

    连玉不管他话中夹棍带棒,也不与他客套,掀袍便坐,晁晃冷笑一声,低头吃饭,却听得他道:“朕有事与权相商谈,不知晁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晁晃一凛,疑心顿生,紧盯着他打量起来,权非同却道:“晁晃,皇上若要杀我,甚至不必自己动手,你出去罢。”

    “好,大哥小心。”晁晃素来对权非同言听计从,冷冷看了连玉一眼,拂袖出了去。

    连玉命门外士兵多取一副碗筷过来。权非同看着也不打话,直到士兵退下,方才淡淡开口道:“皇上厌恶本相,本相亦憎恨皇上,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

    连玉把手中盖碗放下,道:“权相果是权相,还是那般快人快语,相较与魏成辉打交道,倒更喜与你厮杀。”

    权非同摸摸鼻子,呵呵一笑,“臣也听说皇上与魏狐狸干上了,臣心中欢喜,这看着不久臣便能换个牢房,更好地改善伙食了。”

    他暗讽连玉会输,连玉也不动怒反驳,甚至没有拐弯抹角,直言道:“朕来拜访权相,确是有事相求。”

    权非同当即笑了,一双凤眼也微微颤动起来,“皇上这是打仗打闷了,来寻臣开心罢,臣一阶下之囚,能帮你什么?”

    “怀素的事,有消息了,她在魏成辉手上,情况危殆,我需要你的帮助,把她救出来。”连玉忽而起来,低头便揖。

    权非同目光一变,整个顿住,半晌方才冷笑出声,“你们郎情妾意,她在谁人手上,与我何干?”

    “哪怕是她死了,又与我权非同何干!”

    桌上到地下一阵碎响,却是碗碟等物教他突然伸袖一拂,尽数落地。

    “皇上可还好!”

    “六哥……”

    帐外,几人同时闯进,连玉眸光顿时沉下,斥道:“谁教你们进来,统统给朕滚出去!”

    连捷几人见他无事,连忙退出。

    权非同冷眼看着,声音也越发冰冷,“连玉,我不知你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你若想与本相做成这桩买卖,那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放我和晁晃离开,带上这几万伤兵。”

    连玉没有擦拭身上被溅到的汤汁残羹,他缓缓开口道:“权非同,在她心里,你纵使不是伴侣,也是一个无法代替的朋友。朕也信,你待她有真心。她被杖毙的时候,你曾为她求过情,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她。事关大周,朕不可能答应你的条件,但朕希望,这一次,你不要再放弃她。她的生死,如今,全在你手上。”

    *

    两天之后,连玉军中传出晁晃因瘟症病殁的消息。因魏成辉是晁晃的丈人,连玉派人进京通知。

    对于这个曾经的乘龙快婿,接到消息的魏成辉面上现出一丝悲戚的表情,心中却笑想,这晁晃死了,病弱的晁军更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患。

    他叹着气,作势谢过前来通知的明炎初与青龙,明炎初回礼,又道:“太师,不知可否让大小姐出来片刻,奴才有几句话代为转达。”

    眼见魏成辉双眸眯住,一脸审视的模样,他笑道:“是这样,晁晃这叛逆死不足惜,但皇上念他为大周戍边多年,虽说功过无法相抵,但他死前苦苦相求,便替他向他夫人传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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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小姐不便相见,则请太师代为转述。他说一生追随权非同无悔,唯一遗憾的是,未能实现当初诺言,与夫人白头偕老。他死后夫人若遇如意郎君,务必嫁娶,勿以他为念。洽”

    明炎初说罢,又道:“请太师代为转告,奴才先告辞了。”

    见他并无坚持传话,魏成辉的疑虑倒是消了,他皱了皱眉,终是吩咐人把魏无瑕唤到大厅来——晁晃随权非同与连玉开战,晁府既空,魏无瑕前些日子便已住回家中。

    魏成辉对这女儿倒还有几分疼惜,这孩子自小骄纵,但对他颇为孝顺,言听计从,不似那魏无烟反叛。他原打算将这女儿许配给李兆廷,但其时望能通过联姻利用晁晃的兵力,当然,晁晃不肯,那是后话。当时无烟与霍长安正好着,其他几个女儿年岁尚幼,就只有无瑕和无泪年龄合适了,但无泪到底比无瑕小上两三岁,不如无瑕会说话,最后还是让无瑕结了这门亲事,无泪则留着将领许配与李兆廷。

    此次攻陷皇城,也有无瑕的功劳,晁晃的死讯若瞒着不说,日后教她获悉,难免记恨。也罢,他随之让人把魏无瑕叫来。

    魏无瑕听他说罢,几乎昏厥。她早年心慕霍长安,但与晁晃数年夫妻,他是她第一个男人,二人倒也建立起颇为亲厚的感情,她不禁哭道:“爹,你为何不早点让人通知我,我好亲口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呀,看看晁晃他还有什么跟我说的……钤”

    魏成辉劝道:“好了,你也别伤心了,他们就带了那么一句话,是看在你爹面子上给带来的,倒那有什么要跟你交代的!日后爹定会为你找门好亲事,爹大业若成,你还怕找不到如意郎君吗?”

    “去,把人带下去!”魏成辉虽疼惜这女儿,但看她哭哭啼啼的模样也委实心烦,对跟随而来的魏夫人吩咐道,又指了指两名小婢。

    魏无瑕仿佛丢了魂魄似被母亲和婢女搀扶着走,到得府中庭院,魏夫人不觉停下,也抹起眼泪来,“我儿呀,你出身富贵,怎如此命运多舛,你也别再责备你爹,如今可比不得昨日,你是个新寡妇,依为娘看,你爹这不是帮那晋王世子打天下吗,这一旦成了,他可是最大的功臣,你妹妹无泪呀,是必定会嫁给那世子为妃的,你却攀不上这门好事了唉。”

    魏无瑕一听脸色都变了,她红着眼睛大声道:“他就只会利用我,呵呵,攀上世子的好亲事,我才不稀罕。这世是圆是扁,如何模样还不知道,我倒要看看无泪那小蹄子能帮到他什么!”

    她咬牙说着,姣好的面容都显得有些狰狞,一声冷笑便率二婢回屋。魏夫人长嗟短叹,这女儿的还年轻,当.娘的却不能糊涂,她改道到厨房吩咐炖些补品,毕竟,这无瑕日后的婚事还是得依仗这个当爹的。

    ……

    魏无瑕回到厢房,掩面大哭,这时,她那大婢想起什么,迟疑了一下,试探着说道:“小姐,奴婢有一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小婢不若大婢能说会道,只在一旁看着连连点头,魏无瑕正在悲恸之中,哪理得她说什么,当即厉声斥道:“我什么也不想听,你们给我滚出去!”

    双婢惊惧,浑身一抖,但那大婢还是不死心地道:“但那人说,那是跟晁将军有关……”

    魏无瑕一怔,猛地捉住她臂,“你在说什么,把话给我说清楚!”

    那大婢一听有戏,连忙把当日古怪见闻和盘托出,无瑕心肝砰砰急跳,又仔细问了她那三名男女的容貌,随即喃喃出声:“我此前听说,连玉派人过来,虽不知所谓何事,但若依你形容,那定是他的贴身侍卫,玄武、白虎和青龙。”

    “晁晃……晁晃是连玉的囚犯,他们这些话到底是何意……”她蹙起眉心,苦苦计较着,既而,一把拉过婢子,“走,立刻带我到假山瞧瞧。”

    三人很快到了当日连玉相截之处。魏无暇心中顿时一咯噔,这是无烟出阁前所住偏院,这几个人到底为何过来?

    她也是个聪明人,略一思索,便进了假山背后的小洞——那是个仅能容一人弯腰而过的洞穴,里面怪石嶙峋。

    她也不假婢女之手,自己在洞中石头缝隙里探索起来,这里敲敲,那里摸摸,两名婢女看得瞠目,突然,只见她呼吸一重,两指已从两块石头间中夹出一幅残布。

    小婢惊叫,“小姐,这是什么?”

    魏无瑕狠狠看她一眼,“莫出声。”

    她心中也是紧张,虽并未全然清楚个中蹊跷,但隐约知道,如今所为决计不能教人看到!她几乎立刻把布帛打开,数行红字迅速映入眼帘,当时情势必定甚急,对方手中亦无笔墨,这赫然便是撕下衣裳用血所书的信函——

    “若想再见晁晃,明日巳时京郊驱风坡系马亭一晤,若此事教汝父得知,则晁晃必落挫骨扬灰之下场,汝亦无须赴约。另赏你大小二婢,若你能见此信,当是二人之功。”

    魏无瑕紧握着“信笺”,浑身还在颤抖,但她到底是名门闺秀,心知进退,并未久留,随即便回到自己的院里,取了两枚首饰赏了婢子,又严厉吩咐此事绝不能泄露半字,否则她定把多话之人弄死。双婢得赏,十分欣喜,诺诺答应着退了。

    厢房一片安静,魏无瑕心底却是风起云涌。

    玄武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玄武的主子是连玉,这话必是他替他主子带的!

    那皇帝又是什么意思?许她出城凭吊晁晃?大婢曾说若她想晁晃死而复生……难道晁晃尚未身死?但连玉为何要卖她这个天大的人情?

    她左思右想,却始终不得要领,但却做了决定。无论晁晃是生是死,她都要过去一趟,亲自瞧瞧,这几年,他待她不薄,她舍不下他!

    晚膳过后,不必魏夫人相劝,她亲自拿了鸡汤去找魏成辉。其时,魏成辉正与无均还有几名江湖男子在书房商量着事情。

    她来的倒是时候。

    魏军盘踞上京城内,慕容军却仍驻扎于京外皇陵山林,魏军粮草今日下午从地方到达上京,却遭连捷和慕容定带兵来劫,幸好魏成辉早有准备,后又亲自带兵增援,方才保住了粮草。此事,连玉似乎也不知,他后来匆匆带兵赶到,喝止了连捷二人。

    粮草无恙,魏成辉也松了口气。见女儿过来,便暂放了手头军务,接过汤羹,倒是和颜悦色。

    魏无瑕恳求出城拜祭晁晃。如今城门被魏军重兵严守,没有魏成辉的命令,谁也不能随意进出京师。

    魏成辉一听,脸色便沉了,“你疯了吗?你到连玉军中去,岂非要他把你拿住当作要挟为父的人质!”

    “老夫原来就奇怪,这连玉怎会如此好心派人过来通知为父晁晃的死讯,原来如此!好啊!”

    魏无暇连忙跪下禀道:“爹,您误会了。女儿决非要到连玉军中去祭奠,女儿只是想到京郊往日晁晃与女儿常去游玩的一处所在烧些银宝。那方向能看到皇陵山谷,算是隔空凭吊一番。”

    “爹,您就答应女儿吧。女儿心里再惦念夫君,也知人逝者已矣,怎会到敌军帐中求见,给爹徒添麻烦?再说,爹有成就大业之心,纵使女儿被捉,爹也不可能因此受到威胁不是?女儿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说着低声哭泣起来。

    魏成辉怒容稍霁,心知她与晁晃夫妻一场,颇有些真情,旁边,那无均与无瑕虽非一母所生,但无瑕因自己母亲无男丁,自己虽是嫡出,但到底不如儿子,自小便有意与无均交好,无均往日也多有依仗无瑕,是以,也帮了几句,魏成辉如今对这与自己性情颇近的儿子相当看重,大有传己衣钵之意,最后,终答应了魏无瑕的请求。

    *

    翌日一早,魏无瑕便拿着魏成辉的手令出了城。她骗了魏成辉,她去的可不是一处什么游玩好去处,而是上京有名的乱葬岗——驱风坡。

    当日,素珍便是被人冯少英与无量等人联手,密捉到此。

    她远远便下了马车,不许家丁与婢女跟着,手挎盛满纸钱的篮子走了进去。

    也幸得是光天白日,否则这里杂草横生,杳无人踪,阳光好像也照不进来,实在是阴森恐怖。

    走了小半个时辰,快到系马亭之际,前方杂草咕咕响动,她心头一跳,不由得尖叫出声,背后,一双手探来,脖颈一凉,已是被紧紧勒住!
正文 470
    那冰凉如蛇的手——她惊恐地大叫挣扎,背后的声音叹道:“夫人莫叫,是我。”

    魏无瑕心魂慢慢定住,这才发现,那手并非禁锢着她,只是她惊怕过度而已,而这声音——她缓缓转身过去,只见那是一个高大英武的男子,浓眉大眼,不是晁晃是谁?只是他头戴毡帽,一身普通百姓打扮,和往日华贵不尽相同。

    “你没死?”魏无瑕喜极而泣,一头扑进他怀中洽。

    晁晃抱住她,心里不由得也有些感慨,他对连欣颇有想法,但和魏无瑕一样,到底少年夫妻,这数年下来,感情匪浅。此次虽说受权非同所托,但他自己对这妻子也颇为挂念,见她对自己也是一片真情,心里也着实感动钤。

    “你夫君没死,就是确曾染病。”他替她抹抹眼泪,逗她说道。

    魏无瑕脸色变白,“瘟疫吗?”

    “夫人莫怕,是疫症,但我身子强壮,当时亦不曾大量进食,喝的又是热水,只是轻患,已然痊愈,就是我的兵,相当一部分如今还在鬼门关前挣扎着。”他说着微微冷笑,眼中透出丝恨意,“这一切都拜你那手段高明的爹所赐。”

    “我爹?”魏无瑕神色都变了,紧张地攀着他双臂,“他做什么了?虽说各为其主,但你是跟连玉打,怎会跟他闹起冲突?”

    “我和大哥败了,成了俘虏,你爹怕我的兵会成为连玉的助力,便在我们的水源里动了手脚,让我们喝下泡着因瘟疫而死的腐尸的水。”晁晃冷冷地道。

    魏无瑕整个愣住,好半天,方才垂泪道:“他怎能如此,我对他一向孝悌,你是我夫婿,他明知你在军中,他还……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吗?”

    晁晃低头吻了吻她眼睛,“夫人莫哭,如今看清你爹的真面目也不晚,他只把你当棋子使,但对我来说,你是我的夫人,我爱的女人,只要你不嫌弃,就还跟着我过如何?”

    魏无瑕一时喜,一时惊,此时尚还沉浸在伤心之中,闻言却缓缓点了点头,晁晃没死,对她来说是真心欢喜,天大欣慰。

    她依偎进他怀里,“我爹让我改嫁,但我不愿意,我心中始终惦念着你,我今日跟了你去,你日后也要好好待我,莫要三心两意。”

    晁晃颔首,“那自是。无瑕永远是我的好夫人。”

    “只是,”他略一沉吟,又低声道:“你如今还不能随我走,你莫要忘记,我是个战败了的将军,我还有我大哥的命都还捏在连玉手上。”

    魏无瑕被他紧抱着,本微微闭上眼睛,闻言一颤,如受惊的兔子般睁眼四处张看,“皇上的人就在这四周埋伏着监看着对不对?我们要怎么办?”

    “莫紧张,我们若想如愿,便替他办成一件事。”晁晃抚住她双肩,缓缓说道。

    “我就知道,连玉是不可能如此轻易让我们相见的,原来这当真是他的局!”魏无瑕咬牙说道,“到底……到底什么事?”

    “帮他救一个人。”

    “救人?谁?”

    “李怀素。她被你爹囚禁在府中。”

    “什么!”

    魏无瑕惊愕异常,半晌才回过神来,凭她与慕容缻的交情,自然知道,这李怀素与连玉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她很快摇头,恨恨道:“我不能救她!她是魏无烟的朋友,和那小贝戋人好的很!”

    晁晃低头凝住她,“无瑕,你就不想和我一起了吗?”

    “我……”

    “若你不答允,你我今日只能各奔东西了。无瑕,明炎初当日给你爹传的话,倒也并非完全虚假,无论我是生还是死,如此情势你我一起实属渺茫,你还是好好回去过你的生活罢,他日另觅佳婿再嫁,”他低声苦笑,“我是个大老粗,这些年是委屈你了。”

    魏无瑕看着他有些发怔,随后连连摇头,”晁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愿跟你,我只是不想……”

    “除了不想救李怀素,你还不想忤逆你父亲吧?”晁晃也是摇头轻笑,“你家中还有几个妹妹呢,若我没猜错,你爹将来倚重的就是她们,他不是打着晋王世子的旗号谋的反吗?一旦成功,他能不把你的姊妹嫁给晋王当妃子,届时既是国丈又是大功臣,啧啧。”

    魏无瑕双眸通红,“他是。他就是这么想的。”

    “好,我替连玉把人救出来,我随你走。”

    “无瑕。”晁晃暗松了口气,心下也不无欢喜,毕竟,这不仅完成了权非同的嘱托,这妻子能回到自己身边,也给魏成辉一个教训,倒是一举三得!

    “可我要怎么做?”魏无瑕随即又蹙起眉头,“我虽不知我爹把人囚到了什么地方,但我爹那个人你不是不知道,老谋深算,要囚一个人,能不派兵日夜看管?何况是连玉心爱的女人,他能简单对待吗?”

    “纵使我插手,但要把人从魏府救出来也还是太难了,这魏府府内守卫森严,府外如今更是重兵把守,哪怕让我侥幸把人带出府,这上京城门成千上万的兵守着,没有我爹的命令,便是雀儿,也插翅难飞。今儿若非连玉使计,就连我都出不来。我爹让我出来祭你已是他的最大容忍,他不可能让我再次出城的。”

    “无瑕,无瑕,冷静,这确是很难,但听我说,首先,今儿你带出来的是否都是你的心腹……”晁晃眼前涌起那两个男人在帐中的话。

    又半个时辰过后,魏无烟扔了手上篮子,晁晃拉低帽檐,与她一同走了出去。

    *

    魏无瑕回到府中,已是黄昏,她找下人问话,得知魏无均尚在府邸,并未到军中去,便让婢女给魏无均送了个信,请他晚上过到院子来小酌一杯。

    入夜不久,魏无均便至,他笑着坐下道:“无均不日便要回军中效命,幸亏姐姐是今儿请的客。姐姐今儿既去拜祭了晁将军,这事儿也算了了,莫要再放在心上。”

    魏无瑕挥手,让婢女下去,亲自给他斟了一杯,叹着气道:“是啊,再晚姐姐就请不起你了,今晚你能过来,姐姐心里倒是感动。晁晃的事,哪能说放就放,慢慢来吧。”

    那魏无均佯装斥道:“姐姐哪里话,自家兄弟姐妹,无均自小又是和姐姐亲近的,虽非一胞所出,但心里早就把姐姐当成是我亲姐姐一般,日后,小弟定会和爹爹一道为姐姐再觅良婿的。”

    魏无瑕脸上绽出丝笑,“那姐姐先谢过兄弟了。今日唤兄弟过来,一是喝喝小酒排解排解心中抑郁,二也是想说,你姐夫死了,姐姐今时不同往日,但祖父好歹是国中有名富贾,你看爹爹的军中粮草,我们也帮衬不少,祖父又素来疼爱姐姐,兄弟将来虽前途不可限量,但偶尔想也须钱财打点的地方,兄弟尽管向姐姐开口便是,只盼万勿要与姐姐生疏了去。”

    魏无均闻言十分高兴,他一来与魏无瑕是有些姊弟之情,二来他城府随魏成辉,着实不浅,的确看重魏无瑕母亲外家这份财富,他当即举杯道:“姐姐再说,就是折煞无均了,这钱不钱的,兄弟以此为敬,姐姐但凡有用的着我的无泪是我亲妹子,无瑕姐姐就是我的亲姐姐。”

    “好,好。”魏无瑕笑逐颜开,举杯与他相碰。

    两人相谈的十分愉快,魏无均被劝着喝了不少酒,他半醺之际,只见面前魏无瑕也是娇颜半红,笑笑咧咧道:“兄弟,你知道吗,今日我娘还跟我说,让我求爹爹把自己一并嫁给世子,她也傻,爹相中的必定是无泪妹妹。”

    那魏无均听她说着,心中一凛,不动声色道:“那姐姐自己呢,可对晋王世子有意思?”

    “笑话!”魏无瑕闻言,柳眉一竖,脸上当即如罩寒霜,“你把你姐姐当什么人了,不说我是已嫁之身,那世子瞧不上,那世子如何模样,是俊杰还是纨绔,我都不知,岂能对他有兴趣,我这心中还惦记着晁晃呢。”

    魏无均目光微深,良久,方才淡淡道:“姐姐若是有意,倒也无妨,无均说过把姐姐当亲姐姐,并非妄言。这世子呀,无均可以告诉姐姐,他不仅模样清俊,一表人才,这行军打仗的策略便是他摆布的,这个人,姐姐也是知道的,他便是此届榜眼,当朝侍郎,李兆廷!”
正文 471
    不久,魏成辉开始每日携魏无均从魏府到城楼看兵士操练,与司岚风商量军务。魏无瑕因当日与父亲冲撞,每日都亲自过去与父亲用膳,有意修好。

    一天傍晚,魏无瑕的兔子又走失,窜到了无烟的偏院,她和两名小婢女前去捕捉,走到深处为卫兵所拦,她虽是魏府千金,也知道规矩,没有继续往里走,而大婢眼尖,不久在假山附近发现了兔子踪迹,主仆逗留了一会,把兔子逮住,便迅速离开哪。

    数日后,连玉再次派人到魏府看望素珍,只是当守城兵士把来人带到魏成辉面前时,魏成辉却心生疑虑,哪怕对方礼节周全。

    因为这人竟是孝安的近身侍婢——红姑。

    按说若是男子来探不便,这连玉身边也并非没有女侍,但他虽说对这不请自来颇为不悦,倒也并未拂连玉意,还是答应了蝗。

    “如此多谢太师了。”红姑盈盈一福,笑道。

    魏成辉点了点头,心中却道,此次可不比从前,不能再任由你等自由说话,否则,连玉难免得寸进尺。他手一招,把屋中余京纶和毛辉召上前。

    “你们跟着,”他说着撩了红姑一眼,“红侍官呀,这冯氏身子骨不好,老夫既答应了皇上要好生照料,不能让人累着,你探看的话,盏茶功夫也足够了。何况,此处你来,这皇上没有知会,这先斩后奏,委实不合规矩,可别怪老夫无情啊。”

    红姑拍拍手中挎篮,仍是笑盈盈的道:“应当的。就是皇上思前想后,仍是心疼姑娘,让奴婢送些补品过来。奴婢伺候着吃下便走。”

    “皇上是怕老夫因粮草的事向那冯小姐撤气罢?想来看看人如何,这皇上大可放心,老夫向来是明理人,此前之事既非他指使,是慕容将军他们按捺不住所为,老夫不会怪到他头上去的。”魏成辉淡淡说了几句,便打发人下去。

    众人走到门口,门外士兵又带了几人进来,魏成辉顿时脸色一沉,冷笑道:“老夫此处是开的大善堂不成?你们一个个来去自如,倒把它当自家后院了?!”

    他说着冷森森地把几名士兵盯住,“你们是疯了吗,这随随便便就把人一拨拨的放进来!”

    “岂有此理,军法处置!”

    他一挥衣袖,几名士兵惶恐跪下,其中一个看着是校尉模样的男子连忙禀道:“太师恕罪,非是我等有意,而是这两人急至,说前面来访的并非皇……连玉派来的人。”

    随他而来的正是玄武青龙。这次玄武有求于人,也不再是先前那种冰冷冷的态度了,而是抱拳急道:“太师莫要怪罪,事出突然,我二人少顷再向你解释。”

    那边,青龙手脚也快,他说话之际,已一脚踢掉红姑手中篮子,篮中汤盅随之摔下,溅了一地的汤水。

    鸡香的味道,顿时在空中淡淡拂散开来。

    红姑冷冷问道:“两位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青龙喝道:“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皇上并未派你过来,你奉的是太后之命,想把李提刑毒死,好让皇上了无牵挂!”

    魏成辉脸色大变,那厢,红姑亦是冷笑道:“笑话,你等胡乱怀疑太后娘娘可有证据?我虽非奉皇上之命前来,但太后娘娘也是一番关心,只是顾虑怕皇上多心才没跟他说明而已。”

    玄武上前,眸光已是十分严厉,“若非公主与李提刑情谊深厚,暗中听到,报禀皇上,你就奸计得逞了,一番关心?我说这汤必定有毒!反正,这种事情太后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他说着,突然欺身到屋中一个侍茶婢女之前,手指成爪,往她头顶探去,那婢女惊叫之际,他手中已多了一支银簪。他随即蹲下,把簪子往地上残羹戳去。

    毛辉突然叫了一声,却是那簪子顶端瞬顷发黑。

    红姑脸色这才将将一白,魏成辉大怒,向毛余二人下令道:“把这女人给我杀了!”

    玄武和青龙却又是一惊,连忙拦阻道:“太师且慢!这红姑到底是太后的人,还请让我们把她押回去,当面对质,也好让太后心服口服,不再多生事端。”

    魏成辉怒不可遏,但二人旋即跪下相求,这是连玉的贴身侍卫,倒是给足了面子,他知连玉还要依仗慕容定,不想与孝安撕破脸面,最终允了。

    然而,玄武二人并未立刻离去,玄武试探着道:“不知太师能否再行个方便,让我们去探一探李提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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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angp>魏成辉教这红姑搅了心情,但并未拒绝二人所求,连玉对这冯素珍越心软,他越高兴,只是同样,他不允二人久留,仍命余毛二人监看。

    进了内院,从假山经过的时候,玄武青龙二人停了一下,后面,毛辉眉头一皱,“鬼头鬼脑的这是在做什么呢?”

    余京纶是个心细人,心眼极多,眼见青龙似往假山洞里张看,他大步上前,青龙目中透出丝惊意,见他走近,不由愠怒,扬手便往石上一掌,“你们几个意思?这魏成辉也准我们前来探看,非得要紧赶慢赶?”

    毛辉大怒,便要上前动手,余京纶却往假山中看去,只见碎石一片,地面有颗金锭,其他的倒不见任何异样,这院子卫兵众多,忖是谁不小心丢了这家伙,那青龙被银子光芒所引,他把银子捡起,塞进袖中,对毛辉说道:“走罢,来者是客,早晚战场见分晓。”

    青龙冷笑一声,“那东西不是你的罢?”

    余京纶目光一沉,阴阳怪气地道:“唷,我还以为皇帝身边油水极多,瞧不上这点东西呢。”

    毛辉哈哈大笑,接口道:“如今人家便如丧家之犬,这天为盖地为被的,早晚温饱都成问题,老怪,亏你自诩精明,怎么不解这个理儿?”

    青龙勃然大怒,倒是玄武推了推他,低声道:“走吧走吧,莫要惹事。”

    余毛二人谩笑着,不久到了无烟的厢房,守卫把门打开,素珍仍是被缚在木桩上,不知是因多日不见阳光还是伤病,唇上干涸,洁了层白沫,脸色蜡黄,歪斜着脑袋闭眼靠在桩上,整个人瘦了一圈,看上去恹恹的,听到声响,微微睁开眼睛,看到玄武青龙二人,目光一亮,玄武二人看着觉得难受,玄武上前,低声问了几句,声音极小,听不真切,但素珍摇头,只说让告诉连玉,她很好。

    想是向她询问病情。

    余京纶冷眼看着,不久,便赶人离开,又把屋门锁上。

    屋内,素珍静静看着,末了,仍旧闭目养神,轻轻咬着唇和病痛抵抗,积攒精神。

    几个时辰后,玄武和青龙把红姑带回慕容军驻地,二人把她放一旁,进账给连玉报禀。连玉听罢,眼眸猛地一缩,他眸中流光变幻,显得复杂,似是微微的欣喜又似是无比忧虑,未几,他提笔写了笺,把一直在帐外守卫的灰衣人唤进来,把信交与他,低声吩咐了几句,灰衣人很快出帐,到马圈挑了好马,便跨马而去。

    而后,连玉似乎并未顾得上追究红姑,径自去了权非同囚处,半柱香时间,他匆匆走出,又召霍长安、连捷兄弟还有慕容定等人开会。

    军帐中,人人脸色紧绷。主要讨论了一个问题,柳军出发多日,按时间算,这两天该有消息传递回来,但非常古怪,竟是音讯全无。而支援的军队在攻击魏军粮草的时候,已避过魏军在林中查察耳目,从另一个方向离去,但还没到达目的地,暂不可能有消息回来。

    柳军诡谲的情况让人异常不安!

    这一晚,连玉大帐中,灯火到深夜未歇,后来,孝安、还有严鞑几员重臣都进了去。

    十多天后,傍晚的时候,魏成辉还在城楼与司岚风一道观看兵士操练。入夜时分,慕容军突袭魏军。

    率兵并非连玉,而是霍长安和慕容定。魏成辉大怒,知他们瞒过连玉,又来寻事,他一边与司岚风领兵迎战,一边让魏无均赶回魏府。

    魏府府外千余魏兵驻守,一处固若金汤所在,何况,城门不破,根本进不得去,但魏成辉星城府谨慎,务必不能让魏府出什么乱子,这下,有魏无均和无量等人在府中坐镇,倒是完全不惧。

    魏无瑕也在城楼里陪魏成辉晚膳,听说慕容军杀来,虽知魏军兵士比慕容军多出不少,城墙稳固无比,到底是姑娘家,还是吓得俏脸煞白,魏成辉斥她无用,让兵士驾车将她送回魏府。
正文 472
    虽说城池稳健,但魏无均却是一丝不苟,回府后与无量毛余几人亲自在外巡察。约莫半个时辰后,一架马车急至,四下灯火通隆,毛辉正要上前察看,魏无均看的真切,已先开了口,“毛大侠莫急,是我们的兵,应当是家姐的马车没错。”

    果然,马车很快停下,两名兵士下来与魏无均见礼,后厢帘帐一掀,正是魏无瑕。魏无均一笑,正要上前搀扶,魏无瑕不待兵士俯身作踏,已先自跳了下来,但她看去不甚好,鬓发微乱,脸色甚白,哪有无往日半分仪态?

    “姐姐可好?怎会如此惊惶?”魏无均心底一凛,赶忙问道钤。

    无量几人也颇为关注地齐看过来。魏无瑕边往腰间探掏什么,边促声道:“无均,爹爹有令,让你和上人立刻率兵赶赴城楼增援。这是爹的令……洽”

    “不对,”她突然惊叫一声,“我的令牌——”

    “姐姐!”魏无均眉头一皱,“这城楼那边的情况到底如何?”

    魏无瑕苦笑,只是摇头,“我也不知道,当时好乱,我只听得爹说为何他们竟不止十万兵?然后,他就让我回来了,说府外的都是精兵,可援一时之急,只要等公子回来便好,他此前收到公子密函,估算着日子,他们也快到了,又让转告上人,将一众武林高手也带去,那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手。”

    “该死,我这令牌!约是上车的时候弄丢了,当时太急,爹给我,我往腰间一揣便……无均,我回去找令牌,你和上人且等着!”

    魏无均不免沉了声音,“我的好姐姐,这紧急关头,你就别惦记什么令牌不令牌了,你传爹的口令也是一样,我这便和上人点兵过去!你先回府吧,这城定能守住,你也莫要惊慌。”

    “上人,”他说着也再顾不上魏无瑕,立刻招呼无量,无量扫了魏无瑕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对两名徒弟说了几句,毛余二人进内,未几,便把先前攻城的一众江湖人带了出来。

    府中还有上百侍卫,足够护卫安全,魏无均命人从厩中取了马,并未留下兵丁,把前门后门的兵都带走了。

    魏无瑕也很快进了去。

    府中气氛还算宁谧,这外头的生死打杀并未传到这里来,毕竟从此处到城楼,之间颇有些路程。

    当下已是快要入夏,魏无均的生母三.娘和胞妹无泪、还有几房姨娘并儿女此刻都在魏府的大花园里纳凉,窃窃而谈的正是无瑕和晁晃的事,三.娘好不得意,先是无烟再是无瑕,从此不必再看大夫人的脸色。

    其他各房也知如今魏成辉越发倚重魏无均,都纷纷夸赞无均本事,又说无泪将来必定贵不可言。无泪但笑不语,无瑕经过的时候,无泪还扯了母亲衣袖一下,轻声道:“娘,这些有的没的你就别多说了。”

    魏无瑕不必细听,也知他们在说什么,她也不打话,只一眼过去。各房对她还是有些忌惮,一惊之下都住了口,只有三.娘大声道:“无瑕啊,这晁晃虽是亡故了,你也莫要太伤心,将来无均和无泪定央老爷替你再找门好亲事。”

    魏无瑕并未与她争辩,冷笑一声,回了内院。

    众人见她走远,又继续方才话题,倒多半是奉承那三.娘的,说得盏茶功夫,魏成辉最小那小子突然指着一处道:“娘,那是在放焰火么?”

    众人看去,却登时吓了一跳,魏府一隅火光冲天而起,乌尘黑烟——这哪是焰火,分明是走水啊!

    “哎哟可不得了,老爷的书房就在那阁楼里面呀!”当中,一房姨.娘失色叫起来。

    魏无泪平日总是为无烟无瑕的容貌身份所压,如今年岁长成,倒出落得心思缜密,颇为镇定,她当即道:“府中侍卫众多,这火烧不了多久。”

    她说着指挥吩咐几房姨娘带着年岁较小的兄弟姊妹到前院避去,又命几名年岁较长的兄弟与园中侍卫分头去找各处守卫同去救火。

    众人说话间,后院火光再起,她眉头不由得一沉,厉声道:“许是进了贼人,有人故意放火,兄弟们立刻带人将前后院封锁起来,另外派人去通知爹爹,余人继续救火,”她说着又招过五名侍卫,“你们几个跟我来,我要把这歹人揪出来。”

    “你莫要在此添乱!”众人正听她指挥而行,突然一声喝斥,却是魏无瑕与魏夫人从后走出,魏无瑕冷冷把人睇住,“魏无泪,你懂什么,适才战事爆发,爹爹现如今正在城楼与慕容军作战,根本是分身乏术,连无均也去了支援,这等小事还得劳烦他老人家不成?”

    “娘,你与姨娘她们先到前院避避,无泪,你也一同过去,弟弟们率侍卫去救火,捉贼的事,我来处理。”

    她平日发号施令惯了,此时虽有些失势,但寒眉霜目,气势犹在,几房人一时不敢违背,三.娘正想出言还击,无泪目中闪过丝冷意,随后却只是笑笑拉过母亲,低道:“爹不喜人惹事,我们且先让她一让。”

    魏夫人道:“无瑕,你定要小心。”

    魏无瑕点点头,突然神色复杂地看了魏夫人一眼,但并未久留,很快,便带着两名侍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到得拐弯之处,突有两手从墙角猛探过来,两名侍卫尚未看清楚是什么状况,已被人拂中面门,晕倒在地。

    一道黑影从前方慢慢现身,也是魏府侍卫打扮,相貌威武,唇上短髭。

    他才一出现,便迅速低下头去,侍卫的铁头盔让他面目看去有些模糊不清。

    “走。”

    魏无瑕迅速一声,二人随即往偏院而去。

    那是无烟昔日所住院落,此时任是魏府另处熊熊大火,也未能惊动此处卫兵。院中守卫多逾六七十人。

    魏无瑕才刚走到院子前进的假山附近,便教卫兵截住,为首之人道:“此处囚有重犯,是禁地,大小姐请回。”

    魏无瑕一掌挥过去,叱道:“好大的胆子,府中走水,你等竟无动于衷,还不赶紧过去救火救人!”

    那统领虽被责打,却依然不肯退让,“小姐,太师吩咐,无论遇到任何情况,除非有他亲笔手谕,否则,我等绝不可擅离职守。”

    他目光严肃,魏无暇竟一时被噎住!此时,她背后短髭侍卫突然上前,院中众侍只看到刀光一闪,那统领眼睛大睁,脖颈血喷,脑袋和身.体已然分了家!

    “这是干什么?!”才有一人拔剑,已教那短髭男子一拳打飞,魏无瑕收到他递来的眼光,当即冷冷面向四周,厉声说道:“敌人来犯,太师守城而去,如今这府邸走水,人人自危,这人手不足,你等竟还墨守成规,是不是要等这火烧到你们眼皮底下,你们才肯救火?!”

    “谁若再犹豫,不必太师治罪,我就先替太师把他了结了,这下场就如同他一般。”短髭男子横眼一扫地上死尸,沉沉一声,不怒自威。

    众侍互视一眼,外头火势确是颇大,此次再没有人再反对,留下四人守着,余下全都出门救火去了。

    待众人走远,短髭男子忽而走到那四名侍卫面前,其中一人才张开嘴,颈项便沁出数滴血珠,随即无声倒下,其余几人方才拔剑,也倒了下去。只有最后一个还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内屋入口,几乎立刻张皇失措的奔出两名男子。

    这是囚犯屋前最后两名守卫。短髭男子微微一笑。

    须臾,魏无瑕进了内屋。

    被缚在屋中的女子抬头,也是微微一笑,“晁夫人,多谢了。”

    “他们已通知了你?”魏无瑕问。

    对方道:“玄武此前到来,已告诉了我。谢谢你。”

    魏无瑕点头,“不客气,各取所需而已,还望李提刑日后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给我夫妇一条生路。”

    “别多说了,时间宝贵,走!”屋外,短髭男子探头进来。

    片刻之后,在魏府中庭后院皆乱成一片的情况下,一辆马车从后门悄悄而出,直奔……皇城的方向而去。

    *

    魏府前院,火势并未波及到,但魏夫人始终担心魏无瑕,想了想,还是折了回去。三娘一推无泪,与她咬起耳朵来,“跟过去,这功劳不能都让那小贝戋人给领了,这火明明是你先带头救的,让你爹也看看你的能力。”

    ——

    下两节是本卷颇为吃重的两章,大转折,虽说都已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正文 473
    “我知道了。”魏无泪点点头,两人悄悄尾随魏夫人离开。

    “你去那边,还有个火秧子没浇熄。”

    “行……”

    魏夫人从中庭走到后院只看到魏成辉几房儿子领着侍卫在救火,人声嘈杂间,却一直没找到人,但这抵不住人多,火势倒渐渐控制了下来。到底是自己女儿,虽说火势已被控制,她还是不无担心,怕她和贼人碰面…钤…

    她到处找着,突然想到什么,截住一个搬水的家仆,“有没有见过大小姐?”

    那家仆摇头,倒是旁边一个婢女想起什么道:“夫人,奴婢方才好像看到小姐往你屋里去了。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奴婢眼花……”

    魏夫人点点头,虽奇怪这时候女儿到自己屋里去做什么,但还是进了后一进屋子,她怕吵,住在后院最后一叠屋子里。

    火势并未波及到这里来,她匆匆进屋,“瑕儿,你还在吗?捉贼的事,你便莫要逞强了,你便放心吧,有外公和娘在,你爹定会为你再觅一门好亲事——”

    她说着骤然住口,目光不解地落到梳妆台前的一封信函上。

    她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充满疑惑的走过去,却瞬时被函上的字咋慑住!

    ——母亲亲启。

    这是无瑕的信?她惊怔莫名地把信拿起来,无瑕为何会给她留信?难道这妮子因晁晃的事备受打击,竟趁这缝隙离家?!

    她气怒交加,颤抖着把信打开,信中是几行娟秀的笔迹:娘,请恕女儿大不孝,女儿走了,跟随晁晃而去。您不必担心,这走非是指死随,而确确是走,他其实未死。请原谅女儿这狠心的决定。自得知爹对晁晃的死冷漠,甚至晁晃的军队所得疫情实是爹所为伊始,女儿便自觉心寒,哪怕他再为我寻婿定亲,女儿终究意难平。更何况,他如今目光只在无泪身上,女儿才不屑与那小蹄子争。

    女儿此一走,爹必定怪罪于您,只因女儿依照天子计谋,一步接一步,直到今日假传爹将令,将无均和无量那伙人连同府中上千精兵诱.离,爹囚在府中的重犯李怀素也给救走了!还记得我告诉过您,这李怀素原是女身?她是连玉心爱之人,爹本要用她来威胁连玉。我自知此次捅下天大篓子,是以必须把事情源源本本告诉您。

    但您只管宽心,女儿已然去信外祖父,外祖父最疼母亲,如今已在来京路上,爹仍要依仗外祖家财力,有他在,爹必不敢动您,您若在府上居住不如意,可随外祖离开,回娘家暂住。

    娘,我知您必定担心我的安危,生怕如今兵荒马乱,我无法安然出城,我本被晁晃叮嘱,绝不能把行踪告诉您,但为让娘不担心……女儿在此一并告知,我等将从皇城离开,宫中有密道,根本不必通过爹的城门,是以,您无须担心我的安全。

    女儿本想带您一起离开,但这一路奔波跋涉,恐娘受苦,亦不知娘心意如何,只好作罢。日后安顿下来,务必通知娘。此信阅罢,请娘务必烧毁。

    不孝女无瑕叩首

    魏夫人看罢信,眼前一阵晕眩,她步履蹒跚地走出屋外,让夜风吹了吹,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此事若让魏成辉得知,那真是剥皮煎骨的重罪呀!

    按说无瑕才走不久,若是她现下通知老爷,能不能将功补过,让魏成辉饶过无瑕,否则,日后这无瑕落到他父亲手中,那真是必死无疑。可若魏成辉不肯放过她呢,她这一说,岂非害了女儿?

    她一阵恍惚,手略松,信笺已教风拂了去,她一惊,连忙去拣,却见那笺子轻飘飘地落到一双镶嵌着珍珠的鞋面上。

    对方信手把笺子捡起来,魏夫人嘴巴一张,一双眼睛几乎从眼眶凸出来。

    “小贝戋人,东西给我!”她狠狠盯着前方两个女子,厉声喝道。

    魏无泪拈着信笺,眉头一皱,说道:“大.娘,你嘴巴放尊重些!这呼呼喝喝也未免太过了。”

    魏夫人目光变幻,咽了口唾沫,咬牙道:“无泪,请把东西交还给我,那是我的信。”

    魏无泪正要还给她,她身旁的三.娘一把将信夺过,冷笑便道:“凭什么,这玩意儿你说你的就是你的?你以为还是从前,我们每个人都要听你母女的!”

    她说着往笺上瞟了两眼,目光随即一变,“无泪!”

    魏夫人见状大骇,便要上前抢信,三.娘大叫,“拿着,莫要她夺回去!”

    魏无泪是个机灵的人,一听她说,连忙将信接过,那边,三。娘已挡住魏夫人,两人撕.扯纠缠起来。

    魏无泪拿着信,步步往后退,一边快速,她脸上神色也不断变换,先是惊,后是喜,末了,她把信往怀中一塞,微微笑道:“大.娘,事到如今你还要争吗?”

    魏夫人如斗败的公鸡,脸色苍白得纸似的,三.娘见状,心中得意,故意将她猛地一推。魏夫人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

    她突然想其什么,竟不顾身份,爬起跪了下来,哀求地看着魏无泪:“无泪,大.娘求你,求你了,千万勿要现下告诉你爹……啊看在无瑕到底是你姐姐份上,你日后也是前程锦绣……”

    “现下不说,更待何时?不消说,这场火也是魏无瑕干的好事吧?方才看到偏院的侍卫也在救火,我就觉得奇怪,偏院那边爹爹这火该还用不着他们,”魏无泪唇角一弯,她连看也不看魏夫人,掖裙快步步出,三娘吐气扬眉地跟在后面。半晌,魏夫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冲出去。

    魏无泪脚步不停,很快走到众侍救火处,击掌便道:“众侍听令,叛贼晁晃未死,已与连玉结盟,魏无瑕背叛魏太师,伙同晁贼将李怀素救出,如今正往皇城方向逃去,要潜入皇城密道,还不赶快追!把魏李二人逮回,还能将功补过,若这人丢了,死的不只你们,并将贻祸家眷。”

    一时,整个乱糟糟的院子迅速偏院众侍一听,都是惊骇不已,她话口方落,众人已往马厩方向狂奔而去。魏无泪眯眸浅笑,也随之往马厩而去。

    未几,只见魏无泪竟也策马而出,却是往前门的方向而去,三娘正走出来,见状叫道:“无泪,你这是去哪?”

    “我要去追二哥,二哥手上有武林高手和精兵,另外派人通知爹,他们才走不久,应当跑不远,如果皇城那边有高手接应,只是这六七十名侍卫应付不了。”她目中透出狠辣的光芒,说着一拉马缰,前方家仆争相躲避,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三.娘含笑看着自己的女儿,归根到底,只有她一双儿女才最肖像老爷!魏夫人在后呆呆看着,终于捂住脸面,发出尖锐的嘶哭声。

    *

    在还有盏茶功夫达皇城门口之际,“吁”的一声,从魏府驶出的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车厢内,魏无瑕冷眼看着,只见素珍一拍两个姑娘的肩,“谢谢你们,去吧。”

    那是她的大小双婢,两名婢女怯怯地点头下车,素珍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把首饰,尽数塞到两个小姑娘手中,“拿着。”

    “谢姑娘!”双婢又惊又喜,便要叩谢,素珍止住,只让她们向无瑕叩拜,无瑕本还有些惊奇地看着素珍那把金银,见状点点头,温声道:“去罢。”

    两人很快没入黑夜之中,前路虽远,但有灯火的地方,便有人家。便有,希望。

    魏无瑕不无诧异,她是极快地收拾了些细软首饰,但之前已赏了点东西给这两丫头,素珍临走的时候顾虑魏成辉追究,坚持把二人带出来,算是仁至义尽,没想到,她还赏了东西,只是,她语出微奇,“你此前受刑,有金银也教毛辉那些人拿去了,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素珍哈哈一笑,“从无烟屋中顺的,以我跟她的交情,她必定不介,何况这些始终是身外之为物。”

    此时,那髭须男子也将马夫打发离开,走到她们面前,一扯唇上假须,对魏无瑕道:“在你家藏了好些天,终于可以解脱。”

    “你们也是有幸,本将军亲自为你们驾车。”他笑道。

    魏无瑕甜蜜地看着他,素珍以男子礼一揖,“谢了!”

    真是个奇妙的夜晚,他们几个人绝不是朋友,对于天下,对于战争,心中价值观也绝对不同,今晚竟是同盟。

    而她,很快就能看到,那个人。身上发热,伤痛虽让人痛苦,但素珍唇角上扬,又看了眼车中还在昏睡的两个人。

    小周,还有姬扶风,也许是她的兄弟?

    他们一个本来就重伤,一个被魏成辉用了大刑,打得脏腑俱伤,魏成辉后来把无法撤在素珍身上的气全都撤到了姬扶风身上。

    连玉假借红姑来刺杀素珍,令魏成辉误以为今晚来攻城的是霍长安和慕容定,并没有把素珍提出来撤气或索性杀掉。魏无瑕此前和魏无均喝酒的时候,趁着魏无均半醺之际,按晁晃从连玉处听到的,把他们所囚之处也打探清楚,他们就被囚在魏府地牢之中。

    后者身上再无一块好肉,手指也被剪掉了两根,若今晚出不来,手指一根接一根会相继被绞断,这手早晚得全废掉!

    因两人情况都非常糟糕,魏无瑕预先准备了些舒眠的药物,给他们喂了,索性让他们睡一觉。素珍从车上拿了张薄毯,盖到他们身上,又轻轻握了握姬扶风的手,鼻子一涩。哪怕是他让她被捉,以致生出如今许多灾祸,但他到底是她的兄弟,她再怒,又怎能不为之心痛?

    很快,晁晃坐到了车夫的位置,鞭子一扬,车子继续飞奔起来。

    这两匹马是魏府中脚力最好的马之一。

    不久之后,皇城在望。

    几人下马车,晁晃在马臀上狠狠一掌,马儿吃疼,沿着护城河的方向跑远了。

    皇城之内,策马夜驰,只怕会引起宫人注意,哪怕,这里并没有魏成辉的兵。

    因为,皇城如今已成一座荒城。

    上京入口处的城楼有重兵把持,皇城内宫便并未派兵驻守,浪费兵力。

    皇城之内已无禁军,城门也是大开,墙身千疮百孔,只有昔日的宫人战战兢兢宿在里面。

    当日战火弥漫,血流成河,一万七禁军战死于此,此时,尸体虽已被魏军清走,不知被抛到哪处的乱葬岗,但素珍仿佛还嗅到当日浓重的血腥气息。

    就在这时,晁晃目光一闪,忽而变得警觉起来,素珍一惊,随他看去,只见皇城入口方向,一行人七八人走了出来。

    素珍双眼却亮了起来,居中一人一身蓝袍,长身玉立,双眸如翡,那般仔细深邃地把她瞧着,那如刀刻斧凿的犀利明睿,却又仿佛了揉碎了漫天的星光,那般温柔。

    他凝视着她,那眼中的温柔,又瞬顷变得深厚而激.烈,就似起了风的海。

    素珍眼眶一热,是这个人,让她经历成功失败磕碰和成长,也是这个人,让她经历刻骨残忍还有痛苦,但还是这个人,有他的地方,从此才有她的家。

    无论路上遇多少荆棘磨难,是他让她变得不再怕,他一定会带她回家,如今,他来接她了。

    ——

    不好意思,情节不好断,多写了些更晚了。
正文 474
    她心里酸涩又柔软,脚步方动,他却晓得似地摇摇头,大步朝她跑来,很快便到了她面前,双臂一展,把她抱了个满怀洽。

    他胸.膛微微震动,唇角弯着,双手一用力,便把她抱离地,转起圈来,众人面前,如此沉稳的人也有这么一面,目光炙热深哑的快把她燃烧起来,素珍只觉身上火燎似的,她又羞又臊,竟不知如何回应。

    背后隐约传来连琴和玄武闷笑的声音。

    她更是羞得无地自容,连玉却终于放过她,伸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回去再说!”

    她连忙点头。

    晁晃赶马前,已把小周和姬扶风抱了下来,连捷迅速察看了下二人的情况,知虽是惨烈,但气息犹在,让青龙和玄武一人一个抱了走。一行十数人,连捷等在前,晁晃二人在后,给中间的他们留了空间钤。

    被连玉揽着急走,前方高大矗立的城墙越来越近,到处都是沧桑斑驳的痕迹,尸体虽已被清去,但那大片的凝固了的暗黑血迹,是大水也一时无法冲刷走的。这里曾发生过多惨烈的战事,素珍听守卫说过,她知道。

    是魏成辉故意泄露晋王妃的行踪,家仇、国恨,还有冷血的伤……她手悄然握成拳,幸福的滋味,也盖不住心中多日来的恨意!

    “怎么了?”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连玉的眼,他把她冰冷的手圈进自己宽厚的掌中,“告诉我。”

    素珍张口,却突然又想起什么,心中一紧,“来路上,魏无瑕把你的谋划都告诉我了,今晚城外的战事,是不是为救我而起?”

    连玉把她手扣得紧紧的,柔声一笑,“是,也不是。”

    “别把什么都往你自己身上揽,哪怕是,这是我的决定,我的命令,是我造的虐,与你无关。”他轻声给她解释,“边关情况诡谲异常,柳军最糟糕的结果恐怕是……全军覆没。晋王世子是个比权非同还难缠的人,这个人在边关督军。”

    “是以,今晚这一仗是必然的,把你救出来的同时,我们的军队也要撤退。攻城的是先锋部队,负责掩护大部队撤退,否则,以魏成辉的脾.性,我们一退,他必定来攻,大军绝不可能全身而退。只是这一仗,就要苦了诱.敌的将士了。”他语气中是笃定的狠决,却难掩一丝残哑。

    素珍看着他犹自淡笑的唇角,心中一痛,坊间都说,连玉还在当太子的时候在地方上办事治吏手段严酷,丝毫不含糊,但她知道,做这个决定,要这些人送死,他比谁都痛。

    “但愿大周永不再有战争,若是可以,我多希望自己有能力,能和你一起并肩作战,阵前杀敌,还这天下太平,不再有流血,不再有离别。”她悄然回握紧他的手,心中一股沧桑感也油然而至,同时,有种异样的热血斗志也悄然聚拢。

    “你放心,我们虽是暂时撤走,但我有办法把失地收回。只要你在我身边,就等同给我千军万马。”他深深看着她,“你信不信我?”

    “我信。”她没有丝毫犹豫。

    连玉看着她,神色不觉就变得柔和,随之又抹过丝复杂,“有一件事,晋王世子……”

    “连玉,我有事告诉你。”素珍恰恰也在此时说话,连玉被她眼中突然的光彩绞住,只觉,前路再多风霜,都非大事,他摸着她脸,“你说。”

    “你喜不喜欢,我们,我们有了孩……”

    素珍又止不住心中羞涩,微微咬唇,却突被他抱紧,压进怀里,他随之带着她回身,目光凌厉地看着不远的地方。

    苍白的月色下,马声萧萧,来路上,一众骑兵策马而到,前方的人纷纷跃落,以狼虎的眼光,盯着他们。

    比这月色更白的,是他们手中兵刃上的寒光。

    素珍心惊肉跳,这些人的服饰她认得,是魏府侍卫,她回头一看,他们方才一路不歇,如今离城门不到十丈远了!

    “李怀素在此,魏无瑕背叛太师,一并捉了!”为首之人厉声令道。

    连玉把素珍紧护在怀中,他眉宇一拧,突然看向魏无瑕,“晁夫人,你是否不小心留下了什么痕迹?”

    魏无瑕头上冷汗勃发,“我……我没有,我依照晁晃吩咐,一直小心,唯独……唯独给我母亲留了一封信,可我娘.亲断不会害我……”

    “你!”晁晃目光一变,不由得低吼出声,“不是让你绝不能留下片言只语吗!”

    他与连玉相互为敌,此次出于权非同之托,方才与连玉暂且结盟,对连玉仍有极深的敌意,此时也不由得涨红了脸,“此次是我夫妇……”

    连玉却打断他,“算了,如今再追究也无意思。晁将军,你护好魏夫人罢。”

    “六哥(主上)你和怀素先走!”

    连捷和玄武高喊,一行人已仗剑挡到连玉素珍面前!

    他们从当日连玉为素珍离开而修建的密道进来,一行包括连捷、连琴、玄武、青龙、白虎、明炎初和蒙面灰衣人,因终是深入虎穴,无烟和连欣虽想来,都没让过来。

    可纵使都是高手,但一行除去明炎初不会武,还有小周和姬扶风两名伤兵,素珍不由得蹙眉,形势不容乐观。

    “夫君!”魏无瑕吓得俏脸发白,晁晃将她推到身后,冷冷笑道:“夫人莫惊,就凭这些喽啰兵卒就想把你带走,那也太不把我晁晃放在眼中了。正好我跟魏老贼之间还有好一笔账清算,来得倒是时候。”

    连玉也不犹豫,瞥兄弟侍卫一眼,便携素珍往城门处去!

    但此时对方数量上的优势就显现了出来。

    十数身影跨空而起,转瞬落到城门口,把去路尽数挡住。

    六七十人把他们前后团团围了起来。

    连玉呵呵一笑,“看来不把人杀光是走不成了。”

    “所有人听令,争取时间,将人杀尽,把伤者放到中间,魏夫人你也过来,和怀素、明炎初一起。”

    晁晃是久经沙场的将军,马上会意,把魏无瑕轻轻一掌推送过去,玄武青龙也立刻把昏迷中的小周和冷血放到地上,很快,以素珍等和两名伤者为轴心,众人背向内围成一圈,将他们护在中间,连玉也抽出佩剑,加入战斗。

    魏军卫人数虽多,但应战迎敌的八个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其中尤以灰衣人、晁晃和玄武为甚。

    灰衣人一双肉掌,晁晃一枚重剑,前两者仅以一人之力,便杀掉一二十人!当玄武把剑从一名侍卫的腹部狠狠抽出,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这场战斗宣告结束。

    每个人身上都是鲜血淋漓。

    “只怕还有追兵,我们快撤!”连捷气喘吁吁,哑声说道,然而很快他便住了口,随连玉微敛的目光看去。

    又是一队兵马赶至!

    虽还在数十丈之外,但月辉凝华,倒是映照得清晰,遥遥一望,可见为首的人依稀是魏成辉的次子魏无均。魏无均身旁,是一个长相十分漂亮的姑娘,魏无瑕一惊,脱口便道:“是无泪那小蹄子!”

    她旁边,明炎初脸色大变,指向的却是魏无均另一侧的人,“主上,是那老道和他的门人,皇城就是被他们攻破的,都是厉害角色。”

    “他们必是武林人。这太阳穴微微隆起,手骨精悍,都是修习外家功夫的高手。”晁晃脸色也是大鸷,沉着声音说道。

    他所指的是前排那十三四个人,另外,后面还跟了些魏军骑兵,另有三四十骑。

    “嗯,这来的是武林好手,还有魏府守兵,马匹有限,是以骑兵先至,若我们在步兵赶到前无法脱身,那么今晚就再也走不了。步兵足有千人。”连玉看着前方,淡淡如是说。

    众人手执剑柄,汗珠悄滴,都知今晚生死存亡就在此一线。

    “连玉,让他们护着你先走。我武功不好,带着是负累,你不必管我。”素珍悄攥住连玉后袍,低声道。

    连玉回首看她,“我若此时把你丢下,你必死无疑,你认为,对你我能狠得下这个心?再说,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你最初也不过是诱饵,他们本来的目的是我。”

    那边,魏无均既近,自也看清前方情景,心中大喜,冲无量一笑,“上人,连玉在此,真是天助你我也。”

    无量双眼微眯,他功夫老到,心中欣喜,还能不动声色,他旁边毛余二人却兴奋之极,眼中闪着如狼的幽光。

    “二妹,你这次立下大功了,这是送给公子和爹最好的礼物。”魏无均又侧身对魏无泪道。

    魏无泪也是大为惊喜,她虽养在闺阁,但当年无烟婚宴上是见过天子的,自知前面那个清贵俊美的男子就是今上!

    “魏无泪,你这死女表.子,不得好死!”对面,魏无瑕大声骂道,双眼因激动而通红。

    魏无泪冷笑一声,刚想说话,魏无均已冷冷开口:“姐姐,死到临头的是你,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背叛爹。”

    他说着,却见连玉口中一声低令,似是要让众人齐起而攻,他眉头一皱,知他们这是要殊死一搏,不由得高喝一声,“小心,准备迎战!”

    电光火石间,前方敌人却已尽皆转身,往城门发力奔去。

    他被此一诈,心中大怒,“追,连玉在此,格杀勿论,不一定要生擒。”

    “二公子稍慢,”他旁边无量想到什么,道:“我们原是去城楼支援,马上备有弓箭。”

    “不错!”魏无均哈哈一笑,立即下令道:“众兵士听令,放、箭!”

    “是!”

    他背后三四十人同时应声,飞快从马腹中抽出弓弦和箭筒。

    这边,众人离城门已没有多远,城门也是洞开,然而背后此时急风劲扑,灰衣人大喝:“贼人放箭,大伙小心!”

    众人不得不回头挥剑格开飞来的箭矢,晁晃突然大叫一声,“不能带着这些累赘,否则我们必死无疑!你们不做这恶人便由我来做!”

    他说着“嚯”“嚯”两掌,竟把玄武和青龙手中的小周和姬扶风打进城楼拱门内的角落之中,

    众人并未责怪。素珍闭了闭眼,这时,她也不怪晁晃,如今情势,他们没有能力再护卫小周二人,两相负累,最后都难免一死,若敌人只顾追捕他们,不停下给二人补上刀剑,二人能在城楼黑暗的旮旯里及时醒来,则还有一线生机!

    漫天箭雨中,无量如鹰的眸中闪淬着狠毒的光芒,他一直观看,此时突然夺过身旁门人的弓箭——

    眼见几只箭矢透着令人心惊的劲道,朝素珍身上几处要害射来,连玉目光一变,挥剑连隔,最后两支,实在无法避过,他毫不犹豫,侧身挡到她身前,“噗”“噗”两声,两箭,一中心胸,一中胃腹。

    素珍心中一恸,失声大叫起来。

    此时,情势已然失控,就连灰衣人那样的高手,挡在连玉最前面,也已中了三四箭,只是他功力似还在晁晃之上,还能堪堪撑住!可他照料到了连玉,却忘了连玉会为素珍舍命!见状眼中不由得透出一股宛如困兽般的愧痛来。

    余人身上大多也都中了箭,就连魏无瑕被晁晃护着,肩上也受了伤。

    但连玉这一伤,比任何人都要重,众人看得红了眼,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把他和素珍更紧密地堵围起来,挡过了下一轮的箭雨。

    这时,仍紧揽着素珍连玉汗出如浆,却仍冷静地吩咐:“快走。依马匹负重估算,他们快没箭了,进了城门以后别挡,只管逃命……”

    众人听他出声,精神顿时一振,迅速后退,终进入到城门阴影处,借着这些许昏暗,再不顾后防,只全力往前狂奔而去。

    进得城楼,便是内宫地界,经过迎面一个门,开阔的汉白玉地阶当即映入眼帘,前方是一座大殿,左右两侧各有几座侧殿。大殿两旁有通道,通向下一幢殿堂。

    连玉本便大病未愈,此时箭中要害,已昏迷过去,进得宫门,连琴急道:“六哥无法下令,我们该如何走?直往密道而去,还是先藏起来?”

    “这宫内道路迂回,他们策马不便,趁他们下马间隙,又和我们还有少段距离,大伙得尽快做个决定!”

    连捷扬剑一指,“当然是往里面走,密道在后宫,这才到前殿,还有一大段路好走,自然是刻不容缓直奔目的地,但我们要兵分两路,这前殿两侧也正好有两个门让我们施为。”

    他说着便去摘连玉身上外袍,悲壮一笑,“但愿我们这边能引开追兵。”

    “好,”连琴笑道:“七哥,我和你一起去,青龙白虎也随我们走,阿灰和玄武他们武功最高,负责保护六哥和怀素往另一道门去。”

    “不,此路不通。”

    众人正要分开而行,素珍突然说道。

    众人一惊,但月华下,只见她一手掩住下腹,脸色苍白无比,但眉目却异常笃定。

    “怎么说?”众人素知她有智计,闻言都立刻倾听。

    “他们人多,进宫策马搜寻虽有所不便,但仍可让部分人骑马前行,他们只需兵分三路,其中骑兵分左右两路沿外面宫墙行进,不入我们这前殿,而是绕一圈中殿门口守住,他们骑马,我们靠走,哪怕我们分开两队,但无论是哪一队,都会被他们在中殿大门截住。同时,他们也不怕我们藏身此处,不往中殿而去,他们第三路人马,直取这前殿,进来慢慢搜就是了。”

    “所以,现下我们也要兵分三路。舍弃前面看似活路却危机四布的路。望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众人不明所以,都紧张地看着她。

    素珍颔首,“我知道,我们这里每个人的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保护天子!他不能死,因为大周的军队和百姓,不能没有他。既然如此,我想问大家一句,是不是都已做好不惜一切甚至……必死的准备?”

    除去晁晃和魏无瑕并未作声,只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余人都毫不迟疑,飞快点头。

    素珍笑,“我也一样。”

    众人惊,却教她挥手止住,“事不宜迟,听我布置。我们分进到三个殿里去。左殿是我、明公公,还有白虎,我们是最弱的几个,不能拖累别人,必死。右殿是灰衣大叔,玄武,他二人武功最高,负责保护连玉。前殿也即中间的大殿,是七爷、九爷还有青龙。也是必死。”

    “七爷,连玉的衣服你不能拿,交给明公公。敌人进来之后,必定会立刻搜殿,在他们搜殿前,我会出来,假装与魏无均谈判,以降换我和连玉二人不死,明公公在殿内装成连玉,你跟他多年,声音必能学个七八分像。”

    “李提刑宽心,奴才虽是内监,嗓子尖细,但对皇上最为熟悉,这定能办到。”明炎初不会武功,虽被众人护着,身上也是中了两箭,一是肩,二是脚,此前一直拖曳着死跑,整条腿都被鲜血浸润,脸色一片苍白,此刻却是欢快一笑。

    素珍点头,“他们十有八.九不允我降,这时,有人会进殿对里面的‘连玉’动手,白虎,你要在里面拼死拖延时间。”

    白虎看了玄武和灰衣人搀扶下的男子一眼,含泪点头,“定战至最后一刻。”

    “此时,前殿的九爷和青龙假意伺机搀扶七爷奔出,往方才七爷所说的其中一个门口而跑。敌人惊觉,定会以为那才是真正的连玉,必定会派此间大部分人追去,你们几个负责引开追兵。能引多远就引多远。如此,此处剩下来逮杀我们三名残弱的人已是不多,那么,这时右殿的玄武和灰衣大叔就可以出来了,一人和我一道负责揽下所有敌人,拼死方休,一人带连玉从来路上逃出去,回到上京城内,躲进百姓家中。相信我,一旦连玉醒来,他一定有办法让自己脱险。”

    素珍一边说着,众人一边不住点头,当她说罢,每个人都是会心而笑,眉目间竟无一丝惧色。

    让人胆战心惊的马蹄声同时也,踏踏传来,越来越近——

    一直沉默未语的晁晃突然开口:“李……提刑,我们夫妇呢?”

    素珍看向他们,“你们自是没有必要陪着我们送死的。你们就在此处等着,来路上我曾听魏小姐说,魏成辉还有依仗她外家财势的地方,晁将军如今手上已兵可将,对魏成辉再无威胁可言,魏小姐若晓以利害,这魏无均不敢平白现下便要了你们的命。李怀素只求你们一事,当魏无均和我说话之际,魏小姐目光假意悄然往前殿瞟去,作出不安的神色。二位保重。”

    她说罢,朝二人极快地一揖,而众人待她语落,也随即四散而去,相互之间竟来不及诀别,也似乎根本不需再有别的话。

    魏无瑕默默看着,心中愧疚,恍觉眼眶微微湿了,她想跟晁晃说句话,晁晃却没有应答,他和他们从来不是朋友,也曾生死相搏过,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才好,此时,竟也会为眼前一切感到悲凉。

    在魏无均与无量带着凌厉杀气冲奔进来的前一刹,他们看到,素珍从左殿缓缓走出,往右殿深深一眼,随即,星光下,负手站定,淡淡看着前方。就好似当年,她以女子之身走进殿试的时候,眸中也会流露出畏惧和害怕,但又始终带着一股谁也不可阻挡的意气,不再后退半步。

    ——

    昨天和今天两更一起。
正文 475
    魏无均率人下马进入前殿的时候,无量突然把他叫住,“二公子且慢。”

    魏无均一凛,“怎么说?”

    无量一掠四周,眸中闪烁着谲光,“这皇宫贫道在破城之日曾进来看过,对此间路径还有些印象。洽”

    “按说密道必定是修建在后宫之中,贼党从此处到后宫,必须经过前殿中殿、金銮殿和后殿等多处宫室。钤”

    “若从前殿取道,直线而行,路途无疑最短,但万一贼党使诈反其道而行之,从宫墙两侧往中殿赶去呢?我们却从前殿取道,这这反而变成我们走在前面,他们一旦发现我等踪迹,即刻躲回宫道之中,从来路逃回上京,则我们就此扑空。又或是,他们故意在前殿躲藏起来,我们却从殿中策马而过,也会让他们逃过一劫。反之,若他们果真不躲不藏,从前殿门直往中殿逃去,我们沿宫墙而下,或在前殿展开搜索,则又错过了追捕良机。”

    “依我看,倒不如兵分三处,其中两队人马舍前殿而行,直接从宫墙两侧取道,往中殿驰去,既能沿途搜索,不漏任何一侧,这些又是骑兵,哪怕他们取道前殿,还是能比他们先到一步中殿,来个守株待兔。另外,前殿此处,我们也有的是时间,下马来慢慢搜索,不知二公子意下如何?”

    魏无均闻言,目光几乎是立刻大亮,“得亏上人出言提醒,无均一心建功,几乎误了大事,此法面面俱到,当真是最好不过!”

    他略一思忖,即命毛余二人各领十人分成两路,骑马从宫墙两侧取道到中殿,自己则和无量魏无泪领剩下的人下马进入前殿,准备搜殿。

    进殿之后,几人却有些怔忡,只见晁晃和魏无瑕竟大刺刺就在殿中,并未随连玉等人离去。

    “怎么,姐姐怕了?这是要向我们投降的姿态?”魏无泪淡淡挖苦道。

    魏无瑕却看也不看她,直接对魏无均道,“二弟,姐姐有几句话想跟你说。看在姐弟情分上,你不会容不下姐姐这几句话罢?”

    魏无均冷笑一声,“好姐姐,你什么时候把我当作弟弟看待过了?只要在套我口风的时候我才是你弟弟罢?”

    他眼中蓦然闪过一丝不屑,和杀意。

    魏无瑕打了个冷战,背后晁晃轻拍她腰背,她稳了稳心神,只当作不曾看到他眼中的鸷意,“你今晚既追到此处来,那就是说已看过我的留信。我外祖父不久便到上京,别以为你们把我杀了谁也不知,我娘会把我的处境告诉他老人家,我那祖父是什么人,若不见我好好出现在魏府,便知我已遭你们毒手。是,爹是大官,还手握重兵,他不能拿你们怎样,但你猜他以后还会不会再资助你们,连玉和权非同都还没死呢,这场战争没有结束,你们不需要军费了吗?哪怕战争结束了,百废待兴,晋王世子难道不需要各地名士的拥护,我祖父的一句话,会有多少富商响应?你难道不知吗?”

    “无泪那丫头嫌我争了她的风头,想杀了我,我再清楚不过,包括如今你也恨我入骨,可杀我还是留我,你有问过爹吗?”她下巴一仰,傲然看着他,“你就不怕他怪责?”

    魏无泪目光一变,“哥,莫要听她的,她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哪怕是就地处决,爹也不会怪我们。”

    魏无瑕冷冷看着自己的妹子,“好,真是好的很,魏无泪,你一定是最像爹爹的女儿,我虽讨厌你,但今晚之前,倒还没想过要将你置于死地。”

    魏无泪眸光沉着,还攀着魏无均的手,魏无均眉头一皱,目中杀气却慢慢隐起,“无泪,你日后是世子妃,今晚也举报有功,不必与她一般见识。我们且把她的命留着,交由爹处置。”

    “来人,把晁晃给我杀了!”他命道。

    魏无瑕却猛地挡到晁晃面前,“你们若敢碰他,我立刻自尽于此。”

    “你!”魏无均大怒,无量却道:“二公子稍安勿躁,如今正事要紧,这二人依贫道看,就交由太师处置罢。”

    魏无均眸光一深,最终点头。他冷冷看着魏无瑕,“姐姐,别说弟弟不念旧情,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把连玉的行踪告诉我。”

    魏无瑕摇头,“我不知道。”

    魏无均微微咬牙,却不再与她纠.缠,晁晃身上虽亦中两箭,但创口不在要害,此人到底还是武功了得,此间的人虽足可将他砍杀,但为防他偷袭,无量还是上前,迅速把二人身上多处大穴封住。

    “搜!”魏无均随即下令,“每一处都给我仔细搜了,我们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

    “是。”他背后,半数是武林人士,半数是精兵,先前与毛余二十兵,此处足还有三十人。

    众人目光如狼似虎,都知此时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猛应一声,便往前方左右三殿冲将过去。

    “等等!”此时,无量却突然一挥手,随即压低声音道:“二公子,你可听到咳嗽声?”

    魏无均立刻朝众人做了个噤声动作,侧耳听去,果然,左殿当中,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声音传出来。

    那声音极为压抑,是那种死死忍着却又捺不住咳出来的痛苦!他当即大喜,这时,无量却有意无意往魏无瑕的方向瞥了一眼,魏无瑕大惊,连忙低头,无量也没说什么,只轻声问道:“如何?”

    魏无均轻笑,朝左殿抬了抬下巴,他大喝一声,“全给我进去搜去,里面宽敞,多有书柜桌椅皆可藏人,别给我放过每一个旮旯!”

    “慢着!”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来。

    月色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正是两个时辰还被囚在魏府的重犯,冯素珍。

    无量与魏无均对视一眼,魏无均心生疑虑,微微冷笑道:“李提刑这是什么葫芦卖什么药?”

    “二公子,我出来是求降。”素珍却是微微笑道。

    无量审视着她,“求降?你一个女子出来,里面那些男人净是窝囊废不成?”

    他话虽如此,眼中可没有丝毫怜香惜之意,似乎,觉得她挺起胸膛双手后剪、仿似男子的姿态感觉非常可笑。

    素珍背后的手,慢慢攥成拳,是这个男人射伤了连玉,方才听魏无均所言,他旁边的魏无泪是举报人,这个即将成为晋王世子颇有手段的女人,什么狗屁晋王世子!

    还有魏无均,当日在冯家老宅,要置她和连玉于死地的人。

    无论哪一个都……可惜,可惜如今的她,已没有能力为自己和连玉、还有即将死去的朋友报这个仇!心中的怒意纤毫没有表现出来,在这男人无比狠毒的目光里,她仍是笑意不减,“我们没有选择,他们是皇家宗室,又是堂堂男子,丢不起这个人,我冯素珍只是一介女流,却没什么不能做不能说的,二公子,”她面向魏无均,“我们降了,对你们来说有着莫大好处,连玉可命人马上撤兵,并写下退位诏书,我们……一隅安身之所,你们永不来犯。”

    魏无均和无量相视大笑,魏无泪眸中都是不屑,和轻蔑,“冯小姐,据说你曾是状元之才,可真真是应了那句话,见面不如闻名。你怎么会认为我爹会允连玉降?我爹早说过,他一定要连玉死!他死了,军队就乱了,虽未必一时就能把慕容军击溃,但那是早晚问题。放过你们,岂非放虎归山?谈判?”她盯着她,鄙夷道:“谈判也须得手上握有占分量的东西才能跟人家谈。”

    “也不知世子当初看上你什么,噢,那倒也非看上。”

    素珍微微一怔,有些吃不准她后面的话,也顾不上去琢磨,她闻言脸色显得格外苍白,伸手掩住腹部,魏无均冷笑道:“冯素珍,你父亲当年几乎害我父亲失去飞黄腾达的机会,今晚,我便送你一份厚礼,我要你亲眼看着连玉死,你,还真没有和我们讨价还价的资格!”

    “都给我进去,全数格杀勿论。”他眼中闪着嗜血的残芒,说罢猛一挥手。

    瞬间,三十武士破屋而入,随即,刀剑劈刺的声音不断从里面传来……素珍心中一痛,闭上眼睛,少顷,无量突然大叫一声,“前殿有数人窜出,往那边门口方向逃去了,都出来随我追!魏无瑕不断往那边看,我就知有诈,一直留意着,果然……连玉的伤必定极重,他们才出此下策,意图引开我们的注意!”
正文 476
    魏无均眼冒火星,猛地给素珍甩了记耳光,“你且等着!”

    武士接二连三从屋内奔跑涌出,素珍顾不上擦拭嘴角血沫,将乏力的身.体倚到殿前柱上,心中极快地默数着争相冲出出的男子,有两个没出来,三个负了伤,纵使折敌不多,但还是好样的!

    魏无均喝令最后出屋的七人留下,冷冷道:“把屋内的人清理干净。别杀这女人,我回来再好好招呼她!洽”

    他说着和无量率人往前殿侧旁的其中一个门追去。魏无泪紧跟在后钤。

    七名男子狠狠看来,素珍知道,是她让他们失去了立功的好机会。对方眼中的残狠,昭告着他们的意图,他们不会对她客气,果然,其中五人迅速把她围起来,另外两个往里面走去——

    她倚柱而立,忽而厉声道:“就在……此时!”

    众人一惊,忖她怕是失心疯了,不妨背后脚步声疾起,甫一回头,一个灰衣客已双掌生风袭来。五人当中,有三名是无量门徒,另两个却是魏军精兵,武功稍逊,转瞬间一人已被灰衣人击毙,余下几人都是大惊,没想到这身中多箭、浑身浴血的男子竟是如此厉害!

    而更让他们震惊的是,此时,一个满面疤痕的男子搀扶着一个只穿单衣的男子从对面的右殿冲奔出来。

    那才是……今上?!

    素珍用尽力气喊道:“玄武,给晁晃解开穴道,然后立刻带你主子走!”

    “是!”玄武把连玉放到身旁的柱边,随即冲到晁晃面前,晁晃也急喊,“快给我解开,我可以帮你们杀敌!”

    然而,晁晃的穴道却根本解不开来!

    原来那无量武功功力深厚,所用点穴手法十分诡谲,竟非一般手法能解,玄武一试之下,无能为力,便即抱起连玉,往来路处的大门奔去。

    众武士大怒,已奔到左殿门口的两人,立刻返身奔去阻止,灰衣人身受重伤,对付手上四人已是吃力,根本分不出身来,这时,一个身影猛地从殿内冲出,却是白虎,她浑身是血,却仍扑倒一人往地上滚去。几乎同一时刻,素珍以左手拿起地上死去魏兵的剑,走到另一人身后,狠狠刺下。

    然而这人反应极快,听声辨位,微一侧身,素珍这一剑顿时落空,而他已转过身来,劈手夺过她的剑,正想往她胸口刺下,突想起魏无均的吩咐,他冷笑一声,一剑往她肩膀捅下,素珍武功虽不济,但到底有底子在身,往后一步,堪堪能避过,但她却并未往后退,剑尖“噗”的一声,把她肩膀刺穿,在魏无瑕恐惧的叫声中,一把匕首却迅速从她右袖递出,狠狠钉进对方胸膛,那人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恍知她方才一剑实是诱.敌,可此时已无力回天,颓然倒下。

    素珍也痛苦地跌到地上。她一咬牙,奋力拔出敌人胸.口上的剑,仗剑往地上一划,火花轻溅之间,把自己的身子撑起,站了起来。

    那边白虎也已把对手杀死,可她伤势太重,此前在殿中和敌人拼死厮杀已身中多剑,其中一剑,深中腹部,血水喷溅,她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再也无法起来帮灰衣人杀敌,只能凝目看着玄武怀中的男子。

    玄武此时已奔到门口,他猛然顿住,目中含泪,回头极快地看了白虎和灰衣人一眼,面向素珍,声音颤然,“李提刑,随玄武一起走,主上不能没有你!”

    “影帝,我走不动了,我跟着你们,只会成为他逃出去的负累,走!我们今晚不能全部人都折在此处。”素珍视线开始模糊起来,却仍是笑道。

    玄武低啸一声,猛一咬牙,抱着连玉,奔进门外那深莽的夜色之中。

    犹记初见,是个星光灿烂的夜晚。

    有人一身蓝袍,身负着伤,却仍唇角微弯,眉眼带黠朝她走过来……

    素珍眼泪簌簌流下,拿起剑,想过去帮灰衣人杀敌,可肩膀伤口如烧,腹部绞痛似刺,孩子会不会已经……没有了……她怔怔想着,脚下趔趄,跌回地上。

    耳畔,是晁晃咬牙低吼的抑声,“我不该降,留得青山在又如何,我有负大哥所托,倒连一个女良们也不如!”

    魏无瑕哭,“夫君,我们对他们已仁至义尽,她与你非亲非故啊!”

    “你住嘴!我们跟他们是敌人,可那是道义,你不懂,且今晚若非你……你怎能如此糊涂!”晁晃怒吼。

    素珍却无暇再听他们的话,她紧紧捂住腹部,双目也紧紧盯着灰衣人与众人的打斗。

    她不忍注视这场惨烈的杀戮,可若这个人能多撑一会,连玉能逃出的机会就大一分。

    她不知连玉身边还有这么个厉害角色,她用来防身的匕首也是这人方才分开前悄塞给她的。

    而这人着实了得,身上还插着几支箭头,拼杀过程中,竟又已杀了两个人。只剩两个了,也许,他还有机会逃出去!素珍心中一喜!

    可他掌风也越来越弱,转瞬便被对手逼到左殿门前,身上创口几乎把整件灰袍都染红。眼见两柄剑便要刺下去——素珍握紧剑柄,然而无论如何都起不来,却也是在这生死关头,她心中猛地一动,突然侧身欣喜叫道:“太好了,晁将军,你竟冲破了那贼道的穴道,快,快去帮——”

    她话口未落,那两人已是吃惊地回望过来,而那灰衣人果是绝顶高手,就是这一瞬,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她一样,袖中两把匕首倏出,甩到两人脖颈。

    对方旋即倒地,无声无息。

    素珍大喜,眼见灰衣人勉力跃起,摇摇晃晃要向她走来,她一指就在他身旁咫尺处的白虎,“白虎还没死,先给她……止血。”

    灰衣人一凛,立刻扶起白虎,迅速在她身上点了几处,就在此时,门外脚步声轰隆而至,素珍厉喊出声,“抱起她,跳上殿顶,逃!我想办法拖住他们!逃!”

    她还在那头,足有十数步之遥——灰衣人目光一黯,却知若相救,只能同死,终于,他抱起白虎一跃跃上殿顶,隐去了身形。

    “哈哈,哈哈,赚了,我赚了,没有全部死在此处。爹……”素珍喃喃说道。

    ……

    魏成辉带着十余精兵踏进殿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素珍又哭又笑宛如疯癫的情景,他抿唇一掠四周,带着杀气冷冷看了对面殿前晁魏二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到素珍身上。

    同时,前殿侧旁的一个门后,另一伙人迅速步进。却正是魏无均、无量等人,余京伦和毛辉手中,各提了一名血迹斑斑的人。

    其中一个身上数道剑伤,看去尚活着,另一个头上一个窟窿,一侧眼睛半塌,血水沿着唇角还在滴下,却已垂下脑袋。

    前者是连捷,后者是连琴。

    连捷虚弱地冲她一笑,素珍也是一笑回之,随即静静看向连琴。

    这位小爷临走的时候把明炎初手上连玉的外袍又抢走了,当时似乎笑着说了句,李怀素你既精明又傻了,殿里黑别人瞧不见,小初子只消用他的声音就好。

    青龙……没有回来。因为他甚至不是皇子,所以他的尸首就被他们扔在某一角落。就像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无名试士兵一样。

    素珍握剑的手缓缓松开,眼前人影重重,都是模糊的。世界一瞬似乎变得安静。

    魏成辉严厉地看向魏无均,“连玉呢?”

    “连玉……逃了。”魏无均脸色涨红,心虚地低下头。

    魏无均三几步走到他面前,一掌挥下,“我接到无泪的通知,连城也不守了,立刻紧赶慢赶过来,你却就是如此办的差事?!”

    他那一记力道之猛,把魏无均的脸都打到一边去。魏无均惊痛,却不敢多辩一句,当即跪下,“爹,是孩儿办事不力,孩儿定……定将功补过,这连玉身受重伤,手下人也没多少了,他定还在这宫中,孩儿回来的时候,已命兵士将宫中几处出入要道守住了,必能将他捉住。”

    “是,爹,你莫要怪二哥,依我看,都是这冯素珍的诡计,我这时也是想起来了,她方才跟二哥谈判的时候,分明是成竹在.胸。”魏无泪连忙过来相劝,又把方才一切说与魏成辉知。

    魏成辉目光再次落到素珍身上,极慢,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凶意。
正文 477
    素珍淡淡看着他,在她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死定了。她害怕,但她不后悔。

    魏成辉冷声吩咐道:“把殿里的人清出来,看都死绝没有,冯素珍,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跟老夫使诈!我要你看着这些人一个个死在你面前。”

    素珍心头一紧,很快,几个精兵入内,把里面一个人拖出来,扔到素珍身边洽。

    “只有一个人?”无量突然出声,随即笑道:“贫道懂了。我们兵分三路,他们亦然。倒真是个聪明的女娃,贫道倒小瞧了你。这皇帝根本一直在此处,后来才走的吧。”

    他附嘴到魏成辉耳边,说了几句,魏成辉闻言,眸中火星霹雳,烧了起来!素珍却没有再理会,她眼中是倒在身旁的明炎初钤。

    他已成了血人,皮肉翻卷,透衣而出,这身上到底是中了四剑还是五剑,素珍数不清,但眼看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明公公,对不住。”

    “连琴,对不住。”她又转向连琴,再不说,怕是没机会了。

    连琴已不会回答她,连捷目中水光清浅,见状却不禁出声道:“怀素,你何需向我们道歉,本来我们是要全军覆没的,如今,至少六哥他们走了,我心里高兴。连琴、小初子他们也一样……下辈子,若还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从前多有得罪——”

    他话口未完,魏成辉脸色一寒,仗剑便往素珍胸口狠狠插下——素珍也不闭眼,冷冷盯着他,她知道这一刻,终会到临,无论是作为冯少卿的女儿、还是连玉的妻子,她都绝不会表现出一丝惧色!

    “噗”的一声,那是刀刃入肉的声响——但疼痛却没有落下,身上却是骤然一重,她一个激灵,目光随即福灵心至地落到身上,明炎初满脸血污,抬头看着她,“李提刑,是我们……对不起你,你一介女子,本不该受这个苦,姬扶风的事,奴才……有眼无珠,对不起……你,奴才来世还服侍……你和皇……皇……”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一口血浆从嘴里喷出,随即一头歪在地上,眸光朝上,那是对魏成辉的刻骨仇恨,但唇角却微微簪着一丝弧度。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他替她挡去这致命一击,最后还恪守了一个仆人的本份,把身.体挪到地上,不肯死在她身。

    生命太脆弱,有时也颇为顽强。

    这个人,曾因为连玉对她说过狠话,但一直来也对她很好,是个热心肠的人……素珍大叫一声,这一刀竟比刺到自己身上还痛,泪水仿佛热得发烫,灼烧着她全身!

    连捷却硬气地看着魏成辉,冷冷笑道:“又解决一个!好,魏老贼,下一个就冲爷来罢,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你算什么英雄好汉,用如此龌龊的手段把江山拿到手,你这伪君子,连给权非同那真小人挽鞋都不配!”

    魏无均狠狠一掌,扇到这位尊贵的王爷脸上,连捷吐掉血沫,却仍是大笑,眸如烈火,瞪着眼前这些魏家人。

    魏成辉不怒反笑,“连捷,你不是素来骄傲吗,想死?放心,老夫一定成全你,老夫要把你和连琴押到上京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你们往昔不是在那里鲜衣怒马,少年得意?老夫到时就让刽子手给你们行凌迟之刑,把你们削成肉架子!让百姓看看,这就是当初你们父亲卑鄙篡位的报应。你们这群肮.脏的小崽子!”

    “放屁!”突然殿中传出一声笑。

    魏成辉冷冷看去,发现笑的不是别人,正是素珍。

    “请别把你们所作所为描绘成正义之师,先帝是大错,但继任的皇帝勤政爱民,这国家是安稳的,富饶的,你为了一己私心,所谓拨乱反正,却是为这个国家和百姓带来灾难,你敢说你那甚劳子世子上台后,能做得比现在的皇帝好?有什么样的奴才就有什么样的主子!为了胜利不把降兵和百姓的命当命,卑鄙?肮脏?魏太师,你扪心自问,你认识的人中,还有谁比你更脏的?我终于明白,我爹当年为何如此评价你。你以为你赢了?从你用诡计把他害死那一刻开始,你就输了,因为若是光明磊落较量,你赢不了他!”

    她仰头说来,嬉笑怒骂,虽是个姑娘,也是个垂死之人,但一双眸子亮得出奇,竟是一身气魄。

    魏成辉点着头,紧抿的唇中挤出几个字,“好,很好,老夫就看你冯家全家都死绝了,还怎么口硬,如何赢我!”

    眼见他握住素珍伤肩,将她从地上猛提起来,无量目中透着计量的光芒,出言道:“太师,我们是不是该把这丫头的命留下来,毕竟连玉对这丫头爱逾性命,有她在手,一定会回来!”

    “不行,公子要回来了,我不能把这孽障留下来!何况上人,我们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魏成辉沉声说着,又微微笑着把素珍望住,“有些事,你还不知道吧,慕容军今晚攻城,慕容定和霍长安俱都战死,还有,你提刑府的追命也死了。”

    “你说什么?”素珍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魏成辉眸中透出一股饶有兴致的恶意光芒。

    城门前的一幕幕情景再次在眼前掠过。

    霍长安、慕容定带两万军队突然来袭,攻击异常凶猛,大有舍命之势,开始他们的军队竟被杀了个了措手不及。

    他本以为,这是二人无法忍受连玉不战的做法,方才来挑衅。

    然而,激战之际,探子来报,连玉剩下的军队已撤出上京。

    他恍悟,这两人是先锋部队,是来牵制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让大部队安全离开!否则,他一旦收到消息,肯定发兵攻打,绝不可能让其离京。可现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连玉竟果真舍弃了冯素珍的死活!

    他只觉愤怒勃发,哪怕眼看着对方人马越战越少。

    突然,霍长安长啸一声,与慕容定竟见机离开,后面的兵丁拼死阻止魏军来截,一时竟无法靠前,霍长安这小子明明已负了伤,如今却还能安然回马遁走,他心中怒火几要灭顶。

    就在此时,远方尘土飞扬,那情景就好似当天,霍长安突然出现一般。

    他们挡住了霍长安和慕容定还有他们剩下的士兵的路。

    霍长安握紧手中长剑。

    看去那是支足有二三千人的军队,是公子回来了吗?

    可公子的人马不可能如此之少,再者,公子来信说了行程,是不日便到,但绝不是今夜!他策马上前,在精兵的保护下驰到一处高坡,终于看清为首的人。

    怎么会是这个青年?!

    这是冯素珍提刑府的无情。

    那这些,就是六扇门的捕快吧?!

    可他怎么会?

    难道公子一直说的其中一个盟友,就是这个人?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很快,慕容定被围攻至死,霍长安武功厉害,为人强悍,但他厮杀魏军无数,久战疲惫,他后面防御的慕容军也越来越少,无情和几名心腹捕快和他交上手,步步紧逼,司岚风也率军队赶了上去……他心中大喜,这小子走不了了!

    哪怕,今晚让连玉带兵离开了,但能杀死慕容定,拿下霍长安,那也等于斩了连玉一臂!

    他紧紧盯看,眼见几柄刀剑刺到霍长安身上,无情夺命一剑也同时往他头上戳下,这时,急空里一箭却突至,竟插进无情臂中,无情吃疼,手腕一窒,霍长安也是骁勇,厉啸一声,已把其他人的刀剑从身上震出。

    他一惊,只见两骑急驰而出,背后的人厉声喊道:“追命,回来,你忘了老大跟我们说过的话了吗?”

    “铁手,你莫劝我。”前头那人手握弓箭,却是不管不顾,仍是大声喊道:“老大,对不起,我不该伤你,但你不能杀霍长安,他是怀素的至交好友,怀素若知他死在你手上,定会伤心欲.绝。”

    他大怒,却也灵机一动,立下从马腹抽出弓箭,瞄准霍长安。

    哪知,那追命却眼利异常,竟看到了他弯弓,又一箭射来,将他射出的箭打偏,霍长安反应极快,纵身一跃,竟已跳下马身,落入士兵之中。

    此时,追命策马上前再次阻止无情,目带恳求,“老大,你的仇,我们可以多杀连玉的士兵来报,但你不能杀怀素重视的人!我求你了,莫要伤怀素的心,他是我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朋友,也等同我妹子一般!”

    他惊怒交加,连引三箭,破空而出——

    三箭齐中那少年胸腹。

    那追命一声惨笑,手中弓箭跌落,人也倒在马背上。无情一震,冲上前抱住兄弟尸首,目带狠戾,朝他扫过来。那铁手疯了般朝他冲来,可中间千军万马阻隔,又岂是容易,他不禁冷笑一声。

    此时,府中精兵被带到他面前,跪下急禀,“太师,二小姐命小的前来通知,冯素珍被大小姐火烧太师府、用计救走,如今正往皇城方向逃去,估计那头还有人接应。二小姐已通知二公子,追赶过去。”

    他闻讯一惊,什么让明炎初来通知晁晃死讯,什么孝安派红姑来毒杀冯素珍……统统都是假的!连玉是要他不疑有他,那末,今日霍长安来攻城,他自然便以为仍是孝安所为,而非他连玉的命令,否则,他怎能不将冯素珍杀了,不杀也会转移,而非留在府中。

    如今,慕容军所剩兵士已然撤走,冯素珍也被救走。

    好一个连玉,好一个一石二鸟!

    他怒火中烧,恨不得能将这人碎尸万段,面上却不动声色,笼络无情道:“无情兄弟,那追命根本不把你当兄弟,你理他作甚?今日你已立下大功,且与司侍郎一起把这些余孽都杀干净,若能将霍长安也杀死,那就再妙不过,切莫辜负了公子的期待。”

    “岚风,霍长安已身受重伤,此处交给你。”

    他说罢随即朝司岚风一喊,随即率一队精兵,策马离开。

    此处大局已定,霍长安伤重频死,除非有神仙搭救,否则,前后都是狼虎之师,必死无疑。可这世上有神仙吗?

    冯素珍他是万万不能放过。冯家的人一日不死绝,永远是他心口上的一根刺。

    ……

    他把这些情景,一点一点诉与素珍。素珍肩上创口被他狠狠抠住,血流如注,她唇白似雪,却只是呆呆看着前方,仿佛失去了焦距。

    “无情他……追命,长安……你在说什么……”

    可前方宫墙朱红,亘远绵长,却不会回答她。

    她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她的哥哥,也许根本从头到尾一直……一直就在她身边,和他哥哥一样喜欢吃锅贴的无情,呵呵。

    他在以他的方式在报仇。

    冯少英,你为何不来找我,听我说一次,仇恨把你的心智都蒙蔽了。

    霍长安,她该如何向无烟交代,还有追命,她的好兄弟,追命,为她殒了命!

    为什么,到死,还要她再经历一次生离死别之痛?

    “爹,你当初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我宁愿活下来的不是我,我好痛,我好痛……”她头疼欲裂,捧头嘶叫,一股湿热从腿根缓缓流下,把裙子打湿,只是,她本便全身是血,也不会有人注意,和理会。

    魏成辉心中的恨怒终于得到平息,折磨一个人的身.体,不过是下策,要从心上把她击溃才好!他一把把她拖到入口门前,指着仿如碧海却苍茫没有尽头的夜空,“输?冯素珍,成王败寇,历史都是由胜利者来编写,你和冯少卿满口为国为民又如何?千百年后,大周只会留下我魏氏一门如何忍辱负重、辅助恩人遗孤重登帝位的传奇,权非同,连玉,都不过是我们传记中的一笔笔墨,你冯家又是什么,乱臣贼子!”

    “方才还有那内监救你,这一次,我看谁还能救你!连玉把你救走了,你又把他给救走了。若非你,今晚,连玉必死,大局便可全定!你,和你那爹一样,真该死!”他目光狠鸷,扯起她的发,狠狠往墙上撞去。

    饶是魏无泪颇有胆量,看到素珍头破血流,心中虽有快意,也被她那浑身是血的模样惊得微微后退一步。

    “魏成辉,放开她!放开!”连捷疯了般想挣开余京纶的钳制,却被对方一拳击到肚上。

    “魏成辉,要杀要剐,别对一个女人,冲我来啊!”晁晃也是红了眼,厉声怒喊,魏无瑕喃喃道:“李提刑,对不起,是我,都是我害了你们……”

    魏成辉冷笑一声,“你二人等着,若非看在魏无瑕你的外祖父面上,老夫今天岂能饶你们!”

    “冯素珍,上京城城门已封,任连玉有通天之能,都绝逃不出京畿,我定会把他揪出来!你今日就死不瞑目吧。”他说罢,拔剑往素珍心窝用力捅下去。

    素珍却是已然麻木……反正连玉已然脱险,她信他,定能再次反败为胜,她这便偿还了追命和霍长安的命,为冯少英赎下这罪孽。

    可是,这次,魏成辉的剑却还是没能要她命。

    月夜无声,四周静得如同死去一般。

    一个人忽从殿门口跃进来,他眉宇一挺,伸手抓住刀刃,血顺着他白皙的手掌流下来,一柄小刀从他另一只手急射而出,直取魏成辉面门,就在魏成辉吃惊躲避之际,他紧紧握住素珍的手,冲了出去。

    本来这是绝不可能的事,但在场每个人都过于震惊,竟都是在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

    因为这个人,容颜如玉,一身清贵,一袭单衣,半身是红,胸、腹处还留着两只箭头。

    他该躲起来或是离开了的,但他却回来了。

    “追!”魏成辉暴跳如雷,一声令下,所有人这如梦初醒,随魏成辉追了出去。连毛余二人也拖着连捷兄弟奔了出去,见证这场惊变。

    整个前殿之外,只剩晁、魏二人无法动弹,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

    ……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胸腔因急跑而生疼,素珍却仿佛活了过来,她心中怒疼无以复加,质问的声音都是嘶哑的:“为什么要回来?谁想死,可就是为了让你活着出去啊,连玉,我……你不傻吗?”

    他带着她沿皇城出口的方向跑去,因是在奔跑中,他注视着前方的路,没能看她,星光照不透他的侧廓,她只听得他微微笑道:“我们所有人今晚本来注定都是要死的,是珍儿厉害,救了我。在连玉心中,你和这个国一样重要,你是我的命,我做不到放下你,无法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眼前。”

    “可是,哪怕你回来救我,我还是要死,把你自己也赔上,傻子,你又何苦?我不甘心,我不想你死……”她哽咽道。

    “珍儿,其实我……”他说着又止住,最后只笑道:“答应我,好好活下去,你会明白我救你的意义,你不会死,会活到齿摇发白,在连玉心中,无论为你做什么,你都值得。”他似在侧耳用力倾听着什么,突然抱住她往前拼尽全力一跃,而后把她紧紧压到身下。

    素珍听到箭刃入肉的声音。

    两箭、三箭、四箭……还是多少,她后来没再数,只听到连捷撕心裂肺一句“六哥”,然后便没有了声息。

    但她知道,魏成辉和无量上前,往他身上一剑一剑捅下去,他们本想把他踢开,奈何他把她抱得太紧,他们一时竟弄不开来。

    有些刀剑穿透他的身体,也微微刺进她的肉里,不深,也不疼。再深,也不疼。

    心疼到极致,世间再无大事。

    从此,再没有什么可以伤到她。她知道。只要她不死。

    终于,他还是被无量和魏无均抬起扔到一旁,魏成辉举剑向她刺来。

    她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却仍撑着身子一点点往后挪去,眼中的泪水也干涸了,脑子里唯有几个字:齿摇发白……逃,报仇!

    齿摇发白……逃,报仇!

    但魏成辉的剑还是劈了下来。

    箭声再次破空而来!

    与此同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在夜空中沉沉响起,“老师,刀下留人。”

    刀从魏成辉流血的手掉了下来,他脸色十分难看。

    十数骑从皇城门口驰进,很快在她身边停下。来人纷纷下马,而她也看清楚了他们的脸。她不是不吃惊的,只是她依旧十分平静。

    前面四人,竟都是故知。

    司岚风也就罢,另两个是两名女子,一着红衣,一穿白裙,红的是许久不见的魏国相女妙音,妙小姐,白的是,连玉曾经的恋人李兆廷如今的心上人,顾惜萝。而最后一个,她忽然想笑,她第一次看到他铠甲英武的模样,在她心中,他总是翩翩公子,白衣胜雪,那也是她曾经的心上人。

    李兆廷。

    ——

    昨天和今天的更。明天如果大家看不到更,那就是放到后天一起。这么写有人想打我的吗。。
正文 478
    但素珍不知道,为何妙音和阿萝会和他一起,也不知道,李兆廷和妙音早在半年前就交情匪浅,不知道,李兆廷班师回京的时候,接到瘟疫在京郊两岸起发的消息,阿萝就在那里,他担忧之下赶了过去,把她也一起带了回来。不知道,李兆廷已让两名女子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不知道,他太多太多的秘密。

    顾、妙二人和司岚风都有些惊愕地看着她,而他则双手抱拳,飞快地朝魏成辉一拱,“老师辛苦了。”

    目光又随即落到她身上,大约她浑身是血,半身狼狈的模样有几分惊到他,他眉宇蹙得有丝绷紧,冷冷出口,“你可还好?洽”

    素珍微微咬牙用力站了起来,与他平视,缓缓一笑:“原来你就是晋王世子,原来,我爹把我许配给了晋王的儿子。钤”

    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这大大隐却是隐于邻?呵呵。这么多年来,她竟从来不知。

    “可我们的婚约已然不在。”李兆廷把她看住,目光微深,语气益发冷峻。

    “宫中应该还有医官在,我找人给你瞧瞧伤。”

    “那多谢了。”素珍淡淡回了过去。

    “公子,”魏成辉眉目一沉,迅速上前,“这女子与连玉关系匪浅,你万万不能把她留下来。”

    李兆廷却摆手止住他,“老师,无论如何,冯少卿救过我母子二人,总算是对我有恩。”

    “那是从前,他后来已然背叛公子,从他不赞成公子复仇一刻开始,这功过便已相抵了,公子何苦枉作好人呢?不值哪!”

    “老师,兆廷知你好意,老师对兆廷的功德,也远非冯少卿所能拟,兆廷更是铭感于内,不论何时,兆廷总是个有恩必报的人,对老师一样,对其他人也一样,此事就此决定!”

    李兆廷这么一说,魏成辉竟一时无法反驳,而若再说,也有以下犯上之意!一道笑声此时张狂地响了起来,“哈哈,魏老贼,你费尽心思要置怀素于死地,哪知人算不如天算,我六哥是什么人,告诉你,他早便做下两手准备,让你女儿从魏无均那里探得晋王世子的秘密,冀以冯家对这位世子相救的恩情来游说他保怀素一命,没想到,这世子竟不是别人,正正就是怀素的故交。他随后立即密信司岚风,把事情告知,我们不知道这晋王世子何在,但司岚风却知道,这,就是天意!”

    魏成辉心头一震,随即劈手往不远处,背脊朝上,插了不下十数箭的尸首指去,“七王爷,你兄长如此厉害,如今还不是死在老夫手上,你倒有什么可得意之处!”

    他说着余光极快地朝李兆廷方向一瞥。

    李兆廷能在今日赶回,却原来是这原因,这些日子定必日夜兼程。

    连玉死了也要他糟心!

    而且,这人死是死了,公子却不知能不能满意,这位公子有才华,也有傲气,未必能认同他的做法。且如今,又让他亲眼看到冯素珍的状况,心中倒不知道会如何去想?

    李兆廷目光此时也正从尸首上收回,朝他看来,“老师应当再记一功。”

    魏成辉略松了口气,欠身道:“公子言重,这是老夫的份内事。”

    李兆廷又朝后面的无量颔了颔首,无量也连忙欠了欠身。

    素珍突然有些明白那个人方才的话,救她的意义……玄武带着他往城门方向撤离,他途中醒来,必是看到李兆廷的军队,方才设法摆脱玄武折了回来救她,若她还没死,他就出来拖延时间,等李兆廷赶到……

    她静静把他看着,而另一边,阿萝听闻,却浑身发抖,她一步一步地走到那具尸体前,吞了口唾沫,半晌,她伸出手去,猛一用力,把尸身翻转过来,随即“啊”的一声,吓得坐倒在地。这个血洒一身,躯.体破败的人怎么会是他?

    她怔怔的想起些事来。

    战乱前,依照李兆廷安排离开的那晚,她把架在后院的那把古琴忘了,遂折回去找,屋门前,她看到一队人马停下,下意识和梅儿躲到暗处,未几,却发现来人竟是他,还有他的侍卫。

    “把盘缠交给阿萝,另外派些好手保护。”他在马上淡淡吩咐道。

    他那心腹内监明炎初为人十分机灵,立刻问道:“主上不进了?”

    他道:“不了。今生注定相欠,进去倒徒惹其伤怀。何况,朕既把怀素视作今生唯一的妻子,进去岂非让她难过?”

    这时,那玄武使坏,打趣道:“主子,反正天知地知你知。”

    他微微一笑,“哪怕只有天知地知朕知。别废话,多派些人手保护着,她的安全朕无论如何要保住。”

    ……

    她闻得他对冯素珍的情谊,当时几乎再次心碎,可终究,他还是惦记着她的安全……

    从没想过,李兆廷是这等身份,不是不惊喜的,进京的时候,她暗中打量妙音,她知道,这女人会是她的劲敌,但她也知道,李兆廷和这人更多是政治联姻,他心里的人是她,也许,她能让他饶连玉一命。到时连玉必定会后悔。

    当时,她是这么想的。

    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要的是冯素珍的惨淡收场,而非他呀……

    妙音倒是冷静多了,虽然,她心里也有几分恻隐,毕竟,这个是她过去曾真心欣赏过的男子,只是,她如今的心再也不在这人身上了。不打不相识,她爱李兆廷,也许,当初对连玉是倾慕多于情爱。

    李兆廷曾隐约跟她提过这阿萝的事。她知道,他们相识在前,有多年同窗情谊,是他一直爱慕着的女子,他也说,若我最先遇到的是你,该多好,但我定会好好待你。不比对待阿萝差。

    没关系,当日她心系连玉,也早有准备,皇帝的后宫,永远是弱水三千,只要做他最爱的人,她又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看这阿萝对连玉还念念不忘,男人吧,谁不喜欢女人对自己一心一意,她不会明面和这女子争宠,她,是他强而有力的盟友,是他的红颜也是知己,总有的是时机。

    李兆廷看阿萝哭得伤心,淡淡开口,“好了,莫要再悲恸,这人不值得你为他如此。”

    阿萝本半蹲着身子,闻言慢慢起来,却猛地奔到素珍面前,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是你害死了他,是吧?是吧!”

    素珍恍惚间无力回避,被打得脑目晕眩,眼前一阵发黑,眼见她再次打来,她伸手护住自己,勉强向后退去,李兆廷猛地上前,把阿萝抱住,轻轻拍着她肩膀,“行了,你此前虽未染上疫症,但也惹了一场风寒,该好好保重自己才是。”

    阿萝在他怀中失声痛哭,她并未再追打素珍,李兆廷还是看重冯家恩情的,她不能太逆他意,但她心中对素珍和不远处魏成辉的恨意,却是越发深不见底。

    “兆廷,我求你,看在我爹的面上,还有我曾在地牢里救过你,放过连捷……”

    眼前光影摇曳中,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连玉尸首的素珍,一头栽了下去。

    李兆廷放开阿萝,几步上前把她抱起,立道:“岚风,到太医院找大夫。”

    “是。”司岚风连忙颔首。

    眼见他抱着人便要往内宫赶去,连捷缓缓开口:“世子大人,这宫中虽有的是人,太医却不然,他们早就被我六哥调出京畿,医治瘟疫,如今已随军撤退了。但我是大夫,医术高明的大夫,我可以替你医治。你若派人出宫延请大夫,女子不比男子,身子孱弱,万一出甚差池,那可不妙。但我有个条件。”

    李兆廷冷笑一声,“你想要我饶你性命?”

    “不,”连捷摇头,“我九弟尚未死透,还有一口气在,我想替他医治,望你看在同宗份上,留他一命。错的是父皇,与他无关,若论资排辈,他还是你的堂兄弟。”

    *

    盏茶功夫后,李兆廷把素珍抱进天子寝殿旁边的侧殿。魏成辉被派回城楼整顿战后的军队——他离开后,司岚风在无情的协助下,大军几已将攻城的慕容军剿灭殆尽。

    司岚风则责把李兆廷带回的大军安排在京郊先行驻扎。晁晃被囚进宫中牢房,魏无瑕则被魏府精兵带回府中。

    此外,家臣将领数百精挑士兵进宫,暂充禁军侍卫。

    宫中内监头目、女官、宫婢和太监一律被侍卫从各房驱出,下令仍执行往日工作。

    阿萝和妙音并未离去,在殿外等候。当然,心思各异,妙音并不在乎素珍的死活,阿萝却不然,心存此念的,还有魏无泪。

    不必魏成辉眼色,她也会留下,魏成辉是要她查察素珍情况,而对她来说,后宫未建,却已遭遇强敌,但她声色未动,只是含笑上前和顾妙二人打招呼。

    小四依照连捷的吩咐,派人到太医院拿了工具和药物,又挑了几名手脚灵活的内侍、宫女给连捷。

    连捷伤得不轻,但仍飞快地指挥内侍宫女洗烫刀剪,准备热水。

    他命人把连琴衣衫剪开,先给处理伤口,缝针,施针……待连琴脉象稍回,又吩咐内侍抓药煎汤,给他灌下去。

    李兆廷随后命人把连琴扔进宫中地牢。

    连捷开始为素珍疗伤。目光落到素珍衣裙上的血迹位置时,他有过片刻的惊愕,随即一把抓起素珍的手腕。

    李兆廷目光极利,瞬即出声,“如何,可是伤势出了什么问题?依我看她的伤就在头脸和肩膀,不似还有其他。”

    连捷随即冷笑相回,“难道司岚风没有告诉你,你的好臣子曾把她囚在自己府中,百般拷打折磨?”

    李兆廷并未理会他挑衅,只冷冷道:“她身体如何是她的事,但你自诩医术高明,若无法把握救人时间,让她出事,那末,我会立刻杀死连琴。”

    “那便世子请出去,在下要为她施手术,人多不便。”连捷也冷冷道。

    小四狠狠看他一眼,却见李兆廷朝己示意,正要把侍从出去,又听得他吩咐道:“女侍留下,负责擦洗、换衣,给七王爷打个下手。”

    小四道:“公子,宫女手巧,用来打理是不错,可这男侍力大,搀扶换衣留下两个也好,奴才看那七王爷也只剩半口气了……”

    “那便多留几个婢女!”

    李兆廷声音一沉,小四顿惊,忖他是为连捷的话而动怒,不敢再提建议,连忙带了一众男侍尾随他而出。

    连捷看众人离开,本来冷冽凶狠的目光竟出奇地渐渐柔和下来,甚至有丝暗藏的喜色,他让宫女把工具都搬到床前,自己却一扯帷帐,将人隔开,不许任何人靠近……

    半个时辰后,他拉开帷帐,摇摇晃晃出来,让宫女替素珍擦拭更衣,随后写了张药方,把人撵出去煎药,又吩咐宫女告知李兆廷不可进内,他还要施针。

    趁此空隙,他又快步折回床前,略略一掐素珍人中、印堂俩穴,素珍低吟一声,缓缓睁开眼睛来。她精神十分疲弱,脸色苍白得再无一丝血色。

    “连捷……”她有些惊喜地看着半蹲跪在自己床下的男子。

    连捷却一下打断她,双眸微红,“怀素,听我说,你一定要保重,你知道吗,你已有将近二月的身孕,这孩子经历今晚如此劫难,竟还堪堪保住,我……”

    他说着竟流下泪来,“你一定要替六哥保住这块血脉。”

    素珍愣了一下,随即惨笑道:“我知道已有身孕,可你何苦骗我,我自己感觉到,我方才流血了。但我不会寻短见,我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我一定要活下去。我要保住你,我要……替我爹、连玉还有大家报仇!”

    她说着,吃力抬手,缓缓盖到小腹上,眸中一片灰败,连玉的尸身仿佛还在眼前。

    连捷紧紧握住她手,“嫂子,怀素,我并非为激你生机而说谎!孩子真的还在,请听连捷一言,你不必保我,你若能在李兆廷面前说上话,务必保住九弟,他还没死,还能救。”

    双重的喜悦,让素珍浑身颤抖,她攀着连捷的手,使劲坐起来,“你所言不虚?”

    她神识本虚,激动之下,再次昏跌下去。

    *

    素珍伤势不轻,怕夜中反复,李兆廷派人到宫外延请大夫,连捷略一打理过自身伤处,便派人把他押在殿外,令宫女轮流当值,若素珍情况不对,立刻把人带进来医治。又让昔日女官给几位姑娘安排住处,带了下去。

    众人都知道,李兆廷不满婚约,对素珍并无太多男女之情,既知素珍情况,并不留栈,妙音本来等的就是李兆廷,知他要去看一看人,也随女官离开了,阿萝临走前,暗暗回身看了一眼。

    李兆廷换回平素便服,走进偏殿的时候,宫女知道他是这宫中未来的主子,都恭恭敬敬的行礼。李兆廷淡淡道:“先下去罢,我走的时候,你们再进来。”

    “是,世子。”

    宫人们很快退了下去,轻轻合上门。

    李兆廷慢慢走到床前。

    灯火之中,她已换过干净衣裳,皂荚和药膏的气味,轻轻钻进他的鼻子里。她闭眼沉睡,双眉紧蹙,睡梦中似乎经历着什么苦痛。下颌尖得有些吓人,头上包着纱布,脸上有着清浅的伤痕,一侧脸颊微高,看去还是有些狼狈,但倒有种比从前模样耐看好些的感觉,哪怕,她鼻头还留着淡淡的几点雀斑,并没有随年岁增长而消失。

    他心头感觉竟是异常复杂。他恨她,憎她,冯家宅前她被连玉深吻那一幕,不时在他脑里涌现。虽知她不可能无名无份许身那个人,但他们拥抱过,亲吻过,他已觉得她脏。

    可如今这样的她,又让他觉得有些可怜。

    她父亲虽背叛了他,但毕竟对他有恩,她兄长也是他的挚交,他也不是不明白魏成辉在暗地里做了些什么,譬如他母亲的一次行藏的泄露,是以,他才会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地赶回来,因为,也许能救她一命。

    他淡淡想着,双手握紧了,又放开,放开了,又悄然握紧。

    他想再走近点去瞧瞧她。

    这念头一起,他双颊猛烈一跳。

    看在她父兄面上,他对她已仁至义尽了,他还可怜她什么!

    “冷……冷……”他转身欲走,才行两步,便听到她在背后哽哑低呢喃。他回过身,见锦被滑在她腋下,她仅着单衣的肩微微发抖。

    他快步过去,想替她盖好被子,心里有些怒意,这些宫人太粗心!

    他捏着被子,脑中却又腾起那晚她在连玉怀中的情景,还有御书房,他们也那般亲吻过……他微微咬牙,锦被在掌中攥成一团。

    她这时却突然睁开眼睛来,迷迷蒙蒙地把他看着,干涩蜕皮的唇角竟浮起丝笑意,“你还在,你还在,别离开我,陪着我还有我们的……”她说着又昏昏沉沉的闭眼睡过去。

    还有我们的……什么?他听不真切,但她眼睛合上前却猛地抓住他手按到自己腹上。

    他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还有她滚烫濡湿的手掌。

    她在发烧。且是高烧。

    “连玉死了,你又看到我了,就又想回来我身边,不嫌晚吗?”他冷笑一声,抿了抿唇,但终于,空着的手,微微一用力,替她把被二人相握的手压着的被子拉高,盖个严实。

    她似乎感觉到他的动作,把他的手按得更紧,在自己小腹上,不肯放开。

    他稍稍挣了挣,没挣开,心里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来,那年冬天,他在郊外雪中练武不休竟染了风寒,回家后,未几烧病起来,她听说后立刻跑到他家,嘀咕他书生身子骨弱,随后便赖在他家不肯走,在他床前坐着,把他手抱在怀里,说要守着他,等他退烧。

    晚上,他要去解手,她竟给他端来夜壶,是他红着脸把她喝斥出去,让小四侍候……事后,她又拿着绞过的热毛巾跑进来,给他擦手。

    “你知不知臊。”他想起来,忍不住骂了一句,但手,最后却是没有再抽开,任她握着,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肚子。就当可怜她罢。
正文 479
    她紧蹙的眉慢慢放松下来,唇角笑意也更浓了一些,但肌肤相贴的感觉,还有她腹上的热度透光衣衫传到他掌上……他脸上却不觉微微一热。但既答允了,他也非言而无信的人。

    半个时辰后,小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那些小姑娘问,还要进去侍候吗,还是……洽”

    “就在殿外侍着罢,冯家对我到底有些恩情,冯少卿不仁,我不能不义,她情况不是很好,我在此看一看。”他淡淡说道。

    小四当即道:“是,公子是有恩必报的人,奴才这就传令下去。”

    声息淡下,李兆廷微微动了动方才一直端坐的身子,只觉有些僵麻钤。

    “你倒睡得好。”他狠狠看了她一眼,把她手放下,睡梦中的她,似乎感觉到,双手不安地往半空抓了抓。

    他却并非走开,把她抱起往里面放下,随即脱鞋上榻,坐到外侧,把身子靠到床背,正要把她的手抓回去,她已伸手过来,他嗤笑一声,自小就是如此,倒哪有姑娘家是这样,都已经不要她了……罢,也便此一晚。

    他把她手握住,又替她掖了掖被子。

    她再次睡了过去。

    他虽绝非如外表般书生一名,但这些天,联魏军,剿柳军,过后又恐司岚风镇不住魏成辉,把她这小命给弄没了,一路奔赶,也是累了,慢慢也闭眼睡去。

    “水……渴……”

    到底睡不深,中夜里她的声音含含糊糊传来,他就立下醒了,一惊之下,按到她额上,满头的汗,但倒没方才高热了,他用被子把她捂个严实,随即下床,到桌上翻找。

    上面只有一碗喝剩的汤药,是此前连捷命人所熬,这殿中多日无人局长,一摇茶壶却是空了,他开门出去,殿外上百值夜的侍卫、也有十多宫女内侍,小四在廊上坐着打盹,听到声音,猛地扎醒,“公子有何吩咐?”

    “给我沏壶茶进来。”

    小四颔首,“好,奴才立刻让人去办,公子是要碧螺春还是银针?”

    “不,要毛尖,另外,来瓶子酒。”

    他吩咐下去,随即便合上门。

    小四却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他什么时候改喝毛尖了,酒也少沾。”

    但不解归不解,还是很快命人去办了。

    东西不久送来,李兆廷没有留人服侍,斟了杯茶,把酒水一并拿到床前的小榻上。他把素珍扶起来,先开了酒,凑到素珍鼻下,素珍戒酒归戒酒,到底是个好酒之人,闭着眼睛,却仍本能地凑了头过来嗅,李兆廷却不给她,唇角微扬,把东西撤开,把茶水递了过去。素珍就着他手,喝了几大口,便又沉沉睡去。

    李兆廷随意倒了一杯喝下,把她手握过,仍在床边假寐。

    ……

    素珍觉得自己做了个很场的梦。

    梦里,许多人都死了,连玉也死了,就死在她眼前,她疼得无法呼吸,却又恍惚中惊觉,时间还是他离去祭祖的那个清晨,离开前,他深深看着她,替她掖被子,说着温柔的话语。

    她想告诉他,后面发生的事情。可她没有力气,他在她眼前消失,踏着晨光而去……她哭叫着,让他回来,就在她哭得绝望心死之际,一个人悄悄出现在她眼前,眉眼依稀,正是他!她死死握住他手,不许他走,她让他一定要陪着她,和他们的孩子,或许,把他们一起带走。

    他拍着她的肚子,似乎在给她承诺。

    他没死……她只是做个了个很长的梦,她猛地坐起身来,紧紧抱住他。

    “你醒了。”

    一道声音淡淡在她发顶响起,同样,带着出初醒的轻哑,但……

    她猝然松手,那坐在她旁边的男子,不是他。

    不是他!

    “兆廷。”半晌,她低低出声。

    对方就倚在她旁边,分去她半床位置,若是换作是他人,又或是她是别的人,也许早已骇怕起来,但素珍倒没有,这个人陌生,但也太熟悉,熟悉到她根本不会认为二人再有任何男女之别,在他眼中,她从来只是邻家的丫头,而在她眼里,他也只是邻家的哥哥。

    她的男女之情,今生已用光用尽,前十数年给了他,后半辈子给了连玉,再也不会有别人。

    是以,她几乎是本能地就和他平静地打了个招呼。

    “嗯。”李兆廷应了声,下床穿鞋,“你切莫误会,也莫要想太多,只是你昨夜高烧,非要我留下不可,我才会留下来。你不是不知道你自己什么秉性,这胡搅蛮缠起来,让人厌烦头疼。”

    素珍点点头,“我知道自己从前有多讨你厌。你放心,我不敢妄想,我昨晚本来……”

    她想说,我昨晚本来以为你是连玉,但她素知李兆廷心高气傲,连玉又是他的宿敌,她无论如何,不能多在他面前提起他,哪怕这个人已然死了。

    但她却不能在面上太惦念他。

    她看着,床沿边他微微弯腰穿靴的背影,不觉一笑,他和连玉若论起来,该是叔伯兄弟了,他们模样并不相似,可眉眼背影有时间感觉竟有丝仿佛。

    以前不懂,如今才知却是如此渊源。

    她先喜欢了他,后来又爱上连玉,竟似宿命轮回,怎么也逃不掉。

    可是,这个人,住在她隔壁家的哥哥,他们之间的关系……从爱到放,到再不萦于心,再到如今的陌生和忌惮,就好似过了一辈。他是魏成辉的主子,她也是恨他的,可他到底救了她,而他终究并非她的仇人,魏成辉才是。

    她若想报仇,就绝不能罪了他。他们的关系,从来都不曾对等过。

    “本来什么?”李兆廷蓦然回身,目中带着审视的深幽。

    “本来不想如失仪,可是,我身边没人了,只有你这么个亲人。有何得罪之处,你莫要见怪。”“亲人”二字,她有意咬得甚重。

    “是因为连玉死了,是以觉得身边没人?”

    但他关心的明显不在此,他似笑非笑的忽地问道。

    素珍一惊,背脊都是紧跟着一凉,她随即答道:“是,他待我不薄。若说不想,怎么可能?”

    “只是,他已然死了,我又还能怎样?”她低声说着,顺势道:“兆廷,他如今也已不在,你是晋王之子,再继大统,再名正言顺不过,你能不能放过连捷、连琴,他们是你的堂兄弟,这等宽大胸襟,必为百姓称颂。我和他们到底一场相交,实不忍见他们身首异处。”

    她一字不提他们是连玉的兄弟,只从自己身上着墨,说罢,甚至不敢抬眸与他对视,怕被他看出眼中对连玉的怀念。

    他半晌没有回答,但头顶目光凝聚着的阴冷寒气,却足够让她手心尽湿,头肩创口上的痛也格外清晰。只是,旁边的再非会把她的命看成是自己命的连玉,会骂她却爱她的连玉,是以,她只能受着,只能在这宛如窒息的气氛中等着。

    “冯素珍,你以为自己是谁?还能从我身上讨得两条人命?当年,先帝可曾因一时恻隐饶我家百十口性命?你可知道,这些年来,为了复仇,我付出了多少?我凭什么饶过他们的性命?”

    终于,他冷笑开口,眸中是簇簇的火苗,嘴角微抬,却并非笑意,而是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素珍点着头,“我从前不知你难处,但我知道,李兆廷很寂寞,因为李公子总是不爱笑,我也知道自己在你心里是何等的微不足道,可是,能不能看在过去,我陪了你那么多年的份上,全心全意想让你开怀的份上,答应我这个要求?我只求你最后这件事,过后,我立刻消失在你眼前,从此,再不惹你讨厌——”

    二人就在咫尺,彼此之间呼息可闻,李兆廷额角紧绷,眉骨一点一点在跳动。

    “你既知微不足道,怎敢再提要求?你还以为你是有冯少卿护着的冯家小姐,还是连玉疯了而错爱的女人?在我心中,你跟外头那些卑微的宫女有什么两样?”

    他猛地起来。把桌上酒茶摔在地上,那力道如此之大,水液全数溅到从后追到的素珍身上。素珍无法,正要跪地再请,她也没注意,直到膝上一股疼痛钻心而来方才发现自己碾在了碎瓷上,只是这些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在她身上了,她也不理会,咋正要说话,李兆廷冷眼看着一丝血红从她裤上渗出,在水中消融开来,一字一字道:“若非你父亲救过我一命,今日,你哪怕在我面前死掉,你看我会不会眨一下眼!”

    他说罢,当即推门而出。微挑起的眼尾,但是嘲弄和不屑。

    素珍慢慢起来,一瘸一瘸走回床边,坐了下来。

    李兆廷的话,多多少少有些伤到她。不是因为李兆廷这个人,而是,这会让她越想起连玉。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在乎她。

    浑身都是疼,她咬了咬唇,看到桌上药箱还在,便又慢慢走回去,从里面拿了纱布和刀剪。她卷起裤子,用剪刀把膝上瓷碎挑出来,末了,用纱布简单包扎起来。

    她微微仰头,把那些伤恸倒回去。

    轻轻拍拍肚子,仿佛里头的小东西能给她回应。

    “我也许无法救下你爹的两个兄弟了,小鬼我是不是很没用?对李兆廷来说,我没有任何价值。我再努力一次,如若实在无法,我只能离开,我不能留在这宫里,一旦让他们发现,你会死得很惨。我要把你生下来,再回来找魏贼一家报仇,只有如此,我才能好好布置,放手一搏。”

    *

    李兆廷出殿后,门外的家臣附嘴到他耳边低语几句,他罢随之走进身旁的天子寝殿。这里如今已默认为他的寝室。而这本来也是他的寝实,他步履从容,笃定得并无一丝迟疑。

    屋中已有人在等候。

    却是从来只在暗中见面的人。

    昔日的冯少英,今日的无情。

    “六扇门捕快是出了名的厉害,怎么,后来你的人可曾追捕到慕容军逃离的确切路线?”他拍了拍他肩,以示对方辛苦了,随之极快地问出迫切的问题。

    看的出无情神色也并不舒坦,他眉宇紧紧拧着,“找是找到了,但绝非全部。”

    “怎么说?”李兆廷问着,忽地意识到什么,“化整为零!”

    他声音是不无阴沉的,“这化成多少队人马?”

    “无数。”无情沉默了一下,末了道,“我手下的人发现了几伙疑似士兵的男子的行踪,如今还在暗中跟着,先不打草惊蛇。”

    李兆廷低低笑着,眸光已全然暗鸷下来,“好,将几万人的大部队拆成每队几人,约定在一个地方重新集合起来,这不仅脚程快了,哪怕你六扇门有三千捕快,从一开始就可能追错方向,有些人根本是诱饵,不再与部队集合。连玉早就做好打算,此举倒是甚妙。”

    “但也难保能跟到前往集合地的士兵。”无情眼底却还是闪过丝笃定,“若是连玉,并不好对付,但连玉已死,那些到底只是士兵,我的人还跟着,定能打探些结果来。”

    “很好,务必紧跟,不容有失。”李兆廷眸中杀气凛冽,“这批残军,我一定要全数消灭。”

    “我明白,你放心。”

    “后来可找到霍长安?”

    “霍长安已然战死,尸首就放置在城楼。”

    “好!且派人守着,他和连玉的尸首,是用来震慑逃兵最好的武器。”

    “明白。我此前通知你,我要找寻珍儿的下落,你后来回信于我,说有她的消息,并会设法把她找回来,她如今在哪里?”既已把重要的事情暂交代完,无情立刻问道。

    想起素珍方才模样,李兆廷心中微微一沉,但他并未把怒意表露,只笑道:“就在侧殿。”

    “人是魏成辉捉的,以作铲除连玉之用,我当时尚在边塞,将柳守平杀了,战事一毕,便匆匆赶回,把人从他那里给要了回来。只是,连玉死在魏成辉手上,她也在魏成辉那里吃了些苦头,她和魏成辉难免有些龌龊,如今该是恨他入骨。这魏老师此举是有失光明,但我望你以大事为重,莫要过于追究。”

    “魏成辉还杀了我一个兄弟,但我知分寸。”无情微微眯眸。

    他声音冷峻,但李兆廷知他确有分寸。

    “行,你先看看你妹去吧。你的功劳,在登基大典上,我再给你论功行赏。”

    无情闻言,唇角少见的抬了抬,“从前我确实也醉心过立业建功,自从家门大变,倒没了此等心思。”

    他说着朝他一揖,快步走了出去。

    “不,你还是会喜欢的。”

    他走后,李兆廷淡淡说道。他随即把门打开,召来一名家臣侍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对方立下点头办去。他吩咐既毕,传小四服侍洗漱,过后,往阿萝住处而去。

    如同他所料,阿萝彻夜未睡,见他到来,她擦了擦红肿的眼睛,迎了上去。

    他我深深看着她,又微微冷笑道:“看来我是来错了,你心里在想的人不是我,我惦记着你却又是何苦?”

    阿萝一惊,若说心里不甜蜜是假,她当即上前,轻轻偎进他怀中。

    “兆廷,我心里一时还无法忘却他,但我希望你明白,我爱过他,但如今爱的是你。”她低声说着,半是真心半是假。

    她确然已对眼前这个男子动了心,但她不仅爱过那个男子,如今也还惦记着。

    李兆廷抱住她,伸手轻抚她发丝,“好,我等你,我对你,总是没办法。”

    “兆廷……”

    “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知道你恨冯素珍,但她父亲到底有恩于我,你知道,魏太师不喜她,欲除之而后快,魏老师手握重兵,她一旦出宫,必死无疑,只有在我的护荫下,她才能把命保住。我想把她留在这宫中。”李兆廷轻声说着,微微眯住的眸,闪过片刻之前她忍痛跪在地上的模样。

    ——

    还有一千,放下节一起。
正文 480
    阿萝心中一沉,她不是不知道,李兆廷哪怕不爱冯素珍,但对这个青梅竹马到底有些类似于兄妹般的情谊,最重要是,他看重冯家过去的恩情,他是一再强调了的洽。

    但哪怕他不爱她,她也不想看到这个人!

    然而,忽有什么升上心头!

    该死!她怎么竟忘了,若冯素珍留在宫中,她才能复仇,她也要她尝尝当日自己看到连玉待她千万般好时候心头的滴血滋味,李兆廷不是她爱恋了十几年的男子么,她不信她没有感觉,在她经受痛苦之后,她就设法除掉她!

    她脑中千回百转,但面上却是沉默起来,李兆廷轻轻把她放开,“怎么,不高兴了?我总是以为,你会体谅我,原来,我到底比不上连玉,若是连玉提出的要求,你会不应允?”

    阿萝苦笑,“你不是不知我和她之间的嫌隙,留她在此,我自是不喜欢,但再不喜欢,我怎会不成全你的情义,我只是心有感触罢,她恨我夺走你,对我的厌恶,只会比我深,日后我怕多起事端。钤”

    “你且宽心,我岂能让她碍到你眼,你是我的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李兆廷目中透出一丝欣慰和宠溺,又抚了抚她的发。

    “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阿萝脸上仍旧显出不安,心中却微微笑了。仿佛看到当日的念想慢慢实现,她欲言又止,李兆廷眼尖,柔声问道:“可还有心事?”

    “孝安和慕容缻有消息了吗,孝安毁了我半生,这笔帐我想好好跟她算一算。你……不会反对吧?”她说着垂了垂眸。

    李兆廷把她下颌抬起,给她保证,“你放心,这个仇你不报,我也会替你报!”

    她面容清丽,这恸伤半带,犹如梨花带雨,昨夜,那留在掌心的感觉,让他看着眼前,心中微微动容,不禁低头吻了下去。

    阿萝宛转成就,半晌,他离开,梅儿进来,给她请安。

    “你回来了?”她轻声道,梅儿笑道:“是,小姐随李侍郎先行一步,奴婢连夜收拾细软,今儿李侍郎的人就把我带回来了。”

    “是我傻了,这宫中日后还有什么没有?”阿萝说着,两行眼泪缓缓流了下来,但唇角却又盈上一丝薄薄笑意。

    梅儿看得迷惑,她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这般难过,却又是真正的高兴。

    *

    李兆廷出了阿萝的寝殿,问了小四,接着到了魏无泪昨日暂宿之处。

    看到他来,魏无泪惊喜交加,双颊酡红,赶紧给他见礼,“无泪见过世子。”

    李兆廷伸手虚扶,“小姐住得可还习惯?昨日来去匆匆,也未来得及相谈一言半语,希望小姐莫要怪罪。”

    无泪脸上一热,又是羞涩,又是喜不自胜。她是个城府颇深的人,平素对无烟无瑕不无复杂之情,但并不盈于色。无瑕是正室所出,高人一等,盛气凌人,是她所认同的,但并不艳羡无瑕的婚姻,晁晃那种大老粗她可一点也不喜欢,她喜欢的是无烟的婚姻,少年君王,才华满腹,容貌清俊,那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良人?

    而今,她的姻缘却不比无烟差半分,自从战事开始以来,从二哥处得知,这位世子是今届榜眼,她便充满期待。昨日,当他一袭银白铠甲从马上跃下,月色郎朗,风姿无双,她一顾便倾了心。

    而他此刻纡尊来访,言谈间更是彬彬有礼,她怎能不喜欢?她连忙回道:“世子这话是折煞无泪了,无泪能见世子一面,已是高兴,世子要事在身又怎敢叨扰?宫中是世上最好的地方,若还不习惯,那是要遭天谴的,何况……跟世子……就在咫尺,无泪心中……欢喜。”

    李兆廷微微一笑,“小姐说话真是让人受用之极。住得惯就好,日后此处就是你的家。”

    无泪闻言,一颗心砰跳,平素也是个口齿活络之人,竟一时说什么才好。随后,二人又攀谈了一会,李兆廷离开了,她还在门前张望,但尚未大婚,她就是在他眼前,让他多留些印象,一会她还是要先回府,否则,倒显得她不够自重。她不会像顾惜萝和妙音,就这样流在此处,直到婚嫁,大家闺秀就该有大家闺秀的范,将来,她要不仅要让世子看重她的家境,还有她这个人。

    小四看李兆廷出来,笑嘻嘻的问道:“公子接着是不是要到妙小姐那里?”

    李兆廷微微挑眉,轻斥一句,“你懂什么?妙音不是个会来事儿的人,最让我宽心,这样,你到御膳房,让司膳那边做些魏国小菜给她送过去,你也亲自走一遭,告诉她,我去了顾姑娘和魏小姐那里,等我手上的事一歇,我再找她,她会懂我的意思。”

    小四点头,却又不解,“你为何还要告诉她你去了顾姑娘她们那里?”

    “我不说,她就不知道吗?宫中没不透风的墙。岚风到了罢?”

    “到了。”听他问话,小四连忙回道,接着又问:“公子,妙姑娘都爱吃些什么玩意儿?”

    “司膳知道魏国的菜式。”

    李兆廷的声音在远处传来,却是已快步往寝殿方向而去。小四这时倒是有些懂了,公子最爱的是顾姑娘,但最喜欢的却是妙小姐。

    *

    司岚风就在殿外候着等待李兆廷,见他进来,立刻迎上,行礼道:“公子。”

    “辛苦了。”李兆廷拍拍他肩,“事情办成怎样?”

    司岚风道了句“公子言重”,便立刻道:“依照公子吩咐,除了无情,岚风这边也已派人过去追查慕容军的下落。”

    “好。”李兆廷点点头,又淡淡笑道:“魏老师今儿有没有和你说什么?连玉通过你给我来信叙述冯素珍被囚一事他可有怪你?”

    听他这般问道,司岚风神色也显得有丝微妙,压低声音道:“今日一早便和魏老师碰面了,他问我,连玉去信,当时为何不先告诉他?”

    “你如何回答?”

    “我说,因为我也想你借此剪除连玉,但又怕事后公子怪罪于你,就还是瞒着你发信了。”

    “聪明。”李兆廷颔首,又眯眸远眺,“有些事,他做得过了,瘟疫投毒,我尚未决定,他擅自行动,以冯素珍要挟连玉,此举也过于下作,不说我和冯家渊源,便是我和冯素珍素不相识,这样的胜利也非我所希冀的。”

    “只是,他辅助我有功,我也不便过于追究。魏老师这人,既有忠心,也有野心。”

    “但魏老师……依岚风看,目前对公子还是相当敬重的,不至于……”

    李兆廷唇角微微动了动,“那是现在,谁敢说永远如何?当一个人越接近权力巅峰的时候,他的***就越大,连自己也说不准。”

    司岚风先是怔了一下,而后点头,“公子,魏军之中,好几名副将都是忠于晋王爷忠于公子的,哪怕魏老师有野心,他们都会追随公子,岚风也一样,我们手上也是有兵的。”

    “是,我和他们建交多年,这就是冯少卿教我的,永远都要有准备,不要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所以你此次才不惜为冯姑娘与魏老师有所摩擦?”

    “难道还能有别的理由不成?”李兆廷淡淡说着,话锋一转,“这女人没什么可谈的,岚风,你去替我办两件事,一、对连捷用刑,看能不能问出逃军集合的地点,连玉城府,嗅到边关的危机,以两万大军掩护,把剩下七八万人送走了,还有权非同的病军,这算下来,几近十万之数,哪怕我手中军力要多上倍余,还是祸患。”

    “可便连霍长安也已战死,他们哪还有可将领军队之人?”

    “别忘了权非同。”李兆廷的眸光一点一点深了,“不过,以孝安的性格,目前倒是绝不会和权非同合作。”

    司岚风正疑惑,又听得他道:“第二件事,替我把一个人找回来。”

    “谁?”

    “就是权非同。”

    “公子是要把他孝安的慕容军分隔开来吧?”

    “不,我需要一个人来牵制魏成辉。他,是最好的人选。其他的人,不论是你,无情,还是黄中岳那老狐狸,在我看来,想与魏老师在朝中鼎足抗衡,都还嫩着。”李兆廷缓缓说道。

    *

    无情进屋的时候,素珍是恍惚无觉的,连有人进来也不知道,坐在床上抱着肚子不知道正想着什么,她头上裹着纱布,双肩血迹隐隐,从里面透到衫上,裤上膝盖的位置也是暗红一片,他的声音突然便哽在喉间。

    “珍儿。”终于,他低低唤了一声,脚步一迈,便想过去把这个他自小捧在手心里的妹子紧紧抱住。

    素珍一惊,猛然警惕看去,发现是他时,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是你。”她微微一笑,突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破盏,用力扔过去!无情本能地侧身避过,素珍冷眼看着,她想哭,却是再也哭不出,因为这世上会不避她打骂撒泼的人已然不在。

    “你知道了……这就是你我重逢你送的礼物?”无情指着地上破碎成更多碎片的盏子,轻声反问。

    “我还想打你,冯少英。”素珍缓缓说道,目中是满满激烈之意,“霍长安的命,追命的命,你还给我!”

    无情把她凝住,“追命的事,我和你一样难受,甚至,我比你更痛苦,你当时不在,我却是亲眼看着……”

    “人命不是席地翻滚,不是一句痛苦难过就可以表达!冯少英,你知不知道,你都帮魏成辉李兆廷他们做了什么?不仅追命和霍长安,还有那二万军士的性命……你怎么能助纣为虐,爹爹往日是怎么教我们的,你都忘了吗?”她一步一步上前,一字一字追问。

    “够了!”无情冷笑一声,“我知道你在魏老贼手上受了很多苦,这笔账,我定要为你讨回来!但你有什么理由职指责我?冯素珍,你爱上了自己的仇人,怜悯灭你满门的敌人,难道这就是爹爹往日教你的?”

    素珍哈哈大笑,眼中都是无言的悲哀。

    “哥,”她低声道:“你为何一直不来找我?除去那一次,后来,你有很多机会可以跟我好好谈一谈,你是怕我偏向连玉吧,是以先判了我和他的死罪,可是只要你再和我见上一面,你会明白,很多事情,根本不是我们原来以为的那个样子。”

    “珍儿,你从前对李兆廷是何等卑微?你从来就是个为情而犯傻的姑娘,对连玉亦然,我找你,你会把连玉的谎言转赠于我,有意义吗?”无情也是笑了。

    素珍闻言,她低头半天,方才抬眸说道:“原来,哪怕在哥哥心中,我也是个为爱李郎而低贝戋卑微的姑娘。你和李兆廷一样,只有连玉,他知道我是什么人。这天和地它们知道我冯素珍是什么人!”
正文 481
    无情看着她的模样,也非是竭斯底里,但从无如此认真,如此悲愤,如此委屈,也如此笃定,如此骄傲,他竟许久说不出话来!

    “珍儿……”

    “你住嘴!”素珍冷冷把他看住,将连玉并未下令斩杀冯家而是孝安借故下的命令的事、是魏成辉把晋王妃行踪泄露出来的事告诉他。

    又把冷血和小周的事告诉了他。

    她双唇阖动,无情目光不断闪烁、变幻,看不出喜怒哀乐,沉静得好似一潭死水。突然,他眉头一皱,随即,闭上眼睛,到素珍话语一收,他仍闭着眼睛,半晌不语。

    她继续道:“哥,冷血和小周那里,你务必派人去查,当晚魏家两拨人若不曾理会或发现他们,他们就很大可能还活着。而你错了的事,已无法回头,追命的命,霍长安的命,他日下了黄泉,或是来世我们兄妹再还他们,但我求你,帮我救连捷和连琴。他们是连玉的兄弟,也是我的朋友,可我在李兆廷面前没有话语权,你既为他出了力,他也许会听你的。”

    无情慢慢打开眼睛,“小周是我喜欢的姑娘,冷血也是我的兄弟,虽然他是权非同的棋,但我一定尽力去救。但连捷兄弟……我不会帮你。淌”

    素珍一颗心如坠冰窖,怔了良久方才出声,“为何?连玉并非我们的仇人,你为何还见死不救?”

    “是他亲手把我打下海,若非我命贝戋,早就死了,再说,他说当时下旨的并非他,谁能肯定,严鞑吗,严鞑是他的人,哪怕现在让我活捉严鞑逼问,那老匹夫能认?你相信他,我不信!魏成辉泄露行踪,该死,下令杀人的人也该死!还有孝安、严鞑,噢,还有连欣!”他冷声笑道,眸中都残色和戾狠。

    “哥,连玉当初确是有心放你生路,他大可以再加几剑结果你,他却把你踢进海中,这说明什么,他为的是他的母亲、兄弟不再纠缠冯家,毕竟,他权力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时刻防着他们,再说,当时他还以为爹爹是杀他母亲的凶手,他如此伤你,我也恨,但他能看在爹爹为官时为百姓所做贡献,我觉得,这已是一个王者最大的胸襟。你却为何把连欣也算进去,你恨孝安,我也恨,但连欣……”

    他如此冷漠绝情的回答,是素珍万没想到的,他改名无情,是真的已经没有了感情。但也许正如他所说,他的经历,她的想法,又有谁能劝得服谁?但饶是如此,她还是要一点一点与他说。

    “珍儿,别这样看着我,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立场,你没有亲见爹娘被杀的情景,也没有被人伤重,快要咽下一口气,这些话就到此为止,你只需知道,有哥哥一天,魏成辉那狗贼绝不可能伤你。”

    他目光翻转,似在做什么计较,“我去求李兆廷,把你留在宫中,如此,那老贼鞭长莫及,也绝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暂时是安全的。”

    素珍心中本满溢悲凉愤怒,闻言却是一震,她几乎立刻出声,“我绝不留在宫中。”

    “珍儿,我知道,这两年,你为官办案,做了许多了不得的事,但这并非你意气用事的时候,你必须听哥哥的——”无情走上一步。

    素珍看他走来,却猛喝一声,“你站住!”

    “哥,”她缓缓跪下,神色中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无情吃了一惊,想上前把她扶抱起来,却为她眸中厉意所慑,他知道她是有多倔强的一个人!素珍见状,笑道:“我不管你的立场,我只讲我的愿望,你不信连玉,我信!这个人我懂。哥,你看我有什么好的,他却为了我连命也不要,他的身份地位,要什么女人没有,他为我如此,我还有什么不能做的?你知道,李兆廷他厌恶我,从小,只有我把他当什么,他却从不把我当什么。”

    她说着,仿佛隔空看到那个朝她微微笑着的人的身影,她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我在他心中没有丝毫分量,我的话他根本不会理会,我求你,帮我讨下连捷哥俩的性命,连玉死了,霍长安死了,追命也死了,这世上如今唯有你我还可求,你若还把我当妹子,就帮我这个忙。若不行,好,你我今日割袍断义,从此,你再也不是我冯素珍的兄长。而我的死活,也与你无关。”

    无情本静静听她说着,听到此处,眸中猛地溢出一丝猩红,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随后呵呵笑出声来,“冯素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为了那两个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两个往日也不见得把你多放在心上的人,你这般对待你的胞兄?你身体里流着和我一样的血……”

    “还有,割袍断义,那是男子做的事情

    tang,珍儿,珍儿,你如今还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的?”他说着仰头笑,却听得这个妹子回道:“何谓女子,何谓男子,你们做的事,你们有能力做的事,我也能做,他们当朝论政,我从来不怕,国家若是需要,我一样可以上战场,我为何不能与你割袍?你是个男子,就莫要像我们女子那等犹豫,一句话,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抬头,决绝地与他对峙。

    无情死死看着她,看着一缕血丝从她膝上渗出,他呼吸急遽偾张起来,一个男子,眼眶竟也微微有些红了,良久,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咬牙说道:“好,冯素珍,你狠,我答应你!你舍得了我这个当兄长的,我偏偏放不下你这妹妹。”

    他说着扭头便走。

    素珍却笑得好似哭一样。她多想不以兄妹之情相逼,甚至不必求他,因为霍追是因他而死,她一生讲求情义,却一再面对情义无法两全的局面。

    十数年享受了多少无忧时光,如今是千百倍偿还。她一生从未做过坏事。

    眼看他便要踏出自己视线,她把他喊住,“哥。”

    “什么?”他停住脚步,声音冷冷而来。

    “有一件,你倒不必去请李兆廷。”她缓缓道。

    “什么?”无情明显一怔,几乎立刻回转。

    “我不会留下来。”素珍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来。

    “你疯了吗?你若出了这宫,魏成辉若要暗中加害你,我手上纵有三千捕快,若稍有疏忽,也未必能保住你。”他沉声说道。

    “那你呢?你也是冯家的儿女。”素珍微微蹙眉,到底是一胞兄长,她再恨再怒,也忍不住担心他的安全。

    无情一声冷笑,“你还会担心我这哥哥?”

    眼见她拧眉看着他,他一口气上来,也消歇一丝,放缓声音道:“你不必担心,别的家是重男轻女,你长得随娘,爹爹便重女轻男,不愿你自小就背负什么。一山不能藏二虎,从前魏成辉跟爹爹就不和,我虽今日才知是魏成辉把晋王妃行踪泄露,但对这个人我向来惮防,已嘱托李兆廷不可将我身份告诉于他。是以,我始终是无情,不再是冯少英。他没理由动我。”

    素珍点点头,“那就好。”

    无情却厉声道:“莫要说我!你为何不肯留下?这都什么时候了?我知你不愿呆在这个伤心地,但如今,你必须留下来!只有你安全,我才能了无牵挂报仇!”

    素珍看着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慢慢走到他面前,抓起他的手,无情不解其意,她却把它按到她腹上,“哥,我有了连玉的孩子。”

    无情如遭电击,手一下从她腹上拔开,他举起手,几乎便要落到素珍脸上,素珍安静地看着他,良久,他红着眼大喝一声,“别叫我哥!”

    说罢这句,他大步奔了出来。

    素珍仍走回床边,静静等待兄长的消息。

    天子寝殿内,李兆廷在接获一个侍卫的密报后便忙得不可开交。

    内监侍墨,他连写十数信让家臣侍卫派发出去。当日晋王被满门抄斩,一些与晋王交好的官员也悄然辞官归隐,这时正是召回的最好时机,这当中包括明是权非同阵营实已投诚于他的黄中岳。此前,权非同战败,中立派臣子几乎尽囚于连营,作为中立派的股肱之臣,黄中岳此时虽无朝中下属同袍,但在地方官员上有着颇为重要的影响力。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地方官员不能尽撤,国家还需运转,即使要注入些新血,巩固政权,也是一段时间之后的事了。

    无情的到来,他有些怔忡。

    “你们许久不见,这旧聚得未免太快。”他笑。

    无情脸色凝峻,并未立刻答话,末了,却是一跪到底,“少英也不拐弯抹角,求公子一事。”

    二人相识多年,虽是上下有别,但无情甚少以公子一词称呼李兆廷,李兆廷亦要他以朋友相称,更别说是登基前便行这跪礼。

    李兆廷何许人也,搁笔便笑:“容我猜猜你来求我什么事。你妹子让你来讨连家两兄弟的命,对不对?”

    无情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看在少英为公子登基也出了一分微薄之力的份上,望公子成全。”

    李兆廷道:“少英,这事我没法答应你,今儿哪怕是你父亲亲自来求,我也不可能答应。可以答应你的

    是,不以魏成辉提出的凌迟之刑处决,但游街斩首,绝不可幸免。”

    “莫跟我说他们无辜,我家百余口性命便不无辜?”他眸中笑意一点一点隐去,只剩寒绰锋芒、凌冷杀气。

    无情是了解李兆廷的,谦谦有礼,温尔有容,只是表面模样,论狠论绝,李兆廷骨子里不比魏成辉少一丝,只是他的行事方式,比魏能上得台面些许。

    他点头,“好,我明白了。”

    “告诉你妹子,我容忍有限,如今都是看在你父亲和你份上,少英,你也该明白,你父亲对我的恩惠,也早在他放弃辅助我的时候已用尽,只是我没有忘记而已。他和魏成辉不对盘,我却宁得罪一个忠心耿耿手握重兵的臣子来救她,这份情谊,若她还不知足,会折福的。”他声音冷得像来自冰雪之地,话中充满讽刺嘲弄。

    无情缓缓起来,“凌迟之刑,改斩立决,无情还是替妹子谢过公子,无情先行告退。”

    二人到底身份有别,再非从前,无情倒也并无太多怨恨,而李兆廷确然已退一步,他还要对付魏成辉,不可逾越。

    “去罢。”李兆廷低头继续书写,再也不着一眼。

    素珍其实猜到,李兆廷答允的可能性不高,但当无情回转,叙述结果时,她心底仍是猛地一沉。

    但她知道,无情已然尽力,无情再恨连家,也绝非那种出尔反尔、欺诈蒙骗之人。

    “你且先在宫中休养,待身子稍好,我立刻奏准李兆廷,接你离开,将你送出上京,到偏僻之地隐藏起来。你此时重伤未愈,贸然出走,路上脚程不快,若魏成辉有甚动作,反为麻烦。你一切小心,但有任何事,遣你殿中内侍宫女来六扇门中报,我会立刻赶进宫来。连玉的事,你莫要想太多,你此时怀有身孕,一切务必小心,万勿被人识穿。”他离开时,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叮嘱。

    “我知道了,哥哥,你去吧。一有小周和冷血的消息,你立刻派人进宫通知我。”素珍颔首,目送他离开。

    “好,我这就是出去查探他们二人的消息。”

    终于,他的身影消失不见,素珍踱回屋中,心中开始盘算计较起来。

    连捷连琴怕是没法救了,她鼻头一酸,但此时绝非意气的时候,她若还因此死留宫中,最后只会连孩子都保不住。

    哥哥所言不差,她要尽快把伤养好,速速离宫!哥哥并非在意她的孩子,而是知道,这孩子若没了,她会疯!

    但临别之前,她必须要见二人一面!

    连玉生前,曾用计将大部队撤走,这里有好几万兵马,她要设法找到他们,若她用连玉骨肉再牵战火,与李兆廷交战,那受累的只会是大周百姓,她不能,但她也许可以借些兵力,设法对付魏成辉。

    父母和连玉这个仇,她一定要报!这个人也是大周毒瘤,她一定要除!

    连捷他也许知道这批军队撤到哪里去了!

    这么想着,她悲恸已极的精神却是微一抖擞,也恍觉肚子口渴腹饥,正想出去请宫人传些吃食,却见小四领着几人急急向她这边走来。

    那几人身上的东西……让她心头一震。他们挎着的是医箱。是了,当时情况甚急,李兆廷才会先用连捷,如今连捷早已被囚禁起来!

    小四眼尖,已看到她,迎面便阴阳怪气的叫:“冯素珍,公子命我带了几名宫外有名的大夫来给你看病治伤,你该知足了。”

    素珍压住心中惊骇,冷冷看着他,“我的伤已无大碍,我也已准备出宫。你是什么东西,日后了不起便是个内务府总管,那可是阉人,凭你也配在我眼前趾高气扬,滚回去!”

    “你……你……”小四闻言顿住脚步,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最后,他狠狠啐了一口,“你还以为自己是昔日的冯家小姐?我呸,你等着瞧,我这便报告公子,你们,跟我走!”

    眼见众人转头离去,素珍略松了口气,这小四的脾性她清楚,唯有这激将才能将他赶走!以李兆廷对她的憎厌,如今又是登基前百事待备之际,能记起请人给她医治,已是莫大“恩惠”,小四即使去报,李兆廷想也不会理会。只是,她是不能待到伤好才出宫了,必须立刻离开,否则,一旦露馅……她背后惊出一身毛汗。

    小四回去“复命”的时候,李兆廷正和阿萝在御花园用膳。他本在殿中处理事情,阿萝午间找

    来用膳,他便偷了点闲,携她一起出来亭子用这午膳。

    二人相互给对方夹菜,倒也一番风情,情动之际,他把阿萝拉到怀中坐下,小四却满脸愤怒跑来禀报,他心头震怒,猛地摔了手中箸子,把阿萝松开,二话不说,起来便往偏殿大步走去。

    ——

    昨天和今天的,还有一千,放到下节。
正文 482
    素珍才传完膳进去不久,便听到外面内侍从报:“世子到。”

    素珍一愣,她没想到李兆廷会过来——她微微蹙眉,手本能地护在腹上,缓缓站了起来。那厢,门已被一脚踹开,她心中一惊,只见李兆廷眸含怒气走进来,背后是小四和……阿萝。

    素珍眼中,李兆廷对她素来冷漠,但动怒的次数似乎也是屈指可数,印象最深是那时在岷州,阿萝表现出色,她黯然离去,他带着责备而来,让她谨记,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也似乎对她生了丝怜悯之意,她当时大怒,和他吵了一架,他也动了怒。

    如今,连捷连琴已是离死不远,若不是她腹中还有小莲子,还有不得不忌惮魏成辉,他再怒,又与她何干妨!

    她心中笑得沁凉,嘴上却尽量平静有礼地跟他打了一个招呼,道“兆廷。”

    李兆廷却连应也不应,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捏住她肩膀,“因为,你求我,还有无情也都来求,我却不肯放那连氏兄弟,你便与我怄气,不让大夫治病?”

    “我一再念在你父亲面上,对你网开一面,你却一再恃宠而骄,你怎么敢!”

    他眸中寒气如霜,四溅而出,头上跃动的青筋,真恨不得将她杀了。素珍想笑,是突然真的好想发笑,恃宠而骄,她在他面前,从前没有,如今再也不想!

    怄气,那更是男女之间的措辞,她怎会向他如此?

    她唇角动了几下,却竟是无言以对?!

    小莲子的事,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这时,阿萝缓缓开口,“李提刑,为了冯家,兆廷不惜得罪他手下重臣,若我在你的位置,我会体谅他,而非如此,他已不是你的未婚夫婿,请给他留一份情谊,也给你自己留一丝骄傲。”

    素珍心中一怒,直想一脚踹到她脸上,但李兆廷面前,她自然什么也不能做,她把他看住,“兆廷,是我错了。你看这样好不好,连捷他们的事,我不再纠缠,你让我跟他们见上最后一面,然后我立刻离宫,在你眼前消失得远远的。”

    她说着,看了他和阿萝一眼,颇有丝意味深长的味道。李兆廷心中一沉,那怒意却是更甚。

    “我不允你要求,你便以离宫要挟?相难于我的好意!好,你既如此硬气不肯治病,我也相迫于你,那么你也莫要吃饭喝水才好!”

    他手上如此用力,快把她骨头捏碎,素珍此处伤患方才包扎,李兆廷撤手之际,已是一手鲜红,他上前一步,在床帏帐上一擦手,冷冷一笑,旋即转身,环住阿萝便大步出了门。

    小四冲素珍恶狠狠一眼,“死丫头,活该。”

    素珍也不理他,退后一步,仍在床边坐下来。她伤重未愈,李兆廷不当回事,如得她一个,

    连玉死了,她也不当回事,但如今她绝不可以,药箱就在床上,她自己去翻纱布,药物,小四讨了个没趣,又看她肩上血流如注,有些吃惊,竟有丝心虚,赶紧扭头走了。

    肩上的伤有些不好处理,素珍脱下中衣,摆弄许久,方才把伤口将将裹住,却也疼出一头冷汗。

    出了偏殿,李兆廷冷冷吩咐侍卫,“冯氏若无悔过之心,肯见医师,无论她求见于我多少次,都绝不许替她传话,违者,斩!”

    众侍一惊,慌忙答话:“谨遵世子之令,属下等克不敢违之。”

    走到一处,李兆廷把阿萝放开,“你且先回宫用膳,我回殿中处理些事,晚上找你。”

    阿萝点头,“好吧。兆廷,你莫要为她痛心,你跟我说连玉,她又如何值得。”

    “我明白。”李兆廷抚住她发丝,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阿萝看着他领着小四和侍卫身影远去,心里微微一笑。李兆廷虽不至于绝了对方的饮食,但此次怒气当真不小,这午膳也没了心情再继续。

    她微微眯眸,招过身边一个宫人,淡淡吩咐道:“去替我找一个人。”

    “不知顾主子想传谁觐见?”宫中历来有宫中的规矩,李兆廷虽未登基,阿萝也尚未有名位,但那点眼色谁会没有,谁是将来红人,根本不必明说,宫女内侍们都一口一口主子叫得十分顺溜。

    “萧司膳。”阿萝缓缓说道。

    片刻之后,萧司膳慌慌忙忙来到阿萝寝殿。

    “司膳大人,许久不见。”阿萝坐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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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宫破之后,萧司膳并未离宫,其时根本不可出城,虽有些金银财帛,但出不了上京,人心惶惶,也没有太多用处,与许多宫中侍官一样,她好不容易爬到今日位置,更不想离去。这皇城始终会迎来它的新主人。到时,她也自有新的机遇。

    这位顾姑娘再次以新君爱宠入主皇城,是她意想不到的,但早已在昨日,他们到来不久,这消息便在宫中传了个遍。

    她心中惊疑,不知这位姑娘找她是为什么事,但终究,往日虽知太后不喜她,她却看在天子十分爱护上,从不敢有半丝得失,此次传召,该不会是秋后算账。她如此这般想着,行了跪拜之礼,按的是宫中主子的位份,又恭恭敬敬的道:“见过姑娘,不知主子召见奴婢,有何事吩咐?奴婢必定尽力办去。”

    那阿萝啜了口茶,笑道:“姑姑不必拘谨,阿萝昔日在宫中,颇得郭司珍照顾,心中寻思,此次回来,若能在世子面前说上话,定要做些报答才好。听说宫中尚宫之位自前任尚宫病逝后从缺许久,阿萝想这郭司珍倒是适合……只是,”说到此处,对方略略一顿,淡淡把她盯住,方才接续说道:“但又觉得,萧司膳才华出众,倒不该太任人唯亲。萧司膳以为呢?”

    萧司膳俯身于地,闻言心中又是惊又是喜,她在宫中时日也不短了,若还听不出这位姑娘的意思,那当真是永无出头之日了,她要自己替她办一件事!

    若是事成,日后归附于她,这尚宫之位就是——

    但但凡收获,必先付出,这美差的代价只怕并不小!她心中一番计较,末了,一咬牙道:“姑娘这般说话,真是折煞奴婢了,为主子办事是奴婢的份内事,姑娘尽管吩咐。”

    “萧姑姑是个人明白人。”阿萝微微笑道,“还有,阿萝今日并未见过姑姑。”

    偏殿中,素珍等了半天,却不见宫女拿来膳食,她心中略一咯噔,不会李兆廷真禁了她的伙食罢!她总忖他并非如此冷酷。

    终于,饥渴交加,她摸了摸肚子,再也坐不住,开门相问。

    院中是七八名新禁军侍卫,门外长廊内侍宫女各三名,听她出来动静,侍卫们瞥了眼,便神色冷漠地继续驻守,而几名宫人也是神色微妙,说不清是漠然还是蔑视,也都并无出声。她心中发凉,又说了一句:“请替我传食,不需上好菜肴,厨下有余的给我拿点便是,谢谢。”

    廊下寂静无声,仿佛除了她,再无其他活物,又或许,这当中不是活物的,是她。

    李兆廷方才所说,是当真的……

    素珍咽了口唾沫,又朝院中侍卫低头一揖,“请各位大哥代为通传世子一声,冯素珍求见。”

    她连说三遍,无人回应。

    她心中一阵悲哀,却仍是抱拳道:“那烦劳替我到六扇门找无情统领到宫中走一趟。”

    她舔舔干涸的唇瓣,正要说第二遍的时候,一道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李提刑,你……你莫要再问了!世子下了死令,若你不肯先低头,让传大夫,谁替你传他,谁便是死罪!”

    “还有,这膳食,世子下了令,奴才们方才到御膳房去取,司膳大人也不敢给。”

    素珍缓缓回头,只见说话的是方才那个犹豫闪烁的内侍,此时,他似乎终于按捺不住,开了口,其他人冷冷瞪着他。

    李提刑,这内侍唤她李提刑,他也许对她有些印象,又也许从前跟过明炎初吧,她朝他一揖,“谢谢告知。”

    众人都以为她必定悲愤交加,会哭叫痛骂,眼见她如此平静,都有些惊愕,只有那个内侍充满歉意地看着她,嗫嚅道:“对不起,奴才不能替你出宫传话,若替你找来说项的人……奴才只怕……”

    素珍摇头,她笑道:“我明白,你能告诉我这些就已很好,谢谢小公公,其他的怀素自己想办法吧。”

    她听他称自己“李提刑”,也便仍以李怀素自称。说罢,她回身入屋。

    身子缓缓靠在门板上,她眼眶却微微红了,只是却仍是没有眼泪。

    “小鬼,怎么办?”她抚住仍水平如镜的肚子,低声问道。

    若只有她一个,怎么着都成,不吃饭她也能熬上数天,但她不能把她的孩子饿着。

    可是,她不能看大夫,任何一个有点医术的大夫一替她把脉,就会知道她怀有身孕。

    夜色降临,素珍把自己盘成一团裹被挨在床角,李兆廷不是连玉,她以死相胁也是无用。所以在她无计可施之前,只能减少身体的消耗。

    可已一天颗粒未进,她肩上伤疼厉害,兼之饥肠辘辘,已有些撑不住,她下床寻去,发现桌上,还有小半碗残羹,那是之前连捷开的药膳,昨日李兆廷摔了一堆东西,所幸,这碗东西并未被李兆廷摔碎!

    她拿起,一口便吞咽下去。

    水汤已然冰凉,也已有些变味,她却还有些后悔,后悔不该一口喝完,擦擦嘴巴,她爬回床上。

    窗外月色惨白,一如连玉离开那天。

    她呆呆看着,伸手入怀,把一块玉佩掏了出去,那是那天他倒下时,落在她身上的东西。这块玉佩,是她送他的,并不值钱,但他一直戴着。她没人要的玉笛,她的廉价玉佩,他都不曾嫌弃……她笑着想着,又连忙摇头,不敢再想,她怕自己会崩溃。

    她必须在自己饿死在这里之前,想到办法!

    ……

    半夜里,素珍又发起热来,她缩在被中,冷得发颤,到得天亮,她几乎没有力气再揭开被子,但她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推开门,对那个心善的内侍道:“小公公,你能不能替我去请一个人?你只管宽心,你依照我的话说,绝不会受累,其他的事我来担待,我求求你。”

    那内侍看她脸色蜡黄,汗水满头,迟疑了半晌,终是一咬牙道:“李提刑,你说。小的认得你,我宫外亲人曾被恶人诬陷入狱,你救过他命,小的不能忘恩负义。”

    素珍一愣,倒没想到这内侍与她为扇,是这个原因。她附嘴到他耳中,低声耳语数句,那内侍听罢,猛一点头,往门外奔去。

    盏茶功夫过后,多名宫人侍卫尾随,一个人快步进了偏殿。

    ——

    抱歉,今晚晚了。
正文 483
    “听说你找我?连玉死前提到了我,他……说什么了?”

    让跟着的宫人退出去,妙音看着素珍,缓缓问道,眉目间带着一丝好奇。

    素珍已洗漱过,端端正正的坐在桌旁等待,此时虽是吃力,却仍不失礼仪,起来迎客。

    ——去找妙小姐,告诉她,皇上死前曾提起过她,问她想不想知道是什么穆?

    这是她托内侍告诉妙音的话。

    她抱歉地看着对方,“对不起,妙小姐,我骗了你。我知道,你已不爱连玉,但对这个曾产生过好感的男人临走前关于你的话也许还是会有丝兴趣。但事实上,他并没有。”

    妙音目光慢慢冷下来。

    “李提刑,这样的玩笑未免太过。”

    “对不起。”素珍再次致歉,随即话锋一转,道:“你说服了你父亲,动用魏国的兵马相助李兆廷,他又是个聪明人,于是最终还是把赶赴边关的柳军打败了。”

    “这一点上,我对小姐不无敌意,但小姐曾誓死不从裴奉机,远赴大周协助连玉这贼人绳之以法,这又是冯素珍所敬佩的。”

    妙音神色变得有有丝微妙,眯眸看过去,有些玩味地探究着这人的目的,只听得她道:“所以在别无他法的情况下,我想到了你。我一天多时间没有食物下腹了,能不能请你赏口饭吃?”

    妙音不由得微微怔住,这人被李兆廷囚住的事她也有所闻,但她没想到,李兆廷还断了她的吃食!

    若是如此,只能说明,李兆廷是怒到一定了——她看着眼前女子,淡淡开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一、你赢得了连玉的心,让我蒙羞,二、兆廷下的令,我也不能违抗,为了一个曾是我情敌的女子,我去违背他岂不傻?”

    “不凭什么,只是我想,妙小姐也许可以看在当年裴风机的事无人敢接我误打误撞却总算帮了你的份上,二,情敌归情敌,你不是个小气的人。我总以为,连玉不选你,只与他的喜好有关,与你我本身优劣并无关系。这哪来什么羞辱可言。”

    “再说,若他为政治选你,今日你也便没有了与李兆廷的姻缘。”

    妙音盯着她看了良久,最终一声笑,“若我不肯帮这个忙,似乎反而说不过去了。只是,你该知道,在这后宫之中,我日后敌人三千,顾惜萝和魏无泪都是劲敌,我不可能为你而让兆廷不快,这于我不利。”

    “妙小姐,你下午派侍女走一趟,跟门外的侍卫宫人说,冯素珍纠缠于你,想请你向世子求情,你不肯,推搡之间,你不小心将我推倒,你不是喜欢欠人的人,便让侍女把药膏送过来,药箱且藏上几张烙饼和点水,给我再熬上两天。”

    对面女子低声说道。

    妙音眸中一亮,随之应予道:“好,我让侍女连送两天,过后,你就必须自己想办法了。”

    素珍却道:“一天就够,我省着用,能维持两天。你侍女来得频繁,只怕会引人怀疑,你既帮了我,我也绝不能让你为难。”

    妙音临走前,突然回头道:“我倒是有点明白,连玉为什么喜欢你了。”

    她顿了又顿,又道:“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你很清楚,结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改变,你又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兆廷对你也是好意,只要你肯看大夫,承了他对冯家这份情……”

    “妙小姐,有些事你不明白。”素珍知她指连捷连琴的事,摇头答道。

    “噢?也许你说出来,我们可以参详一下。”妙音道。

    素珍沉默许久,“总之,谢谢你,你就权当我是个执拗的人罢。”

    ……

    妙音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下午就把“药膏”送过来。且是她亲自所送。

    素珍合上门,迅速把箱子打开,里面是两碟小菜一碗米饭,还有数张烙饼,一壶子水和一只杯子。她二话不说,拿起就吃。

    妙音看得心头微重。

    她甚至连杯子也不用,对着壶嘴便猛灌下去,大口大口吞咽,把饭菜吃得半点不剩,似乎还是不够,又看了饼子几眼,最后连着半壶子水一起,拿了块布把东西小心翼翼包了起来。

    妙音嚯地起来。

    “明儿我设法再来一趟,尽量给你多带点吃食。”她说。

    tang素珍依旧拒绝,“不,妙小姐,我不想欠你人情,因为我这辈子大约没办法报答你了,如此当作两讫便好。若你因此惹怒未来新君,我会于心不安。”

    “回去吧,谢谢你为我争取了些时间。”她也是异常干脆,竟索性赶起客来。

    妙音怔愕,末了一笑,也不多话,起身离去。

    当晚,她邀李兆廷晚膳,却遇李兆廷出宫处理军务,深夜方回,她知他登基前百事待筹,便按捺下来,等第二天午膳,欲借此一探他口风,对冯素珍的事是否已有一丝软化的迹象,还是铁心依旧,若是前者,她也许可以出口求个情。

    晚膳时分,她仍遣侍女到偏殿,假意替她包扎,又给素珍送了饭菜。

    然而翌日午膳时分,李兆廷却与魏司二人魏家二子还有无量等人一起用膳,继续商量未来京畿布防的事,她决定,亲自给素珍送上最后一顿吃食。多去几次,只怕将如对方所说,会引人生疑。

    她走在前头,背后跟着手跨药箱的贴身婢女,主仆二人匆匆往偏殿赶去。

    “死丫头,还不给我站住!”

    从御花园穿行而过的时候,只听得一声娇叱,两道身影从侧方奔跑而来,她未及反应,便听得背后婢子一声低叫,她不由得一惊,只见箱子已被撞翻,里面饭菜洒了一地。

    “妙小姐,真是对不住,和丫头嬉戏,没撞着你们罢?梅儿,还不快帮小姐把东西捡拾起来!”一道鹅黄身影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中都是歉意。

    她抬眸一看,阿萝?她略一收掇心神,朝对方一笑,道:“无碍——”

    “妙小姐,你这药箱怎恁地奇怪,里面盛着……饭菜?!”话口方落,那梅儿已大声叫起来,满脸古怪地瞪住地面。

    她的侍儿唤十五,也是个厉害角色,正要发作,她狠狠瞥她一眼,后者咬唇住嘴之际,阿萝也是微微蹙眉开口,“小姐该不会是想给那冯素珍送饭吧?兆廷曾说,不许她喝水吃饭,就冲着这话,我听说连御膳房那边都不敢给她提供膳食。”

    妙音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笑道:“谢阿萝姑娘提点。只是这玩意却是我们方才在此发现的,听说兆廷请了一批京中有名的大夫进宫充当御医,我们还以为是哪位大夫不小心遗下的,正想把它送回太医院,如此看来是不必了。”

    她说着伸脚往那箱上一踏,随即用力把它踢了出去。

    阿萝看着那被狠狠踢开的箱子,也不动怒,只是笑道:“阿萝还以为是小姐心善,要管那闲事,原来却是如此。不过无论怎么都好,我们终是惊扰了小姐,作为赔礼道歉,阿萝想请小姐到我殿中一起用个膳,不知小姐赏不赏脸?”

    妙音颔首便笑,“有何不好?”

    一行回转,梅儿走在背后,暗暗回望,花丛之中,走出一名中年女子。梅儿朝这位萧司膳轻轻一点头。

    小姐早已叫萧司膳暗中留意偏殿的情况,这位司膳大人对宫人自是熟悉不过,略一套话,便从守值的宫女嘴里套出,妙音曾去过探看,据说是应冯素珍所的,望妙小姐看在往日裴奉机的事上代向李兆廷求个情,妙音却不肯,二人随即发生了争执,妙音小伤了冯素珍,随后送药过后,以示不欠。

    但她晚上遣婢女再次送药,却引起了小姐的注意,小姐说,才半天时间,这药未免换的有些频繁了……

    *

    这天,素珍并未等来妙音的膳食,但她本不作她多次送食的打算,怕连累对方,妙音应允的时间未至,她也没有责怪,反心下一松。此时虽已入夏,但还不是太热,她留的又是饼子,不会立刻变坏,虽不能温饱,但能撑上两天。

    “李提刑,你可还好?”

    她苦思脱身之法,夜幕降临的时候,那小公公却在门外敲门,忐忑问道。

    她知他担心,立刻开门回道:“我还好。”

    这时,对方却突然搀扶住她,“李提刑身子无力,奴才送你进屋罢。”

    她略一怔忡,随即心中一动,果然,对方极快地往她手中塞进一个纸团。
正文 484
    关门后,把纸团打开,只见上面写了一行小楷。

    “顾惜萝已获悉药箱之事,不宜再探,望珍重。”

    素珍顿时明白,这是妙音暗中给这小内侍的,让他传个话鸹。

    她心中对阿萝越发痛恨,只是,对她来说,妙音不来倒并非坏事,若是闹到李兆廷那里,反是她愧对妙音了二。

    然而,虽暂有了食物的保障,却并没能为素珍多争取出两天时间来考虑脱困方法,饥饿让她短暂忘了伤痛,入夜后她又开始发起高热来,整个人都是烫的,较之白天严重不少。

    她趴在床沿,那种忽冷忽热昏沉欲吐的感觉,让她痛苦得打起滚来。连玉微微笑着的样子不断在眼前游移,她伸手去抓——

    这时,她竟突然有些恨连玉来,他把她留下来,让她活得如此艰辛。

    可,她什么都抓不住,眼前只有地上一摊半干的茶末子。

    她模模糊糊看着,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她抱着头疼欲裂的脑袋用力去想,无烟的脸庞突然在她脑中清晰起来,心中竟隐隐有了计较。

    她爬起来穿上衣衫,咬紧牙关把自己再次收掇整齐,又死命硬吞下两个先前舍不得碰的饼子,然后再次把门打开。

    门外宫人看来,但见她额上几绺发丝黏在额上,脸色青白无比,眼底浮着一层死灰之色,整个人薄得似张纸,似乎一推就倒——但同时不可思议的是,这女人已是两天不曾进食,又是伤又是病,居然还能一次一次站起来。

    这时,素珍伸手招了招那个与她为善的内侍小陆子,对方很快上前应答。他眸中透着一抹忧色,“李提刑,你身子如何?”

    素珍仍是道了句“尚好”,方才道:“小公公,谢谢你为我做的事情,只是我如今处境堪虞,怕是无活命之机了,但我希望能报答你。”

    “李提刑千万莫要如此说话,奴才根本帮不上你什么,我……”小陆子面有愧色。

    素珍摇摇头,“你已帮我许多,最后一次,能不能替再找一个人。”

    “谁?”小陆子点点头,又好奇地问道。

    “宫中的顾姑娘。”素珍慢慢说道。

    小陆子还有些怔愣,“哪个顾姑娘?”

    素珍笑道:“还有哪个顾姑娘,就是备受世子宠爱的顾姑娘。”

    那小陆子不明所以,却颇为坚定地点点头。

    “连玉死前提起了她,你问她想不想知道是什么?若她想,让她给你打赏,并来找我。”素珍又道。

    小陆子彻底愣住,他对这赏赐并没有多上心,更关心的是素珍,但这话他带过给妙音——面上来看那位妙小姐是与她闹翻,但后来又暗中吩咐他传信,二人之间似乎别有隐情,难道,这次的顾姑娘也是一样?可以帮到李提刑?

    他心中虽是疑窦不已,但思念及此,还是立刻颔首道:“好,奴才这就去办。”

    他正想离开,旁地里两名内侍却伸脚一撂,将他绊了个狗啃泥,他连忙爬起来,摸着破皮的膝盖,吃惊又怕事地问:“你们做什么?”

    那两人资历都长于他,其中一人道:“我们去就行,你留下来。”

    “可……这是李提刑遣我去办的差事。”他战战兢兢地回道,对方冷笑一声,“瓜娃子让你留着就留着。”

    “打裳莫忘了我们那份。”廊上几名宫女笑道。

    “你们……”眼见两人走出院外,小陆子又气又怒,但他到底人微言轻,胆子也小,不敢过于争辩,他眼眶红红的看着素珍,“李提刑,奴才……奴才对不住你。”

    素珍却淡淡道:“没事,莫要跟他们争。”

    小陆子跟她非亲非故,因宫外亲眷之情能替她跑了两回腿,已是不易,方才一切早已在她料想之中。

    少顷功夫,两名内侍回来,看样子打赏不轻,二人都笑逐颜开,而阿萝携着梅儿,果然也随之而来。有些招数果是屡试不爽。素珍心想。

    “他到底说了什么?你想以我替你求情来换吧,可以。”阿萝冷冷开口,眼角眉梢之中,挂着蔑然、恨意还有……一丝紧张。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给她承诺。李兆廷是她的男人。

    她本来就没想过真把她饿死在此。李兆廷若要怪责,

    tang中间虽有萧司膳挡着——是萧司膳“误会”了他气话的意思,以讹传讹,酿出恶果。但万一他重责萧司膳,难保萧司膳不把她供出来,李兆廷自然不会拿自己来抵命,但心里难免留下疙瘩。

    是以,她本就打算再过一天,就跟李兆廷求个情,让大夫再来一回,大夫来了,萧司膳就恢复饭食供应,在其他宫人看来,李兆廷既肯让大夫来了,也就是原谅了她,司膳那边恢复饭食也属正常,不会察觉这当中有谁曾假传了命令。

    只是,这些苦她还是要她再尝一次,此前在岷州,如今在这里——

    素珍看着她道:“是,我是想请你替我向李兆廷求个情,好,你既答应,我便把话告诉你。”

    她说着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我们进去说吧!”阿萝听不真切,脸色一沉,走上前去。

    素珍看她走近,唇角微微上扬,到阿萝察觉出她眸中黠意时,对方已闪身来到她背后,一把剪子冷森森地架到了她脖上。

    冯素珍随即把她带转过来,面向众人,这些动作,几乎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

    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更莫说相救。

    到一众侍卫慌乱地抢到惊慌失措的宫人前,拔剑相向的时候,已教她抢下先机,身靠于门后,形成死角,众人投鼠忌器,莫不敢动。

    素珍微微笑着,与阿萝咬起耳朵来,“冰窖的事,你已在老子手上吃过一次亏,这次怎么还不学乖?”

    “连玉怎么会有话跟你说?他甚至来不及跟我好好道别。”她又笑了一下,突然在她颈上一划而过,一行血珠顿时在肤上猛沁而出。就好似几朵红梅落到了雪上。

    她不得不仿效无烟一下,哪怕,她知道,她这么做的效果非常严重。

    李兆廷不是霍长安,对她可丝毫不比后者对无烟,但地上的毛尖儿让她在自己倒下去前决意拼力一搏。

    最后一搏!

    阿萝又惊又怒,梅儿却已吓得大叫一声,随之厉声喝道:“冯素珍,你若敢伤我小姐一根毫毛,李侍郎必定将你乱刀砍死,五马分尸!”

    “我正要等他来将我分尸!”素珍笑答,随即也冷冷道:“立刻让李兆廷来见我,若不马上赶到,我便杀了他最心爱的女人!”

    “你就看兆廷会不会放过你!”火辣辣的痛从脖上清晰传来,阿萝咬牙开口,她虽非胆小之人,但绝不愿死在这个宿敌手上,何况,她和李兆廷的爱情方才开始,与孝安他们之间的仇也还没有雪清!

    “小贝戋人,你且等着,小姐莫怕!”梅儿怒红双眼,和两名侍卫旋即快奔出去。

    小陆子在旁惊得簌簌发抖,迭声劝道:“李提刑,有话好说,你先把顾姑娘放了,否则,否则,世子来到,你会……”

    素珍朝他笑笑,没有说话。

    “冯素珍,你好卑鄙,你到底想拿我来威胁兆廷什么?”阿萝心中一计较,与素珍周xuan起来。

    半晌,亦没有回音。

    素珍怎会不明白阿萝的心思,她是要自己分神,趁自己松懈之时,挣脱离开,她身体已到强弩之末,汗湿重衣,怎还会分心说话?

    “兆廷!”

    终于,阿萝看着院外方向,眸中一亮,低唤一声。

    随着门外白袍男子领人走进,院中人悉数跪下,小陆子更是骇得坐倒在地,死死看住素珍。素珍却把目光放到来人身上。

    可以看的出,因事出紧急,梅儿并未避讳魏成辉、司岚风等人,他们应该正与李兆廷在一起商议着什么,是以,他们也急匆匆地尾随李兆廷而来。

    而眼前的李兆廷,就如梅儿所说,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才好!他紧盯着她,眸中暴怒如炽,衣侧双手紧握成拳,浑身都是如霜杀气!

    “你要怎样才肯放人?”

    他一步步上前,一字字的问,那沉厉骇人的声音,仿佛像锤子狠狠敲到人心上,让人颤抖。素珍却并无半丝害怕之意,她看着他,赌二人过往岁月中最后的一丝竹马情谊。

    “我没有把你请来的能力,所以只好劳驾你心爱的女人了,李公子,”她缓缓开口,又仍像从前那样唤了他一声,方才继续,“我足足饿了两天,没有办法之下才出这权宜之计,既是权宜,也是舍命,

    放我和连捷兄弟出宫,我就把她还给你。否则,我先杀了她,你再将我千刀万剐,血溅当场,给她陪葬。”
正文 485
    “你来做什么?”宋皎皎觉得心中的猛兽又有反扑的趋势,瞪着孟檀音,满脸厌恶。

    “哦,我听到动静,就过来看看。”孟檀音对宋皎皎的恶劣态度毫不在意,仍是关切地道,“你,还好吗?”

    见宋皎皎在满地的碎片中迈步,惊声道:“哎,你看着点儿脚下啊,有碎片!”

    “谁要你猫哭耗子?多管闲事!我好不好关你什么事?”宋皎皎见宋奇峰在场,越发的肆无忌惮,大声道,“看见你就心烦,你给我出去!立刻!马上!”

    “没想到,你这么讨厌我……”孟檀音一愣,幽幽说了一句,随即无奈地笑了笑,扶了扶额头,“好好好,我这就出去,你别生气了。”

    宋奇峰见她脸色发白,心中微微刺痛,不由开口道:“夷光……”

    宋皎皎对孟檀音的关心毫不领情,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滚!”

    “就走。”孟檀音说着,恹恹转身,对宋奇峰勉强一笑,“劝着点儿。”

    宋奇峰觉得孟檀音这一笑特别虚弱,又格外意味深长,神情复杂地点点头,叮嘱道:“你好好休息。”

    “知道了。”孟檀音随意地摆摆手,表情敷衍,感情欠奉。跟方才应对宋正明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

    宋奇峰先前不觉得,现在陡然留心起来,很轻易就发现了这两年的冷待疏远,夷光当真是不大在意自己了。

    再回想起两年前的相处,越发觉得区别很大。

    那时候宋夫人还没有冒出撮合两人的奇思妙想,两人还纯然地做着兄妹,兄友妹恭,十分亲近。

    夷光偶尔还会跟他讲一些琐事,包括一些小烦恼,比如又考砸了,比如长智齿了,比如在桌洞里发现了不具名人士的情书,不知道是不是恶作剧。

    之后就疏远了,因为那个没有拿到台面上说的婚约。最初是他单方面的,她一开始不知所措,碰过几次壁之后,就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彼此的距离,渐渐到了见面只点头致意而无话可说的地步。

    到了现在,她看到他的时候,眼中只剩下一片平静,曾经的仓惶、委屈、希冀,都尽数敛去了。夷光能放开,照说他该高兴才是,可这心里,为什么会觉得空荡荡的呢?

    “峰哥哥,”宋皎皎看着宋奇峰陡然泛起郁色的脸,心中一沉,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宋奇峰摇摇头,迈开长腿,跨过满地的碎片,走到宋皎皎跟前,直视着她的双眼,“皎皎,你告诉我,夷光受伤,你真的是失手?”

    “当然是失手,难不成我还能故意推她?”宋皎皎被他冷厉的目光注视着,心跳如鼓,几乎要以为他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脸上却流露出委屈伤心,“峰哥哥,你不相信我?”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宋奇峰淡淡道,宋皎皎是有些任性,却不是个胆大的人,更遑论凶残地罔顾人命了。

    他只是没想到,元伯会帮着宋皎皎封锁消息,还给大宅的帮佣下了封口令。

    宋皎皎很清楚这一点,欺骗宋奇峰,她心中也不好受。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那你干嘛这样问?”

    “皎皎,你还不明白吗?我相信你没用,问题是夷光相信你吗?爸妈相信你吗?”宋奇峰叹了口气。

    宋皎皎愤然道:“那她想怎么样?让我跪着给她道歉吗?这样她就能相信了?大伯父大伯母就能相信我了?”

    “胡说什么!女儿膝下亦有黄金,谁让你跪?”宋奇峰轻咳两声,“三万字的检讨。”

    “什么?”宋皎皎难以置信地看着宋奇峰,“峰哥哥,你在开玩笑吗?我哪儿会写那种东西啊,还三万字!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更直接些。”

    宋奇峰一脸失望地看着她:“皎皎,我替你道歉才换来这么个交换条件,你——”

    他拖长了声调,宋皎皎心中就是一慌,她对宋奇峰依赖非常,最怕的就是他对自己失望,听他这么说,立刻截道:“我写!”

    “真的?”宋奇峰挑了挑眉,显然有点不相信她的话,“三万字,手写,不能找枪手,你能办到?”

    宋皎皎咬咬牙,斩钉截铁道:“能!”

    “知错能改,这才是我的好妹妹。”宋奇峰赞许地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手帕给宋皎皎擦了擦脸,“你这房里的东西毁得可够彻底的,先叫人进来收拾吧。”

    “嗯。”宋皎皎乖乖地点头,任由宋奇峰将自己牵出房间,他的手干燥温暖,他的背影宽厚可靠,他依旧疼爱她,他还是她的。

    宋奇峰将宋皎皎安置在离他的房间最近的客房里,等明天她房里的东西置办齐全了再搬回去。之后他给宋皎皎拿了纸跟笔,写检讨这事儿他是爱莫能助的——他长这么大从没写过检讨,所以没办法给宋皎皎什么提示。三万字呢,夷光一定是故意的。

    那边孟檀音也回了房间。房间正对着楼下花园,整体风格简约明了,各样东西摆放整齐,设施摆件,色调位置,都是照夷光的喜好来的。

    天色渐晚,孟檀音不知道宋家三巨头要谈到什么时候,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也开不了饭,就歪在还带着夷光气息的床上,准备眯一会儿。

    没想到居然就睡着了。梦里年华变,她与顾鼎臣提心悬胆,有志一同努力搞定祁家这个庞然大物。

    那样一条无法回头的复仇路,不成功便要成仁。有人携手一起走过,当真比做孤胆英雄要好上百倍。

    那时候压力很大,可是很快乐。只是,一转眼,就只听到顾鼎臣冷然道:“你不过是我顾家养的一条狗!凭你,也配做顾太太?”

    孟檀音也不反驳,只是一笑:“呵呵,再见。”

    再不相见,永别。

    梦里暮色如铁,顾鼎臣执拗地扣着她的手:“檀音,我还有一个问题。”

    孟檀音几乎笑出眼泪,她听到自己说——

    “爱过。”

    “不后悔。”

    “顾鼎臣,再见。”
正文 486
    他说罢起来,把门打开——司岚风还在门外候着待命,见门开,往里瞭了眼,恭恭敬敬的问道:“公子,还有什么要吩咐岚风办的?”

    李兆廷道:“去替我传一个官阶较高的女官过来打点照看。洽”

    司岚风想了想,道:“这官阶较高的要数尚宫局四名执事女官了,司膳司珍司设司制,不知公子想找哪位?”

    “听说她当初假死时,也是由这些人入殓。可以。司膳……嗯,司膳不行,”李兆廷略一沉吟,“其他三人,你去打听打听,看看哪个办事能力较强。另让她带两名手巧的宫女过来。”

    “是。”

    司岚风领命而去,少顷功夫,便给他带回司珍房的郭司珍。郭司珍看到病榻上的素珍时,也吃了一惊,没想到又遇到这李提刑钤。

    李兆廷撩了她一眼,她惊而低头,只听得他道:“好好照看着,药来了先侍候,我出去处理些事。”

    “是。”郭司珍自不敢怠慢,当即应下,一时不知是祸是福,那边,这世子已带人出了去。

    院外,魏成辉等人也还在候着,见李兆廷出来,无量先出声,“方才老道徒弟鲁莽,世子切莫见怪,贫道回去必定狠狠责罚,严加管教。”

    李兆廷道:“上人言重。师傅是好师傅,但徒弟不一定每个都能成其衣钵。”

    毛辉惊恐地耷拉着脑袋,无量却恭谦的点头,李兆廷这话批了毛辉,但也捧了他。

    魏成辉道:“公子是一言九鼎的人,老夫这便遣人送冯素珍和连捷兄弟出宫,公子感念冯家之恩,这冯素珍的事到此便了,但连捷二人,是否就如小儿此前所提议,派人尾随于后,待公子应允的一月之期届满,立刻将人逮回。”

    “老师是心细人,连捷二人的事就照此操.办,只是这人待明日再放,至于冯素珍,伤势未愈,先留在宫中,我再作定夺。”李兆廷拍拍他肩,淡淡说道。

    魏成辉脸色微变,魏无均一惊,还想进言,却又教他一眼截住。

    “今日所议边关之事就先到此为止,明日老师、上人、无涯无均连同几名将军再到御书房一趟。”李兆廷续道。

    “是。”众人齐声应道。

    “你既忙,我便先回去了。”阿萝微微垂眸,此时起,抚住脖子也淡淡说道。

    李兆廷点了点头,吩咐梅儿,“回去给小姐好好包项上伤势,京中名医已入驻太医院,可去问讨些最好的药膏。”

    “音儿,你也先回去。”他说。

    妙音道:“我与李提刑总算相识一场,我想去看看她。”

    李兆廷目光一动,道:“好。”

    阿萝起行,梅儿却仍愣在那里,眼睛瞪大,仿佛觉得李兆廷所做的事,令她好生费解。譬如,他不把冯素珍赶出宫去,譬如,冯素珍明明伤了小姐,这李侍郎明明那么爱小姐……

    李兆廷仿佛看到她的目中略带胆怯的质问,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只对侍卫下令道:“去把司膳房的女官带过来。”

    他说着又冷声吩咐郭司珍带来打下手的两名宫女,“去把殿里的饼子给我取出来。”

    “是,世子。”两名宫女福了福,连忙去了。

    阿萝闻言停了脚步!

    李兆廷余光朝她一瞥,眸光微微一深,但没说什么。

    未几,御膳房内侍送来汤药,宫女传话,郭司珍亲自出来取,恰逢宿敌萧四膳正低着头匆匆前来觐见。李兆廷把手中饼子一把掷到她脸上,“这就是你们御膳房给宫中主子做的食物?”

    御膳房有男御,也有女司,这女司负责的就是宫中女眷的吃食。萧司膳脸上吃痛,却不敢叫一声,她战战兢兢的抬头,撞上的却是李兆廷嘴角泠冷的笑意。

    她心惊胆战,知是事发,却又对这饼子大为疑惑,妙音自然没有出声,倒是那一直规规矩矩站在背后的小陆子突然说道:“这不可能是御膳房送去的东西,御膳那边说世子不许送食送水,李提刑一直没有吃喝……”

    他的声音在李兆廷沉青的脸色中低呐下去。

    “不许送食?怎么我自己下的命令自己却无丝毫印象?”李兆廷冷笑睇去,眸光凶狠,如要放出箭来。

    萧司膳吓得扑通跪倒,连连叩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世子曾在宫人面前说,这李提刑硬气,也切莫……切莫喝水吃饭才好,原话奴婢记不得了,但大抵是这个意思,便连这侍卫也不许为她通传,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宫人们传开,奴婢就此以为,世子不让送膳,直到李提刑知错才……”

    “本世子是向侍卫下过命令,但向宫人们下过令吗?向你下过令吗?”李兆廷又是一声冷笑,目光缓缓从偏殿值守的内侍宫女身上掠过,众人为他寒冽的目光所慑,跪在地上簌簌发抖,头几乎低到地上去。

    “话既是你们传出的,如此嘴碎要来何用!每人杖打百板,死了的扔出宫外,不死的另罚俸两月。”李兆廷冷冷说道。

    凡是在宫中呆过些时日的人,谁不知道百杖意味着什么,熬过不死也得重伤,方才从顾主子处领到的喜气一下变成丧气,众人呼天抢地地叩头求饶,李兆廷却只指着那小陆子道:“你可领二十杖。”

    侍卫很快过人抓人,萧司膳惊得大气也不敢透一口,快到她了,但她绝不能说出不该说的话来,在这深宫之中赌的就是不怕死,一旦熬过了便——这时,阿萝走过来,轻声开口:“兆廷,我知道,里面那个是你的青梅竹马,我说的话你也许不爱听,但若换作是我,我可能也会如同萧司膳一样理解,认为你是禁了冯素珍的伙食,这位萧姑姑往日待我不薄,我斗胆向你求个情。”

    李兆廷盯着她看了良久,最后抚抚她的发,“你的话我没有不爱听,何必用这斗胆来疏离你我之间的感情,她既待你有过眷顾,好,这次看你面上,二十杖,只给她一个教训。”

    “谢世子,谢姑娘,奴婢日后定当谨言善行。”萧司膳获赦,连连叩首,又朝阿萝拜谢。

    阿萝方才一直紧绷的神色也微微松开,他始终是最在乎她的。

    但她也并没与他多说软话,只道:“我晚上在寝殿等你,你且先好好照顾她吧。”

    李兆廷应允,她又对妙音道:“妙小姐,你我一同走罢,这冯小姐既然不适,也该好好歇息,你一番心意,改日再探也无妨。”

    妙音一怔,眼见李兆廷微微颔首,便道:“好。”

    二人一路无话,直至走到御花园,阿萝方才定住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妙音,“妙小姐是好人,可是,为他人作嫁衣、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还是少做为妙。有些人,面上看似无害,实则城府之深……我是连玉的青梅竹马,最后还不是被人横刀夺爱?而这人又是谁的青梅竹马,你不是不知道,这青梅竹马的感情,虽非男女情爱,但有时难免让人怜惜教人含糊界限,这真的是好事吗?”

    她说罢,便携梅儿离开。妙音久久没有动作,十五在她背后低声道:“小姐,这顾惜萝不是什么好人,但她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

    李兆廷进屋的时候,郭司珍已给素珍喂完药,又擦了脸手,换了干净衣裳,带来的宫女也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李兆廷见状赞道:“做得不错,以后,冯姑娘此处便交由你照料,现在先退下吧。”

    “谢世子夸赞,奴婢定当尽力侍候好姑娘。”郭司珍福了福,指挥宫女们把换下的衣服、铜盆中的污水一并带出,又妥帖的合上门。

    李兆廷再次在床边坐下来。

    上回,她拉着他摸过肚子,此时,他迟疑了一下,缓缓伸手过去,轻轻搁在上面。

    他方才踢了她。

    连捷看诊的时候,他曾问她脏腑可有伤到,连捷当时用一种带着杀意的眼神看着他,但回答却是没有。

    没有,他松了口气。

    ……

    食物的香气一阵接一阵钻进鼻中,素珍慢慢睁开酸涩不堪的眼睛。

    她不愿醒来。她和连玉的孩子大抵已经没有了。

    她虽有满腹想将魏成辉咬烂扯碎的仇恨,一刀捅进李兆廷身体的念头,自己却没有了活下去的***。

    但生活终还是得继续,她还是要报仇,哪怕,她已累得没有了力气。

    她虚弱地扭头看着床前昏暗的灯火,入夜了?桌上放了一桌子的东西,琳琅满目,都是宫中最精致的菜品。

    她虽饿,但这些没有吸引到她,她的目光几乎是一下便飘到了桌前那道背窗而立的身影上。

    一身蓝色袍子,长身玉立,是他!是他吗……

    难道她也已经死了!

    她心中欣喜若狂,几乎立刻推被而起,便跑到他背后,伸臂把他紧紧抱住。

    “对不起,对不起,我从前常惹你生气,但不要再离开我。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她把他抱得死紧。

    对方身子微微震动,随之执着她的手缓缓转过身来。

    “我没有生你气,只是,你日后不能再如此任性。这宫中你可以留下来,我会如你这多年来所愿,跟你成亲,给你一个……”他说着,蓦然停住。

    因为看到她也蓦然变化了的目光,从无尽喜悦,变得冷漠、厌恶。

    “你为何要骗我?你为何要穿这身蓝衫子?”她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只是偏着头,一字一字的质问,激动得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李兆廷压抑着脾气,“我沐浴更衣,随意换了套便服,什么颜色又如何?”

    他说着却突然意识到她真正在说什么。

    “你以为我是连玉?我们竟如此相像,相似到你自打娘胎便跟我相识也能认错?!”他冷笑着,扣上她双肩。

    “是啊,从前我还真没发现你和他竟如此相似,这身段,这眉眼,不,你们模样其实不像,但这感觉……不,也不对,他那么好,你……”她呵呵的笑。

    那种想亲手握上脖颈,把她一点一点的的感觉又铺天盖地而来。那种想把她这张嘴缝住堵上的逼迫在他身上翻腾着!但又有什么在他心中慢慢亮堂。

    她说他们像,她会把二人错认,甚至她会认为自己爱上一个人,其实是,她心里根本从来没有忘记过另一个人。

    他和连玉本来就是堂兄弟,身上自然有相似相近的东西。

    素珍甩开他双手,戒备地慢慢往后退,随之发现他眸中寒峻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幽的复杂,但唇角却是微微扬着。

    她不知他在思量计较什么,她只觉得这个人很可怕,很陌生,城府太深,她认识他那么多年,他却在暗中筹划着她所有不知的一切。他杀人也是可以不眨一下眼睛的。

    连玉也城府,但从不会对她。

    终有一日,她要替她的小莲子还他一刀。

    她冷冷想着,走到桌前坐下,低头大口吃喝起来,吃完恢复些力气,她就把连捷他们带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

    这是11.19的更新。
正文 487
    “多吃点。”

    身边带起丝风,李兆廷在她旁边坐下,淡淡说了声,随之一箸子鸡肉夹到她碗中。素珍没有丝毫心理准备,这一下没避开,她抿着唇,把东西挑出来,扔到桌上。

    李兆廷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但他倒似想到什么事情,道:“这菜是让御膳那边做的,已撤了两回,为的是让你醒来第一时间能吃上口热饭,虽是夏日,但到底还是热的好。若你觉凉,我让他们再做一桌过来。钤”

    素珍没有作声,继续扒饭洽。

    李兆廷看了她一眼,顿了又顿,又道:“我知你心里在想什么,素……”

    他说到此处,窒了一窒,突然想起,这些年来,他竟似乎没有怎么正式唤过她的名字。他和她平日多是以“你”称呼,你怎样你如何,而她倒是常常笑嘻嘻地唤他李公子,或是兆廷。

    其他人也大多称呼他为李公子,但她那声李公子倒和他人有些不同,不觉疏离。

    而她进京后易名成李怀素,其实是因为他吧。

    她希望他想着她。

    他想到这里,不觉有些好笑,心忖方才他委实不该打她,只是对于如何称呼她……他轻咳一声,还是略过,只道:“你的吃食并非我让人所断。”

    “是……”他眸光一深,并没有说出他心知肚明的事实,而是道:“是宫人将我当日气话以讹传讹,司膳房误会了意思。”

    素珍这时倒是微微一顿。自非感激涕零,更不认为他对自己有甚往日情谊,想到的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不管他当日如何忌惮她父亲,他对她父亲恩情还是有丝重视的。

    是以,他用阿萝来威胁他,他最终没有弄死他。

    只是,他是如何对待她的孩子的,她却是丝毫都不会忘记!

    李兆廷见她依旧不声不响,眸色有些暗了下去。

    “我派了尚宫局的女官来给你打点,日后你这边也是有人。”他说。

    素珍依然没有应对,只是大口吃菜。

    李兆廷抿了抿唇,却又想,她伤得不轻,倒也不喊不矫揉。他晚膳也没用,途中也是传人在这边沐浴更衣,一直在此等着,此时也觉得有些饿了,于是拿了碗筷,舀了半碗饭,也低头吃了起来。

    素珍冷眼看着,见他吃得斯文,但约莫是饭菜有些凉了,他微微皱了皱眉——连玉也是身份高贵,比他更甚许多,但从不这般,甚至能拣她用剩的,有菜没菜也是满满两三碗饭。

    这人倒更似个名门贵公子。

    她想起连玉,于这荒凉中竟不觉微微温暖起来,她从前问他,为何是她,他说因为那年遇到的不是别人,是她。

    她从前不懂,如今是有些明白了。

    因为对她来说,在最重要的岁月里,遇到的不是别人,也是他。

    可是,如今能领会再多,却已是太晚。

    她想着,微微笑着。

    李兆廷握着箸子的手,也微微定住。她也想起从前的时光?

    “珍儿,”他轻唤一声,她家中的人好似都是这般唤她,她却似根本不曾注意,缓缓站起道:“我吃好了,你且慢用。”

    她终于开口,却是离席,她从不像个闺阁小姐,说着顺手便往嘴上擦去。

    他站起来拿下她手,从怀中掏出新放进的干净帕子,递了过去。

    有次,她在晨光中在书斋给他磨墨,弄得一手脏,他那天取得了权非同的赞同,打算参加来年科举,心情颇为不错,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手,她高兴得整个人都傻了,还悄悄藏起了他的帕子,说洗干净再还他,后来,她一直没把东西还回来。

    素珍没有接。

    李兆廷手伸在那儿,两颊绷了绷,半晌,他也没收回,缓缓把绢子放到桌上。

    “连捷他们在哪,将人提过来,我们这就出宫。”她冷漠地道。

    李兆廷心头陡沉。

    “我方才的话你没有听清——”

    她打断了他,“我说我要出宫,我把阿萝放了,请你也恪守承诺。世子大人,你不会出尔反尔吧?”

    她目光更冷几分。李兆廷很少看到她如此冰冷待人,但想起方才那一下,他尽量抑制着心中

    怒火,淡淡出声,“我说过的话自然作数。”

    “人,我会放,但不包括你。”

    素珍闻言一窒,半晌,怒意遽起,“你明明答应把我们平安送出上京,如今竟要将我扣下来?李兆廷,你是当着你部属面前许下的承诺,你更是即将登基的人,这大周的新君,君无戏言,你还能再无.耻一点!”

    李兆廷眯眸看着她,看她张牙舞爪,不怒反笑。

    “冯姑娘,无耻的并非我,是你没听仔细而已。我当时说了两遍,说的是‘他们’,而不是‘你们’!你我相识多年,我记得,你记性不差,何不回想一下当时?”

    素珍顿时一身冷汗,她当时头昏目眩,已是随时欲倒之态,哪还能认真分辨清楚他话中真意。她已记不真切,但他如此一提醒,她却隐隐想起,他当时似乎确不曾提过“你们”二字。

    论城府,她怎么比得过他!

    他是怒她以阿萝要挟,他压根没打算放她出去。

    “你是我向你心爱的姑娘赔罪还是如何?可以,我去,让我走,让我离开这里!”她气急攻心,隔着饭桌,冲他厉声喊。

    李兆廷却是十分从容,冷静地看着她急她怒,似乎要将她锋芒都磨掉了再说。

    素珍心中一阵悲哀,这就是她曾经爱了十多年的男人。她不觉举起了手,朝他打去——

    只到半空,她的手便被他紧紧扣进掌中!

    他握在她虎口之上,她全身消软。

    这是会武的人的特征,认穴其准。

    是,他不是连玉,怎能任她宣泄。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李公子,骗她去摘花,骗她会娶他,骗她……她从前甚至不知道他会武,也是那天,他一箭射来,救下她一条狗命的时候才恍然察觉。还记得那年他病了,李大娘不喜欢她,她便翻墙爬进他家,守着他,给他端汤喂药……她怕他是因为用功过度,便想尽办法把他带到山谷,她给他编花冠儿戴,给他表演从戏台上看到的曲目,告诉他,她从不求夫婿功名显达,只要他健康快活。

    因不会烧菜,她央红绡儿给她做了很多菜肴,打成一个大包裹,自己背着过去。

    回程路上,遇上盗匪,她想也不想,就挡到他身前……

    他当时一定觉得很可笑吧,她那么傻。

    她常说,爱情从不需生死相证,她在花开花落、漫漫流年中为他倾尽所有,没有太多流血,没有太多眼泪,但每一点,都是一颗心。

    哪怕,当她再不爱他,地窖之中,她也绝不能看他死在她面前。没有了爱,总是还有记忆。

    哪怕,是后来对连玉,她以身相许,生死相付,却已没有契机再付出那么多心思和功夫了。

    “兆廷,你到底有没有心?”终于,她声音也一点点低下来,再无一丝激烈。

    她视线落到地上尘埃之中。对他,她也曾低到尘埃里去,只是如今是再也开不出花来了。

    她眉眼之中是一大片灰败,仿佛比白天所见,又老去几分。李兆廷的心仿佛被人探手抓住,一点一点掐住,好似是疼,又好似是酸,那种感觉,很不好。

    他吸了口气,手一用力,把她带入怀中。

    “你不必难过,我把你留下,和阿萝并无关系。你……你父亲虽背叛了我,但我母子是他救的,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事实,你哥哥也是我的朋友,我把你留下来,是你一旦出宫,魏成辉绝不会放过你,一月之后,没有了我承诺的约束,他若暗中把你擒住,我又不知道的话,你会死。冯素珍,我不想你死。”

    “在这宫中,有我的庇护,你不会有事,我……我们的婚约,我会把它恢复过来,我会跟你成亲,给你一个名份,虽非嫡妻中宫,但日后你……所出子嗣,若是足够优秀,我也会把他和嫡妻还有其他妃位比你高的妃子的孩子一起考虑,作为储君之选。”

    她本来又开始激烈挣扎,闻言竟完全安静下来!李兆廷把她揽住,不知她心思,四周出奇的安静,他略一略又道:“算是……彻底还了当年你爹的活命之恩。”
正文 488
    这大概是李兆廷对素珍说过最温存的话了。

    哪怕是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也许,还因为他向她动了手,心中还是有那么一点歉疚。

    其实,他不必解释,对他,她早有自知之明,她怎么会认为他是因其他而娶她,必定是冯家的缘故钤。

    只是,他愿意恢复婚约,这也是她千万想不到的。是以,她不是不震惊的洽。

    可除了惊,也再没有其他了。

    第一,对于争宠,她没有兴趣,丝毫没有。权位浮名不过是过眼云烟,有什么比与自己最爱的人一起生活更有意思?第二,也是最根本至重要的,他不是连玉。她怎么会可能跟他成亲,更别说生儿育女。这辈子哪怕不死,经历过连玉的感情,虽然短,但她还会爱谁?不会了。

    何况,她还深恨着这个人。

    终于,她把他的话都嘴嚼完毕,惊觉自己还在他怀中,便要挣扎开来,无奈他双手太有力,她没有一丝撼动,她从前怎么会认为他文弱,若打起来,他不比连玉差吧?

    肩上伤口有些破裂,她不敢再用力,她眼前不能意气用事,已经遇到最糟糕的情况。她不许自己再想她的小莲子,缓缓开口:“李公子,谢你盛情,只是冯素珍高攀不起。我只想出宫,冯家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只剩我跟哥哥。人各有志,我哥哥愿意留在这里,为你办事,是他的选择,若你还念着冯家的情,请你莫要让魏成辉知道他的身份,害了他。而我,你若想还我……”她说到此处,停了一停,她心里想说的是——杀了魏成辉,但这无异于痴人说梦,李兆廷怎么可能答应她!

    是以,她笑了笑,只道:“对我来说,最好的活法,是离开这里。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你成全了我,就是已还尽相欠冯家的东西。请让我和连捷连琴一同离开。”

    李兆廷知道她倔,也明白连玉为她而死,她心中在意,太多东西目前根本弄不清楚,更莫说感情。

    他再次把脾气压下,说道:“你想死,但我不能让你死,反正,这个宫,你不能出。”

    他声音从容,语气却强硬。

    “你有你的任性要选择,我也有自己的道义要成全。我的话就搁在此,我绝不会放你走。若你非要走不可,可以,那我现下便处决连捷二人。你既毁我之义,我何苦成全你的情?”

    后面的话,他说得越发轻描淡写,但越无一丝可商榷的余地。

    到底是认识了十多年的人,素珍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出不去了。

    她没有闹。

    闹是闹不来的,她只是冷冷看着他,说道:“明天我要见他们一面,然后送他们出宫。”

    “可以。”李兆廷想抚抚她的发,就似抚平一对尖锐的犄角,末了,并未动作,他握了握手,一言不发推门离开。

    他的帕子没带走,还搁在桌上,素珍一眼看到,在屋中找了下,从连捷留下的箱子里拿出另把剪子,把帕子绞得碎烂。

    末了,她回到床上,仍在这个宛如囚笼一般的地方坐了下来。

    屋外静得能听到夏虫的声音,看夜色,那么深,已是后半夜了吧。只是,她身体极累,却是了无睡意。

    悲恸过,愤怒过,如今清醒了,却还是只能死死压抑,只剩黯淡,疲惫。

    她不能和李兆廷硬扛,连捷他们还没走。

    连玉已经不在,她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兄弟!

    既然,小莲子已没有了,如今他非要她留下,她就留下,设法在宫中报仇。

    魏成辉、魏无均,魏无泪,无量,还有他。

    她垂眸看了下始终坦平如镜的腹部,连玉说得对,她那半吊子医术,有个屁用。她想给自己确诊都不行。

    明明知道这小鬼不可能还活着了,她却……

    她擦了擦眼睛。

    这一晚,她睁眼到天明。

    在天色微澜的时候,才因困倦缓缓闭眼睡去,翌日,她一个惊醒,连忙起来洗漱,才打开门,却发现有人比她更早。

    “郭司珍?”素珍有丝讶异。

    匆匆而来的女官停住脚步,笑回道:“李……冯姑娘早。是这样,世子吩咐了,姑娘若有什么事随时找奴婢,噢,还有司侍郎。这司侍郎如今就暂住宫中。”

    “李兆廷呢?”素珍问。

    郭司珍道:“世子清晨与魏太师等见过面,随后便出宫了。据说,他和太师将亲自到边关把……余下的叛党剿灭。”

    素珍心中一惊,却又随即意识到这些兵,不是连玉的兵,不是慕容军,而是晁军!她此前被囚魏府,但军事不拉,曾诱守卫把情况相告。

    被柳军打败赶回边关守城的晁军,规模并不小。李兆廷此前在边关把柳将军的兵打败,必定杀了不少人,剩下肯降的,已收编魏军,不肯降的,或杀或囚,这队军队可以说是全军覆没了,但边关还有晁军。

    万一从京中撤退的慕容军与这批晁军联合上来,那绝对是种威胁。李兆廷登基在即,咋怎么会允许这些人威胁到自己?!

    此时不把他们消灭,更待何时。

    当日,连玉并没杀权非同,不知道权非同能不能抢先跟这批军队汇合,可是哪怕他跟这批军队汇合了,以现在的军力,也不是李兆廷的对手,除非撤走的大部队慕容军也能跟他们胜利会师,那样,也许还能边战边退,将一部份实力先藏躲起来,以待日后。

    可如此下去,战火不息,也并非是好事……

    “姑娘……姑娘,可有什么要吩咐奴婢去办吗?”

    郭司珍打断了她的沉思,她连忙收敛心神,想了想,道:“请问姑姑,知不知道魏家二公子可有随军而行?”

    郭司珍摇头,“这奴婢便不知道了。”

    素珍道:“烦劳姑姑带我去找一找司侍郎。”

    她寻思司岚日后应像玄武等人一样,会成为李兆廷的侍卫统领,在这宫中行走,感觉的出,李兆廷对他十分信任。

    “是。”郭司珍恭恭敬敬应了。

    ……

    司岚风似乎没想到会看到素珍,内侍通传过后,他出得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惊讶。

    “冯姑娘。”他看了她一眼,朝她作了一揖。

    素珍还记得两年前,上京之初,她还因为这人嫉妒李兆廷而对和他针锋相对过,后来又因为,他是连捷门生为连玉所用,平素倒也能说上几句。哪知,最后,却是一场好戏。

    司岚风见她没有立即回话,心里有几分猜到她在想什么,不由得有丝尴尬,又是一揖,“各为其主,姑娘见怪也是应该。”

    素珍却笑了一下,“正是各为其主,成王败寇,我心里没别的想法。今日过来,只是想问些事儿。”

    司岚风见她脸色平静,目中也并无恶意,倒是十分坦荡,脸上微微一红,反有些理亏,连忙道:“姑娘请说。公子也吩咐了,他出征期间,岚风务必看顾好姑娘。”

    素珍却并不领李兆廷的情,只道:“敢问司侍郎,魏无均可曾随军出门?”

    司岚风是个聪明人,一听便明白素珍话中意思,答道:“不曾,也在宫中领兵值守。”

    素珍点点头,“好,我明白了,多谢。现下,能不能请司侍郎带素珍与连捷二人见面。”

    “自是应得。请。”

    片刻功夫后,素珍在宫中地下牢房见到了连捷兄弟。司岚风也知情识趣,把钥匙交与素珍,携郭司珍出去等侯,甚至把守兵也撤到了地牢之外。

    牢房环境极差,腥黑昏暗,吃喝拉撒全在一处,饭具、便桶……气味极之难闻。如今只囚了连捷两人。素珍却仿佛丝毫不觉,走到最里一个铁栅前,微微弯腰开门。

    稻草堆中,两道同样昏暗的身影听得响声,都警觉起来,其中一人笑道:“是来送爷上路了吗,来吧!”

    “七弟,九弟。”素珍喉头哽咽,这也是她第一次如此称呼他们。

    里间人似乎震动不小,铁镣响动,连捷奔了过来,连琴也朝在草垛中爬来。他伤势还重。

    “怀素,他们把你也囚禁了吗?畜.牲!”连捷怒道,可是他脚铐不长,只能在离牢门处几步距离停下,但走道外微弱的灯火还是让他看清了素珍的脸。

    素珍颤抖着手,终把门打开,她扔了锁镣,几步跑进去,抱了抱连捷,接着又弯腰,抱住匍匐在地上的连琴,并未避男女之嫌。

    ——下节有人会回来,猜猜是谁。
正文 489
    素珍出来的时候,微微捂住嘴巴,司岚风见状有些惴惴,但随即又发现她那模样倒似是喜极而泣,约是那连捷和连琴终能放出去的缘故。

    他不知道,素珍欢喜,实是另有原因綦。

    她心里始终还抱着一丝希望,让连捷替她把脉。没想到连捷却一口告诉她,小莲子无事。原来,她昏迷的时候李兆廷曾把他宣去过。

    连捷说,这孩子她怀得极稳,孩子本身更是彪悍无比。

    素珍哪能不喜坏秉。

    司岚风不知个中蹊跷,问道:“请问姑娘,这人你打算什么时候送出去?岚风这便着手安排?”

    素珍笑道:“魏无均还在宫中,如今且先缓缓。他们这前脚出,他后脚跟,时间一到,把人重新抓回来,这走还是不走,又有何差别?倒不如先等等,至少,过些天,他们把伤养好,追捕起来,还能有一丝生机。哪怕我知道这机会渺茫,但心里总好过一些。”

    司岚风知她先前问起魏无均,便是心存有此忌,没想到她竟如此直接把想法说出来,不由怔愣良久方才道:“那便再等姑娘吩咐。”

    “谢了。”素珍笑笑,没多作停留,便携郭司珍告辞离去。

    回到偏殿,她对郭司珍道:“烦劳姑姑派人出宫替我送个信儿。”

    李兆廷既解了她禁,她是随时可以找无情了。

    郭司珍离开后,素珍在院中站了些会,便觉得疲惫。她身.体大病未愈,哪怕此时再焦再急,寻思如何才能让连捷二人安全脱身,还有接下来如何在这宫中自保,也不敢用强死撑。

    她不能让自己轻易伤病,不是每次都有连捷能替她“解围”,她一定要保护好她的小莲子。

    进屋歇息的时候,却意外地在廊下发现小陆子,她颇为意外,“你还在?”

    小陆子搔搔头,却是满脸堆笑,“世子允奴才回来服侍,李提……”他说着想起什么又连忙改口,“姑娘心里有事,是以没注意到奴才,奴才打早儿便在了。”

    素珍也笑笑点头。她清晨出门时也曾略略一瞥,发现门外值守的宫人换了一批,有郭司珍派来的宫女,也有李兆廷新调的内侍,只是心中有事,确然没有留意到这小公公。三位魔女的古代爱情

    但人会换,这却在她意料之内。

    她昨日实是故意开口让小陆子过去拿赏,世态炎凉,何况这是在宫中,她知道,其他内侍必定会抢下这桩美差。这阿萝被挟,李兆廷事后必定要罚,但阿萝不是小陆子带回来的,届时要斩要杀,也轮不到这小子。

    眼见他脸上有些病态,她知他应受了些罚,但不重。

    她也只能做到这了。换作从前,她会想尽办法让所有宫人都置身事外,否则,她宁愿不办这事。但那些宫女内侍并非什么好苗子,他们不肯给她传话,几乎害了她的孩子,她又何必管他们死活?

    原来,她狠起心来,也可以如此无情。

    她慢慢想着,踱进屋去。

    “姑娘,六扇门统领无情大人求见。”

    才正正躺下,小陆子就在门外传起话来。她不由得一怔,这郭司珍才出去多久——看来是无情正好来看她。

    “我可以进来吗?”无情的声音随之在门外传来。

    “请进。”她客气地应了一句。

    外人面前,无情是她从前的侍卫,是如今六扇门的统领,除此,再无其他,他是冯家人的事绝不能传到魏成辉和魏无均耳中!

    门很快打开,无情领着两个人走进来。那是一男一女,头戴帽子,身上一水是六扇门捕快的配饰。

    对方帽檐微低,初时,素珍以为是无名女捕和青衣捕,及至无情转身关上门,那两人把帽子一掀,她半天才有点如梦初醒的感觉,三几步跑到女捕面前,浑身微微颤抖。

    对方伸手抱住了她。

    “怀素。”声音微微哽咽。

    如此悲伤的情绪第一次出现在这个叫小周的人的脸上。

    她后面的男捕,也是素珍的故人,瘦高侍,姬扶风。桃花易躲,王妃难娶

    “无情找到你们了。”素珍也是声带哽咽,小周也是她最好的兄弟朋友,此前为救她几乎身死。

    小周把她紧

    tang紧抱住。

    原来,当日兵荒马乱,她和姬扶风被晁晃扔于城楼暗处,姬扶风体.格强悍,意志惊人,虽身受重伤,但药物也未能让他深睡,后来挣扎醒来,抱着重伤竟追入了皇城,在暗处看到李兆廷把素珍救下的一幕。见状他稍稍宽心,知贸然出现反而坏事,于是原路折返,把仍旧昏迷的小周救上,迅速离开,在上京寻了家客栈住下。

    也是他们命大,连玉的死,让魏军停止在京严搜,而相较当时逃脱的侍卫,李兆廷更是将注意力放到了已然撤离京师的慕容军和孝安等人身上。

    两天后,他伤势稍好,虽知机会渺茫,还是不顾一切地乔装到皇城外徘徊,想藉此打探素珍的消息。

    皇城此时已俨然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但驻守的人从往日皇城禁军变成了魏军。别说这些普通官兵根本不知道素珍的情况,哪怕知道,也绝不可能告诉他。

    他只是不肯死心罢,但倒也是这个不肯死心,却让他在城门外发现了些暗号。

    原来,当日无情听到素珍所说,一方面派出门下捕快暗中搜索二人下落,另一方面,在城门口留下了素珍从前自创暗语。

    这暗语素珍当日是闹着玩的,这次倒真发挥了用处。姬扶风看到,立刻去找无情。六扇门中便有精通医道的捕快,无情把人带去给小周。

    在小周与姬扶风连同素珍被捕的时候,姬扶风曾给频危的小周喂下解药,其后小周伤势多是当日运功过度伤了内脏所致,但毒性残留不多。她在魏府的时候得不到医治,但无情带来了人,医术颇丰,施针用药,令她情况渐渐稳定下来。

    如是过了三天,她虽仍带伤在身,但已无太多性命之忧。

    她和姬扶风皆急着要见素珍,是以,二人情况虽差,还是在无情得悉李兆廷亲征边关的消息后,立刻让无情安排一次见面。

    素珍听到此处,突然抬眸看了小周后面的姬扶风一眼。

    到如今,再无一丝疑虑,他其实是谁。能看懂她那套鬼玩意的,这世上也就那么几个人。七弟很妖娆

    姬扶风深深看着她,神色复杂,最明显的是,当中有丝胆怯。

    素珍心里也是复杂,也许,在她离开魏府那天,她还是不曾过于责怪这兄弟,但连玉的死,哪怕她还会开口让无情找他,心里却是永远有了一道坎,一丛伤,一丝恨。

    “主子死了。”小周声音里的悲哀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素珍竟不知回她什么,小周缓缓把她放开,神色里有丝慌张,“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她说着握住素珍的手,“主子不在,我日后就守住你和小主子。怀素,你放心,我会保护你。”

    素珍一怔,随即知道,无情把孩子的事告诉她了。看她目光坚定,红红的眼眸中透出丝坚定和欣慰,心里不知怎的反而觉得难受。

    “小周,我如今身陷深宫,出不去,而你也进不来,你在外面好好的过,若我想到办法出宫,一定会去找你。”她说。

    小周朝无情二人冷冷看了一眼,眸色转变为极大的恨意。

    “不,怀素,我能进来。他们不是都变换了容貌吗?魏贼知道我的身份,只要我能找到回春堂把模样也变了,就能以六扇门统领推荐的女捕名头进宫保护你,冲着冯家的情分,料想姓李的也不会反对。多一个人,你在宫中就多一份安全,多一份想法,也许,我们能找到办法出宫。”

    ……

    三人离开后,小周的话仿佛还言犹在耳,临走前,姬扶风问她能不能单独说几句话,她拒绝了。姬扶风轻声说,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的事日后再慢慢跟你解释。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我也会再次改变容貌进宫守着你。

    时间一晃过去半个多月,素珍曾想登门相谢妙音,但妙音闭门不见,而阿萝这段时间中也深居简出。

    素珍一直没有安排连捷二人出宫,只让二人在宫中牢房养伤,直到这天,她做好安排,准备好让他们彻底摆脱魏无均追逐的办法。

    同时,距离上京半里外,李兆廷再次凯旋而归。魏成辉领军殿后,与李兆廷同行的,还有一个容貌异常俊美眉眼也异常邪佞的凤目男子。
正文 490
    到晌午时分,素珍终于把人送出去,她在御花园寻了个亭子坐下,郭司珍陪在一旁,未几,司珍房有女官过来,说是新进了批好货,让她过去看看,好清点入库。

    郭司珍微有豫色,毕竟今天世子便要回宫,万一她凑巧赶上过来探看这冯姑娘时离开,可司珍房的事又是她的职责——素珍似看出她在想什么,道:“姑姑先去打点,世子来了我便说听闻司珍房进了些新玩意,素珍让姑姑给捎两件过来解个乏儿。”

    “谢谢姑娘。”郭司珍十分欢喜,拜谢离去。

    见她远去,素珍的笑容慢慢收起来。连捷哥俩离开了。

    她那天进牢探看二人的时候,只说了挟持阿萝让大家离开的事,并未说她不能跟着走,让二人安心养伤,直到方才她才大略说了自身困境。

    兄弟二人知道她不能走,都急得不成。

    连琴更是死死握住她手不肯放辂。

    她向他们保证她一定会设法离开,把三封信函交给他们,告诉他们什么时候拆什么信,这些信,还有她交与无情和小周的安排,将帮助他们摆脱魏无均的跟踪。她很清楚,司魏是有共识的,一旦司岚风把他们送出皇城,魏无均的人便在暗处跟上。

    最后还是连捷咬牙把连琴强行拉开。

    他是个冷静的人,明白他们若是不走,非但无法守住她娘俩,反会成为她的负累。

    素珍知道他们会与慕容军汇合,连捷会见到无烟,让连捷代为转过无烟,霍长安的事,她今生怕是无法报答他夫妻二人了,来生必定偿还。

    她没有告诉连捷,她和无情的真正关系。连捷一怔之后点头,以为她说的是她和连玉连累到了霍长安二人。

    他说,嫂子,你莫要放在心上,他们既回得来,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你是他们最好的朋友,六哥更是霍侯的君,无论于公于私,他们都绝不会怪你。你且放心,在你与我们汇合之前,我定会保护好无烟。

    素珍知道他对无烟还念念不忘,想劝他莫要执念,无烟与霍长安之间的感情,这辈子怕是没有谁能插进去了。

    但她终于没有说什么,一切有缘法。只望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与无烟连欣这些朋友见上一面。随身武侠世界

    她骗了他们,她的保证,其实根本不能作数。

    除非,她在孩子被发现之前,设法离开。李兆廷此前能放过她,并不代表他能放过小莲子!

    他怎么会让连玉的血脉留在这世上,成为和他一样的第二个晋王世子?

    她只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到得第四个月,她的肚子只怕就瞒不住了。

    这半个月里,无情携小周冷血进宫几回,无情与冷血的容貌是回春堂的杰作,无情是亲自找的回春堂,而冷血……应是七夕和她分别后,回到权非同身边,权非同替他联系的。

    据无情说,那段时间,李兆廷曾再次向他打听过回春堂的下落,如今想来实是权非同所嘱,一为伪造先帝生前侍奉的老太监,二为冷血。

    早在第一国案的时候,李兆廷也便向他问过回春堂的事。

    妩娘他们当时被掉包的尸体,怕就是通过这样而来,权非同——李兆廷——无情——回春堂。

    一些事经年前扑簌迷离,如今看似云散雾散,只是已无法为人带来快乐。

    她不知道,冷血什么时候成了权非同的人,是来到上京后,抑或其实从他被她家收养之前便是。

    也许,他根本从来就不是一个可怜兮兮的在街边行乞的孩子,而是一名少年杀手。

    她也不知道,冷血如今有何打算,还会不会继续为权非同服务?

    她已没有兴趣知道。

    她没有办法对这个从小就生活在一起的兄弟动手,但她有恨。

    有些东西不必他说,她也能猜到,他离开换容后,潜入宫中杀了真正的姬扶风,在明炎初身边蛰伏下来,为权非同刺探军情。只是,连玉这人太聪明谨慎,他不一定就知道身边谁是权非同的人,但从来只信任绝对能信任的人,与连捷兄弟反目的事,就反将了冷血和权非同一军。

    这样一个人,若是不曾遇到她,定是最后王者。

    哪怕,连捷一再说,当日若非她,他更早的时候便已死去,是她让他和玄武逃尘落

    tang了出去,他回来,是宿命的选择。

    假扶风,魏无瑕才是需要负责的人,魏成辉李兆廷才是他们真正的仇人。

    可终其一生,她还是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他将撤退后的慕容军集合的地点安排在两处,一是桑湛部族所在之处,另一个地方却是……他们当初相遇的窑洞山林。

    眼前夏花初妍,偌大一个御花园,那么安静,严戍镇守的新禁卫,偶尔经过的宫人,几乎没发出半点声音,和往日她进宫遏君所见,就似两个世界。

    那时先帝的旧妃、他的新妃,时不时带着成群的宫娥,出来游玩,谈笑风生。旧人有回忆可追,新人有新宠可盼。这些人如今都已被驱赶到冷宫去了。

    只是,这萧索只是暂时,很快,便又有新人美眷,繁华景象,桃花还会依旧,不同的,只是人面和人心。

    *

    魏成辉率军在外驻扎。李兆廷先回的宫,携着一位故人。

    这一行,他扑杀了五万晁军,降了剩下半数。本来,降数会更多,但他不允,勒令斩杀半数,只有这样,这股势力才算彻底瓦解,剩勇军心散涣,将慢慢融入晋王军的编制。

    除此,他另有斩获。

    眼前这个人。

    当日,他曾命司岚风从上京开始到沿途各省郡,张贴相关皇榜,明言木三若见榜,请赴皇城,朝中有高官后禄相侯。

    木三是这个人多年前的名字。

    后来,他为自己改名权非同。寓意旧日无权无势,什么也无法守住的木三已死。

    他猜,作为俘虏,这个人要么还在孝安和严鞑等人的掌握之中,要么已凭着自身才智,趁慕容军拆散撤退之机,逃到边关,重新组织晁军势力。

    果然,他猜对了。

    在与晁军战斗后期,木三赶到,笑问,一场同门,你当真要赶尽杀绝吗,师弟。

    他笑回:斩草除根。超级特种兵之神级戒指

    木三略一沉吟说,倒是应当,换我也会如此。

    他指挥晁军与他作战,战术锋利,但寡不敌众,晁军终于还是输了。

    他说他不杀他,更可将晁晃相还,这改朝换代,朝中需人,他素来欣赏他才能,新朝武将以魏为首,而文,他有意邀之当这文官的表率。

    木三笑而不语,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

    路上,二人谈论战后国情民生,如何充盈这场战争所耗大量军饷,如何稳定民心,倒详谈甚欢,似往日一切不过是谁的一场梦。

    一路回到天子寝殿。

    木三终道:“我想见见晁晃。”

    李兆廷也是十分爽快,道:“兆廷这就带师兄过去。除去头一日委屈晁将军下牢暂宿,后面兆廷已给将军在宫中安排了住处。请。”

    ……

    妙音和阿萝得悉李兆廷班师回朝,先后来到寝殿,却都扑了空,侍卫告诉说世子携贵客往内宫去了。

    二人先后往内宫方向折返而去,经过御花园的时候,梅儿眼尖,拉过阿萝悄道:“小姐,你瞧,前面那个是不是妙音?”

    阿萝却不似她毛躁,笑道:“意料之中。你倒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阿萝姑娘。”

    正说着,背后一道声音甚是清美,把她唤住,她微诧侧身,只见,迎面走来却是魏成辉那女儿,她心恨魏成辉,对这女人可不只将来后宫相争之恨。当然,她面上仍是与寻常无异,淡淡笑回:“无泪姑娘。”

    *

    御花园深处,木三突然停住脚步:“这是什么狗屁乐曲?好难听的笛声。”

    他哈哈一笑,“别的君王宫中都是仙乐处处闻,你后宫的女人怎地如此别致?”

    李兆廷闻言,也是眉头一皱,他虽登基在即,但选秀充盈后宫是登基后的事了,以阿萝妙音之才断断不能奏出如此糟糕的东西,是哪房宫女如此大胆竟敢在宫中随意舞乐,而且,这技艺简直了!
正文 491
    素珍没想到郭司珍回来的时候,还真带了好几件东西过来。青釉花碗,玳瑁手镯,掐丝鎏金碧玺簪,七弦古琴,还有紫竹笛子。

    所有物事材质都非上乘,譬如,碧玺杂质嫌多,弦琴是面桐底梓的寻常料子……但无一例外,做工都十分精巧。冯少卿精通玩物,素珍说不上精专,但自小耳濡目染下,也知道些皮毛,随口说了几句,又赞巧妙,郭司珍十分欢喜,连道:“姑娘不仅通文才,还精鉴赏。这当中姑娘可有喜欢的,奴婢奏报上去——旆”

    素珍连忙摆手,“使不得,我拿来没用。”

    她说着拿起竹笛,又问,“姑姑,这东西可否借我把玩把玩?”

    郭司珍笑道:“哪有什么不好的?”

    素珍试了下音色,想起窑洞旧事,满腹烦躁倒一时消散不少,张嘴便吹奏起来窠。

    郭司珍、司珍房几名宫女还有和一旁一直候着的小陆子听得颇有些面面相觑,这位姑娘是当个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官的人,谈吐也是不凡,怎么这乐器摆弄起来却是如此……另类?

    幸好,素珍也只是心血来潮,掇弄了阵子,便住了手。郭陆二人颇有些如蒙大赦的感觉,郭司珍睁眼说瞎话,“姑娘这曲子真好听。”

    素珍哈哈一笑,“这是我自己编的曲子,见不得人的,姑姑,能听出调调来真难为你了。”

    郭司珍也扑哧笑了,素珍没再说话,把笛子小心放回一堆珍玩之中。摸了摸系项上系在一起的玉石和玉佩,又低低哼了出来。

    众人本颇为默契地往后退了些,听得一会,眸里倒又微微透出丝古怪之色。

    她这般轻哼起来,声音微沙,不曾十分动听,却让人很是受用。

    你笑春光难敌,最是旖旎,我言春风十里,终不如你,若问缘理,莫过遇你,不徐不疾,不早不迟……

    ……

    靠近发现亭上人迹的阿萝的注意力却不在那跑掉的笛声还是没那么糟糕的歌声上面,她凝目看住亭中女子项上跌出的玉石上面,心中是滔天恨意。

    连玉把这东西也给了她!他把命给了她,连这东西也!

    “世子!”

    这是她的!她只想过去把这玉石夺回,却听得背后魏无泪突然欣喜出声。

    这一声把阿萝唤醒,也让素珍微微一惊,她戒备地起身,侧身看去,只见迎面侍卫内侍排开,两个人就在不远处的花卉旁。

    见她看来,二人倒是神色不变,她却是截然相反,心中惊撼不小。那个人,怎么也在这里?

    他们来了多久?

    只是,这份诧异和复杂终究没在脸上停留太久,在后头阿萝无泪、前面宫人行礼跪拜中,她冲二人抱了抱拳,便携小陆子从侧边快步离开了。

    李兆廷眸光微微一深,没有说什么,他旁边的木三略一垂眸,抬头时却是朝阿萝道:“小师妹,许久不见。”

    阿萝看到他也是大为震讶,她心里很清楚,因为素珍的事,这师哥后来可不怎么喜欢她,只是他们终究成亲未成,他心中早已不同感受罢,而李兆廷又在这,她更没有什么需要怕他的。

    “师哥。”她一笑回之。

    “恭喜你鱼跃龙门,如今身价不菲。”木三也是呵呵笑道。

    阿萝哪能听不出他话中讽刺,淡淡说:“阿萝也恭喜权师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李兆廷道:“阿萝和师兄开个玩笑,师兄莫要放在心上。”

    权非同却道:“世子未免多心,这比喻,我喜欢的很。”

    阿萝对李兆廷道:“魏姑娘在那边,你们聊一聊,我先回去了。”

    李兆廷温存地朝她点点头,阿萝倒也不失礼数,仍朝权非同行了个礼,方才离开了。魏无泪这才走上来,十分讲究先后到,她从前并未见过权非同,但从阿萝话中,得知眼前这就是从前赫赫有名的权相,眼见李兆廷以礼相待,先朝李兆廷也福了一福,又跟权非同见了礼,方才惋惜说道:“听闻世子凯旋,特意进宫恭贺,不巧贵客在此,无泪便不再打扰。樱哥,把东西给四爷,我们这便先告辞了。”

    她旁边丫鬟恭恭敬敬把手上食篮递给小四。小四被唤一声“爷”,脸上乐开花。李兆廷却先小四接过食篮,只一句“小姐费心”,魏无泪看着他把她做东西拿在手中,已是两颊飞霞,携丫头拜退了。

    权非同淡淡说道:“每一个都比冯素珍识趣。”

    他说着眼角略略朝另一侧花丛一勾,他虽不懂武功,但眉目耳力却是十分锐利,李兆廷不必看去,也知他在说什么,他更早一点就发现那边的妙音,知她因有人在这边,便不再过来添乱。

    他素知妙音对他情谊,二人感情也颇深,并未过去,更没说什么,只指着亭子道:“师哥,这见晁将军也不急于一时,你我到那边坐一坐,先品上一盏香茗如何?”

    权非同未动,只道:“不必了。你即将是一国之君,一诺千金,晁晃有事没事,我心里有数。”

    “师哥是答应了?”李兆廷也不相强,以一种并不压迫的目光审视着眼前男子。

    “我可以答应你,但除了晁晃的命,我还有一个条件。”他道。

    “师兄请说。”

    “我要冯素珍。”对方缓缓说道,又淡淡一笑,“世子不必现下便答木三。我还住从前府邸,世子有了答案便派人送信给我,我在府上随时恭候。”

    眼见这人身影远去,李兆廷未变的眸色,方才慢慢沉下去。他把手中食篮狠狠摔到小四手中。他走进亭中,郭司珍和司珍房宫女还没离开,正将桌上东西装匣。

    见李兆廷过来,连忙再次见礼,李兆廷道:“先莫装回去。”

    郭司珍一怔,随即意会他指的是这些东西,赶紧让宫女停手,退到一旁,方才小心翼翼地问:“当中可有世子喜欢的,奴婢这就让奴才们送过——”

    她话口未完,已被李兆廷挥手打断。她不敢多语,忙噤了声。

    李兆廷看着前面那支紫竹笛子,想起那个黄昏,有人兴冲冲跑到他跟前,也奉上过这么一份礼物。后来,他把这份礼物扔掉了。

    今日,再扔一次吗?

    他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淡淡想着,竟也来了丝兴致,正欲伸手去拿来吹奏上一曲,却听得小四道:“权相爷,你怎么去而复返?”

    他一顿,止住动作,缓缓起来,权非同信步走进亭子,微微笑道:“方才忘了,还想向你多讨要一样东西。”

    “什么?”他淡淡看去。

    权非同道:“这次的东西倒是不怎么值钱。”

    他说着伸手把笛子从桌上拣起,放进怀中,朝他点点头,旋即告辞离去。

    李兆廷盯着他背影,忽而一把把桌上的东西尽数扫了下去,把郭司珍及一干宫人吓得也全数跪下。

    良久,他冷冷吩咐侍卫,“去把司岚风给我找来。”

    不久,司岚风急急赶到,未几,又匆匆告退,离宫而去。

    权府。

    当管家在门房的通知下,急急赶到看到权非同时,不由的老泪纵横,“相爷,你终于回来了,老奴还以为……以为……”

    “以为我战败死了,或是生不如死?”权非同掀唇而笑,略略一眼,把府中景致尽收眼底,此处,已不复往日繁华。

    一路走去,能看到人手锐减不少,本是郎朗夏日,却带着一股秋末的萧瑟气息。

    当日听到他战败的消息,跑了很多人,但也还有相当部分人留下来。他倒是从来不亏待他的下人。

    “好好拾掇一下,爷也许在此继续长住。”他边走边吩咐管家。

    “好嘞。”管家也不问情由,只满心欢喜的答应。权非同突然停下脚步问,“我老师他们呢?”

    “还在后院‘住’着。爷的侍卫在看着。”管家这“住”字说得颇意味深长。

    是住,也是禁闭。

    “这饭食还有其他不曾怠慢罢?”权非同“嗯”了一声,又问。

    管家连忙道:“爷尽管宽心,一切按爷吩咐,膳食用度,都是最好的。”

    权非同点点头,笑道:“把他们关了那么久,几个老头怕是气坏了,去罢,把他们放了。让他们出去,骂骂李兆廷那小子也好,量他也不敢弑师灭门。”

    管家闻言一乐,答应道:“是。”

    “你唤人彻壶茶过来,我自己在这里坐一坐,谁也别来打扰。”

    说话之际,他已走到往日住的院,在石桌旁坐了下来。管家知他性情,忖他必有大事要谋虑,欠了欠身,便即出了去。

    权非同把怀中竹笛拿出,放到桌上。

    “若我说,现下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你愿意吗?”

    一道声音飘飘渺渺入耳。

    仿佛言犹在耳。

    他摸了摸鼻子,仿佛看到石桌对面是,是一袭嫁衣的颜色。火红灿烂。

    若是他当日答应了,今日不知是什么光景?

    听说连玉死得极惨。为她而死。

    连玉怎么死,他不关心,也无窃喜。哪怕,他觉得,连玉死在魏成辉那样的人手中,太委屈了。可她……

    他想起亭间惊鸿一瞥中她乌青的眼底,还有似雪白的肤色。全然不是进京时模样!

    “爷。”管家亲自端茶进来,同时面有难色。

    “怎么了?”权非同淡淡问。

    “爷说了不让人打扰,可是……宫中来了人求见。”

    “谁?”权非同十分干脆。

    “司岚风,司侍郎。”

    “噢?请他进来罢。”他道。

    “是。”

    未几,司岚风进,管家退。

    权非同指了指旁边的石椅,打趣道:“司侍郎过来,莫不是世子惦记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哦,也不对,我们至多便个把时辰没见。”

    司岚风知他厉害,察言观色,谨慎地道:“公子是挂念相爷不差,只是,还有两事让岚风过来转告。”

    “愿闻其详。”

    “一是,让岚风把几位大儒接进宫中,公子登基在即,有些礼祭的东西需请教大儒们。”

    “是想借他们笼络天下士子的心吧。”权非同啜了口茶,似笑非笑地道。

    司岚风尬尴笑笑,“公子说,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这是一个因由,还有,就是妙小姐奶乃妙相千金,魏姑娘是太师闺女,这娘家来头不小。听雨大儒他们作为阿萝姑娘的亲眷,这册封位份,也有个说法。”

    权非同放下盏子,哈哈笑道:“瞧,我就说,我那小师妹鲤跃龙门,这位份怕是不小吧,贵妃是跑不了。”

    司岚风摇头:“这公子作如何打算,岚风便不知了。岚风能说的只有,这冯姑娘日后在宫中处境怕是更不容易了。”

    权非同脸色蓦地一沉,随即冷笑,“原来醉翁之意在此。”

    “每个人都有人撑腰。”

    “只是这冯素珍怎地,又与我权非同何干?”他冷冷说道。

    司岚风也迅速站起,“相爷,公子说,这冯姑娘他不能给你。但是,后宫风波向来不断,若冯姑娘无人相傍,他虽有心相护,也未必能保其周全。你自己想想吧。岚风先行告辞。”

    权非同眸色更冷,反唇相讥,“他能把话说得更冠冕堂皇一些!冯姑娘无人相傍?他找我之初,为的不过是要我牵制魏成辉这老狐狸。他没说,我心里可明白的很。”

    司岚风此时走到门口,闻言回头道:“冯姑娘先前在宫中因宫人误传,数日无食,又……因故受伤,伤病交迫,那情状权相是没有看到的。”

    ……

    司岚风离开许久,权非同方才发现,他给自己倒茶,茶水倾满,湿了一桌,浇到自己衣上,也恍然未觉。

    *

    是夜,素珍在院中纳凉,其实屋中也并不热,这还没到仲夏。只是,她了无睡意。

    权非同的到来,让她发征了好些时侯,但后面,她满脑子思索的便重新回到离宫的事上。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离开这守卫森严的皇宫?

    早前,李兆廷未归,无情本拟用把她装成捕快,藏在他的车马中离开,但后来无情打消了这个念头。

    凡出入皇城的车马搜索极严,车上一粒砂子也不放过。而官兵手上有她的画像。李兆廷早有准备,在出征前便传达了命令下去。

    是以,他能几次带小周和姬扶风进来,却带不了她出去。

    倒是——若他们能再次找到回春堂,不必替小周换颜,而是直接把人带进宫里,替她改容易貌,这还有离开的可能。

    她想到此处,心头砰然一动。容貌她并不在乎。何况,她本来就不是个美人。

    “姑娘,世子来了。”

    她正思索着,冷不丁小陆子紧赶紧慢的从院外走进来报传。

    而李兆廷似乎也并未做好她会迎接的准备,径直领人走进来。素珍心中一凛,还有人与他同行。

    “我想与她单独一谈,可否?”李兆廷身旁的人淡淡开口。

    “请吧。”李兆廷看了她一眼,带人离开。

    素珍略略一收心神,也让小陆子带同其他内侍宫女出去。

    最后,星光满布的庭院下,只剩她,和李兆廷的客人。

    素珍拍拍自己对面石桌,轻声道:“请。”

    来人也不客气,缓缓坐了下去。

    一句之后,素珍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静默地坐在对面。

    对方,也没有说话,淡淡看着她。

    素珍微微低着头,头顶目光幽深,半晌过后,终于还是素珍捺不住注视,先开了口,“有什么你说吧。”

    “若我没猜错,你被软禁了。你当初问我,肯不肯跟你走,我没有答应。若我今日问你,我留下来辅助李兆廷,设法暗中把你带离此处,但你从此……要再做我的新娘,你,答不答应?”又是半晌,他方才出声。

    ——

    补周六更,还有一千放明天或后天。
正文 492
    素珍没想到他会跟她这样说。

    她几乎立刻抬头。

    “奸相,谢谢你的好意。若是问你的那天,你肯答应,我是千情万愿。但事到如今我只能拜谢了。这辈子,我只能是连玉的新娘。我是很想离开这里不错,但若为一己之私,骗了你……”她说着摇头笑了笑,既是无奈,却也是坚决屋。

    权非同也是嘴角噙笑,却是清冷无比添。

    “哪怕我再次觍着脸问你都不肯?”

    素珍还是摇头。

    “那便当我没有说过吧。告辞了。”他很快起身。

    素珍没有说话,目送他离开,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冯素珍,你心里恨不恨我,我和连玉交战,你是不是盼他赢,盼我死?”

    素珍怔了怔,随即说道:“我是盼他赢,但从没望你死。”

    “如果不是我,连玉要对付的也许只有晋王之子。胜算极大。”他又道。

    素珍想了想,方道:“我始终无法认同你的行事方式,正如同我永远没有办法讨厌你。你在我心里,是一个谁也不可取替的人。”

    “可对我来说,无法成为夫妻,什么人我也不稀罕。”权非同把她看住,口气却是越发疏离冷淡。

    素珍心中不无难过,但连玉走了,她已没有什么可希冀永远的,哪怕是朋友,她只道:“奸相,像你这样的人,看上我冯素珍,是我的幸运。你随便站出来,为你倾慕的好姑娘便能从皇城门口排到我们淮县。你也忙碌半辈子了,与其与虎谋皮,不如离开这里,与红颜把臂同游,浪迹天涯,日日开心,岂非甚好?”

    这几句话,她说得诚诚恳恳的。

    权非同眸光微垂,看不出在想什么。

    “送我出去吧。”又是半晌,他抬头淡淡道。

    素珍点头,随他走出院子,慢慢跟在他背后。

    夏夜悠悠,月光下,二人一前一后走着,权非同突然停下,素珍定住脚步,颇有些不解,他已回身,大步走到她面前,在院外众侍面前把她抱住。

    小陆子在背后倒抽一口气。

    “与人斗其乐无穷,这才是权非同生存的意义。你不是我妻子,没有资格给我建议。还有,你难道不知道,我要不了的东西,宁愿毁掉。”他在她耳边说。

    素珍心中一惊。美女律师养成

    ……

    李兆廷并未离去,他站在暗处,冷冷看着院前那二人相抱作别,司岚风在旁,试探出声,“公子,岚风这就过去探探权相口风?”

    李兆廷抬头阻止,“不必。我亲自走一趟。”

    *

    “师兄。”

    当权非同再次走到御花园的时候,一道声音把他唤住。

    他缓缓转身。

    “不知师兄考虑得怎样?”李兆廷眸光漆黑,在夜色中若明若暗。

    “你虽不肯把她赏我,但我也从她口中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为她口中一句不舍,我还有什么理由不留下来?”他掀了掀唇,走进黑暗之中。

    “将晁晃送还我府邸罢。”

    声音,从宫墙两侧传来。

    李兆廷袖手而立,并未立刻离去。

    “岚风,把晁晃给他送回去。”微风撩过,他慢慢开口。

    司岚风却是一惊,面有豫色,“公子,我们不以晁晃作挟,万一权非同把人暗中带走——”

    “权非同这人,别的什么都不好,唯独是一诺千金的人。我若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如何当这一国之君,去罢。”李兆廷言简意赅,把他打断。

    “岚风明白了。”司岚风答应着,那头,李兆廷已远去,他微有些奇怪,权非同到来前,他明明是要去那妙姑娘寝殿的,这怎么改了路径?眼看是沿路折回……

    *

    出了皇城,管家已率侍卫在城门口候着,权非同并未立刻上车,而是回头望去。

    他故意这样做,李兆廷会不会为难她?

    他想着又摸鼻笑,他权非同什么时候竟成了如此心软的人!已经决定留下来还不够,还要把

    tang命给了这个不爱他的人才算甘心吗?

    ……

    宫墙之内,此时,素珍却觉得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在鸷然窥来,她心中不安,没有再站下去,迅速回了屋。

    *

    五个时辰前。[鬼畜眼镜]通关吧,壮士!

    连捷连琴出宫,司岚风没有打扰素珍与二人话别,远远看着,见二人在偏殿门前上了马车,由无情的捕快驾来的空车运送出宫。司岚风便御马于后,送出皇城。

    出得城门,司岚风回宫,魏无均率人暗随跟上。

    马车到上京大街热闹处,连捷二人下车,走进一家绸缎庄。

    半个时辰后,两人换了装束,分别出来,飞快隐入人群之中。

    此时,六扇门门外,对面一条小巷里,几个男子如猎人眈视猎物般盯视着府邸门楣上三个大字。

    “二公子,我们怎么不和兵士往连捷二人离去的方向追去?”其中一人开口。

    正是其后被师尊派来协助魏无均追捕的毛辉。

    他旁边余京纶低斥,“你懂什么?二公子自有主意。”

    毛辉一愣,魏无均摆手示意他莫急,他目光缓缓收回,落到巷口。

    两个身穿便衣的男子突然出现。毛辉正讶,却见魏无均走过去,和二人低语起来,对方颔首,目带警惕掠过四周,迅速离去。

    魏无均折回,这才笑道:“毛大哥稍安勿躁。家父早交代过,这无情虽效忠世子,但和冯素珍从前交情匪浅,这次必定出手相助。”

    “连捷二人到绸缎庄去,似是想买衣改装,实际上,回头换装低头出来的已非二人,而是身段侧廓和他们看去相仿的六扇门捕快。”

    “若只是我猜错,那也无妨,我已暗中派了不少高手吊着这两人,同时,从绸缎店出来的男女,凡有改装之嫌的,我都已派人跟踪。后来,果然让我发现,有几人回了六扇门。”

    毛辉恍然大悟,“二公子的意思是,连捷连琴就藏在这几人当中?是以公子让人在这四周监视这六扇门,无论任何‘捕快’出入,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线。”

    魏无均点头,他缓了一缓,又道:“但实际上,最防不胜防的,是他们根本从头至尾都没有走出绸缎庄过。”

    毛辉大惊,余京纶却道:“二公子话既说到这份上,绸缎庄四周必定也已派人严加盯梢,方才那两位只怕就是负责那边哨岗的队目吧。”

    “怪不得家父常说余大侠尽得上人真传。”魏无均微微一笑,继而冷声道:“世子交代过,放人只是权宜之计,这人是一定要捉回去的。上次宫中已让他们逃脱一回,这一次,我与我爹赌上魏家的名誉,且看他们怎么逃。”

    *圣剑仙尊

    六扇门内,主院之中,虽已夜暮,灯火也仍是明亮。

    屋中.共有六人。

    无情居中坐着,其他几人都站在一边,神色紧张,除去一个女子抱臂倚在门边,不知在想什么。

    “老大,这到处是天罗地网,你说,怀素的计策能不能奏效?”最先开口的是铁手。

    他眉目之间,带着极深的忧虑。

    自追命去后,他整天酒醉,认为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直到素珍交代下事情,才稍稍有了丝生气。

    青衣捕阿青和女捕无名对追命没有什么感情,但唯无情命令是从,既然无情如今跟李提刑是同一阵线,他们自也着急。

    无情扯扯嘴角,道:“她主意向来最多,若连她也无法办成这事,便是命。连捷他们的命。”

    姬扶风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这时却微微皱眉:“若连捷他们再次被捉,我恐她会崩……”

    “莫要再惺惺作态了!”这时,倚在门边的女子猛地回头,一声冷笑,“我知道,你们心里根本就是希望七爷九爷被逮回去。”

    无情眸色一暗,倏地站起,“你又发什么疯!我知道如今人出不去,你急,回春堂不知为何突然销声匿迹,无踪可寻,你忧,可连我们都乱了,怀素怎么办!”

    “怎么办?我看从头到尾,最清醒的只有她一个,你们这些人早就乱了!我没用,什么都帮不上她。”女子垂眸说着,突然快步奔了出去。

    无情眸光

    清冷,他握紧双手,片刻,终于还是追了出去。

    *

    素珍每天都会拎着食盒到连玉母亲生前住过的小屋独自用餐。她的饭量在增多,眉宇却越蹙越紧。

    她偶尔会揣着肚里的小莲子,带着小陆子到御花园散步。她逐渐发现,宫中的侍卫越来越多。后来,更发现一批又一批作文士打扮的男子进宫。魏氏父子三人偶有陪同。有一天,她甚至发现了黄中岳。

    素珍明白,这些怕就是晋王的旧部了。

    他们进出频繁,意味距离李兆廷登基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也意味着宫中的守卫越发固若金汤。她心中那股焦躁、不安,好似无底深洞,也越来越深,直要把她淹没。

    ——

    抱歉,今晚晚了。明日登基大典,册立六宫。周六剩下的一千字明天一起放上。
正文 493
    这天,素珍仍旧去了连玉母妃的故居。

    她只是不死心。

    可再不死心,也没有办法。

    凡是和连玉相关的地方,自打李兆廷进宫那天起,便被布下重兵,有工匠来回走动,看得出李兆廷有把这些地方重新翻修的打算,他极度憎恨前一任的帝王钤。

    她进不了去。哪怕他们当日无法进入的密道就在咫尺眼前。

    她挎着食蓝徘徊,半个时辰后,终于还是离开,沿着小径慢走,踱进了当日被魏成辉带走的幽林里。

    这里人迹颇少,偶有禁军侍卫巡逻走过,倒是宫中最幽静的地方。

    这不,她走了盏茶功夫,才碰上两个低头走来的侍卫。

    不久,无情在这边寻到她。

    看得出他刚刚执行完公务就过来看她,还带着两名一身尘土、灰头灰脑的男捕,二人都负了些伤,其中一个一道伤口从额头延伸至眼眶之下,一只眼睛半塌进去,这狼狈相与当日受伤的连琴颇有几分相似,这似让素珍多了丝安慰,她终于微微笑了笑。

    他们离去的时候,她还看了好一阵子。李魏回来后,姬扶风和小周都没有再进宫了。魏成辉知道小周是连玉的人,李兆廷不见得能容忍,至于姬扶风,他们也还以为是连玉的侍卫。

    而自御花园匆匆一瞥后,这些日子里,素珍也再也没有见过李兆廷,李兆廷也没有来看她。

    于是,在忧戚难当之中,宫人忙碌之中,素珍终于还是迎来了大周历史上崭新的一页。

    这天傍晚,看着送到偏殿崭新华丽的宫装,素珍心里似灌了铅。密道无门,回春堂也一直没有消息,明日就是新君登基之日。

    她没有拒绝司制房送来的这件衣服,宫中但凡有点品阶的都被上面命令送去了新裳,她自然不会在这节骨眼上惹事。至多,她明日不去便是。反正如她这般闲杂人等,去不去都无妨。

    她和李兆廷之间牵系着的不过是他对冯家最后一丝恩情的执念。

    *

    这些天,素珍似乎在“无所事事”中度过,李兆廷却截然相反,几乎是日以继夜,忙碌得好似分出两个身也不够用似的:会见晋王旧部,暂拟各职;与魏、黄等商议昭告天下的登基文书;与听雨密谈;接见从魏而来的妙相;听取礼部和内务府关于登基大典祭祀和布置的奏报等等……

    到得傍晚时分,手上事情才总算告一段落。抽得时间,在榻上闭目浅眠。未几,魏无均又在殿外求见。他睁眼开来,姿势虽是慵懒,目光却是无比精睿,倾听魏无均给他报告追捕的事情。

    “也罢,就让他们先躲着,无论是绸缎庄内,还是六扇门里,一旦一月之期届满,马上把人逮回。无均,我向来看重于你,望你莫要让我失望啊。”

    魏无均听出他声中深沉和强硬,心中一凛,连忙答道:“是,无均和父亲必定不会让世子失望。”

    既罢,又恭敬地弯腰后退数步,方才步出。

    魏无均离去后,司岚风和小四见他并未立刻睡去,趁隙上前,把连日来晋王旧部和宫中各房送上的贺礼一一念了。

    李兆廷听罢,沉默半晌,问道:“还有吗?”

    二人诧异地相视一眼,小四道:“没有了,公子,依奴才看都齐了,您是要做皇帝的人,这宫中内外谁敢怠慢呀!”

    他说着嘿嘿笑着出了门,李兆廷似还交代了什么事让他办去。

    司岚风忽而想到什么,正迟疑不知该不该问,李兆廷已披衣而起,道:“备马车。我先到母亲住处陪她用个膳,而后出宫一趟。”

    李兆廷生母和养父母已于昨日接进宫来,司岚风知道,李兆廷对晋王妃十分看重,并不奇怪,但这备马出宫却让他惊讶,“公子,你现下还出宫?明日登基典礼可有的费神。”

    李兆廷斥道:“就你多话。”

    司岚风做了个求饶动作,立刻出殿备人备马去了,如今李兆廷是储君身份,这安全半点马虎不得。

    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他就在距帝殿不远的偏殿院外背手站着,不知是有意到此还是正好经过,他遂问,“公子要到冯姑娘殿中坐上一坐吗?”

    “有什么可坐的?”李兆廷冷笑诘问,快步离去。

    *

    出得宫,李兆廷命往京中一处宅子而去。那地儿是这位主子先前让他购置的,司岚风越发不解,这登基在即,这节骨眼上他到那边是为什么?

    不久,目的地既到,他随李兆廷下了马车,只见小四已在门外候着,李兆廷问道:“一切可已打点妥当?”

    小四笑答:“公子放心。”

    李兆廷点点头,随同而来的大批侍卫守到门外,二人随他进去。院中月色星辉下,夏树之畔,石桌之上,满满一桌佳肴。

    司岚风的疑问也达到了最高点:看样子这是在宴客,可这种时候他到底在等谁?

    正想着,院门被开,两人缓缓走进,他眸光一闪,是她们?

    “你周身事儿,尚且早到,我反而来晚了。”

    妙音携十五边走边开口,语气有些歉疚,但看的出眼里没有什么歉意,倒有丝调皮和羞赧。

    司岚风再不识时务,也知道这时该做什么,小四笑嘻嘻地跟妙音打了个千儿,已一溜烟走到门口,朝他招手,他朝妙音见过礼,也连忙跟那十五一同出去了。

    “岚风,今晚劳驾你在外面马车宿一宿了。”背后,传来李兆廷低沉的声音。

    “是,公子。”他脸上一红,飞快扣上门。

    ……

    “你晚了,那就该罚。”

    看着前方款款而来的佳人,李兆廷拿起酒壶笑说。

    妙音颊面飘红,并未在他对面坐下,而是起来按住他手,李兆廷挑眉便笑,目光中难得闪过丝邪佞,反手握住她手一扯,便把她拉坐进怀中。

    妙音大羞,虽是举手相打,拳头落下却是绵软无力,她惊叫一声,却是李兆廷随即起身,把她抱起,往屋内走去。

    “我用过晚膳了,我知道你也是,明日还得赶早,进去歇息吧。”他在她耳边道。

    妙音明白他话中意思,浑身微微颤抖,声音沙哑,“你……你何必急于一时……”

    “有些东西给不了你,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是在患难中相识的感情,与别个不同。”

    他没有立刻答话,抱她入屋,把她放到锦衾上方才出声。

    “你若是此时不愿,那就还是留待他日。”

    他嗓音低沉如霭,灯火下眉目俊美如尔,眼见他作势要走,妙音心中一紧,环上他颈脖,心头如要滴出蜜来。

    李兆廷抬手挥灭厢房中灯火。

    帷帐滑落。

    *

    素珍是被宫中的鼓乐声吵醒的,如同往日一样,她昨晚也是到近天明才将将合眼,但宏大庄严的编磬声音仿佛充斥在整个宫中。

    她再也睡不进去,起来洗漱过后,便开门出去,瞧瞧情况。小陆子和一众值夜宫女没有如往常一样在廊上候着,一水儿的身影挤在院门口,她走过去,他们方才惊觉给她打了个招呼,经过数日相处,这班奴才也放开了,知道这位姑娘并不多在意这些礼节,有时用膳也招呼他们一桌吃。

    素珍眯眸看去,但见院外树木悬红结彩,虽是白昼,却宫灯处处,侍卫也比往日多了一番,宫人们四下奔走。

    她明白,前方多墙之隔的金銮殿中,此时正举行着登基大典。

    她不置可否地扯扯唇角。

    一个身影此时却急匆匆的撞入他们眼帘,“哎哟,姑娘,你怎么不过去,让皇上都当众点名了,快随我来。”

    携着一批内侍宫女赶来的郭司珍把她拉过,便要往外赶,小陆子等兴奋地正要跟上,郭司珍又是“哎哟”一声,把素珍往内推,“怎么连衣裳也没换,妆容都不理?”

    素珍没有拒绝郭司珍的好意,既然那个人点了名,她也不能不去,遂任对方摇着头将她收拾一番,又连拉带拖地弄出了门。

    穿过重重宫门,到处都是禁军和列立的宫人。金銮殿殿外青天白玉阶上,黑压压的军队,场面极尽恢弘大气之能事。

    通过长阶,殿前左右又是两列长长的禁军侍卫,并有两个小黄门。其中一人匆匆入殿,跪下报道:“启禀皇上,冯姑娘到。”

    一声“启禀皇上”声音尖锐悠长,殿外素珍听得,知仪式已成,但她心中还是“砰”的一下,心道,她这位李公子从此就是大周国君了。

    这一分神,以致于她并未听清李兆廷说了什么,只有一道熟悉、却又比往日低沉许多的声音,如羽毛在心尖上撩过。让她不适、紧绷。

    须臾,内侍跑出,以那种特有的腔调从鼻中拉出尾音:“冯素珍,进去罢。”

    说不上傲慢,也说不上礼敬,正是宫家特有的深严。

    她不知李兆廷唤她来此做什么,按说已然礼成,说是命她观礼,似乎也不是,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波涛海浪,惊悸难安,随郭司珍走进了去。

    虽低头走着,却能感到两侧目光如水而来,或计较、或打量,那种感觉,仿佛是让人如赤身果体,袒.露于人前,叫人难堪,但她心中除却小莲子之事再无所惧,更非是第一次走上这金銮殿,倒走得大方坦然,不叫人小瞧了去。

    殿上此时站了不下百人,分列左右,身披文武新袍。目光更有从列首而来,以左是她心底深恨的仇人魏成辉,以右,赫然是一身相国朝服的权非同?!

    他还是留了下来。她心中不由得一叹。

    权非同以下,还有她的老熟人,也是老狐狸一枚的黄中岳。

    无情也在,却是在左侧魏成辉和魏家两名儿子之下。

    除此,其他官员她再也不认识。一朝天子一朝臣,桃花依旧人面不再。

    但毋庸置疑,这是个庞大的体系,晋王党蛰伏多年,不断发展,再次树大根深起来。难怪李兆廷能夺回这位置。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并不认为是不应,但此前因瘟疫而死的军民,后来他在边关屠杀的残兵,还有他们与连氏一族较量的方式,她却是永远无法苟同。

    终于,在郭司珍的牵引下,她在金銮座下,殿堂中央稍微以左的位置停下。郭司珍低头,一步一步退回到殿门入口处,尚宫局女官所站的位置中去。

    素珍微微抬头,只见站立在右前方列位的竟都是故人,许久不见的大儒们听雨、明镜和世虞,魏国妙相,最让她惊奇的是妙相旁边那双男女,那当真是故人中的故人,淮县县令伉俪,她往日不大喜欢同样也深深嫌弃她的李大叔和李大妈。

    她打量着他们,他们也侧身看来,神色各自微妙。

    而她却身处五列宫装仕女之后,透过前排美人缝隙,可辨出为首一列正是阿萝、妙音和无泪三人,依次而下,每排三个姑娘,另共四排。

    好吧,她自己一个,雄赳赳的殿后。

    终于,她慢慢往正中位置瞧去。那里坐了两个人。金銮座侧以下,是一个满身罗翠,头戴珠佩金冠的美貌中年妇人,这女子不似孝安那般霸气慑人,静如沉水,然而,目中又隐隐透着一缕精光,素珍终于明白,李兆廷长得像谁了。她握了握手,目光最后落到銮座上,也落入一双乌黑沉邃的眼睛里。

    ——

    这是27号的更,补上周六剩下的一千字。延迟了几天,非常抱歉。最近白天都有事,无法码字,要到晚上才写。今晚还有一更今天的。更新时间从下周起定在晚上十点,如果十点不见更,大家就第二天看,不要等,不另外通知,主要是具体一点的时间后ma自己也做不了准,时有误报,想最近已把吧主大人都坑死了,再次抱歉。
正文 494
    金冠珠帘,一身明黄。她极快地低下头去。

    依稀,感觉到他漆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阵,让她有股说不出的惊心。

    她不能再看,再看她会想起连玉,会想这个位置是连玉坐过的,她和他第一次在金銮大殿是怎样见面的。

    昨晚开始,她下定决心,她要暂时忘了他钤。

    只要想起他,她就会痛,就无法镇定,就脆弱,这不利于她带小莲子离开。她现在,必须要在这里活下来,提防明枪暗箭,就好似没有受过伤一样。

    孩子是他的,她无论如何都要保住!

    她又紧了紧双手,低头看着地面,静待一切。

    “嗯,冯姑娘也到了。哀家来说几句。哀家今日高兴,因着列位诸位的鼎力相助,今日晋王的遗志终于得以实现,逆党系数被除,恢复我连家正统血脉来继承这大周万里河山。文武百官方才也已一一确立,有些从前就在朝中为官,有些是先夫家臣,还有些是这些年来我们招募到的治国人才,以魏卿为首,日后都是朝廷的中坚力量。望诸位好好辅助皇上,让这连家新皇朝永享昌盛!”

    果然,有人说话了,声音柔美,却自有一股威仪,昔日的晋王妃,今日的新皇太后。无疑,这位娘娘十分器重魏成辉,素珍心中微凛,余光暗瞥过去,只见魏成辉微笑出列,点头致意。她又看了权非同一眼。对方脸皮够厚,似是丝毫不以为意。如今想来,似乎晁晃也在,只是位于武将后列,她方才进殿并未确切注意到而已,这哥俩倒是够能屈能伸的。

    从前朝中虽是三权分立,但魏明显在权之下,如今情势完全换了过来,甚至,他处境还不如当初的魏,魏成辉既是晋王党旧部,这里有多少是他平日的挚交!

    “今日乘这大庆,”座上,此时晋王妃起来,又道:“依周祖古制,君王大婚执政。皇上既已登基,正好册立六宫,前宫后宫相互映辉最妙不过,后宫安家室,前宫治天下。”

    “是,谨遵太后懿旨。”

    阶下众臣齐声,声势甚浩,素珍有种挖耳朵翻白眼的冲动,她这废未婚妻被召来是要见证他选妃这一历史性时刻?

    不过,她倒也想看看,李兆廷到底会怎么封后定妃。

    谁会成为皇后?

    她有股幸灾乐祸的感觉。

    终其一生,连玉都不肯把她卷入后宫的斗争之中去,这些姑娘就没有如此幸运了,这是份荣耀,也是份枷锁。除了妙音,对于阿萝和魏无泪,她觉得,这很好。

    这时,李兆廷好似感觉到她心中诽意似的,忽而从御座上站起,把她吓了一跳。

    当然,事实证明,他并不曾。

    他朝阶下那个五六十岁的内侍开口:“宣读罢。”

    那内侍素珍认得,内务府往日头目,从前在明炎初之下。如今这老家伙倒终可以翻身把歌唱了。小初子,她心中默念一句。

    眼见那老太监恭敬地点头,把手中圣旨打开,她止了想法,且先听读。同样地,能感觉到殿中气氛渗进了一丝微妙。看得出前方几排姑娘非常紧张,这些不必猜,必定是百官女眷,沾亲带故。

    只是虽背对她而立,看不清容貌,但从身姿来看,都是曼妙婀娜,虽说是政治婚姻,但还是有丝质量保证的。素珍心道,丑八怪养成配给他才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学究天下当代大儒听雨女徒首足顾氏惜萝,贤聪德惠,孝悌成性,摘女试之桂冠,学博翰之经纶,实乃天下女子之典范,可堪佐朕,承宗庙,母仪于天下,特此授予宝册,立为中宫,从今而后,统率六宫。”

    老太监终于把旨意念了出来,抑扬顿挫。

    此话一落,素珍隐约从缝隙中看到,阿萝身形有些不稳,似乎也未曾料到最终母仪天下的竟是自己。

    当日老师听雨一卦,果然一语成谶!

    李兆廷对阿萝倒是真爱。素珍如今不爱甚至憎恨李兆廷,自然没有半丝嫉怒,反而想,高处不胜寒。只是,阿萝这路越不好走,她心里越高兴。

    阿萝旁边,魏无泪表现极为得.体,甚至伸手虚扶,阿萝低声说了声什么,应是谢过。她旁边的妙音倒不曾做这些,但侧身一笑示意,也是恭喜的意思了。

    终于,阿萝出列,缓缓跪接过老太监手中圣旨,含泪叩谢圣恩。

    李兆廷从銮座步下,亲手把她扶起,二人携手,一起拾级而上,站到阶中,接受群臣的拜贺。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叩首,再次声震大雄宝殿。素珍人在檐下,不得不跪,心中却道:受老子一跪,你们祸事一堆。

    她趁隙又探了眼魏成辉,接着是另边的妙相。但二人脸上却并无什么,都堆浮着浅笑。

    她本忖这中宫之位不是魏无泪便是妙音,毕竟二人父亲是辅助李兆廷赢得这场战争的大功臣,其中可能以魏居多,而现在……

    她略略一顿,却又随即想到了什么。

    是了,这样安排眼前实是最合适的。无论后位是魏无泪的还是妙音的,另一个人的父亲都不会满意,魏的功劳无疑比妙相更胜一筹,但妙相背后是魏。与其这样,倒不如让阿萝来当这中宫,魏妙二人无法比较,这个面子反而是保住了的。以二人的实力,目前也还能不太在乎这个名号,也可以成全了李兆廷对阿萝的情意。

    当然,后面皇嗣之争就难说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当朝一品忠烈武侯魏成辉之女……魏相国之女……共晋为贵妃。”

    她这样想着,又听得老太监继续念读,此次竟是同时册封魏妙二人,破格将贵妃之位改为两个?!

    妙魏二人上前接旨,妙相和魏成辉同时拜谢,晋王妃凤袍逶迤,亲自下来相扶,先是扶起魏无泪,后是妙音。看得出,她对这两个能助李兆廷一臂之力的姑娘最为满意,其中,更以魏无泪为甚。

    阿萝方面,她方才似淡淡看着,并无太多表示,似乎只要李兆廷高兴就好。

    素珍心中正计算着这后宫势力的分布,却忽而发现那老太监朝她看过来,她顿时打了个寒颤。果然,对方再展一卷新旨,念道:“兹有冯氏女素珍,其父冯少卿前身为大周提刑官,尝救朕母子于危难之中,虽后其志有移,然朕寤寐思服,仍感其恩,特此授冯氏宝册,晋淑妃之位。望自此协同皇后贵妃、治理六宫,莫令朕失望。”

    素珍站在那里,有许久双耳是嗡嗡响,听不到声音,只见那老太监嘴巴上下开阖,似乎是催她上前接旨还是什么。

    但她双足仿佛被钉在地上,无法动弹。

    她以为他那天因她拒而动怒,此事自此一笔抹过。上天真是有趣,当年她恨不得日日与君好的时候,这纸缘分为他所恶是她淌不过的河岸,如今,在她根本不想要甚至深恶痛绝的时候,它却随风而至。

    只看到无数目光再次朝她而来,其中,右侧权非同眉头紧拧,眸中又透着丝冷怒,仿佛在嘲笑她,若当日答应他,日后也许还能一条后路可走。

    魏成辉宛如毒蛇般的目光,如形而至,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素珍下意识想往无情的方向看一眼,但这节骨眼上,他又怎能帮到她?

    阿萝微微笑着把她看住,双唇也如那个老太监开阖,似乎也是让她拜谢皇恩,妙音却是微微蹙眉,她却只仿如充耳不闻。

    “冯素珍,”这时,一直尔雅静立的晋王妃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可曾听到,还不快上前接旨!”

    “太后娘娘,这冯姑娘她往日最喜欢兆……不,最是仰慕皇上,如今心愿突成,岂能不欣喜若狂?怕是高兴得晕头了。”

    阶梯,有人赔着笑脸开口,却是往日常常与她作对的李大妈,没想到这时竟为她打了个圆场。

    身上一阵热一阵凉,但在二人的对话之中,素珍终究收敛住心神,朝太后恭敬地行了个礼,又看向李兆廷。人群之中,他一言未发,背手站在那头,下巴微微仰起,目光幽冷地看着她。珠帘在他额前轻轻摆动,仿佛只要她敢说一个“不”字,他绝不会……放过她。

    ——

    明天不更,周二三四每天四千补上。周日见。
正文 495
    “冯姑娘可是……不愿?”有道声音关切地问。

    殿中极静,音量虽轻,却掷地有声。

    阿萝钤。

    素珍微微咬牙洽。

    对于她的久未回应,晋王妃已是一道目光射来,眸中蓄着怒意和不满。

    这时,右首有人朝她看来,她暗暗瞧去,但见右首列首权非同眉头深拧,眸色十分复杂,但微不可见的,他似朝她点点头。

    那天离去,她不是没看到,他眼中有什么一点一点冷去,甚至,他在她耳畔说的话,也是颇狠语气。

    但奇怪的是,到得今天,她都觉得这个人比李兆廷可靠、真实。

    她明白他的意思,先承下来,否则,再次触怒李兆廷,失却最后一丝怜悯,这朝中,这后宫,前有虎,后有狼,谁都可以灭了她!

    权非同救不了她,无情更救不了她。除去他们,这满殿是敌非友!她不能落人口实。

    她下意识想抚住项上玉石和玉佩。

    这辈子我只能做连玉的新娘。

    她曾这样跟他说过。

    因为,她只愿做这个人的新娘。

    今日若只有她自己,大不了不报魏成辉这仇,哪怕赔上她这条命,她也绝不能让连玉受.辱。但终于,目光一垂,她快步上前,双手高举同时屏息跪下,朗声开口:“谢主隆恩。”

    老太监把圣旨交到她手上。按礼她需叩谢李兆廷和晋王妃。

    她跪到李兆廷面前。

    李兆廷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冷笑和震怒。

    因为没有女人敢像她这般迟疑。

    但最终,他没说什么,只冷冷一句,“起吧。”

    皇帝既然不说什么,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多嘴插口,包括太后、皇后和权臣。

    而后,剩下的秀女被陆续册封,这次却都是妃以下的名位,贵嫔、嫔、美人、才人……

    但还是人人有喜色,就似方才魏妙二人父亲一般,官员相继而出谢恩。

    一切既罢,终于,大典结束。随后,宫中将举行帝后大婚吉庆。

    群臣被请至后宫赴宴,听宣过后,恭敬地拜谢帝后。

    随之,人群开始往外,素珍随行而出,隐约间间听到无情在前面回身轻唤,她没有应。

    “李提刑。”

    行走间,一道身影急步来到她身边,她起先以为是权非同,随即意识这人不是,此时此刻,权非同再不会这般称呼她。

    而且这声音,上了年纪。

    她抬头,只见听雨朝她点点头。

    “先生。”她连忙恭敬地朝这位长者见了一礼。

    这位大儒眼中带着叹息,“老夫此前被皇上急传进宫,一为鄙徒阿萝册封有个可依恃的身份,二为——”

    “老师请到此处来。”他说到此处,背后恰传来阿萝的叫声,似是请他商讨大婚证婚事宜,听雨侧身一点头,却并未立刻过去,仍与她说话,“二来就是你的事。老夫请皇上放你出宫,皇上不允,只求老夫在太后面前以卦荐你为妃,阐明你命格带贵,后宫为妃能彰君王运道。因为你父亲曾劝阻皇上放弃举事,你晋身后宫,众臣极力反对,甚至有不少臣子在某些居心叵测的人的煽动下,向同样不满于冯家的太后提出将你格杀。后来,太后面前,老夫遂了皇上心愿,假意说项,太后迟疑之下终答应让你封妃。”

    “老夫曾听孽徒非同提过你和武帝近日之事。老夫心中明白,你怕是不愿嫁我这另一个徒弟为妃,但哪怕你怪老夫,老夫也还是要这么做。武帝是老夫心中最合适的君主,但他情愿保你而命丧,你父亲也是一朝奇侠,你也曾为状元,曾为好官,是以无论如何,老夫都望这样一个人能保住性命,好好活下去。”

    “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李提刑,”他仍唤她李提刑,“你虽非男子,但却做了许多男子一生也无法能为之事,如今必定也能屈能伸,老夫无用,无法助你离开,只能这么做,因为只有眼前这妃位能暂时保你无虞。无论谁想动你,也必定要忌惮三分。”他说着朝仍停在殿中正和妙相寒暄的魏成辉看了一眼,“同时,老夫还有个私.愿,望你虽在后宫,也还能给这朝廷再次吹来一股新风。皇上为势所为,以邪制暴,无论是我劣徒非同,还是那魏大人,虽都官居一品,心中装着的却非百姓。”

    他眸中带着无奈、忧虑,又隐隐透着一股期许。

    素珍想不到这封妃背后还有这一番事情!但她也清楚明白,在李兆廷不肯放她离开的情况下,这的确是最后一根能暂时保住她和小莲子性命的稻草。只是——

    “多谢先生费心,先生的话素珍记住了。”她低头一拜,又微微苦笑道:“先生看,入主这后宫的,哪个不是厉害角色,反之素珍求的只是最基本的保命。可就连这命,后宫复杂,朝堂诡谲,争斗之下也未必能保住,又何谈能再为朝事做些什么?”

    “论聪明才智,这些女娃确实个个都不简单。但老夫却只看到一个人曾考试为官,老夫不敢说人能胜天,但李提刑可曾记得当日一卦?老夫算出你不日必死,如今你我却还能在此相谈,这就说明命道之中也有算测不到之处。说也奇怪,你逢木方有一线生机,但武帝却非……也许是,武帝以他贵不可言的命格为你开出新生机,”听雨眸中现出一丝疑色,随之又慈悯地看着她,仿佛她也是他的徒弟,“老夫知道你难,哪怕不求其他,也望你这女娃能好好保重。老夫这辈子,望以学育人,达者可兼济天下,可这教出来的几个徒弟,聪明有之品性却……兆廷有当皇帝的智慧,只是,这天下他未必能真正怜悯。若你这女娃娃才是我徒儿该有多好。”

    说到逢木一事,素珍心中也是一咯噔!只是听着这宛如家中长辈的关切,想起连玉临去前一席话,从方才便一直冰冷的心,慢慢沁入一丝暖意。

    “承蒙先生不弃,一席肺腑,素珍心中,你就等同老师一般。先生学贯古今,有你在李兆廷身边劝诫——”

    听雨微笑着摇头,“老夫曾见天变,怕京中出大事,强算一卦,想通知武帝,提防李姓之人,不料却被劣徒木三囚禁,自古算人不算天,老夫既强测天道,必将以性命抵,老夫命数将不久矣。”

    “老师,皇上和太后都等着呢。”

    素珍一惊,正要说话,后头阿萝又唤一声,声中微带绷意!她这才发现,此时,无论殿里,还是殿外,人们都悉数停下,带着诧异把在这殿堂当中细细低语的他们望住。

    一个是名满诸国的当代大儒,一个是半生复杂的深宫孽妃,这身份之间说有多怪异就有怪异,可偏偏这听雨大儒似对这小辈极为爱护,一老一少,含笑而谈,仿若忘年之交。

    素珍心中虽担忧听雨所说生死,还是忙道:“先生快去。素珍务必保重,先生也一样。”

    听雨欣慰颔首,转身回行。

    晋王妃眼中已充满阴沉的不悦,魏无泪和阿萝说着什么,似不以为意,但素珍能清楚感觉到她身上的不善,妙音侧着身子看不清楚神色。李兆廷却好似根本没她这人似的,只与妙相和魏成辉笑谈,时而向老太监和领命上前的尚宫局交代几句随后大婚的事宜。

    素珍趁此隙快步离开。她明白,这后面的宫宴,她参加与否,都不会有人理会。倒是正好。出来的时候,有人拍拍她肩膀,却是那个往日对她百般打压的李大妈,她低声说,冯家的事,大娘和大叔也颇觉遗憾,阿冯,大娘从前虽总认为你配不上我的儿子,但你是大娘看着长大的,大娘也曾听闻你在京中的事儿,好样儿。你多保重。我们只是皇上的养父母,今日过来就是领些赏,成全皇上的一番孝义,不能说上什么话。

    素珍握住她手,这么多年,她看错了李兆廷,也看错了这位邻家大娘。终于,她可以同她一笑。

    *

    晚上,宫中到处是鞭炮声,鼓乐声,又是另番热闹。素珍知道,这是李顾大婚的仪礼。

    她把小陆子和一众宫女放过去看热闹,自己却窝在床.上写写画画。床边小榻上是磨好的墨汁,还有好些纸宣。

    人的潜力果然是被逼出来的!这一封妃,虽说只是名份上的问题,李兆廷三千后宫,绝不会来她这里,更不会对她做什么,但还是将她逼出一个新想法。

    她要越狱。

    还是从密道离开。从众目睽睽、重兵把守的连玉亡母旧居逃出去!

    看似是无论也不可能的任务,但若经过周详计划,也许……

    “娘娘,淑妃娘娘……”她咬着毛笔,看着纸上布兵情况,皱着头正苦想入神,冷不丁小陆子毛毛躁躁的声音在外急吼吼起来:“皇上命人来请你到皇后宫中去一趟。”

    素珍头也没回,“他和皇后正准备洞房办事,叫我过去做什么?嫌不够热闹让我想些把戏出来闹洞房给所有人乐乐?”

    小陆子此时已推门进来,他也是摸不着头脑,眸色古怪,“奴才也觉得奇怪,我们方才远远看着,这皇上和皇后已被姑姑们送进屋中了,此时也不是正准备洞房,是该……在洞房了吧。”

    ——

    这是30号的更新。
正文 496
    既是李兆廷所传,不管多少疑虑,素珍没有办法之下,只能出门。

    门外候着的竟是萧司膳。

    素珍心中又是咯噔一下,郭司珍此时正好过来,说来也是凑巧,两人是死敌,跟的主子如今恰又是死敌,当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洽。

    萧司膳笑着开口,“今儿事多,我是奉了主子的命来请淑妃娘娘的,郭司珍怎么也来了,不在前面打点着,这大人们的宴席可还没完呢。”

    因是阿萝的婚宴,许多事情都交给她办,她暗讽没郭司珍什么事,郭司珍心怒,素珍握住她手,又随之放开,笑道:“萧姑姑,咱们还不走吗?钤”

    萧司膳这才住了口,郭司珍低道:“姑娘这是要到哪里去,可需奴婢陪着也走一趟?”

    素珍拒绝,“不必了,我去去就回。萧姑姑,请吧。”

    未几,到了中宫。这外头彩高结,绚丽辉煌,还延续着方才的喜庆,禁军森严,于院外四处巡守,另有大批内侍宫女守夜,小四和梅儿也在。

    见她到来,小四似有些诧异,梅儿却笑吟吟开口:“李……噢,不,淑妃娘娘,这令是先前所下,如今皇上皇后已……就寝,你且在殿外等一等罢。”

    素珍心中雪亮,这命令怕就是阿萝下。她要让她看她和李兆廷情深意浓,来还她她和连玉往日所谓相负。

    梅儿故意说得含糊不清,素珍也无法追问,不能抗旨不遵,她遂点点头道:“好。”

    梅儿看她干脆,并不动怒,眉头一皱。这时,素珍隔着高大的殿门往内瞟了眼,但见院里只守着两名宫婢,正中厢房檐下悬着红灯笼,动人的很。

    屋中灯火,映着一双剪影,微微交.缠在一起,末了,灯火熄灭。

    梅儿看素珍淡淡打量着,仍是不愠不怒,更无半丝神伤,眉头不由皱得更深一丝,突然又听得对方道:“你,还有你给……嗯,本宫去扛套桌椅过来。萧司膳,你到厨下给炒几碟小菜,另外再让人来几坛好酒。长夜漫漫,我正好吃喝着慢慢等。”

    她顿时愣住,萧司膳和小四亦然。

    萧司膳道:“淑妃娘娘,这不是你的地儿,这命令怕下得不合时宜罢——”

    “正因此处是皇后的宫殿,这待客之道更是与别处不同,还是说你们需要进去请示一下再决定给不给我办?那也成,我等着便是。”素珍薄声打断她。

    几人俱是一怒,但当然,谁也不会在这当口进去打饶鸾凤和鸣的帝后。

    素珍知他们不会,更是沉声道:“还不快去!我是主,你们是仆,难道这宫中如今竟变成是奴才作主不成?”

    萧司膳微微咬牙,答应告退。梅儿和小四忿然,后者正要打点内侍去拿桌椅,素珍笑道:“四伢子,你去。”

    “你!你等着瞧!”小四气得两眼冒火,跺脚走开。

    不久,一切备好,素珍却并未动箸。她就是想挫挫这几个人的锐气。阿萝是李兆廷的心头宠,如今又贵为皇后,她不能正面冲突,自讨苦吃,但这些人就不同了。不管她对他们好还是不好,他们都不会给她好果子吃,那她又何必忍让。

    闻着酒香,不期然想起,她和连玉那个夜晚,他骑着沙琪玛而来……衣上一朵大花,她想着唇角不由得微微扬起,鼻头又随之涩住。

    暂时忘了他,说好的!

    她不敢再想,连忙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子儿,在桌上划了起来,恍惚中,猛地扎到手上,皮绽血流血,她宛如未觉,又继续用只有她自己才能看懂的字符写划着计划,没让自己停下。

    ……

    院中屋内又是另番情景。帐下昏暗,阿萝声音喘急,“兆廷,今日之后我可还能如此唤你?”

    李兆廷施展着身子,声中也带着喑哑,“私下无人,自是可以。”

    “谢你今日给我最大名份,虽然我知道,你是要平衡魏妙两家,但你可把后位悬空,你对我信守了承诺……”

    “你是我少年时就开始的梦,如今我终于把它圆了。”

    他温柔地睇着她,说着动作一冲,疼痛袭来,阿萝攥紧被子,也听得他喘息渐重……

    大半时辰后,他首事既了,似是怕伤到她,未再放.浪,把她抱进怀里,闭眼睡去。阿萝身上还带着酸疼不适,却又夹集着羞人的余韵,她知道,他从前并无通房丫头,今晚,是她的初.夜,也是他的……想起他方才的力量与缠绵,他精健的身子,她不禁脸上一热,对他情意越发浓了一些,不觉间却又想起连玉,酸涩与恨意,又仍是缠绕不清。

    她忍着困意,轻轻把他环在她腰上的手拿下,轻着手脚下了.床,把踏上中衣拿起。

    她还要去处理一件事,连玉那女并.头!

    才走得几步,黑暗中传来他一声轻咳。

    “你去哪里?”紧接着,是他淡淡询问的声音。

    她微微一惊,随即答道:“我以你的名义把冯素珍召来了,她今日在殿上冒犯了你,我不高兴,便让她来吃个闭门羹,以作对你不敬的惩戒。”

    半是真半是假,她故意站在他立场上去说。但没有全数隐瞒,她知道,他宠她。

    李兆廷起床穿衣。他不是不知道阿萝的心思,只是毕竟是他心爱的女人,于是没有挑破,而本来,今日殿上那个人的态度他便……只是今日大事,好容易才抑住自己不去找她麻烦,如今她既在,倒是正好。想到她一脸嫉恨之色,他心头一阵快意。

    “朕随你出去,省得她以为是你传她过来。”他说。

    阿萝心中一甜,嗔道:“你这是允我假传圣旨?还要给我撑腰?”

    “并非朝堂大事,一次无妨,只是下次可别了,知道没有?”他带着笑说,但声音中同时有着不容抗拒的威仪。

    阿萝心中微凛,连忙过来侍候他穿衣,逗他欢喜,“是是是,皇上在上,臣妾知道了。”

    二人携手才走出院子,李兆廷便嗅到一股子酒味,他眉头一皱,却见院外突兀地放着一张不知从哪搞来的桌子,桌子四周围放着几坛酒,桌上数道精美小菜不曾动过,素珍歪斜地枕在自己臂上,左手直直地搁在桌面,半手鲜血,一块尖棱棱的石头丢在旁边。他心中一惊,见萧司膳几人站在一旁,怒声便喝:“你们疯了,主子割腕,你们竟也不阻不报?”

    他说着猛地踹了最近的梅儿一脚!

    梅儿“啊”的一声惊叫,跌在地上,嘴角沁出血来。萧司膳惊得连忙道:“皇上息怒,这淑妃并非割腕,约是困倦,睡了过去而已——”

    李兆廷微怔,看去果见她脸色虽是苍白,但气息均匀,他心中悸动稍定,旋即怒火更甚,上前一把将她拽起。

    阿萝看着他近乎粗.暴的动作,心中竟无半丝欢喜。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李兆廷紧张这个人!还有上次……这个人在地上瞪着他,他突然便命所有人离开,那真的只是冯家之恩,甚至她一直认为的青梅竹马之情吗?而不是……其他?

    素珍这些天来精神几无一刻放松,每天都将将天明方才合眼,酒并非弄来喝的,只是拿来闻闻解乏,哪知终于支撑不住昏睡过去,这手上吃痛,她有些茫然地看去,脱口便道:“连……”

    “玉”字未尝出口,看着李兆廷暗沉的眼眸,她顿时一惊意识过来,道:“见过皇上,见过皇后。”

    想了想,又道:“想皇上召见,也是临时起意,这***一刻值千金,把该办的事再多办几遍,臣妾先行告退。”

    眼见她彬彬有礼离去,李兆廷上前一步,双手握紧,骨节微微作响。阿萝在后,默不作声。

    天亮,李兆廷离去早朝,阿萝突然对梅儿道:“皇上今日不是到妙音宫中便是到魏无泪寝殿去。两天过后,会回到我这里。你给内务府那老太监传个话,让他到时给皇上提个醒儿,翻淑妃的牌儿,就说是我劝的。”

    李兆廷昨夜一脚,让梅儿对素珍越发记恨,闻言不由得急了,“娘娘,你这是怎么了,如此一来,一夜夫妻百日恩,万一皇上对那小女表.子更多一丝眷顾之情,那可怎生了得!”

    阿萝微微眯眸,“你忘了吗,冯素珍已非处.子之身,连玉……按捺不住,已碰了她。当日我便有怀疑,让郭司肯珍替我查证,后来,她肯定了这一点。你说,若让皇上知道了,会怎么样?”
正文 4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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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珍回到偏殿的时候——这里暂时被辟作她的宫殿,郭司珍还没走,约是有些担心,素珍一笑摇头,郭司珍这才离去,素珍想到什么,把她叫住,见小陆子换班也没立刻有回去休息,将他也叫进去,给二人倒了茶。二人知她不拘小节,但还是吃惊,连称“使不得”。

    素珍又让他们坐下,这才说道:“郭姑姑,我看我不如找天向皇上开个口,让你仍旧专注司珍房的事情,就不必来我这边走动了。”

    郭司珍惊,“娘娘,可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

    素珍摇头,“自然不是。而是,你或多或少知道或看出一些,我和皇后关系不好,你跟在我手下会很麻烦,小陆子也一样。小陆子方面,我看看也问调一……蝗”

    她尚未说完,小陆子已急得摆手,“主子,你千万别要那么说,是奴才待你不够好,上次的事,奴才有愧于你才是。”

    “郭姑姑回去司珍房,奴才还是留下。”

    素珍见他态度坚决,一时不好拒绝,郭司珍此时低头回道:“谢娘娘美意,可若是如此,奴婢是太对不住娘娘了。奴婢和小陆子一样,还是留在这边打点。”

    素珍见状,叹了口气,但也没再次拒绝二人好意。郭陆二人这才离去,然而,走到门口,郭司珍却迟疑了一下,又返过身来。

    素珍见她似有甚要紧事,让小陆子先行,把她留了下来。

    郭司珍顿了顿,把门关严,方才走回屋中。

    “姑姑这是……”素珍不免疑惑。

    郭司珍眸中又透出丝犹色,显得颇有些复杂,半晌,她附嘴到素珍耳畔,“娘娘,你务必当心皇后,她……已知你非少女之身。这是……奴婢当日亲自所检。奴婢对不起你。”

    她本来并不想说,甚至素珍说起调动的时候,她也松过一口气,但如今阴差阳错,她跟了素珍,阿萝改而选了萧司膳,而这位淑妃处境看去颇为困难,竟还能为她设想,她在宫中多年,也不是个软心肠的人,但此刻被诚心对待,还是不免有些感动,遂把心头秘密告诉了她。

    素珍闻言,心中砰砰乱跳,李兆廷不喜欢她,也许不会追究什么,但阿萝若拿这个当把柄,想出什么法子告到太后边上,她也一身麻烦,妃子不洁,可是三尺白绫之罪!

    郭司珍看她脸色煞白,知她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是一定会守口如瓶的,就是怕皇后那边以上宫砂什么为由……或是皇上临……幸,那便……奴婢告诉你这些,希望你提前有个准备。”

    郭司珍离开的时候,还紧蹙着眉,显得心神不安,她倒没有责怪,这位女官她从前为阿萝做的,也是人在深宫,身不由己。她如今能警示已然不赖。只是,即使让她提防,这事要来,也根本无处可防!她该怎么办才好?!这宫还没出,又来一桩麻烦事,麻痹顾惜萝这磨人的小妖精!

    *

    中宫寝殿。

    梅儿欣喜过后,想到什么,又是不解,“主子,我们既知她已破.身,为何不直接报皇上或皇太后?如此,也倒免了皇上和她……”

    阿萝微微笑出声来,“这自然可行。只是,你说如此比得上皇上亲自‘得知’来得惊撼么?若他没翻这牌子,我们再想他法不迟!”

    翌日,如阿萝所料,李兆廷在给了她作最大的尊重和爱宠后,果是雨露均沾,到了别的宫中。

    先去的是魏无泪宿处。

    这在阿萝意料中,也有些意外,毕竟,李兆廷同妙音情意更深,但妙相到底是魏国人,他来作客也不会太久,已给予相等份位,这回到魏国也绝能交待过去,而魏成辉是他最倚重的臣子,如此一想,倒也不奇怪了。

    第三天晚上,自然是去了妙音的处,据说,还给了不少打赏,补上了晚去一天的遗憾。

    ……

    这天清晨,李兆廷起来早朝,妙音侍奉他穿衣,看似不经意地问,“皇上今晚会到哪个宫中去?”

    李兆廷笑,“朕还来你此处可好?”

    妙音啐他一口,“我才不信你。你今晚不是去中宫就是到别的嫔妃那儿。”

    她说着脸上突然微微一红,“你当我是那么不知足的人,你认识皇后在先,她又是你的心头爱……但我虽非中宫,你却让我跟你过了第一晚,为的是怕我难受。哪怕在宫中人看来,你还先去了魏妃处,但我心里却是……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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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跟爹爹说了。”她声音低了下去,不无羞涩。

    李兆廷一笑把她抱进怀里,“朕的妙儿真是再好不过。你心里能明白就行。”

    妙音心中欢喜,又轻声道:“你今晚要不要到淑妃那里一趟?她宫中无人,也不容易。”

    “你不反对?”李兆廷眸光微深,淡淡问道。

    妙音笑了笑,“臣妾自然不反对,臣妾已占了最大的便宜,若皇后和魏妃要反对,臣妾还要说上几句呢。”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李兆廷微微一笑,把她抱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末了,道:“朕原本也不过是想更好地保她性命,又不喜欢她,去来做甚?只若是不去,宫中人对她又难免轻视,再说吧。”

    “好,一切但凭皇上定夺。”

    *

    勤勉是李兆廷自小养成的习惯,尤是此时新政甫建之际,地方官员虽未换血,但集权中.央却是新汤。

    在权非同的协助下,这些天来,许多吏政问题都已提上日程,主要是先稳定统治。

    登基之前,朝中的文书已传达各省郡,包括公布中.央各职名单、安抚地方等等,同时,根据他为官两年来对地方的官吏的了解,将十多重地忠于前朝连玉的官员揪出,重新选拔任命。更派兵到国内几个大省郡进行维安,预访舆.论,若有对新政不满的,便暗中进行镇.压。

    又与听雨密谈,为后宫之事,亦为前朝之政。他深知,听雨并非迂腐学酸,若连玉不死,这位老师怕是必定支持连玉,但如今已事成定局,他遂把施.政纲要也与对方说了,这些倒是倒是来源于往日在这位老师身上的所学,老爷子心中虽是不愿,但也看重此时朝廷对待百姓的政策,是否有益、稳健,听罢,终是答应他不会煽动天下有志于前朝的学者滋事,对他向天下百姓发表的拨乱反正的檄文也不作公开评说。

    另外,此前三派军队军费所需,虽各有来源,但都出自国库或民间,这耗损不轻,这如何来填补这大笔亏消,士农工商各项的配合是一点也不能马虎。

    而军队的训练也还是需要,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周与魏再结姻亲亲盟,但其他国家却是难说。此外,对于朝中重职的任命也是件微妙的事。魏成辉仍是太师之尊,另晋武官之首,他各处尊重,但魏军部中几名副将忠心于他父亲与他,他也分别提了官,以作钳制,同时,也在军中给了晁晃一个席位,不高,让他难有再反之机,无情仍作六扇门统领,并将六扇门规模扩大,对魏又多了两层牵制。文官方面,权非同是首,但他给黄中岳恢复了往日六部职阶,更将俸禄大大提高,权非同牵制魏成辉,黄中岳也可稍给权点麻烦,相互制衡。

    禁军从军队分拨万人过来,由司岚风担任统领,其他晋王旧部有以魏为首的,也有忠诚于他的,更有两边都察言观色的如被封为护国法师的无量之流,但以上安排,已给他时间培养绝对忠诚于他的新势力。

    这晚,他批阅奏章到晚,方才放下朱笔,捏了捏鼻梁。小四在旁侍墨半天,见状如获大赦,促狭一笑,击了击掌,未几,老太监捧着盘子推门进来。

    “皇上,今晚想翻哪位娘娘的牌子?”老东西弯着腰,恭敬地问。

    不是压不住这区区后宫,但妙音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他今日若到冯素珍那里去,谁若是不满,妙音说上几句,不免显出心.胸,其他人便也不好多说,否则倒见小气。他也不必对对冯素珍十分憎恨的阿萝进行安抚。李兆廷抚摸着案上玛瑙纸镇,微微眯眸。

    正举手往盘中去,却突又想起她那夜眼神,不伤不躁,盈盈带笑,心头又不由得一怒。见他迟迟未动,那老太监低声问道:“皇上,今晚是否该翻淑妃的牌子?今儿老奴在宫中碰到皇后娘娘,她还说,务必让老奴给皇上说,雨露均沾,哪怕少点到她屋中去她也是心甘情愿,只盼着皇上好哪。”

    *

    无情仍忙着连捷二人的事,素珍没有找他,怕让他分心。而此时,周详的计划也还没能全数出来,找他也无用。这几天里,被处.子之身一事再逼,她加紧了越狱计划的谋划,白天到处走动,晚上写画,几乎彻夜不眠,绘制宫中各处通道,研究宫人、禁军排班表。

    虽是入夜疲惫,她却还是在桌上写写划划,这个计划太难太难,从如何不动声色引开玉妃屋前禁军开始,到她失踪又如何不教宫人在短时间内发现,进入密道,逃出皇城,混进上京百姓之中,又怎样在李兆廷发现锁京后,在重重士兵的排查中混出上京……时间、安排,每一步都绝不能出丁点差错,只消一处出

    了岔子被逮,定是死路一条!这次,她肯定,李兆廷绝不会饶过她。

    但越急越难,终于,她咬牙掷笔,将图纸卷起,收到屋中密处,只待明日再续。

    虽是夏夜,她身子不比从前,仍是有些畏寒,但宫女此前送来的浴水还透着薄薄热气,她走过去试了试水温,觉得尚可,也省得她们再跑一趟,便解了衣裳,跨进桶中。

    浓重的倦意袭来,她不觉闭眼,意识渐迷。

    ……

    李兆廷来到素珍宫中的时候,小陆子和一众宫女正在院外石桌喝酒玩骰子,见到皇帝乍临,既是替主子高兴,又都吓得屁股尿流,素珍怕他们闷,准他们寻些娱乐,但不见得严肃的皇帝允许!

    小四正想喝斥,李兆廷举手制止,他和屋中那个人认识太久,跟着她的人若是一本正经倒还奇怪,也罢!

    众人见赦,大喜叩谢,小陆子小跑过去拍门,“主子,主子,皇上来了,快出来迎驾。”

    半晌无人应声,他正急,李兆廷已脸色沉峻,大步过来,信手把门推开。

    屋中情景,让他怔忡颇久,眼看小陆子和小四探头看来,他方才进屋,极快地把门一合,低声说道:“朕今晚就宿在淑妃这里。梁松——”

    梁松,是老太监的名字,他顿了一顿,又道:“让敬事房记录一下。”

    “是。”屋外,老太监连忙应下,少顷,又啊呀一声,惶恐道:“老奴该死,方才竟忘了让奴才们进来布置打点。皇上,我们现下进——”

    李兆廷往屋中又看一眼,喉结微微一动,抑着声音道:“不必了,你把那东西递进来便可。”

    ——

    2号更新。
正文 498 遭罪(一)
    不一会,一条白色宫帕从门缝递了进来。

    李兆廷接过,把门合上。他身手准头颇好,轻轻一扔,虽离床.榻有段距离,东西还是准确无误,落到上面。

    “冯素珍。”他拧了拧眉,朝屋中央喊了声。

    没有应答钤。

    他又看了眼,看靠窗长榻下是大块巾帕,他把那东西捞到手中,眉骨微微动了下,终于一步一步走过去,把桶中昏睡的人一覆抱起,走到床边。

    他将她放下去,她依旧未醒,眼底一圈青黑,似许久不曾好好入眠。

    布巾盖住半身,巾下耸起,入眼处是一道深线,往下,双腿修长紧致微微拢在一起,水珠子不断流下……他坐了下去,执起布巾想替她把水珠擦干。

    入手处是一片温热软腻,他心中剧烈地跳了下,低下头去把她唇衔住……握在布巾上的手改探进去,带着湿气的柔软,她皱着眉头,低低叫着,似是痛苦又似是欢愉,他心中好似有什么在快速长出来一般,觉得和这几日的欢爱一样,是很自然的情.欲,又觉得好似哪里不同,身体竟然有些涨疼……他目光倏暗,终于,另只手扯下了床帏。

    ……

    那是一条阴沉昏暗、空无一人的街道,有个男子在前面极快地走着,她在后面追。

    每次眼看着够到了,却无论如何都差一步。素珍心中都是委屈,却不敢张喊,只能死死跟着,她很清楚,只消一出声,他就会如同往日那样消失不见。

    可终于,她也追赶得累了,体力不支……眼见他身影冷漠,不似往常,越走越远,她哭了出来。

    这次,他却不似平日冷酷,竟慢慢转过身来。

    看到她半蹲在地上,泪眼蒙蒙地看着他,他刚硬的眼中终于如石裂,一点一点透出不舍,终于,他回身跑来,把她搀抱起——

    素珍口中被塞进一条湿热柔软的东西,她想起七夕那天,他的狂乱对待,她被他狠狠按在身下,每一稍动,总引来更野冽的施为,她当时既是害怕,也是期待,还有些对本能的对初次疼痛的抗拒,此时却全然不同,她只想他不再离开,不觉伸手把他死死抱紧……

    “你这人真是该死的很!”他咬牙说得一句,听得出强自压抑着的鼻音,她身下随即被一只略带粗糙的手抚住……素珍却蓦地一惊,这声音,这声音……是了,连玉死了,她怎么又忘了,还继续做这个日复一日的梦!

    她心头既清明过来,那如沉魇的梦便再也困她不住,她一身冷汗中扎醒过来,果见眼前的并非连玉,而是一双利眸燃着暗炙的李兆廷。

    他正压在她身上把她瞧着,把她俊美无匹的脸上带着异样的潮红,下身一个颤抖,那处并不陌生的触弄……她倒抽一口凉气,恶心之余,只觉一腔怒火烧得全身都疼,一时也忘了彼此的身份,她此时的处境,本能的把他手一推,随之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你他妈的从我身上滚开!”

    以李兆廷的身手,这一下本可避开过,但他此时猝料不及,竟并未闪避过来,这多年来,他虽是落难王族,卧薪尝胆,但也是在部下拥敬中过来,几时受过这样的对待!

    多日来的忍让,此时的屈辱,让他掌心一收,几乎便要将提起来,踹踢到地上,但想起她肩上伤势,他方才触及时的她胸口的疤痕,这手竟出不了去——

    “你以为朕后宫三千,独缺你一个女人?还是说,你认为自己有倾国之貌!朕说过,给你名份,给你孩子,是想让你在后宫站稳脚跟。你却一再以冯家为倚侍,来向我挑衅?”

    “我也说过,我不需要名份更不愿意给你生孩子,你若如此慈悲,就放我走!”

    “冯素珍,你好好想清楚,你爱的到底是谁!省得自己后悔莫及。”

    二人四目相对,相互对峙,目中都是恨怒,终于,李兆廷一声冷笑,跳下床.榻。素珍只听到桌椅轰然坍塌的声音,素珍心惊肉跳,把牙死死咬住,若她此时有剑,真想一剑刺死他!

    可是,她什么也不能做!

    门外传来守夜太监惶恐的声音——素珍微微垂眸,浑身还在颤抖,既是骇怕也是愤怒,她不认为李兆廷对她有什么男女之情,只是万万想不到李兆廷执念如此之大,且以她厌恶的方式来保全她。

    这个宫,一定要尽快出!

    翌日,小陆子早起过来,郭司珍也闻讯而来——却是皇帝夜宿淑妃宫不知何故大怒,拂袖而走的事传遍宫闱。

    小陆子急得不行,劝素珍莫以前朝为念,一定要好好侍奉新君,郭司珍是知道些内里的,既松口气,又担忧不已,她把素珍拉到一旁,低声问道:“娘娘,这该如何是好,只怕纸包不住火,那时……”

    素珍自然明白,但她甚至不能和郭司珍商量,设法离开的事,更不能跟她说小莲子的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

    现在,她谁都不会全信。

    让她在紧张难安中哭笑不得的是,小陆子热络地替她打探消息,今儿皇上到哪个娘娘宫里去了,又或是,今儿皇上又到哪个娘娘宫里去了。

    阿萝三人,李兆廷去的最多,但十分平均,看的出都颇为宠爱,当然,暗地里必是以阿萝为甚,当日殿上被册封的妃嫔有几个也已有幸得到皇宠。

    但自那晚后,李兆廷却再也没有到过素珍寝殿。

    于是,素珍都不止一次听到宫女嘀咕说,平日在宫中行走,她们都比别家侍婢少上几分脸皮子。

    不久,宫中禁军逮出了六扇门两名捕快。无情被急宣入宫,李兆廷大怒,问他意欲何为,无情说怕素珍出事,把人带进来暗中保护。李兆廷闻言,当场踢了无情一脚。

    一道圣旨来到偏殿,素珍被罚了半年俸禄。

    又过了几天,这一天,素珍起了个大早,洗漱打扮好,坐到院中,小陆子和前来看望的郭司珍都颇感奇怪,都忖她这是不是想“通”了。

    问她,她摇头不语,神色中透着一丝凝重。

    *

    六扇门外,此时也有人脸上透着同样的静肃之意,但同时,还有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无情此时正从外面出公务回来,他正要进内,背后一声轻笑招呼过来,“无情大人。”

    无情转身,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倒是不改脸色,回道;“魏大人大驾降临,不知有何赐教?”

    魏无均带着毛辉和余京纶从对面巷中现身,随之而来的还有上百禁军,见无情好整以暇的看来,淡淡开口道:“大人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吗?”

    无情“噢”的一声,沉吟道:“今日既非夏至,也远没到七夕中秋,恕无情愚昧,还真不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还请二公子指教。”

    魏无均尚未答话,那毛辉已大喝一声,冷笑道:“你何必装蒜,今儿一月之期间届满,正是捉拿前朝钦犯的时间。这人还在你门里吧。”

    无情闻言,对魏无均道:“无情是与李提……噢,不,淑妃娘娘昔日有些交情,但也只限于替她把人送出宫,那二人随后的行踪,无情便不知道了。这在门中一说,不免……有些荒唐吧。二公子说呢?”

    “你竟敢骂我荒唐!”毛辉火冒三丈,正要破口大骂,余京纶狠狠瞪他一眼,却是笑道:“在下明白,交情归交情,大人断不会做些窝藏重犯的事儿,怕就只怕朝中有如在下师弟等不明真相、胡乱猜测之辈,依在下看,我等随二公子进去一找,这人找不出来,正好证大人清白。大人既无私藏钦犯,想必不会不同意吧?”

    “正是如此不错。”魏无均淡淡接口,看似客气,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味道。

    无情眸中略一迟疑,半晌方才说道:“如此,几位大人请。”

    “如此,得罪了。”魏无均似笑非笑说着,随即手一挥,背后官兵如水般涌进。

    一个时辰后,众人出来,无情眉目从容,看的出并无搜出什么。

    “几位大人辛苦,无情倒宁愿这些个重犯就在此间,倒省得几位大人白走一趟,辛苦辛苦。”他淡淡一笑,做了个相请的姿势。

    “统领大人这话只怕有些言之过早吧。我们的人,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兵分数路,监看六扇门的,从六扇门进出的,当日从绸缎庄出去的,还有……绸缎庄本身。无量国师此时就在那边。”一个人缓缓从门外大街走过来,末了,站定笑道。

    无情看着眼前这位一品侯,在听到绸缎庄几字时,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

    中午时分,魏无泪正在殿中小憩,贴身侍女樱哥突然急匆匆进来,附嘴在她耳边道:“娘娘,老爷来信……”

    魏无泪听罢,神色显得很是微妙,既似有丝意料不及,又有丝喜悦。

    她很快计上心来,带着樱哥去了御膳房。

    一个时辰过后,她去了晋王妃宫中。

    这到太后寝宫是各宫妃嫔每早的例行公务,哪怕像素珍这样闭门不出的,也必须依着礼节,过来一趟。魏无泪今早是来过了的,晋王妃见状微有丝奇怪,魏无泪只道皇上忙,无法时常抽空陪娘娘用膳,她正好闲着无事,便到御膳房替娘娘准备了晚膳,望娘娘赏脸。

    晋王妃既看重魏成辉,而这魏妃素日里又是个善于逢迎的,一众宫妃中最得她喜欢,闻言自是说好,转念一想,又对身边大宫女吩咐道:“替哀家到皇上那边传个话,今儿不管他在哪个宫中用膳,先搁一搁,到哀家此处来一趟,哀家想儿子了。”

    “是。”大宫女笑答,正要办去,魏无泪却有些惶恐把她唤住,“姑姑且慢。”

    她转又对晋王妃道:“娘娘,臣妾不是那种意思,臣妾纯粹就是想跟娘娘吃顿饭。皇上待臣妾很好,经常到臣妾宫中,是以臣妾并非……”

    晋王妃见她不似客套,微微一顿,又听得她道:“娘娘,要不把各宫的姐妹一起请来,倒也热闹,娘娘独居多年,臣妾想想就难过。”

    “真是个贴心的姑娘。”晋王妃叹息一声,目中流露出赞许,“好孩子。”

    ……

    不久,李兆廷、阿萝、妙音还有一众宫妃陆续到来。

    李兆廷朝魏无泪点点头,以示赞许,正当气氛颇为祥和之际,司岚风有事来报,他在李兆廷耳边说得几句,李兆廷脸色一变,立道:“传!”

    司岚风未几带回几人,却是魏成辉父子,还有无量师徒。

    晋王妃和众妃看李兆廷脸色一瞬变得震怒难看,都不明所以,又见他嚯地而起,沉声便问:“这人真的凭空消失了?”

    “老臣有罪,只是……这连氏兄弟确然逃脱得干干净净了!竟不知用了何法!”魏成辉眉头紧皱,跪下请罪,其他人也迅速跪下。

    原来,六扇门内无所获,这些天派出去监看绸缎庄出入人等的官兵无所获,而守在绸缎庄的无量,到得时辰进内搜索,却发现,连捷二人亦根本不在里间。

    其他嫔妃也罢,阿萝妙音二人闻言却是一惊,这李兆廷已布下天罗地网,这人是怎么逃去的?!

    晋王妃眸光微微沉了下去。

    “把冯素珍给朕宣来。”

    寝宫因李兆廷的怒气静得让人有丝骇怕,终于,李兆廷沉沉开口。

    晋王妃道:“皇上稍安勿躁。这淑妃是要过来的,且等一会。”

    李兆廷朝她点点头,背手而立,脸色却仍是如履寒霜。

    *

    偏殿。

    郭司珍和小陆子觉得素珍倒是神了,竟似未卜先知会发生什么事,太后宫中来人通知,她正好站起就走。但奇怪的是,她似有所准备,此时眼中又透出一丝异色,道:“怎么会是太后?”

    甫一踏进晋王妃寝宫,二人便觉态势不妙。郭司珍看到站在阿萝身边的萧司膳眸中笑意,禁不住心头微沉,却又听得素珍低道:“这就对了。”

    她摸不着头脑,目光一动,却被李兆廷神色一惊,她不知发生何事,但知不好,素珍却示意她和小陆子退到一旁去,自己跟晋王妃、李兆廷还有阿萝等人见礼。

    晋王妃并未让赐座,素珍便站在当中,只等李兆廷发话。

    李兆廷看她模样,似料到几分,他走到她面前,唇角微启,笑得令人遍体生寒,“人送出去了?”

    “谢皇上恩典,托皇上鸿福。”素珍低头答道。

    “他们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把人送走的,来,给他们说说你的神机妙算罢。”李兆廷声中不无讥诮。

    素珍却听出了其中的了然意味,她不知其他人是否已猜到她的把戏,但她明白,李兆廷此刻必然已全盘明白,到底相识多年,她知他越是怒,越是不动声色,她牙关都微微打颤起来……

    她正斟酌用词,看如何稍息这人的怒气,却见他环视众人,道:“这里,谁能说出淑妃将前朝余孽送出去之法,朕定必重重有赏。”

    殿中,没有一丝声响。阿萝看了眼素珍,眸中微不可见的闪过一丝惮色。

    李兆廷见杳无声息,微微冷笑一声,“行,没有人说,那就让朕来猜一猜。”

    “你奏报司岚风说他们出宫当天,其实,他们根本没有出宫。”

    ——

    不好意思,上周三胃病闹腾的有些厉害,第二天又因事进院,临时通知吧主大人在评论区通知停更一周,没办法在更新章节通知大家。之前欠下的更还有两千字,这更五千补上,只是上周三到昨天这八天的缺席怕是没办法补回给大家了,想了个折衷方法,接下来八天每天多更五百字免费章节,望大家笑纳。
正文 499 遭罪(二)
    素珍没有立刻答话。李兆廷就是李兆廷,他果然猜到了,她只听得他微微发笑道:“司岚风不是恶人。你报奏于他,让连捷二人出宫那天,向他请求与对方话别,他答应了,只在你院子门口颇远之处侯着,给你们话别时间。随后你同他们分手,他们从你宫中出来,在院中乘坐马车,司岚风离得远,根本没看清楚,以为上车的就是他们,实际上,这上去的是无情进宫时带来的两名捕快,这两人外形身段和连氏兄弟颇像。你先让他们在你宫中候着,一待司岚风将连氏兄弟送到,你便在自己宫中让双方对换了衣服。六扇门三千捕快,要找出这样两个和他们有几分相像的男子不难。司岚风甚至根本不知道无情带人进宫,因为检查进出宫人等是守城卫的任务。后来,由无情驾车,司岚风随押,带着装了他人的马车出了皇城。”

    “而藏在你宫中的连氏兄弟,此时正好趁机藏到了宫中隐蔽的地方去。而宫外魏候他们的注意力却都放到了六扇门、绸缎庄上去,如此过得些天,你又再次让无情把那两名捕快带进宫,将宫中的连氏兄弟换出去。守城卫有你冯素珍的画像,却没有这两人的画像,无情那既是朝廷官员的马车,你用的又是相似之人,出宫的时候,他们一眼过去,人数对上了,根本不知,这出来的已非进去的人。”

    “又过了些天,六扇门捕快被从宫中逮出,当时朕只觉得奇怪,却并未想到此处,今日事情一串,朕顿时记起,那两个侍卫一身邋遢,其中一人更是眼睛带伤,名为此前执行公务所伤,实际上,是你故意为之。因为,连琴的眼睛受过重伤,一直未愈,这特征甚是明显,你怕引起守城官兵的注意,让对方伪造了伤势,如此,便和连琴外形更像。洽”

    “于是,无论魏侯他们怎么监视从六扇门出入的人,都断不可能发现二人,因为这两个人,自始至终都不曾到过六扇门和绸缎庄。钤”

    “绸缎庄,更是你的一个幌子而已。”

    “什么无情私带捕快进宫藏匿是为你安全计,什么两个捕快行藏败露被逮,统统都是假的,他们被捕,是你计划的最后一部分。怎么,朕没说错吧!”李兆廷挑眉又笑,声音却凛冽如冬。

    素珍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一月之期始终会过去,这事始终有事发一天,到时一旦追查起来,全面搜宫,这被换下的捕快是无论都藏不住的,是以,在计划最后一步里,她要他们故意被禁军逮住,报出六扇门身份,那么,李兆廷必定会召无情来问,无情只要以护妹心切为由,死求李兆廷,定能把人要回去,带着报酬便可隐遁民间,至多就是自己受些惩罚。

    若等事发便来不及,李兆廷必然大怒,两名捕快定成出气篓子,死十次也不够。

    晋王妃此时又看了素珍一眼。座中嫔妃都不敢打声,对这么个人既有忌惮之情,更有幸灾乐祸之意。阿萝微微冷笑。魏成辉却不怒反笑,一声叹息道:“淑妃足智多谋,好一招偷天换日,两次偷渡乾坤,老夫等实是自叹不如啊,果然不愧是冯兄千金。”

    素珍心头猛跳,暗道要糟,她焉能不知这老狐狸的用心?他越是这样说,便越能挑起李兆廷的怒火!她连忙开口:“素珍小小把戏诡计,皇上面前哪值一提。况也是皇上仁慈,连捷二人才有生机。如今,前朝遗孤既去,皇上正好不必再耿于怀,天下百姓,也必定赞颂皇上仁厚,越加臣服。”

    李兆廷目光微烁,抿唇而立,并未回她。看的出,这番好话,还是稍有作用,让盛怒之下的君王有所回缓。

    “好听的话谁都会讲。可仁厚不是用来对待敌人的,对敌人仁厚,自己只会死快一点,淑妃啊,听说你非常了得,曾入朝为官,和那连玉交情更是非比寻常,这他的弟弟你尚且如此维护,可你和皇上也是多年情谊,他待你更是不薄,你怎么就不替他考虑考虑?他日叛党卷土重来,那要的可是他的命,你有替他想过吗?”

    一张朱寇红唇轻轻开合,明明是柔软无比的声音,语气中也不过带了那么一点无奈,素珍却浑身发颤起来,果然,李兆廷眸光微垂,道:“母后,今日本是高兴日子,莫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坏了气氛。朕把事情稍一处理便陪您用膳。”

    “嗯。”晋王妃叹息着颔了颔首。

    他走到她面前。

    “冯素珍,莫以为朕把你找来,是因为朕输不起,你能把他们弄出去,那是你冯素珍的本事,朕不究这个。但是,你错在不该把不属于这宫中的人带进来。此处住着朕的母亲,她的安全岂是你一个小小宫妃所能挑衅的?家有家规,国有国法。”

    那眸中没有一丝温度,唯有嘲弄和漠然。

    “朕现在撤你淑妃名位,即日起贬为浣衣局宫女。从此,那些奴.婢做些什么,你也便做些什么。”

    “听明白了,就给朕滚!”

    他指着门口,厉声喝道。

    早在她制定这计划的时候,素珍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那些天,她故意每天都到连玉母亲故居转悠,除了勘测,实还给一直藏身在玉妃故居不远那片密林里的连氏兄弟送膳。为怕引御膳房疑虑,奏报上去,每次她都不敢多传饭菜,既把饭食一大半分给连捷二人,她不免每天都吃不饱,若只有她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还有小莲子,她格外难受。

    对于自己的贝戋命,凭借这些日子来对李兆廷的观察,他不会拿走,这一点她还是笃定的。但其他惩罚……她不知她能不能熬过去。

    但她没有办法,她不能如此自私,为了自己孩子生,就眼睁睁看着连捷他们困死在宫中。她必须把他们安全送出去。

    他们是连玉的兄弟,跟着连玉出生入死,他们夫妻欠他二人的命。

    连玉既已不在,那就由她来还。

    如今,浣衣局的功夫虽是粗重低.贝戋,但至少,不是杖,不是打,那还是好的。

    她自此也能摆脱李兆廷。

    晋王妃是个狠角色,手腕不下孝安,甚至,孝安那是面狠心狠,她却是面善心狠,更为可怕。短短几句话,已成功勾起李兆廷心中恨意。

    是啊,一个不为他生命设想的嫔妃,他怎能没有恨?

    她很清楚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她从来就不是他的画中仙,心中宝,是以,她没有哭闹,也不辩解,只跪下接旨,叩首道:“谢主隆恩。”

    李兆廷眉额紧绷,十指陷进手心里,只觉得这人真是.贝戋,心中不禁越发疼怒起来。

    他待她好,她不要,只帮着那些残孽来算他。

    既是如此,他又何必再怜她?

    堂中这淑妃卑微的姿态,让一众宫妃看得兴致盎然,阿萝嘴边笑意更冷。妙音踏前一步,想出去说句什么,身旁的大丫头十五死死把她给拉住。

    角落里,小陆子两眼通红,想出来相求,也教郭司珍狠狠拽住。

    这幅冷漠的情景让此时闯进的人心如刀割。

    他虽未看到全部,却能猜到此前堂上约莫发生了什么事,无非是东窗事发,追责问罪。这些年来,地上这人是他们家中的宝,她带给他们那么多笑声,他们每个人无不希望她平安快乐活下去,可是家中巨变之后,她那么个自尊骄傲的人,腰板却无法再似从前挺直。

    “无情,你要做什么!再往前一步,莫怪我手下不客气。”殿门外,司岚风沉声喝道,他身旁禁军侍卫纷纷拔出刀剑。

    “让他进来!”李兆廷的声音却随之冷冷传来。

    无情冷笑一声,快步进殿,他正要扶起地上的妹妹,将救人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素珍却把他冷冷盯住,“你莫过来。自你为魏军攻城,害死霍长安和追命那天开始,你就再不是我提刑府的兄弟。此次相救连捷兄弟的事,是我强迫于你,你既为往昔道义相帮,已还这旧日情谊。从此,你我二人再无瓜葛。莫以为你替我相求,我便会领你的情。”

    无情一震,却终于顿住了脚步。他怎会不知她话中意思,她不想连累自己,一再强调二人只是提刑府的交情。

    是,若连他此次也陷了进去,又怎么救她!

    素珍见他再无动静,缓缓从地上起来,转身离开。

    阿萝身旁,梅儿见状,知李兆廷不会再护住她,此前因她而被李兆廷无端踢打的怨气,此时悉数被勾起,见素珍走近,她微微冷笑,伸出脚去。

    素珍心中想着事情,并未看到,到脚下踉跄,身子往前仆去一下,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莲子!她心中正惊惶得不行,一只手用力把她拽住,她手心狠狠和地面擦过,人却并未跌倒。

    却是随无情进殿的司岚风距她不远,眼见状况突出,眼疾手快,把她拉住。

    素珍心中感激,朝他深深一揖。本来寂静如死的殿中,李兆廷声音乍起,“谁让你多事!”

    司岚风一惊,只见李兆廷嘴角噙笑,目中却绝无笑意,只有深暗的杀鸷决色。

    素珍看去,心头发凉,不由得笑道:“皇上说得对。”

    “皇上,素珍从前总觉得你是高山流水,让人只可仰望不可靠近,只可远观不可亵.渎,可要做这样的人,必定要自律死束,如此活着未免太累,是以,素珍总是寻思着傻法子想逗你开心。如今,你大业已成,上有慈母可行孝,下有良将可分忧,旁有美眷可共情,这喜怒哀乐倒渐渐多了起来,当真是再好不过。奴婢告辞。”
正文 500 遭罪(三)
    李兆廷看着她出门,久久没有说话,但谁都看的出,这位至少表子里温文儒雅的君王已是隐怒到极点。晋王妃眉头紧皱,接着一顿饭,吃得相当安静。李兆廷几乎无话。

    这一天,李兆廷原本是在阿萝宫中过的,但用过晚膳,却并未携她同去,只回了自己寝殿独宿洽。

    回宫后,梅儿大为不忿,说道:“娘娘,这黄狗偷吃,黑狗遭殃,皇上本来是要到我们这儿来的,如今却——”

    阿萝打断她,“行了,这重犯走脱,皇上心情不佳是自然的,还有,你今儿倒是多事,谁让你去弄那个人的!”

    “奴婢这不是痛打落水狗嘛!”梅儿不无委屈。

    阿萝微微一笑,“你今日在太后宫中还没看明白?这个如今还用得着我们来亲自动手?自有人来管,我们要做的就是推一推波、助一助澜。钤”

    梅儿这才破涕为笑,道:“上次冯素珍那寝殿听说皇上也是去了的,却不知是冯素珍那模样身段勾不起皇上的想法还是怎么倒了皇上的胃口,但这次倒算遭了报应。”

    阿萝隔了好久,方才嗤地笑道:“就说老天是公平,我苦等多年,她却夺我的东西,如今终于报到头上。”

    她说着又吩咐道:“皇上既不在,你去替本宫备些衣纸罢。”

    “娘娘这是……”梅儿不解。

    阿萝幽幽道:“他无情,我却不能全然……告诉他,他的兄弟似乎是安然逃脱了,他泉下有知,也该安心。”

    香烟扑鼻,尘灰低飞。此时,魏无泪正好把魏成辉父子送到皇城门口。魏成辉道:“娘娘请留步。为父和你兄长自行离去便好。”

    魏无泪一笑点头,又听得父亲压低声音道:“娘娘今儿这手,做得漂亮。”

    “爹谬赞了。是爹消息送的及时,无泪方才来得及以用膳为名去找太后。太后必定以为无泪是求与皇上相处之机,无泪正好提出让皇上和各宫过来。”

    魏无均在旁听着,眸中现出恍悟之色,随即笑道:“好啊。爹和妹妹下得手好棋。你们算好时间,这皇上在那,父亲遇事来报,这是要让太后亲眼看看冯素珍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这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魏成辉眸中迸出丝冷光,“她跟她那死鬼父亲一样,颇有些能耐,但哪怕是她父亲都要折在我手上,我就不信她,比她父亲还要厉害。”

    “爹,您放心,我们魏家这个心腹大患,女儿一定设法替你除去。”魏无泪低声道。

    魏成辉却按住女儿胳膊,“爹信你能耐。只是这时有太后呢,你不必明着来,只需暗中调度,太后是皇上亲娘,不一样,知道吗?另外,爹望你尽快跟皇上诞下龙子。如此,是谁也撼不动我们魏家,那顾惜萝不行,妙音也不行。”

    “是,女儿明白。”魏无泪一凛,随即又满脸红晕。

    *

    因阿萝是六宫之首,素珍的事便交由她手下女官去安排。是以,待素珍收好细软,过来把人领走的是萧司膳。

    小陆子哭着要送,素珍不允,郭司珍到底是宫中老人了,和素珍也还没到生死相交的地步,倒是更冷静一些。

    浣衣局不比寝宫,环境要差许多,一连三四个院落,都住着浣衣宫女,不下百人。萧司珍把素珍领到其中一个院落。

    这边其中一名执事宫女约莫事先已收到通知,就等在院门口,跟随而来看热闹的还有十来个宫女。

    萧司膳笑道:“阿祈,这人就交给你了。这位娘娘是曾可与皇后娘娘争一夕长短的,是娘娘旧交了,只是如今忤逆了皇上,被降为宫女,你么,冲着皇后娘娘的脸面看顾着点,但当然了,这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皇上也是这般吩咐下来。”

    那祈女官三十来岁,长相倒是和善,闻言也没说什么,只笑道:“萧大人放心,把人交给奴婢就行。”

    萧司膳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素珍一眼,便告辞离去。

    祈执事微微一笑,道:“娘娘且跟奴婢走罢,先给你安排住处。”

    素珍临走前,郭司珍偷塞了些银子给她,她略一思索,先并未拿出来给这女官,只笑笑点头,道了句“有劳姑姑了”,便随她入内。

    后面跟着看热闹的宫女,交换了眼色,随之也跟了进去。

    院中四五间厢房。祈执事把素珍带到左首一间,掀帐进去。屋内有七八个宫女正在桌前用膳,见状连忙起来,祈执事道:“娘娘,从今开始你便要屈尊在我们此处住下了,喏,那是你的床。”

    她指了指最里一张铺子。

    这时,有宫女倒抽了口凉气,素珍打量过去,但见那张床上满布灰尘,一张露絮破被,凉席上落了好些黑黑硬硬的东西,似是死蟑螂和些什么虫子秽物。

    这人只是看着面容和霭,素珍想起玉妃旧居的情景,不由得心笑。娘娘旧交,冲着皇后的脸面……方才萧司膳话说得动听,可一句“能与皇后争一夕长短”,这敢与皇后争还得了!何况还有一句“皇上吩咐下来”。这银子给与不给,都没差别。何况,这银两不多,她得省着点花。

    她忍着对那床褥的恶心,颔首道:“谢祈姑姑,素珍初来乍到,日后还有得劳烦。”

    那祈执事看她竟不动怒,似有些诧异,随即淡淡道:“娘娘早些歇吧,这浣衣局不比别的地方,重活累活一大堆,明日有的你忙,可就不比从前了。”

    “是。”素珍再次点头,又道:“姑姑,奴婢已今非昔日,日后姑姑唤我出阁前名字素珍便可。”

    祈执事闻言,看了她一眼方才离去。听到祈执事称呼素珍为“娘娘”,一众宫女明显颇为好奇,都随祈执事出了去,似是打听。

    屋中只剩素珍一人。她走到床边。她日子过得不怎么好,小莲子似乎也感觉到,知自己并无撒娇打闹的资本,乖巧许多,不似连玉还在那时,这些日子她竟不呕也不吐,直到看到这张床。她猛地捂住嘴巴,把那种恶闷的感觉狠压下去。

    孩子,乖,我们绝不能出任何差池,被人瞧出来!她心道。

    这时,宫女们陆续回来,素珍站在床沿,问道:“请问,在这床上睡过的姑娘是不是已故去了。”

    众人都是微微一怔,其中有人嘴快,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丫头死于痨疾。”

    素珍道:“这是大家吃住之地,若非是故去之人,姑娘们大多爱洁,想来断不会容这脏污。”

    “啧啧,果然是当过娘.娘的人,瞧,这想的说的一看就比咱们高。”这时,一个女子排众而出,双手抱.胸,目带嘲讽。

    对方容色娇丽,颇有些姿色。

    素珍纯粹只想知道,这床是不是真被死人睡过。可是看来祈执事对这众宫女交待了自己来历,甚至还多“交代”了些什么,而本来,对于一个曾得到过妃位如今又落难的人,这些宫女就不免有既嫉妒又幸灾乐祸之意。

    她不是包子,但此时,她不能与她们起冲突,多生事端,她遂笑道:“姑娘言重,我本来就是个不受宠的,与宫中其他娘娘比不得。”

    她说着从怀中拿了些碎银出来,放到桌上,道:“我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这是给各位姐妹的一点心意,日后还望各位多担待。”

    银两很快被众人一扫而空,只剩那俏丽的宫女没拿,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素珍听得众人唤她“吉儿”,言语间多有奉承,确定她是这里的头没错。

    她问拿块布巾擦洗,无人理睬,但总算也没有人寻她麻烦,后来,她索性把自己带来的衣裳撕了件,出去院中石井处打了盆水,端回来将凉席清刷干净,又将被枕卷起拿出去扔了。

    她心中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但至少这第一晚,除了要睡在这张让她感觉浑身难受的床上之外,总算是相安无事的过去了。

    翌日起来,果然证实了她的预感。五更天被那吉儿唤醒,起来的时候其他宫女还在睡,吉儿说,她是新来的,需要尽快上手,接着便指着院中一堆脏衣裳让她濯洗。

    素珍看了眼,约莫六七十件。

    素珍在家中并未干过这等活事,和冷血上京,是自己管自己,在提刑府的时候,除去贴身衣物,外袍夹袄官服都有福伯替她打点好,交由底下仆人清洗,此时让她浆洗这大堆衣裳,无疑是困难。

    她知她们是有意为难,这些衣服也不知谁人穿过,方一走近,一股酸臭腥馊之味便扑鼻而来。

    但她什么也没说,把桶拿到井边汲了水,略有些吃力地搬回,便在小凳坐下,把地上席面衣服拿过,一声不响洗刷起来。

    小鬼头,你阿.娘也知你不好受,但你瞧,至少这非严寒时节,我们的处境也不算太坏是不是。娘既能把你爹的兄弟给弄出去,就一定能想出法子把你平安带出去。她心中笑笑暗道,间或施了一下身子,尽量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不挤压到肚子。哪怕,如今两个月光景,肚子尚未现形。

    过了半个时辰,她听得院中宫女起来,几个大厢房均有人出入,看到她,瞭了数眼,不久,她们从外面取回早膳,她双手酸痛,肚子也是饿得厉害,但自不会有人来招呼,她自己打了水把手略略洗了洗,往身上一抹,便掀帐而入。

    屋内宫女齐刷刷看来,吉儿嘴一撇,淡淡道:“这里没有你的碗。”

    ——

    凌晨一点多的更是12号的是,这是13的更新。下节见。
正文 501 遭罪(四)
    素珍也不动怒,只问道:“敢问姐姐,这碗筷该在哪里取?”

    吉儿嗤一声笑,“我怎么知道?反正我们的东西自打进来便备好的,娘娘出身高贵,自然不知还要准备这些,如今……你到御膳房问一问?”

    她说罢,其他宫女都笑了。素珍淡淡回了句“多谢”,便退了出去洽。

    院中,有宫女用完膳食陆续从其他厢房出来,三三两两在闲聊,准备干活,偶尔朝她递来几眼,又低低私语钤。

    她们看她,素珍也在打量她们。她略一思索,从怀中拿了贯钱在手,突然走到几个宫人面前,把其中一人拽过,那个被她过的宫女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这钱给你,买你的碗筷,快,否则,我就给别人了。”素珍笑道。

    那宫女一愣之下,很快跑回自己所住屋子,很快便取来一副碗筷交与素珍,素珍也把钱给了她,她走回宫女群中,众人好奇,七嘴八舌问什么事,那宫女说了,颇有几分洋洋得意之意,但随即被两个姐妹拉住,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宫女吃了一惊,有些忌惮地张口看着素珍。

    素珍知有些人是听祈执事或吉儿说过自己的事,她自然不会到御膳房去,御膳房怎会理她一个小小弃妃,再说,那是萧司膳的天下,是以她特意挑了个看去老实巴交的来讨要东西。

    此时东西既已要到,她走回自己所住厢房,掀帐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她不会傻到真去御膳房问要东西吧”,另一个人说“这种享乐惯了的娘娘懂什么”,又有人道“我看她昨天说话似乎是个很聪明……”,这话说到此处,便没了声音,众人看到了门口帘边的她。

    素珍轻声道:“你们继续,我来盛点吃的。”

    吉儿明显也是有些惊住,但随即阴阳怪气地笑道:“行,既然来了,就拿吧,我拿给你。”

    桌上还有点用剩的咸菜和两个馒头,另石锅中还有点稀饭。她说着把咸菜和馒头拣起一股脑扔进锅中,又把锅拿起来。

    素珍仍旧没有动怒,只快步走过来,伸手接过之际,吉儿唇角微扬,素珍知有诈,但饶是她手缩的快,还是被热气腾腾的稀饭浇了一下。

    “对不住了,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吉儿故意赔笑道,眸中却是一派笑嘲弄。

    手背腾的便疼了起来,素珍看了眼红了的肌肤,也不理她,把碗筷拿到桌前,重重搁下,方才开口:“我是惹怒龙颜被贬至此的,不是因为得罪哪位宫妃。皇上说,大伙儿干些什么,我便干些什么,他是要我受苦受罚,但除此以外,他没有要我命的意思,我若饿死渴死折在此处,把他看我吃苦的兴致都打断了,你们信不信,这宫房里的一干人都逃不了干系?”

    “浣衣局看人眼色办事,可皇上到时若要出气,难道会找他最宠爱的皇后还是妃嫔?可宫女就不同了,大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这吃食家生就放在这里,你们谁不小心把它摔了也不是不可以。”她说罢,淡淡看了众人一眼,却连看也没看吉儿,就走了出去。

    背后一时静极,唯有吉儿微微冷笑的声音。

    出得去,只见院中不少宫女已开始坐下干活,那祈执事已到,正掩着鼻子站在她负责清洗的衣物旁边,素珍看的清楚,她身边站着几名宫女,手捧浴盆,每个盆中又是一大叠衣服。

    素珍走过去,打了个招呼,“祈姑姑早。”

    祈执事看她出现,淡淡开口:“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娘娘是新人,这开始难免要多做一些,奴婢按规矩办事,望娘娘莫怪才好。”

    素珍也淡淡回道:“那是应当。姑姑也请吧,此处脏污,不宜多留。”

    她走回去坐好,把方才捋起的袖子再次放下。这女官是老人了,和这些宫女不同,她唬不住她!

    那祈执事微微皱眉,看吉儿走出来,搁下句“你好好干吧”便走了上去,素珍余光过去,但见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素珍一声笑,这苦日子才开始,阿萝她们不会放过她。

    烫伤的手,下到凉水中,也还是侵心疼。

    到得午膳时间,素珍的腰几乎直不起来,却也才将早上那堆衣服完全浆洗干净。她瞥了眼那几只大盆,那里又是上百件衣服……四周宫女虽也是辛苦,但活比她少多了。她咬牙舀了半勺净水冲了冲已褪了一层皮的双手,慢慢站起来,回屋取饭。

    这次,吉儿倒没为难,她饿得狠了,狼吞虎咽地扒饭入口,听到她和众人窃窃讥笑之声。

    那些笑声刺耳异常,素珍心中一怒,几乎想把东西扣到吉儿脸上。

    但想归想,终于,她还是没有。

    若连开始她都熬不住,又如何走下去?

    她把饭几口吃完,又咕噜喝了几口水,随即一擦嘴角,走了出去,重往那小凳子坐了下去。

    *

    此时,通往浣衣局路上,悄然出现两道身影。

    那是一男一女,男的低道:“郭姑姑,这次真是谢谢你了,你做事考虑周详,这把娘娘在哪个宫房办事都打听好,我们要求人办事也好使多了。”

    女的正是郭司珍,她闻言,叹了口气,“我和浣衣局的祈女官没什么交情,而且这人看着面善,却城府阴沉,颇有些手段,这怕是不会卖我的人情,我只能跟邻院一名女官说上几句,希望她有时能过来照看打点一下。她和祈女官是一起从低层宫女熬过来的,二人倒有些情谊。”

    她身旁的自是小陆子无疑,他大喜道:“如此已再好不过……”

    他正说得一句,突然有些目瞪口呆看着前面的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微笑:“我在此处有何可奇怪?倒是你,一个小小内侍,有何资格过问我行藏!”

    “既是一个小人物,萧司膳何必跟他计较。我们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郭司珍眸光微闪,淡淡回了句,随即一招小陆子,便欲离开。

    萧司膳脚步一动,挡到她前面,“郭司珍不忙走。不是我找你,是皇后娘娘知道郭司珍必定过来一趟,让我在此恭候罢。”

    郭司珍不禁冷笑一声,“皇后娘娘自有皇后娘娘的思虑,但也少不得你在旁说些什么。”

    萧司膳双眸半眯,“我说还是不说又有什么打紧,倒是郭司珍要记住,皇后娘娘说了,她虽属意我尚宫之位,但她并无动你之意。但若郭司珍把不该管的事也管了,那便别怪她也多管闲事了。”

    郭司珍脸色顿变,半晌,她低声说道:“烦劳萧司膳回娘娘一声,奴婢不是多管闲事之人,只是终究主仆一场。望娘娘体谅,奴婢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去。”

    萧司膳闻言,啧啧一笑,也并不多留,随之返身走了。

    小陆子朝她背影狠狠啐了几口,“这贝戋婢,狗仗人势!郭姑姑,我们走。”

    他伸手去搀郭司珍,却发现身旁女子纹丝未动,他不由得奇怪,道:“郭姑姑,那贝戋人走了,我们也可以走了。”

    “对不住,小陆子,我去不了了。”郭司珍声音轻轻落到他耳畔。

    小陆子愣住,“你……你方才不是骗她的吗?”

    郭司珍苦笑一声,“我不是骗她的,淑妃娘娘这事我是真的管不了了,我怎么可能骗她,皇后统率六宫,浣衣局她在盯着呢,我若做了什么她焉能不知?”

    小陆子怔怔看着她,“那姑姑是再也不帮珍主子了?我们做人不能言而无信啊。”

    郭司珍一怒,冷冷道:“我想帮,但我帮不了,我经营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今日之位,虽然算不了什么,但至少不愁吃喝。我敬重淑妃,但我们非亲非故,我不可能为她搭上自己的性命。”

    “你若如此仁义,那么,你就去送这个死!”她咬牙说着,拂袖离去。

    小陆子怔留原地,默站良久,方从怀中掏出些东西来。那是两贯钱。

    他省吃俭用,攒了许久方才存下的所有积蓄。可是,这么点钱,在这个吃人的人世间,在这个到处是龙潭虎穴的宫中,又能帮到那个人什么!

    他不由得蹲下身子,想起许久之前,他躲在人群中,看到那个人身披枣红官袍,站在公堂最高的地方,冷冷看着堂下真正犯嫌。那是当朝高官的儿子。

    可她脸上是一副坚不可摧的严肃凛然,仿佛,谁都无法阻止她翻案。

    他当时就知道,他被嫁祸栽赃的亲人一定会没事。那时,他还不知,她只是个姑娘。

    他呜呜哭起来。

    “好了,别哭了,郭司珍有她的苦衷,但本宫不怕皇后,这浣衣局本宫今日就要闯一闯。郭姑姑无法打点的,就让本宫来。”

    他正哭得伤心,却听得背后一道声音轻轻响起。他又惊又喜,颤然返身,却见几步之遥,竟是那位自魏国嫁过来的贵妃娘娘!

    “奴才拜见妙妃娘娘,求娘娘救过我家主子。”他跪下泣求。

    一身华翠的女子温言道:“起来罢,主子落难你却不忘初心,是个好小伙。”

    她身旁的丫头却大急,“主子,你疯了吗,你今日来此看淑妃,已是仁至义尽,如今还要为她和皇后作对?”

    “我没疯。正是因为我没疯,我才要这么做。”妙音笑,“我受过她的恩惠,再说,一个连自己生死也被捏在手中的人,竟还能将情郎兄弟救出险境的人,就冲这份豪气,我不能不帮。”
正文 502 遭罪(五)
    “主子!”十五急得直跺脚。

    “好了,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多言!螳螂捕蝉,我就知道皇后她们不会善罢甘休。果然跟着过来,还真没让我‘失望’。”妙音微微冷笑,说罢便走。

    小陆子千恩万谢跟在后面,十五无法,只得跟在后面钤。

    三人很快赶到浣衣局洽。

    “妙妃呀,你怎么也到此间来了?”妙音正想让十五进去知会一声,突听得淡淡一声,她一凛回身,却随即如被钉在原地,发不出一丝声音来,眸中只剩惊愕!

    还是来人先开口:“妙妃,此处肮脏不堪,不是你该来地方,哀家希望日后莫要在此看到了你。”

    短短几句,却是威仪无比,煞气暗藏。

    妙音眸光一紧,欠身道:“娘娘,这淑妃把外边的人带进宫自是不对,但念在她父亲面上,还有她待皇上也是——”

    “你助助皇上打下江山,哀家是打从心眼里喜欢你,可你眼里到底有没有哀家这个太后!”晋王妃眸光乍阴,冷冷一声喝,十五心惊,正要劝阻妙音,所幸妙音已然福了一福,没有再说。

    晋王妃脸色稍霁,道:“哀家宫中还有事,先回了,你也莫在此多留,回吧。”

    “是,臣妾谨遵太后懿旨。”

    “嗯。”

    晋王妃点点头,携众侍离开,这时,跟在她身边的一名女子方才轻声开口:“母后,臣妾留下来与妙妹妹说几句罢。”

    “好。你妙妹妹这人心好,但好心要看对什么人,也罢,你既是六宫之主,便与她好好说一说,倒也不负了皇上对你的信任。”晋王妃离去前,瞥了眼妙音,如是说道。

    妙音见她走远,忽地一声笑,“我还以为自己黄雀在后,原来黄雀在后的却是另有他人。皇后娘娘猜到嫔妾会来。”

    阿萝也是淡淡一笑,“妙妃这话未免太伤人心。本宫这样做,只是望你悬崖勒马,不想你为此怒了皇上,罪了太后。”

    “怒不怒了皇上妙音不知,如今当真是罪了太后,在太后心中,哪怕我不进,她心中对我印象也不如前。如今,我也无法帮到淑妃分毫。皇后娘娘这一石二鸟之计用的真好。”妙音冷冷道。

    梅儿一听,不由得冷笑道:“贵妃娘娘,奴婢曾听过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若想太后不那样想你,不来不什么结了吗?你自己做的事,如今竟怪到我主子身上,似乎不是这个理罢。”

    “真是可笑!本宫也只知,在我说话的时候,我的婢子无论想说什么,都不敢先我开口,这是最基本的教养,皇后姐姐,你确定这样的丫头能衬得起您的身份?”妙音反唇相讥,末了,朝阿萝欠身一礼,“皇后姐姐,嫔妾真不认为自己是你的敌手,你的敌手应该是魏家那位姑娘。你大可将注意力放到她身上。”

    “淑妃更是。连玉已死,你何必再处处针对于她?你的事我也听皇上说过。罪真不在冯素珍。姐姐好好想想,嫔妾告辞。”

    她说罢,招过十五和小陆子离开,才走几步,阿萝的声音在背后冷冷传来,“罪不在她,罪不在他们,难道罪在我?”

    “你当时若不把气撒在顾双城身上,根本不会被孝安拿住把柄。今日伴在连玉身边的也是你。错过了的便罢,你好好的同皇上在一起不也很好?”

    “妙小姐,”阿萝突然便笑了,“我道你为何会帮冯素珍,如今倒是有些明白了,你无非是想借我多番阻挠让冯素珍不好过来提醒皇上,我还念着连玉。你是想帮她,还是其实你还想得到一些什么?”

    妙音微微一震,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眼见她离开,梅儿与阿萝咬耳朵,“娘娘,依奴婢看,那妙音正是此意,幸好你早料到她们会来,早派人监视,这她们一行动,我们也把太后给领来了,否则,她仗着自己对皇上有恩,我们也未必压得住。”

    “嗯。”阿萝微微眯眸,随后又淡淡道:“可是,恩是无法永远守住一个男人的心的。我倒是不太担心这点。

    “那什么才能守住皇上的心?”梅儿一怔问道。

    “爱,他对一个女人的爱,真正的爱恋。”阿萝轻声道:“待报仇以后,我也是时候把心从连玉身上全收回来了。否则,皇上一旦感受到,哪怕是妙音的恩,也会逐渐把我压下去。何况,还有魏无泪,还有这后宫三千。但若我是全心爱他,他本是爱我,这宫中就没什么太可怕了。”

    ……

    宫墙另一侧,妙音停下脚步,歉疚地看着小陆子,低声道:“对不起,这一次,我也没有办法帮你到你主子了。”

    小陆子却用力摇头,伤心道:“方才我还怪郭姑姑,但现下,我倒是明白了,这怎能怪你们?”

    “这样,小陆子,本宫虽无法到浣衣局说上什么,但我看看能不能从皇上那边着手,若有什么消息我会通知你。”

    “谢谢娘娘大恩。”小陆子跪下叩首。

    妙音携十五走远,回头还能看到小陆子在那感激磕头,突然自嘲一笑,“十五,我心里难受。”

    十五诧异,很快意识到什么:“小姐是因为没能帮上那冯素珍而难受?”

    妙音摇头,“皇后说对了,我是想帮淑妃不错,只是,同时我也确有私心。皇上有时在我那就寝,能感觉他夜中睡得并不安稳,皇后才是皇上的至爱,可我希望那个是……我。皇后若对淑妃做些什么,我带几句话给他,他知道了,也许会稍稍心软放过淑妃,也明白,皇后还没有忘记旧人。”

    *

    浣衣局里,素珍并不知道这番暗涌,但也警惕地防着一切,她开始习惯,也许该说,不得不习惯这种高强度的生活。

    十多天里,她们没有在膳食上面为难她,但却有洗不完的衣服,等晚上她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屋中,她们会把她的床铺弄湿。前些天,她天亮的时候,还会拿被席出去晾,后来,她放弃了,因为晾干了,吉儿她们还会继续。后来,她便蜷在一边,枕着湿冷入眠。

    小陆子偶尔给她带来消息,妙音的,还有无情的。小陆子职小卑微,倒不会有人阻止他来。他来了也做不了什么。

    无情暗中找过小陆子,让他把消息和银两带给她。

    他虽统领着六扇门,却至不比郭司珍,无法深入这内宫脉络,唯有向李兆廷说情。

    但,李兆廷不为所动,妙音那边也一样。

    当然,他们都没有让小陆子多转达,但每次那句,设法向皇上说情,一定会想办法,她便明白,李兆廷的态度强硬如铁。

    十天前,她对小莲子说一定有办法,可是,此时她却开始绝望。

    没完没了的活儿让她根本没时间再似从前那般到宫中各处勘测,也没有纸笔墨砚,让她来编排,甚至,这些活已让她不堪重负,她虽仍无法沾床便睡,但浑身疼累得根本想不出一丝东西来。

    她有时真想让小陆子转告无情,哥哥,我熬不下去了,你能不能接我出去。

    她知道,只要她这么说,无情一定会趁拼死闯宫。可是,这没有用,她不能把这唯一的亲人给害死,哪怕,她对他再怨,他始终是她哥哥。

    这一晚,她和往常一般,拖着疲惫无比的身躯回到寝处,却见人人脸色古怪,似是十分兴奋,她心中一凛,快步走会自己床铺处一摸,压在被下无情给的银两果然不见了。

    她这两天太累,无情给的包裹接过,塞回自己的地方便干活,也忘了找个地儿藏好。

    床上和往日一样,也是湿漉漉一片,她们拿了她的银两,竟还做这缺德事!她的小莲子每天就在这样的地方成长,生活,就似连玉幼年,甚至,比起连玉那时的苦况,还更甚。她心中怒气被彻底点燃,双手紧捏,缓缓站起,往屋中环了一眼。

    吉儿笑道:“怎么,娘娘终于受不住这里的生活,看样子这是要拿我们撤气来着是不是?”

    素珍冷冷盯着她,手中骨节微微作响。

    这时,突有人掀帐而入,见状皱眉道:“你们替娘娘把被褥弄干,娘娘,请随奴婢出来一趟。”

    这人一出声,众人都吃了一惊,怎么会是祈执事?!

    这淑妃娘娘每天的活就是她派的。

    那祈执事见素珍未动,又唤了一声,素珍也是心中一咯噔,她不是不知道萧司膳吩咐过这祈女官什么,怎么突然改变了态度?

    莫要是阿萝等在背后又做什么。但想归想,她也不可能不跟她出去。

    一路上,祈执事一声不响,尽挑小径走。她的神色绝非善意,相反,眸中更有几分阴鸷暗沉,素珍心中越发惊疑,她这是要带她去哪里?别是找个什么地方把她杀了埋掉才好。

    可,除非李兆廷下令,否则,这宫中还真没人敢这样做。

    难道她是要把她领去见什么人?可若是阿萝他们,这见面的地方不会如此神秘,可若是无情,又说不通,无情没有这能耐,办到这事。难道是妙音?

    她们走进了一个院子。

    突然,前面的人停住脚步。

    这里是一片残桓败瓦,看样子是一座废弃了的宫院。

    “娘娘,就是这里,有人见娘娘。奴婢先行告退。”祈执事说着,又突然头也不回地走了。

    素珍一惊,但见前方黑暗的屋子里,有个人缓缓走出来。
正文 503 遭罪(六)
    “谁?谁在那里?”素珍试探着唤了一声。

    黑暗中突然一亮,就在对方手中,却是这人燃亮了火折子,来人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素珍一怔,“是你?”

    对方没有出声,深邃的眼光把她全身上下看了个遍。随后捻熄了火折子,几步过来,把她双手握进自己掌中钤。

    “疼不疼,累不累?洽”

    低沉的声音在昏暗中传来,那话语中的无奈和叹息,仿佛久违的温情,让素珍鼻头微微一酸,也忘了去挣脱。

    寂静无声,好一会,对方把她手握得更紧,轻轻摩挲,那男女有别的异样触感让她浑身颤了一下,连忙推开。

    对方没有强横,顺着她放了手。

    她眼底的疲惫羸弱,她粗糙破损的双手,哪怕是她单薄破旧的宫女衣饰,都让他呼吸紧促起来,心里不由得为之一疼。

    他该早些过来看她。

    其实,他本也是可以,只是他存了私心,他希望在她更困苦无助的时候出现。他心里那点不明而喻的心思,不是没那么些卑.鄙的。

    有时,他也费解,他对她怎么就这般执着,她也不是什么绝色,若论聪明才智,是上乘,但普天之下,聪明的女人也有的是。

    她拎得清,一再和他划清界限,他却还是放不下她。

    素珍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那道幽沉灼热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盘桓。

    这十天仿佛过了十年。谁说对于已疼到极致的一个人来说,肉.体上的折磨已谈不上折磨,她整个人紧绷得就似一只随时会张断的弦。

    有个熟悉的人出现,对她来说无疑是种欣慰,只是他们之间却不宜多见。

    “奸相,谢谢你能来看我。只是以后别来了,我知你有手段,但你没必要为我冒这个险。”她说着转过身,便要出去。

    背后劲风擦过,手臂旋即被他紧扣在手中。

    “冯素珍。我没什么手段,你知李兆廷把我叫回来是做什么吗?”他忽地一声笑。

    “牵制魏成辉。”素珍没有思索。

    “你果然是明白人。”他又笑了一声,方道:“所以,我今天来见你,确实如你所说是冒险,我借入内与李兆廷洽谈公务之机过来,若教人发现,你遭殃,我也同样遭殃。”

    “那你就更该走。”素珍心里有些堵闷,她不希望他为她冒险。她无法还他什么。

    他没有说话,五指如铁,别说她身体不如从前,便是以前,他若强硬,她也挣不脱。她顿了顿,苦笑道:“权非同,你何苦如此?那祈女官是你的人吧,她该打点好一切,你现在走还不晚。顾惜萝还有魏家暗中都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别真出了什么事才好。”

    “你也会关心我?”权非同淡淡反问,突然一用力,素珍低叫一声,已被他扯进怀中。

    他双臂牢牢收紧,下巴紧压在她发顶上,时而低头嗅嗅她发上皂荚的气息。没有花香醉人,却让他心动,会怒更会心疼。

    素珍用力去推他,却不敢轻易发出声来,让人听到,不是件好玩的事——二人于无声处扯抓、纠缠,权非同的唇突然落到她耳畔,“让我抱一下,我老师走了,我心里不好受。”

    素珍一惊,好久,方才挤出丝声音来,“听雨大儒他……”

    这位大儒跟她说过,他命数将尽,但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是格外难受,终于,她垂下双手,没有动,任他搂住。

    权非同这人正邪难辨,但对于老师,她并不觉得,他是个寡情的人。

    “老头子此前为大周国祚和连玉强卜一卦,因而命数受损。自开战开始,他便病了。如今李兆廷登基,一切既定,明镜和世虞本想携他回书斋,用古法七星灯为他续上三年性命,但他们中途收到我的信,知你被困宫中,他便折了回头,不想尚未赶到,便死在路上。无情来找过我,我知道他求过李兆廷,但李兆廷不答应,我很清楚,我去也是一样,便想到了老头子。”他玩世不恭的声音中,透出丝自嘲。

    “我原意是望他回去续命后再回向李兆廷说情。但老头儿似乎忧虑你安危,竟掉头回来。”

    素珍好久才回过神来。

    “是我害了听雨大儒。连玉也是我害死的。”她张口无声,半晌,方才涩然说出话来。

    “他们的死与人无尤,都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结果。再说,若真要追究责任,也该追我,是我写的信,与你无关。”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罪疚,而是望你无论如何都绝不能放弃希望,那才是我认识的冯素珍。我会继续替你想办法。”

    “这祈女官不是我的人,如今的我,再没那般神通广大。是我让晁晃在外捉她的父亲,要挟了她。”

    他用力抱着她,一字一字轻声说着,素珍真是累透了,竟忘了挣扎,只是出于本能,喃喃说道:“奸相,我没有办法回报你。”

    “我不需要你回报还不行,我权非同自己犯.贝戋还不行,摊上你冯素珍我认栽了还不行?若有一天,你能把连玉忘了我们……”

    她没有推开,她在怀中那份充盈,令他陡生一种蠢蠢欲.动的情意,话出口,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既然说了,他是不会收回的。

    素珍却仿佛被蛰到,一震之下推开了他。

    “我永远也不可能忘记他。”她语气是那般决绝,几步走到院门口,“哪怕我再无计可施,也不会接受你的帮助。”

    权非同双手紧握,一抹灰凉在他眼中一闪而逝。他看着她背影,“在你被魏成辉捉走的时候,连玉曾来找过我,他说,权非同,你已放弃她两次,这一次我希望你莫要再弃她。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情况不同,但对我来说,却是一样,我不想再放手。”

    “上回我问你,若我日后设法把你救出来,你愿不愿跟我走,你拒绝了我。我当时恨极了你,可再恨,我也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你遭罪,没办法让自己不管你。”

    门口,素珍停住,微微闭上酸涩的眼睛,没有说话,不回应,就是最好的答案。

    此时此刻,哪怕是他话中的连玉,竟也勾起了她的惦念。她爱过还是爱过她的人中,在她有事的时候,只有这个男人会不惜一切,生命,尊严。有一次,他就曾向这人下跪。

    她是感激这个人,可时间过了就是过了。

    似乎是见她便要推门而出,他的声音沉沉在后面传来。

    “你不爱听这些,我便不再说。我只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思。至于你怎么想,我管不着!但有几句话,你必须听完再走。我强行‘收买’了祈女官,让她面上还依照那些人的吩咐为难你,但暗里会为你减少活事,给你些帮衬。只是深宫险恶,除了那个万人之上的男人,如今最有权势的那些人都算计着你,为安全见,我还在浣衣局收买了一个宫女,名唤陈彩。这婢子还算机灵,你找到这人,不必相认,但务必把她长相认住。”

    他说着轻轻吹了几声口哨。

    夜中,仿佛忽而百灵啼唱,花开微响,晦涩又宛转。

    “学会它。在危急的时候,若连言语也无法传达,你便这般吹奏,她听到,会立刻出宫通知,我会在第一时间闯宫助你。”

    他吹罢,又循循叮咛,而后,口哨声又起,连续三遍,仿佛怕她记不住。

    素珍突然便想起,很久以前,乐器店中,红花绿树下他一身白裘低头弹琴的模样,一遍又一遍,仿佛不知疲倦。

    无论是李兆廷,还是连玉,她都曾怜惜过他们。

    只有这个人……

    他从不是好人,那些日子,他在床边给她说那些故事的时候,她似乎没有多问过什么。

    但如今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应了。

    她紧紧闭住眼睛。

    她若要死记,哪怕只翻过一遍的书也能在短时间内背诵出大半来,何况是这么几句。

    这记忆力,连李兆廷也是比不过的。

    何况,只是这么几句曲调,哪怕她再不精通音律,不似其他闺阁小姐。

    很快,她依样画葫芦,吹奏了一遍,随即没入了前路昏黑之中。

    “若你真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想办法去见李兆廷,说你还……喜欢他。那是你最好的……”

    “武器。他对你动了心。我不会……看错!”

    那单薄萧瑟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一刹,权非同牙关紧绷,一直深藏在心底的一句,终究出了口。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

    呵呵。

    而后,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再次燃亮火折子,想寻路出去。

    可是,直到滋滋作响的声音传中,手上剧痛,他才察觉,他忘了动作,这手竟也不知时候握到了火苗上面。

    他似乎不知疼痛,漠然看了自己的手一眼,良久,方才把火折子再次弄熄,慢慢摸黑离开。

    *

    两天后。

    这天晨光乍现的时侯,素珍像往常一样干着自己的活。四周,宫女们也在忙碌着,时而相互搭个嘴,说几句什么,无非是皇上又到了哪个妃子殿中过夜,皇上怎么宠爱皇后,鹣鲽缠.绵。

    素珍对这些一点兴趣也没有。对这个年轻英俊的新君,她全然没有这些年轻女人的倾慕和浮想。她对这个人,如今只剩几与魏成辉同等的恨。

    “大事,出大事儿了,”众人正说得起劲,一个宫女忽从院外跑进来,脸上带着惊恐和震撼,“前……皇帝和叛将霍长安……二人的尸首被从宫中冰窖起出,听说皇上和一品侯他们要拿来游街示众呢。”
正文 504 问情(一)
    手中衣衫猛跌到浴盆中,水花四溅,打到脸身,素珍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她随即起身,便往门外冲去。

    浣衣局的人并不知道她和连玉的尘缘羁绊,眼见她疯了般往外奔,吉儿眼疾手快,立刻招过两名宫女,挡到她前面,沉声便喝:“你这是要做什么?洽”

    素珍双眼通红,“我要见祈姑姑。”

    吉儿闻言冷笑,“祈姑姑外出办事去了,今儿这里由我看着,你发什么疯,还不快滚回去干活!”

    “把她逮回去。”她指挥两名宫人,又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以为自己还是皇上的女人么,这蹬鼻子上眼的,呸!”

    素珍自不可能跟她解释自己和连玉种种,既知祈执事短时未回,也知这吉儿不会轻易让她出去,她双肘往来捉她的两名宫女身上一戳,对方顿时呼痛松手,她趁机往门外跑去钤。

    吉儿大怒,手一招,院内宫人顿时一拥而上,把门口堵住。素珍失却往日所有冷静,不管不顾还是往外冲,她有功夫在身,寻常女子不是她手脚,但此时人多,很快,她头脸便被人抓伤,身上更吃了拳掌,眼见有人拳头往她肚腹捶来,她猝然一惊,猛地冷静下来。

    小莲子!

    “别打了。”她大声道:“我错了,现下立刻回去干活。”

    眼见她抱住肚腹,全然没了往日一丝沉稳安静,吉儿不屑地勾了勾唇,“看,这就是一个娘娘的门面。”

    众人哄笑。素珍慢慢走回原处,低头洗衣。

    连玉的尸首,她知道,她根本不可能问李兆廷讨回,是以,她一直不问,也不敢多想。只是,她曾做过最坏的打算是,他们把他扔埋进乱葬岗中,她还想,有朝一日出去,她就去问无情位置,然后,把骸骨拣拾起来烧了,带在自己身边。

    可是,她想不到,他们还要这样对待他和霍长安。

    她知道,他们的用意,他们是想激连捷等人现身。

    当日,她曾交给连捷三个锦囊,里面有脱身之计,也有告诫,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许再回来。她早料到,他们会设法诱他们出现。只是不曾想到的是,这用的竟是连玉的尸首。

    入夜的时候,祈执事回来,她去求见。

    “烦请替我备些衣纸。另替我带个信到六扇门。”她说。

    如今,这女官被逼成为权非同的人,只要要求不过份,对方不至于不允。祈执事似乎有些诧异她今日这么早就把活事都做完,毕竟,替她减活也不是这几日的事,得在后面慢慢来,否则这是太后皇后嘱咐过要“关照”的人,让她们知道,她可吃不完兜着走。

    目光从对方红肿流脓的手指划过,她冷冷点了点头。

    *

    香烟渺渺,仍是前两天废弃的宫院中,素珍半蹲着身子,慢慢把燃着了的纸宝放进盆中。

    最后,她什么都没做。

    她出不去。

    哪怕,她出得了去,她又能做得了什么,问李兆廷把连玉尸首要回来?

    那个人肯给?!

    魏成辉,李兆廷!

    她手抠在盆上,并未蓄甲的指头抠得皮破血流。

    另只手慢慢把项上玉石和玉佩拿出,紧紧握住,她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夜空。

    “连玉,若时间可以重来,我宁愿你永远爱着你心中那个少女,你我从未认识。”

    ……

    门外,阿萝一言不发地看着,眼中如要滴出血来。她问了祈执事,知这人来了这里。今晚过来,本是要告诉她,连玉的尸首,被起出带去游街示众了。

    不能只是她一个人难受!

    但她似乎不必她提醒,也知道了。虽不知是谁传出的消息,但看到她伤心欲绝的模样,她心里高兴的很。

    但那玉石还有那句话,却生生刺进她心里!

    连玉!

    他为了这个人连命也不要!哈哈!爱逾性命,这就是爱逾性命!他却从未这样待过她。他甚至碰过这个人,这个连李兆廷也看不上的女人。

    心,仿佛被一柄巨大的刀匕狠狠捅进去,拔出又深进!她大步进去,朝她脸上便是一掌!

    “把她给本宫捉住!”

    她沉声命道,眸中迸出厉光。

    眼见尾随的侍卫随即进来把这人紧紧按住,她扯下她脖中绳子,把它们用力掷到地上,如此反复几次,那玉佩先碎掉,接着是那玉石。

    素珍死死看着,只是,这次却没有挣扎,只是一动不动看着。

    为了小莲子,她不能。

    脸上痛楚再次传来,她没有躲。

    任顾惜萝一掌一掌打下来。

    只要不伤到肚腹,她都可以忍。尽量不挑起对方的怒气,让她下更重的手。她心中有些什么彻底坍塌,有些什么迅速涌起!

    眼见素珍本已鼻青口肿的脸,被不断溢出鲜血涂满,梅儿心中虽恨极素珍,却心惊地出声,“主子,不能再打了!太后虽说不许妙音来探,但若教那小蹄子知道,到皇上面前参你一本那便麻烦!这冯素珍要死,也绝不能死在咱们手中呀。”

    阿萝哭着,只觉满心怒火,满腔委屈,无处可泄,唯有那清脆入肉的声音方才若她稍稍舒缓一些,听梅儿一说,但见素珍满脸鲜血歪着脸静静看着她,她心中一惊,终住了手。

    门外,看着阿萝欲走,无泪作了个噤声的动作,悄然带着心腹丫头樱哥先行离开。走到一处,她方才轻轻的勾了勾唇。

    她来的颇是时候。祈女官告知冯素珍和皇后娘娘都往这边来了。

    甫一来到,便看到有趣的一幕。

    呵呵,本来,低.贝戋的浣衣宫女又怎会知道前任皇帝的事?

    是她让人传播开去的。

    游街三天后,尸首将被悬挂在城楼上。父亲提议皇上这么做,可谓一箭双雕,一诱连捷等人出来盗尸,哪怕不成,也可能令冯素珍发疯。若她彻底把李兆廷惹怒,他们便不必顾忌。没想到还牵出个顾惜萝过来泄恨。

    若她亲手将人除掉更好,他们可以省却许多功夫。

    再说,皇上再爱这个皇后,心里还是念着冯家的恩,冯素珍死了,不一定能动摇到顾惜萝的后位,但至少能让皇上动怒一阵,她怀上龙嗣的机会就更大了。

    想到年轻俊逸的皇帝,她唇边笑意一改狠辣。

    *

    六扇门。

    夜色深沉,此时,作为一门统领的无情没在自个屋中歇息,却站在院中另外一间屋子门前。他倚廊柱而立,目光沉默地落在门上,仿佛在守着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那扇门突然打开,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劈手便往他头上打,“谁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滚开!”

    声音充满怨恨。

    他不声不语,让她打了几下,方才伸手把她手紧紧抓住,沉声道:“我妹子在宫中我没有办法,但我不能不管你。连玉已经死了,他的尸体再怎样又如何?朱小周,你冷静点!”

    小周大怒,抬脚便往他腿上旧患踢去,无情任她踢了脚,闷哼忍住剧痛,眼见她第二第三脚又踹过来,心中不觉一怒,双臂如铁把她压到门上,便朝她嘴上吻了下去。

    小周起先怒极,但那无处可泄的悲恸情绪让她慢慢止住了挣扎,如行尸走肉般任其施为,无情也一样,素珍被困宫中,他如困兽般却苦无办法营救,眼前这个他爱着的女人,二人之间嫌隙满布,他心中痛苦,却找不到出处,这是发泄,也是征服。他想要她!

    一来二去,二人气息紊乱,他探手进她衣衫深处揉弄,小周被堵得呜呜低叫,不觉又用力踢他!

    “老大,有客——”进来的人说得几字,便陡然顿住,小周惊得一把将人推开,却又旋即怔住,半晌方才发出声音来:“公主……”

    青衣捕和无名女捕中间,是一个作少年打扮的女子,她淡淡看着二人,嗤地笑了,“我打扰到你们的好事了?我每次出现总是那么不合时宜。只是,嫂嫂留给七哥和九哥他们的信说了,这帝都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都断不能再回来,可我们每个人都痛苦难熬,无烟也偷偷离开了,我只是个女子,无法打着旗号东山再起,便由我回来祭祀六哥和表哥,寻找无烟。七哥说可以来这里找你们,让你带着我去看看他们,是你害死了长安表哥。”

    她说着看了无情一眼。

    她眼中斥着恨意、讥诮,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无情陡然笑了,“连欣,你有求于我,还敢如此说话,真不愧是当……过公主的人。”

    连欣被他一刺,看着那张俊秀狠决更是凉薄阴冷到极致的脸,竟无法说出话来。

    她如今确然什么也不是了,至少,小周还是他爱的。

    *

    翌日,叛王和叛将的尸首继续被押解游行。负责监守的是当朝一品大员魏成辉,还有国师无量。官兵守卫森严。

    百姓带着惶恐,又充满古怪地看着官兵队伍中那两具尸首。许多人都不愿看到这情景,这皇帝在位时,人人安居乐业,赋税又轻,皇帝虽狠,但治的大多是酷吏,这样一个人死了,百姓心头还是惋惜的,哪怕据说如今的皇上才是顺应天命、合该继位的真龙天子。

    而那位霍将军,据说好些年前是守过边疆的,打退过不少外敌。

    如今,两人衣衫破烂衣不蔽体的倒卧在两扇薄板上,尤其是那年轻的皇帝,全身竟没有一处是好的,衣衫破败处可见到处都是黑洞洞的窟窿,可知死时是何其惨.烈痛苦,不禁让人唏嘘。

    可是,这些话,谁也不敢说。

    而让他们惊异古怪的是,这两具尸首,昨日便开始曝于夏日之下,其中一具迅速**,一具竟还栩栩如生。

    ——

    下节宫中李素之间开始有个转折,考虑到剧情看去更连贯一点,明天可能不更,后天一起。
正文 505 问情(二)
    因天气炎热,又是从冰窖起出,这急冷急热的,尸首**是很正常的事,这开始见腐的是皇帝的尸身,看去还十分完好的却是那霍将军的。

    不说人群暗暗称奇,这魏成辉无量等人也大为奇怪洽。

    魏成辉又看了眼地上尸首,朝无量开口,“这倒教人好生费解,国师可知其中因由?”

    无量略一沉吟,道:“有些得道高僧,死后躯体不坏,贫道也不是没有见过,只是,这当中大多经些处理,如今正是炎热天时,确是颇为吊诡,只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人我们尚且不俱,还怕他死后不成?”

    魏成辉笑道:“此言倒是。”

    另一边,连欣仍作男装打扮,又画了妆,作六扇门捕快打扮,在无情的带携下,与小周等混在人群之中。因无情知道路线,早便选了好位置,看得很是清晰钤。

    她一言不发,死死捂住口鼻。看的出,虽压极力压抑住情绪,却还是十分激动。无情另一侧,小周低头没看,这消息朝廷是早些天便贴皇榜公布了,昨日游行第一天,她便过来看,连欣这痛苦她在昨日回来便经历过,她想安慰连欣几句,并劝诫她悲恸莫要太外露,毕竟无情虽从门中调了好些捕快出来,一是让她混在其中以掩耳目,二是寻找魏无烟,冷血和铁手此时已领人四处寻去了——她偷走出来,必定是来见霍长安,必须在游行结束城楼悬尸前把她找到,否则,以她一介女流若想去盗尸敛葬,必死无疑。

    但魏成辉等有备而来,也必定有人混在人群之中监察着。他们务必一切小心,决不能让他发现连欣的行踪。她伸出手去正要拍拍她肩,随即又想她未必需要她的问候,迟疑了一下,终缓缓收手回去,只拧眉把霍长安看住——连玉是她主子,这多年来如主如兄,她不敢再看。可这霍长安的尸首却委实古怪,按说也该如同她主子般开始**才对,但……她微微侧头,却见无情也朝她看来,眸中带着同样疑虑。

    因是游行,这尸身放得一处少许时间,便继续行走,又往下个街道走去。

    此时,眼见魏无均示意,负责担抬的官兵准备起尸,却见得有人从人前方人群中,挤身过来,这人一缟素,秀发挽髻,却是个女人。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无烟。她神色倒是平静,一步一步往场中走来,但眸光也不看别处,只落在地上尸骸上面。先是驻落在年轻的帝王上面,目中闪过惋惜、痛心,随后,长久又温柔地定格在那身着破碎衣甲的男人身上。

    但她尚未能靠近,已教官兵拔刀拦住。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让她过来!”魏成均冷笑出声,他身旁的大哥魏无涯却比他仁厚多了,急道:“妹妹,还不快向爹认错道歉,爹念在你思夫心切份上,应当不会怪罪。”

    他话是这般说,但知要魏成辉不怪还真是千难万难,就拿父亲素来颇为疼爱的魏无瑕来说,若非她外公亲自来到,后来权非同和晁晃又重为新皇所用,问把人讨回,还不定怎么惩罚!何况是向来忤逆魏无烟。

    他战战兢兢地扭头看着父亲,魏成辉已把无烟看住,“不该来的来了,也罢,正好来给你情郎做个伴儿。”

    “父亲大人,我既来得,就没想过还能活着离开。也没想过离开。我同他死在一起。”无烟微微笑着说。

    “把她杀了!”

    魏成辉也轻描淡写地道。

    “爹,不要!”魏无涯大惊,几乎是跌下马背,他连滚带爬起来,想奔到父亲身边求情。

    “无涯哥哥谢谢,请替我照顾娘。”

    人群中,若非无情出手迅速,一把将连欣揽过,手掌用力捂住她嘴巴,连欣已失声叫了出来,小周咬牙急道:“怎么办?没想到魏妃娘娘竟这般烈.性!”

    无眉淡淡道:“你没想到,珍儿却想到了。我不敢把曝尸的消息带给她,她却不知怎地知道,托人给我带了封信,嘱我无论如何都要救魏无烟,可是……”

    他说着,出手如电,在连欣身上疾点数处,连欣顿时身如泥塑,闷声往后倒去。无情眼尾一挑,无名女捕会意,连忙将她接住,而他则伸手把小周揽进怀中。

    连欣知道,她对他而言,已完全没有了利用价值,如今连虚与委蛇也不屑了,不过,他们中间原本也没她什么事,如今,他也算得是她半个仇人,她淡淡想着,冷不丁觑到小周脸色大变,而人群中惊叫声乍起,魏成辉他真……她一震省觉,往前看去。

    几枚刀剑扎在无烟身上,她眸中现出痛苦之色,嘴角却依旧微微笑着,她也是执拗,竟仍想往前,又是几柄刀剑凶狠落下,她满口鲜血,这次,她终于无力跌跪下来。

    “长安,为了救我,你让秦姑娘把毒转到你身上去,你说秦姑娘离去是寻救你之法,我早知……你骗了我,秦姑娘也没有办法。你把我带回来,是想把我带到连捷身边,但这……不是我要的,长安,我来陪你了。怀素,你永不必愧疚,情义是我同他此生所……所……”她语音未落,跪地气绝。

    虽无法到达对方身边,但她所眠位置却是相望可见的同一方向。数步之遥,年轻的将军双眼未合,犹仍英武地睁眦着,却无法再回应。

    “妹妹!”地上,被余京纶和毛辉紧紧拉住的魏无涯失声痛哭。

    连欣往日与无烟交情不算得多深,但泪水却止不住夺眶而出,她身旁,无情怀中小周也是一样,只是哭声,却教无情捂在怀中。

    无烟忖到,他们就在人群之中,最后一句,却是要他们带给素珍的。

    于是,这一阙心酸,竟不知是伤这位假娘娘同那个假驸马的一段情谊,还是痛惜烟霍二人这段情缘气数太短。

    “珍儿要我救人,可是莫说我无法相救,哪怕我能,这也不是魏无烟要的。若换作是我,真爱一人,也会如此。”此时,无情淡声开口,完了方才中断的话。

    整个大街这时也骤然息寂语静,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魏无涯软弱的哭声。

    “妹妹,你和霍侯一生虽短,但为爱人用尽情,为朋友洒进义,也算无憾了。”他和无烟情谊甚浓,这些话说出来,更多似是安慰自己。

    魏成辉冷眼看着,沉声吩咐道:“无均,回头把这小.贝戋人和叛贼霍长安的尸骸分别拿去喂狗。”

    “是。”魏无均不假思索应下,魏无涯惊呆,“爹你……”

    他恨他们从不听命于他,一路斗争反抗,竟要他们死无全尸,甚至死了也不能在一起!

    “老畜.牲!”

    小周愤怒的声音在无情掌中氤氲不清,这时,冷血和铁手也已回来,都脸色难看地看着前面的惨烈情景。但他们什么都不能做!

    四下百姓,虽有不忍,更是无人敢说一句什么。毕竟,眼前女子虽美,举动更叫人震撼,但终和叛名挂钩。

    “我这次,还是又来迟一步。一品侯,这两具尸首不能让你拿去喂狗,老婆子我要了。”

    就在魏无均指挥官兵把无烟尸身搬起,一道声音在人群中淡淡响起。似仍在很远,又似近在咫尺。既自称老婆子,声音又异常年轻,且清脆宛转的勾人心弦。

    无情和冷血迅速交换了个眼色,俱感疑窦,连欣小周却急急看去。

    魏无均沉声喝道:“什么人?竟敢讨要叛党尸骨!识相便立刻滚出来受罚,若教官府寻到,定必严惩!”

    他说着四处张看,魏无二人也眸光见深,暗惕四周,搜索叛党踪迹,可二人充满城府的眼里,也斥着疑色——按说这叛党更在乎的该是连玉的尸首,且,他们要盗尸,也应在明日一切结束之后暗中行事,而非在大庭广众下公然叫板!

    毛余二人正要带人深入到百姓当中搜索,一个人却从中缓缓走了出来。人们似乎为这人所慑,都纷纷往两侧让开。

    只是,这人出得来,众人更是吃惊。

    因为这是个女人。

    确切来说,真是如其所说,是个……老婆子。

    她一身松绿衣袍,布巾掩面,满头花白,发丝及腰,以一同色发带束着,发带飘摇,垂在发尾末端。布巾以上,可见额头皱纹密布,肤光不复光洁,让人感觉足有五六十岁。

    但她一双眼睛,却又清亮出奇,仿似二八少女,可动人心魄,那身段腰肢更是柔软窈窕,看不出丝毫老态,可那眸中沧桑和四角皱纹,却又和她的年岁堪堪相当。

    这是个看去相当古怪的老妪。

    魏无二人相视一眼,几乎立刻肯定,这女子并非连捷等人的人!可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看样子是个武林人,看去虽不似高手,但应有些本领。”无量一双老练的眼睛,几乎立刻判断道。

    魏成辉颔首,“霍长安一身武功颇为称道,往日与武林人士有结交不奇,这是为他鸣不平来了。”

    他说着捋须一笑,提高声音道:“老人家,老夫不管你与霍长安二人是什么交情,但这是朝廷在办事,皇上和老夫对江湖门派也十分敬重,这次姑且先恕你无罪,你我二人交个朋友,你领着你的门人速速退罢。”

    “不错,鄙人府邸就在这大街尽头,老人家若是商量,可携门下弟子过去吃几盏酒。”无量也说道。

    新朝始立,立威是必定,但也没必要得罪武林中人,尤其是有点名望的一派之长,若能将他们招安更好,是以,二人都先礼后兵。

    那女子轻轻开口,气息把布巾吹得微微起褶。

    “谢谢!不必了,老婆子没有带门徒来,也不是什么江湖人,只开过一家医馆。霍氏夫妇曾在我那里处治过病。”

    此话一出,小周暗叫不好,冷血铁手等也都微微变色,青衣捕咬牙叹道:“也不知这老太太是假傻还是真笨,如此一说,魏成辉等人怎还会顾忌!倒是徒送了性命。”

    果然,不待魏无开口,魏无均已冷笑一声,厉声喝道:“来人,把这老太婆给我擒下!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二弟,这对一个老太婆也要下杀手吗?”魏无涯怒叫。

    “你管我!”魏无均沉沉答道。

    人群中,许多人都转过头去,不忍再看一次鲜血淋漓!六扇门众人亦然,若公开与魏成辉作对,就是与朝廷作对!

    然而,这次,刀剑并不似方才落到无烟身上一般,把那老妪伤得血肉糊涂,甚至还不曾落到她身上,便已纷纷落地!

    为首十数名官兵,都刹那愣住,四周,人们也霎时傻眼,魏无均大吃一惊,毛余两人见势不对,亲自飞跃上半空,五指如爪,向女子头脸抓去。

    女子微微抬头,二人瞬顷从空中狠摔下来。

    饶是魏成辉和无量这样的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骇色,这是何等功力方能办到!

    魏成辉跃马而起,高声道:“国师与老夫会会这位高人罢!”

    无量点头,也迅速在马腹上用力一踢,腾空而起,“好!”

    女子突然微微一笑,二人身形竟定在半空,无法再靠前一步。

    但女子身形也不易察觉地微晃了一下。魏成辉与无量心中惊骇,魏成辉何等城府,自然不会自己开这个口,而暗给魏无均使了个眼色。魏无均会意,大声命道:“把这妖妇人给我拿住!”

    街上官兵不下千数,这一声令下,立刻一拥而上攻来。

    然而,这上千兵士方一动作,竟已定在原地,如同被人点了穴一般,人群之中顿时炸开了锅。

    “她是不是神仙?”

    ……

    魏成辉和无量素来不信怪力乱神,此时却也如同人们所想——别人不知道,但他二人武功高超,怎会感觉不出,这断不可能是功力了,若真要定义,只能是……妖法。

    女子这时却一阵猛烈咳嗽,随即一阵血花在蒙面布巾上迸溅开来。她紧紧抚住心口弯下腰去,这一下当真现出了苍老之态。六扇门众人看得暗暗心惊,但见她很快又直起腰来,右手朝虚空一挥,不远处,无烟的尸骸,更远一点,霍长安的尸骸,都同时漂浮起来,落到她身边。

    方才噪声大振,此时四周又猛然归于平静,人们仿佛像官兵被她定住一般,也一动不动,瞪大眼睛。更有甚者,开始跪地叩拜。

    女子眸中透出丝笑意,低叹一声,“我若是神仙倒好,可惜这不过是暂借了上苍的力量。”

    “年轻人,老婆子曾替你重铸过容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老婆子两次都来迟一步,霍长安死前,老婆子只来得及用术法替他护住心脉。若有朝一日,霍魏二人能回来,便是老婆子已然不在,以命换命,也理所当然。只是,也不一定能成,但真有这么一天,你就帮我把这东西交给来寻我的人,让他们把东西交给他们的主子火王。”

    “我兄长曾赠我九次穿越机会,但若这九次都无法让那个人爱上我,那么,我也必须付出惨烈的代价。可我累了,这最后一次机会不想再要,倒不如试试用这点力量来成人之美。哈哈……”

    她说着突然放声大笑,众人见她一直柔眉顺目,此时眸光大盛,当真利极,凶极,狠极,却也艳极。

    “我欲把一个冷漠残酷的魔渡成人,不想却被他渡成了魔。我打开时间门,来到你们此处,这些年来,携门徒为那么多人改容回春,不问好坏,但求拿到其血肉上的精魄,逆天而行,每施一次,便老一岁。只为替他集齐精魄提炼药引,好治他心爱女人的病,你告诉他,不是只有我的心才能下药!我就算死了,也会叫人一把火把自己烧了,这颗心决不容他践踏,不容他的公主享用!”

    “你说,他会不会有一丝后悔?”

    “可是,会又怎样,不会又怎样?”

    她忽而冷冷自问,身上腰带飘起,如绿色藤蔓翻飞天地之间,声音犹在,但她身影与霍烟二人尸身却已消失无踪。

    魏成辉以下,官兵也一瞬全部得动。

    人群中,惊撼如旧,不明所以,还有人不停在磕头,连欣等人却把惊骇的目光从空地上收回,落到一直沉默蹙眉的无情身前。

    人们不知,魏成辉那些人也不知,但他们几人却看得清清楚楚:一只雪白瓷瓶竟无凭无依,悬空吊挂在无情面前,直到他缓缓伸手去接,那东西才轻轻落入他手中。

    那女子的话却原来是跟无情说的?!

    *

    游街示众一茬在霍长安尸首凭空消失当天提前结束,连玉尸身被悬城楼,由重兵把守。朝廷花了大功夫方才上京里头把上天不满新政、神迹显现谴责等胡话平息下去。

    李兆廷其后得知大怒,把负责相关的人责骂一通,令其加紧追查余党下落,又把无情宣到殿上,直接逼问连捷下落的事。无情轻笑摇头。

    “皇上,珍儿防我也如防你一般,怎肯告诉我,实际上,我把二人送出上京后,二人便依照我妹子锦囊所授,与我告别,自行离去。”

    李兆廷听罢冷笑,但倒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很清楚,再追也是无用。

    不久入夜,内务府梁松照旧拿牌子过来让李兆廷翻,李兆廷昨日忙于政事,独宿寝殿。此时,他瞥了眼盘中大堆绿头牌,淡淡开口道:“翻皇后的牌子。恩师先逝未久,她心里必定难受。朕过去陪陪她。”

    “是,奴才明白了。这就去让皇后娘娘准备。”梁松笑嘿嘿的道着,退了下去,一旁司岚风也打笑道:“连玉尸首悬城曝晒,这才是皇上担心皇后的缘故吧。”

    李兆廷手中重重搁下手上朱笔,沉声斥道:“多事。”

    他说罢沉默了一会,方才再冷淡地开口,“随朕先到浣衣局去一趟罢。”

    ——

    18、19号的更新。章中这位秦姑娘,就是无情以少时从冯少卿处听来的古国典故、借冷血身份写信骗霍长安带无烟离开出海寻药时信中提及的那位神秘王妃。岂料烟霍途上真遇到了高人。贯穿全文的回春堂、红姑手笔下的阿萝,都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有关这姑娘的前事在旧文《倾城》有所提及,后续故事将在未开古文《最后的穿越:司火之王》里另有所述。司、传两个故事国家年代都不同,这姑娘会在这里出现,是穿的缘故。没有看过旧文的朋友,可不用理会前情后续,两者虽在这章有所交集,但后面已没有更多内容,不会为下文带来什么影响。

    这里花了比我预期稍多一些的笔墨,李素的大转折要下章才真正开始了额。这两章本该三千五百字/章,因为放到一起,直接更七千的话,本来免费的千字将会一并收费,所以还是分别放到下两章去。
正文 506 问情(三)
    司岚风闻言怔了怔,这李兆廷去浣衣局不可能是去参观,也便只有一个原因了,这些天他对冯素珍不闻不问,他有心想替她说说情,一个姑娘放在那边委实难熬,思及李兆廷太后寝宫那天盛大怒.意,却不敢轻易开口,否则,不仅求情不成,他也一身麻烦,如今倒终是松了口,他心中突起了个念头,但自不敢说破,只一笑应道:“是。”

    临近浣衣局,李兆廷忽而停住脚步,司岚风正想问是否要通传,让冯素珍来见驾还是怎地,眼见他停下,连忙问道:“皇上,属下进去通传一声?洽”

    “不,不必了。”李兆廷摆了摆手,淡声道:“朕不过去了。”

    司岚风不由得愣住,“皇上一场来到,为何……听说,昔日魏无烟与她交情颇深,淑妃若知魏妃之事必定悲恸不已,但看到皇上能来,也定高兴异常。”

    “高兴?”李兆廷一声冷笑,继而冷冷道:“朕对冯家够宽容了,这是她咎由自取。她却不知感念,朕若还姑息,她必定有恃无恐。这样一个人,朕也是死心。钤”

    “摆驾皇后寝宫。”他一声令下,带人离去。

    司岚风微微蹙眉,心忖既已来到,便过去看看到,倒不枉往日官场相交一场。然而到了浣衣局对方所在院落,正要进去,目光所到之处,脚下却没有再跨进去。

    他一眼看到了这位昔日“同僚”。

    她鬓发凌乱,约是干活干得累了,正微微抬头,有些笨拙地舒了舒身子,她脸青鼻肿,两侧嘴角高高肿起,脸色蜡黄。

    她这是怎么了?

    他不由得一惊,谁动的手?随即想到她和皇后,还有魏家的过节,还有那日太后殿上,太后眸中深藏的冷意。

    她此时起来,到井边打水,那边有几个宫女,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有两人故作假意一绊,把水洒到她身上,她淡淡看了对方一眼,也不说话,只放桶进井,打了满满一桶水,有些吃力地,踏着蹒跚步履把水连提带拖带回自己位子上。

    他心中愤怒,想进去斥责那些个宫人,却又深知,他虽是禁军统领,这是深宫内廷,皇帝家事,何况,背后还牵涉到那么多他不能惹的人,他咬咬牙,终还是动作。

    可也不敢再看。他思索半天,知若过了今晚,他未必不会明哲保身,毕竟魏成辉的面子他还是要卖,于是直奔到皇后寝宫求见,小四却出来说,皇后不适,皇上正陪着,若是政事军务,便进,若非,则明日再说。

    司岚风鼓起的勇气,一下被打散,一声低叹,“这人和人之间,怎地区别恁地大?”

    小四不明所以,噗嗤笑道:“司统领,你还敢跟皇后比不成?”

    *

    翌日,二人又是一阵缱绻,李兆廷起来早朝,不让阿萝起身服侍,只让她继续睡,阿萝甜甜一笑,享受他予她的恩宠,闭眼休憩,他洗漱完毕,又在她额上一吻,方才走了。

    梅儿进来服侍,看得脸红红,见李兆廷走了,方道:“娘娘,皇上待你真好。”

    她艳羡的说了句便不打扰主子睡觉,把洗漱器具端出,阿萝声音却在后面传来,“梅儿,侍候我漱洗。”

    “主子什么事?这给太后请安的时间也还远远没到啊。”梅儿一怔转身,却见阿萝一改方才甜蜜之态,不由得更加奇怪,“这是怎么了?”

    “梁松昨日暗中遣人来报,说皇上到浣衣局了。”阿萝起来穿衣,淡淡开口。

    “是,他让人跟着,不是后来在皇上来之前报说,皇上还没到达又改了主意?”

    “改了主意归改了主意,但万一有下一次?冯素珍从前嘴硬,但如今那边日子过的苦,若是出口恳求,又祭出冯家恩情,难保皇上不会改变主意,把她放出来。我不能让冯素珍有可乘之机,有些事情,是时候结束了。我说过,我想开始新的生活了。皇上待我好,我如今也慢慢爱上了他,我不希望连玉和冯素珍的事,再卡在心中!”

    梅儿见她目光坚决,不由得心惊,“主子,我们不能自己动手去除这人,你不也跟奴婢说过,皇上他深爱着你自不会拿你如何,但少不得一顿责骂,也会让他心生嫌隙。我们要让太后或者魏妃出手,若是魏妃更好,你正好把这仇人也除掉。”

    阿萝眸中透出一丝幽芒,“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

    太后寝宫。

    其他宫妃已一一过来请安问候,唯独皇后未到,晋王妃吩咐身边女官,“你到皇后宫中一趟,看看她可是抱恙还是怎地?”

    那宫女是皇后心腹,知晋王妃对阿萝并非十分喜欢,虽是清白完璧之身,但其到底与前皇帝连玉有过牵绊,闻言不禁说道:“依照礼数,该是皇后来向您请安,她不来,娘娘也不必去问她,等她过来便是。”

    晋王妃正用过果品,她拿起布巾擦擦嘴巴,斜倚到宫女递来的软垫上,方才有些慵懒的开口,”哀家对她虽有些想法,但她倒是个知礼节的人,平日对哀家也算恭敬,何况,又是皇上心爱的,哀家不问一声也不好,去吧。”

    “是。”那大宫女颔首,正要退下,门外内侍却宣皇后到。

    晋王妃笑道:“倒免了你跑一趟。”

    她说着,阿萝携梅儿进来,阿萝见过礼,惶恐道:“母后恕罪,臣妾晨起不适,不觉贪睡,竟晚了过来。”

    “无碍。”晋王妃亲自下榻来扶,“年轻人不似我等老朽,嗜睡则个不奇,何况听说皇上昨儿是在你寝宫过的夜。”

    她说着意味深长笑笑,阿萝有事而来,闻言也不禁脸上一红,李兆廷昨夜倒纯粹来陪陪她,因连玉和老师的事,他倒非个重欲人,当然,平日也有所需索,温柔也霸道。

    她想着不由羞涩,连忙解释道:“母后见笑,臣妾确是身子不爽,非是……”

    晋王妃这才正了脸色,“可曾请太医瞧过?”

    她说着想起什么,又喜道:“别是得了喜脉你不知才好。来,哀家替你个”

    她这一说,阿萝突想起这几日信期未如期而至,心中不由得又惊又喜,这时,梅儿却支支吾吾道:“主子,你怎么不跟太后娘娘说,你是身子不适不假,但我们迟来还有一事。”

    阿萝闻言脸色一变,“住嘴,就你多事!”

    晋王妃本.欲差人请太医,梅儿的话让她心中一咯噔,立刻问道:“皇后,可是后宫中还有何事令你烦恼?你不妨告诉哀家。”

    阿萝也几乎立刻回道:“母后千万别听臣妾那小婢乱说,也就是新近有几个宫妃之间为皇上争风呷醋,臣妾不得不做些排解。”

    “有些个女人就是不识大体,皇后多费心了。”晋王妃慢慢说着,又把她觑住,“只是除却这个,皇后真没别的事了?”

    “没,没有了。”阿萝低头,又是极快答道。

    “丫头,你说呢?”晋王妃眼皮往梅儿一撩,梅儿似乎一惊,飞快看了主子一眼,又连忙道:“回太后的话,这事……就是主子方才所说的事。”

    “嗯,那就好。”晋王妃似乎也信了,微沉的眉目舒缓开来,又与阿萝寒暄几句,便让她告退了。

    及至二人出了宫,她当即招过自己心腹女官,附嘴在她耳畔低语几句。那女官听罢立道:“是,奴婢明白,皇后有意隐瞒,奴婢这便跟过去,设法私.下向她那婢子打听。”

    ……

    这边,阿萝与梅儿缓缓走出一段路程,阿萝忽地停住,劈手就给了梅儿一记耳光,咬牙训道:“谁让你多嘴!”

    “小姐!”梅儿吃痛,掩面瞪着阿萝,眸中露出惊色和委屈,“娘娘,明明你我亲口听到那冯素珍拜祭连玉时赌咒说,她对连玉已以身相许,无论怎样都是他的人,日后定设法让皇上回心转意,然后伺机杀了皇上和一品侯为他报仇,你为何不让我报太后娘娘?”

    “我们今日也是因为商量此事到底是报还是不报方才迟到,你不是说你心爱皇上么,怎地不报与他和太后!”

    “就是因为我已忘了连玉,如今全心爱着皇上,而皇上却念着冯家到恩,我贸然上报,冯氏若矢口不认,皇上又未必相信,这反会影响我和皇上之间到感情,倒不如我暗中防范……”阿萝摇头苦笑,“你到底懂不懂——”

    “皇后娘娘,无论你怎么想,这件事,只怕你一定要随奴婢回去一趟,务必跟太后娘娘交待一声不可!”

    她话口未落,背地树后一人脚步轻盈,缓缓走出,厉声掷地。

    片刻功夫,阿萝主仆二人脸色苍白再次被带回晋王妃寝殿。女官匆匆走到晋王妃身边,对她耳语数句,晋王妃听罢大怒,伸手疾指阿萝,“皇后,你怎如此不懂事,爱皇上是这般爱到吗?爱他就不该怕惹祸上身,这冯素珍与连玉到底是否已……你知道多少,立刻给哀家言明!”阿萝浑身一颤,她身旁梅儿已惊得面无人色,爬滚到地上,连连磕头道:“太后娘娘莫要怪奴婢主子,奴婢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这样,昨儿傍晚,奴婢主子本拟过去看看妙妃,怎料去到宫人说她不在,奴婢主子忖她必是到了浣衣局,怒其违背宫规,便想亲自过去把她带回,那料途中却意外发现冯素珍在一处废置宫院祭祀连玉,说……”

    “皇后,你随哀家到浣衣局一趟,你们,携侍卫带上三尺白绫随行!”

    盏茶功夫后,晋王妃猛喝一声,眸中杀气迸射。
正文 507 问情(四)
    这是第一次,来到浣衣局后,素珍没有积极干活。

    她简直不知道昨晚听到消息的时候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无情生怕她在宫中听到断续不详有关无烟身死的嘴碎,会全然崩溃,索性没有瞒她,被李兆廷传召过后,正好借进宫之机,托小陆子将书信带给她。里面详述了事情的经过洽。

    但这虽给了素珍一丝希望,却并没有缓解到素珍的伤痛钤。

    昨晚,权非同又来见她。

    可是再痛苦,她还是没有过去。

    她不想再欠权非同。

    回春堂真能肉白骨,改生死?她不知道,只有烟霍二人活生生的再次走回她面前,她才会相信。

    朋友让她莫要愧疚,可她怎能不愧疚?

    她的朋友一个个死去,她却没有能力保护他们。

    甚至,连凭吊也是奢侈。

    她用力把衣服掷到盆中,水花也无情地溅了她一脸。

    她一直认为自己也许能逃出去。可是哪怕她点子再多,这牢笼却牢牢拴住她,她什么都不能做,没有时间,没有力气。

    她心中仇恨益涨,也越发绝望。一边渴望报仇,一边累得,哪怕还有小莲子,却已竟不想再坚持下去。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驾到,迎!”

    院外,一道尖细声音透门而入!她猛地一震,一个小小浣衣局怎值得这两个大人物过来!

    “快!都过来跪接迎驾。”

    那厢,祈执事紧赶慢赶的指挥宫女们起来,通通往门口的位置跪去,素珍伸袖擦了把脸,挤到中间一处方才跪下,吉儿一直盯着她,见她口中喃喃作响,似自语着什么,不由得冷笑,“你跻身前列又如何?你道太后和皇后能注意到你把你接回去?”

    素珍没有答话,但很快,挟着霜寒之气踏入院闱的晋王妃,却让吉儿瞪目结舌。

    太后娘娘冷冷叫了声起,目光旋即落到一处,“冯素珍,你出来!”

    她们真要接她回去?

    宫女们陆续起来,暗暗觑着素珍,既吃惊又带着看热闹的心理。

    素珍看到晋王妃眼中寒意,正忖何处又罪了这位娘娘,还是顾惜萝和魏家又暗中做了什么,让她来寻自己麻烦,一巴掌已劈头落到脸上,打得她耳目发麻。

    “说!你和连玉到底什么关系?是否早已许身于他?你好大的胆子,竟还敢接受赐封,成为皇上的新妃!”女人勃怒的声音同时严厉响起。

    素珍大惊,郭司珍担心的事终成梦魇!她看了阿萝一眼,牙关也微微颤抖起来,心中迅速拿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不能认!拖得一刻是一刻。

    “太后,若真看在民女父亲面上,那请娘娘亲自一验。别的女官难保被谁人给收买了。”她压住心下颤意,略略一顿,一字一字答道。

    晋王妃冷笑道:“本来,看在你父亲面上,哀家是该做个验证,哀家自己动手也无不可。但只怕根本无须验什么,哀家问你话的时候,你第一个反应说明一切。若和连玉没有关系,你会立时回答‘没有’,但你不曾,你,犹豫了一下。”

    “莫以为哀家会上你的当,你要哀家来动这个手,不是忌惮宫人被收买,你是想擒哀家为挟,你此前对皇后做过什么事,莫以为哀家不知道。哀家怎会给你任何施展诡计的机会?”

    素珍暗暗心惊,她只有一瞬的迟疑,却已教对方捕捉到!她从前总认为李大娘可恶,但李兆廷这个生母才是真可怕的女人!若晋王有她一半干劲狠辣,当年也未必败在连玉父亲手上。

    一股苦水寒气直往喉咙里冒!素珍本能地往后退去,视线到处是四周震惊的目光,似都完全意会不到,她竟是前皇帝的女人!她目光定格在阿萝身上。阿萝仍是方才进来时的表情,双眉紧蹙,脸上一副凝色,似乎此事与她并无太大关系,对自己,她只是嘲弄,觉得可笑,还有叹息。

    “小春,把这贝戋.婢给哀家擒住,赐她三尺白绫!”

    而那时迟快,晋王妃已鸷然朝她的女官下命,果断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阿萝心中砰砰跳着,看着前方这个宿命般的对手,眸中流出的苍白、恐惧,忽而百感交集,这个人就要死在她手上了!

    噢,原来,这女人也是会害怕。这倒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人的恐惧。

    她还记得她被“杖毙”那天,她似并不畏惧。

    原来果然都是假的!

    那时,这人其实在赌连玉的心。

    连玉他果然也因为她的“死”而终于移情。以为对方为他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

    不妨。再也不妨了。

    早上她和梅儿那些话,也是假的!

    她是在连玉曝尸第一天夜晚见过她,而非昨晚,是看过她祭祀连玉,但并没有听到那些弑杀李兆廷的话。是她教梅儿在晋王妃面前欲言又止,她知道,晋王妃的手段,赌其一定会让人跟来……

    就像她跟梅儿说的,要冯素珍的命,但绝不能自己出手,最好是借魏无泪,这妮子比妙音要难对付许多,妙音不是个来事的人,还可和平共处,但魏家那妮子则不同,她有份害死连玉,更是她将来的威胁。

    可是,她不想再等了,就借晋王妃的手罢。

    人是他母亲杀的,李兆廷事后得知,无论如何也不能怪到她头上去。

    阿萝这番计较,素珍自然不知道,但她很清楚明白,这事和这位皇后脱不了干系!死她是早已不惧,但孩子还有这份仇恨……

    眼见那小春领着两名侍卫,手持白绫,向她走来,她心中恐慌和恨意也到达顶点!

    她浑身颤抖着,舌尖被牙齿咬破,铁锈的味道弥满整个口腔!她再次抑下所有愤怒害怕,突然朝晋王妃跪下,“太后娘娘,你连验也不验便听人挑唆认定民女死罪,可你是帝母,有生杀予大权,民女无法。”

    “但民女还有几句话,求您一听。不会费您和皇后多久时间。我父亲他后来阻止皇上复辟,你们恨他入骨,但当初,在魏家为你们打天下之前,是他冯少卿,是我冯家冒着生命之险,把您和皇上从大牢中救出来的。及至,冯家后来遭抄家灭门,也是因此事所致。”

    “这就好比一个人曾对另一个人很好很好,有一天,他突然决定收回那些好,可实际上并没有对对方造成任何伤害,对方却觉得,他欠了自己无穷无尽,是不是有点这个理?”她仰头笑问。

    阿萝见她语出请求,心中一凛。此时魏无泪和妙音接讯分别赶到,听到此话,魏无泪一声冷笑,开口便斥:“冯姑娘,请莫把你父亲功绩夸大,本宫父亲功绩抹小,晋王对你父亲有知遇之恩,你父亲也奉晋王为主,这劝阻无疑是背叛,谁知他下一步会不会把晋王遗孤还在生的消息通知当时的皇帝,而让皇上母子蒙难?”

    妙音双眉紧拧,闻言也是一声娇叱道:“可笑!把并未发生、甚至根本不会发生的事说成言之凿凿,当真可笑!假使当初没有冯少卿,皇上母子根本无法存活,魏妃怎么不提这个?”

    她说着悄悄给身旁的十五使了个眼色,十五一咬牙,一步一步往门外退去。

    “来人,把浣衣局给哀家封锁起来。在哀家解决此事前,谁也不能出去——通风报信!”

    淡淡一声,无数禁军侍卫立刻仗剑而出,把院门重重堵住。魏无泪微微一笑,淡淡看着十五白着脸快步退回妙音身后。

    妙音冷汗涔涔,不想这太后竟如此厉害,她当即跪下,“求娘娘收回成命,一切待皇上早朝后再做定夺,否则,太后本是为皇上,却落得个……知恩不报的名声,也让皇上为难,这……”

    晋王妃听着,冷冷看去,“哀家不怕骂名,哪怕如今皇上在此,心里也会赞成哀家做法,但皇上到底念着冯家的恩,他是哀家儿子,哀家不能让他来动这个手,承受这个骂名。”

    妙音心惊,知再求也无转圜余地,她咬唇朝素珍一眼,素珍却也正看着她,目含感激之意,又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再替自己求情,揽祸上身。

    这时,阿萝轻声开口,“春姑姑,动手吧,莫让太后娘娘等太久。”

    小春颔首,见素珍已身抵廊柱,无路可退,她厉声吩咐侍卫道:“把她拿住,带进屋中。”

    “慢着。冯素珍,你今日还有何话要说?你是不是想求哀家什么事?求生是万万不能,其他的,你说罢。只要是情理之内,哀家可允你这最后所求。”

    晋王妃的话,却忽而再次响起。

    方才素珍的话,还是把她打动了?!阿萝和无泪各有所忖,但也明白这人今日绝对死劫难逃,也不再出口。倒也想听听,死到临头,这个人会说什么。

    素珍叩头谢恩后,方才缓缓开口:“娘娘,民女自打懂事起,就知自己是李公子的未婚妻,从此所有心思都系在他身上,其实但凡他对我好一点,又怎会有后面事情?民女不通音律,但李公子却钟爱乐韵。民女这一生此于他,如今也终于他。”

    “是以,民女求古琴一张,就以李公子昔日最爱的乐曲来送自己最后一程,倒也算彻底完了这段情缘,太后看如何?”

    她这几句话中,似承认了自己和连玉的事,但每一句倒是情真意切,晋王妃听她口口声声都是自己的儿子,突然想起旧时儿子每每来看自己,都会说几句那冯家丫头的令人头疼之处,言及若非看在冯少卿份上,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理睬的,但说起这些的时候,他唇角倒总浮着一丝半点笑意,少了平素那份老成持重,也仿佛没了肩上那份沉重负担。

    于是,哪怕这些年来风雨把她的心磨得再狠,此时,她还是颔了首,“好,哀家答应你这个最后的请求。”

    ——

    21号更新,晚上还有一更今天的。
正文 508 问情(五)
    “你用我的琴吧。这琴虽非什么传世名品,但用料手工都还行。”见晋王妃命小春去取琴,妙音缓缓开口。

    “姑娘用的的自是好琴。”素珍当即谢过,却道:“只是,我这人粗.鄙,用不惯好物,皇后的琴正好。太后娘娘,民女请求借皇后的琴一用,可以吗?”

    “你!洽”

    她暗讽阿萝并非什么好东西,梅儿惊怒,但晋王妃似乎打算成全到底,不愿再生事端,挥了挥手道:“皇后,既然如此,就借你的琴用用罢。”

    那并非商量的语气,阿萝看住素珍,心中不觉微微一沉,但知她必死无疑,她又倒何必在这死物上逞口舌?让她拖下去,恐生变数,也罢,就用这琴送她上路吧钤!

    “梅儿,你带春姑姑去取琴。”她朝晋王妃颔首,随即吩咐下去。

    这一来一回,费了半盏茶功夫,但琴终还是取到,魏无泪见人回到,再次开口:“琴到了,冯姑娘就请快动手罢,莫负了太后宽容之恩。”

    “不知道魏妃什么时候也要借皇后娘娘这张琴一用?好,冯素珍这就来。”素珍迎上她视线缓缓答道。

    魏无泪微微一震,那边,对方已盘腿坐下,起手试音,两三遍过后,弹奏起来。

    别的宫人不说,一直震惊地听看着,阿萝几个却略有面面相觑之意,她们是听过这人抚弄乐器的,粗.鄙一词还真非自谦,那确是一场灾难,此时此刻出乎她们意料之外。

    她这首曲子弹得极好。当真是极好。

    可饶是几人皆精通音律,都不知这首李兆廷所钟爱的曲子是何人所作。

    生死面前,音色无纤毫激越之意。不是高山流水,没有山河壮阔,更非古拙藏锋,只似松间风过,小溪静石,滴水穿岁。

    不是锦时繁华,只闻素年安守。

    仿佛也为这平静宁谧的乐声所染,不知何处竟传来夏虫浅鸣之声。

    素珍一遍既罢,还想再弹一遍,但她又非成连伯牙,如何能凭短短一曲就真正动了人心,改己死生?晋王妃终于不耐,冷冷喝止道:“够了,莫要拖延时间,这里谁都出不了去,谁也救不了你,你这就上路吧。”

    素珍也干脆,手一收,揽琴站起,随后狠狠往地上一摔,阿萝见名琴被毁,脸色骤变,却听得她道:“谢太后恩典,民女这就进屋。”

    “妙小姐,”她走到厢房门口,又忽而转身,对妙音道:“请替我转告皇上,就说我愿他此生喜乐无忧。”

    “他如今已是君临天下,再不似旧时寂寞,更有你这等红颜知己陪伴,又怎会不高兴?是我傻了。”

    她说着突然自嘲便笑。

    妙音正颔首应她,再次抬头,但见帘帐微曳,人影已无,不禁鼻头一酸。

    两名随小春进屋的侍卫很快把白绫悬到梁上,索上死结,又将屋中一只凳子搬到素珍脚下。素珍也不求饶,直接跨上椅子,把头伸进去,小春目光一暗,立刻伸脚把椅子踢掉!

    绫索迅速把脖子勒紧,素珍痛苦地闭上眼睛。

    但这濒死的痛苦竟并未维持多久。

    忽而,一道白光破窗而入,白绫断裂,素珍掉下,小春等人惊异之际,有人大步奔入,把从从半高处落下的素珍接住。

    “司……司统领?你不能如此胆大妄为!”小春方才说得一句,人已被带了出来。她连忙跑出,院中目光到处,却登时明白怎么回事。

    并非司岚风胆大妄为,而是有人给了他这个胆子。

    门外,宫女再次跪了一地,晋王妃和皇后等亦一脸惊色,看的出,突然出现的变故,她们也是始料未及。晋王妃面前,是身披明皇的男子。

    见素珍出,他侧头看来,唇角抿紧,眸光暗红深沉得可怕。

    就在须臾之前,他领着禁军统领破门而入,目光所指,司岚风出手如电。

    “皇上,你此时该在殿上早朝,怎么来了?这儿的事就交哀家处理,你处理政事要紧。”晋王妃劝说。

    “母后不必管朕怎么来的,朕已命退朝,先处理此间的事。”李兆廷一字一字回道,谁都察出他身上寒意不下太后。

    晋王妃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一语既罢,又扭头把素珍看住。“有、还是没有?”他用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移动。

    素珍摇头,“没有。我知道你不爱我,可我心中……始终有你。”

    “我不知道太后听了谁的挑唆,说我和连玉……连玉是待我很好,但我没有。还记得我们那次三个被困地牢吗,我宁愿命不要也要用血来救你,这还不能说明一切?”

    她说着挣脱司岚风的搀扶,抚抚颈中勒痕,无力地慢慢倚柱坐到地上。

    “兆廷,自打懂事起,我就巴巴跟你在身后,你开心我开心,你不开心,我也不会快乐。你说你会娶我,我就信了。为了你,我做过多少事,可是,我父母死了,你从来没有问我一句,在地牢的时候,你为了阿萝不要命,我却为了你不要命。我知道,我不漂亮,怎么都比不上你跟前这些妃子,可是,哪怕是条狗,对了这么多年总有些感情,可是,在你心里,我竟连条狗也不如。你心这般狠,把我扔在这里,任她们每一个人欺负我,宫女也可以爬到我头上撒野。”

    她红着眼睛,用破哑声音说着,指指自己的脸、嘴角,又捋起袖子,把红肿流脓的粗糙双手摊开,“我每天有干不完的活,为了有顿饱饭吃,不得不和人斗智斗力,每晚枕着被她们淋湿的床被入眠。连玉死了,我伤心难道不应该?从来没有人对我那么好。可是,我连伤心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不是阿萝,她可以光明正大的难过,我却不能,你的安慰永远只给她。”

    “这么多年来,我始终学不好宫商角徵羽,因为我真不爱,但我还是一遍一遍苦练你最爱的曲子,这么多年来我只会这一首,我方才还弹过,只是你不知道罢。是啊,你怎么会知道,我为你进山采玉做笛子,不仅因为我没有钱又想送你礼物,还憧憬着,有朝一日,我也可以跟上你的步子,能和你合奏。可是,我后来才明白,自己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

    “兆廷,你可曾有一天,给我过一点尊严?谢谢你来救我,但你还是把我杀了吧。你信还是不信,已无所谓了,从淮县到上京路这段路,我走得太累了,我已经不想活了。”

    她说着,把脸埋进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里。

    看着她不住抖动的肩膊,李兆廷如泥塑一般僵直身体,一动没动。

    眼前映过她嘴青鼻肿的脸,破损不堪的手,脏乱披散的发,单薄皱巴的衫,他鼻头狠狠一酸。

    很多年前,她梳着双髻,把泥巴捏成房子、碗筷、还有两个胖嘟嘟的小人,笑吟吟道,这是你,她指了指那个捏得极丑的娃娃,接着又指指那个强迫他捏的好看娃娃,说这是珍儿。兆廷,我们两个要永远在一起。

    那时,她长得真丑,远不如现在精致,可目光神采飞扬,哪里是如今模样?

    这些年,他爱上别人,钟情阿萝,欣赏妙音,妙音是爱他无疑,阿萝,他可以确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魏无泪也爱慕于他,他待她们亦恩宠有加,还有后宫那么多佳丽,可是,这些女子中,肯毫不犹豫救他,为他死的,他能确定的,却似乎只有她。

    他来得及时,方才在外面几乎全部把她弹的曲子听完,这么多年,她还记着这首曲子。他自己随手谱的曲子。

    可他待她似乎真的很糟,很糟。

    他明知道,连玉待她好,她自然喜欢,连玉为她死,她自然痛心,但他还是等她来求自己,但如她所说,阿萝从来不需要。

    可是,其实,也不全是。他憎恨连玉,也为诱捕他的兄弟,将其尸首曝于人前。昨晚,因顾虑阿萝心情,他陪了阿萝一晚,可是,他也想到了她。

    因为连玉,因为魏无烟。他知道,她和魏无烟私交极深。他想了一天。他也怕她难过。明知她把连捷兄弟救走,但他还是记挂她,是以,待到傍晚,他终还是按捺不住,想来看看她。

    但犯错的是她,“认输”的却先是他?忘净连玉,主动相求,才是该她做的不是吗?于是,他终改了主意。但当时虽去了阿萝寝殿,却也无心缠绵。

    其实,他也不是……不爱她的。

    他沉默而立,一点一点想着,又猝然一震。终于,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扶住她脑袋,把肮脏邋遢的她抱进怀里,“好了,别哭了,谁也欺负不了你。我这就带你回去。我们两个还好似从前一样。”
正文 509 问情(六)
    素珍却不肯起,挥开他的手,他心里不好受,强硬地把她脑袋从手中拔出来,看她鼻涕眼泪一脸,不禁低叹一声,往怀中掏去,想起这并非便服,皇袍中并无带着帕子,便伸袖给她擦了。

    这一幕,让所有人咋舌。

    能让皇帝这般所为,身份普通一些的妃子都没有这能耐,哪怕是宠妃,这大庭广众下也……更别说对方一身脏污钤。

    但二人之间种种,却仿佛没有别人。

    这让好些人震且嫉怒,这似乎根本已非所谓恩情,而是…洽…

    当中,只有跟随李兆廷过来的小四并无太多异样。他不喜素珍归不喜,但他倒是很清楚他们从前就是这样过来,这死丫头遇到什么事,最会撒泼打滚让他公子去哄,公子每每被她缠得没法,也就哄了。

    晋王妃却终忍不住上前,咬牙开口道:“皇上,你不能心软!这丫头并非完璧之身,你……”

    “母后!”李兆廷沉沉一声,随之以更强硬的力度把素珍半拽半揽起来,“朕不知道母后从何处听来的谣言,但朕信她没有。再者,她是不是完璧之身,要验要定,也要朕说了才算!”

    “她此前犯了错,但如今这惩罚也该满了。”

    “你意思是不仅放过她,还真要把她带回去?”晋王妃指着素珍,惊急交加,怒盈于色。

    但这愤怒却再次教皇帝生生压了下去。他脸上如罩寒霜,眉目中带着孝敬,更斥满狠决,“母后,朕知你是一心为朕,但她是朕亲自册封的妃子,朕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她。朕、意、已、决!”

    “皇上……”晋王妃说得一句,又不由停住,他这儿子是极之决断之人,一旦拿定的主意,谁都无法更改,何况,他还是当今天子。

    而李兆廷似乎急着带人离去,见素珍恨恨盯着他,他心中一堵,眉头拧皱间,索性把她拦腰抱起,同时把怒气撤到别的地方。

    “岚风,此间宫女,各杖三十,扣俸半载,活事加倍,另命厨膳每日只许供应半碗稀饭,每晚枕湿冷床席入眠,为期一载。浣衣局女官同罚。”

    “是!”

    司岚风刚答得一句,院中宫女已再次跪满一地,人人目中都是苦不堪言之色,许多人更狠狠看着祈执事、吉儿还有与素珍同住的几名宫女!可纵是憋屈的连带之罪,却也绝不敢出声求饶。

    祈执事眼眸低垂,吉儿脸色煞白,双肩微微发抖,看着素珍。

    “皇上!”

    眼见一场生死就此易改,李兆廷抱着人便要离去,阿萝心中如千虫咬噬,好不难受。

    “有什么回头再说。”李兆廷没有回头。

    梅儿急了,“皇上,你莫要被那贝戋.婢骗了!”

    “你是什么东西,这里还轮到你说话不成?贝戋?你才是婢!”

    李兆廷一句过来,梅儿为他侧身眸中凌厉所噎,登时噤声,看着地上被罚宫人,不禁也浑身一颤。

    阿萝几人看的清楚,李兆廷怀中,脸朝背面的素珍眸中透出一丝极深的冷意。

    阿萝的心猛沉下去,魏无泪突然说道:“妙妃,是你通知的皇上罢,如今这种下的恶果你该也尝到了。”

    妙音闻言冷笑,“我没有。你方才也看得清楚,我才派侍婢出去,便教太后拦下。”

    “嗤,你过来之前便已遣人过去了,如今何必推卸?”魏无泪反唇以讥。

    妙音冷冷道:“我当时还不清楚事情原委呢,怎敢轻易派人到金銮殿扰乱君听?”

    “再说,”她顿了顿,“若真是我此前所为,皇上能如此迅疾就赶到?”

    魏无泪和阿萝都是一怔,晋王妃瞥了眼地上稀烂的古琴,微微冷笑,“这丫头有手段。先是把叛党送出宫去,这次又是死里逃生。这人怕就是她派去的,琴也是故意弹给皇上听的,她知道皇上会来,求琴,一是拖延时间,二是要皇上再动恻隐之心。”

    “但皇后,若你们听到的不假,她这条命长不了多久。皇上得知被骗,届时的手段只会更厉害。哀家亦会时刻盯着她。”她眸中盈上一层厉色,末了,又道:“你们也要在皇上身上多花心思。”

    这丫头有手段……地上吉儿闻言,陡生一身冷汗。

    但她错了,素珍不会慈悲到替宫人求情,却也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李兆廷既已开口惩处,她也不打算回头治人。

    她目光此时落在院外等候的几个人身上。

    李兆廷抱着她,正往那个方向走去。

    那里有无数禁军,还有被禁军看守着的两男一女。男的是无情和权非同,女的,却是浣衣局的宫女,陈娇。

    和权非同会面当晚,她就找了陈娇。

    同时,还嘱托了陈娇一件事。

    ——若她出事,不能找权非同,而是以无情眼线的身份直接找皇帝。

    李兆廷不会乐意权非同太多关注后宫的事,若其强行插手,只会触怒龙颜,而一旦真出了大麻烦,也只有李兆廷才有改变生死的大权。

    早在晋王妃入屋,祈执事带人跪拜前,她就跻身前列,跪到陈娇背后,她虽还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但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作为母亲,对于孩子安危的嗅觉让绝不容有失。

    权非同是个聪明人,他早料到若出现棘手情况,她可能无法传话陈娇,先教了她口哨示警——果然,当时,吉儿就在旁看着。若她明着说,陈娇根本出不了去。而他买通的丫头也果然颇为机灵,跪拜过后,晋王妃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她飞快一眼过去,陈娇登时会意,趁机离开。若等到晋王妃发难,妙音想让丫头前去报信,那时已是晚了。

    但她也没想到晋王妃竟是要她的命!这救兵虽是搬了,但无法转瞬到来。生死之际,一计不成,无法擒下晋王妃,她只能设法拖延时间。

    只是,晋王妃何等精明的人,加上阿萝和魏无泪在旁说话,若以其他来拖肯定行不通。

    于是,她祭出了李兆廷。

    并求琴。

    其实,她快要死了,怎还有心情抚琴弄筝——本来,她平生最讨厌就是这些。

    但琴是浣衣局所没有的,取琴的当口,就是给她拖延时间的机会。

    她从不觉得李兆廷喜欢她,权非同那日说的动心,她觉得不能。但若李兆廷能及时赶到,听到曲子,多少能勾起他往日的回忆。也许会饶过她。

    她在赌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终于,她赌赢了。

    李兆廷及时赶到,她把从前说与他听,可事实是,那些所谓肺腑之言,如今还剩多少是真?

    她知道,陈娇去找李兆廷的时候,无情和权非同肯定也被惊到,从而跟了过来,但李兆廷不允他们过多干涉,命禁军在此拘着。

    擦身而过之际,李兆廷淡淡开口:“你们回去罢。人没事了,有朕在此,绝不会有事。”

    无情投来担忧又诧异的目光,权非同则不然,狭长如狐的眸中透出几分了然,还有丝隐隐的嘲弄,不知是对她,还是为自己。

    素珍微微侧目,这次是真正的黯然。

    只是,她别无选择,也只能继续走下去。

    禁军和内侍在后跟着,二人贴近,李兆廷的温热呼息落到身上,这份亲密让素珍异常难受,眼见已完全离开晋王妃等人的视线,她终于开口道:“谢你给我面子,我下来自己走就行。”

    “不,你身上有伤。”

    李兆廷拒绝得异常干脆,并吩咐跟在后面不敢作声的小四到太医院取些伤药。又走一段,最后径自把她带回帝殿之中。

    他似乎没看到她身上的污秽,把她放到他自己床榻上。屋中有他的洗涤器具,他过去端了盆子和布巾过来,轻声开口,“擦一擦。”

    说着竟弯下腰来,替她把自己的面巾绞湿。这瞬间的似曾相识,竟让素珍想到连玉。因为李兆廷是从来不会做这种事的。但她随即会意过来,低垂的眼眸闪过一丝厌恶。

    “我身上脏,回偏殿打理就好。皇上,请你思考一下,还是让我出宫吧,你的好意,冯素珍心领了,但你今天该看的清清楚楚,在这宫中我更生存不了。”

    她说着起来,朝他施了一礼,便想离开,背后,他脸色一沉,把她手臂紧紧拽住,便扯了回来。
正文 510 宠爱(一)
    素珍还没能反应,他的脸就下来,吻到她嘴上,她惊得抓住他衣襟——他也不作声,鼻息微重,便撬开她唇了,那温热的舌头……甚至含住她的舌吮吻,双臂也十分有力的圈住她肩胛,以便让她深陷在他怀里。

    那种恶心的感觉迅速涌上她素珍腹,但她怕惹怒他,不敢噬咬,却本能却骗不了人,她忍不住用力去推,手足并用。李兆廷怎能没有感觉,他紧盯着她,最终撤了手上力道,缓缓把她放开。

    二人四目相交。

    素珍心惊。

    她总认为,权非同说的心动,不过是将李兆廷几次因冯家对她所做的“容忍”而作出的判断。

    但此时,他眸中的东西,漆黑明亮的瞳仁中隐隐抑着的暗炙,她并不陌生,她在连玉眼中见过,在权非同眼中也见过。还有他方才对她的……她又怎还会认为这还和冯家有关,或是什么狗屁青梅竹马之谊!

    可,可李兆廷怎么会?他不是从小就一直视她的感情如草芥吗钤?

    她惊悸着,不禁脱口而出,“你……喜欢我?”

    李兆廷本盯着她看,闻言目光微烁,侧过头去,良久,素珍心忖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他这样兴许不过是一个男人出于对一个女人同情可怜的情愫?

    从前,哥哥就跟她说,若想得到一个男人的欢心,像她这般是万万不能的,要会示弱,懂得撒娇,而不是像她彪悍和撒泼。

    见他沉默,她终究略略宽下心来,开口道:“我就知道是自己会错意,皇上莫放在心上,你知我向来口没遮拦,从前是我不懂事,但如今我已全然不会有这些想法,不会再高攀了。”

    “若朕准你高攀呢?”他突然出声。

    素珍心头剧跳,本能地便往后退去,腿骨猛地竟撞到床沿上,她惨叫一声,李兆廷被他吓了一跳,随即按住她肩膀,把拉坐回床上。

    “你这人,总是这样。”他皱住眉头,竟想起拉高她裙裾察看。

    素珍用力按住他手,“皇上,我与连玉是没有……但我对你也是真没再存什么想法了,我……”

    她心中跳得愈发厉害,她摸不清他到底怎么回事,可实在无法忍受他的碰触,但又不敢太罪于他,方才在浣衣局的激将是可一不可再,她怕他会伤害到自己,从而伤了小莲子。

    看着她眼中的疑惑,和隐藏的抗拒,李兆廷此时心中也是遽烈复杂之极。

    方才在浣衣局,他便已意识到什么。

    看到她那种无助孱弱的模样,他心中抽痛得厉害。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此前,她被他踢倒,坐在地上恨恨看着他的时候,他就有过这种感觉。明明想狠狠惩治她,却下不去手,甚至,还放软了言语安慰了她几句。

    他好似对阿萝也从来没这么过。

    他其实也爱她。

    哪怕比不上对阿萝的爱意,但至少像喜欢妙音那样喜欢着她。

    可也不知为何,哪怕阿萝当初爱的并不是他,他对阿萝却是游刃有余,这二十多年来,他每办一件事,总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除了这个人,很多事情他却偏偏说不清。

    当初她初进朝为官,他出手替她圆李怀素这名字的谎言,当时认为不过是出于冯家的恩情,甚至是青梅竹马情谊的考虑,毕竟就像她说的,她打小就在他眼前晃。

    可今天,他方才知道,不是。

    不是的。

    他对她,不仅只有这些东西。

    “……”他开口,又欲言便止,极快起来,背手立定。

    “皇上,”

    背后传来她下跪的声音,“出宫的事,素珍一求再求,你便允了罢。不怕你见笑,魏成辉虽是厉害,但我未必不能逃开他的追捕,若真是不能,那也是我命数使然,我——”

    “你何必逼我!”他心下一沉,猛地转过身来,“是,我是对你有意。从前是我忽略了!我要你留下来,不是因为你父亲,而是因为你。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素珍耳边嗡嗡作响,他果然……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但他眸中宛如火焰簇燃着的厉芒却非纤毫玩笑。

    她张口想说,她还是只想出宫,但他眸中自嘲之余写着一股势在必得的霸道。

    一股寒意从脚底透上,直达心口。她还是走不了。本来,她以为,经过这一劫,若他肯救,也许就会放松对她的钳制。

    她再花些时日相求,也许能寻得出宫的希望。

    没有用。

    眼看着她脸上的迷茫、震惊,方才那隐在眼中的抗拒也更清晰了一些,李兆廷心中烦躁,但她笔直跪在冰冷的地上,不再是往时张扬,倒多了份卑躬之意,他又心疼,他强行把她拉起,再次按坐回床上。

    随即伸手把她抱住。

    “我知道,”他吻上她耳蜗,“自己从前待你不好,但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讨厌你。我更多是怒你父亲,忌你父亲,因为他救过我,而日后复辟也少不得他的扶助,就因为这样,我哪怕不喜你,也要和你玩耍,是以,对你便……”

    “连玉的事,我给你时间平复,你不必羡慕阿萝,她的吃穿用度,我私下也以等厚给你。我说了,我们两个还好似从前一样。”

    素珍死死忍住把他推开的冲动,皮肤血液下那份颤意却是越听越甚。他最爱的还是阿萝,她不能拒绝他,像往日对待连玉那样。她和连玉之间,就像连玉说的,他是皇帝不假,他也从不是个仁慈的君王,但偏偏中了她邪,除了阿萝的事,每次看似是他欺负她,但其实,低的那个人从来都是他。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除非,哪一天,他爱她和阿萝一样,甚至更多,否则,她就不能正面与他“谈判”。

    这条路果然只能这般走下去。

    留下,假意顺从,得到他的信任,只有在他没有了防备的时候,他才会让她出宫。

    再过些日子身子就会显怀,她不能乱,不能错。

    既然离开了浣衣局那个鬼地方,她还是有机会!

    “好。”她低答一声,方才借故把他推开,“我身上脏,还是先回偏殿了。你为我耽搁了朝务,如今还是先处理吧。”

    “太后皇后她们心里怕是不痛快,你也还得去走动走动。”

    李兆廷淡淡听着,没有出言点破她眼中的那丝隐晦,他有的是时间和她磨。她对连玉的感情,因为那个人待她好的感情,他会慢慢把它磨平!

    “我回头便查今日事起缘故。”他伸手摸了摸她脸颊。又顺势而下,滑到她项上,细细抚摸她项上浅浅勒痕,“还疼吗?”

    他故意用指腹粗糙之处有一下没一下在她肌肤上滑动、摩挲,那异样的触感,素珍脸上发烧,暗自忍住,笑道:“你不是不知,我自小就皮粗肉厚。”

    他闻言笑了一下,淡淡道:“今晚,我就翻你的牌子。如此,铁证如山,谁也无法再说什么。”

    这话却把素珍惊得打了激灵。她突然想起那天他走后自己在偏殿发现的白色巾帕,她当时不知那是什么,如今登时明白。她怔忡半晌,方才勉强挤出一丝声音,“等下个月十六好不好?”

    李兆廷眼皮微撩,“为何?”

    声中透着一丝阴鸷。

    她没有立刻答话,反倒是李兆廷一顿之下,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那天是我生辰。”

    “好。”他唇角弧度渐见缓和,看着她的眼睛,低头又往她唇上吻去,素珍知自己不能过于抗拒,一手绞紧衣角,这时,殿门外传来一丝响动。

    “皇上,奴才把药膏取来了。”小四的声音随之小心翼翼响起。

    这一声暂救了她,李兆廷起来,走到门前。折回来的时候,手中拿着瓷瓶和纱布。素珍正要接过他手中瓶子,他突然伸手一点,素珍顿时跌回床上,一动也不能动。

    “你为何点我穴?”她胆颤心惊,李兆廷却没有答话,把瓶子放一旁,将方才跌在盆中的布巾再次绞了,而后替她擦起脸来,接着又拭了拭脖颈,最后拿起她双手,放到自己膝上,擦了两遍。他擦得仔细,而小心,怕弄疼她。

    “你小时候像个野猴子,遇到我不肯陪你的日子,总爱带着冷血和红绡出门撒野,有时回来一身泥尘,就缠住我替你洗脸。我那时侯觉得你这人真讨厌。但是,那天你被连玉杖打的时候,我恨你害了阿萝,但我跪在那儿,却还是想,将来有朝一日,我定会把他也活活杖毙,就像他对你做的。”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又倒了些药,替她煨到各处小伤口上。

    素珍咬着唇,竟不知如何答话,直到她放了他,她便赶紧走了,出门前,却听到他淡淡说道:“今晚,朕还是翻你的牌子。”

    这一次,他用“朕”。
正文 511 宠爱(二)
    素珍回到偏殿的时候,浑身还在发颤,她不知李兆廷为何出尔反尔,但她也不可能提醒他君无戏言,他是皇帝,是老大,一切都他说了算洽。

    难不成这次换作把他擒为人质才行?

    可这根本行不通。这宫中都是他的人,没有帮手,她自己如何制服他?

    他武功可一点也不低,智谋也只在她之上。

    哪怕,她真能如有神助般把他擒住,带着人,这追兵过来,永无宁日,中途把人杀了,结果也一样。

    她头疼地伸手把脸捂住,坐在凳上,宛如入定钤。

    惟今,只能先假装葵水,虽然这借口假得不能再假,再不济就把自己弄伤,这宫中美人之多,他对一个毫无美感的伤患还能产生任何***不成?

    “淑妃娘娘。”正沉思之际,屋外意外地传来司岚风的声音。

    她不觉一愣,把门打开,司岚风一揖笑道:“皇上吩咐,把这些贴心的奴才给你带回来。还说,无情一再这般搭眼弄线,在宫中影响不好,但这次看你面上,就不追究了。但下不为例。”

    司岚风走的时候,素珍尚还在怔忡,司岚风有些自讨没趣,耸耸肩悻悻离去。小陆子却是高兴异常,郭司珍脸有愧色,素珍半开玩笑说过后自己若再次蒙难,姑姑还是明哲保身便好,这才是对的。眼看她不似说笑,郭司珍更是愧疚,她把素珍拉到一旁,低声相问她可已想到方法应对。

    和小陆子不同,郭司珍是知道“事情”原委的。素珍摇头,并告诉她,李兆廷今晚回来。郭司珍震骇当场,嘱她无论如何以信期之法先搪塞过去,又授计把皇帝灌醉,以此将第一次蒙混过去。

    素珍只觉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凝结起来一般,没有一处是暖的——若她还想不出法子出宫,郭司珍提议的她便不得不考虑……

    “珍主子,皇上已经死了,你一定要为自己打算。”临走前,郭司珍语重心长的再次低声叮嘱她。

    这个皇上说的自然并非李兆廷。她把小陆子和陈娇也带上,好让素珍静思。

    陈娇却有些迟疑地望着素珍,素珍忖她有话要说,把她留了下来。

    陈娇看郭陆二人都出去了,方才压低声音问道:“娘娘,权相问,问……你和皇上有没有……”

    她脸上微红,期期艾艾,素珍却还是明白她在问什么,这个皇上问的也不是李兆廷。

    她想了想,附嘴到陈娇耳边,“告诉权相,我确实是连玉的妻子,我们成亲了,无论名分,还是……身心。”

    陈娇脸上是一片惊愕之色,但她到底机灵,随即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会如实禀报。相爷方才吩咐了,娘娘若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奴婢一定要全力帮衬。如今这皇上把奴婢调来正好,娘娘有什么只管吩咐。”

    她离去后,素珍疲惫地合上眼睛。

    权非同……

    这次,她能脱困,多亏得他的“老”谋深算,她不想瞒他,若是因此说了,让他心生怒意,不再相护,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她不能再欠他,她是真的还不了。

    若因此虚报以情,对他是种侮.辱。

    她沉默半晌,又给无情写了封信,嘱咐小陆子带出去。

    信中,她把情况告诉无情。最后说,哥,我今晚也许能侥幸逃过,也许不能。若是后者,你也莫伤心,你说连欣来了,请一定要把她安全送回连捷他们身边,另照顾好小周。

    *

    李兆廷随后先到晋王妃宫中请了安。晋王妃极力反对,但他态度一如既往坚决,又问了今日事情消息来源,晋王妃一时无法,暂且告诉了他,只待伺机设法再要素珍的命。

    “母后素来聪明,此次怎如此糊涂,只是一个婢子无意听说难免有错,母后日后该多加注意才是。”

    李兆廷先为浣衣局一番顶撞致歉,离开前,却搁下这么剧话,晋王妃知他意思,不由得皱了眉头。

    李兆廷随即去了中宫,阿萝却不在。一问说是到了天子寝殿。李兆廷折回去,阿萝携萧司膳和梅儿侯在殿外。看到他脸透寒,她拉梅儿跪下,“皇上,阿萝此次过来,并非认错,因为臣妾本便无心害她,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但你若因此要怪要责,阿萝也愿接受,毕竟,无论对错,此事确是起于臣妾奴婢之口。”

    “嗯,是你婢子多嘴了。”李兆廷把她扶起,淡淡看了梅儿一眼,道:“下不为例。朕不喜欢多事之人。若你并非皇后的人,今日……”

    他没说今日如何,但语气里透着的杀气,梅儿心中顿怵,磕头便道:“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李兆廷看着她磕得头破血流,方才说道:“记牢了便起来罢。”

    “是。”梅儿战战兢兢起身,退回阿萝背后。

    阿萝一直冷眼看着,心中那股死抑着的酸楚怒恨终于绷断!她还施一礼,咬牙道:“谢皇上不罚,臣妾告退。”

    “你知朕过来并无怪责你的意思!”

    见她负气而去,李兆廷在后,声音也是微厉。

    “可她即使错了也是我的奴婢!你有没有念及我的心情?她会去嘴碎,也不过是因为听到冯素珍将不利于你,而我的担心只在她百倍以上!你便不能看在我面上饶过她?也罢,为你担忧是我多事,是我活该!”

    “冯素珍那些话,我也是有听到的。你信她,我无话可说。只是我原以为,你待我是一片真情,如今才清楚看到,你对她实超于我。”她冷冷说道。

    “饶过?一个不会说话的奴婢只会妨碍到你。冯素珍自小跟着朕,朕待她好些难道不该,更何况这次牵涉生死?她几时能跟你比过?所有人都知道,朕对你的心!”李兆廷上前一步,声音更沉一分,“朕没有念及你的心情?罢,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阿萝听得此言,冷笑一声,快步离去了。

    走到一处,萧司膳把她拉住,慌忙相劝,“娘娘,皇上是爱你不错,但你千万不能因此而跟皇上置气,否则那冯素珍便有机可乘,再说,还有魏妃妙妃她们呢!”

    阿萝微微苦笑,其实,她方才走着也是后悔了。李兆廷待她确是极好,但他到底是皇帝,她不能过逆他意,而且,萧司膳说对了,这可是后宫三千,她不能把他推到冯素珍和妙音她们手上!

    她携二人回到殿中,吩咐萧司膳备下好酒好菜,又派人把内务府梁松找来,对他耳语几句。

    梁松低笑:“是,咱家明白,一定按照娘娘吩咐的,请皇上翻娘娘的牌子。”

    *

    入夜时分,六扇门内早已布好晚膳,但一干人却谁也无心举箸,小周更是连影都没了!竟不知在这节骨眼上到了哪里去。

    无情垂眸坐着,一言不发。冷血猛然站起,“今日的事就差点要了她命,李兆廷这伪君子如今也是疯了,我这就夜探皇宫。”

    连欣素日里也是个冲动的人,这时却黯然道:“哪怕你把命搭上,也救不了素素!若她能逃过今日,我们一定要想办法让人进去帮她。如果我能进去就好。”

    “你进去能帮上什么忙?”无情冷冷一声,把她打断。

    连欣咬唇,恨恨看着他。

    “公主不能去,但我能去!我如今可以进宫了。”

    门外,有人沉声答道。

    “小周?”铁手本也垂头站着,闻言抬头,眼前似乎恢复往日朱雀使打扮、脸罩纱巾的女子,不由得诧异,无情倏然起来,朝门外看去,小周缓缓把面纱摘下。

    一室皆惊。

    *

    宫中,此时,阿萝同样看着酒菜渐凉,微微皱眉,又等了些会,仍未听到殿外动静,她正想吩咐萧司膳到天子寝殿走一趟,宫女却进门来报,说四爷到。

    这四爷正是小四,他进来看见阿萝,行礼便道:“皇上有东西送给皇后。”

    萧司膳笑道:“娘娘,皇上人还未到,礼先行,足见诚意。”

    阿萝眉目间隐约的愁绪这才缓缓隐进眼梢之中,她接过小四递来的锦盒,打开一看,发现是双剔透润的翡翠手镯,那种水一看便知价值连城,愠怒烦躁一时扫减不少,唇角不觉为微微扬起,问道:“皇上呢?”

    小四闻言,却是迟疑了好一会才道:“皇上说……今晚有事,不来了。”
正文 512 宠爱(三)
    今日的菜肴也异常丰盛。桌上放了佳酿,是郭司珍替她“精心”准备的,她心烦意乱,想喝口酒,最后自是生生忍住,强迫自己吃了几口饭。

    “皇上驾到!”正躁忧之际,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她一惊起来,这尚未到宿寝时辰,怎么人就来了洽!

    她还僵在原地,门已开了,屋外,郭司珍和小陆子一脸难色地把人迎进来,李兆廷挥挥手,打发二人和梁松离去,郭司珍给素珍一眼神儿,又瞅下桌上的酒,便缓缓把门合上。

    “好饿。”李兆廷笑笑坐下,“正好你开膳,我就在此一并用了。”

    “伙食可以吗?朕吩咐了御膳,让给你这边开了一小灶。”他有意无意瞥了她一眼。

    素珍却没有丝毫感觉,心中只在寻思,这酒水是下策,葵水更是下下策,但李兆廷精警,若用酒,一个不好露出破绽,那便……她拿了个碗边给他盛汤,决意先开口,缓缓说道:“谢谢。只是我今晚怕是不——钤”

    “你来月信是吗?”李兆廷淡淡打断他,但唇边俨有笑意,倒并不见怒。

    素珍惊住!他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但同时也拿捏不透他的想法。

    “我到你这边过夜,但没打算做什么。”李兆廷淡淡说道,拿过她手中汤碗,“吃饭吧。”

    他说着伸手在她桌前敲了敲,低头吃喝起来,素珍如释负重,也坐下用膳。期间,他几次给她夹菜,倒似往日她给他做的那般。

    素珍不声不响,但也没有拒绝。李兆廷偶尔会看她一眼。这顿饭吃得杳无声息。过后,李兆廷让人把东西撤了,内侍在外报说,洗浴的东西已备妥。

    素珍唇角微微抿住,一语不发看着内侍将东西搬进来。

    及好,李兆廷让人退下,问道:“你沐浴了吗?”

    “我洗过了。真洗过了。”素珍往后退了一步,谨慎地答道。

    事实上,这也非谎言,她一身脏污回来,郭司珍早便打点让她沐浴过了,把一身秽气洗掉。她此时身上是一套妃嫔所穿的素色宫装。

    李兆廷颔首,他既不招人服侍,也没让她代劳,径自解袍,素珍侧身坐到一边,目不斜视。李兆廷也不打话,静默中想起从前连玉也做过类似的事,只是他那时会“强人所难”,李兆廷看来却大有本君不屑之意。

    水声传来,而除却水声,二人一片沉默。

    过了好些功夫,他一身便袍,带着沐浴过后的清香走到她身边——他二人之间,他永远更像一个优雅得体的大家闺秀,她似个不修边幅的男孩儿。

    “陪我出去走走吧。还是你想……就寝了?”他声音再次淡淡传来,隐约透着一丝揶揄。

    素珍本能道:“出去。”

    她说着手上一暖,他已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起。

    素珍厌恶手上触感,但也无法,随他走了出去。李兆廷拉着她走出院外,树梢花木下,他想起什么,突然笑道:“还记得查案的时候我们在树上坐过?”

    他不说,素珍倒真全然忘了,李兆廷道:“这次换我带你上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腰身一紧,已被他抱住,凌空跃起,抱上树梢。这轻功比她好多了。他仿佛怕她坐不稳,没有松手。素珍忍住没有挪动身子,又见他从竟从怀中掏出一支碧玉笛子,慢慢放开她,凑到嘴边轻轻吹奏起来。

    正是她白天所奏曲目。

    素珍却全无心思欣赏,只盘算着怎么取得他信任,而后好出宫。李兆廷余光一直在驻在她脸上。见她眉毛轻挑,眼珠微微转动,这是她从小思考时的特征,知她无心倾听,心中微沉。他把那渐起的怒意抑住,掐断音律,开口道:“你从前送我的笛子我不小心弄丢了。”

    素珍终于有些反应,她摇摇头,表示无所谓,“丢了就丢了,原也不值钱。”

    “花了心血,就是价值连城。”李兆廷又瞥她一眼。

    “什么时候,带我到你做笛的地方走走?”

    素珍心中突然一动,这次倒是立刻抬头看他,顿了一下,笑答道:“好啊。”

    李兆廷看她眉目终于微微扬起,也顿生些愉悦,把笛子放回怀中,慢慢伸手环住她的腰,素珍微微一颤,但终没有闪避。

    ……

    这依偎的情景被树下方到的人尽收眼底。

    “原来,你有事……是在这里。”

    来人一声嘲笑,素珍一凛看去,却是阿萝携梅儿一行,就在底下。

    李兆廷微微皱眉,没有立刻答话。素珍心笑,故意移动身子,“皇上,皇后有事找你,素珍先告退了。”

    树枝被她带得好一下晃动,李兆廷怕她摔下去,把她抱紧,跃了下来。

    阿萝看着二人,眼眶一片淡红,末了,冷冷一笑,转身便走。素珍手肘碰了碰李兆廷,“李公子,还不快去追。”

    她说着挣开便往回走。

    李兆廷见她眸中一抹久违调皮笑意,并未动作,阿萝携萧司膳和梅儿走得几步,不闻背后动静,浑身发冷,终忍不住回头看去。李兆廷目光落在她脸上,“皇后先回吧,朕随后找你。”

    “还不快带你们主子,虽是夏夜,但皇后穿得单薄,只怕着凉。”其后一言,却是沉声向萧梅二人。

    “是。”萧司膳先应了,阿萝咬牙,“不扰皇上办事,臣妾先行告退。”

    *

    素珍回到院中,心情竟起了一丝雀跃,对李顾恨意仿佛也见轻好些,那玉笛她自知他弄丢了,后来还给她连玉捡到了——这当真丢的好,本山重水复无路,但若他真起携她出宫之意,只要离开这守卫森严的皇宫,哪怕他带的随从再多,她还是有一线机会可逃!但此时,自不能让他瞧出丝毫之意,是以方才绝口不提“出宫”二字,只让他以为是故地重游之喜便可。

    而今晚阿萝也当真来得太好。她正要进屋,背后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拧了拧眉,侧身看去,发现却是李兆廷折回。

    李兆廷看到她眉目间笑意,脸上肌肉登时抽紧,低沉地道:“朕明日还要早朝,睡吧。”

    素珍吸了口气,点头道:“好。”

    她先开门进去,李兆廷随后进来,微微张手,说道:“淑妃侍候宽衣罢。”

    素珍忖他追不到阿萝愠怒,但他此前说过今晚不做什么,她还是宽了些心,便过去替他张罗。她在侧边微微低头,露出白皙的颈项,李兆廷心中不觉稍紧。

    一会,她终于完毕,他道:“你先上去,睡内侧。”

    素珍很想说,我在地上打铺盖便行。但这话不能出口,知接下来同.床共枕怕是避免不了,她尽量让自己显得舒松自然一些,脱了外袍,挂到一侧屏风上,先爬了进去。

    李兆廷突然走到方才内侍进来摆放衣物的贵妃榻边,把一件东西拿到手上,方才过来。素珍坐在里间,陡见此物,吃了一惊。

    “你不必害怕。”李兆廷声音微冷,从怀中又抽出一物。

    却是一把匕首。

    幸亏没打算用酒水“行凶”,这人竟随身带着这种防身家伙,若教他发现端倪,素珍惊出半身冷汗……只是,他把这东西拿出来却是——

    “十六归十六,为堵宫中悠悠之口,今晚还需交出证明。”

    她正暗自提防,却听得他淡淡说道,她心中一松,随即伸出手去,“谢皇上!”

    李兆廷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低首就在自己手腕一划,血液滴到他方才带上来的白缎子巾帕上。半晌,素珍方才回过神来,见他把匕首套回鞘中,将帕子扔到床外榻上,随之靠到床沿不动,她心中微有一丝感激,哪怕无法抵消那早已深藏的恨意,仍是起来,想出去,拿点纱布给他包扎。

    “你也还会关心我?”李兆廷自嘲开口,却在她从他身上跨过之际,倏地出手,将她手腕擒住,把她整个放倒,随之将还在沁血的伤口凑到她嘴边。

    一股腥甜之气滑入口中,素珍心中怒起,暗自咒骂,不知他发什么疯,床帏帘帐随风微动,方才被他捻暗的烛火照出一片阴影,光影氤氲处,映着他压拢在她上方的高大身躯,还有漆黑逼人的眉眼。
正文 513 宠爱(四)
    素珍双目瞪紧,一句你要干什么差点脱口而出,这一刹,她真怕自己流露出心中所思,李兆廷目光暗炙得犹如在她身上烧出个洞来似的,他的唇极快地下来,是推是就,前者是危险,后者是屈辱——可素珍脑中空白,本能在瞬间无法拿捏过来。

    “睡吧。只是十六那天,就不仅仅是这样了。”

    低沉的话语,在她脸颊擦过,而后他在外侧躺下。素珍一惊,他已就手一拂,打灭烛火。素珍好久才平复心情,她不动声色往内侧躺去,虽想把被子卷过,最后还是把被子让给他,对他“示好”钤。

    “夜里还是有些凉意。”旁边,他声音淡淡传来,未几,她脖下一紧,却是他伸手把她搂过,又将被子覆到她身上。

    这晚,素珍在李兆廷怀中身子如僵,想了很多事情,幸好李兆廷似乎很快睡去,没有其他动作,但她也直至深夜,方才撑不住疲惫沉沉睡去洽。

    黑暗里,李兆廷慢慢睁开眼睛,半撑起身子,把枕下的人凝住,手缓缓滑过她的眉眼,脸颊,和嘴唇。

    他烦躁地勾了勾嘴角,末了,低叹一声。身体微微发热,他不敢再碰她,怕心猿意马,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下床洗了把脸,方才上去把她再抱住。

    天将亮的时候,素珍被窸窣的穿衣声惊醒。她睁眼看去,只见李兆廷在床外穿衣,并无传人进来侍候。他十分警觉,一下便听到声响,侧身朝她看来。

    素珍想闭眼装睡已然晚了,于是起来道:“我来帮你整理朝服吧。”

    “不用了。”李兆廷止住她,眸中显出一丝温存,“你接着睡。”

    素珍却没能立刻接着睡,因为他仍在淡淡看着她。她心跳加剧,暗暗提防,不知他什么葫芦卖什么药。

    “那次,你知不知道,在冯家救你的是蒙面人……是我。”他看着她,突然轻声说道。

    素珍微微一震,却见他眼眸又微微暗下去,“杀手太多,与其两个折在那里,我不如去搬救兵。后来,我折回救你的时候,看到你和连玉一起……我心里很是愤怒。我想将你两个都杀了。”

    他语气平静,但目光炙然,逼视着她,素珍心中将他视为仇人,但此时却竟不敢与他对视,微微低下头。

    “我去上朝了,今晚还过来用膳留宿。”终于,那逼人的视线随脚步声缓缓离开。

    素珍却再无睡意,时至今日,她心中很难再有什么感激,但仇恨外,对他的厌恶之心却少了那么一丝。

    趁此,她对他亲近一些,也是顺理成章,经过一夜思考,她很清楚知道,她不能再退避,否则,她出不了宫。

    *

    权非同也在相府院中坐了一晚。

    “我和连玉已然成亲,不管名分,还是身心。”

    陈娇的话也在他脑中盘桓了一晚。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真的,原来都是真的。”他哈哈一笑,又喝了口酒。

    “相爷,是时候早朝了,再不出门怕是要迟,你若是醉了,老奴替你进宫去告个假?”一旁,管家看着桌上十多个空坛子,小心翼翼问道,不知这主子为的何事,但这如此个喝法已是多年不见了。

    权非同猛地起来,笑道:“谁说本相要告假,我没有醉,至少,我身体醉了,心里却清醒得很。”

    “我倒宁愿我是醉了。”他呵呵笑着,身形一晃,管家赶忙上前搀扶,却又听得他冷冷说道:“她要我死心,可我还是不死心,又如何?”

    *

    六扇门。

    这天无情上朝的时候,多带了人。

    小周临上马车的时候,顿了顿,朝府门口前的连欣开口,“公主,属下此生是主上的仆人,保护主上是我的职责,不能青龙白虎他们都尽忠舍生,而我却什么都没干成。我会保护怀素和小主子,至于其他,我不会再想。有些缘分,你若愿意,属下也乐见其成和祝福。就此别过,保重。”

    连欣看着她面纱外露出的一双眼睛,淡然若素,怔忡了好一会,缓缓摇头:“请保护好怀素和孩子。而且哪怕你如今……我知道,有些事情也不会改变。”

    小周见她状似坚决,不再相劝,回头只见无情冷冷看着她,“我手上公务稍空,便会把她送回去。”

    小周避开他目光,连欣自嘲一笑,缓缓进内,只有冷血还紧紧盯着马车离开的方向。*

    素珍又恢复了写写划划的“消遣”,在这之前,她写了封信,让郭司珍觑前殿下朝之际送去给无情,小陆子和陈娇都不知道她在折腾什么,那纸宣上的圈叉交错,不知道象征着什么。小陆子偶尔好奇问一句,素珍回一句“小孩子懂什么”便继续埋头苦干直至临近午膳时间门外宫女说六扇门统领求见。

    素珍心中一振,无情来了!李兆廷似乎再次允许了让无情出入内宫对她探看。

    多日不见,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他,但日前自己生死未定,问了也无用,如今暂脱险厄,闻言直接便撤笔出去。

    “哥,我还让郭司珍去给你送信,我有事问你,你可知前两天城楼悬挂示众过后,他们把连玉的尸首怎么了?可曾……挫骨扬灰?”她抓着无情手臂,焦急问道。

    “据说是在宫中乱葬岗处。”

    无情尚未答话,他背后一人却缓缓上前,语带伤恸的先回了她。

    一照面,素珍吓了一跳。这人作六扇门捕快打扮,是名女子,但并非平日惯跟无情的无名女捕。但她听声分辨,定定看着这人,半晌,失声喊道:“小周。你的模样怎么会弄成这样子……”

    女子上前用力抱住她,在她耳畔道:“这样就能跟着你了。”

    素珍眼眶一酸,也用力回抱她,“你不傻吗……”

    她说得一句,却再也说不下去,小周的脸,刀痕纵横,红肉翻卷,狰狞吓人,已彻底毁容,再不复往日清秀颜面,若非素珍认得她声音,根本认不出来。

    “如此,哪怕魏成辉在宫中行走,也认不出我来了。都说重塑容貌,这不也是吗,那天看到那神秘绿衣姑娘,我终于福灵心至,想出此法!无情今日早朝过后借机对李兆廷进言,说如今虽有圣宠眷顾,仍是担忧你宫中安全,希望在你身边留一名武功高强的女捕照看,李兆廷召见了我,答应了。”

    “怎么,怀素,我聪明吧?主子不在了,你从此就是我的职责,我连命也能不要,还舍不了一张脸?我能进宫我高兴,你倒有什么可难过的?”小周微微笑说,语调是往日俏皮口气。

    素珍知事已至此,她也意志坚定,她若再如此,倒徒惹对方难受,于是咬牙点头。

    这时,无情说道:“冷血也想仿效此法进来,我没有应允,跟他说,男子进宫,又是服侍后妃,只怕要先行宫刑才能进来,他疯了般,但说宫刑也无妨,我便以一个六扇门捕快甘愿以此酷刑进宫,怕会引起李兆廷思疑为由拒绝了他。”

    素珍心中不无震撼,半晌只点头道:“如此最好,我不愿他进宫,不愿见他,哥,你让他保重吧,这辈子,我跟他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我永远忘不了连玉的事。”

    *

    中宫此时却是一片狼藉。一夜过后,阿萝仍未缓过神来,她彻夜未睡,眸中血丝通红,那当中的阴鸷,也十分吓人。

    李兆廷昨夜在冯素珍处过夜,今日她找梁松一问,言明淑妃承了恩泽,确是chu子。

    她是知道冯素珍的事的,这说明了,chu子?李兆廷要么被她糊弄过去,要么尚未与她行fang,却在偏袒她!

    萧司膳与梅儿跟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想献策,但李兆廷对冯素珍如今的宠爱虽非显山露水,显而易见,却能处处感受到,此时要做什么都不容易。万一惹怒了李兆廷,后果不勘设想。

    正一筹莫展之际,宫女来报,浣衣局吉儿求见皇后娘娘。

    梅儿不耐的对那宫女道:“让这婢子和祈女官在浣衣局给冯素珍点颜色,结果弄成这般,还被冯素珍反咬一口,皇后没怪罪已是天大恩惠,还想来要赏不成?都什么时候,烦死了,让她滚罢。”

    她是大婢,那宫女正要照办,却听得阿萝说道:“且慢,让她进来,听听她还有何话可说,这节骨眼上,谅她不敢也不是来要赏。”

    未几,吉儿被带进,她一见阿萝,立刻便跪下拜道:“娘娘,奴婢有一件事要报,关于那冯素珍的……贞洁,奴婢有一晚暗随她出,曾看到她在一座废弃宫殿里,和一个男人幽会,虽距离甚远,听不清什么,但却看的清楚,那男人抱住了她。奴婢瞧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清白人。而且,你道那男人是谁?”
正文 514 宠爱(五)
    阿萝心中一凛,当即问道:“谁?”

    “权相。而且,还是祈执事所引过去,原来,祈执事竟非忠于娘娘。”吉儿缓缓答道。

    梅儿和萧司膳登时一喜,梅儿狠狠看着她,“你当日当着皇上的面为何不说,如今才来报是几个意思!”

    吉儿惶恐道:“奴婢并非不想说,只是,当时看皇上与那淑妃交情似乎颇深,奴婢说了,皇上只怕也不信,但如今思前想后,心中惦着娘娘,一咬牙便还是来报了。钤”

    “我这师哥当真厉害,如今失势,这深宫内院之中竟还折腾出人脉。”阿萝忽而笑了,又淡淡把她看住,“你如此忠心,想要何打赏?”

    吉儿忙道:“奴婢不敢。”

    “噢,你真没想过把祈执事的位置取而代之?”阿萝觑着她,再次笑问。

    吉儿这才道:“奴婢是真没想过要打赏,但若娘娘体恤至此,奴婢感激不尽,奴婢在浣衣局虽是个小头目,但到底奴籍未脱,祈执事的位置不敢肖想,能跟在娘娘跟前行走,也是大恩赐了。”

    “好,本宫知道了。只要此事能成,不管是祈执事的位置,还是我跟前女官,都可给你选择,另赏白银百两。你且等候本宫吩咐。”阿萝眉眼轻阖,淡淡说道。

    “谢……谢谢娘娘!”吉儿双眸含光,千恩万谢离去。

    她既走,梅儿立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上天助我等,冯素珍这小蹄子得瑟不了多久。”

    阿萝却看向萧司膳,“你说呢?”

    萧司膳略带迟疑,顿了顿,方道:“娘娘,上次如此凶险尚让冯氏逃脱,这次,依奴婢看,时机不可失,但我们也务必谨慎,要从长计议才好。否则,万一有何闪失,奴婢怕皇上会对娘娘有微言。”

    阿萝点头,眸中现出一丝算计的颜色,“你果然是宫中老人。若有差池,何止微言。是以,这次,也许就不由我们来出这个手了。”

    *

    魏无泪此时正在寻思是否嘱咐樱哥去请李兆廷到自己宫中用膳——冯素珍昨夜听说已被宠幸,这前有虎,后有狼的,本来皇后与妙音便是强劲对手,如今还多了这个魏家的死对头,她就好似一根刺,不及时拔去,只怕将越陷越深!

    她正在计较,樱哥突然进殿,附嘴在她耳中低语几句。她一听,几乎立刻道:“传。”

    很快,内侍把一个宫女模样的女子带进来。

    女子颇有几分姿色,见她便拜:“浣衣局吉儿见过魏妃娘娘。”

    “听说你有有关冯素珍的事来找本宫?”魏武泪微微眯眸,轻声问道。

    “是!”吉儿答道:“娘娘,奴婢在浣衣局亲眼所见,那淑妃竟与男子幽会……”

    “你为何不去报皇后娘娘?你要知道,皇后统率六宫,这些事该为她所辖,不该本宫插手。”

    半晌,魏无泪听罢,并未追问相关事项,反而似笑非笑的问道。

    她眸光犀利如电,吉儿暗暗吃惊,知其厉害,连忙依照阿萝所教,收摄心神,苦笑答道:“娘娘果是蕙质兰心。奴婢刻不敢瞒,这奴婢此前已拜谒过皇后,但皇后却说,让我莫多管闲事,便冷冷将我打发走了。”

    “嗯,”魏无泪鼻息一吁,“这原也不出奇,听说昨夜皇后与皇上起争执了……你先下去罢。”

    ……

    一个半时辰后,魏成辉和魏无均接急信入宫。

    “这倒是个好机会,只是,此前局面也让冯素珍逃过,这次怕不怕也出什么岔子,皇上到头会不会反怪妹妹?”魏无均既有惊喜,也不无忧虑。

    魏无泪往魏成辉望去。

    魏成辉啜了口茶,微微的笑,“这皇后有些手段啊,烫手山芋一个转身就给了我们。”

    “爹的意思是也不赞成?”魏无泪有些迟疑,“女儿倒觉得这次机会难得,连玉死了,权非同却活着,又是与冯素珍拜过堂的,虽说并未行fang,但二人多少有些说不清楚,皇上心里未必没有些嫌隙。”

    魏成辉给她一个赞许的目光,“果然是我女儿。所以,这次哪怕烫手,我们也要把这山芋接了。此前太后只是道听途说,我们此次还有人证不是?那权非同在朝上处处与我作对,如今正是大好机会,甚至还可将这政敌除去,冯素珍再不除,皇上对她眷念越多,更非好事。是以,这一石二鸟的事,怎能畏首畏尾?”

    “只是,我们也务必要做好准备,那婢子在哪?我要教她几句话。”他唇边笑意渐敛,眸光渐鸷。

    *

    素珍跟小陆子几人交代了,小周以后会跟在身边,是新同伴,随即便与小周二人关上门密谈。

    她说起李兆廷也许会带她出宫的事,小周又惊又喜,若能计划周详,出其不意,沿途也许能逃脱也说不定。素珍又说起连玉的尸骨。

    “不管能不能逃脱,我想在离宫前,把你主子的尸骨取回,烧化了带在身边,我不想再跟他分开。”她摸着肚子,低声说道。

    “可是,你若贸然跟李兆廷开口问着这埋骨所在,我怕他会对你不利。”小周猛然点头,又随即摇头,伤感地道:“主上的骸骨我们不能取,他在天之灵若是得知,也绝不愿意你为他冒险。”

    “不,我不死心。也许,我可以去求一个人。由这个人来向李兆廷开口。”

    “谁?”

    “妙音。这位妙小姐人不错,有副侠义心肠。”

    素珍缓缓说道。

    ……

    半个时辰过后,素珍携小周到妙音宫中拜访,才出门,小四匆匆赶到,阴阳怪气地对她宣旨道:“淑妃娘娘,皇上让你到御书房走一趟。”

    素珍一凛,这才傍晚,怎么就找上她了,还是到御书房?

    但既是圣旨,她也无法,随小四过了去。

    到得天子寝殿附近,小四拿眼把小周一瞥,说道:“你就在此等候。淑妃你自个进去罢。”

    小周有些不安,看了眼素珍,素珍示意她不必担心,往前又行了数步,便进了屋外守卫森严的院子。

    才进去,她又是一怔,院中还背立着一人,身影颇为熟悉。

    “奸相?”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前方树下负手而立的人缓缓转过身来,一双形如狐狸的眼睛在她身上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应。

    素珍心生疑虑,弄不清李兆廷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把她和权非同叫来了?

    她左右猜不透。

    既猜不出,她索性走到一旁静立等待。

    期间,权非同眸光低垂,淡淡看着地面,也猜不透在想什么。

    但感觉得出,他浑身透着一股疏离。

    陈娇的话看是带到了。素珍暗叹了口气,但他既不说话,她也不说什么最好。

    偌大的院子,明明有人,却无声无息,气氛微妙而略显尴尬。

    不知等了多久,约莫有半柱香时间,门外一道声音忽起,“给你二人相处之机,却怎么反而不言不语,非要私下偷偷摸摸见面才好?”

    随着一声冷笑,李兆廷一身便服踏了进来。他身边没有多带人,只有两名侍卫。

    素珍心中陡然一惊,见权非同没事人的行礼,也跟着行了礼。

    李兆廷眼梢在她身上撩过,随之淡淡看着权非同,“权相就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

    权非同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臣不明白皇上什么意思。”

    “噢?”

    李兆廷勾唇反问,眉眼半阖间,另有两名侍卫把一名女子押解进来。

    “奴婢浣衣局吉儿叩见皇上。”女子跪地行礼。

    素珍心中微沉,这吉儿又在玩什么花样?李兆廷的声音此时冷冷落在她耳畔,“告诉他们,你那晚都看到了什么?”

    吉儿抬眸,看向素珍,眸中透出一丝阴沉。

    “奴婢两天前的夜晚,看到淑妃和权相在浣衣局一座废置的宫殿里面……紧紧相拥。”

    素珍一震。但她随即稳住,此时绝不能在李兆廷面前露出半分不自然,否则,不仅她,权非同怕也是——她紧张思忖之际,却听得权非同笑道:“哪里来的婢子信口雌黄?本相可不曾到过内宫去,你是看错人了吧,淑妃么,本相可就不知道了,但两天前,淑妃似乎人还在浣衣局,这被重罚的娘娘,该规行矩步,不至于做出什么事儿来罢?”

    “相爷,婢子并非胡言乱语,婢子有证据能证明那晚的确见过你。”地上吉儿却缓缓说道。
正文 515 宠爱(六)
    “噢,什么证据?”权非同一声嗤笑,双眸微微眯起。

    吉儿看到他眼中杀气,心中不无畏惧,知今日一定要把他“打倒”才行。她倒也有些胆量,吞了口唾沫,指了过去,“奴婢那天怕教你二人发现,是等到你离开的时候才离开的。你出来的时候,月色下,奴婢看得清清楚楚,你那天发簪碧玉簪,身穿一白色袍服,衣襟修竹鸟,袍上系一双翡翠龙凤佩。”

    “第一、敢问大人那晚可曾进宫面圣,进宫又是如何穿戴?是否如奴婢所述?第二、奴婢是浣衣局婢子,当时已是亥时,宫中有宫禁,奴婢如此时辰根本不能轻易进出天子寝殿四周,敢问大人若不曾走进内苑,奴婢又是如何得见大人穿着?洽”

    她一番话语,条理十分清晰,素珍听得手足都微微冰冷起来,那天她虽无十分注意权非同穿着,但印象中,似乎和这差不离,这坏婢!莫让她得脱,否则她一定不会放过她钤!

    “权相,那晚你确然进宫见朕,衣饰朕亦还有印象,正是如此不错。而淑妃……”李兆廷冷笑一声顿住,目光如刀,直逼素珍,旋即击掌便道:“来人,把人带进来。”

    此时,侍卫又带进三名女子,同时进来的还有贵妃魏无泪。

    素珍暗下咬牙。

    其中两人瑟缩下跪,另有一人情状颇惨,头发凌乱不堪,脸上、身上鞭痕累累,衫子亦被鞭烂,当中露出的肌肤血肉模糊,被侍卫扔在地上。

    素珍甚至看到她一只手上被剥去两只指甲盖子。

    “皇上,根据那吉儿口供,这浣衣局的宫女指证,那晚淑妃确然出过去。而方才这姓祈的奴才也已招认,人是她带去的,想是收了权相的好处,和宫女证词吻合。”魏无泪低声对李兆廷道。

    李兆廷眸中寒意如暮冬冰凌,笑着说道:“不知权相还有何说辞?”

    权非同仿佛没看到祈执事惨况,眸中半丝慌乱未现,仍是笑道:“皇上,臣当晚是如此打扮又如何?听说淑妃此前曾遭人污蔑,甚至被诬与前皇连玉有染。陷害之人,处处有心设局,有人暗中窥臣衣着,再找个机灵一些的婢子,何曾不能冤人?这次把臣与淑妃一并害了,啧啧,这最大利益者不知是谁呢?”

    “魏妃娘娘,您,知道吗?”他说着又微微掀唇看着魏无泪。

    魏无泪想不到这位相国果名不虚传,一张嘴巴如此厉害,一时怔了怔,只见权非同又指着祈执事道:“皇上,依臣看,这奴才是被屈打成招的多,哎哟,臣虽不喜淑妃一时心系前皇,一时喜欢皇上,对皇上不敬,但这审案吧,倒是她的拿手戏,至少不会把人往死里打,换臣,什么都招了。”

    李兆廷脸色铁峻,缓缓把祈执事瞧住,冷冷道:“你是因打成招,还是据实说话,在朕面前把话说清楚!无人能难为你。”

    祈执事浑身一颤,半晌,虚弱地抬眸:“回皇上……奴婢确是把淑妃带出去了,因为当时淑妃恳求奴婢,但事后淑妃做过什么见过什么人奴婢就……不知道了。”

    素珍略松口气,权非同事先把对方的父亲抓了,虽有些阴损,但却让这祈执事不敢轻易招认,虽然,李兆廷根本不会相信,但面上至少不能完全坐实。

    “你!”魏无泪微微咬牙看着地上女子。

    李兆廷冷冷看着素珍,“你有什么不能在宫房做,非要出外不行?”

    素珍余光看到权非同眉目一皱,她却仍是答道:“我那晚外出拜祭连玉。”

    这并非最好的答案,但至少,是让人信服的理由,而且,这本来也是事实。让李兆廷的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权非同的处境会好一些!

    李兆廷眸中闪过丝了然的笑,这笑,非常难看。

    半晌,他复把权非同看住,声音极轻,“权相,这事朕认为,你大抵还是走错了地方,毕竟,这婢子看到了你,至于后面到底有没有见了谁,这夜色深重的,那婢子有没有看错人,如今既无确切证据,朕可以不咎。但这是内宫,不是说错,就能了事的,你眼神近日既不好,便在家休养些日子吧。”

    他说着吩咐侍卫,“派人到相府好好看门,省得权相又走错地儿。”

    “谢皇上眷顾。那臣就在府上静养些天了。”权非同依旧笑,跪下接旨。

    这一跪是屈辱的,素珍心中酸涩,微微垂眸,没有去看。

    “魏妃,你先回,今晚朕会到你那边去。”“其他人都下去罢!”

    “是。”魏无泪盈盈下拜,而后,淡扫素珍一眼,携了那吉儿离开,此次虽未能彻底扳下权非同,但到底让他被软禁,而眼看着李兆廷似乎是要处置冯素珍了。

    吉儿却连连看了李兆廷几眼。

    权非同临走前,终也还是回头瞥了一下。素珍在魏无泪眼中看到歹毒,却在他眼里看到担忧,当然,李兆廷也看到了后者。

    眼见人都退净,素珍沉默地看过去,李兆廷目如鹰鹫,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而后一手掐上她颈项,“你心里有连玉还不够,怎么,连这个与你拜过堂,成过亲的人也惦念着?”

    他手掌也一向温热,但此刻却是透着一丝冰凉,明明没有用力,却让素珍泠泠打了个冷战。

    她看着他,“我没有。不管你信不信。”

    “朕还真不信了。你也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吧,那门你不能走出一步,否则,你看我杀不杀了你宫中的人,杀不杀了权、非、同!”他居高临下般逼视着她,而后,撤手转身离开。

    素珍心中一怒,咬牙说道:“李兆廷,你不是说我们两个好似从前一样吗,你出尔反尔!”

    李兆廷在门口顿了顿,随即大步出去了。

    素珍抚首站在院中,这才看到出宫的希望妈.的又被软禁了,什么喜欢,有这般喜欢的吗!她从前有多喜欢他,如今就有多恨他!

    殿门不远处,司岚风等侯着,见李兆廷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走来,心里暗叹一声,却不敢出言相劝,此时没人能惹得起这位公子。

    他有时真真想不明白,他和冯素珍,怎么从来就不能安生相处,明明如今他看似心中有她,可还是……从前阿萝与连玉之间,事情也多,他还能容了去,对冯素珍,却有丝吹毛求疵了去。

    其实,权非同与她如此交情,知她遭难,当时进宫探看,也情有可原——

    李兆廷停在一个亭子外,没有立刻带人离开。

    良久,他紧紧闭上眼睛。她没有追来。

    她从前,总会像块糖那般粘上来,但如今——

    她错了,却还如此嘴硬。他在风中静立,半个时辰后,终带人离开。

    *

    许久,素珍方才无精打采的从院中出来,携小周回偏殿。

    偏殿,再一次气氛压抑,愁云惨雾。

    禁军来了一批,在院外严守着。

    小周焦灼不已,素珍再次一夜无眠。

    翌日午膳过后,无情带来权非同的一封信。

    ——一直部署并寻找魏家错处,棋子若有用处,或有可爱之处,下棋之人皆不愿轻易舍之。

    素珍看信后,静坐良久,拿定了一个主意。

    她决意主动去找李兆廷求饶。

    她很清楚这次也许要付出些什么代价,但她不能再等。

    小莲子等不得了。

    禁军却不允她出门。她让代为传达,禁军也冷然拒绝。

    她正思量脱身之计,院外两抹身影却缓缓靠近。

    及至,其中一人上前,凑到她耳畔,细着声音一字一字道:“知道吗,吉儿其实是我的人。”

    “还有,皇上如今对是不会见你了,他下朝过后,便被我遣人叫去中宫呢,我月信未至,叫了太医来诊。”

    而后,这人携贴身婢女微微笑着走了。

    ……

    “如何?”

    盏茶功夫后,中宫,李兆廷关切地询问太医。

    帐内阿萝亦起身紧张看去。

    太医恭敬道:“回皇上,皇后凤体无恙,只是体内浊气郁结,导致气虚血弱,方才让月信期延缓,卑职这就开方写药,但管服上几帖,必定无事。”

    阿萝微微咬唇,太医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白,连忙到一旁开药去了。

    “莫急。朕这几天都到你宫中来。”二人冷战数日,李兆廷见她今日满心欢心,却一场失望,楚楚可怜,心中到底怜惜,低声说道。

    阿萝这才失望开了眉眼。

    而后,李兆廷匆匆赶回寝殿批阅奏折。期间,却不时浮起一张微微咬牙的脸庞。他也沉怒地咬起牙来。

    入夜时分,他搁下朱笔,正***前往中宫用膳留宿,突闻殿外侍卫大喝,“何人竟敢夜闯天子寝殿?”

    “我是淑妃宫中女侍,有事求见皇上,这淑妃高烧不退,却还喝得酩酊大醉,口里唤着皇上的名,奴婢恳求皇上过去见她一见。”对方焦急应回。
正文 516 奠定(一)
    李兆廷眉头一沉,立刻起身,携司岚风和小四开门出去。

    只见殿外,数十禁军将一女子重重围住,对方模样丑陋吓人,但一双眸子倒是熠熠发光,眼中写着情急,见李兆廷连忙下跪。

    “你武功倒也厉害,淑妃门前的禁军不下十数,竟让你突围出来,但这是天子大殿,守卫都是精英,四下更有禁军无数,任你武功再好也敌不过,还不快束手就擒!”司岚风虽常对素珍有徇.私,但事关李兆廷安全,他还是拔剑相喝洽。

    倒是李兆廷却止住他,抑着声音问:“你主子为何会高烧不止?钤”

    “奴婢主子自打皇上寝殿回来后便魂不守舍,昨夜在院中坐了一夜,感染了寒凉,今儿皇后过来,说可能坏了皇上的子嗣,主子难受,喝酒不止,后来更发起烧来,只一味的说胡话。”女子苦笑回道。

    “她高烧你们不请太医好好诊治跑到朕这里来做什么!”李兆廷微微咬牙。

    “请了,她不肯喝药——”女捕委屈地说,却见李兆廷已是一拂袖,大步出了门。

    司岚风擦了把汗,归剑入鞘。

    *

    眼见李兆廷匆匆踏入偏殿,郭司珍连忙率陈娇和小陆子迎上见礼,脸上都是一派急色,李兆廷一言不发,直接上前,一脚踹开屋门。

    屋中,素珍正歪歪斜斜依在床下踏板处,双目微闭,醉眼朦胧,两颊嫣红如粉,嘴里喃喃说着什么,手上还晃动着一个酒壶。

    地上四处瓦砾渣滓。药香微浮。

    李兆廷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把酒壶一把夺过,便摔到地上——素珍听到声响,迷迷糊糊睁开眼来,骂道:“小陆子,你反了,竟敢动我的酒!”

    她说着伸脚往他腿上狠狠一踢。李兆廷没想到她竟如此胡混,也没防备,脚上吃疼,额上不由得青筋乍现,但他也不能揍回去,只脸色铁青地把她抱起。他正要把她狠狠扔回床上,临了却又下去手,将她塞进被褥之际,她又一巴掌甩到他脸上。

    李兆廷恨不得将她就手掐死!他咬牙坐下,臂一夹,把她双手用力压住,方才回头命道:“药,醒酒汤,再端过来!”

    “是,是……”尾随而进的众人早看得目瞪口呆,作女捕打扮的小周盯着李兆廷,眸色微微有些暗沉。

    不久,汤和药到,郭司珍亲自端到李兆廷面前,恭恭敬敬道:“皇上,奴婢这就给娘娘喂药。”

    李兆廷冷声打断她,“放榻上,你们都告退吧。她是小霸王,你们弄不了。”

    他眉头皱得极高,目光看去更是阴沉如霾,语气里却透着一丝无奈。

    小四看着李兆廷脸上的红印,恨恨看了素珍一眼,却随即给司岚风拉出了门。郭司珍也携其他人退了下去,小周最后离开,走时微微垂眸。

    李兆廷坐到床上,把素珍按进怀,拿起醒酒汤,便捏住她鼻子给灌去,素珍不肯,挣扎间,汤水洒了他半身,李兆廷素来爱洁,深吸了口气,沉眸看着她道:“你若再胡混,我便哺了来喂你。”

    意识含糊的素珍似乎也听明白了这警告,后面倒是顺当多了,李兆廷弄完起来,冷眼盯着她看,这人打小就会趋吉避凶,如今这般讨厌他的接触,从前却是梦寐以求。

    他低头看看自己龙袍上的狼狈,又瞥一眼她身上的汤汁痕迹,最终,没顾得上理会自己,而是到她屋中的柜子里取了干净的外袍,给她换上,末了,把她塞进内侧,自己脱靴在她身边躺下,突然,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来,伸手抱住他脖颈轻声道:“兆廷。”

    “你别去阿萝那里行不行,我们两个不是要好似从前一样吗?”

    李兆廷心中一震,心绪动荡,翻身便想拢到她身上,随即又把她猝然推开,迅速下床穿靴,而后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

    素珍缓缓起身,眸中已不复方才含混,而是一片清明。

    酒在嘴里含了几下就吐出来,周身酒气也是熏出来的,高烧是小周的杰作,给她用了剂对身体无损的药,醒酒汤和汤药也是小周给调配的。

    说他丝毫无感,不似,她方才故意打他,他也没有迁怒,但他却突然走了。

    她本已做好与他亲近的准备,可是——

    她猜不透他的心思。

    可恶!她狠狠在床上捶了一拳。这时间已是迫在眉睫了。

    .

    殿外,郭司珍等看李兆廷出来,不知里面发生何事,但见他虽沉着脸,倒没说什么责罚此前擅闯的话,遂战战兢兢的恭送他离开,小周眸中却意蕴不清。

    司岚风随李兆廷离开,也是十分诧异,他本以为李兆廷会留下过夜,见李兆廷一脸讳莫如深,走了一段,终忍不住问道:“皇上,淑妃又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李兆廷淡淡答道。

    他语气是淡,但说话的时候,嘴角却牵出丝弧度,司岚风和小四越发疑虑,都不明所以,这时,司岚风只听得他轻声说道:“也不能就一味对一个人太好,如此,她反还会惦念你。等着吧。”

    司岚风没想到他竟是这个想法,不由得莞尔,小四没注意听,想到事儿大声嚷道:“皇上,皇后那里,你是不是忘了,这得赶紧过去吧。”

    李兆廷却道“你去说一下,朕今晚就不过去了。”

    小四蹙眉不解,司岚风却忖他是不是顾虑素珍知道不高兴,但李兆廷的心思他实在猜不透,寻思间,李兆廷已然走远。

    回到寝殿,李兆廷洗漱过后又看了会奏折,思索几个问题,眉头蹙结,又好会儿过去,才打算就寝,内侍却来报皇后殿外求见。李兆廷本想让报已睡下,略一寻思,终还是出了去。

    阿萝在殿外冷冷清清站着,也没让人跟着,见他走来,轻声开口:“听说你到冯素珍那里去了。我不是来怨恨抱怨的,只是想来说声,我想你了。今儿太医诊断的事也份外失落。”

    李兆廷看着她温声道:“朕不过去是怕夜深打扰到你休息。走。”

    他说着上前,伸手把抱住,阿萝先是微微垂着嘴角,见他如此,终微微笑了。心生欢慰,却又不无暗怒和惆怅,幸好,今晚他只到冯素珍那里去了一下,并无留宿。他还是在乎她感受的。她果不能过于用强,与他硬对硬,他虽爱她,以如今身份,也不可能永远迁就。

    *

    接下来,一连几天,素珍还是求见不了李兆廷,心中焦急,但上次的法子既行不通,她也不打算重复使用。几日里,据郭司珍回报说,李兆廷到阿萝宫中走得勤,其次是妙音和魏无泪。

    阿萝倒是没有再来和她耳语什么了。但她知道无论是阿萝和魏无泪都不会轻易罢休。

    但幸好,这次李兆廷并没对无情禁足,还是准他出入内宫探看她。而权非同似乎在某一程度上和无情达成了一种合作关系,通过他把信带给她。

    信中更多提及朝中的事情,他似乎有意想让她更多了解自己的近况,也许,还有他的努力。

    其中,魏家的事引起了素珍的注意。

    原来,李兆廷有意培植自己的军事势力,他在魏军中本便有好几个完全忠于自己的副将,近日发现一名小兵,在行军打仗上很有一番见解和勇武,为人虽有些傲慢,但李兆廷还是打算擢升,但这人却被魏无均寻借口杀了,理由是对方性情跋扈,某样军务处理不当。

    而这事实际上是,魏成辉本寻思让魏无均来个杀鸡吓猴,但有些迟疑,怕惹怒了李兆廷,权非同让晁晃在军中观察,知道这些,故意暗中让晁晃煽动那小兵挑衅魏无均,魏无均一怒之下便把人杀了。

    这是其一。

    其二,却和朝中另一个老狐狸不无关系。他们熟悉的老朋友,黄中岳。

    原来,黄中岳无子,却有两个女儿,其中小女儿尚未成婚,却出落得异常貌美,与京中富贾之子有婚约在身,这魏无均一次无意看到黄家小姐,却是十分中意,也向黄提亲。黄中岳既愿与魏家结亲,对富家之子也是喜欢,但魏无均本已有婚约在身,对方正是晋王党旧部,如今新朝吏部尚书的千金。若女儿过门,肯定不能是正室,而自家姑娘也是情系未婚夫,对魏无均十分讨厌,于是黄中岳最终还是选了富贾子。问题这便来了,一次酒家相遇,二人发生口角,魏无均将人重伤,竟致对方残疾,黄家小姐为此要死要活。

    两事叠加,后者姑且可恕,但前事着实令李兆廷震怒,魏家显现横行之迹,他欲.严惩魏无均,给魏家一个警告,可碍着魏成辉的情面,苦无良法。
正文 517 奠定(二)
    权非同目前将设法将魏无均治罪,本来,牵制魏家就是李兆廷让他入朝的目的,加上魏家此次陷害,他与魏成辉更是势不两立。

    而对素珍来说,这奸相此前用晁晃设局、让魏成均斩杀那兵士不免有些阴损,但素珍还是拍手称快洽。

    若能借此一削魏家威风,岂非极好,而且,她和权非同的禁闭也许就能就此解除。

    无情和小周看她在屋中踱来踱去,知她有意设法将魏无均绳之于法。

    “这不好办吧?”小周方才说得一句,素珍已停住脚步,大声道:“小周快想,还有你,冯少英!钤”

    小周被她突吓一跳,无情起来按住她,“你以为权非同干啥吃的?他都还在计较的事情,我们就能这么快想到?你莫要急,我对魏家的恨只比你多,我怎能不想,还有,你这肚子最急人,不是别人,是你哥了。”

    他瞥了眼她肚腹,微微咬牙说道,一贯清冷的眸中带着几分殷切。

    素珍轻轻推开他。没有太多和好之意。

    小周冷冷道:“你这是跟谁横,我这小主子还得唤你舅爷,倒像他欠了你似的!他这身份只有你般配不上,说到底是你欠了怀素的。”

    无情勾了勾嘴角,淡淡道:“我是舅爷,你是舅.娘。”

    小周怔了一下,随即垂眸,声音更冷几分,“我这丑八怪,没这福份。”

    两人说着,却发现素珍不知什么时候走出院外,也不再唇枪舌剑,各自都寻思去了。郭司珍几个茶水来回,但帮不上忙,三人都是聪敏明.慧之人,但直至无情离去,都没有寻思出法子。

    晚上,小周就宿在素珍屋中榻上。如今时间紧迫,她们却毫无出宫希望,她焦急异常,这眼见权非同送来个豁口,却又苦无办法,她根本无心入眠,这到得中夜,也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敢轻易翻身转侧,怕吵到素珍。

    “有了!”

    她烦躁中突听得一声低呼,一下坐起,只见边床上的素珍也坐了起来,灯火微曳中,她一双眼睛熠熠发亮。

    “怀素?”

    小周正怔忡,却听得她高声道:“去,快去,派人到那边宫房去找郭司珍,另把小陆子和陈娇叫醒,全部进来。”

    她眼底一片乌青,尽显疲惫之色,竟也是彻夜未眠,但眸中含笑,如星烁璀,当中透着一丝黠意,她不由得顿住,这久违了的神色,还是许久以前提刑府办案时见过。

    她摸了摸脸上疤痕,硌手无比,失去了的已回不来,但此时也是多日来她第一次笑开。

    *

    中宫,此时李兆廷正披衣而起。阿萝被惊醒,起来问道:“皇上?”

    “你睡吧,朕出去走走。”李兆廷淡淡说道,阿萝低道:“可还为魏家的事烦心?”

    李兆廷的心病,朝中后宫,并没多少人知道,她是为数不多的人之一。李兆廷没有瞒她。见他沉默未答下床,她也连忙下床,将外袍递上,笑道:“阿萝并无嫉妒之意,但朝上既无法治他,那魏妃那里便少去几晚,给他魏家一个提醒。”

    “朕却想朝上将他气焰收一收,魏妃那里算得什么。”李兆廷自嘲一笑,走了出去。

    阿萝知他心烦,也不去打扰,吩咐下去让到御膳取些热汤糕点,待他回来吃,一边蹙眉思索起来。

    *

    这天清晨,吉儿如常起来,准备到司设房做工。三天前,她从魏无泪处拿到奖赏,更阿萝那里拿到了白银百两,随后被阿萝安排到了这里当一个小头目,隶属于司设房杨司设辖下,脱离了浣衣房奴籍——她表示过不求祈执事位置,希望跟在阿萝身边,开些眼界,但阿萝却说目前不好把她安置在中宫,以免皇上看到多想了去,哪怕权冯私会是事实,待过些时日再把她调去。

    吉儿一半高兴,一般不甘,她知,这过些时日怕是无望了。但当日她选择告密,却是一怕素珍日后报复,二为心中***所驱。相比祈执事的职位,她更希望能在中宫行走,是因为,再不错的位置,终归是奴婢。可在中宫,就能看到……

    她思忖着出门,却被迎面而来的一个宫女唤住,“这位姐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对方看去有些面生,吉儿不由得奇怪,低声问道:“你是——”

    那宫女也压低声音道:“奴婢是皇后娘娘的人,本是梅儿姐姐过来,但宫中是非多,娘娘为稳妥见,就派奴婢来了。”

    吉儿知梅儿是阿萝的大宫女,心中怦怦乱跳,不知皇后此次让人过来是答应她的请求,还是警告,让她莫就此前二人见面之事多说话,虽不知祸福,但她还是赶紧把人领进自己屋中,又给来人沏了杯茶。

    “敢问姐姐,皇后娘娘有何吩咐?”她站在一旁,紧张的问。

    对方自也无心喝茶,神色讳莫如深,缓缓开口道:“皇后问,你可愿成为这宫中的主子?”

    她怔愣良久,当真是又惊又喜,随即意识到什么,脸色登时一白,甚至跪倒下去,情急说道:“姐姐请务必回复皇后娘娘,奴婢心中绝不敢存非份之想!”

    “皇后娘娘说了,你可以存非份之想,除非,你真不想当主子。若你愿意,她可给你一个机会。”那宫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但眸色竟不似开玩笑。

    吉儿心中乱跳,半晌,她一咬牙,说道:“谢谢娘娘恩情,奴婢粉身碎骨,也定当图报,皇后娘娘不知……不知如何才能成为这宫中主子?”

    “还有,皇后娘娘为何愿意给奴婢这个机会?”她眸中透出丝疑惑。

    “娘娘愿给你机会,是觉得此前事中,你是可造之材,能帮得了她。但要得到,自然需要付出代价,任何事情都不是平白无故的。”

    “你,先要的到一个地方去……”对方附嘴到她耳边,低语一番,最后说道:“此事机密,你千万不能私自去找娘娘,有事娘娘会遣人找你。”

    “是,奴婢明白了。”吉儿一笑颔首。这一说,她倒完全明白皇后为何要给她这个机会了。

    *

    傍晚,小陆子依照素珍吩咐,来到妙音寝宫。

    他正欲递上拜帖,却发现李兆廷的仪仗侍卫在外,李兆廷似过来用膳,他遂不敢多留,匆忙回走,但他行迹可疑,却还是被侍卫报与司岚风,司岚风远远看了眼,眉头微皱,让人跟了过去,随即进内密报于李兆廷。

    却说小陆子走了一段,欲躲到一边,却听得斜地里有人小声招呼道:“随我过来。”

    “你是不是冯淑妃宫中的人?到此找我家主子?”

    那是道女子的声音!小陆子心头一喜,当即回道:“是,我家主子正有事拜会。”

    “小太监,一边说话罢,皇上不会愿意看到你主子的人到此。我家主子也料到淑妃可能会来,特命我在此等候。”

    “好。”

    小陆子斜斜一瞥,但见侧方一棵树后极快地探出一道身影,随即又隐去。他连忙跟过去,待得站定,方才对着那对面姿容看去颇为秀丽的宫女道:“是这样,我家主子想到了在朝上助皇上破敌之法,你把这拿给你主子,她看了就明白。主子还是说,她愿以此换一个人的消息。”

    他说着把手中拜帖递过去,对方连忙接过,又问:“什么人?”

    小陆子摇头,脸有惶色,“奴才说不得,一切都写在帖中,你家娘娘看了就明白。”

    “好吧,那你先回,万一被皇上的侍卫看到不好。”对方低声提醒。

    “谢谢姐姐。”小陆子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

    妙音宫中,李兆廷用过膳,没有留下,只道仍回御书房,把政务处理完毕再来。妙音知他办公喜静,颔首相送,甚至体贴的道:“若是太晚,皇上便别过来陪臣妾了。”

    李兆廷抚住她脸颊,眸中透出丝怜爱,“得妃如此,夫复何求?朕晚点就来,朕也想你了。”

    妙音脸上微热,此前他在浣衣局中对素珍种种看似深情厚意,心中因起抑郁,倒是扫空不少。

    李兆廷带着司岚风和小四离开,快到御书房的时候,有人忽而出来拦驾,禁军侍卫当即一拥而上,刀剑齐出。

    “皇上救命。奴婢不是刺客,奴婢冒死前来惊驾,是因知皇上心中有事,特来送上排忧之法,不知是否可行,但却是奴婢一片心意。”那人伏地叩拜道。

    司岚风一听诧异,李兆廷微微眯眸,忽道:“朕见过你……噢,你是浣衣局那个宫女?”
正文 518 奠定(三)
    “皇上……皇上还认得奴婢?”

    拦路挡驾的正是吉儿,听李兆廷提及自己,不禁心中砰然,鼓起勇气抬头看去。

    李兆廷不置可否,只淡然出声道:“你过来把话给朕说清楚。钤”

    “是。”吉儿羞涩应着,趋步上前,到得李兆廷跟前,但见金靴龙袍,鼻中飘来一息清冽幽香,心中越发紧张,暗暗告诫自己绝不能出半分差池,仍低头回道:“皇上,关于皇上所忧之事,奴婢心忖也许可通过……洽”

    “慢着。”皇帝的声音在头顶再次响起,微微冷笑,打断她所述,“朕倒是奇怪,你深宫一名小小宫女,也知朕何所忧?”

    吉儿着实被吓了一跳,但皇后早忖皇帝会有此问,遣婢女来时教过她,她遂答道:“回皇上,奴婢此前因举报有功,经魏贵妃奏请皇后娘娘,得以调去宫中司设房帮忙,脱了奴.籍。”

    “昨日听闻皇后过来找杨司设商议皇上寿诞宫中布摆之事,便想前去道声谢,不想过去皇后已然离开,奴婢遂连忙追赶,却在路上听到皇后与贴身侍婢言及皇上之事,奴婢当时并非有意偷听,只是关心之下,忘了回避,就……”她说到此处,脸上故意透出些须忐忑之色。

    李兆廷唇角微勾,“关心之下?朕的事你如此上心?”

    吉儿脸上一红,羞涩之情毕现,又听得他淡淡问,“你有何法子,说来听听。若果能排忧,朕重重有赏,若只是哗众取宠,这惊驾,可是重罪,懂吗?”

    他声音微微曳长,深浅莫测,令人惊怵,吉儿一震过后,连忙伏身道来。

    小四不忖政.治,听得云里雾里,李兆廷眸色边渐见深,到她说完,他第一次,深深看了这名低下的宫女一眼。司岚风在旁也是暗暗称奇,连连看了这婢子几眼。

    .

    自古以来,朝事分文武,各自为政。翌日早朝,李兆廷却提出在朝中设立一新职,兼管文武大事,目的是让文武之间能在上朝议政前边互通有无,提高效率,职阶暂拟正三品,虽非一级大员,但看李兆廷意思,日后有意将此发展成为一个新部,这到时便不可同日而语了,能当上此部顶戴上司的还愁没有一品?

    这可是非同一般的大肥缺,比魏权之职是毫不逊色,甚有可能超越。

    但皇帝此举,又不免令人浮想联翩,只因这几日里都不见权非同来上朝,今日才见他沉默出现,脸色阴晦。据说此前曾因事惹怒了李兆廷,具体事宜似是禁忌,竟没传出一丝具体消息,但只怕并非什么小事。同时,魏家这边,近日处置了一个李兆廷颇为中意的将士。

    看来,皇帝是对权不满,同时也欲开始打压权倾朝野的魏家了。

    这厢,魏家自然嗅到险情。父子三人都脸有凝色,魏成辉更是眉头高蹙,紧盯着李兆廷。群臣心思越发活络,纷纷猜测起圣意来,不知此职会落入谁人之手,是六部官员,还是另外提拔新人,朝上的,还是地方的。

    看的出,李兆廷虽重视老臣子,但对新人也着实提携,这可是才提拔了一批政绩突出的地方官吏入朝未久。

    但李兆廷下面一言,却让众人又是一讶。

    他说,此职,他属意魏参赞魏无均。

    新朝建立以来,魏家私下利用权力做了不少横征暴敛之事,朝中有跟魏家交好的,有分一杯羹的,有看着不满的,但总体都不敢多说什么,怕惹来横祸。皇帝近日许多动作,不断开辟新势力,让魏家忌惮,借故斩杀了军中一士以作提醒。

    这几日里,众臣猜测李兆廷不定什么时候便会发作,如今看来,很明显,李兆廷开发新势力归开发新势力,还是有感于魏家恩德,这新职位大有安抚、并继续看重之意。

    魏成辉会心一笑,魏无均大喜谢恩。

    同时,李兆廷又让百官推荐,日后可在此部供职的下属官员。一时,群臣反响热烈,连魏无均的丈人吏部尚书也推荐了自个在魏军担任要职的儿子一把。

    不料,这本看似一派欢愉祥的朝堂气氛,两日后,竟彻底变了天。

    这天,黄中岳突然当众参了魏家一本,言及魏无均将自家女婿打成重伤,恳求皇上务必严惩凶徒。

    说起这魏黄两家之事,朝臣早有所闻,那黄家小姐眼见自己未婚女婿被打成残废,那是要死要活,好不伤心,但黄中岳和魏成辉素日里有些交情,许久之前的第二国案,更是魏成辉受李兆廷所嘱,私赴岷州,亲自把黄中岳拉进晋王皇朝的阵营,如今魏家势力又大,黄中岳遂只好哑巴吃黄连,咬牙咽下这事,不曾声张。

    谁想今日突然发难。

    魏成辉大怒,痛陈只是两家小儿争风吃醋,意起决斗,本就是生死各安天命之事。只是魏无均侥幸获胜而已,若反过来,败的是魏无均,那是绝不会追究,今日根本没必要将一件私.事上升为朝事。

    黄中岳闻言痛哭流涕,说根本就是魏无均看中自己女儿美貌,求亲不成,恶意报复,又让人把未婚女婿和当日酒家证人带到殿上。群臣看去,但见那富家公子面目英俊,举手投足之间,文质谦礼,但一足残疾,走路歪瘸,脸上也落下一道狰狞长疤,不免有几分唏嘘惋惜。

    魏无均盯着对方,眸中戾色毕露,微微冷笑。

    李兆廷当场站起,眉目铁青难看。看的出他并不想责罚魏成均,但也有些架不住这位黄大人的各种跪求撒泼。

    只因这黄中岳作为两朝重臣,熟悉地方中.央,这地方提拔上来的官员,有好几个正是经他所荐。一段时间以后,这些人大多政绩显著,不得不说,这狐狸虽狡,但也颇有慧眼,李兆廷也是颇为满意。

    是以,此时,李兆廷也不能一味偏帮了魏家。

    就在朝臣错愕,皇帝为难之际,这几日里行藏低调的权非同突然出列奏报,提及此事既是两位重臣之家事,便也是朝事,到底是决斗无眼,还是故意寻衅,看似各自有理,眼看皇上也难以定夺,在列为臣者实该为君分忧,说出各自见解。

    众臣一听便愕,好个权非同,如此操.作岂非要么得罪魏成辉,要么得罪黄中岳!

    魏成辉虽摸不清这奸佞什么葫芦卖什么药,心中微微暗笑,若交由百官决断,黄中岳是无论也占不着便宜。

    果然,黄中岳似也明白,当下也不哭了,吹胡子瞪眼苦大仇深地瞪着权非同。

    “为免伤和气,依臣看,何不来个不记名投选?”权非同却似压根没有看到,继续向李兆廷奏请。

    百官第一次听闻此法,又是一愕,銮座上,李兆廷略一沉吟,却是准了。

    很快,司岚依照权非同所说的,领人发放纸笔,另备一只空匣,由百官各自写上意见,亲投匣内。

    过程中,魏成辉微微皱眉,但倒也无异议,哪怕是以这种诡谲的方式作决,但朝中无论是慑于他势力的官员,还是与他交好的晋党旧部,只比黄中岳多,且多许多。

    谁知,临了司岚风读取纸物,其上写“罚”竟比写“和”的多上两票!

    魏无均登时怔愣当场,没了先前的气焰,李兆廷起道:“事已至此,既是众卿所决,朕便予以听取,以示公允。魏无均恶意伤人,依律停职查办,罚金千两,向黄家赔礼道歉。”

    “朕既判了罚,也望黄卿勿要再究,与魏卿握手言和,你二人都是朕左膀右臂,该齐心协力,好好协理朝政才是。”

    他淡扫黄中岳一眼,意似警告,最后目光缓缓落到魏成辉身上,示意他稍安勿躁。

    黄中岳大喜,这惩罚说重不重,却绝不算轻,魏无均到底被停了职,当下立携女婿拜谢皇恩,魏成辉脸色发青,咬牙跪应。

    魏无均既被停职,参赞与文武协理一职同时空出,李兆廷思索过后,指吏部尚书之子,黄中岳门徒,还有魏家长子魏无涯出列,让三人同时担当,待考核过后再行决出最后人选。魏成辉见自己长子也占一份,脸色方才稍霁,但眸光依旧阴沉难散。

    退朝后,权非同携晁晃待退,魏成辉却把他拦住,冷冷一瞥黄中岳,冷声笑道:“权相果是百足之虫,利用皇上奖赏魏家之机,竟摆布出这么一台精彩大戏。”

    “老夫自问好友遍布朝廷,怎么说这‘和’也该比‘罚’多才是,转念一想,也是,我儿子遭了殃,昨儿毛遂自荐的人便有机会填上那肥缺。只怕连我那亲家也写了罚票,这人心还有权相的手段,呵呵,真让老夫叹为观止。”
正文 519 奠定(四)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师妹也这样说过。你老人家不死,我又怎么敢先死,承让。”权非同摸摸鼻子,微微笑答。

    “好好,受教了。”魏成辉眸色大变,冷笑一声,拂袖就走洽。

    晁晃冲他背影狠狠一眼,笑道:“大哥,这次干得漂亮!”

    权非同却摇头道:“我只让你设法挑唆李兆廷相中的那名小兵,令魏家杀了他,让魏李关系更见紧张,其他的可还没干过什么。”

    晁晃大愕,“那今儿这场戏……我此前明明看你私下去见黄中岳。钤”

    “我是去见黄中岳,但实是皇帝所遣,要给魏成辉一个教训,确切来说,这背后其实是……”他唇角浮起一丝复杂弧度,见魏无涯在侧走过,他投去一瞥,微微压低声音,起步先行。

    .

    而权非同口中所说的皇帝,此时还在吏部尚书携子还有黄中岳拖婿带徒的谢恩包围当中。而此前热烈举荐自己或属下官员的大臣心中不免酸溜溜的,没有上前,也有追上魏成辉表忠心,言明自己并未投“罚”票的。

    司岚风熟谙李兆廷,素知他对笼络朝臣不留遗力,否则,今日虽是“利益”当头,魏家也未必能有如此之多的“罚票”,只是,对方和吏部尚书说话当口,他分明在这位主子眼中看到一丝隐藏的不耐,似心萦什么事儿,这倒是少见。

    “好好干罢。”

    终于,李兆廷拍拍几名后生的肩膀,又勉励几句,便拔脚离开。

    及至到得后堂,他更是大步如流星,直往内宫方向赶去。

    这脚程如此之快,后面一众内侍几乎跟不上。

    “传吉儿。”

    走到一处,李兆廷甫地站定,转身向梁松下令。

    老太监不知何意,连忙派人去了。

    未几,两名内侍回报,说尚宫局那边找不到人,一问才知,原来,皇后为皇上即将到来的生辰,率众妃还有尚宫局四司在停芳殿布置,这吉儿是司设房的人,自也跟着去了。停芳殿可是宫中举行庆典专用大殿之一,端的是雄秀宽广,可纳数百人。

    那内侍是个机灵人,眼见皇帝微微抿唇,眸中俨有急色,连忙又道:“回皇上,奴才已派人到停芳殿找人,少顷便到,您莫急。”

    李兆廷却掀袍便走,“不必,朕自己过去一趟。”

    司岚风和小四相视一眼,越发称奇。

    到得目的地,李兆廷在门外停下脚步,似不想劳师动众,梁松是个会瞧眼色的,不待李兆廷吩咐,立刻麻溜的亲自进殿找人而去。

    殿里,阿萝正指挥布置,晋王妃也过了来察看,见她吩咐得宜,心中倒还算满意。妙音不是个多话人,魏无泪知魏家近日让李兆廷不快,在晋王妃身上用功,晋王妃也知魏家猜忌李兆廷采用新人,她虽是支持儿子,但对魏家还是有所忌惮,见魏无泪有意讨好,对她自然也赞口有加。

    作为李兆廷的妃子,阿萝把素珍也“请”了过来。

    素珍其后虽为李兆廷证实乃处子,但晋王妃到底为冯家之事耿耿于怀,又从魏无泪处听闻素珍与权非同之事,心中不免愤怒,虽答应李兆廷不取她性命,但如今见着要她受些活罪,遂故意吩咐素珍做些重活,搬运器物,爬梯悬灯,郭司珍有任务在身,返回司珍房撷取珍宝,小周几人又被魏无泪指点去做事,无法帮忙,见她爬上爬下,不断擦汗,小周暗暗咬牙,她本便对魏家恨之入骨,此时气血上冲,直想上前把这歹毒的魏家女人杀了,还有那阿萝和晋王妃。

    妙音有几次想叫十五帮忙,但念及那日李兆廷对素珍情意,想起阿萝那句“为他人作嫁衣”,不免心中惆怅,打消了主意。

    梁松匆匆进殿,给晋王妃和妃嫔们见过礼后,便眼疾手快的把那吉儿拽了出去。

    众人不明所以,有奴婢眼尖,只道皇上就在殿外,众人都心生奇怪,不知皇帝对一个奴婢为何如此上心,都不由得踮脚纷纷看去。

    吉儿出得去,但见李兆廷在殿前树下背手等着,掩不住心中喜悦正要见礼,他却极快地转身过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免了。”

    “你所献之计,朕很喜欢。告诉朕,你想要什么奖赏?”

    吉儿心中忽忽地跳,忙道:“皇上,自打第一天见到皇上起,奴婢便……便心生惦念,但自知出身卑微,无福服侍,难得皇上采纳拙计,已是奴婢福分。奴婢不求打赏,只求日后能在皇上跟前侍墨,便已满足。”

    她说着脸生红晕,眸光流转地看着李兆廷。

    这是她的聪明之处,不直接问求名分,虽亏在眼前,但能在御前侍候,只比其他妃嫔与皇帝相近的时间多了去,还愁没有机会侍寝?

    “莫说御前侍墨如此委屈,你要再厚的奖赏朕也愿意给你。”李兆廷伸手搀扶,缓缓开口。

    那段姿态,当真是俊逸清朗,贵不可言,吉儿心中大喜,正要叩谢,却又听得他紧跟着说道:“若这当真是你之功。”

    吉儿一听大惊,仓惶抬头间,与他视线相撞,只见他目中不知什么时候已换上暗意。

    她双腿一抖,竟跌出他掌外。

    “皇上,你在说什么,奴婢……奴婢不懂。”她强作镇定,笑问出声。

    李兆廷微微勾唇,“若你在朕给你第一次机会的时候便说真话,朕可饶过你,否则,这身首异处,作了冤魂,可怨不得人。”

    身首异处?吉儿直惊白了脸色。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赐她这样的礼物,她朝他腿上趴伏过去,正要哭诉求饶,男子脚一抽,眼中写着厌恶。

    “你说你偷听到皇后与其大婢之言,特意献上此策。可哪怕你能从皇后言语中得知朕之所虑,哪怕你再聪明,再会谋算,朕还是那句,就凭你一个深宫奴仆,能对朝廷各大重臣利害关系也知悉得如此清楚,从而制定计策?”

    “说,谁告诉你的!”李兆廷缓缓俯身,目中此刻尽是凌厉残狠戾色,吉儿吓得簌簌发颤,看的出,他可没半点喜欢她,他会杀了她!她失声哽咽,再不敢隐瞒。

    “皇上,是皇后教的奴婢。皇后娘娘念奴婢此前举报淑妃有功,也看出奴婢倾慕皇上,便把这法子相授,条件是,奴婢若能得到皇上的宠爱,要助她把淑妃斗垮。她说这个手不能由她来动,那会伤了她与皇上的感情,奴婢是适合的人选。”

    李兆廷冷冷道:“宫中众多妃嫔她不选,偏偏看上你这个奴才?”

    吉儿慌不择言,伏地泣道:“奴婢在浣衣局的时候曾和淑妃住一个院里,承蒙皇后看得起,替皇后办事,后来又向皇后举报淑妃与权相之事,皇后看奴婢尽心尽力,方才有意提携,奴婢并无半句谎言,皇上莫要打杀奴婢。”

    她浑身颤抖,花容失色,可见是当真害怕。

    李兆廷目光更是阴沉,“噢,淑妃与权相之事,原来却是皇后第一个得知?”

    “办事?依朕看,不是办事,是在浣衣局对淑妃各种欺侮吧。”

    他越说,眉眼越冷,司岚风不待他发话,已命侍卫将那吉儿拖放到一旁,省得惹他厌。

    李兆廷神色复杂,唇边笑意有些发冷,眸中却隐约闪过一丝灼热,“岚风,朕知阿萝不喜冯素珍,对冯素珍百般为难,可是,对于阿萝暗中为我出的这个谋献的这个策,心中却是喜欢,哪怕她带着目的而来,但这是个能跟我站到一块的姑娘,这姑娘心思不仅在宫闱之中,还可丈量天下,这姑娘懂我,知我想要什么。”

    司岚风知这位主子从前就对皇后情有独钟,如今二人感情更进一步,他也由衷高兴,可是不知为何,也许终是同袍之谊,他心中还是不由为那位冯家小姐感到可惜。

    “朕迫不及待想看到她了。”李兆廷却眸烁深光,举步行去。

    他连忙携梁松和小四紧随上去,就在这时,李兆廷猛地停下,忽而说道,“不对,她是清楚朝廷脉络不错,但此前建议朕冷落魏妃几天,怎么会突然想到别的地方去?”

    梁松笑着搭了句,“皇后娘娘想到更好的法子相助陛下,更改主意,倒也不奇。”

    李兆廷却不理他,拧眉思索之间,突然转身,直看向司岚风,“还记不记得那天朕到妙妃宫中,你看到冯素珍那小太监过来的事,那奴才当时似想求见妙音,但见到朕的仪仗惊怕之下拔脚便走,你让人跟着,听到他和妙音的宫女提到什么皇上、破敌之辞,是也不是?”

    司岚风微微一震,“不错,属下当时命人跟去,那侍卫怕打草惊蛇,便只远远吊着,隐约听到这些。皇上忖淑妃是想通过妙妃娘娘求见,想瞧瞧淑妃到底什么葫芦卖什么药,一直不动声色,但后面妙妃却无动静,并未替淑妃求情。这当中难道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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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20 奠定(五)
    他说着,却见李兆廷目光突然一亮!

    “你说当时侍卫曾报,她宫中内侍似曾将一拜帖交予妙音的宫女?”他几乎是厉声问道。

    “公子……”司岚风见他眸露凶意,一时竟忘了,旧称脱口而出,好一下方才恍然般点头道:“不错。”

    “以妙音性情,不会不帮……钤”

    李兆廷说着猛然把吉儿看住,吉儿大惊失色,以为他又惦记起自己的性命来着,什么对天子的憧憬,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野心,统统化为惊惧,只连连叫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好个大胆奴才,你分明还有事瞒着!”李兆廷嘴噙冷笑,随即低声对司岚风交代了几句。

    司岚风神色不断变化,显见惊讶,很快带人离去。

    殿内,晋王妃此时领众妃出来——却是晋王妃本忖李兆廷有事处理,便先让他处理去,但眼见外面情势似乎十分肃目古怪,忍不住过来察看究竟。

    “皇上,这是怎么回事?”她看了眼地上那瑟缩发抖、似曾相识的婢子。阿萝眉头一蹙,魏无泪心生疑窦,看了吉儿几眼,不知事隔数天,又有这个宫女什么事?妙音也大感疑惑,看其他妃嫔更是不明所以。但李兆廷却道:“朕处理些事,稍后再与母后说。”

    “你们接着去忙宫中布置的事罢。”他眸光一掠众妃,沉声吩咐。

    晋王妃见他神色严肃,说着走到一旁去,似在等待什么,忖事颇大,也只在一旁等着,其他妃嫔自更不敢过问。

    期间,李兆廷偶有看阿萝一眼,阿萝心事虽复杂,但会立刻点头回,其他人看得颇不是滋味。魏无泪暗暗咬牙。

    未几,司岚风领人折回,把一份东西交到李兆廷手上,并附嘴对他低语道:“皇上让属下到皇后宫中和那奴才屋中搜查,果如皇上所料,于后者屋中床下搜到此物。”

    李兆廷很快将东西打开。

    ——妙小姐,请恕珍仍以旧名相称。今日与你同为君妾,乃珍昔万不能料。以此称,仿佛仍在昨日。你我之间虽无厚谊,然小姐义薄云天,胸襟堪比男儿,数次相助,珍心中感激不尽。无情乃珍旧日挚交,近日探看,将朝事告知,知君为魏所困。珍有一计,小姐看过若觉勉能凑合,可献与君。自古至今,事有难摧,唯利可破。此计无他,仍按此行,可分三步。一、以退为进,设立新职,假抚魏心,将君先置身于事外。纵观朝事,古来文武分立,故此缺可以增进率效为由……

    中间那段内容,他已实施,熟悉无比,他急急略过,继续往下看去,只见最后一阙写道:虽同为帝妃,然无意与小姐相争,每遇一事,便深知一分,皇后与汝才是君之所爱,于珍,不过青梅竹马之念尔尔。此次送帖,一冀纾君之忧,因他不喜我,我却仍念他,二望还小姐之恩,汝一直相助,无以为报。除此,只余一事相求,盼小姐代询连玉埋骨所在,诚此生愧对玉,若能得悉尸骨葬地,前去拜祭,许能稍感痛楚。珍叩上。

    读罢最后数字,李兆廷眼眶已热。

    他眸中一簇幽冽如燃,嚯地投到吉儿身上,吉儿此时已恐惧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余本能道:“奴婢该死,不该冒领皇后功劳,求皇上饶……”

    “你确然该死。”他高举手中拜帖,沉声开口:“这份拜帖可是从你屋中搜出来的!你冒领的根本不是皇后的功劳,是淑妃!”

    “朕倒算是明白了。”他蓦地冷笑,“皇后知淑妃被禁,定会让奴仆向妙贵妃求助说情,便命你到妙妃宫殿四周守着,若发现她的奴才前去,便设法拦下,她再出面干涉。淑妃在浣衣局识得你,她的奴才可认不得。”

    “果然,你真等来了淑妃的奴才。也是合该有事,那天朕恰好到妙贵妃宫中去,淑妃那奴才愚笨,怕朕责怪,见朕侍卫便走,你也是聪明,暗中冒认妙妃婢女相引,他竟将拜帖予你。”

    “你看罢帖中内容,知机不可失。朕不知这东西你后来交与皇后还是没有,是她唆使你来找朕还是后来其实都是你独个儿的主意,如今见事败露方又推回主子身上,以此抬举于她,好让她救你一命。只是,无论哪种,你,都该死的很!”

    吉儿看他眸中杀气凛冽,另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恸之意,令他整个人看来越加犀狠,哪似平日所见翩翩公子,一股寒气直从脚底冒上来,脑中只剩几字:他要杀了我,他定会杀了我……

    可她全然不明皇帝话中意思,她茫然地看着他手中那份帖子,整个人都是混沌的,明明……明明是皇后的婢女找她,她可从没到过妙妃宫中去,什么淑妃的奴才,什么拜帖?她屋中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她抖着嘴唇想辩白,可她只看到他抬脚,一股劲风随之从脑门袭来,她头上剧痛,登时跌倒在地。

    “把人看好,朕要她尽受宫中酷刑方才了结。”

    可是,耳畔,只剩这个冷冽的声音,那么轻。

    晋王妃一众都是惊住,隔开一段距离,听不清二人都说了什么,不知李兆廷为何突然竟对一个宫婢迸发如此大火,不由得惊诧不已,晋王妃正唤得一句“皇上”,他已大步过来,朝阿萝开口:“朕爱你,哪怕你一再对她相逼加害,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明里、暗里……你越来越过,若论出身,她才是朕指腹为婚的正妻,朕把什么都给了你,你就不能对她包容些许吗?”

    “顾惜萝,朕对你真的很失望。”

    阿萝不知他和吉儿发生了什么事,更从没想到,这个深爱着她的男子有朝一日会当众向她开火,不给她留一丝情面,而且他眼中那抹可笑、嘲讽如此明显。她只觉有什么急攀着她的心,令其不断往下坠,往下坠……她心疼如钝,那么难受,以致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看着他,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从来都对她疼爱有加,怎么能,怎么会,她红着眼倔强地看着他,等他后悔。

    “请问,这个大灯笼又该挂在哪里?”

    众人也是被李兆廷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到,但这惊愕随即被从里面出来的人打断。

    李兆廷没想到素珍也在这里。

    她穿着最普通的宫装,通身无一丝奢华,袖子居然还卷了起来,用发带缚住,似是为干活方便,怕滑溜下来。

    发上也无华饰,只简单地挽了了一髻,眉头汗湿一片,发丝一绺一绺贴在额上,手上抱着一个大灯笼,那硕大通红的东西从她腹上到她脸上,几乎把她脸的一半盖住。她本淡淡笑问众人,看到他,立时顿住。

    李兆廷看的心酸。他后面那些妃嫔哪有一个是她这个样的?

    还记得,每次他都说会待她好些,再好些。

    可是他,却还是一次一次把她推进这等境地。

    因为他从不曾说过什么,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欺.侮她,把她当奴仆,让她干奴仆的活。而她总是、也只能坚强地一次次的挺过来。

    哪怕她有错,可她说的对,对阿萝,他事事迁就,甚至,阿萝和连玉那段,他也可以包容宽恕。而她,他眼中却好似揉不下任何沙砾。无论是她和连玉还是权非同。

    “公子,若你一意光.复,恕臣只能陪你到这里。臣并非不忠于公子,只是如今天下安定繁华,当政是明君,若臣助你大兴战火,那怕报尽晋王大恩,却负了天下,臣此生亦是枉然。臣出生草根,不能忘本。公子怪臣,其实,君臣之义,臣刻不敢忘,无论前半生还是后半辈,臣都已将臣此生最珍贵的东西相赠与公子。”

    那年桂树下,那个人举杯敬他,微微笑语。

    原来并非匍匐在地,才是尽忠,到如今,他才算看穿,落英缤纷之中那一壶斑驳沧桑。

    士为知己,最珍贵的东西。

    前半生,是他过人智谋,毗邻守护;后半世,是他心爱女儿,青梅竹马,相伴永远。

    一个冯素珍,是这位臣子一生倾囊相授。

    一声李怀素,是这个姑娘十载娉婷光阴。

    她不是大家闺秀,但她是可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女子。她不是一见钟情,但她是岁月时间,朝朝年年。

    她不是画中美人,更不是红颜知己,却是落笔的墨。

    他不喜我,我仍念他。

    如果说,那次踢她,他知道自己也怕她受伤,浣衣局相救,他知道自己也爱她不算太少。今日,他再不知该如何形容心中那甜酸苦辣。原来,这些年来,她早已是他身体的一部份。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他慢慢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把那大灯笼拿下。

    “朕……”一声过后,他竟蓦然断住,不知该说什么,明明,有那么多想说的。

    “你终于肯见我了,我又求了你那么多天,你总是如此心狠。”她终于抬眼瞧了瞧他,轻轻出声。

    像无风的湖面,那么平静的声音。

    “我对连玉恨之入骨,你不必求妙音。纵使你求她,我也不可能把连玉尸骨给她。但我可以把它给你。”他看着她半响,终于又再出声。

    她似有些吃惊,随即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他顿了顿,又一次开口。

    “你要埋葬,要祭祀,我都可随你,只要你……还愿意跟我一起。”

    双手在袖中微微攥紧。哪怕曾是朝廷重犯,落魄王孙,但这是他此生第一次求人,他等她的回答。
正文 521 奠定(六)
    “你怎么知道我求妙小姐来?”终于,沉默半晌,她缓缓开了口,声音中也有了一丝微微波澜。

    李兆廷心窝仿佛骤被什么狠狠一捏,她答非所问,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你莫要管我怎么知道!告诉我,可不可以,怎么才行!”他微微咬牙,一瞬拔高声音洽。

    一声之后,却是后悔,他怎么又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他懊恼地看了眼她的脸色,她倒似不以为意,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动怒的痕迹,他心中更是烦躁不安,却又不敢再说什么,只等她开口,此时,无论多久,他都等。

    “你说过带我去我从前采玉的山中,还算不算话?这宫中太让人窒息。”她想了想,问道钤。

    李兆廷一刹当真是忧喜交加。喜是她虽没明着说,却似答应了他的要求,忧的却是,她还如此平静,不吵也不闹,似已麻木或是看透,这认知教他难受,他情愿她像上次在浣衣局那般跟他哭闹。

    “好。”他当即答应。

    “谢谢。”她点了点头,又道:“我先把活干完,你有事便先忙。”

    就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这一句,听得他心火直冒!

    眼看她弯腰去捡那灯笼,他伸手过去,用力握住她双手,末了,他解掉她袖上发带,塞进自己袖中,替她袖子放下来,盖住那瘦削双臂。

    最后,他紧紧握住她双手。

    粗糙的感觉立时入掌,她手上老茧比他都还多,这是双该握笔的手。从小,她没吃过这些苦头。

    她没有责怪,没有挣扎,也没有作声,只默默垂首于地。

    他宁肯她朝他大声吼,就似第一次那样,但她明显再也不会了!

    “你心中有不满,可以冲我——”

    “我不敢,怕总是好景难长。”

    他牙关绷紧,手越握越紧,这次,她倒回得快,他未完的话语就这样被她生生截在喉间。

    他隐忍到极点,再也按捺不住,依着本能伸袖替她把额上汗渍擦去,随即把她拥入怀。

    她依旧未动。

    但他那种空虚慌闷之感却到底是填补上了。

    他把她抱了一会,稍稍平复下来,也终意识到自己失态,遂把她放开,但仍携了她手,转对晋王妃道:“此处有劳母后了。”

    “该奴婢干的活就让奴婢干,若连这点小事都拎不清,就不该在那个位置上面。朕相信你们两个分得清楚,务必协助好母后,莫让朕失望。”最后,他目光落到魏妙二人身上,沉声吩咐道。

    魏无泪和妙音神色各有各的复杂,但都很快欠身应了。

    他与冯素珍之间的对话,声息不大,未能听清,但间或“一起”“可不可以”这些字眼却入耳而来,而他随后替她拭汗,将她抱住,更是无处不是动情。

    似乎,她每遭一次罪,他就她的爱就多一分,而这次甚至还不像浣衣局那样是生死之劫,但他的在意和紧绷,却任是谁都察出来。

    萧司膳和梅儿也是惊呆了。梅儿惊恐地道:“娘娘……”

    若连这点小事都拎不清,就不该在那个位置……这些话是对她说的,但偏偏略过她!阿萝眼睁睁地看着这人拉着冯素珍快步离去,仿佛被一个耳光用力丢到脸上,打得啪啪作响,火辣辣的都是痛!

    那么多妃嫔和宫人都朝她看来,目光简直能把人吞了。

    他和冯素珍之间似乎又发生了些什么,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否则,他怎么会来翻这吉儿的旧账,替她出气!可按说她嘱咐吉儿做的那些事他不该知道才是,怎么会这样?

    唇瓣不觉被咬破,血锈的味道滑进嘴里,让人想作闷欲吐!她忍着眼中酸涩,咬牙看向那被侍卫押解着的奴才。那吉儿早如一堆烂泥瘫软在地,眼中净是恐惧,根本没看到她的眼色示意。

    她此时也管不了太多,直接过去,俯身攥住她肩上衣服便问:“说,皇上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你又跟他胡说了什么?”

    “皇后娘娘,你定要救救奴婢,那些话都是你教奴婢说的,怎么突然变成了淑妃的功劳……还有什么拜帖,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吉儿也紧攀住她衣袖,眼看着已是崩溃的情态。

    阿萝顿时一震。她说的,根本不是此前她到浣衣局吩咐的那些事,甚至也不是假借魏无泪出面指证权冯二人的事。

    她正要再问,却听得司岚风道:“皇后,皇上交代过,这奴才是要接受宫中刑法的,属下是时候该将人带走,先送牢房了。”

    他说着躬身行了一礼,便指挥侍卫,将人带离。阿萝心中悲愤,冷冷看了他背影一眼,转对尚在一旁的梁松开口:“梁总管……”

    老太监有些为难地笑道:“娘娘,若说是这当中的事宜,老奴当真是糊涂得紧,这跟在后头听得云里雾里的,这还要跟过去服侍皇上呢,老奴随后再拜谒娘娘。”

    这看风使舵的***才!眼见他说着便走,这后宫,当真是噬人的地方,一沉百踩,阿萝僵在原地,双手止不住颤抖起来。

    李兆廷,你好得很,你会后悔,你会后悔的……

    *

    出得停芳殿,走了一段,李兆廷看了眼背后默默跟来的小周等人,低头对素珍道:“随朕回寝殿,也是该用膳的时间了。”

    没有了旁人,二人才能好好相处。

    “你怎么知道我跟妙小姐说过什么。”素珍见他停下脚步,也停下问道。

    见她还耿耿于怀这对他来说再也不重要的过程,李兆廷不由得苦笑,“这些不重要,你只消知道,我想跟你好好在一起。”

    素珍笑了笑。

    那是一种意兴阑珊,安安静静的笑。似乎他说了,她便听,但除此,似乎再无其他了。

    李兆廷只觉舌心一片发苦,他随即给急步跟来的梁松一个眼色。

    梁松会意,打发小周等退下。小四还愣着,也被他带离,只让侍卫远远跟着保护。

    不远处就是个湖泊,湖色水光,亭台入眼,倒是一番醉人景致。李兆廷见人退净,再忍不住双手扣住她肩,便往她唇上吻去。

    素珍没有挣开,但微微偏过头。

    李兆廷失望,但这次并无勉强,只道:“走吧,你也饿了。”

    他说着偏头想了想,讨好她道:“我这就命人安排出行事宜,待我寿诞一过,我们立刻动身外出游玩几天。”

    “兆廷。”

    她开了口。

    并无敬语,李兆廷鼻头竟是一酸,说不清一种什么激荡的情绪,直上胸臆。

    “嗯。”他抑着心中汹涌,转身深深看着她。

    “能不能别等寿辰过后?”她说。

    李兆廷本想告诉她,如此时间不免过于仓促,这皇帝外出,安排人手可是需时,出口却道:“好。就是生辰之前我们必须赶回,宫中祭祀不能错过,若是推后,我可陪你多玩几天。”

    “我不需要留太久,我知道分寸。”

    她唇边终浮出丝弧度,李兆廷看着,立刻颔首,“我一会就让他们安排下去。”

    但她眸中却仍有豫色,他察言观色,又道:“是不是还有什么想跟我谈?你只管说,我定为你办去。”

    “我是还想求你两件事。”她看着湖面,缓缓说道。

    “你说。”他毫不迟疑。

    “我不知道那吉儿怎么罪了你,但见方才她被你的人押着,你应不会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了罢?若是,我想把她要过来。这姑娘不是什么好人,她往日不把我当人看待,我如今既暂翻了身,先要把她给废了,省得日后落难,她又来害我。哪怕你觉得我歹毒。”她轻声开口。

    若这吉儿能令她高兴,有十个他定送她十个,暂时翻身,这让他心下又是一片发涩,但随即点头答允,“怎会歹毒,这奴才活该,本来我就不打算放过她。既然如此,索***与你,你爱怎么处置,自行决定,不必再报我。”

    “还有一件,是什么。”

    他又问,希望尽快结束,现如今他只想把她带回自己殿中去,这时,她声音在风中传来,“能不能今日就让我把连玉的骸骨安葬了?”

    *

    他是答应了让她把那个男人的骸骨领回,但她如此心念,李兆廷浑身还是绷得发疼发怒,他想碰她,要她!就这样把她挟回殿中,让她今日就成为他的女人,真真正了这淑妃的名分,让她为他生儿育女,将连玉从她心上连皮带肉的剥离。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深吸口气,仍道了声“好”。

    一路上,素珍被对方五指紧扣着,他的手就好似老树盘根般纵横交错牢牢吸附在她手上。

    她没有表面的平静。她其实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开口说连玉。但她怕生变数,出宫前,她一定要把连玉的骸骨带走,她不能让她心爱的人永眠在这冰冷之地,她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她本忖李兆廷即便答应,多少会动怒,但他竟没有,甚至答应用过膳后便立刻带她过去。这让她觉得,眼前的他和从前是真不一样了,虽然,对她来说,已早无意义。

    二人在长廊默不作声走着,小四眼尖,突道:“咦,那不是权非同吗?他怎么进宫了,皇上,他是来求见您吗?”

    素珍一怔,朝他所示方向看去,果见不远处走来三人,前面正是权非同和晁晃,后头一个却比他们矮瘦,且古怪地戴着毡帽,缝隙之间,看不清楚面貌。

    “权相。”李兆廷突然开口,把人唤住。

    “倒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臣进宫,正好有事求见皇上。”

    廊外另一条道上,权非同听到动静,微微笑着开口。但当目光随转过来,落到对方和他身边人紧扣着的手上时,他唇边笑意慢慢停住。

    李兆廷看似随意的松手,却改把素珍揽进怀里,笑道:“正好淑妃也在,权相也过来见见罢。”

    ——

    1.8更新。
正文 522
    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沉,别有深意,权非同顿了一下,又恢复了笑意,仿佛没看到他怀中的素珍,携晁晃走过来,他们背后那个人也跟着走了上来躇。

    “见过皇上,见过……淑妃娘娘。”他低头行礼。

    李兆廷左手揽着素珍,右手虚扶,“免礼。”

    素珍心中复杂,但也只能道:“权相请起。”

    权非同抬头,李兆廷说道:“朕正打算与淑妃回帝殿用膳,权相与晁晃也一起过去吧。”

    “这用过膳后,淑妃在内里休息,我们可在前厅议事。狸”

    权非同道:“谢皇上盛情,臣禀完事情便离开,不敢相阻皇上和娘娘用膳。”

    “如此就下回再一起喝酒罢,权相有什么事?”李兆廷也不勉强,淡淡问道,恢复了一派办公的口吻。

    “带个人来拜谒一下公子。”他说着和晁晃略略侧开身子,后面那人走上前来,素珍正有些好奇,对方帽子一摘,她倒有些了然。

    那人跟李兆廷见礼,说了几句,李兆廷上前拍拍他肩,也耳语了几句,那人便告辞离去,临走前,看了素珍一眼。

    李兆廷对权非同颔首,“权相做得好。”

    权非同道:“是皇上安排得好罢了。”

    “朕回头重重有赏。”李兆廷也拍拍他肩,又微微笑道:“朕这便带淑妃先回了,她今儿还没怎么吃过东西,又嚷着让朕陪着出去玩几天,朕没辙,还得尽快做些安排。”

    素珍想与权非同作别,想了想,终究没有,她如今倒不太怕李兆廷,但怕为权非同带来麻烦。

    李兆廷在她腰上一用力,她便随他离开了。

    “臣恭送皇上、娘娘。”

    眼见二人身影远去,权非同这时,才在背后把素珍盯住。

    “大哥,你说让你暗下去找黄中岳,晓以皇帝心思、职位相赠其徒,还有今日种种看去是李兆廷吩咐你所为,其实是……”晁晃在他身旁,低声说道。

    权非同摸摸鼻子,“嗯”了一声,“她事先给我写了信。她说,李兆廷会找我的,没有比我这奸相更适合当说客了,何况是黄中岳这样的人精。”

    “这新职和无记名投选妙极。”晁晃笑,“前些天有多少人举荐了自己或自个下属的,今日只怕就有半数以上给投了罚票,反正面上绝不得失魏贼,老魏也不能确定是哪些人投的。魏无均是老贼左右手,这把他暂时弄下去,我军中行事也方便好些,狠狠给了老贼一个教训。不过这两票之差,也是兵行险着。老天有眼,魏贼连自己女儿都杀,报应。”

    “不,我倒觉得是自助天助。方才那人,她也让我当说客去了。没想到,结果正是多了这票,才没形成和局。她把能想的都想了。还有我师妹,也算了进去。”权非同勾了勾唇,唇边噙着笑意,眼中那丝冷沉阴鸷却慢慢显现出来。

    “她这样的人不该在这深宫之中这般活着,若她身边那个是我,我就会……”他说到这里,突然一拳打到身旁廊柱上,柱子丝毫无损,他五指却一片鲜红。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大哥!”晁晃一惊,权非同方才面对李兆廷还是冷静自持,进退有度,没想到……

    “不,大哥,若非你买通宫女,她已经死了。”

    “有几个人我也是时候会会了,走罢。”他还没说完,权非同已转身,大步远去。

    大哥。他不禁摇头苦笑。

    李兆廷一直暗中观察素珍神色,见她看到权非同深色没有太多起伏,心中暗吁一口气。

    回到寝殿,他亲自绞了自己的布巾替她擦脸,洗手。用膳的时候,他给她盛饭夹菜,给她说从前的事。可她不声不响,不多话,几乎是他问她才答。

    他心中刺刺的难受,饭后,他把司岚风叫来,吩咐他随后把淑妃带去埋尸地。

    他不想看到她缅怀连玉,他怕自己看到她为连玉悲恸会发怒,能让她把尸骨拿回安葬已是他最大限度。

    “我晚上到你那过夜。”临走前,他在殿门口对她说。

    素珍一凛,今日以来,她有些害怕他的眼神,她不动声色笑道:“你不要到皇后那去一趟,给她解释解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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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兆廷听她如此说,心中不是滋味,他看着她道:“在我心中,你很重要,你没必要跟她比。”

    “那就到妙小姐那里去吧,她是好人。今日的事恐怕她会误解。”

    见她如此“善解人意”,李兆廷眼神一变,他一把将她重扯进殿,将门踢上,揽住她推到墙上,俯身便吻住她双唇。

    他撬开她牙关,舌齿直入纠住她的……素珍难受,但已到拿回连玉和出宫关头,哪怕他如今多番迁就,但她不能一味逆了他意。她没有回应,但终没有过份挣扎。

    他李兆廷嗅着有过女人,且登基以来,为雨露均沾,除几名宠妃外,也临行过好些妃嫔,他有需求,但算不得重欲之人,这时,却觉得浑身燥热,他明白,除去想对死去的连玉、虎视眈眈的去权非同还有她宣告一些权属之余,她口舌的柔软馨香,还有他从小就熟悉的清甜味道,无一不让他沉眩,她身上那种既熟悉却又还陌生的感觉!

    他动作越来越大,把她紧压在墙上,领子被他信手扯开,唇舌去到了她的颈项……手也慢慢摸索往下,极力摸索、摩挲,素珍好不难受,此时心中惊恐,一手挡了过去!

    他却执起她的手,含上她的指头,细细舔吻过,那火热濡湿的唇舌包裹着她的手指,他漆黑深沉的眼中是暗哑的情.欲。

    素珍浑身颤抖,用力一推,睁着失措的眸眼瞪着他。

    过去,床帏之间,连玉情动时,也经常对她做尽这些让她羞涩得难以启齿的事,但那是连玉……她委实不能想象这个人也对她这样,这个自小端庄翩然、如今也恨之极深的男子。

    李兆廷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哪怕他宠幸过好些女子,但他从没对妃嫔做过这些他看来颇为亵邪的事情,他自己退后一步,眼中稍稍恢复了一些清明,想说什么做解释,却又觉得这本便理所当然。

    素珍看到他眼中的强硬,心中一怒,竟管不住自己,抬手便给了他一记耳光,而后,开门快步出了帝殿。

    上次醉酒她便打过他,他没跟她计较,这次却是清醒着。李兆廷也是窝火,直想把她捉回来在她屁股也招呼几下,见她拽过帝殿外的司岚风便走,心中一黯,终是忍住了。

    她说,他不喜她,她还惦着他,但她心中,连玉又还占多少!

    他闭了闭眼,回到桌前坐下,翻阅奏章之际却是她雪白的颈项。他深吸口气,放下本子,吩咐梁松给魏无泪赏赐些东西,作为今日对魏家处罚的抚慰,自己却领人去了妙音寝宫。

    “皇上。”看到他来,妙音既是欣喜又不无委屈。

    他也不说话,抱起她就往帐中走去。

    妙音忖他惦念自己,这第一个就来了自己殿中,羞涩地勾上他的脖颈……

    衣衫方褪,他却从她身上起来,温声道:“才是光天白日,朕不该胡混,否则,倒与昏君无异了,朕晚上回来陪你用膳。”

    妙音满脸红晕,点头称好。

    回到寝殿,李兆廷冷冷吩咐小四:“去打点水来。”

    小四见他脸色阴沉,不知何故,连忙亲自去了,李兆廷拿过布巾擦了把脸,又狠狠把东西摔回盆中。他方才竟怕她到妙音那里去的消息传到她耳中,她对他嫌斥更深。

    这种想法,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这是怎么了?他是想和她一起,可为她而不宠幸别人这些想法也太过,他是一国之君!他拿起床头小几一本中夹着一封信。是旧日里她写的信。他拿来想把它撕得烂碎,以证什么,半晌,却仍把东西叠好,夹回书中,又轻轻放回床头。

    他唤来梁松,交代道:“岚风回来,让他立刻来见朕,朕要问他话。”

    素珍带着司岚风先回了趟寝宫,小周已然回去,告诉她无情来过,她点点头,把小周带上,方才去了宫后院的乱葬岗。

    这地方几乎在宫中尽头。那真是一处荒凉所在,四处是微微凸起的坟包。有些有名姓,有些没有,有些有衣纸,更多没有。

    司岚风指了指一处,素珍看去,那里竖了块烂木牌,上面仅书“篡贼”二字。坟包前没有衣纸蜡烛,什么都没有。

    素珍静静看着,一动不动,直到司岚风忍不住提醒,“娘娘,属下这就让侍卫替你把尸骨起出来?”

    素珍这才说话,她摇头,“谢谢,我自己来。”

    司岚

    风一惊,却见她已拿锹蹲跪下来。

    “我能不能独自呆上一会?”

    她声音极低。

    司岚风虽曾着过她的道儿,但此时心中恻然,颔首带着众侍卫走到远处。

    “怀素,我帮你。”小周见人走了,哽咽着声音道。

    “不,我自己来。”

    她眸中的坚决,小周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她默默退到一旁,只待她体力不支便立刻上前搀扶。

    素珍却咬着牙,直到土里现出一片衣衫。
正文 523
    素珍的手因乏力也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她放下铁锨,伸手捧起那衣服上的泥土,想把它情弄干净。

    蓦地里她大叫一声,往后便跌。小周大惊,赶紧把她扶住,低头一看,土中是半张腐朽的脸。她跟在素珍身边时日也不短了,从她第一次面对尸体的惊惧到后来闭着眼睛也能解剖,但这却是她最爱的人的尸骨呀。

    …洽…

    素珍缓缓醒来的时候,天已擦黑,迎面是小周关切的目光。

    “我恳求司岚风,让他别告诉李兆廷,好等你静一静,他答应了。”小周低声道钤。

    素珍点点头,“各为其主外,司岚风这人不坏。”

    她说着挣扎起来,“你主子的骸骨还没收掇好……”

    小周急忙按住她,红着眼睛道:“我已替你把主上火化了。情绪激动会伤身,会伤到小主子的。别看了。”

    素珍一震,一阵恍惚,她还是不能再见他一面么……顺着小周的目光过去,她看到灯火下一只大瓷瓶。她缓缓下床,把瓷瓶打开,取出早已备好的小瓶……随后将小瓶小心翼翼放回自己腰间的香包里。

    这时,门外一阵响动,小周去开门,来的却是无情。

    “我在外面如何配合你?”他进门便门,看得出紧张、焦急。

    却是他在朝上听政,看情态发展,知计策已成,李兆廷下朝后他便立刻过来,小周却道素珍未回,他便先回六扇门,晚上又过来探看。因他是素珍胞兄,李兆廷对他频繁出入内宫并无阻止。

    素珍却指着桌上瓷瓶道:“哥,帮我带出宫去,交给连欣保管,我迟点取回。”

    无情一顿之下随即会意,眸光一变,便道:“你倒是能耐,连这东西都从李兆廷手上搞到了。我只管你的事。连玉的骨灰你休想!”

    素珍也不说话,朝他便跪,无情心中疼怒,咬牙道:“我答应你。”

    小周冷笑,把他看住,他回睇过去,一时屋中杳无声息。半晌,他见素珍仍盯着瓷瓶怔怔出神,心中一软,把她拉坐下,“好了,如此辛苦才能出宫,我们必须要尽快制定后续计划。”

    “这可比此前宫中形势还要险峻许多。”小周也顾不上与他冷峙,眉间俨有忧色。

    素珍没有说话,三人视线相触,都是凝重。

    皇帝出远,再不动声色,也定带数千侍卫随行,无情六扇门中虽也有三千捕快,但届时若是硬碰,过后残局便难以收拾,将遗祸这些人。但若把他们带走,素珍这是要到连捷等人隐遁的桑湛部落去,如此浩大的一批人行动,沿途都是痕迹,几乎立刻就能被追兵赶上,暴露慕容军所在。

    是以,无情只能带冷血铁手和六扇门几名得力心腹过去,协助素珍离开。

    初步预想是由无情以谈事之由将李兆廷引开,素珍乔装成捕快,携小周假借皇帝突派六扇门执行任务离开。

    而无情与李兆廷“商议完事宜”后,也必须立刻设法遁走。

    可问题是,无情和李兆廷谈事,最多只能争取两三个时辰,这还是假设顺利的情况下,李兆廷回来后发现人不见了必定立刻派兵追赶,素珍一行到底能走多远?

    “我们这一逃,只许成,不能败,否则,被逮回来,我就永远也出不了宫。”素珍缓缓站起,“哥,我们现在唯一的优势在于,那个地方,你和我都去过,有些山势地形我还记得。我将让李兆廷答应允你同行,此其一,其二,你明日把地图带来,我要计划好撤走的路线,三、路上你必须设法与司岚风套近乎,建议他将驻兵以横布,切不能纵扩,否则到时一旦被发现,这一收线,我们走不了多远便被前面的守兵追上。”

    “好,”无情颔首,“我知道了。”

    小周却始终担心方才的问题,“怀素,侍卫人多,我只怕,我们还没找到七爷他们,便被追上。”

    素珍看着桌上瓷瓶,“我倒突然有一想法。”

    “什么想法?”无情和小周相视一眼,都知她“诡计多端”,情急之下往往能逼出什么来。

    素珍缓缓道:“原路折返,再回京师。”

    二人吃惊,半晌,小周微微颤声道:“你这是想置诸死地而后生?”

    “不错,待追兵往京师相反的方向追去、却徒劳无功鸣金收兵回到京中时,我们再出京城。”

    无情立刻问,“可京中我们也必须有可藏之地,六扇门人多口杂,你想……”

    他一问之下,但见素珍目光微黠,突然心头一亮,“霍家别院!”

    他绽出今晚以来第一个笑容。

    临走前,素珍又让他准备一笔银两,他们离宫前,她会悄悄告诉陈娇,待他们一走,就把这银两分成三份,陈娇拿一份,剩下的交与郭司珍和小陆子,让郭司珍带二人出宫,到权府暂避。

    如此,李兆廷回宫,也不能把气迁撤到她宫中人身上。

    小周也稍稍松了口气。这至少是有完整的计划了,无情既走,她柔声道:“这些天你太累了,早些歇罢,还得养精蓄锐,应付接下来的危险。”

    素珍却道:“我们还有一件事要解决。”

    ……

    吉儿被囚在偏殿一间小屋中。小周进去的时候,郭司珍几人也跟着进去了。

    吉儿这时倒比先前镇定了不少,她被转押到这边之后,好饭好菜招待,不比此前皇帝严厉。

    眼见他们进来,小陆子甚至给她解开手中绳索,她不禁笑道:“看来皇后是给皇上说明白了。你们想困着我折磨,没这般容易,日后只管走着瞧!”

    郭司珍二话不说上前就给了她一个耳刮子。她吃惊地瞪着郭司珍,厉声道:“你干什么!”

    郭司珍勾唇道:“说明白?你倒是异想天开。莫说皇上如今心思根本已不在此事上面,哪怕他肯查,皇后也肯为你解释,但你认为能解释清楚?”

    “你说什么?”吉儿眸光开始变得慌乱起来。

    陈娇是个口齿伶俐的丫头,闻言笑答:“吉儿姐姐,你还不明白?皇后根本没派人去找过你,更别说授以计谋了,那天去找你的是郭姑姑司珍房里的心腹宫女!”

    “你把你的皇后也栽进去了。”

    吉儿愣住,浑身发颤,“你们……”

    “还有,你是没到过妙妃宫中去,但不会有人知道,当天那名侍卫怕我们发现,只敢远远跟着,根本不曾看清人面,其中一个是我不错,但另一个实是陈娇姐姐,可那计策是你献的,于是,陈娇姐姐也就变成了‘你’。”小陆子也“趾高气扬”起来,为奴多载,第一次如此畅快淋漓。

    “你们何必跟她解释?”小周缓缓出声,“吉儿姑娘是吧,今日可曾饮饱食醉了,若已完了,我这便送你上路。”

    “你……你要杀我?”吉儿早已脸白如纸,听到此处紧抓桌角,惊骇地看着她,恐惧如蛇信阴凉,铺天盖地而来,她眼都红了,“你不能随意杀我,你不能……”

    她说着,突然一掌推倒陈娇,夺路便往门外逃去。

    小周轻盈一跃,落到她身前,附嘴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主子说,你害她一次两次,她都可以忍,但你三度害人,连累她的朋友,更差点害到她腹中性命,她,不能放你。”

    她抽出腰间佩剑。

    *

    素珍负手侯院中,听得众人脚步声,缓缓开口:“好了吗?”

    “好了。”小周在背后回道。

    素珍点头,又道:“郭姑姑,烦劳你取两枚盒子将东西装好,阿娇、小陆,你们趁夜把东西送到皇后和魏妃寝宫门前。”

    “是,奴婢这就办去。”

    郭司珍恭恭敬敬地颔首,陈娇和小陆子也立刻答应,三人脸上都是一副赳赳战色。他们都是奴才,从来身不由己,哪怕职位不低的郭司珍,但跟在这人身边,他们第一次对茫茫前途有了于逆境寻找出路的决心。

    眼见他们高兴而去,素珍眸中却隐隐透出一抹苍色。

    *

    翌日天刚亮,阿萝便起来,她一夜无眠,伤心、气怒,怨恨。但让她欣慰的是,派去打听的宫女回报说,皇上昨晚独宿帝殿,不曾到淑妃处过夜,也没有到其他妃嫔宫中去。

    梅儿给她梳头,她心中盘算,是等李兆廷过来,还是自己过去找他。

    她忖他昨日对她发火,后来怕也是有些悔了,否则,不会舍冯素珍而在帝殿独眠,甚至也没到其他妃子的寝宫去。

    他终会来找她的。

    可他纵是来了却会不会觉得,每次都是他迁就于她,也许,这次,她该先去找他,给他一个惊喜。

    就在取舍不定、心烦意乱之中,有宫女进来报道:“娘娘,奴婢们在殿外发现了一只锦盒。”

    阿萝一怔看去,却见对方手上是一只做工精巧、价值不菲的紫檀木盒子。

    想起李兆廷此前所赐翡翠手镯,她心中突然便亮了,笑道:“拿过来。”

    宫女连忙把东西呈上。阿萝打开一看,旋即惨叫一声,盒子从手中跌下,盒中物事也随之掉了出来。梅儿和宫女们见状,也是蓦然大惊,失声叫了起来。

    盏茶功夫后,阿萝怒而起立,“把东西装起来,皇上下朝后,立刻通知本宫,本宫要去参冯素珍一本!”

    *

    李兆廷也是一夜无眠,昨晚密见了魏军几名副将,随后吩咐司岚风着手准备出宫事宜。

    但他改变了主意,为安全计,目的地再非原来的地方。

    他正忖该如何跟素珍说,进了院子却发现她一身粉色宫装站在那里。听到脚步声,她侧过身来,轻声问道:“你脸还痛不痛?”

    ——

    1.10更新。周末无更,周一上免费字数。
正文 524
    李兆廷怔了下,看她半是愧疚半是促狭地看着自己,心头一舒,但还是板起脸道:“你说呢?”

    “要不我让你打几下?”素珍走过来,眨巴了下眼睛。

    见她这样,李兆廷心中火气早去,低哼一声,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两个人多久没这样相处过了,那一记倒也算值得洽。

    脑中闪过这想法,心中随即一沉。他这是怎么了。。

    “如果你不生气,能不能让我哥让一起过去?”素珍又笑嘻嘻地问钤。

    李兆廷往她头上轻敲一下,“我就知道,你必定有事相求。”

    “好。”他颔首,心里其实并不想无情跟去,这是两人独处的好时机,但难得她放软,他没办法不应,而且,他日后也打算重用无情,为自己也为她巩固权势,遂答应了。

    素珍作揖,“谢主隆恩。”

    李兆廷心中一动,伸手去搂她,在她耳畔道:“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素珍“嗯”了声,心说还有下次?嘴上只道:“连玉新死,我心里总是……望你明白。”

    李兆廷心里想起司岚风的话,她亲自刨挖连玉尸首,悲恸难言,他心中愤怒难受,但他们还有时间,连玉死了,是无论如何也争不赢他了,终有一天,她的心思会完全回来……这让他心头虽是沉怒,但还是淡淡“嗯”了一声。

    想起改道一事,正要开口,又听得她有些为难地道:“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难得她了了连玉的事,心情似乎颇好,他被她感染,不禁先问:“说,我为你作主就是了。”

    她挣脱了他的手,李兆廷一怔,微微蹙眉,“怎么?”

    “我把那个吉儿给宰了。”她看着他,说。

    “然后,”她耸耸肩,“我让人把她的手指剁下来分别送给你两个爱妻了,皇后和魏妃,她们都算计过我。”

    “你骂我罚我也罢。”

    她说着摸摸自己手上残指。

    她说得理直气壮,李兆廷心中竟也半丝不悦,倒觉得这符合她作派,比起女人之间那些阳谋阴谋倒来得爽快多了,倒是她手指……看得他心中一堵,那是为连玉而断!

    “皇后娘娘到。”外头一声报,他眉头一皱,素珍笑道:“糟,肯定是告状来了,让你的心肝宝贝看到我在这不好,我进去躲躲。”

    她说着,几步跑到屋前,就推门进去了。

    李兆廷想斥她不必如此,都没来得及。

    “传。”他微微沉声对外头道。

    未几,梁松把阿萝和梅儿带进来。二人给李兆廷见了礼,李兆廷淡淡道:“找朕有事?”

    阿萝看到他仍旧疏离的态度,心中一沉,但想起他那天没到谁人殿中过夜,终没有和他拌嘴,甚至先退了一步,道:“他我自己亲手做了羹汤,你尝尝看。”

    她说着从梅儿手中拿过食篮,往前推门进殿。李兆廷想起素珍在屋里,微微皱眉,随即跟了进去。

    梅儿要来帮忙,阿萝没让,亲自舀盛,李兆廷不动声色,环了屋中一周,随后接过她递来的碗,喝了一口,道:“汤朕也尝过了,你若无事便回吧,这刚下朝还有好些政务要处理。”

    阿萝见他一口之下便将汤碗搁下,再也按捺不住,登时红了眼。

    “我是有惩罚过她,但你是知道我的,我不会平白真伤了她。我和连玉一起的时候,她来争,我如今和你一起了,她还来插一脚,我让那浣衣房派些粗活给她难道不该?”

    愤慨之下,她说话仍是谨慎,并没多泄露一丝不该说的。

    倒真只有这些?李兆廷心中微微冷笑,但也没有与她争辩,他只想让她尽快离去,遂上前抚抚她肩,“过去的就罢了,日后朕希望你与她好好相处。她没有与你争,连玉那个时候,也是连玉的错。好了,别哭了,朕迟点去看你。”

    “你是个知书达理的人,也该知道政务不可废。去吧。”

    阿萝看他言语中多有维护素珍,心中恨极,但对自己到底是和颜悦色了许多,忖他吃软不吃硬,如今不能硬碰,渐渐再让他心疼,才是上策,于是缓缓靠进他怀中。

    陡然间,他微微一震,料他也有所触动,心中倒又舒坦一丝。李兆廷看着前方床帏,眉心突突的跳,没有伸手相扶。

    梅儿见二人似已和好,机不可失,当即声音一哽,开口道:“皇上,我们主子不是不想好好跟那位相处,这两天里思来想去,知皇上对她旧情难断,哪怕自己委屈,也欲与她握手言和了,怎知她却给主子送来这东西!”

    她说着把一直紧攥在手中的锦盒呈到李兆廷眼前。

    “行了,别说了!”阿萝低声斥责。

    李兆廷并未领取她“心意”,他此前听素珍说过,知里面是什么东西,几乎立刻便道:“是断指?”

    梅儿一呆,“皇上知道?”

    李兆廷怀中,阿萝也顿时怔住。李兆廷顺势将阿萝放开,指了指锦盒,“魏妃也收到这么一只盒子。跟朕报了。”

    “原来贵妃娘娘也收到了。请皇上务必要为奴婢主子讨一个公道,淑妃如此也欺人太甚,你是没有看到,今儿主子被吓得脸白心悸……”

    “你怎知是淑妃所为?”李兆廷很快地打断她。

    梅儿一顿,阿萝苦笑,“猜也猜到。这是女人的手指。那吉儿不是被你拿住?后来必定被她要去了吧?这东西就是从吉儿身上取下的。否则,还有谁会给臣妾送这东西?皇上断断不能这么做。”

    李兆廷却是一笑,“皇后约是误会了。这吉儿尚在朕此处,何来被谁要去一说?”

    “朕倒是对她用了刑,但并无断指。她皇后若不信,又不惧怕血腥的话,朕让岚风带你到大牢一看究竟?”

    阿萝一刹那,她竟分不出,这到底是李兆廷替素珍开脱之言,还是事实确是如此不错?若是前者,她想想都浑身打颤,他竟如此纵容?!

    可若是后者,不是这个人,又会是谁?

    这时,李兆廷又道:“此事既惊吓到你,朕必定遣人调查清楚,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若教朕查出,必定严惩。”

    阿萝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迟疑之间,李兆廷走到门口,吩咐道:“岚风进来。”

    司岚风旋即过来,“皇上有何吩咐?”

    李兆廷把锦盒的事简单交待一遍,司岚风察言观色,立刻会意,应道:“属下明白,这便立刻办去。”

    李兆廷颔首,又对门外梁松道:“送皇后回宫。让太医也过去诊治一下,开帖宁神静气的药,知道没有?”

    “是,奴才必定好好服侍。”老太监恭敬应下,便去搀扶阿萝。

    阿萝见李兆廷走到桌前坐下,看样子要开始忙碌,微微蹙眉,只好先携梅儿离去。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李兆廷起来缓缓把屋门关上。明明他举止周到有礼,她心中不知为何,却觉得堵闷难受,好似有一条沟壑在两人中间,将两人分隔开来。

    殿内,李兆廷走到床帏前,笑道:“出来。”

    素珍从宽大的帷帐内探出身来,“把你床踩脏了。”

    “你就是故意的。”李兆廷见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好气又好笑,伸手掸掸她脑门。

    素珍心想,我才不会故意。她想起也曾这样藏身在连玉床帏背后,若非此处无处可藏,她出宫在即,给阿萝一个教训,但实在不想再跟她打照面,免得节外生枝,她也不能躲到这里来。

    李兆廷见她突然沉默,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以为她在意他和阿萝方才的事,把她抱下来,“你不能没有良心,方才我可帮了你,也没有对阿萝怎样。”

    素珍倒是笑了,“哪怕你当场把她睡了,也是应当,她是你的皇后,我就当看场活春.宫。”

    李兆廷闻言,一时竟不知笑还是怒好,看着她,微微咬牙。半晌,他唇角浮上一丝弧度,“朕可不想睡她,要睡就睡你。我还记得十六要跟你讨些什么。”

    他眼中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虽是笑,却并非玩笑。

    素珍话中原意是,他没必要为她和阿萝怎样,但他如此一说,再想起他方才对阿萝的态度,她不敢再说,这样的李兆廷让她有丝……害怕。

    ——

    不好意思,这几天胃病又犯得比较重,身体也还有其他一些状况,所以昨天的更新还有免费字数都还没能补上。绝不是有意拖大家,我比大家更急,希望能尽快写完,进入一段长久的休息期。因为今天实在不是很舒服,写写停停,怕后面几天的更新可能也不稳定,提前跟大家说声。详见吧主通知。抱歉。
正文 525
    她顾左右而言他,“你既要办公,我便回了,收拾收拾准备出宫。”

    李兆廷虽不知她全部心思,但总是明白一些,他也打定主意,到了那天无论是软是硬,定要把二人关系确定下来,如今却不可相逼太过,遂让她离去。

    素珍点点头要走,他想起什么,又把她唤住,“那个地方我们不能过去了。洽”

    “你说什么?”素珍一震回头,“你答应了我的……”

    李兆廷眸光变得深沉起来,“若连捷等人收到消息,带人来犯,我们此去路途遥远,结果不堪设想。但我可以带你出去玩,我们去京郊皇家围场,京城数十万守军,随时能调来应急。你也不希望我把命丢了吧?钤”

    他这么一说,素珍不好反驳,她脑中空白一片,半晌,方才低道了声“好”。

    李兆廷看她满脸失望地离去,心想,待把慕容残余拿住,定要带她过去。他也想到那里走走,看看她当年为他辛劳洒汗的地方。

    只是这承诺,他没跟她许,她不会高兴听到连捷等人被擒的事,哪天他找出慕容军藏身所在,将敌人歼灭,面上也只会宣称,姓连的这几个已然逃脱。

    ……

    却说素珍回到偏殿,整个都蔫下,对着李兆廷做戏太累,如今又起变数。

    小周看出不妥,急语相询。她微微苦笑,把事情告知。小周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这是说我们要改变计划?可此时不逃,只怕机会再难寻……”

    “我们定要逃的。”素珍眸中疲色更甚,但坚决亦然,“没有时间了,机会也可一不可再。我们定要全力一搏。”

    不久,无情带着当年素珍采玉郡县的地图到来,听讯紧紧皱住眉头。皇家围场他们完全不熟,且离上京太近,到时一旦发现人不见了,两边形成包抄之势,他们夹在中间就插翅难飞。但随后他把围场地图带进宫,三人密谈,终究还是决定按计而行,冒险一搏。

    当晚,李兆廷和晋王妃于夜中详谈。

    翌日,李兆廷朝上宣布诞辰将至,拟到护国寺斋戒祈福数日。暂时罢朝,朝中事交魏、权等共同协理。

    当天傍晚,司岚风率精兵护送李兆廷出宫。

    随后几天,宫中倒是相安无事,阿萝经此前变故,一时未再寻素珍麻烦,魏无泪更是按兵不动。倒是素珍,连给妙音送去多份礼物,妙音也未有回应。素珍知对方对她虽是同情,同时也已心生芥蒂。她想写信言明她早便对李兆廷没有爱,如今更是只有恨。但这话又怎能在这种时候跟妙音说?只好作罢。

    这一天,依照李兆廷吩咐,她向阿萝上禀身体不适,欲到宫外皇家别院静养,阿萝准了。随后,她由大总管梁松安排宫中重兵护送出宫。

    然而,这队重兵实际将人送到了皇家围场,与天子汇合。

    同时,翌日晚,五名黑衣人随夜潜入皇家别院。柱香功夫后,黑衣人出,一个时辰后,出现在魏家大宅门前。

    少顷,一辆马车从魏家大宅急弛而出,往皇城方向而去。

    又半个时辰,魏无泪宫中来了两名访客。

    “什么?冯素珍不在皇家别院?”魏无泪一惊站起,把父兄看住。

    魏成辉冷笑,“我本想趁此时机派人杀了这丫头,皇上苦无证据,心中虽有怨言,也不会你父亲怎样,总比眼看着一日一日二人感情深了去好。可谁知这皇上呀……呵呵。”

    “父亲的意思是——”

    “父亲猜,她必定是随皇上出宫了。”魏无均回的她,目中一派阴沉鸷色。

    “皇上竟然为了她……”魏无泪喃喃出声。

    “不行!”想起那天李兆廷对对方的态度,这如今二人同行,少不免日夜缠绵恩爱……她蓦地里大叫一声。

    “自是不行。”魏成辉冷冷道:“皇上尚无子嗣,若二人朝夕相对,她先怀上龙嗣,这如何了得!”

    翌日,魏贵妃宫中传出娘娘身体不适的消息,传太医诊脉。不想,这一诊,竟诊出了喜脉。喜讯顿时传遍整个宫中,听得内侍在外报喜,阿萝和妙音惊愕之下,都分别亲自出外查看,晋王妃却是喜极,立刻派人到护国寺报皇帝。

    怎知,内侍回复说皇帝并不在护国寺内。

    殿中,晋王妃闻讯又惊又怒,拍案而起,“怎么回事?”

    “皇上和淑妃先后离宫,会不会……”此时,殿中宾客出声。却正是魏无泪兄长魏无均。

    魏家父子被太后宣入宫中同贺喜事。

    “胡说!皇上怎会如此糊涂!”魏成辉一听,立时相斥。

    “不,二公子言之有理。”晋王妃缓缓说着,心下倏沉。李兆廷找她谈过魏家和冯家的事,自魏成辉杀了李兆廷打算擢升的将兵开始,她也开始赞同儿子的判断,这魏家不可不防,但是,李兆廷对于冯素珍的感情,她却不赞同。万一哪天让冯素珍知道,李兆廷其实知道是魏成辉泄露她的行踪以致冯家满门抄斩,她会怎样?还有她是女人,她不认为冯素珍对连玉的感情会轻易过去,甚至,只怕对权非同也比对李兆廷……

    她儿子是聪明人,唯独在这事却动了不该的情愫,一叶障目。

    这二人如今若是同行,皇帝正是血气方刚,少不免天天欢好,万一冯素珍有了子嗣……后宫之中,谁怀上龙种她都高兴,唯独冯素珍不行!如今,她最希望怀上龙嗣的是……妙音!

    “一品候,你是知道哀家心意的,我们这就带上魏妃去找皇上,亲自报喜。”她声色俱厉。

    魏成辉心笑,面上却恭敬的回道:“谢太后隆恩,臣自当鞠躬尽瘁,报答皇恩。”

    *

    李素二人到达围场是在素珍出门的当天晚上,安营扎寨后,素珍便假意装累睡下,李兆廷不动声色抱着她也睡下。翌日一早,无情来找李兆廷议事,素珍嫌闷,要携小周出去,到处逛逛。

    李兆廷素知她是个坐不住的,便让她去了,嘱咐司岚风派兵保护好。

    “是。”司岚风笑,“这四周有上万禁军守着,属下两名副手也会带队精兵跟随,皇上务必宽心。”

    李兆廷颔首,摸摸素珍的头,素珍由着他碰了碰,随即笑笑走了。无情第一次看到李兆廷和妹子如此亲密而处,呵呵一笑。

    李兆廷见他笑中若有深意,道:“怎么?”

    无情道:“只是觉得不习惯罢。皇上有朝一日也会这般相待我这傻妹妹。”

    李兆廷哪能听不出他话中讥诮,也没发作,只低叹一声道:“少英,从前是朕多有得罪,对你倒还算问心无愧,对你妹子却是……但你放心,朕从今往后会好好待她,她对我很重要,我不能失去她。”

    无情不置可否的勾了勾唇。

    *

    素珍和小周出得来,二人只当作没看到背后那队精兵,素珍笑道:“昨儿过来的时候好像看到那边有个湖,我们过去玩水消暑如何?”

    “再好不过。”小周哈哈一笑。

    二人携手嘻嘻哈哈的就走,司岚风两名副手连忙率兵跟好。

    到得湖边,但见湖水澄清如碧,四周绿树垂花,十分的幽静喜人,素珍一掸衣服便道:“我要下去游几圈。”

    “主子!”小周“哎哟”一声把她叫住,随即转身对那两名副手道:“娘娘要游泳,你们还杵在此处做什么?还不赶快回避!”

    “这——”二人一怔,其中一人有些迟疑地出声,“娘娘也许还是莫要下水为好,属下等若是不在,只怕发生什么,照料不及。”

    素珍眉头一沉,小周已板脸冷笑,“奴婢出身六扇门,武功虽说比不上两位大人,但自问水性尚可,有事大呼便是,还是两位认为我武功低微,连呼救的本事也没有?”

    “不敢。”二人一听,连忙赔笑,“六扇门的功夫我等尚来佩服。”

    六扇门也就罢,这淑妃如今可是皇帝的宝贝,不可轻易得罪,二人又叮嘱了几句,见素珍深色不耐,不敢再留,立刻率兵撤到林外。

    素珍与小周相视一眼,后者轻轻一击掌,前方丛中顿时转出一男一女,女的是无名女捕,男的却是多日未见的冷血,他深深看素珍一眼,二话不说,便把手中包袱掷了过去,自己则是跃入湖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无名大声嬉笑,将声音远传。同时,素珍小周将包袱打开。

    里面是两套六扇门服饰,另有两套禁军衣服。二人迅速将六扇门的衣服换上,又将剩下两套应急衣甲收好,由小周背上,随即隐入冷血二人来时方向。
正文 526
    二人往前走了一段,只听得林木丛中一声响,小周警惕地低喝出声:“谁?”

    不远处,一株大树后迅速冒出一颗脑袋。

    “莫怕,是我。洽”

    “说好了接应,我还道你哪里去了。”小周宽下心来,来的却是六扇门的青衣捕,阿青钤。

    “我方才到前面勘察去了。出了这片林地就是猎场,禁军开始多起来,密密麻麻的岗,每岗上百人,若露出破绽打起来是绝无胜算的。幸好这边禁军不比守城卫,没有李提刑画像在手。路上这两天李提刑又多在马车之中,没多少人见着。对了,老大还备了些工具,说嫂子和李提刑都是高手。”

    “铁手和公主就在围场出口等着。”阿青低声说着,又将一只包袱扔过来。

    素珍点点头,小周对这句“嫂子”却并无应声,沉默地接过东西,迅速替素珍掇弄起来。

    说是易容,其实也不过是在脸上画点妆,贴些东西,不可能像回春堂那般完全改容易貌。但简单收拾过后,素珍模样看去确然有了些改变,只打过照面的也未必能认出来,除非是熟人。

    “什么人?”

    三人行进一段,果遇禁军查岗。

    素珍笑道:“六扇门接到急务外出办事,这是无情大人的令牌。”

    她说着把一只令牌掏出来,递上前去。

    对方小头目低头,仔细查看起来,又往几人脸上看去,素珍不慌不忙,与之对视。半晌,那人道:“几位大人慢行。”

    素珍谢过,又道:“后头还有两位兄弟过来,有劳禁军大哥了。”

    小周与阿青松口气,赶紧携素珍离开。无情携六扇门几名精英捕快随行,这些禁军是知道的。接任务出勤倒也不奇怪。素珍武功不行,又是带着孩子的人,冷血和无名会武,脚程快,此时在湖边引开那边精兵的注意,只待他们走出一段路,便会立刻施展轻功跟上。

    三人又走过几岗,正要到达下个关卡,突见两骑飞驰过来,跳下马背,冲岗上禁军便喊:“各位兄弟,有情况!请即派人给皇上和司统领报。”

    *

    天子帐中,无情和李兆廷正谈到对魏家的防范,还有六扇门捕快深入江湖,向消息灵通的江湖人打听慕容军的下落等事。

    说到要紧处,司岚风急急掀帐而入,“皇上,太后携各位娘娘过来,就在围场入口不远处。”

    “什么?”

    李兆廷和司岚风同时一惊。

    *

    关卡处,骑兵报罢离去,素珍身上一晃,几乎是立刻压低声音说道:“走,马上往回走!”

    小周和阿青脸色也登时难看起来。

    这晋王妃突然到来,不说堵住了围场出口,几人过去万一被认出……李兆廷也必提早出账找人!

    小周搀扶着素珍与阿青急急赶路,路上谁都没说话,这真是飞来劫数!

    “慢着,有人过来,大批的人……”阿青骤然停下脚步。

    小周显然也听到了,“快藏起来。”

    素珍却轻声道:“来不及了。”

    “你穿成这个模样是要到哪里去?”

    她话口方落,一队人马在前方树后转出,为首之人一身白衣便服,脸如冠玉,也……面如寒霜!

    “参见皇上。”小周和阿青心中大惊,果是来不及了!

    李兆廷眼中的震怒和嘲弄,表露无遗。

    “冯素珍,说、话!”一丈开外,李兆廷也不上前,目光紧攫在素珍身上。

    素珍看着他,倒没有太多惊慌,轻轻笑道:“你身边的女人太多了。如你所见,我想走,但最后还是放不下你,也怕连累哥哥,就回来了。”

    李兆廷冷笑,“是放不下朕,还是听到太后到来的消息方才折回?”

    “太后?”素珍怔了怔,“什么意思?她来了?”

    小周暗中看去,但见李兆廷瞳仁猛力缩放,不禁旁替素珍捏了把汗。

    李兆廷此时当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当他听报外出找人,根据禁军所说,寻到湖边却发现空无一人刹那,若非司岚风死死求情,他当场便捅杀了那两名领队。

    她要离开。悉心要离开。他被她骗了。她心里对他的感情根本没有他想的多!甚至也许……

    他觉得好似有人在他心尖上用力剜掉一角。

    他疼,那人却捂住他嘴,又送他一下。

    他让人把无情拿下,疯了般带着司岚风追过来……

    找到人,他便把她困起来!

    他边走,心里如骇浪般汹涌的只剩这个念头。

    此时,她乌黑的眼睛却让他竟一时分不出真假。半晌,他走到她面前,扣上她手臂,“走,跟我回去把你身上这套该死的衣裳换掉,然后随我去见太后!”

    “太后见我在此恐怕不妥吧?”素珍道。

    “放你一个在帐内更不妥。”他冷笑一声,命司岚风和禁军把小周二人擒住,不由分说把她往营地方向拖去。

    回去之后,他把她狠狠扔到床上,嘴里只森严的吐出两个字:“换、衣!”

    素珍眼带犹豫,但见他眸中讥诮更甚,知他不肯走,背过身去脱衣。衣衫方才褪下,背后一股冲力图突至,他从背后把她抱住。

    “你若对我不满,可以跟我说,怎么都行,为何要走!”

    她不敢动弹,他猛地把她脸板过来把她吻住……半晌,直至二人都气喘吁吁,他方才把她放开,眼中燃着残火,强行替她换过衣服,又把她拽了出去。

    出帐后,他终于把她放开,脸上恢复了一副冷漠的神色。一路行去,他不再碰她,但冷冽的眸光始终盘桓在她身上。

    ……

    和晋王妃是在半路碰上的。

    各人已下了车辇。众妃和魏成辉一家于后,晋王妃身边跟着耷拉着脑袋的梁松。

    “皇上,哀家过来是……”对方说到此处,眼尾掠了她一下,“噢,怎么淑妃也在此处?不是身子不好请旨去了别院疗养?”

    “是朕把人接过来的。出发前就知淑妃身体抱恙,这朕过来后派人回去问信,说到别院休养了,朕斋戒完毕,过来这边走走,见景色尚可,便遣人把人接来,让她在这边养养。”

    李兆廷看了眼梁松,知定是宫中有事报到护国寺,发现他不在,逼问梁松找了过来。他立刻截下了话茬。

    “原来如此,得皇上眷顾,淑妃倒是好福气,不过,这魏妃更是福气,皇上呀,魏妃她有了龙嗣,你要当父皇了!哀家派人到护国寺报讯,没有找着你,一问梁松,方知你到这来了,这欢喜之下,再也等不及,忍不住就带人过来亲口告诉你了。”

    晋王妃呵呵笑道,看的出是真喜悦,当然,也还有别的心思。

    但除去她是真心欢喜外,还有魏家人笑意盎然外,她背后众妃虽也都笑意满脸,却非真情。阿萝脸色尤暗和白。

    素珍却只是微微惊讶,除此,心中并无一丝涟漪。一刹想的更多是魏家日后只怕更难以对付了。与魏无泪视线短暂一碰,对方目中果是一闪而逝的杀气。

    李兆廷目光一亮,也显见欣喜,毕竟是第一个子嗣。他谢了晋王妃,走到魏无泪面前,执起她手道:“爱妃辛苦了。”

    魏无泪心中复杂,此时却还是不由得羞涩低下头去,“皇上言重,能为皇上诞下龙嗣,是臣妾的福分。”

    李兆廷又温言几句,随即和魏氏父子三人寒暄,君臣相视而笑。

    随后一经商洽,晋王妃道,这宫中主子们既已到此,索性游玩几天再回。

    一行回到营地。

    禁军很快搭建好新帐,各人回帐短暂休息,拟晚上在帐外举宴。

    素珍被禁军送回原来营帐。李兆廷并无再回,去了魏无泪处。素珍问起无情和小周等人,禁军只道不知。她求见司岚风,禁军替她报去,不久折回,说司统领正陪在皇上身边,事务繁忙。

    她知道是李兆廷不允。

    她缓缓坐到榻上,自被李兆廷发现逃走后一直抑力控制的情绪几近崩溃。

    这次过后,她是再也逃不出去了,而哥哥和小周他们怕也已被囚禁起来!

    大鱼儿……小莲子该怎么办?她缓缓拿出一直贴身藏着的瓷瓶,眼眶通红,指节却抓得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声音喧闹,开始热闹起来。晚宴怕是要开始了。她看着被腰带紧缚住的腹部,咬牙挣扎起来,她是宫妃,再无心思也必须出去。无论如何,除非到李兆廷发现她秘密一刻,她都不能放弃。

    撩开帐子一看,帐外四周却是密密麻麻的禁军侍卫,他什么时候派了重兵过来?他把她软禁起来了!她浑身颤抖,却听得一道不情不愿的声音道:“皇上让你留在帐中休息,不必赴宴了。喏,这是你的晚膳。”

    她抬头看去,但见小四端着托盘站在前面,盘中三荤四素,菜肴精美,袅袅飘香。

    ……

    她接盘入帐,勉强吃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

    鼓乐声、欢笑声从帐外隐隐透来。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淡去,她却还是一动不动,僵硬地坐在那里。不知时辰。

    直到帐子被猛地撩起。

    一阵浓重的酒气飘来,她吃惊看去,看到天边星辰一角,还有来人一双乌沉猩红的眼睛。这人此时该在魏无泪帐中,再不就是妙音阿萝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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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兆廷站在帐外。

    知道自己不该来,可还是忍不住来了。

    晚宴过后,他到了魏无泪帐中陪了一阵,因她有身孕在身,并未留宿,后来到了妙音那里窠。

    妙音熟睡后,他出了来,回到禁军后来搭建的天子大帐中喝酒燔。

    他是怒她不错,但不让她赴宴,更多是不想让她看到魏无泪高兴的眉眼。这孩子来得凑巧突然,可能是真,可能是假,若是后者,无非为的是阻他此行,但若是真的,他怕二人之间会出现更大嫌隙。

    别院必定有人去过,发现她不在,才有了今日的事。

    所以,这些禁军也是保护她安全。

    可是,他为此想尽又如何?此刻看到他,她眼中分明不是高兴的模样。

    “是因为连玉还是因为我的其他妃嫔,你、说、实、话!”

    终于,这句在方才摸杯当中涌起过无数遍的想法,终被他低喝出来。

    “都有之。连玉待我很好,他身边没有女人,你有。我早说过,我累了,不想和人争什么,走最好。”看他目中燃着厉火,抿唇走来,素珍心中不是不惊,她多想让他知道自己是有多恨他,多想冲着他喊,我只为连玉,你算什么!我们早完了!而非再按着他的心意应对。

    不全是连玉。李兆廷心中紧绷的怒气稍稍缓和一丝。

    他大步走到她身边,俯身下去,她往后便避,他双手撑到她两肩之间,鼻息也喷到了她脸上。

    “连玉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其他女人?那慕容缻是什么,魏无烟是什么?顾惜萝又是什么?那些后宫妃嫔又是什么?”他一字一字逼问着她。

    “他同我好后,就没再跟其他人好。”素珍按捺着惊意,反驳他道。

    他冷冷笑道:“那是他骗你,他是皇帝,三千弱水,只取一瓢,怎么可能?而我,后宫之中,如今待你最好,还不可以?是,他是为你而死,但那不过是一时冲动,一定就抵得上漫长岁月?我们却是打小认识,几近二十载的情分,我敢说,他日后把你对腻味了,绝不能如我,不会弃你!”

    素珍心头一怒,想叫他滚开,别以自己的心去揣度连玉的!但她此时还是不得不噤声,她终不敢彻底惹怒他。她从来就不是只有自己一个。

    李兆廷虽不知她心中所想,但二人太近,她此时情绪也是激动,以致他能看到她眸中隐隐的不屑。

    汹涌的怒意顿时把他湮没,他俯身而下,把她压在身下,一手把她两手定在头顶,一手去扯她襟领衣裳。

    “李兆廷,李兆廷,这么多年来,你可有考虑过我一丝感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我们之间怎样就怎样,我呢?我从来能自主过什么!”素珍怒叫,狠狠去咬他的手。

    她疯了般和他撕扯,他手上皮肉几被她咬下一块来,看她满脸恨意地盯着自己,李兆廷终于缓缓从她身上下来。

    他似乎此时才窥到她一丝半点的真正想法?

    他突然笑了,下床离去。

    走到门口,却又猛地转身过来。

    “好,我不强你所难,我顾全你感受,可十六是我们说好的,我就在此处过生辰,那天你若不自愿让我入帐,可以,我不会怎么你,但你哥,你宫中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想想宫中那个荒凉的乱葬岗吧!”

    他眼中执意和残戾的杀气让素珍浑身打了个冷战。

    看着那夺帐而出的瘦高身影,素珍气血上冲,愤怒得双手发颤,只想与他同归于尽。

    他这么多女人,如今为何偏要执着于她!

    十六,十六……还有三天就是十六!

    可是,哪怕她答应他,她已非处.子之身,他知道了,能不杀她、还有她哥哥和小周等人?

    她在床头看着灯火熄灭,帐外曙光。

    一夜不曾入眠。

    帐子突然微微一动,她一惊看去时,几人已走了进来。

    “怀素!”有人冲到她身边,语气焦急,“你还好吧?”

    是小周!

    她摇摇头,小周眼中却猛地变色,远点的阿青极快地别过身去,无情脸色铁青,快步过来

    ,把自己外袍披到她身上。

    素珍不用细瞧,也知自己发生了什么事,衣服怕是被李兆廷撕破了。

    “你们不必担心,他并无怎么我,否则,如今你们看到的只怕是我的尸首了。只是事到如今,有件事,我也无法再瞒你们。”她把十六的事轻声说了。

    阿青脸上一红,躲到帐外去,无情和小周相视一眼,半晌没有说话,脸都是青的。

    一室的惨淡。

    又过一会,小周突然抬头道:“我有办法。”

    “你说。”无情看了过来,小周却道:“我还在计量,等我想妥了再跟你们说。”

    素珍也感有异,正要再问,小周又低声安慰道:“这不还有三天,你之前做的已经够多,剩下的就由我们来替你想办法。”

    “对了,有个人来了,你看到肯定高兴。来,过去见一见。”

    素珍忖小周这主意肯定有异,但以她个性,若是不愿说,是怎么也问不出来的,只能暗下设法了解。

    她此时无论如何还不能乱,还不能疯。

    听她说到让见一个人,她又微微一讶,随即苦笑,“李兆廷是不会让我出去的。”

    “放心,我们今儿能进,你便能出。是李兆廷同意我们进来的。他昨日虽把我们擒住,但没有限制行动,我们还能出入自如,就是不能过来看你。你走不了,我们肯定也不走,他非常清楚这一点。如今,四下都是兵,你哪怕出了帐,又能到哪里去?”小周恨恨说道。

    素珍突然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李兆廷是要她好好看看他们!

    另一边,小周已笑着把她拉出去,无情尾随而出。果然,帐外禁军这次并无阻止她。

    无情的帐子就在不远之处,他们把她带了进去。

    虽早已料到几分,但当看帐中二人、尤其是其中一名少女时,素珍还是忍不住微微红了眼眶。

    “素素!”对方看到她,也是目光大亮,飞快跑过来将她紧紧抱住,差点没把她给扑倒。

    “你怎么来了?”欣喜过后,素珍抱着这人,不无担心。

    连欣看了无情一眼。

    原来,昨日接报,晋王妃和魏成辉等到,李兆廷去找素珍,无情知一旦素珍被发现不见必定会出事,但看样子,李兆廷目前应不至于太为难,便趁机外出寻找铁手和连欣,若连欣和魏成辉迎头撞上,那可是必死无疑。

    连欣死了就死了,但看似坚强,实已不能再承受任何打击的素珍会全面崩溃!

    他把人接到的时候,晋王妃一行正往内行进,若再往前走,势必遇上,在没有办法之下,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索性把人带回了自己的营帐。

    幸好为防万一,这连欣与铁手也是捕快打扮在外等候,营地里兵士不知道前朝公主模样,又是他带着,看到倒也没有多问,以为是六扇门人,甚至恭恭敬敬的送请他们进帐。

    “哥,李兆廷在,魏成辉一家又已进来,你务必尽快把连欣送出去,否则,万一在此撞见,也是死路一条。”素珍道。

    无情眉头微沉,“如今怕是不行,我们行动看似不受限制,但只限于营地之中,若我贸然带人离开,禁军必会盘查,我怕会引来司岚风的注意。他虽不比魏成辉歹毒,李兆廷城府,但他忠于李兆廷……”

    他没有再说,素珍却是明白。目前,连欣在无情帐中,无人来查,反为最安全。

    “你放心,”无情看她脸色苍白,立刻道:“李兆廷早晚是要回宫的,到时一拔帐,我们走在后面,小心行事,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

    素珍仍是忧心,但目前除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冷血和无名呢?”沉默了一下,她又问。

    无情道:“魏成辉在,冷血不宜露面,想是和无名躲进林中了,以他们的武功,一般走兽伤不了。不会有事的。”

    铁手看素珍始终蹙着眉,为缓和气氛,笑道:“冷血若听到你问他,不知道得有高兴。”

    素珍不语,多年兄弟,她怎么能不担心冷血?只是不想多说。但看到铁手,就不由自主想起追命来。这些日子,除去连玉,追命、明炎初和霍长安几个,她也不敢多想,只要一想,她就仿佛陷入

    泥沼里,再也不能清醒。

    但是,很快,她便连帐中这些人也都保不住了!

    她苦笑出声,颈后突然一麻,旋即应声跌下,连欣大惊,连忙把她扶住,怒道:“朱雀,你这是做什么!”

    “有些话不能当着她面说。她是死都不会答应的。”素珍背后,小周缓缓把手收回,淡淡说道:“我方才的法子很简单,到时我设法替她。”

    ——

    1.17更新。周末无更,下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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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话音一落,帐中死般寂静。铁手和连欣虽尚不清楚她话中意思,但看无情脸色也知并非什么好事。

    无情脸色铁青盯着小周,紧紧的,狠狠的。小周却避开了他的目光,但微微侧开的眼睛中隐约透着一股决绝之色。

    两人都不说话燔。

    此时,无名正揭帐而进,见状愣住,不知发生何事,一时不敢说话窠。

    见势色不对,连欣与铁手将素珍搀到榻上,连欣悄悄扯过随他们一同过来的阿青相询,无名也连忙凑过来听。

    阿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声音支支吾吾把事情说了。

    三人听罢,也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行。珍儿不可能答应,我也不可能答应!”终于,无情开口。

    萧肃的语气仿佛让整个帐子都冷下来。

    “李兆廷对珍儿有些情意,我看的出来。”他咬牙又道,“若珍儿跟他坦言,也许未必……”

    小周微微冷笑,“那是在他不知道怀素怀了我主子孩子的情况下。李兆廷是什么人,你比我们清楚!若教他知道事情原委,无情,你根本作不了准,他到底会怎么做!怒火滔天之下,他会杀了所有相关的人!好,哪怕他不杀怀素,也不杀你,但这孩子决计保不住!”

    “孩子死了,怀素会疯的。”

    “我决不能让小主子出事。从我成为我主子侍卫那天开始,我的命就是他的,我连命都可以不要,还有什么是舍不得的?不过一具皮囊而已!你们有更好的办法不成?我们如今走不了,只能过了眼前这坎再说。”

    她的话竟让所有人都反驳不了,包括红了眼瞪着她的无情。

    只是,也是所有人都知道,她根本并非如她所说般不在乎,她说话的时候,身子一直微微颤抖着,但她眼中的决绝却清楚写明,她是不可能改变主意了。

    “我出去一下,回来商议怎么做。”她约莫也是难堪,扔下一句,终于,几步跑出大帐。

    无情旋即回身追了出去。

    帐中,气氛仍是静的可怕。铁手替素珍把被子盖上,半晌才苦笑问道:“无名,冷血藏好了吗?”

    无名点头,“好了,他不宜出现,我倒是可以,他便让我先回来照应。”

    说完这句,她很快缄声。

    阿青突然道:“坏!公主呢!”

    铁手与无名一愣,方才发现,连欣不知什么时候也出去了——三个都是武功好手,但失魂落魄之下,却连连欣出去也不曾发现。

    “还不快找!这时候可再经不起一点波折了。”铁手大喝一声,二人如梦初醒,连忙出帐去寻人。

    *

    连欣是在无情追小周而去的时候就跟着出去的,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情,便悄悄尾随了过去。今日李兆廷携众妃还有魏家父子都外出打猎了,另外,因李兆廷将生辰定于此,司岚风忙着遣人延请众臣过来,也无暇巡视,是以禁军戒备虽比此前更为森严,但这些早已非昔日皇城旧军,倒识不得她。

    她跟着他们走到湖边。

    若是平日,以二人武功,断不可能察觉不出有人跟踪,但此时明显都情绪激动,并未注意到她。

    “你来做什么?”

    湖边,小周背向他而立。

    声音沙哑得快辨认不出。

    无情突然几步上前,从背后把她抱住。

    这一次,小周没有推开他。

    自上京改朝换代后,她第一次没有对他怒目相向,而是安静的暂靠在他怀中。

    “对不起,我没有能力保护你。我只能承诺,这个仇,我定会向魏家和李兆廷讨,若非魏无泪突然到来……”

    他咬牙说着,没了声音,重重把头搁到她肩上。

    “待一切风波过去,我们就成亲。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半晌,他再次出声,声音中一扫平日清冷,透着一丝低哑的恳求。

    “无情,你我之间,本是敌非友,你无需因疚娶我。我是怒你助纣为虐不错,但我心里也明白你的恨。因为我主子,怀素放下了这段仇恨,但你亲眼看着父母惨死,还有怀素如今

    所受的苦。若真要清算,确是连家欠了你们冯家的,虽非主子下的手,但太后是主子母亲,你如今暂迫于怀素,无法做些什么,但除去魏家,你心里还想向太后等人报仇,我可说对了?”

    “可只要有我活着一天,就不能让你向太后动手,因为她是我主子的母亲。你说我愚忠也好,说我不分是非也罢,这是我的宿命。你为了我,能不向太后寻仇吗?不能的。这样的日子,你不会快活,你我倒不如如此算了。也许说,我们本便从无有过开始。”

    她挣脱他的手,转身笑看向他。

    “再说,我如今这犹如鬼怪一般的面貌,还有很快便不再清白的身子,你不在意,我还在意呢,你知道,我是个骄傲的人。况且,说是不在意,过了这段求而不得的时间,你心里还是会在意的。”

    无情眸中蓦地刷黑,他冷笑反问,“你以为我说娶你只是因为歉疚?若说没有,那是不可能,但纵使歉疚,也只得两分,其他的是什么,你心里很清楚!”

    他往胸膛处狠狠一戳。

    小周看着他,笑着,哭了。

    无情倾身而前,狠狠拥吻住她。

    二人于无声处,激烈纠.缠。

    连欣悄悄回身往回走,行走间,她微微抬头,阳光透过树缝洒下,将她双眸刺得发痛。

    她出生皇族,从没想到会看到如连玉和素珍、霍长安和无烟般的爱情。

    还有眼前。

    昙花一现,灿烂一生。

    她回到营帐的时候,素珍尚在昏睡,她坐下来,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她肚子,见她额上一圈薄汗,不知是热出来的还是睡梦中也在计量、思虑,担忧、痛苦,她替她把被子拉下一些,又探手把汗擦干净,就似她还是公主,她也还是她的驸马一般。末了,她静坐在旁,等候众人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陆续回来,铁手一看到她,忍不住便咬牙道:“你知不知道你胡乱跑出去,会惹来多大麻烦?”

    “对不起。”她垂眸道歉。

    阿青和无名因着无情的缘故,对她素来不喜,此时虽没说话,眼中也是一派厌烦。几人于一旁说话,直到情和小周回来。连欣一直耷拉着脑袋。

    众人都不大敢看小周,怕她难受,倒是小周毫不迟疑,把已然计量好的偷龙换凤之法给众人说了。

    一切就定在明天。

    否则,素珍定会发现。

    目前营地、林外都有大批禁军镇守,经过前事,排查极严,重重关卡,李兆廷知此次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再逃,在有限范围内,并未限制素珍的自由。

    为免守营禁军发现,计划中,先由连欣借口把素珍带到林间,阿青和铁手暗藏其中,负责将人放倒,并加以保护。他们另在湖畔建营帐。她是用药高手,手上有一种*药粉,是日晚,可先让无情服下解药,而后涂于帐中烛上,无情随之邀李兆廷回来喝酒,以表忠诚,药物随烛火点燃挥发,李兆廷便会中药,此时,再由无名在外假借素珍之名,送上邀约书信。

    她则也在服用解药的情况下,在湖畔帐内也点燃迷.药熏香,而后灭烛等候。

    这药能让人神识在不知不觉中受到蛊惑,却以为是不胜酒力,不易让中药者察出,是早已失传的宫廷审讯秘药,专治意志力顽强的刑犯,用来撬开其嘴。

    李兆廷过去,再吸熏香,又是乌灯黑火,她假扮素珍,便能瞒天过海。

    “可是你的脸……”连欣突然说道。

    小周轻吁口气,“这是唯一棘手的地方,我打算用人皮面具遮住。”

    “这人皮面具易容之法,也是早已失传,白日里用了,但凡眼目聪利之人,仔细一看便能看出破绽来,但夜里应不会有事。”

    “夜半药力发作,李兆廷……完事后便会沉睡过去,我会把头脸裹紧出来,借故气闷出来走走,不会让营外李兆廷带来的禁军识破,待我走到约定地点时,你们便把怀素弄醒,到时她再反对也已无用,她能做的只有替我走回去。”

    她说话的时候,用的是素珍的语调,因她跟素珍日久,这模仿,竟相似十足,惟肖惟妙。

    谁都无法否认,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又其实,谁都早已准备好,只要无情说一声“不行”,他们便以死顽拼,但无情不愿赔上

    素珍、还有他们的命。

    见众人眼红沉默,她笑道:“我去做些准备。无名,你回头把怀素送回那边帐子。她醒了我来跟她解释,绝不能教她起疑。”

    “按她说的做。”

    无情也跟着她走出去,临走前,他低沉着声音吩咐道。

    “是,老大。”

    几人连忙相回。

    走到帐边,他似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厉声警告,“连欣,你给我老实待在这里,生死关头,你若添乱教人逮住,可谁都救不了你!”

    “若非珍儿和小周,你该知道,你死了我也不会管,你死了我才高兴。”

    “我知道。”连欣依旧垂着脑袋,轻轻应了一声。

    眼见无情离开,帐中几人待走,她方才低低开口:“有件事,想问问你们。”

    *

    素珍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夜,帐中一灯如豆,小周盘腿坐在地上,似在整理一直带在身边的药箱。

    “小周……”她缓缓出声,小周听得声响,缓缓转过身来,笑道:“醒啦?”

    “为何把我打昏?”素珍慢慢坐起,目中带着审视。

    “我不想让你担惊受怕,你心情一旦动荡厉害,这气血便会凝滞不通,重者有失去小主子之忧。”她叹了口气,走过来坐下。

    “你方才说想到办法是什么?”素珍却仍眉头紧皱。

    小周知道,她心思缜密,有双能洞穿人的眼睛,不敢怠慢,道:“李兆廷在此庆祝生辰,禁军已出发通知大臣,明儿就会陆续赶到,这不还有三天,我们看能不能让权非同帮忙……再逃一次!”

    素珍心中生疑,闻言一震,随即道:“我不能把他再卷进来,李兆廷不会放过他的。”

    “你不是说,李兆廷需要他牵制魏成辉?权非同又狡猾得狐狸似的,未必会有事。”小周一边说着,一边暗暗观察,见对方垂眸低思,心中略松了口气,终于把她的注意力给转移了。

    这一晚,外头依旧热闹,白天,皇帝率人打猎,晚上宴舞。

    李兆廷没有强制她去,素珍自然没有出去,这一晚,她一夜无眠。她已绷到一个极致,只剩最后一根弦死死撑着。

    同样一夜无眠的还有小周。

    天蒙蒙亮的时候,素珍疲惫无比,浅浅眠去,再次睁眼醒来,竟已是傍晚,小周不在,留了张字条给她,说无情今日随皇帝打猎去了,她与铁手几个分头去堵权非同。

    素珍当即起来,想到无情那边看看连欣,洗漱过后才出帐,便遇到也出正出帐、脸上画了妆一身六扇门装束打扮的连欣。

    “正想找你,你就来了。”素珍摸摸她头道。

    “我想你了。今儿营地里还是没有人,我就想偷偷出来应该不怕。”连欣想了想,又道:“素素,我们出去走走吧,你这帐子,万一姓李的过来……”

    不必她说,素珍也顾忌这点,二人很快走了出去,素珍不许帐外禁军跟来,因李兆廷早吩咐下去,林地四周有更严密的兵士把守,禁军倒没亦步亦趋的跟着,只远远吊着。

    二人走进林间,连欣尚未停住脚步,素珍便突然回身,沉声问道:“小周和哥哥他们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连欣,你到底知不知道?”

    出乎她意料,连欣垂眸半晌,终于一咬牙,点头道:“我知道。”

    素珍心中一凛,突觉背后有气息靠近,她虽有孕在身,却下意识要保护连欣,她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把连欣掩在背后,冷喝一声,“谁?禁军就在前面,给我滚出来,否则我可要叫人过来了。”

    *

    夜宴结束后,李兆廷照例先回自己帐子,坐了一会,又喝了会酒,梁松在旁小心翼翼问道:“皇上,今晚到哪个娘娘帐中过夜?”

    “就在这里。”李兆廷啜着酒,冷冷说道。

    梁松为晋王妃施压,几乎是哭丧着脸提醒道:“皇上,这您就前天到魏妃和妙妃帐中去了一下,这两天都是独宿,怕是不大好吧?”

    李兆廷微微冷笑,“太后让朕到哪里去?”

    “魏妃有孕,皇上多多关心是不错,要不……妙妃,她是皇上素来喜欢的,若也能同时怀上,这倒是双

    喜——”他涎着脸笑道。

    “滚出去!”

    他话口未完,李兆廷已把他打断,“太后找到这里来的事,朕还没跟你算账。”

    梁松那敢再说,这下是真滚出去了。

    帐外,司岚风和小四正在,见他出来,司岚风道:“梁总管,皇上这几天不高兴,你没看出来么?怎就往刀刃上撞啊?”

    梁松看他颇有幸灾乐祸之嫌,苦着脸回,“司统领,老奴不是没这点眼力,太后催得紧呀,是了,皇上到底是因什么如此……暴躁?倒从不曾见他如此?”

    正说着,见无情走来,打了声招呼,司岚风吁了口气,“也许救星到了。”

    说着亲自替他撩起帐子。

    李兆廷一眼瞥来,道:“你来得正好,陪朕喝几盅。”

    无情正中下怀,道:“我帐中备了女儿红,正想请皇上过去喝酒。也想跟皇上谈谈珍儿的事。”

    李兆廷眸光一沉,无情以为他不去,正要再出言相邀,却见他起来,“也罢。”

    ……

    无情帐中,二人酒过三巡,无情低声道:“皇上,这次珍儿的事,少英也是被逼为之,虽说皇上此前待她,少英也有些寒心,但如今看的出来,你是真心相待,少英心里也是希望她留在你身边的。这两天里劝了她很久。”

    李兆廷猛喝一口酒,沉默半晌,慢慢开口,“她怎么说?”

    “她已想通不少——”

    “皇上,”正说着,帐外传来禁军的声音,“淑妃遣人求见。”

    ——

    19、20更新。还有一千放在下节。
正文 478.529
    李兆廷没有回应,仍旧持杯慢酌,无情心中一紧,知道他对素珍此前出逃还心存余怒,同时也是天人交战,只盼他别去才好,但若他不去,届时得悉真相,愤怒之下只怕真杀了素珍,小周也说了,她会陪素珍死……他咬了咬牙,正要劝说,却对方突然重重放下酒盏,拍拍他肩,道:“朕知你忠心,你一直是朕的朋友,只是先前你父亲……朕心里……但现如今不一样了,行,朕先过去。”

    他说着起来,高大的身躯却倏地里晃了一下。

    “皇上……”司岚风和小四连忙相扶,李兆廷扶额,微微皱眉。小四道“哎哟”一声,道:“皇上你喝太多了,不若奴才跑一趟回了淑妃,你今晚不去见她了……”

    “不,朕过去!”李兆廷沉声说着,即携二人出账。

    无情看他们远去,只想尾随而出,最终攥拳忍住,拿起酒壶猛灌了几口。

    灯火下,他一口又一口的接着喝,约莫盏茶功夫,他终掀袍而起,冲了出去……

    湖畔,新搭建的帐子四周,上百禁军镇守,司岚风不敢打扰,倚在较远处一株树下假寐,听得声响,睁开眼来,见是他,一笑招呼,“你怎么来了?看样子那两口子约是和好了。籼”

    他说着努努嘴,示意李兆廷已进去好些功夫,却未曾出来。

    无情眸光一暗,几乎立刻抓住他手臂道:“我有急事要求见皇上,烦劳通传。”

    司岚风想起方才李兆廷帐中说话,不许任何人打扰,不由得促狭笑道:“兄弟,这有事明儿再说罢。再急也急不过军务,如今也无兵事。”

    无情当即甩开他,往前奔去,司岚风一惊,看这架势,莫非这当兄长反临时起意,反对不成?他心下一沉,当即纵身上前,厉声喝道:“大人,你不能过去!”

    无情手一挥,已一掌过去。这毫无防备之下,掌风端的又是强劲凌厉,幸亏司岚风武功颇高,方才堪堪避过。

    他也是怒了,“无情,你好大的胆子!”

    “不许动刀,但务必将人给我擒下来。”

    “是!”

    他冷声命道,禁军留下二三十镇守帐前,余人一拥攻上。

    无情也是强悍,以一敌几十训练有素的禁军,竟亦丝毫颓势不现,司岚风见人很快便被他打倒一半,不禁皱眉,只是别人不知便罢,他作为李兆廷心腹,却清楚明白,这无情不是别人,他其实是冯素珍的同胞兄长,这无论如何不能让禁军拔剑相向,当真把人伤了。

    但若让人把营地那边大批禁军叫来,势必惊动晋王妃和魏家——这位太后本就对冯素珍印象不好,魏成辉更是……焦急之间,小四偷溜开去。

    无情越战越强,到得后面竟连自己受伤也不顾,又打倒一片禁军,司岚风无法,只得一跃而进,也加入了战局。

    无情红着眼打,眼见帐前最后那二三十名禁军也飞奔过来,他出手更快更狠——就在这时,夜空中飞掠过几道暗影。

    “无情大人,你我从前在乱葬岗前合力对付过连玉,后来又一起打仗,怎么说都有交情在身,老道真不想与你为敌,但惊扰皇上可是大不敬之罪,老道只好得罪了。”

    三道身影落地,当中一人白眉鹰眼,面容阴沉,正是无量老道,另两个却是他的徒弟余京纶与毛辉。三人随晋王妃出行至此。这两日日间打猎倒有遇见。

    无情脸色一变,袖身翻拂间,一招凶猛的大擒拿手已疾向无量攻去……

    *

    半个时辰后,林地深处,有人闯了进去。

    树下安静地站着两个人。

    “老大。”看到来人,两人微微一惊。

    来人摆摆手,一步一步缓缓而行,地上树枝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月色洒到他身上,在他背后拉出一袭长影。

    看到地上安静地躺了人,他缓缓蹲下,瞳孔一夕放缩。

    ……

    湖畔此时月色也是极美,女子身披轻薄斗篷,裹头低眉从营帐出来的时候,四周显得格外静谧,能听到山谷林地虫鸟幽幽鸣叫,风过树梢,一轮巨大银月清辉如霜镶嵌在远方山谷之中,天上星河闪烁,悠远无涯。

    “见过淑妃娘娘。”帐外,禁军见人走出,一惊行礼。

    司岚风从远

    处树下起来,也是弯腰一揖,“卑职见过娘娘。”

    “司统领不必多礼,素珍睡醒,出来四处走走。”女子轻声说道。

    司岚风见她始终低着头,脸蛋被硕大的斗篷遮盖住,整个人仿佛被笼在一层薄雾当中,看不真切,无喜亦无悲,心忖深更半夜的出来,这两个人别又是出了什么幺蛾子才好!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似。若当真起了龌龊,也该是李兆廷摔帐而出。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冯素珍和连玉他不是不知,这从前极好,今晚怕是这位李提刑心中难受,是以……

    “属下陪娘娘走走?”他想了想,小心问道。

    “谢司统领好意,不必了,素珍的女侍就在附近,让她陪我便可。”女子婉言拒绝他的好意。

    司岚风知她不愿有人跟着,也知以如今营地守卫,她插翅难飞——公子那日竟亲绘多幅画像,命人带到围场出口各岗去……他点点头,又再多嘴地说了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娘娘是聪明人。”

    女子突然笑了笑,末了,朝他颔颔首,手一撮,放到唇边。

    一声轻哨,不远处,暗影里飞快走出一名女子。

    这女子,司岚风认得,是无情六扇门中的心腹,武功颇为不错。他微微宽心,没有随去,但见二人往黑暗深处越走越远。

    ……

    无名看着身边的人,几次想开口说句什么,却又发现话到嘴边,竟无话可说。

    对方也一言不发,脸色氤氲在斗篷的阴影之中。

    落叶在二人脚下沙沙作响,终于,到了约定的地方。那里,昏暗中,站了五个人。

    其中一个看着她们,泪流满面。

    “素素,换上我的衣服,你就和无名过去吧。”把帽子从头上拉开,女子低声说道。

    月色照到她脸上,声音还是素珍的声音,模样却变成了别个。

    但并非小周。

    因为小周此时就和无情并肩站在前面女子背后。

    这是连欣。

    她舔舔了干涸的唇,笑道:“我和你也认识许久了,你的声音我也能学,方才和司岚风说了几句话,他反应如常,应未起疑。”

    她对面,素珍眼睛红透,浑身都在颤抖,移不开脚步。

    “你这么,我怎对得住你六哥!”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旁边的人,随之解释道:“素素,你莫怕。他们还没告诉你么?我其实不是六哥的亲妹子。我母后当年一直无孕,才收养了六哥。但连我也不是她生的,那个女娃早在她临盆那天便夭折了,我母后她没有子女缘,红姑姑怕她伤心,在外面抱了一个孩子进宫……”

    她说着,笑意也慢慢崩坍,有什么从眼里啪啪掉到地上,密密麻麻。

    素珍知道。

    素珍怎会不知道?就在方才被无情解穴唤醒过来的时候,就听铁手说了!

    她昨日把他们三个叫住,提出用自己来换小周。

    三人当即反对,这她跟李兆廷是堂兄妹,怎么能够……

    她却摇头,告诉他们,她实非孝安亲生。

    原来,隐在桑湛部族里的孝安自连玉和霍长安战死后身体便大不如前,看着自己最后一个儿女也必须在谷中危险潜居,过着暗无天日、随时毙命的日子,她心如刀割,一下病倒了。红姑无法之下,把当年秘密告诉了她,这公主其实并非金枝玉叶,实是当年民间穷户不要的女娃,若孝安不舍,倒不如将其放到民间。她并非真正皇族,不需背负皇族的责任。孝安听闻,一夕老去,也一夕好了起来,在连捷二人九死一生回来、朝廷贴出皇榜将连霍尸首游街示众后,终做出决定,将她赶了出谷。

    “当年,冯素珍从民间走到朝廷、后宫,你如今从皇宫回到民间,冯素珍能好好活下来,孩子,你也一定可以。是……母后对不起你。”

    那晚,孝安背对她而立,哑着声音这样对她说。

    “母后,让我留在你身边!你没有对不起我,是女儿承了你的养育之恩,你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吧。莫要嫌我身世。”

    她不肯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

    孝安却决绝的始终没有回头。

    她后来明白,她必须离开。这样,孝安才能放心。这位曾叱咤后宫的太后明白,他们的藏身之地,只怕早晚为朝廷查出来。她不想她跟着他们陪葬。

    当年,她的驸马既能大隐于朝,今日她必可小隐于市。

    于是,再不舍,她还是背着行囊走了。孝安让红姑随她离开,她却在半路设法撇下红姑,留信让红姑回去照拂母亲。

    她不能把母后身边这个唯一的忠仆也带走。

    她再次回到了上京。

    她是从两位兄长嘴里听说了素珍的消息不错,但她骗了所有人,不是孝安让她来拜祭连玉和寻找魏无烟的。

    素珍曾给连捷等人几枚锦囊,其中之一言明,不论京中发生任何事情,皇族的人都决不能回来,因为必有陷阱等着。

    是以,哪怕连玉的尸体遭到侮辱,谷中所有人悲恸欲绝,但都死守其中,在复兴有望前,不再轻易出世。

    她会回来,是因为,她在这世上也没别的朋友,她思念素珍思念得紧,也放不下那往日比亲生还要亲近的兄长,她想来见他们最后一面,再回民间。若能找到魏无烟就更好。

    又也许,心底深处,其实还隐隐存了个念想,她还想见见那个,她深爱着、却其实厌她之极的男子。

    昨日,当看到无情和小周在湖边的情景,她心里便做了决定。

    她要替母亲和连家赎罪,要让他们圆满。

    “小周的脸是个潜在的危险。还有,你们也希望,你们的老大和他爱着的姑娘好好的,是不是?”在她跟铁手几人解释了她的来历后,开始极力反对的他们被她打动了。

    人,毕竟都是有私心的,亲疏远近。

    得到他们的配合,后面事情就变得简单。她仍旧依约将素珍带到林间,几人在后将素珍放倒后,便转折到湖畔。帐中小周根本不曾想到他们会来,防不胜防之下,被铁手和阿青点了睡穴。走前,她从小周身上搜出解药,点燃熏香,换上素珍的衣服躺下,默默想象素珍平日情态和声音,而后挥灭了烛火……

    后来,她听到沉沉的脚步声,在桌上翻寻的声音,嗅到了浓厚的酒味。

    “莫要点烛,我怕我会后悔。但过了今晚,我希望我两个从此好好……”

    李兆廷捻烛的手停住,走了过来……在那番痛苦凌乱之中,她隐隐听到打斗之声从外面传来,李兆廷欲起来查看,她颤抖着手,把他拉住……

    ——

    21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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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欣不敢再想,侧身拿过阿青手上早已准备好的衣服,走到林中更深的地方……未几折回,把手上衣物塞到素珍手上,“换上。”

    素珍心中悲怆得无以为继她一咬牙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随之也走了进去,末了出来,却不敢再看她姣。

    方才甫得悉事情的时候,她毫不留情地狠踢铁手和阿青。他们怎么就不明白,若到最后无计可施,哪怕赔上她和小莲子的命,她也绝不允连欣或是小周这样做!可如今她能做的却只有绝不能露馅……

    “连欣,等我回来。”她低声说着,携无名匆匆离开。

    她走后林中气氛变得犹为诡异,每个人的轮廓在林中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不清籼。

    “对不住。”

    铁手和阿青低哑的声音,终于先打破这份沉默,但随之而来,是更为窒闷的古怪气氛。连欣张口想回,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颤抖着缓缓看向另外二人。

    小周双眉深蹙,眸中都是苦涩和复杂。无情的脸隐在黑暗之中,却有丝看不分明。

    她牙关几战,终找回声音,“无情,是我家对不住你家,但你率军破城,如今我家如斯境地,你也算报了一半的仇,这次我也……也算帮了素素,你能不能别再恨我母亲?别再找她报仇,就和朱雀好好的……好好的在一起?”

    地上枝叶突然嘎吱作响,她吃了一惊,蓦地里对方身形如魅,已落她面前。

    她也终于把他看清。

    他脸上带着伤,身上也是血迹斑斑,似与人狠狠动过手来,但那曜黑清冷的眸中却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笑意。

    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好似是嘲弄,好似是憎恨。

    这是连欣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她以为,他至少,会对她有一丝感激,因为,在他眼中,跋扈无用的她终于替他做了一件事,成全了他和小周。今晚,她为哥哥,为素素,为母后,更多,为他。

    她希望成全他。若他能放下对母后的恨,她也算还了母亲这些年的养育大恩,小周就不必再顾虑他会寻孝安报仇,也能带着清白之身,他们就能没有嫌隙的在一起。

    做那个决定的时候,她想起很久以前,六哥在马车上跟她说过的话。

    她痛苦,却在这疼痛中,有着一份愿想,她爱一个人,也能为他做上一些事了。

    可此刻,她眸中这人的目光却越来越冷。

    唇角那不屑讥诮的弧度也越来越深。

    “方才我在外面与人打斗,你听着心里觉得很可笑是不是?你以为我会因此感激你,会因此就不再厌恶你和孝安?去他的,谁让你干这破事,连欣,莫把你的恩惠强加在我身上!”

    终于,所有情绪化成厉怒,他漆黑眸中燃着熊熊怒火,紧攫住她!

    连欣被他震得连退多步,方才稳住身子。

    下身仿若撕裂般的痛苦,还有他的话,无不让她濒临崩溃。

    就好似有人拿了根钝长的针,将之敲入心窝里!一下又一下。

    这种感觉,只有那天在随大军离开途中,听到连玉死讯的时候有过。

    不,比那时强烈千百倍。

    “连欣,你是傻子。”

    “你是不折不扣的傻子!”

    她看到小周和铁手阿青脸上变色,小周怒拉住他,铁手嘴巴也在旁焦急地一张一阖,她却好似听不清他的声音,满耳只剩下自己心底这道声音,它就似一个张着锋利獠牙张着大嘴向她逼近的巨人。

    “我知道我傻,我知道这一辈子你也不会喜欢我,我知你爱朱雀,破军后我是早就不再存什么念头,我只是想让你……让你……将来和她一起的时候……”

    也能偶尔想起有过我这么个人。她红了眼,手足无措地抱着脑袋冲他笑着说着,随后转身飞快冲进侧方林木深处。

    “无情,你疯了!她如此为怀素,也……为你,你怎能说出这种话来!”小周狠盯住前面男人,愤而出声。

    “我想,我能明白老大的想法。小周,你说,如此局面老大还怎么向孝安报仇?”铁手苦笑着相劝,又不赞同地对无

    情道:“不过老大,无论如何,你不该跟公主说这些,一个姑娘,这份上已是毁了,你怎么能——”

    他话语未毕,迎面一掌突中心口,猝不及防之下被震退一步,随即“嗤”的一声,竟喷出一大口血来。

    可见这掌,对方足用了六七成功力。他哈哈一笑,大步上前,“打得好,怀素方才打我们,就那力气,不痛不痒,你这一下当真是好,痛快!怀素说的对,我们错了。”

    “老大,还有我。”阿青也站了上来。

    无情又是一拳过去,阿青吃痛一笑,随即一惊,却是无情拳势未老,却返身狠击回自己身上,也是大口鲜血溢出。

    小周惊愕地看着他,只听得他道:“我知道你们是为我,知我钟情小周,也明白小周脸上有疤,既已做下不能鱼死网破的决定,若论稳健,自是别的人选更好。可这种事,还当真不能!”

    铁手和阿青苦笑,一阵静默。

    小周抬手,想往无情肩上轻轻一拍,末了,还是收回手,道:“我去找公主,这林中虽为军队打点清理过,将野物赶到前方猎区,但万一遇上禁军,也不安全。”

    她说着施展轻功,没入林腹深处。

    “老大,我们也去,我们对不起她。”铁手低声说得一句,携阿青离开。

    无情想直起身子,却又无力地跌回去。他又是一拳狠出,直打在前面一株树上。

    树叶震落,掉了他一身。

    黑暗中,他低笑不止,血液顺着唾沫落到地上。

    那些狠话,是斥责连欣,还是嘲笑自己的无能为力,事到如今,他也已分不清,也许,两者都有。

    当时只差数步之遥,可不管里面是谁,为无量和他两个徒弟所败,他终是救不了。

    *

    静风镜水,林湖静月。素珍快回到营帐地域的时候,抬手擦了擦眼睛。连欣衣上还有李兆廷惯用的熏香淡香,她只觉得整个人都是颤的、冷的。

    连玉,到底我还要走多久,才能回到你身边?这辈子,我又该怎么还连欣?

    这一辈子,她最怕是相欠,可有些东西,却偏偏欠下,且只怕永无法还净。想到那个她疼到心坎去的恶公主,她眼鼻又是酸得涩痛。

    “淑妃娘娘?”

    “冯素珍!”

    两道截然不同之声,她恍惚抬头,先是看到是百十禁军前面的司岚风,随后,眼梢余光触上一个人的脸庞。

    对方双眉紧拧,似是惊怒,又似是紧张,他身上仅着中衣长裤。

    “你这又是要到哪里去?”他随即大步走过来,执起她手便沉沉出声,带着初醒的沙哑,还有寻人的怒气。

    “我醒了,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怕吵到你,便出来四处走走。”她回道。

    “吵到便吵到了,朕不在意。”李兆廷仍旧拧眉,直截便道。

    “你放心,这里守卫森严,我走不了。”她自嘲笑笑。

    “你明知我不是这意思!”李兆廷眉心蓦地一沉,将她拦腰抱起。

    今晚圆了房,她生涩恐惧的颤抖,让他发了狠去,但哪怕这样,他却总觉得好似还是没有得到她,期间之欢,更似乎不是他所期待的,不知是不是他此前酒气加身,又是黑暗之中,未能好好看她,随即又撑不住酒水带来的晕眩,睡了过去的缘故?

    可明明,此时人只在怀中,已让他浑身血液都微微沸腾起来。有时,他真弄不明白自己对她的感觉……

    守帐禁军恭敬地揭开帐子,他径自而入,把她轻轻放回榻上。

    帐中已燃起微微灯火,素珍看到这人幽冽暗炙的眼睛,心中狠狠一跳,今晚哪怕连欣……难道她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她死死攥住身下被席。

    李兆廷看到她好似血般通红的眼眸,不禁自嘲一笑。他抓起地上外袍略略一甩,一管笛子从中跌出,他两指一夹,抄进手中。这是他后来在司珍房挑的,一直放在身边。

    他缓缓倚坐到床下地面,淡然出声,“想听什么曲儿吗?”

    “随意吧,你精通音律,所奏总是好的。”

    素珍一惊,想不明白他用意,却见他伸手一拂,把前面烛火打

    灭,横笛于唇……

    *

    黑暗中,连欣慌不择路不知走了多久,心肺空气仿佛被全部挤榨出来才筋疲力尽停下,她无力地坐到地上,隐约中,但见前面暗处林木之后一阵窸窣晃动,她心中一寒,别要是遇上什么猛兽才好!她伸手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侧耳倾听起来。

    然而,这一听之下,更是大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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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种类似呻吟、好似是痛苦的女声音,还有男人粗哑的喘息。.

    为什么这地方竟有……

    她压抑住心中不住泛出的恐惧,捂紧嘴巴慢慢往后退——

    蓦地里,两道黑影同时飞出,落到她面前籼。

    随后有两名衣不蔽.体的女恐慌奔出。

    她惊得睁大眼睛。这地里倒不似方才看到草木丛中的阴暗,月色如同幽灵洒在对方身上。

    “是你?”黑影以充满惊奇的目光看着她,随之眼中慢慢盈上一股……悦色!

    是他们?!

    但明显,这种喜悦对连欣来说是可怕的,她目中是截然相反的神色。

    恐惧!

    “咦,这是六扇门的服饰?”其中一人微微蹙眉,随之对另一个人缓缓说道:“把她交上去,只怕是桩大功劳。”

    另一人不住点头,随即却又好似想到什么,目光中露出一丝古怪之色,附嘴在前面那人耳畔低语起来。

    “公主……”

    “公主。”

    不远处,几道声音焦急传来,连欣正要回应,那两个人一跃到她面前。

    嘴巴被汗湿腥气的手紧紧捂住……黑暗中,连欣只看到月影横斜。

    *

    天色方才破晓,司岚风在外紧急求见,因连欣的事一夜无眠的素珍微微睁开眼来,这一晚,她心中备受煎熬,同时,不知为何,浑身上下总泛着一股悚动难言的不安。

    也不知道李兆廷几个意思,这笛竟吹了一晚。

    这时,李兆廷从地上起来,他看了素珍一眼,她身上衣衫尚算整齐,但他还是把帷帐扯下,想了想,终又还是走了出去。

    未几,他回到帐内,以一种很古怪的目光又看了素珍一眼。

    眸中是一闪而过的讥诮。

    “怎么了?”素珍心中一凛,谨慎问道。

    但他却不答不问,迅速换好衣服,便揭帐而出。

    素珍知必有事情发生,且事情必跟自己有所关联,于是也匆匆穿衣而出。

    李兆廷似对帐外禁军做了什么训示,她才走出去,立有禁军上前说道:“淑妃娘娘,皇上让你在账内等他回来。”

    每个人都还是恭恭敬敬的向她见礼,但却禁她出入。

    素珍心中一怒,就在此时,一个人走过来,开口便道:“奉后口谕,传淑妃觐见。”

    这是晋王妃身边女官,禁军听闻,方没阻挠。素珍见她眼角含霜,知来者不善,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

    ……

    素珍没有进帐。因为人都在帐外了。这也是她来此第一次再见宫廷这些人。

    当女官通传“淑妃娘娘到”的时候,众人排开,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当中男人微微拧住的眉眼。

    但她的目光随即被地上情景移去。

    禁军把一个人按压在地,另外,旁边,无情和小周等人也被司岚风和禁军仗剑半围住。

    每人脸上都是一片悲愤之色,除去无情。他微微垂头,一动没动,仿佛一座木塑。

    地上的人是连欣。

    她披头散发,眼圈青黑,两颊高高肿起,唇角还沁着血。

    身上披着的一件外袍。这袍素珍认得,无情的。

    昨日无情与人打斗时负了伤,多处血迹。

    而外袍以内,隐约可见衣衫破碎凌乱,惨不忍睹。

    连欣双目空洞地瞪住一处,目中没有焦距,似乎只剩本能意识。

    素珍知她对魏李恨,但顺着看去,但见她目光并非投在二者身上,而是另外的地方。

    那处站着两个人,无量的两名徒弟,毛辉,还有余京纶。

    是他们把她捉来的?!

    不,素珍知道,肯定不止这些。

    她身上一个冷战,几乎立刻便认知到什么。

    胃中酸水顿时不断往上

    窜溢!

    她说不出那种感觉,那种疼到发麻的感觉,不比连玉死时轻多少,她浑身打颤,想问话,却竟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皇上,这前朝余孽、还有这些窝藏钦犯的人该怎么处置?”

    终于,晋王妃打破静默,缓缓开口,目光若有所指的冷冷落到她身上。

    “皇上,无情往日与公主有些交情,是以如今她走投无之际,无情收留了她,与他人无尤。皇上若要治罪,拿无情一人问责便好!”

    一直低头沉默的无情突然抬头。

    “也请皇上思,似毛辉、余京纶这种恶棍还该留在朝廷之中吗?有这等龌龊之人在,不怕把皇上辛苦建立的新朝给辱没败坏了?这种人、该去死!”

    他一字一字说着,如剑目光,直指毛余二人。

    “无情大人,你昨日冒犯皇上,不顾皇上就寝硬闯营帐,为我师徒所挠,如今这是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余京纶阴恻恻的笑着反问道。

    “可不正是!我们把这小贝戋人给抓住,无功反而有罪,皇上能如此糊涂吗?”

    毛辉大声相和,无量严厉地瞥了他一眼,他一凛,连忙住嘴。

    “糊涂?皇上自然不糊涂。皇上向来赏罚分明。这抓住钦犯是功,可这公门中人竟奸淫女,传到姓耳中去又会怎样?姓能不把朝廷说得污秽不堪,上人是本朝国师,是不是该作个表率,为皇上分忧?”

    有人从群臣之中走出,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把无量看住。

    无量眉头一皱,这权非同分明借替李兆廷分忧之名,要他惩处两名徒弟!

    这时,魏成辉亦一笑走出,眸中幽芒晃动,也缓缓开腔,“权相此言差矣。若这是寻常姓,那他二位确然不该,可这女是前朝公主,若按叛逆大罪论,赐死是必然。哪怕再轻,发配边疆,充为军妓也是应当,以此说来,又何罪之有?权相这是言重了罢?”

    他与无量交好,和权非同暗斗,如此时机怎能不出来说上几句!何况,这无情虽不知是何来历,但处处维护冯素珍,这次若能借窝藏连前朝公主之名将之除去,可是大大的收获。

    他朝素珍瞥了眼,权非同毫不客气地迎上他目光,凉凉发笑。

    “姓魏的,老.操十八代祖宗,这种话你也能说出来,若换作是你闺女呢?噢,我知道,你能把自己闺女也亲手杀死,这畜生吧,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铁手哈哈大笑,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放肆!你敢辱骂朝廷命官!”魏无泪一声娇叱,命内侍过去掌对方的嘴。

    晋王妃看向李兆廷,轻声又问了一句:“皇上?”

    她知李兆廷要牵制魏成辉,但有权非同已足矣,这六扇门统领是提刑府旧卫,这前朝孽障竟身穿六扇门公服,不消说和冯素珍脱不了干系。她知道,李兆廷还是保护着这女,但她就是要把她叫到此处,以私藏重犯之罪,治她一治!哪怕这次拿不下这人,也先要把她羽翼剪除!

    素珍此刻也缓缓李兆廷看住。他也在看她。目光深沉的很。

    那是对她将连玉妹私下相交的隐怒,还是其他,她不得而知,她只知,此刻,她满腔悲愤,无处可泄!

    她缓缓下跪,“皇上,与公主有交情的不是六扇门,是素珍,是素珍软硬兼施,让六扇门收留的人。若要罚,该承受结果的是我。只是,无论是对普通姓还是犯人,这施暴一事,都是恶行,皇上,国有国法,不以谁人而移,对敌人,不该抱同情之心,但对一个手无寸铁的敌人,一个从不曾对你造成伤害的人,一个女人,不是不是该抱一丝怜悯之情,哪怕是囚是杀,也该给她留份尊严?这岂非才是为人之道?这两个人不该留着,他们该受到惩治!”

    李兆廷似乎不为所动,他微微眯眸。

    此刻他更多考量的是他自己的利益吧?这无量代表的是一股武林的力量。

    素珍心笑,笑的发冷。

    她看了阿萝一眼。

    阿萝一瞬间有过替连欣说上两句的想法,但连欣是孝安的女儿,她对孝安恨之入骨,而连欣对她可从没像对冯素珍的好。

    妙音想出去,但给十五紧紧拉住。

    “国师,你徒弟二人将人拿住,本是立功,但中间出了这种事,传出

    去对朝廷声誉却是不好,朕不希望日后再有同类事情发生,望你严加督促,朕亦信你,必能做到。至于,这连欣,此事两两相抵,逐出上京!”

    终于,素珍听得李兆廷这般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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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臣定谨遵皇上教诲。”无量立刻低腰相回,又对毛余二人喝道:“还不快谢皇上!”

    毛辉和余京纶没想到有素珍、无情还有权非同这一茬,一场功劳倒变成问罪,但天子到底不曾惩罚他们,虽是不忿,还是相视一笑,叩拜道:“谢皇上。”

    李兆廷又道:“无情身为六扇门统领,却因故收留前朝余孽,念其执掌六扇门以来,办案颇丰,又为朝廷立下战功,此余党亦非男嗣,无力威胁我朝,故罚杖刑一百,停俸禄半年,余下六扇门人等各刑五十,以儆效尤。姣”

    “至于淑妃,对朋友之谊看重是好,但不该不念是非,将过错揽于己身,六扇门犯的错就该由六扇门承担。此次便罢,若有再犯,朕必惩罚,莫说朕不念夫妻之情。籼”

    无情两穴突突一跳,却很快携众人低头谢了恩。素珍却只是笑,再未动作。

    “皇上,这钦犯和私藏钦犯的,若不严惩——”

    魏成辉和魏无均父子二人同时出声,权非同也当即禀道:“皇上此举,仁政德行,为朝廷立名,百姓亦必定称颂。”

    “各位同袍说是不是?”

    “皇上英明。”

    他一瞥身后,黄中岳与好些天子党人立刻齐声和应。

    魏成辉眼中隐隐闪过火星,随即拂袖退回。魏无泪看的仔细,眼看李兆廷说话之际,眼角余光始终在素珍身上,把手紧紧攥住。

    晋王妃眉头深皱,说到底,李兆廷到底还是偏袒冯素珍!但李兆廷目光坚决,她也不好反驳。十五在妙音耳边道:“小姐,就你傻,你看这冯妃手段可不小,如今……”

    阿萝在旁微微冷笑,轻声道:“为他人作嫁衣,不是早该料到吗?”

    看众人的目光,这好似是她得到了,可这全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但素珍知道,李兆廷是不会改变决定了!

    “淑妃娘娘,这小蹄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人早就不是什么清白人了,你倒是少为她操心才好!”

    毛辉大声说道。

    素珍攥拳而起,朝他还有余京纶二人缓缓了一眼。

    短短一下,二人竟莫名都有种不寒而栗之感。但见她走到连欣面前,把她拉起,搀到自己身上。

    “冯素珍!”

    李兆廷在后沉声相唤。

    素珍没有回头,在各种目光中一路搀抱着连欣走了出去。

    李兆廷紧盯着她远去的身影,一直隐忍的怒气,几要当场迸发!

    这连欣在此,和她脱不了干系!若真要追究起来,今日她还有六扇门都是死罪……但他处处维护,甚至为她把人也放了!她好,她真是好!

    “皇上……”

    臂上骤紧,他用力一拂,只听得一声低叫,他抬眸看去,只见阿萝跌在地上,脸色煞白地看着他。

    他抿唇把她扶起,放缓了声音,“是朕不好,你没事吧?”

    阿萝委屈多日,如今听得他柔声一语,不禁眼眶顿红。

    见她如此,李兆廷终有不忍,伸手把她环住,方才下令拔营回宫。

    此时,各人虽是心思各异,但无人敢再说些什么,所幸这皇后缓和了天子的一丝怒气,但皇帝眉间之霜,却是斐然犹在!有人不禁惊诧,这淑妃如今竟如此受宠,不说其他,便是这蔑礼也不罚?也有更多人希望,这次过后,皇帝对之心存嫌隙,渐生疏远!

    *

    连欣不能随素珍回宫,无情等领过刑后,便将人领走。临走前,素珍千叮万嘱,让他们一定要把连欣照顾好。

    回到六扇门后,作为众人中唯一的姑娘,自然由无名来陪连欣。

    众人看着无名陪她进屋,一直似没有了魂魄的连欣突然开口:“你们都走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呆一呆。”

    “无名,烦劳你让厨子替我烧桶热水进来,谢谢。”

    无名不知是留还是按她所求做好,求援地看向无情,见无情点了点头,她柔声道了声“好”,连欣攥住无情的外袍缓缓转身。

    握紧手中纸笺,无情道:“你进去歇歇,我们一会给你送药过来。”

    连欣没有应答,径自进

    了去。

    无名道:“老大,你身上伤势最重,你去理一理伤,我让人烧水和煎药去。”

    她说的药,却是小周走前留下的方子,那是……避孕所用。

    “不用,我去煎。”无情却转身就走了。

    众人微微愣住。

    无情说去煎药,并非吩咐厨下,而果真是亲自动的手。门中几名厨子都被他遣了出去。

    白烟袅袅,他站在炉灶前,脑中挥之不去的是,他随后而去,与众人一起找到连欣时,余京纶从连欣身上起来的情景。

    少女雪白的**,浑身的伤痕,盯着夜空、却空无一物的眼睛,除此,是她手中紧攥着的一枚平安符。

    他觉得那符纸有些陌生,又有丝熟悉。蓦然想起,那却是大战尚未开始前,她同他到寺庙,给他求的平安符。

    她也给自己弄了一枚。

    “我这个不是为自己求的,我只求你的,人不能太贪心,我就是想我们两个能有东西是一样的。”临走前,她笑嘻嘻地对他说。

    这是快煎的药,不久便好,他伸手去取,所触之处,滚烫无比,他吃痛低咒一声,被狠狠压抑住的那股戾意终抑制不住,回身一掌,将后面的锅碗瓢盆都打翻……

    少顷,他端药出来,回到连欣所住院子。

    院外有守卫,他怕魏成辉还会做什么,是以令门中好手重重把守。但院中却是极静。他敲门问道:“药好了,我……能进来吗?”

    半晌,没有回应。

    他又重复了一遍。

    仍无回声。

    他心中突然一沉,猛地一脚,把门踹开!

    里面,连欣静静躺在床上。一手垂到床下,浑身是血,肚腹正中扎着一把剪子。

    墙上是一片红字。

    我曾伤你,如今还你。不再求你原谅我母后,不该以此束缚于你。但欠你家的,我和六哥应也都还给你和素素了罢?同朱雀一起,岂非比你背负仇恨更快乐?人该有让自己幸福的机会。这一生,很遗憾我只活得像公主的骄纵跋扈,却无死得似公主高贵尊严。

    别告诉素素,就说我回到民间了。

    *

    素珍回到宫中的时候,郭司珍等也已回来。素珍来不及跟她们致歉,让神色黯然的小周回屋休息后,便关上屋门,一头栽到床上。

    这种时候,她和小周谁也安慰不了谁。

    脑中一味晃动着的唯有连欣那双空洞无焦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疲倦地挣扎起来,这才看到桌上有封信。

    封上写着“李怀素亲启”。

    字迹苍劲有力,她认得是谁人手笔。

    打开一看,里面也无别的话,只写着在围场看到她,知她没能走成,便把郭司珍几人送回来了。

    这人够意思。素珍笑了一下,只是这笑意只到一半便没了。她无论如何睡不着,便打开屋门,想出去走走。

    月色清冷,廊下无人,倒是院子中石桌前坐了一圈的内侍和宫女,在低声唠叨着什么。

    她对宫人向来放任,让他们不必站着守夜,走走坐坐都行。一来二去相处久了,宫人们知她不是说笑,便也都宽了心,“放浪形骸”起来了。

    “小满,你明儿不是到期出宫探亲了么,正好赶上你那小侄子出世,真是大美事一桩!”

    “瞧你说的,哪便能如此凑巧?我嫂子眼看着是这几天临盆了,但具体哪天还说不准呢,我又只能出去两天,除非能请到像从前宫中老院正那般厉害的稳婆。”

    “老院正和稳婆有什么关系?”

    “你们不知道?听说先帝还在时,宫中有位娘娘产月不吉,便着人算准时辰,让老院正提前催生,若我家请的稳婆能有老院正这手医术,倒能在我出去的这两天里办到。”

    “哎哟,那些皇子们是在良辰吉日出生的,如今还不是亡了国……”

    “前朝的事儿,是能在这里讨论的么!”

    “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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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有人发现了素珍,连番惊吓之下,众人顿时乱成一团。

    素珍道:“我出院走走,不必跟着。就是这前朝的事不可述说太多,否则只怕惹祸上身。”

    “是!”众人惶恐应道。

    郭司珍在司珍房有宿处,今晚也非小陆子与陈娇当值,小周需要冷静,素珍也没让人相陪,自己慢慢踱出院子。

    跨过门槛之际,她脑中陡然有什么一闪,令她微微一颤,似是至关重要之事,却偏生又抓握不住,她烦躁地走出门,院外禁军恭敬地向她见礼,她正要相回,却蓦地里顿住。

    月色下,李兆廷携司岚风就站在前头不远的地方。

    也不知为何,并未通传进内。

    李兆廷脸色沉静如水,却鸷意深藏,看到她出来,似有些意外,随即以一种更深沉的目光看盯着她,也不说话,教人心底发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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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淑妃来得正好。这皇上惦念淑妃,可来此半宿也没进去,说是怕深更半夜的,打扰到淑妃安眠。幸好淑妃心有灵犀,否则,这生辰伊始倒是白白如此便过去了。”司岚风想了想,笑着说道姣。

    素珍顿了顿,才想起他在子时出生,今晚就是他生辰了。明日大典。

    但这又与她何干?

    她觉得讽刺可笑,转身便回!

    司岚风看到李兆廷变了脸色,心想要糟,果然,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便要回屋的素珍。

    素珍扭头,冷冷看着自己的手肘,“放手!籼”

    “冯素珍,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兆廷勃然大怒,连欣这事,他也忍的够久了!

    “什么意思?连欣是我的朋友,我的亲人,她就似从前红绡儿跟我的关系一样,你就任由那两个畜生糟蹋她!我的心在流血,李兆廷,你知道吗!这比杀了我更难受,你知道吗!”她眸中也犹如喷出火来,狠狠盯着他。

    “你的朋友你的亲人?因为她是连玉的亲妹子吗?!冯素珍,你没有心!我原本杀了她也不为过,为了你,我把人放了,无量背后是江湖,如今是我的一股势力,你还要我杀了他徒弟不成!”他也狠狠拽住她手臂。

    “你果真比不上连玉,当时哪怕大周有求于魏,哪怕那是一个女昌.门女子,他也不曾放弃,因为那是他大周的子民,因为那是人性,是法理情!”

    她迎上他目中幽戾怒火,一字一字说道。

    李兆廷觉得心仿佛被什么狠狠一捶!

    今晚从阿萝那里披衣而起过来,又怕她心中还有积怨,他堂堂一国皇帝,竟在外站而不入,思量该如何安慰于她。

    原本,他想说,今日生辰,他想同她一起过。

    原本,他还想说,如今他已在扶植势力,稍待时日,这朝廷还有军事根基比魏家更厚,无情到时也把六扇门势力延伸到武林,这两人他便交她亲自处置!

    可是,原来,在她心里,却所有都不如连玉。

    她只是委曲求全不是?

    她爱上了连玉,是真正爱上了他?!一直以来,其实是他自作多情?以为她爱连玉不过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他错了,对不对?

    看着他眼中犹如充血一般,手扬起,以一种炼狱修罗般的可怖目光攫着自己,素珍心中一惊,她怎能这般沉不住气,若今晚她把他彻底惹怒,只怕连欣,她宫中奴仆,还有六扇门众人都逃不过一命……连欣的牺牲还有意义吗!

    她不再说话,只缓缓看着他,李兆廷往旁边树身狠狠一脚,叶簌而落,转身离去。

    她暗松口气,回到院中,一众宫人还在低声顽笑,全然不知方才一场危险擦身而过。

    看着他们的笑脸,她却陡然想到什么!

    她几乎是小跑过去,敲开了院中侧廊小周的屋门。

    小周很快来开,眸中流露着紧张,“怀素,什么事?”

    “我想到个事儿,小周,我要问你个事儿,关于孩子!”她压低声音。

    小周歉疚地看着她,“对不住,今日心中净想着公主的事儿了,竟把小主子的事给耽——”

    她当即摇头,“你不想连欣的事儿才有违正常。”

    “走!听我说……”她几乎是立刻把小周推进屋内。

    ……

    大半个时辰后,她从小周屋中出来的时候,眸中透着一股奇异的光芒。

    然而,回到屋中,她还是无法入眠,眼中翻来覆去是连欣苍白的模样。

    不禁猛地拥被而起,攥紧双手。

    不想方才再躺下,无名入宫,又带来一件噩耗,她与小周听罢,小周浑身一晃,几乎栽倒。

    “我要找李兆廷,我要出宫。”她喃喃说道。

    *

    无情没有想到,这是自冯家灭门后,第二个如此难熬的夜晚。

    冷血也已回来,但除去把无名叫进来吩咐她入宫通知素珍外,他把所有人都从连欣屋中撵了出去。

    他看了眼床上脸色惨白、双唇起泡的少女,

    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从过去四五个时辰到现在,他只做了这么一个动作。

    她沉沉睡着,仿佛不会再醒来。

    此时,仿佛有感于他的注视,她眼皮动了一下。

    无情心中砰然狠狠一跳,当即坐到床上,把她搀到怀中。

    为他动作所牵,扯到身上伤口,连欣吃痛之下,慢慢睁开眼睛。

    “你终于醒了。”他轻声道。声音里连他自己也不自觉的有丝颤抖,大夫说,若这个时辰,她再醒不过过来,就再也不会醒了。

    连欣却浑身颤抖,半晌,她低笑,“你为何还要把我救活?”

    无情道:“我知道这般说,会显得绝情。但既然李兆廷那里你也能熬过,后面就权当被疯狗咬了,为何还要自寻短见?我那时亲见父母惨死,万念俱灰,也没动过这念头。”

    “无情,我同你不一样。我活着能报仇吗,不能。我没这个能力,我已经不是公主了。这里除了素素,也没有人欢迎我。我也不可能再回到母后那里去了,她会担心。到民间去么,可我当了那么多年的公主,能习惯吗?而且……万一我落单,魏成辉他们又还惦记着,把我捉作要挟,我就会成为素素、七哥和九哥他们的负累。我帮不了他们,但决计不能成为他们的负担。”

    “我原想着,你和朱雀一起,日后会偶尔想起我,可你那么讨厌我,你不会。昨晚那两个人……我想想都觉得自己好脏……我真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该继续活着。”

    “经历了那么多事,我越来越明白,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永远也不会……被人惦记,甚至,如今连公主也不算。但我必须像个真正的公主那般捍卫我的亲人。”

    由于二人位置特殊,无情看不到她脸上表情,但那虚弱的声音中无处不透着嘲弄、卑微,也许,还透着一丝骄傲,可却再无一点生气。

    他不曾想到,她会想那么多。在他眼中,她从来就是一只骄横该死的孔雀。

    有些人,死过一次,是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会再死一回了。因为,几乎没有人不渴望活着,只要还有一丝活着的希望。那是人.性的本能。

    可是,在她身上,看不到。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他当时其实在观看监斩的人群之中,他看她打马而过,射杀幼孩,而在这之前,他便听人们说,她在宫中就曾随意打杀婢女。

    他是真憎恶这个女子!

    长久以来,从最初的讨厌,到后来想到的种种利用,到如今……

    父母在世时,妹妹素珍是他们更注意的存在,因为他注定是要长成男子汉的,妹妹是姑娘。连他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妹妹劝他放下仇恨,更多是从自己和连玉的感情、从大情大义出发,素珍比他更像父亲。每个人都不一样,对错取舍,别人眼中对的,自己眼中就是错。所以,她可以放,他却一直办不到。可是,哪怕妹妹如此坚强,这一路走来荆棘痛苦,她连自身的快乐也早已忘记,自然不可能再考虑到当哥哥的快乐。

    六扇门的兄弟,愿意追随他,生死以托。

    他爱着的小周,有自己的使命,始终坚持自己的信念。

    她是他如此讨厌的一个人,可这么久以来,又似乎只有这么一个人始终关心着他的忧伤与快乐,他的负担,他累还是不累。

    她帮了小周,也帮了他妹妹,他并非不感激,只是他还不了。一个姑娘最宝贵的东西,他该拿什么来还?命吗?可是,有时有些东西,还真不是命能还的。

    是以,当时他真恨她多事。

    可是,就是他的狠话,再让她遭遇了无法想象的灾难!

    他是个男人。

    “无情,我好了,就会走,你出去吧,你让无名来照顾便行,你不必愧疚,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她突然又说道。

    他心中仿佛被什么猛蛰一下!

    明明从没有试过也不愿意去了解这么一个人,可是,他就是很清楚,她这是谎言,她似乎也看到了他深藏的疚责,她不会再在他眼前死一回,可只限于他眼前……

    他缓缓把她放下。

    连欣看着他起来,眼中也流下泪来,想起很久之前在寺庙里同老和尚的对话,也

    许,她从前走错过太多路,可是,方才一刹的温暖,也算是她的圆满了。

    只是,和她预料的不同,他并未离去,在桌上拿起药汤便转过身来。

    “你说,人该有让自己幸福的机会,同样,人也是该有被救赎的机会,是不是?民间你既无法适应,那就留下来,让我照顾你。”他看着她,缓缓说道。

    “啪”的一声,手中一直紧抓着的早已浸润潮湿的东西掉了下来……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
正文 483.534
    李兆廷宿在阿萝寝宫,素珍携小周过去,其时李兆廷已然宿下,值夜内侍知她最近颇为得宠,不敢怠慢,连忙报去,出来的时候却一脸秽气,说皇上让淑妃回,不见!

    描摹着李兆廷的语气,冷戾的很。

    素珍无法,先回寝宫,幸好不久无名又至,给她带来了连欣苏醒的消息,她才稍稍宽心,小周也松了口气。

    清晨,天降雨花。

    这天是李兆廷的诞辰大典。原定围场庆贺,因此前意外扫了兴,仍按原地计划在宫中停芳殿操.办庆典。

    素珍过去赴宴,却仍遭禁军所拦。

    李兆廷不愿见她籼!

    素珍一笑,在殿外跪下,对出来察看的梁松说道:“若他不肯,我便跪到他肯为止。”

    小周随她跪在身后。

    梁松这人是个势利眼,如今见阿萝同李兆廷回暖,对阿萝又殷勤起来,闻言阴阳怪气地道:“那娘娘您就慢慢跪吧。”

    晋王妃和李兆廷已先到,余人陆续赶来,宫妃、众臣开始进殿。雨开始大起来,妃嫔进殿时都忍不住瞥她一眼,心忖围场的事果让二人再起嫌隙,心中皆喜乐不已。

    梅儿撑着伞,阿萝从她身边过,轻声道:“不是你的终不是你的。”

    妙音没有说话,径自进去,魏无泪也没说话,她和父亲在谋算个事儿,要将地上这人彻底扼杀。宫中千百年来常用之手段,俗极,也凑效极。此时过于树敌却是不宜。

    权非同对晁晃道:“你去把伞给她那侍女。”

    晁晃正点头答应,又听得权非同道:“我也是傻了,这伞不能送。”

    他没有再多看,快步进了去。

    殿中山呼万岁,呈献礼品,各自祝颂,歌舞宴乐不断,李兆廷淡淡看着,手上酒没停,一杯接一杯的喝,间或和百官相聊,朝事、各人家事,气氛倒是颇好。

    司岚风低声道:“皇上,这外面雨势见大,要不先让淑妃进来。”

    李兆廷声音不大,“宴罢你自领五十板子去。”

    司岚风一惊,苦笑道“是”。

    阿萝和别的妃嫔不同,座次就在帝侧,听得清楚,心中微微笑开。

    慢慢地,除去有心人,似乎没有人记得门外还有人在。

    见李兆廷已喝了两壶子酒,阿萝低声劝了几句,他微笑,“朕今日高兴。”

    外头,雨越下越大,梅儿想着素珍在外,心中便不由得窃喜,轻声对阿萝道:“主子,雨又大了呢。”

    她没说其他,阿萝却心领神会。

    “皇上,这是通州知州托臣呈上的礼……”

    此时,李兆廷又一只酒樽见底,底下一臣子在报读礼品,梁松正要给他加酒,他猛地起身,道:“众卿继续吃喝,朕出去一下,去去便回。”

    “是!”

    他快步往外走,司岚风和梁松连忙打伞跟上。

    “怀素,要不回去吧,我怕你和小主子撑不住……”

    殿外,小周在素珍背后低声说道,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素珍道:“不行,小莲子的事快瞒不住了。我一定要尽快……倒是你,没必要陪着我受苦受累。”

    水珠把她的眼睑打得撩不开来,她眯着眼睛,心疼地看住对方。

    “冯素珍,你这是几个意思!”

    突然沉沉一声,把她思绪打断,她扭头看去,但见李兆廷一脸阴沉站在她身前。梁松在旁替他打着伞。

    “只求皇上让我出宫看看连欣,陪她一段时间。”她道。

    李兆廷冷笑,“你认为朕会让你出宫去陪连玉的妹子?!还是你想借这蹩脚的借口再逃一回!”

    “连欣昨夜自尽了。”她苦笑。

    一丝惊愕从李兆廷眸中一闪而过,他却又随即冷冷道:“她纵是死了又与朕何干?她死了才好。”

    “这是我欠连玉的。他妹妹回京一为拜祭,二为见我一面,方才去了围场,谁想却遭遇了这种事。我不会走,你可多派人在宫外监看。

    ”

    “我本想,把这笔债还清,那末,日后也能安心和你在一起。你若不允,我也没有办法,反正,这辈子,你不让我走,我都不可能出宫,你就让我如同一个犯人般在此老去死去吧。”她笑。

    “你意思是,朕若不放,你便对朕不理不睬、相敬如冰的过一辈子是吗!”李兆廷怒不可遏,大步走到她面前把她拽起。

    这一来雨水直打到他身上,梁松顿时手忙脚乱,“哎哟”一声上前遮挡,李兆廷喝道:“滚开!”

    他一掌过去,老太监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司岚风识趣地反往侧退了退,想了想,走到小周旁边,替这姑娘挡一挡。

    ……

    雨水顺着二人眼睑、脸颊不断流下。

    “朕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朕退一步,你便进一步!冯素珍,在你心里,连玉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他的兄弟你要管,他的妹子你要管,是不是今日出现的只是他身边一个低贝戋奴才你也要管?!”李兆廷眸中火花四溅,紧紧的捏住她肩。

    “我已经同你做了夫妻,你们却什么也不是!我不许你管!”他眸色通红,当中闪泄着狼.性般的幽狠辉芒,仿佛随时将她撕扯开来!

    “是你让我变成了今天的模样。这机会你给,我们就在一起,我还像从前那般去爱你,不给,我这皮囊也可以陪着你,但是,无心。”

    素珍却反而显得冷静,笑着说道。

    李兆廷身上一晃,他看着她,也突然笑了,“你想走多久?”

    “半年。”

    “三个月。”他打断她,语气无半丝转圜余地,“不要便罢!”

    “好。”素珍一咬牙,点头。

    “今天是朕生辰,陪朕一宿,明天让你出宫。”他盯着她,冷冷说道。

    “好。”素珍一笑答应,眼中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小周在后怔怔看着,李兆廷已拂袖回转,在殿中人伸长脖子,纷纷惊奇探视的目光中,行了回去。

    若非她多嘴!阿萝狠狠看梅儿一眼,攥紧手中酒盏。

    ……

    回到宫中,郭司珍过了来,今日当值的小陆子和陈娇也已从宫房过来。小周只道“我替你传水,莫要着凉”,便匆匆跑了出去。

    屋中静极。

    她命人抬水进去,自己却一直不敢跟进,直到三个时辰后,她端着晚膳进去的时候,却见屋中那桶水一动没动,已从热变凉。

    而素珍还维持着回来时那个姿势,一身湿衣坐在床沿。衣服也从湿润到被她的温度硬生生煨成半干。

    她捂住嘴巴,不敢再看,正想出去,素珍的声音却在后面传来。

    “替我保管些东西。”

    一转身,却见她从裙上把这些天一直不曾离身的荷包摘下,许是半日未动,起来之际脚上一趔,她连忙过去,欲伸手相扶,她却缓缓摇头,慎重地把那荷包交到她手上。

    她捏着荷包走出去的时候,低声哭了。

    那里面是两块破碎的玉料,还有一瓶子她主子的骨灰。

    玉早被阿萝砸得碎烂,是这个人一点一点从地上把碎屑拣起,放回去的。

    ……

    窗外的天已尽数黑了下来,雨水竟还不停歇。素珍腹中好似感觉不到饥饿,但看了眼桌上饭菜,惦念着小莲子,还是挣扎着走了过去,正要坐下,门外传来宫人见礼的声音……她心中一跳。

    有人推门而入。

    她没想到这人竟来得如此之早!

    他一身白袍,作淮县时候打扮,眸中深沉幽冽,浓得化不开来。素珍才往后一退,他眸光一暗,已上前把她捉住……

    他几乎是粗横地把她拽拖到床.上,而后,手足按压着她身子,手一挥,把帐外灯火打灭。

    他狠狠吻她,她把他嘴唇咬出血来,他任她咬,双手撕了她的衣裳。

    黑暗之中,二人几乎是撕扯着做。在他进入的时候,她哭得那么大声。

    屋外雨声那么大,仿

    佛也盖不住。

    那声音彻底把他激怒,他正要用比围场那晚更狠的手段对待她,却听得她说,“我不动,你别……”

    第一次,他听到她声音里真正哀求的意味。

    脑中“嗡”的一声,明明怒到极点,他却竟只慢慢地待她。

    环在他颈项的手一直颤冷着,她所有一切其实都还仍在抗拒,但他还是感受到来自身上和情感上双重的极致欢愉,他一声一声低喘,汗水落到她身上……三四次过后,她冰冷无比的手终从他颈上滑下去,他吃了一惊,狼狈地从她身上下来,顾不得昏暗中踢翻凳子砸到腿上的疼痛,便捻亮烛火,却见她赤身果体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似的,那种目光,他之前在那连欣眼中也看到过,甚至,比后者更甚。

    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着处。

    一双眼睛红肿得不像话,好似要流出血来。

    不,她眼底下,确是一抹红色!

    他大吃一惊,“我给你传太医。”

    匆匆套上裤子,他散着发,赤脚便往门外跑。

    “不,我歇息一下便好,你若够了,就回去吧。”她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不要他的宠爱、关心,不要他的一切!今晚种种,她为的不过是出宫,好安慰连玉那个妹妹!他开门的手猛地顿住。

    心肺仿佛被人掏出一个窟窿来,每呼吸一口,都是连皮带肉的疼!

    他缓缓转身,笑着一点一点开口,“我爱你做什么,我该爱的人是阿萝,妙音!可我不会让你走。你一早便知道,无论你到哪,我必派重兵把守,但你不知道的是,从今往后,你回不回来,我却是再不在乎。君无戏言,我既答应过你,不杀连欣,便绝不会动她一根毫毛。但是,三个月后,我将亲自过去将她赶离,还有冯少英、你的侍女,我统统不杀他们,但一个也不会任之留在你身边,你就好好享受这三个月的幸福快乐罢,然后老死在那里!”

    “嗯。”素珍只低低应了一声。

    她并未被他歹毒的言语没伤到,他却被她平静的态度刺中!李兆廷冷冷一笑,走回床边,从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衣衫之中捞起自己的外袍,但却并非要穿上,而是从里面拿出一支玉笛。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人已非故人,这俗蠢旧物还留着做什么!”

    “何况这本来就非从前那物,唯我执念而已。”

    他掌心一合,催发内力,笛子顿时在他手中化成碎末。

    床上,素珍这时却突有些吃力地转过头来,看那些碎屑在流光中飞舞。

    这熟悉的情景,令她本能地牵了牵唇,七夕那晚,那个聪明的笨蛋……

    李兆廷看她唇边笑意,倒似他把二人这“定情之物”粉碎,正合她心。他大笑着连道两声“好”,头也不回地返身走了出去。

    门板被摔得噼啪作响。

    一直在外守夜的小周,不似其他人站在廊下避雨,她一直在雨水中站着,眼见李兆廷一脸不同于往日的阴寒凌厉走出,眸中是铮铮杀意,不由得浑身一震。司岚风微侧身瞥了眼屋门,便连忙连同小四,打伞跟上……

    陈娇和小陆子担心不已,想进去察看,却教郭司珍低声喝住,“朱姑娘进去便成!”

    小周早已冲了进去。床上一片狼藉,空气中充斥着一些难言的气味。

    薄被盖在一具身体上,连着头。双腿以下雪白青紫,白浊弥流。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别哭,明天便能出去……”破哑得不成模样的声音从被中传来,“替我把脉,看看孩子可还好,还有我的眼睛,我如今还不能瞎……”

    *

    翌日,今上淑妃不知因何故触怒天子,被天子撵到护国寺!

    天子甚至从军中抽调出五千精兵到寺庙四周看守,由两名心腹魏军副将将监,那里,就如同一座拥有铜墙铁壁的监牢。

    期间,六扇门统领无情探望频繁,每次过来,都会身背一只大竹筐,里面装满时令果品,说是淑妃爱吃。这位在京中以冷酷闻名的公门捕头不再和从前一样,他大多赔着笑脸,主动将筐中一些果品分送给守寺兵士。

    其后

    ,他似怕淑妃闷,每每携门中捕快过来又带来些活物,给她养在寺中……猫狗、雀鸟,甚至还带来一双大鲵。

    这大鲵体型颇大,叫声却酷似幼孩,又称娃娃鱼。

    见他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兵士虽有严令,不许淑妃出寺半里,对他总还算客气,他后面出入甚至不再检查这身上的东西。

    那淑妃却是很少出来走动,偶尔到寺院外走走,也是身披一袭宽大的旧斗篷,整个人看去似笼着一层烟雾。

    而宫中、朝廷也发生了好些事,魏妃喜脉证实为太医误断,皇帝大怒,将那太医斩首。而同时,皇后和一名才人却被证实确诊怀上龙嗣。皇帝对皇后越发宠爱。

    在皇帝谋策与相国辅助下,朝中势力,开始对等相持起来。

    同时,国中数处州郡水灾瘟情却相继爆发,国库吃紧。边境游牧族也遭灾情,再次***扰边境,与魏有争雄之心的楚因昔日周与魏结盟,在边城四处活动,意图不明。权相望开放部分军备粮仓,赈灾,魏侯坚持军需绝不能减。相争不下。

    这有嗣无嗣的转换,这坏人似乎变好的迹象,就好似一场人间喜剧。

    山中日月漫长,但终还是到了秋天。

    这天,素珍所住院子,夜半所有人都还未歇下,而是紧张地守在院中。

    素珍不听小周劝,选在期限倒数的第三天里才肯让她以催生之法将孩子取出。

    本来,依小周提议,十天前便该动手,她入寺前孩子将近五月,如今孩子虽小,但也已接近八个月,虽有不足,但勉强可行,否则,只怕到时李兆廷过来,她身体孱弱,无法应对。

    素珍却无论如何不肯,坚持让孩子在腹中再停数天,多长那点末。

    无情、冷血、铁手和阿青守在外面,眼看着连欣和无名净水、血水来回不断的端进端出,都烦躁不已,却又不得不故意大声说话。

    寺中安静,只要素珍发出稍大一点的声音,只怕都会惊动到禁军。

    又过了些时间,二人进去,却再无走出。

    众人焦灼不已,无情和冷血直想往内闯!突然,无名出来。这位素以胆量著称的女捕脸上浮着一丝惊慌,“难产,大出血,朱姑娘这么镇静的人眼看着都慌了!”

    冷血脸上变色,便要奔进去,无名却一把拉住他,“我看李提刑那意思是,她会支撑下去。她已痛得满头大汗,眼看着是快不行了的样子,但还死咬着布条,不吭一声,我想,她能行的。”

    她说得结巴,不知是安慰他们,还是自己。

    冷血和无情对视一眼,都是一副快急疯了的神色。

    又半个时辰过去,就在二人快按捺不住之际,只听得一声响亮啼哭传来,不禁又惊又喜,半柱香功夫过后,连欣颤抖的声音从里传来,“可以进来了。”

    几人几乎是抢奔进屋,一阵浓重的血腥之气扑鼻而来。

    “是个小姑娘,可漂亮了,眼鼻看着就像六哥。”连欣抱着婴孩在旁,哽咽说道。

    那娃儿闭眼熟睡,因不足岁,看去极小,就似只初生的小猫崽儿,手足孱幼,但脸上却红扑扑一片,令人眼前一亮。

    小周在旁净手,手还是抖的,眼眶通红。

    地上是一盆盆红浊的水,床上素珍覆被平躺着,头发汗湿,脸颊、双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奇怪的是,她的脸却朝向墙内一面,不似平常母亲,极力搜索孩子的身影。

    “珍儿,你怎么了,身上是不是很疼?”无情尚未开口,冷血已颤然出声。

    “冷血。”

    突然,素珍轻轻一声,冷浑身一震,眼睛倏热!多久没有听她这样唤过他的名了!

    “过去的事……我恨你,但心里也始终有你这个兄弟。请看在过去十多载情谊上,帮我把孩子带到民间去。”她轻声说道。

    “民间?”小周一愣,“怀素,不是把小主子带回七爷他们那里去吗?哪怕是位女主子,但她是主子唯一的骨肉,大伙都会奉她为主的!日后举旗——”

    “不,”素珍打断她,“所有爱恨情仇,都会在我们这一辈手上结束。”

    “公主,”她终于转过身来,以一种爱怜的目光看着连欣,“你也先和他们待在一

    起,想好日后的路怎么走再走。”

    连欣抱紧孩子,唇瓣蠕动想说什么,终还是死死忍住了,她明白,这已到了诀别的时刻!

    她哀哀想着,却见素珍突然咬牙起来,不由得一惊,幸亏冷血眼疾手快,把这摇晃欲跌的人给搀扶住了。她却几下挣脱,跪了下来,“小周,我把我和连玉的孩子托付给你和冷血。”

    小周大惊,“怀素,你这是做什么?”

    素珍微微的笑,“若你把我当朋友,请一定不要把她带回七爷他们身边。我不要她重蹈李兆廷的覆辙!我同爹爹当年的选择不一样。连玉的孩子,我要她以最快乐最无忧的模样成长,这仇恨跟她没有关系。请别告诉她她生身父母是什么人。”

    小周和冷血紧紧盯着她,终于,冷血哑着声音开了口,“好,我明白了。你放心。”

    小周却是摇头,泪水一颗一颗滚下。这个坚强的姑娘,也是这些天里哭得最多的人。

    “怀素,让我留在你身边!小主子有公主和冷血他们照顾便——”

    “不,我意已决。这一生我和连玉已无以为报,你不能再留下来,请让我了无牵挂。”

    素珍吃力起来,把一直放在床头的荷包,再次郑重地交到她手上,“我……对不住她和她父亲,这东西没有资格再留在身边。等她大点,你把这东西给她,留个念想。”

    小周接过,哭得不能自已,她本能地往身旁靠去,无情却微微侧开身子,连欣一眼过来,眸带不忍。

    “走吧。”素珍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路。

    哪怕,她浑身每一道骨血都那么迫切渴望着,她这些朋友,每个都要幸福快乐才好。

    这时,铁手已把屋外竹筐拿来,素珍朝他点头致谢,连欣小心地把孩子轻放进去,将盖子盖上。冷血将之负到身上。

    “你不抱抱孩子吗?”

    走到院中,连欣和小周忍不住同时回头。

    屋里,素珍垂眸,用力攥紧几要不听使唤的双手,笑道:“不了,小周好不容易用药汤把她弄睡了,我怕把她吵醒了。”

    小周红着眼道:“怀素,经过这次催生,你身体将日益破败,支撑不了……许久,你务必……务必保重啊。”

    众人咬牙,飞快转过身。

    眼见一道道背影消失在眼前,素珍本要依着无情方能站稳的身子竟突然好似被注入什么力量似的,狂奔到廊下,泪水终于不停翻滚下来。

    无情大步过来,从背后把她紧紧搀住!

    “方才该抱抱孩子的。还假装不去看她。”

    “她出来的时候,我便看过,这孩子除了第一声是哭,后面就咧着嘴在笑,你没看到,她冲着我笑,笑的那么欢快,我不敢抱她,我舍不得……”她转身看着兄长哭道。

    “那就跟她一起离开,看着她长大成人。冯家的仇,就由我来报。我相信,假以时日,以你的聪明,一定会想到离开的办——”无情心疼地捏紧肩膀。

    “你身上是冯家的仇,可我,除去爹娘,还有许多责任在身。只有我回去把那些恶人都除了,小莲子还有大伙才能真正安全。”

    “还有,听雨大儒是为赶回来帮我,未及续命而死的,他说过,朝中多派,却未必真能为百姓办事……我可能最后报不了仇便被杀死,在此之前,我能做到多少就多少。我从前本便打算,出宫把孩子生下便回来伺机报仇,但自从公主被他们伤害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能再退。我要报仇,不能在宫外等候机会,必须要在宫内。”

    她慢慢走过去,倚到廊下柱上。

    夜空中,她仿佛看到一个个熟悉的身影闪烁而过。小初子、青龙、追命、霍长安、无烟……

    最后是一个蓝衣男子。

    负手而笑,如琢如磨。

    无情瞳仁迅速缩放,他不知道除去仇恨外,她心里竟一直还藏了这么多事!她把每一个死去的人的责任都算到了自己身上。甚至为了一个并不熟悉的听雨还去想朝上的事。

    “珍儿,你只是一名女子,没必要把这些都揽在身上。你不曾驰骋沙场,不曾为官经年,不会流芳百世,更不会名留青史,你在宫中等着,养着,总

    有机会离开的……”他看着她,缓缓摇头。

    月色映在她身上,她一身白衣,身上削瘦得,再无一点往日的模样,只见骨,不见皮肉。

    “我知道。若李兆廷洞穿,将我杀死,我甚至不如妙小姐她们会被一点笔墨记录下来。但是,我这辈子从当提刑官开始,救过三十六条冤狱性命,遇到过连玉,有过可以喝酒吃肉也可生死相交的朋友。我因身负大仇因怀与李兆廷一较高低之念而上京,但也有过为民请命之心,虽然我永不如戏文中那些能耐女子,纵横天下,扫平千军,改变乾坤,但已经够了。”

    她从柱上滑下晕倒前,他听到她这般说道。

    *

    两日之后,李兆廷果然来了。

    “冯素珍,朕做到了,对你已无念想。”山门阶上,他看着她因病而变得蜡黄枯槁的面容,淡淡说道。他随后命人将无情带走,自己也随之离去。

    ——

    哪怕大家觉得素珍已经配不起连玉,连玉该回来的时候还是要回来……

    (

    ...
正文 484.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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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珍很想说,你掐着时间点就来告诉我这个?不过话没说成,这人已经消失了。他心里是否还有些感情,还是真如他所说,她猜不透。

    李兆廷这人,她永远是那句,她从没弄懂过。哪怕二人干了那档子事姣。

    想到这三个月死死压抑住的东西,她一阵颤抖恶心,不敢再想。

    她没撕心裂肺,更没哭喊叫骂让他回头,这招不是每次都有用,何况,经过那事,面对着他,她再做不出如此虚伪的事情来!

    她慢慢回到寺院,到厨房取了药。药是小周开的,一个人的时候,一定要好好保重籼。

    喝过药,她在院中大池子边蹲下去看娃娃鱼。

    小莲子的叫声是不是也差不多?

    她闭着眼睛,觉得那些在他人听来其实有些发怵的声音仿如天籁。

    头很快昏眩起来,身子一阵寒冷疼痛,方才是强打叠精神面对李兆廷,此时有些支撑不住,她赶紧回屋,穿了件厚厚的外袍,又用棉被把自己裹住……

    她得赶紧把身体养好些,再谋划出去。这样子出去,也是个死。

    可是,过了三天,她开始觉得度日如年。

    落霞与孤鹜齐飞,猫狗鸟雀鱼在内。

    护国寺的前朝和尚早就被赶跑了。

    偌大一个寺院,只剩她和这几样玩意在,慎得慌。

    没有了无情小周他们,她太孤单了。

    她开始想法子,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的病非但没好起来,且在孤独中加重。

    孤苦伶仃,果如李兆廷所说。

    这天,她强撑着去给自己做了饭煎了药,把东西端回屋里,却发现桌面摆放着一封信。

    她顿觉奇怪,函上无名?

    她拆开一看,随即了然。

    又是这位老朋友。

    这几个月来,她能在这里知道宫廷内外的事情除去无情带来的消息,便是他托无情带来的信函。

    他总是不余遗力的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她。

    这人啊!

    只是,这落难的家伙倒也够神通广大的,没想到,在无情离开后能买通禁军,把信送进来。

    她裹住被子,贪婪地读起信来。这里都是经书,经书外的文字,朋友的来信。

    权非同信中透露了一事。

    李兆廷更多偏向于军需上。他要对付魏成辉,难得顺带做点好事,这回眼看是不行了。

    并告诉她,他已在想办法,一定会设法帮她先出这里。

    素珍却是心里一沉。若不赈灾,这得死多少人?这大楚眼看着大周灾乱有想往大周捞一把的打算!

    但李兆廷是从战争里夺得政权的,边境的安危他自然看重。

    娘的!

    可是妙小姐既与李兆廷为偶,这魏国与周结亲,更何况,楚魏本便因各自农业大国的地位而互有嫌隙,若真动起手来,魏不能不帮,按理说李兆廷该会考虑赈灾才是,怎么回事?她冷得有些瑟缩,顾不上自己出去的事,咬着手指冥思苦想起来。

    对了!

    鹬蚌相争,若楚周动手,魏旁观,后期方才加入,那可借周削弱楚势力,他便能收大利。李兆廷是顾虑这个。他军需必定要足。

    他不是连玉,连玉是国和民都放第一位,而他……

    这一晚,她再次睁眼天明,连玉的国和民,又要遭受灾难,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翌日,她发起烧来,也没有煮食,就着昨日的冷饭吃了几口,又昏昏沉沉睡去。傍晚时分,她醒来,强撑着到厨下煮饭煎药,却发现廊下又有一封信。

    还是权非同的来信,另外还附上了无情的信。

    这次是换过来,无情托这家伙把信带过来了。

    无情说的基本同权非同之前的一样,会想办法将她救出来,让她务必好好养病,一定要按时用药,其他的事千万莫要多想。李兆廷如今虽囚住她,但因需与魏抗衡,对他还算倚重。

    而权非同却带来了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军需的问题也许能解决了,坏是又教魏贼下一城。他给李兆廷带来一个人,唤鹰炎,对方声称,族中有大矿,愿献,这样国库短缺的问题就能缓解。既能顾上赈灾也能兼顾军备。

    素珍初始松了口气,这倒是好事。

    然而,她突然想起什么,倒抽了口凉气,眼前一黑,差点没栽倒。

    鹰炎,矿。

    若是其一,那还可能是别的人别的矿。

    但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

    鹰炎是她认识的那个鹰炎,桑湛的宿敌!

    慕容军余党如今就在桑湛部族里头!

    鹰炎那家伙是桑族叛徒,他向朝廷献矿,是要夺回族中地位,可这朝廷派军队去采挖,慕容军就会暴露!

    不行,得立刻通知无情。不,利益关头,无情又怎能劝服李兆廷?

    让无情通知慕容军撤也不行,慕容军人太多,连玉当日化整为零,让人一批批进谷,为的就是藏,如今大军一撤,李兆廷早向各地下了文书,这慢慢走来不及了,这大批撤,将立刻引起地方官员的注意,上报朝廷,后果不堪设想!

    找权非同帮忙?

    不,不能向权非同说明此事,权非同与连玉昔日……他能帮吗?

    这事关慕容军和连家的安危,她不能做赌!

    再说,哪怕权非同肯帮,还是那句利益当前,李兆廷不能听的。

    她立刻写了两封信。

    “奸相,请帮我,三天内我一定要出去,我可以不惜任何代价!求你。”

    无情的是同样内容。

    末了,她把信放到廊下,等权的人什么时候来取。

    她再次病重,脑里翻来覆去,一时是连玉的模样,一时是小莲子的笑靥,一时是阻止了矿藏的开挖,饥民遍野,一时却又是慕容军被发现屠杀殆尽鲜血淋漓的样子。

    权非同没有再来信。

    接下来,她咬紧牙仍强打着精神,喝药做饭,她不能现在倒下,连玉的亲人都在那里!

    她必须出去。

    但身体却由不了她控制,她也不敢宣让禁军报出去,怕万一太医过来诊出产后血虚之症。就在快支撑不住之际,这一晚,山上忽有访客。

    禁军来报,她出去相看。

    黄昏里,女子转过身来,微微笑着把她看住。

    “许久不见。”

    “皇后娘娘有何指教?”素珍淡淡问道。

    阿萝身边是萧司膳,看到她状似吃了一惊,惺惺作态道:“淑妃娘娘,你为何竟变成如此模样?这脸都快不能看了。务必注意保重啊。”

    素珍一笑,等阿萝发话。

    “皇后想到什么来对付我?”

    “对付?”阿萝摇头,眯眸睨着她,“你未免高估自己?你如今有什么值得我来对付的?”

    “两个多月了。”她摸摸肚腹,笑道:“兆廷说,这是日后的太子。”

    “我说我来看看你,他也准了。你放心,我不会怎么你,我只是想看看你如今的模样。你如今如此凄惨,本宫又怎忍心痛打落水狗?”

    “甚至,相交一场,你日后在此有何相求,改善伙食还是添衣置妆,本宫都会设法替你办到。就算我腹中孩儿积点福气。”

    素珍怎会不明,她如今因子娇贵,心中颇有所得,今日来见,就是来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她说的放过,不过是因为她被囚此处,比死更痛苦。

    她知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求她,她必定趁机羞辱,但慕容军的事,她必须设法在短期内见李兆廷一面,阻止朝廷派军过去。她还是开口道:“我是有事相求,你可以帮我一次吗?”

    “我想见李兆廷一面,我不会威胁到你,我有事找他。只求一面。”

    阿萝一怔,随即笑道:“可以,只要你跪下求我,说你勾.引连玉,说你错了。”

    萧司膳惊,“主子,你千万不能心软!”

    素珍深吸口气,却终还是缓缓跪了下来,道:“我勾.引连玉,我错了。”

    阿萝看着她,眸中刻骨的恨,终于在猩红的眼中一点一点流露出来,“你终于承认自己错了。”

    “行,我会替你转达的……三十年以后。”

    “我可没说是现在。但是,你添衣添食的需求,我可以立刻替你满足,你回头告诉禁军罢。”她轻轻说着,撩了她眼,在萧司膳的搀扶下,在四周禁军的恭送声中,下山离去。

    素珍扶着地面,她身子无力,必须如此,方能慢慢起来,许多禁军目不斜视,也有几名禁军投来同情的目光。

    回到院中,她也不嫌脏污,因为身体乏力,直接就在在池子旁坐下,缓缓看着池中的娃娃鱼。

    她摸着肚子,想到阿萝的孩子和小莲子截然相反的对比,一个注定锦衣玉,一个孤苦无依,不禁把头埋进膝中。

    她对不起小莲子,对不起小莲子的父亲。

    不知过了多久,池中娃娃鱼发出声音,她慢慢抬起头来,视线模糊。

    “连玉,死后我是不敢也不会再见你了,你在奈何桥,我便避开到河中去。可是,哪怕我想为你报仇,想为你而死,竟也办不到。我想替你的国做点事,想除恶务尽,我花尽我所有力气想去保护你爱的人,可我保得了你的兄弟,却保不住你的妹子,如今你所有的家人都要保不住了,我真没用。”

    “你为何要救我?若是你,一定有办法,将逆境扭转过来……”她说着,气血上涌,胸腹大疼,一口鲜血喷出来,歪倒在地。

    眼前昏黑中,她陡见廊下台阶一躺着一份信函,她把从前断指的地方放到口中,狠狠一咬,痛楚让她精神一振,她手足并用,匍匐过去……

    *

    夜。

    在贵妃椅上慵懒小憩的阿萝,听到外面通传之声,连忙起来。虽是同时被诊出喜脉,但那才人的待遇和皇后差别却是大。

    李兆廷走进,见状加紧几步,把她按回去,责怪道:“不是说宫内不必见礼吗?怎么又忘了?”

    “不是忘,是主子如今对皇上也是毕恭毕敬的,怕哪天又惹皇上不高兴了。”梅儿在旁低声说道。

    李兆廷看她一眼,“你这丫头倒是多话。”

    梅儿一惊,“奴婢不敢。”

    “你该知道朕待你如何,否则,你说去见谁,还能让你去见谁?”李兆廷在榻上坐下。

    看他脸上佯怒表情,阿萝一笑,话是她教这丫头说的,梅儿是忠心,有时也机灵,但有时也太无脑子。

    李兆廷再次肯定了对她的心意。

    她笑道:“谢谢皇上。皇上也放心,阿萝不会再为难那个人,阿萝如今有了皇上的孩子,已是此生最大福气。”

    反正,这人在相国寺中,生不如死。

    李兆廷听到她说起,眼皮撩了撩,半是调笑半是宠爱的问,“见你如许光景,她什么模样?”

    “自然是羡慕臣妾的。”阿萝讨他欢心,柔声说道。

    李兆廷眼皮又是微微一动,他似乎对她的温柔颇是受用,温存地把她抱起……

    睡到中夜的时候,阿萝却被惊醒,内侍匆匆来报,脸上都是徨色,“皇上,司统领急事求见——”

    李兆廷起来,他知司岚风深夜求见,那必是十万火急之事了!他虽皱住眉头,却仍立刻道:“宣!”

    很快,司岚风进来,脸色微白,见他便道:“皇上,护国寺半夜走水。”

    阿萝心头一震,李兆廷弹起,揪住他衣襟,“你说什么!”

    *

    一个时辰后,天亮的时候,偏殿院门再开。

    屋中凳上,有人一身尘灰、半脸苍白的坐着。

    未几,一行匆匆而进,为首之人龙袍在身,他深拧着眉,眸中透着火气,视线与凳上人一触,他似乎一震,随即不声不语,抿唇盯着她。

    素珍知道他是看到自己脸上伤口了。

    权非同授她走水之法,并暗中让买通的几名禁军帮她,在寺庙暗处

    多处燎了火种。

    其他禁军发现,素珍所住院子已是大火高起。

    她在乱中,用火伤了自己一边的脸。

    她知道,再回皇宫,李兆廷也应不会对她动什么心思了,但她还是这样做了。

    司岚风接报过去,火势已扑灭,但他带人一查,却发现,火并非素珍所放,或是院中灶事失火如此简单。因多处有纵火痕迹,单凭素珍一个办不到。

    更见素珍之伤,心中一惊,遂连夜报李兆廷。

    李兆廷命司岚风派人到六扇门,让无情亲自调查。

    他自己过了来。

    他眸中带寒,令人发怵,把素珍盯住,没有说话,半晌,方才冷冷吩咐梁松,“立传太医。”

    眼见梁松要出,他又沉声道:“传院正。”

    素珍看了他一眼,又微微垂眸,没有说话,袖中手心因冷汗湿透。

    不久,院正到,给素珍号脉,眸中透出惊震之色,他又微微颤抖着翻看了素珍眼睑,检了舌苔……李兆廷脸色铁青,“这身上可有事,脸上之伤又可能治?”

    太医的思维明显跟天子不在同一线上,看症状,这淑妃大似是产后血崩血虚,可淑妃在宫中的时候也未有怀孕之说啊,如今也不过是被撵出宫外三月!

    他心惊胆战,正不知如何应答,素珍低声道:“皇上,臣妾这伤不碍事,莫要为难太医,否则,太医像从前给魏妃断症的那位一样,因惊怕判断错误便不好。不能治就不能治,太医直言无妨。皇上大量,不会怪你。”

    李兆廷当时将“误诊”龙嗣的太医杀了!

    那院正一听,立低头回道:“谢淑妃娘娘。皇上,这娘娘身上……无事,至于脸上的伤,臣能将之减轻,但要痊愈,怕是……”

    ——

    2.2,2.3更新,还有一千放2.4。

    ...
正文 485.536
    “只怕如何?”李兆廷一眼过来,语气凌厉。

    “只怕是再世华佗也无法全然复原,会留下与肤色不同的瘢痕。”院正一惊之下,答道。

    他想了想,又连忙再加一句,“但应不会……不会……太深。”

    “再世华佗?!”李兆廷倏然冷笑,“朕把你聘为太医院之首,你就只会说这等推托之辞?!也罢,那朕就到宫外再请一名再世华佗回宫好了,至于你么……籼”

    他眸中闪过一丝杀气。院正大骇,扑通跪下,“皇上饶命,皇上——”

    李兆廷也不打话,司岚风正要让侍卫把人带下去,素珍道:“谢皇上关心,只是事已至此,也无法强求。院正大人也是实话实说,连他也无把握,这外面又有多少大夫能为?”

    李兆廷冷冷看她一眼,沉声道:“尽你能力去治。这人面黄肌瘦的,身体倒真无其他事?”

    话却是向院正说的!

    “回皇上,没……没有。”

    院正一身冷汗,哪敢再说真话,阐明这身子怕是为血崩气败所缠,早晚是性命之忧。只连连应答,颤抖着给素珍敷起药来。

    李兆廷没有再留下,当下便携司岚风走了。

    不久,院正离开,连同旧日一些宫女内侍,原已回到司珍房的郭司珍、还有被遣到其他宫房打点的陈娇和小陆子陆续被遣回来。

    看到素珍都抱着她哭。素珍却不在乎这张脸,连玉死了,她早就没了可以愉悦的人,倒是小周才是可惜。

    昨儿差点就死在寺中,幸好看到信,幸好有禁军暗扶了她一把,喝了药。多得权非同的帮忙,如今总算回来了!

    有个魏无泪的事在前,太医那里总算暂时唬弄过去。但李兆廷的态度,让她不好把握,她能想出办法吗?想出了办法又还能说上话吗?

    她想着猛烈咳嗽起来,把几人惊住,她也连忙把小周开的方子拿出来,让到太医院找院正抓药,决不能问别的人,另亲自看煎。

    这些药她得一直。

    众人虽不甚明白,但见她黯黄脸色,立刻答应。

    “奴婢去一趟。”郭司珍道。

    “不,我去!”小陆子自告奋勇,拿起方子便走。

    *

    李兆廷出得去,边行边吩咐司岚风,“无情彻查同时,你也务必派人另查,朕一定要知道是何人所为。”

    “是。”司岚风低声应道。

    他迟疑了一会,又道:“皇上,你说会不会是……”

    “有可能,也不大可能,”李兆廷淡淡道:“魏军是他的军队,如此未免过于明显。你先查再说。”

    “是。”

    司岚风顿了顿,又试探着道:“皇上,你既把人接了回来,这淑妃如此境况,你便不留下用个膳,陪她说几句?”

    李兆廷微微的笑,“你对她倒是关心。”

    司岚风想起之前的板子,“皇上,属下是为皇上……”

    “朕和她是买卖不成,交情不在。但她的命朕不能不保住,如今确是看冯家面上了。把她接回只因那边不安全,这场火、她的伤,有朕的一丝责任,却也仅此而已。”

    *

    素珍略一洗漱,换了身干净衣裳,随即研墨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无情,一封给权非同。让郭司珍派人一并交到无情手上再行转送。

    直接送权,万一被李兆廷查察到便麻烦。

    写给权非同的是感谢,写给无情的却是让兄长帮她做两件事。经过连欣的事,她信无情多少有所触动,不会贸然加害于连家人。

    她将事情原委说明,让无情替她写信通知连捷此事,叮嘱他们决不能慌乱,更不能现下便大批撤出。同时,让小周和连欣千万不能将小莲子已诞下的消息通知连家。

    否则,他们定会设法探出小莲子下落,将她要回去,高举复兴之旗。这是她绝不愿意看到的。

    二让无情目前不可再与冷血等人联系,这是她之前就叮嘱过的,但还是担心。只有完全切断和小莲子那边的联系,无论是于李兆廷这一边,还是连家,才能防患未然。

    她一边思虑着

    劝说李兆廷取消开矿之法,同时又想着如何充盈国库,两不相耽,两相矛盾之下,困伤之下,终昏睡了过去。

    *

    六扇门。

    无情把信与众人看了。原来,小周几人并未离去。谁都放心不下素珍,想再留些时日,看看情况再走。无情也决不愿素珍生死一搏,唯有小莲子才能把她制住。但若到最后,也无办法,那他们就只能走!

    他让铁手和阿青借执行公务之机将信送到连捷等人手上。

    众人皆惊,想不到一事未竞,又出祸情。

    *

    “娘娘……娘娘……”

    素珍睡到迷迷糊糊之际,郭司珍的声音轻轻传来。

    她头目昏涩地睁眼开来,郭司珍的脸在上方,不无担忧,“太后使人来传,说是让您也参加秋日宴。”

    素珍的睡意一下散去,秋日宴……这皇家各种宴会还真多,当然,也不过是寻个名目罢了。

    但晋王妃既有旨意,她不能不去。

    陈娇给她梳妆打扮,她没有看镜中人。

    到好,郭司珍几人正待随她出门,却教她摆手止住,“我自己去。”

    眼见素珍随传旨太监走远,陈娇和小陆子不由得纳闷,“娘娘为何不要我们同去?别的娘娘架势大,如今皇后又添了皇嗣,她自己过去未免……”

    郭司珍叹了口气,“鸿门宴,她不想我们跟着受累、难堪。”

    ……

    那还真是鸿门宴。

    宴席设在御花园。

    素珍到时,后宫诸妃已到齐。

    看到她出现,无人不惊。

    连正同晋王妃言笑晏晏的阿萝和魏无泪都猛收住了话匣。

    妙音站起:“你……”

    素珍朝妙音颔首,她知道她们如今眼中自己的模样。

    她左颊上是一块三指大的伤口,肉色红黑黏糊,十分可怖。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整了那院正,对方也整她,但总之,对方千叮万嘱,这药上了过后一定不能把伤口捂住,否则后果梗重,于是她便如此过来了。

    “哀家听说淑妃……休养完毕回宫,便把你召来一起用膳。”到底是老姜辣,晋王妃缓缓开口,好似没有看到她的伤疤似的。

    *

    李兆廷下朝后,便与工部尚书、兵部尚书、魏成辉还有今日又随其进宫的鹰炎在御书房商谈。

    自数天前,魏成辉把到府上毛遂自荐的鹰炎带上朝后,李兆廷便命工部安排人手,以备开拔过去作勘察、挖掘之用,因鹰炎说族人和邻族必不肯轻易迁出,他又令兵部和地方全力协助,届时先安排百姓疏散,若有违抗者,以武力压!

    魏成辉趁机提出让二子魏无均戴罪立功,过去打点。

    李兆廷沉吟间,小四进内。司岚风心忖,这小子这回来得倒是正好。

    小四笑道:“皇上,该用膳了。”

    李兆廷颔首,“那各位,此事便明日再议罢。魏侯,无均的事朕会考虑,朕是否君无戏言倒还好说,但只怕无均将遭受群臣非议,朕想想再定。”

    “是,皇上。”

    魏成辉咬牙笑答。

    李兆廷正要离开,外头突有内侍来报什么,未几梁松进,见魏成辉在,附嘴在李兆廷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原来,李兆廷将今日午膳定在妙音宫中,老太监却刚接获妙音宫中内侍所报,这太后和皇后安排宴会,让众妃参加,让他先别过去。

    李兆廷微微皱眉,按理说秋宴,他母亲不可能不派人前来通知一声,他略略一想,说道:“摆驾御花园。”

    “众卿也一并过去吧。鹰炎,你献矿有功,也一同过去,朕和你喝一盅。”

    “是,草民谢过皇上。”

    魏成辉等人自然不拒,鹰炎更是喜不自胜。

    他自和心腹被那外来的青年助桑湛赶离部族后,曾杀回过一次,却被桑湛再赶出来,后一思索,辗转到了上京,正好遇灾,便投到魏府,说能献上财富,充盈国库。

    如此

    一来,只要朝廷肯出兵,哪怕桑湛再能耐,也绝不能抗衡,那青年即使还在,又有何可怕!他不仅能加官进爵,还能拿到自己应得的一份!

    李兆廷一行来到御花园的时候,素珍正好落座。晋王妃见他过来,微有丝惊讶,但随即笑道:“皇上和几位大人来了,还不看座?”

    一旁宫女、内侍连忙张罗起来。

    魏成辉看到素珍形容,颇有些吃惊,但随即,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鹰炎对天子妃嫔自然不敢多看,但素珍扎眼,他一瞥之下,不由得一惊。

    不仅因为她的脸,还有她的身份。二人当初见面,他以为她只是一富贵人家妻妾。

    李兆廷看过来,“怎么了?”

    鹰炎一震,连忙答道:“皇上勿怪,是草民失礼了。”

    晋王妃不咸不淡地道:“不知不罪,本来,乍一看受到惊吓也是情理之中,哀家和大伙儿方才也被吓得不轻。”

    众妃一听都笑了。这时,素珍身旁一个宫妃悄悄挪了挪椅子。

    看的出,她是有些害怕素珍的脸的。

    只是,素珍妃位到底不低,虽被皇帝撵赶出宫,但如今到底回来,她不比皇后妙魏二妃,下到底对这丑八怪有些忌惮,但晋王妃这一开口,她便没有了顾虑。

    素珍虽不在乎,但出于女子的本能,下意识还是悄悄伸手摸了摸脸。这时,李兆廷突然开口:“夏嫔,你过来替朕沏杯茶。”

    夏嫔正是那挪椅嫔妃的名讳。

    她一愣,忖是皇帝近日到屋中过夜、表示过喜欢之故,当下微微笑着赶紧起来,走到李兆廷身旁。

    她很快把茶沏好,将茶碗递上,却不知为何腕处一疼,茶水登时洒到李兆廷手背之上,通红一片!众人一惊,她已骇然跪下,“皇上……臣……臣妾该死!”

    “如此手拙,你确是该死。”李兆廷接过梁松递来的帕子,淡淡说道。

    他本便天生嫡贵,登基之后,帝王之气更是日渐见深,如今虽淡淡一言,却叫人不寒而栗。

    夏嫔大惊,连连磕头,半晌,李兆廷方道:“滚回去!”

    夏嫔哭着当真连滚带爬地跑了。

    气氛一阵微妙。

    在场的没有一个是简单人,谁看不出,李兆廷在昭示什么!正各自心思之际,又听得他道:“淑妃,你过来,替朕再沏盏茶罢。”

    素珍心中吃惊,微微睇去,不知他心中是何所想,但很快站起,走到他身边。

    “梁松,拿把椅子过来。”他再次开口。

    这时,阿萝笑道:“那不是权相吗?这身边的还有谁?”

    众人正惊,闻言随李兆廷看去,果见权非同就在不远的地方,似因见事出突然,并未让人通传。他身边还有一名蓝衣青年,布衣打扮,修眉星目。他深深看着前方,倒没有觐见天子的窘迫,看去一派谦礼,但眸光若沉。

    ——

    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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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珍也看了过去。

    视线甚至没有相触,只是将将一眼,心下却莫名一跳。

    又是故人籼!

    可这人怎么会跟权非同一起姣?

    是了,他们肯定是不知从什么途径先收到消息,知道了鹰炎的事,但连捷等决不能露面,于是便由这人出面,力图挽一挽这狂澜!

    对方见她看来,礼貌地回望了一下,目中似没有太多波澜,并未相认。

    素珍明白,二人虽薄有交情,但此种场合根本不宜相认。

    魏成辉身边,鹰炎嚯地站起,咬起了牙,“桑湛!”

    魏成辉一怔。

    李兆廷见似有异,余光在他身上一顿,随即道:“权相来了?怎不过来?”

    权非同这才笑着开口:“见皇上正在处理家务事,臣不敢打扰。”

    晋王妃笑,“权相快过来一同用膳罢。”

    权非同谢过,携那青年过来,李兆廷道:“这位是?”

    他只打量一眼,便感这人眸中藏锋,绝非简单人物,不是那鹰炎可比。

    权非同笑道:“正要向皇上推荐,这位正是朝廷即将采掘大矿矿地部族少主,桑湛。”

    “噢,那桑公子此次来是?”李兆廷一凛,魏成辉和鹰炎虽未明说,但他知道,鹰炎和族中大有矛盾。

    桑湛微微一笑,“闻说国家和皇上有需,草民此处前来自是……献矿。只因此矿由鄙人来献,颇妥一些,有人早被逐出部族,皇上英明,朝廷若随此等人过去,只怕会落人口实,说国家强、人、所、难。”

    “好个桑湛,你若肯献矿,当初便不会百般阻挠,皇上切勿信他,这人只顾自家利益,想把矿藏据为己有,方是实情!”鹰炎冷笑怒喝。

    “你是不是记错了,我说的是矿可以开,但必须慢挖,亦不宜过份,否则将引山.体崩塌,此是大危之事。皇上,说到朝廷进驻,草民部族与其他数族世居于彼,我族尚好说,其他族群深爱大地,未必肯迁,若朝廷过急,不晓之以情,而以武力压,结果怕只能是对当地百姓的一场屠杀。”桑湛一字一字相回,气度闲适,无他之急躁。

    “慢?”魏成辉笑,“桑少主是吧,此矿是国家征作抗灾之用,矿能等,军需、饥民却不能等。这灾民如今仅靠稀薄米水度日,老夫说句不中听的,如你这等说法,慢采少挖,这矿献得来,那几大州郡的人却都死光了。”

    权非同啧啧几声,“魏候果是赤胆忠心,皇上还没急,自个先急了。”

    魏成辉知他讽己“皇帝不急太监急”,不怒反笑,“老夫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权相过奖了。”

    他就不信李兆廷会因这人所说的“晓之以情”来减缓挖矿进度!

    “桑公子,非是朕强人所难,而是国难当前。若有他族不肯,那朝廷只能用朝廷的法子。牺牲小我,完成大我。”

    果然,李兆廷开口,虽一字未着屠杀之事,但话中正是如此意思,语气之硬,无丝毫转圜余地。

    魏成辉见权非同微微皱眉,与鹰炎笑了笑。

    权非同跟他作对,以为带来了宝,可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桑湛却并无惧色,也无惯常的书生公子意气,他双手一拱,道:“皇上,草民既敢前来献矿,便必不至于叫皇上为难。”

    “与族群千人相比,自是州郡数万灾民为大,可是,无论小我,还是大我,这每一边都是您的子民,都不该被牺牲。”

    “皇上如今为难的是,既要解军需之虞,又要缓饥民之忧。若此矿尽快开采,则国库可先用于饥民,稍后再从矿收补上军需。可扩充军需之根本,乃是邻国意欲来犯,若是……无仗可打呢?”

    他姿态从容,眸中流光蕴转,一字一字,笑住问。

    一刹,全场皆静,李兆廷扶案,缓缓站起,看住眼前这一身廉价布衣的男子。

    “此处非谈话地,桑公子随朕到御书房一趟。”

    “请皇上借一步说话,草民斗胆献矿、再献免战之策!”

    二人相视,话音同落。

    众人再次惊奇,都不由得对这个青年看了好几眼。

    李兆廷已伸手相邀:“桑公子,请!权相。”

    桑湛谢过,二人一同步出,权非同看魏成辉脸色微变,勾唇相随。

    鹰炎跌坐回凳上,瞳仁迅速缩放。这桑湛从前便不可小觑,但他从没惧过,可今日……他总觉,他同他似全然不在一个级之上,他觉得这个桑湛有些陌生、可怕……

    *

    御书房。

    书案上摆放着棋盅。

    李兆廷也不打话,从盅中抽出三子,一白二黑,放到桌面。

    桑湛一瞥,修长的手指迅速曲起,往白子一敲,“这是周。”

    随即又往其余二子指去,“楚和魏。”

    “楚、魏皆为农粮贸易大国,互为宿敌已久。楚近日老帝病故新君继位,此人骁勇,是好战之徒,趁周灾欲攻,非定要亡周,但掠得好处却是必然。皇上必已猜到,魏王狡猾,周魏如今虽互为姻亲,但魏决不会助周,以期收楚攻周之利。若周能损楚,则攻楚,若不能,也无损失。”

    “不错。此朕猜到,楚王亦猜到,是以楚将肆无忌惮攻周。大势所趋,利益在前,战如何能免!”

    “不,皇上。若楚以为,魏周实已暗中联手,此番不过是诱敌深入,二军联手,共同灭楚呢?”

    “公子此法,朕早已想过,可这新楚之王据说生性多疑,颇为聪明,如何能诳?”

    “魏王不帮皇上,然魏国妙相是皇上丈人,丈人能不帮女儿女婿?”

    “此事,妙相无法说服魏王。”

    “无需劝服,皇上只消做三事。一、邀妙相来周,向其求援,妙相既非魏王,自然无法答应前期便出兵相助,皇上请借文人墨客之口,将此弄得天下皆知。二、妙相亲随,与妙相发生争执,妙相要杀,亲随因故逃脱。三、亲随逃往楚地,密报楚王。”

    “亲随因怀恨在心而密报楚王,此实是魏周之计,魏面上诸多推搪,不肯助周,实已与周定下密约,暗中联手,等周来犯?经此一绕,楚王反而相信。好!”

    二人面对棋盘,一番言语之间,来往快如电闪、箭出,不过半盏茶功夫,尘埃落地。

    李兆廷目中光芒大盛,一拍桑湛肩胳,“桑公子是百年将才!朕接受此次献矿,将工部相关人手于你,快慢由你安排。”

    “谢皇上。”桑湛弯腰,缓缓答道,眼中缓缓闪过一丝什么。

    “你有大功于朕,想要何赏赐?”

    “草民部族近日亦受涝灾之害,虽无几大州郡之重——”

    李兆廷本奇怪他身份不轻,却一身粗衣,此时了然,见他并不作态,颇为中意,未待他说完,当即便道:“那朕便赏你黄金百两。此策绝不值百两,但灾难当头,不可铺张,望桑公子莫要嫌少才好。”

    桑湛似十分欣喜,“皇上能赏,已是万福。草民替部族谢过皇上。”

    李兆廷心中大石落,又看向权非同,“权相好眼光,又助朕一臂之力。”

    权非同于旁把玩着棋子,闻言笑道:“托皇上洪福罢了。”

    三人又相谈一番,倾谈甚欢,李兆廷问桑湛住于何处,稍后送赏过去。随后,权桑离去,李兆廷叫过司岚风,司岚风正要道贺,却听得他道:“你先派人送赏,等夜幕降临,再亲自走一趟,将桑湛再宣进宫来。”

    “皇上这是……”司岚风不解。

    “此人并非池中物。朕要重用,但并未谈妥之前,不能让权非同知道。”

    司岚风登时省悟,“良材可遇不可求,皇上这是有意将这桑湛培养成为另一股势力,以此牵制权魏?”

    “不错,三足之势,方为牢固。”天子眸透精光,缓缓说道。

    *

    宫中小道上,权非同瞥桑湛一眼。

    这人登门拜访的时候,他从他口中得知,当日宿敌鹰炎离开,他知其必定卷土重来,遂买通其身边一名心腹,事后第一时间便得悉献矿消息。

    而今日一席,此君不仅心思慎密,且胸.有大才,他唇角略略一勾,道:“我说桑湛,你一身能耐,哪怕贵为一族少主,也不过苟安地方,未免浪费。今日一面,皇上必定招你。可良禽择木而栖。你若愿助本相,

    本相将来但成大事,必予你一人之下,你是聪明人,该明白这是李兆廷绝不能做到的。他若用你,不过是为平衡朝势。”

    桑湛停住脚步,眉峰轻动,似在思考,又听得对方道:“若你不肯,本相只怕会不高兴,我这人一旦不快,嘴便不严,万一在皇上面前说漏嘴,你似乎对他那淑妃颇有想法,那便不好。”

    “桑某不知相爷在说什么,您怕是看错了。”

    “看错?你我过来时,那边好戏正好上演,我并未让人通传,是以无人察觉,但我却看的清清楚楚,你与她第一眼的目光,啧啧,那眼神……强烈、嫉妒得好似想把她生吞进腹似的,哪怕你掩饰极好,不过短短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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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我知道,你本就认识她。”

    “权相竟然知道我们是旧识?”桑湛“咦”的一声过后,并未大惊失色,而是淡淡笑道:“是,因缘际遇,桑某与她曾在部族有过数面之缘,桑某当时也确是对她生了爱慕之心。但她并不接受。”

    他说到此处,压低声音道:“而且,当时我看到她与一名男子过从甚密,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我才知道,那竟是前朝天子。”

    “是以我也死了心。当然,说一丝心思都剩不下来,也不可能。只是,方才是吃惊多于恋慕。她的脸……相爷看到的实是桑某的惊色。桑湛也何尝不曾在相爷眼中看到紧张?难道相爷对淑妃也……籼”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权非同。

    “啧啧,推回到本相身上来了?本相是对她有想法。不过皇帝知道。”权非同哈哈一笑,“前朝那短命鬼皇帝已不在,她和如今的皇上倒是真好,你有所不知,他们两人乃是青梅竹马,你方才也看到,皇上是如何的维护。皇帝也知她对我无意,是以我和她倒才算是真正的……并无什么。”

    桑湛微微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本相方才也是玩笑之言,少主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本相等你答复。”权非同话锋一转,不似方才“威逼”,

    “好,桑湛必定会好好考虑相爷的话。”桑湛抬头,看的出似在思虑,“只是桑湛来此,本是为部族所行,倒从无想过居庙堂之内。当然,若真留下来,我也希望选择一位明主。我需要时间想一想,还望相爷海涵。”

    权非同点点头,笑吟吟的看他离去。

    这答案倒在他意料之中,若他立刻答应,他反为觉得这人不妥,别有居心,因他本是为矿事而来。

    只是,哪怕他答应还是不答应,有个人,他是不可以肖想的。

    倒别怪他将李兆廷祭出。他看上的,自然容不得他人去想。

    想到一个人,他自嘲的笑笑。

    她倒下得去手!有时他真想不明白她的心思,她主动要求出宫,如今却又要求回来,她这是已下定决心要为连玉报仇了吗?

    这时,一人从后转出,“大哥。你有意招这桑湛?他能用吗?”

    “若他一开始答应我,还真不能用。你也知他住处,过去看看李兆廷是否借赏赐之机,派人把他再次宣回?”

    “是!”

    *

    李兆廷离开后,宴席很快也跟着结束。本来,所谓秋宴也不过是晋王妃要给回来的素珍的一个警告。但李兆廷的态度摆在那里,虽不知是否还似从前情浓,这维护之意却是明显。

    魏无泪回到宫中,连摔了几件东西,犹不解气,又待再扔,她身旁一中年女子出言相劝,她回望过去,“姑姑,你看,我爹如今虽有势力,但有势力的也不止他一个,皇上又不是软柿子,不会偏爱于我,这皇后他本便喜欢,虽前阵子闹了些矛盾,但如今怀上龙嗣,便又如珠如宝起来了,若让妙音也先我一步,我……”

    “如今,连那冯素珍也已回来,本来,我还想将假孕之事借滑胎推到她身上,但她突然出宫,令我和爹爹不得不将事情推回太医那里。”她恨恨在地上跺了几下。

    那中年女子反笑了笑,“你是能沉得住气的人,也因此你今日方能比你两个姐妹走得更远。如今更需稳住,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好,你不也清楚?”

    “如今这般也全非坏事。你想,皇后肯定要跟那回来的冯素珍斗,她们斗得两败俱伤,你正好趁此将身子调好,怀上龙嗣。”

    “我这不是怀不上吗姑姑!”

    “你体寒血虚,要怀上是颇有些不易,但有姑姑替你调理,假以时日一定能行。”中年女子微笑安慰。

    “是,无泪听姑姑的。”魏无泪也慢慢冷静下来。

    她二人说话不似宫中主子下人,却原来,这女子确非宫中女官,而是魏成辉之妹,当真是魏无泪的姑姑魏霜。

    魏霜颇通医理,魏成辉见魏无泪久未成孕,于是便以相陪为由,将这妹妹弄进宫中,给魏无泪调理。

    魏无泪既已复静,却见魏霜蹙紧眉头,似在思索着什么,神色颇有些古怪。

    “姑姑,怎么了?”

    半晌,魏霜缓缓开口道:“我觉得这淑妃好生奇怪。”

    *

    桑湛出得宫,回到客栈,他的朋友阿奇、还有阿布和阿奴两名仆从立刻迎上。

    “主子,事情已办妥。”

    桑湛淡淡道:“第一件已办妥,接下来只消静观其变。”

    三人一片喜色,让小二传了饭菜,却是颇为简陋的菜式。

    谷中人多,若非当中资源丰富,又有人肯大力相助,已然支撑不住,是以,哪怕桑湛出身高贵,也一直坚持从简。

    几人站于一旁,候其用膳,倒和一般奴仆不同,似对主从之礼更为严守。

    倒是桑湛道:“一起吃罢。”

    见他眉峰紧拧,几人相视一眼,阿奴忍不住问道:“主子,可是事情实并不顺利?”

    “不,顺利。先等宣赏的人过来再说。”桑湛微微沉声。

    用过膳后,他让众人先回隔壁房间,自己等起人来。

    期间,他从怀中掏出一物细看。

    却是一只木塑。

    那是一个少年的模样。双目含黠,嘴角调皮地挑起,似在打量、算计着他。

    虽是死物,雕工也不甚好,但眉目却栩栩如生。

    他顺着塑像头脸慢慢抚摸而下,目光幽沉,半晌,才把木雕放回怀中。

    不久,内监总管梁松到,赐了赏,客客气气,但并未多话。

    他也不急,谢过对方,待对方离去,他又等了一会,也出了门。

    阿奇几人问他这是要到哪里去,意欲相随,他却不允。

    柱香功夫过后,他在街中一处卖锅贴的小摊前停住脚步。

    斜对面是一庞大宅院,门匾上书着“六扇门”三字。他正要过去,忽而察觉什么,目光往旁边小巷一掠,但见那里站着两名百姓打扮的男子,眼神如隼。

    他再没有过去,只买了些锅贴,便静然离开。

    此时,客栈对街的晁晃见无人再来,也悄悄离开。

    三个时辰后,夜色渐重,有人敲开了他住处的门。

    少顷,他与来人同出客栈,坐上了通往皇城的马车。

    *

    小陆子拿着煎好的药,走出厨房。这药娘娘得早晚服用一次。

    行走间,却见太医院门前一众医僮正围在一起兴高采烈的吆喝着什么。他探头看去,一不小心撞到一个人身上去。

    “你眼睛瞎了吗!”登时一阵宫女的斥声传来。

    他一惊,却见托盘撞上的是名女官模样打扮的人,出声的却是她身旁宫女。

    他正惶恐,却听得那女官淡淡道:“不碍事,樱哥,走吧。”

    “我赢了!”

    他松了口气,只觉这女官看着面生,可又似新近在哪里见过,思忖间,又听得一人叫道。

    众人咒骂挪动的间隙中,他看清了他前面桌上的东西。

    那是些赌具!

    他平日无甚嗜好,只好这口,见状忍不住靠了过去。

    这些人中有跟他认识的,见他过来,凑手来接,帮他把药盅放到旁边另一只桌上。

    凑了一局,他记挂着素珍,暗骂自己该死,也不管输了钱,赶忙到旁边拿药回赶。

    药送到的时候,素珍正在屋中作画。

    今日回来,她本想立刻通知无情去找桑湛。

    她没想到桑湛会突然出现,而他的出现,她很清楚,是为阻止朝廷到部族开矿,否则,慕容军将全部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桑族也会因私藏叛军而遭大难。

    她多想与他见一面,问问连家的情况,却又怕被人发现——这桑湛出现,无疑是打乱了魏成辉的想法,若老狐狸怀恨跟踪,发现二人颇有私交,报于李兆廷,那可会为桑湛带来杀身之祸。

    几番思量下,她让陈娇把信送到六扇门,再由无情转交到权非同手上。

    后来,桑湛一番言辞,是她万没想到的!

    她既激动又忐

    忑的向权非同求证桑湛是否已献策成功,同时为桑湛捏一把汗。

    傍晚时分,收到权非同的回信,她终松了口气。

    桑湛帮了他们,她可以安心做她的事了!

    而后,不知为何,她突起了涂鸦的想法。

    很快,一个长袍男子跃然于纸上。桂花树下,他腰佩折扇,手持玉笛。

    她看着画中人,画中人仿佛也在看着她。

    从开始的深情眷恋到目无波澜,就好似今日桑湛一双眼睛,紧接着,变得愤怒、冷漠……

    她一惊滑笔,不敢再看,匆匆把药喝了便回床歇息。

    她无法守节,连玉恨她!她怎还敢画他!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冷汗淋漓之中昏昏睡去。

    夜色深重,一道暗影从轻开的门隙中映到屋中地堂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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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需要奴才通传吗?”

    背后传来一声轻唤,暗影侧身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便缓缓推门进,而后合上门。

    他目光很快落到桌上,一眼之下,似勾起他的心思,他快步过去,把画像拿起,看到画中男子,他眉头迅速拧紧,眸中透出一丝阴鸷难测之色。但当视线落到男子手中玉笛时,他眉眼舒展开来。

    有股什么极快地升至胸腹羿!

    想起那只被扔掉的玉笛,还有被自己捏碎了的笛子,他一阵烦躁。她虽惦念连玉,但对他也并非全然无情的……

    他当时为何就当着她面把笛子给碾碎了呢?

    毕竟,他们青梅竹马那么多年,毕竟,他是她第一个爱上的人,又毕竟,他是她第一个男人,若非他中途“走开”,那会有连玉什么事?

    她拿连玉向他“示威”,维护连玉的弟妹,也许,不也想向他要些什么证明?

    他把她困在寺中,当时确是怒极,但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想法,想她向他求饶?

    可是,他似乎先输了……

    三个月期满,过去那天,他分明看到她病了,而且,似乎病的不轻。

    当时,若她求太医,他会给她。

    可她有时也太倔强,他真的恨她,于是他也不说话。

    她的脸,却是他万没想到的,那晚骤一看到,他心里好似被狠狠剜了一下,就好似那些火是燎在了自己身上,若他不曾把她身边的人都强行带走,有无情护住,这场火怎么会……

    但他跟自己说,不能去管她。

    可今日听到母亲设宴,他知,母亲不会善罢甘休,当那个妃嫔对她行动侮.辱,他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这个人,凭什么敢这般对她?!

    他想着,心中益发柔软起来,不禁慢慢走到床边。

    榻上,她睡得正熟,可似乎也睡得非常不好。

    额头潮湿,双眉紧蹙,不知在梦中看到了什么!

    他轻轻坐下,替她把汗拭去,她本能地伸手来抓,袖子滑下,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臂来。他不自禁想起那晚的事情……顿觉心猿意马,待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他手已落到她脸蛋上,猛如火烫,一刹他缩手下榻,逃也似地走了出去。

    庭院中,陈娇和小陆子诚惶诚恐地看着他一脸讳莫如深的离开。

    出得院外,小四小声试探:“主子,你是不是被冯素珍那鬼样子给吓到了?”

    他抿唇站着,不置可否。

    今日他若在此宿下,就真的输了,从此他还能对她下得一句重话?

    该先认输的是她!

    梁松低道:“皇上,老奴正要找皇上,这司统领派人来禀,客人已到,正在御书房等着呢。”

    他“嗯”了一声,“倒是时候,过去罢。”

    正要抬步,小四突道:“主子,你手上的是什么?”

    李兆廷一怔,这才发现自己竟把屋中那幅画像也抓了出来。

    “把东西放回屋中。”他吩咐小四。

    到得御书房,司岚风和一名男子已在等候。

    后者正是桑湛。

    见他进来,桑湛起身见礼,“桑湛见过皇上。”

    “免。”他走到他面前,微微笑问,“权相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他出口便是要害,直把人问得猝不及防,桑湛却同样笑道:“权相认为,草民肚中还有些许墨汁,愿招草民当幕僚。”

    李兆廷被他的话愉悦到,哈哈笑道:“倒是个谦逊人。那你怎么想?岚风路上也跟你说过朕的意思了罢?”

    这话仍旧问得锋利、直截。

    “是。”桑湛答;“桑某愿为皇上鞍马。”

    “噢?”他偏头,眸光犀利地打量着他,“权相应许的只怕比朕大?桑湛,你这决定却是为何?该不会是明为朕鞍,实为权……眼吧?”

    桑湛迎上他的目光,“皇上,桑某忝为小族之主,部族虽小,但也明白君臣之义。哪怕权相事成,也非名正言顺

    。皇上是晋王之后,无论如何,却仍是皇室正统。桑某也无别的理由,仅此而已。”

    “但当然,权相愿许桑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桑某斗胆向皇上一说,皇上亦勿怪。”

    “好,够爽快!朕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谈事。”李兆廷颔首,“桑湛,权非同既许你这些,也必说朕无更丰厚能给,可他也太小看朕了,权力以外,朕再许你一个心愿。你,想要什么?”

    桑湛眸中一亮,似对此十分欣然。

    李兆廷淡淡看着他,他也有些好奇,这个人会想要什么。

    “皇上自登基以来,各项举措大多利民,草民知道皇上并非暴君,是有仁德者,但终究伴君如伴虎,草民自知非善于逢迎之人,是以,皇上既肯恩赐,那草民便再次斗胆,将这心愿换一命。”桑湛缓缓说道。

    李兆廷略一沉思,“好,朕答应你。回头赠你一次免死圣旨。”

    “谢皇上。”桑湛低头,朗声回应。

    李兆廷笑,“朕该赐你一个什么官位好?看去不会太突兀?”

    他语气似在自酌,也似在询问对方。

    桑湛道:“皇上,草民曾听权相说过,皇上不希望一方势力坐大,草民自认为,能明白皇上如今心中所忧。是以,草民认为,这官位还是先勿赐为好,皇上何不以与草民一见如故为由,将草民留在宫中一段时间?如此既不会打草惊蛇,草民也能及时为皇上排忧,待适当时机皇上再把草民推到朝堂之上,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李兆廷眯眸看着他,那是为君者的锐意与煞气,桑湛也不多言,微笑回视。半晌,李兆廷一拍他肩,“好。”

    这时,内监给李兆廷传夜宵进来,桑湛提出告辞,李兆廷回到书案前坐下,“桑湛,你也一同用些再走吧。”

    “那草民便谢过皇上的美意了。”桑湛也不客套,仍在屋中茶案旁坐下。

    夜点是些小炒,另有藕粉圆子、杏仁饼、肉末咸酥和莲子羹,梁松依照李兆廷的吩咐,给桑湛端去好些,给他只留了碟子杏仁饼和一碗莲子羹。

    “怎么,东西可还合口味?”李兆廷问道。

    桑湛道:“山野村夫,少见珍馐,这宫中御膳还能有不好的?”

    “喜欢就多吃。”李兆廷笑道,他就着莲子羹尝了口杏仁饼,微微一顿,突然询问:“御膳那边可是来了新厨子?这饼子做得是真好。”

    梁松在旁笑答:“回皇上,还真给您说中了,太后见您这些日子胃口不开,专程在淮县请了两名厨子过来,给你做些旧时口味。”

    李兆廷“嗯”了声,缓缓道:“这杏仁饼……你明早也给淑妃送些过去。”

    “是。”梁松愣了愣,连忙答道。司岚风笑,“皇上总还是惦记着淑妃的。”

    小四此时正推门进来,闻言跟他嘀咕道:“她惦记皇上才差不多,你没看到,她在屋中偷画皇上,也不知皇上喜欢她什么,如今都成这幅鬼样子了,方才还到那边去,若非贵客到,今晚怕是在那边宿下了。”

    李兆廷一眼过来,目光暗沉,他心中一惊,虽打小便跟在对方身边,颇得对方喜爱,还是立刻噤了声。

    这时,桑湛起来道:“皇上,草民吃好了,就不扰皇上休息了。”

    李兆廷对他颇为重视,颔首后吩咐道:“梁松,你在宫中西隅为桑湛安排一个住处。岚风,你送人出宫,待桑湛把随身物事打点好,你明日便把人接进宫来,朕下朝后在御花园设宴款待。”

    桑湛当即谢过。

    他一路和司岚风浅笑而谈,直至回到客栈屋中,脸上笑意方才猛地坍塌下来,摸出怀中那只小木塑。

    他盯着它,它也仿佛在盯着他,笑得一脸无辜。

    “你不会变的,是不是?”他轻着声音,一字一字问道。

    “你费尽力气把老七老九送回,你心里惦念着谁,你很清楚,是不是?你说,他从前不喜你,如今他……可你还是不会变,是不是?”

    他问着,手指收紧,那力气之大,指骨咯咯作响。

    末了,他从怀中拿出一把匕首,往案上划了个字。

    李。

    又用力往自己臂上一划。

    胸臆间那直如翻江倒海的汹涌,方才被这点痛楚慢慢压下,但他眸中此时却哪还有一点桑族少主的温雅,一瞬尽是狠鸷和冷意。

    *

    宫,偏殿。

    翌日,素珍起来后,被陈娇和小陆子告知,这皇上昨晚来过,后来又很快走了。

    素珍吃不准这人的想法,正暗暗蹙眉,未几,梁松满脸堆笑的敲开偏殿的门,命内监呈上好些糕点,说是淮县手艺,皇上吃过说味道不错,专程赏娘娘的。

    素珍微微一震,心中顿有了些谱儿。

    午膳时分,她去了御书房,李兆廷却不在,一问却是在御花园宴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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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珍过得去,但见李兆廷正和一个人在御花园内的亭子间笑酌。

    定睛一看,却是桑湛。

    她怔了怔,不知是因桑湛认识连捷等人的关系,她心中别扭,还是什么,正想走开,回身之际——

    “你来了?过来。羿”

    李兆廷眼尖,竟一下发现了她。

    素珍只好过去。

    “来找朕?”李兆廷看她一眼。

    他把饼子使人送去,就是这个意思,有些话不想开口,但也让她知道,自己的一些心思。

    她果然来了。

    素珍余光不期然扫了桑湛一下。

    桑湛似是为了避嫌,正微微垂眸。

    他回去会怎么跟连捷他们说?想到这里,她便浑身难受。

    但李兆廷既问,她还是道:“皇上既有客在此,素珍晚点再……”

    “不碍事,朕和桑湛一见如故,颇为投机,今日特邀他进宫来玩,也好对我大周主族外的其他各族有个了解……我二人所谈并非政务,你也一起坐罢,陪朕用膳。”李兆廷看着她,淡淡说道。

    说到“陪朕用膳”时,语气颇为温存。

    素珍对这所谓“转机”先是欣喜,此时却是忐忑,但李兆廷既已开口,她只能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梁松是个见风使舵的,见状立刻吩咐内监,命多取一副碗筷和酒器来。

    李兆廷却把自己跟前的先推到了她面前,“你先用着。”

    素珍一愣,她就在李兆廷旁边,李兆廷说着桌下竟伸手过来,把她手抓住。

    她不自觉颤了颤,不知是不是“作贼心虚”,竟似乎看到对面桑湛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那种浑身不适的异样感愈发重了去。只觉坐立不安。

    她死死忍住,方才没有把李兆廷的手甩开。

    这时,亭外人声走动,她为化解尴尬,故意看去,发现却是十多名御膳监和宫女把新菜送到。

    “你这丫头怎么上来了!懂不懂规矩,就站在原地,自有人去取。回头去领个罚去。”梁松突然出声,斥责一名企图上前献媚的宫女。

    “奴婢是新来的,奴婢该死……”

    对方战战兢兢的说道,声音都带着哭音。

    这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素珍正想替她求个情,却突觉这人眼神不对——她眼里没有惧色,更多是杀气。她心下一凛,这时,只听得桑湛一声高喝:“皇上小心!”

    她惊而转头,却见那宫女碟下拔刀,已往李兆廷胸口递来!

    李兆廷什么人,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冷笑一声,也没如何动作,身板往后一仰——

    四周禁军飞扑上前。

    “淑妃当心。”

    桑湛声音倏地拔高,却是那宫女一击未得,目光一鸷,并未继续往李兆廷身上招呼,而是趁劲道未尽,招式未老,改往他旁边的素珍身上而去。

    莫说产后虚弱,那怕是平日,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素珍也不可能避过。

    大仇未报,奸佞未除,也没能再见小莲子一面,难道就要死在此处?

    电光火石之间,素珍苦笑。

    当一声闷哼,几声惨叫传来,她怔讶地看着前面的背影。

    这一刀并未落到她身上!

    有人挡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对方本来避开了,却一步踏上,拦到了她身前——

    “皇上……”

    梁松、小四等大叫着上前,把李兆廷扶住。

    “还愣着干什么,传太医,把院正叫来。”老太监哭丧着脸大喊。

    一旁数名内监拔腿就跑。

    斜地里,司岚风和几名禁军的剑戳到了刺客身上,但因要审讯,并无伤其要害。

    那宫女满嘴鲜血,恨恨瞪着李兆廷,“你整治吏制,杀我父亲,我入宫为奴,蛰伏多

    时,可惜老天不肯垂怜,今日不能取你……”

    匕首直插在李兆廷胸腹之间,血水把一身龙袍染红,他却仍站得笔直,冷冷看去,“治吏是前朝连玉所命,朕当时不过是执行,你,杀错人了!但哪怕是朕,如今也会继续整顿下去,你父亲若非贪官污吏,杀不到他。”

    “你今日意图伤朕重要之人,不能再留。但朕也不会再追究你的家人,此事就到此为止罢!”他语音方落,已将自己身上匕首拔出,一掷往前。

    那小刀登时没入宫女喉咙,直至没柄。

    她叫也没能叫出来,眼里带着震惊和怨恨,便歪倒在地。

    “皇上,属下扶你回寝宫。”

    李兆廷既不追究,司岚风迅速还剑入鞘,过来搀扶。李兆廷脸色苍白,却仍撑着说话,“你随朕一起过去。”

    他看着素珍,目光用力。

    素珍无声点头。

    因天子遇刺,四周上百禁军归拢,一行声势浩大,匆往帝殿而去。

    桑湛沉默地跟在后面。

    ……

    到得帝殿,司岚风把李兆廷扶抱到床上,素珍站在数步开外,不声不响。小四在旁擦着眼泪,忽而怒冲冲地朝她大吼出声,“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李兆廷沉声喝道:“你再乱嚷嚷便给朕滚出去!”

    小四愣住,李兆廷又低声道:“冯素珍,你过来。”

    素珍舔舔干涸的嘴唇,慢慢走过去,依着他的眼神在榻旁坐下,他伸手握住她手。

    “太后若闻讯过来,谁也不许说具体情形,就说有人行刺朕……岚风,你说朕有口谕,令淑妃在此照料。”

    他说着眉目一蹙,昏了过去。但手仍紧紧握住素珍的。

    司岚风和梁松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惊色。无疑都知道李兆廷对淑妃有些情愫,但没想到竟……如此之深。

    尤其是司岚风,他早便认定李兆廷对素珍颇具情意,可今日一切,还是出乎他意料之外。所幸,这伤势虽重,但看着应未及要害……

    只是,方才那种时刻,谁还能想要害不要害的——

    小四在旁微微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一切。

    素珍被紧紧握住手,想挣也挣不开,心下一片复杂。

    她万没想到他……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她对他的恨早不下魏成辉了。

    爱,是决然不爱了,可恨,此时,她却有一丝的晃神。

    就在思绪一片混然之际,她只觉,有人在看她。

    深沉得令人骇怕!她一震抬头,不期然往桑湛的方向又看了一下。却发现他和司岚风二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目光落在李兆廷身上,淡淡写着担心。

    这位也是影帝……

    方才,只是她的错觉罢。

    不过,哪怕是错觉,她也不敢再多看桑湛,莫名的就是不敢,就是会怕,真是见鬼了!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殿外,内监突然大呼,紧跟着,院正为首,多名太医臂挎医箱,冲奔进来,看的出,太医院是紧张得几乎倾巢而出了!

    素珍想走开,怎奈李兆廷人虽昏迷过去,这手却握得极紧,她用尽力气,竟都挣不开来,还是院正施针,李兆廷手上穴道应激,方才松了。

    众人一阵忙活,止血,缝伤,上药……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响起。

    却是太后与众妃赶到。

    妙音几乎立刻抓过一名内侍来问,魏无泪也紧张的过去倾听。

    晋王妃一看地上,满满的血迹、血纱,脸色大变,说了声“我的儿”,身子便摇晃起来。司岚风连忙禀道:“回娘娘,皇上武功高强,伤不及脏腑,应无大碍。娘娘千万莫忧虑过度,凤.体为重!”

    晋王妃勉强点头,目光猛地落到素珍身上,“你怎会在此?”

    阿萝脸色煞白,此时却不打话,直接上前便给了素珍一记耳刮子。

    闷响在殿中响起。</

    “皇上是因救你而受的伤,你为何要回来,你到底有何居心!”

    她盯着她,厉声说道。

    殿中人都变了色,司岚风一惊,李兆廷不让告诉太后,太后也不会有事没事让人在天子跟前打听什么,但替嫔妃打探消息的内侍、宫女却大有人在!何况方才御膳房的人不少,那正是萧司膳所辖,难怪皇后……

    他暗叫不好,正要上前,晋王妃闻言之下,却已是大怒。

    “皇后,你说什么?”

    阿萝道:“母后,御膳房那边来人说这刺客行刺的本来是——冯淑妃。”

    晋王妃目光倏沉,咬着牙齿一字一字道:“来人,将这女子给哀家绑下了!”

    “慢着。”

    几名内侍上前,一道声音忽而响起,一人随之挡到素珍面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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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你?!”

    晋王妃一看前眼前的人,怔了一下。

    阿萝也蹙眉出口:“这是太后的的命令,这是宫中之事,客人不该插手罢?羿”

    不知为何,她对这人有种说不出的……忌惮,还是什么感觉,明明据说也不过是一族之主,并无甚了不得。也许是昨日他一脸自负地跟李兆廷谈国论策之故围?

    桑湛先跟晋王妃施了一礼,而后看着她,淡淡说道:“皇后娘娘,草民人微言轻,自然无权插手宫中之事。只是如今得皇上礼待,心中感激,皇上受伤不轻,望能为他分忧。”

    “据草民方才所见,刺客目标确是皇上,只是并未如愿,方才对淑妃动手,皇上才为救的淑妃而受伤,说刺客为淑妃而来,皇后所闻怕是以讹传讹。”

    他也不说阿萝诬蔑,而是这般说道。

    “太后娘娘,您道刺客为何要如此?”他说着又道:“那是因为她看出淑妃对皇上的重要,而皇上相救更证明淑妃在其心中位置。”

    “皇上方才甚至对司统领和梁总管说,若太后娘娘到来,千万不能说出行刺具体情形,又说让淑妃留下照拂,这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

    “若皇上醒来看到他受伤救下的淑妃仍旧逃不过伤害,岂非痛心,这一刀也岂非白挨?若因此与娘娘发生争拗,不说伤及感情,这对皇上伤势只怕也绝非好事罢?”

    “太后娘娘统率六宫,必定明白此理。草民绝非诳语,此处在场各位都是见证,若太后定要惩治淑妃,我等少不免被皇上迁怒,因为我们都亲见皇上对淑妃之紧张,不出来说上一句,为君分忧那太不应该。是以,草民实无意冒犯,只是为君为己,望娘娘海涵。”

    他一番话说罢,晋王妃眉头紧蹙,而一众太医本事不关己,此时也都上前跪禀,“娘娘三思,桑公子所言不差,这皇上龙.体要紧!”

    晋王妃双眉蹙放之间,语气终于稍缓,“也罢,哀家先不追究。淑妃,皇上既命你在此,你便姑且留下,好自为之,否则……”

    否则什么,她没说,目中是一记严厉的警告。说罢,她向此时也已施术完毕的院正询问李兆廷伤势,院正恭敬回应,她不住点头,众妃知道应是无碍,都松了口气,但晋王妃在此,又不敢逾礼上前探视,更多是以嫉妒复杂的目光看着素珍。

    其中,魏无泪与那日被李兆廷斥责的夏嫔为甚。

    不同其他,妙音神色中带着质疑和讥诮,这让素珍难受。但她既选择回宫复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阿萝此时更多是看着桑湛。他方才有意无意间似扫了她一眼,她心中愠怒,可竟有几分敢怒不敢言,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人有丝可怕。

    司岚风本在筹措语言,跟晋王妃求情,如今终松了口气,这皇上果没有看错人……眼见桑湛朝他看来,向他告辞,他连忙让内侍相送。

    ……

    不知过了多久,人总算是全离开了,临走前,晋王妃命素珍好好侍候。素珍被梁松和小四硬驾着又陪到榻边。

    床榻经宫女仔细打理过,血腥气味已不剩多少,空气中漂浮着的更多是药香……李兆廷因失血过多,唇色青白,她淡淡看着,心思却没有都多少在上面。

    她感激桑湛为她解围,但桑湛临走前那记似笑非笑的眼神,始终让她如坐灯毡。

    在他心里,她必然不堪。

    他会怎么跟连捷他们说?

    他仿似嘲弄的暗沉目光,让她心中隐隐作痛。

    想着想着,她不由得低咳一声,喉中一阵甜腥充盈,她连忙捂住嘴,尽量不发出声来。

    但榻上李兆廷去已被惊扰,眉头拧起,眼皮微微跳动。

    她见他满头大汗,迟疑了一下,终掏出帕子,替他把汗拭去。

    她走到今天……痛苦殇疼仿佛看不到尽头,而这些,半数是拜他所赐,她对他实在无法再存任何感情,这一下,算是回救命之恩。

    手忽被抓住。

    她一惊,却见他已睁眼开来,他瞥了眼她手中物事,唇角微微上浮。

    他欲撑身.坐起来,倏地闷哼一声。

    素珍方才听太医说,知他虽未中要害,但匕首没入泰半,伤口不浅,便伸手相

    扶,及好正要回坐,他却猛地把她扯进怀里!

    “方才真把我吓到了,我怕你会出事,幸好……”他有些低哑的声音落在她耳畔。

    他手上用力,以致触动伤口,又是轻哼一声,但他并没有松,只把她抱得死紧!

    素珍抗拒他的气息和搂抱,但她没有推开,这次行刺反是她的契机——

    “你不是说已忘了我?不是打算把我扔在护国寺自生自灭?不是……”

    她不无嘲弄说着,他把她稍推开,一双眼睛凌厉逼人,“我心里怎么想的,你何必明知故问!”

    他眸中跃动的火簇令她有些震惊,他气息不稳地凑到她唇边,素珍开始本能的往后退去,后被他强行扭住双手,她牙一咬,也由得他去了……

    殿外“啪”的一声传来,二人同时扭头,却见阿萝站在门外,一掌打在门上,微微冷笑着看着二人。

    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素珍道:“我扶你去追?”

    李兆廷眉头顿时一拧!她眼中不仅并无旁的女子遇此惯有的欣喜,反而有丝似笑非笑之意,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了,他气血上涌,不禁冷笑出声:“谁说我要追她!”

    “好,不追就不追,你醒了我也安心了,好好歇着,我明日再来。”她意欲把他扶下,他把她手臂拽住!

    他重伤之下,这又一用力,顿时血透中衣。

    “你说,把连玉尸骨要回,我如你所愿,你说陪他妹子三月,我应你所求,你遭遇火灾,容颜尽毁,我还是二话不说把你接回,你今日遇险,我……”他死死盯着她,眸光犀黑,透着狠劲,“我昨晚命人把小吃送你,你今日过来,不是已知我心思了吗?我心里到底对你怎样,你清楚的很,何必明知故问!”

    “冯素珍,你到底还想怎样?”

    “你对我再怎样,不也让你的才人还有皇后怀上身孕吗?我说过,无论阿萝如何待你,你都不会囚她责她。我的脸……难道不是你造成的?”素珍笑着,伸手抚上脸颊伤疤。

    “兆廷,”她说,“我感激你今日为我所做的,可换成是妙音或者阿萝,你也会这么做。”

    “我心里求的是唯一,你能给吗?你不能!所以我从不去期盼,我回来是因为放不下你,但我怎敢再让自己深陷其中?”

    她用力一挣,李兆廷不放,骤然跌下床,她一惊看他一眼,欲转身回扶,末了,终是自嘲一笑,快步出去。

    “冯素珍!”李兆廷厉喊,却眼睁睁看着她掩门而出。

    他膝盖重重磕到地上,这一下不轻,登时破皮损骨,胸腹的伤口更是殷红一片,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唯有心中钝疼难熬。

    “我是皇帝,不能没有子嗣!你当时也气我太甚,今日,换作是他人,我绝不会如此毫不犹豫。你知道,你根本不知道!”

    他冲口而出,低低的笑。

    “岚风,梁松。”

    他忽而怒叫。

    司岚风和梁松就在殿外,眼见一个个走出,都知殿中情况不妙,此时一听,连忙进来,看到李兆廷情形大吃一惊,司岚风几步过去,正要把他抱回床上,却听得他咬牙说道:“扶朕去找淑妃。”

    二人骇然,但看到他眼中红丝,却不敢劝。

    ……

    殿外,阿萝走到一处,听到背后声响,回过头来。

    “怎么?耀武扬威来了?”阿萝冷笑问道。

    “有必要吗?”素珍淡淡反问,不过是路只有一条,她别无选择而已。

    阿萝眸中带着讥嘲,“你不是自诩深爱连玉?怎么如今竟又出尔反尔?我同连玉好,你来,我同李兆廷好,你也非要插进我们之间,你这算什么,冯素珍,我是真真瞧不起你。”

    素珍笑,“我认识李兆廷在前,我们有过婚约,如今我同他一起不是应该?连玉无疑对我很好,但我当初跟他更多是感激,如今他已不在,李兆廷又已回心转意,我为何不能同他再续前缘!”

    “你!”阿萝眼中冒出火星来!

    “我身怀龙嗣,更是他亲封的皇后,你以为有些事情是如此容易改变吗?!”

    <

    “青梅竹马,我与他十载感情,不是说你怀有龙嗣便能怎样,我又何尝不能跟他有子嗣!”她微微笑着说罢,与她擦身而过。

    阿萝站在原地,脸色煞白,浑身发颤。

    ……

    数丈开外,李兆廷停住脚步,没让司、梁搀扶追去,兜兜转转,她心里到底还是惦念着他……他绷紧的脸颊稍稍松下,既然如此,今晚他就不必认输得太彻底。

    他吩咐梁松:“你一会到皇后宫中,送上几句关切之言,说朕好了会去看他。”

    “岚风,明日让淑妃过来侍驾。”

    “是!”二人暗暗吃惊,皇上对淑妃的情意,好似一次比一次深……

    *

    眼看那个一直一身素衣的女子走远,一直在暗角的男子也仍未曾动一步。

    他眸中浮光掠影,似墨似黛,如笑如殇,直到前方阿萝抚住肚子,泪流而下,眸光方才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出去略一相扶,可当初既已做了决定,便不会再改变,何必多惹惆怅!

    不似,有人总是心有旁骛?!

    宫中东隅是宫妃寝地,禁军森严。他本打算伺机到她宫中探看,考虑再三,终是舍了,若被发现,他死无妨,却会为她带来杀身之祸,

    更何况,奸佞未绝,大仇未竞,同心未圆,他怎么能死?

    所以,明知徒劳,他还是在此等。

    明知,今晚她会陪在帝殿,他却还是在被送到西隅后,悄然折回,心存一丝希冀,也许,李兆廷醒后,她会出来,会回自己寝宫去……他便可以在此多看她几眼。

    可是,他看到的又是什么?

    悄无声息处,他也无声的笑。

    *

    素珍回到宫中,郭司珍几人迅速迎上,却是今日宫中发生“大事”,消息传遍,几人知素珍在场,一直未返,不由揪心。期间,郭司珍派人打听数次,都只道淑妃还在帝殿,众人担忧之下,彻夜未睡。

    素珍心中感激,再三保证说,自己并未惹祸上身,令他们各自回屋休息,几人这才散了。

    素珍又让值夜的内侍送了壶酒进屋。

    屋中桌上还放着今日的药膳。

    她先给自己倒了杯水漱口,将李兆廷残留在自己口中的气息全部漱掉,而后大口喝下已然冰凉透彻的药。中途,她一声咳嗽,吐了出来,伴随着是大口鲜血。

    她借故与李兆廷争吵,一是要他紧张,二是因桑湛之故,她方才气血翻腾,已然憋掩不住,若再留下,必教李兆廷察觉异常。她的病,太医一检便知,她也不是每次都能把人唬住的!

    她知道,李兆廷方才极大可能跟在后头,那些话是要刺激阿萝,也是要让李兆廷宽心。

    李兆廷对她的感情,是她对付魏家的筹码!

    她把酒倒到地上,低道:“爹,请您保佑女儿多活几天,为你和连玉报仇。魏家大恶,做过太多伤天害理之事,女儿要为大周百姓把这毒瘤除了,而且,魏家不拔,小莲子和大家就无法平安。”

    她手地上酒水一蘸,缓缓在旁写了“魏无均”三个字。

    想到什么,她忧然出声:“小周,还有一处,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做,你说……”

    四周没有回应,她抬头一看,方才想起,自己如今已是孤身一人。

    她缓缓走到屋外,把一明内侍叫到跟前,笑道:“明儿替我去找对娃娃鱼过来,我想在院里养着。”

    对方不解,但还是恭恭敬敬的答应了。

    她复回屋研墨写信,天亮的时候,终把信写好,为避嫌隙,她让陈娇把信送出宫去,先交到无情手里,再转权非同。

    *

    相府。

    今日罢朝,是以权非同并无外出。他看罢信,眸光微微一亮,但随即又拧起眉头,管家正好进来报禀,说桑公子求见。

    他让快传。

    桑湛昨日入宫之前,他二人其实已私下见过面。

    他此前让晁晃监察,没想到李兆廷城府,后来还是把人弄进宫

    去了,但桑湛出宫后,主动找到他。

    说,愿明为李兆廷效力,暗中助他一臂之力。

    他笑问他为何选了自己。

    “我本为鹰炎之事进京,没想到得你和皇帝‘赏识’,也许是天意如此,要我报连玉一命之恩。权相,连玉帮过我。”

    桑湛如是回答。

    若是别的理由,他还要仔细掂量这人真心,但他开门见山,倒消了他泰半疑虑。

    连玉和冯素珍曾在桑族作客,连玉帮过桑湛,他是知道的。他的眼线姬扶风当时就在连玉身边。

    他正想着,桑湛到。

    他笑问:“宫中情况如何?”

    宫中的事,他自是知道了,和其他官员一样,他昨日便遣人送去补品和问候,这时候,人过去探看反为添乱。

    “皇上的伤并无大碍。”桑湛答道。

    权非同依旧笑,“嗯,他还没到时候死,他死了谁来压制魏老贼?不过,我们可以趁这段时间,先废魏成辉一只手臂!”

    ——

    大家节快,2.13/2.14更新,还有一千放下节。明日无更,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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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家是桑湛的首要对付目标,但他还需筹备,没想到权非同此时便提了出来。他心中微凛,随即问道:“权相已有主意?”

    权非同自然没有透露,他和一个人早在她还被囚于护国寺时便书信来往,商讨对付魏家的方法,更不会告诉他,那人今日已把此前他们尚未考虑清楚的一环,写信与他。

    听他问及,他不答反问,“你可知京畿提点刑狱司?围”

    桑湛颔首,“听说前朝的李提刑颇有建树。”

    权非同笑,“本相说的并非李怀素。羿”

    他知桑湛对那人抱有心思,但不知,他对那人的身份了解有多少,他自不会多说,何况,他今日提的确非她。

    “噢?愿闻其详。”

    桑湛眸中微诧,神色专注。

    权非同见状道:“本相说的是现任刑官杜若修。这人是皇上从地方提拔上来的,那股子拼劲不比当年的李怀素差,就是火候还需提炼提炼。”

    “权相这话,桑湛不懂。这杜提刑和魏无均却是有何关系?”

    “是啊,要让这位杜大人和魏无均产生些联系,可有些费劲……”权非同又是一笑,又微微蹙起眉头。

    *

    二人不知,权府外面一暗角处,此时停泊着一辆马车。

    “娘娘,皇上遇刺卧榻,此等节骨眼上臣实不该请您至此,但您也看到,从六扇门到权府,这两厢联系是有多紧密。臣请您过来,是想让您亲眼一看。否则,随后对方若是闻得动静,行动仔细了去,那便可再无证据了。”

    车内,一名男子低声说道,眸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精诡。

    他对面是一位面相雍容、衣着华贵的妇人。

    对方神色异常难看。

    当然,她此时在意的并非是那桑湛的进出,桑湛为权非同所引荐进宫谒圣,此时出现在权府并不奇怪。

    让人心忧的是……六扇门的人。

    两个时辰前,她为这男子所邀,先出宫到六扇门,藏身于暗处,不久发现六扇门捕快进出,循踪跟来,结果发现,人进了相府。

    六扇门和权府联系密切,这说明了什么?

    冯素珍和权非同……暗中来往密切!

    “娘娘,有件事,臣还在查,若查明了,将立刻禀于娘娘。老臣也不希望出任何岔子,但娘娘心里也须得有个准备才好。”男子又道。

    妇人脸色越发暗沉,“魏侯,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臣如今尚未查明,不敢妄言。臣辅助皇上登基,立了些许功,如所有世人那般望能得些名利回报,但对皇上和娘娘,自此至终都是丹心一片,同他人不同,娘娘只要明白此理便可。”男子弯腰,恭恭敬敬说道。

    妇人见状,也并未再追问下去,她深谙对方脾性,知其老谋深算,他不说肯定是还不到时候,她急也无用,她道:“魏卿忠心,哀家不是不知。这无均的职位,哀家会设法劝皇上重立。也望魏卿明白,皇上有时也有皇上的难处,这无均毕竟犯事在前,我母子俩从未有过非飞鸟尽,良弓藏之念,朝廷也不可一日失去魏家这栋梁。”

    男子颔首,“说句僭越的话,这皇上是臣看着长大的,皇上对臣如何,臣明白,娘娘宽心。”

    他把场面话说罢,朝旁边青年看了一眼,青年唇角微扬,既得太后承诺,这离回到朝堂的日子……不远了。

    *

    翌日,他来到京中一处民房视察,一扫这段日子以来的颓气。

    说是一处民房,也有六七十户人口。这地儿并非坐落于京中主干道上,但魏家位高权重,自然知道,京中顶级富贾即将在此不远建盖一条酒馆食肆长街,他们将此买下,将来对方扩建之时,便奇货可居了。

    可偏偏当中近半人家并不合作,对补偿不满,无论如何也不肯迁离,魏无均久谈不下,数天前,终把其火气给彻底燎起了。

    他暗中带人杀了其中不肯妥协的其中三人,深夜时分将尸首抛于对方门外。

    接下来几天,果然安静多了。

    这虽告到官府处,但无人敢接,就连上任不久、据说断案颇为公允在地方薄有名气的新提刑官杜若修也并未传出任何动静。

    今天

    来,可以说是来验收成果的。

    只是,四处此时显得有些过份安静了去,屋前街道并未有人走动,敲了几户,也无人回应,他有些诧异,让亲随走远一些去寻人打听。一问方知,却是不日中秋,附近有富户派粮赠物,物什颇丰,于是人都出门领东西去了。

    他正要找地方坐下,等人回来,一人从当中一处小巷走出,看样子正朝他过来。

    “魏少爷,您对我等蚁民可是记挂的紧,这不,又来了。”

    对方出得巷口,他也看清了,是名四五十岁、容貌普通的中年男子。

    粗布衣裳,眸中带着激愤,听语气应是此间住户。

    “爷来,是要把银两送予你们,岂非好事一桩?”魏无均啧啧笑道。

    那人也突地一声笑,“银两?你给的那点儿银钱莫说不够我们在京中买幅地,重新盖个房子,哪怕是到穷乡僻壤生活也不能够!魏家位高权重,但莫以为我们也只能由你宰割,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宫中当差,可是打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魏无均本已不打算听他废话,但听到此处,倒是微微一凛,淡声说道:“胡说八道!宫中秘密是你等宵小能打听到的,又与你们有何干系!”

    “胡说?我说出来,你便知,我是否胡说!这当今淑妃就是当年的李提刑,是也不是!她本是女儿身,女扮男装入朝为官,平生不畏权贵,从前在岷州便管过贪官圈地之事。这前朝皇帝是你们魏家杀死的,他是明君,对这李提刑有提携之恩,如今淑妃必定对你们魏家恨之入骨,还有那权相,据说在朝上能与你魏家分庭抗礼,我们去求他们,说不定他们会将这事管一管,皇上面前说上几句!”

    “等乡亲们回来,我便与他们说。我儿子、还有那两家的孩子都是你杀的,莫以为你们能只手遮天,我必定与你周.旋到底!”

    对方盯着他,脸容为怨恨所扭曲,变得异常狰狞,眸中那缕寒光,似乎至死方休。

    魏无均心中一沉,冯素珍和权非同如今是魏家最大的敌人!

    此事虽不同此前军中分权大事,妨碍到天子的利益,兼之他此前又把事情做得干净利落,自问并无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可查,皇上不会因此而大动干戈,但事情闹到皇帝跟前,又在他复职前后,哪怕魏家不怕,却也绝非好事!

    正好富户赠粮,如今四下无人,倒是天助!他眸中鸷光一闪!

    这人不能留。

    那人似乎也看到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凶意,懊悔大惊,实不该因一时意气而先过来向仇人透露了口风,拔腿便逃。

    “把人给抓了!”他语气轻柔,而阴恻。

    看着对方好似受惊的猎物般往深巷方向逃窜而去,他扬了扬唇。

    但也许是出于逃命的本能,对方竟跑得极快。

    眼见魏家家丁与之落下了距离,他眉头一皱,一个纵跃,自己施展轻功亲自追进巷中。

    巷里墙侧摆放着一堆竹竿子,那人信手往后推去,他敏捷避过,物什噼啪倒下的间隙,但见对方已逃出巷口,暂消失在眼前。但这人惊惧过度,只听得“啪”的一声,似乎,随之摔倒了。

    他冷笑一声,本来哪怕他跑得再快,他也能追上!如今……

    他又是提气一跃,转瞬身形已落到出口处,果见这人倒地上,他目光一暗,揪住他后领把他拎起,却又觉哪里不对,这人整个好似没了骨头,软绵绵无可着力之处,一阵腐臭之气随即扑鼻而来,他一惊之下,手一松,对方应声倒地。

    他惊震之猛,一手抽出佩剑,一手把人翻转过来,正要往对方胸膛刺去,视线落到对方脸上,又是一震。

    这哪里还是方才那个人,却是一具尸体!身上几个大窟窿,血迹斑斑,颜色已凝成紫黑。

    虽是秋凉,但看得出死了也有些许时间,尸身已然开始**。

    而且这人,他认识。

    “杀人了!有人杀人了!”

    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他心神微乱,抬头看去,但见前方一群人忽地涌出,手上几都拿着米粮布帛,应是刚领东西回来的住户。

    “是魏家二少!莫不是看我等不肯,泄愤杀人了?”有人失声叫嚷起来。

    魏无均知,这些人懦弱

    ,平日绝无此胆量,但如今认定他在家门前杀了人,火也被燃了起来!

    随即又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高声道:“快去找杜大人。他和善人是好友,方才也过来派发粮物。”

    人群***动,看的出既是吃惊,又是愤怒,这时,一道声音淡淡响起,“本官在此。”

    很快,两人从人群后方走出,其中一人是个五十出头体态微胖的白面男子,另一位却是个身形高瘦、颌上微髭的青年男子。

    出声的正是后者。

    “魏公子,你这是怎么回事,再怎么也不该随意杀人!”他眉头紧皱,声音颇有些严肃。

    魏无均不是蠢人,前方往左拐去就是大街,往右却是另一条巷子,巷子左右,各有数间平房,直到尽头。

    他,被人算计了!

    方才那人是故意诱.他至此,这具尸首是他们早便备好了的!竹倒是要扰他视线,在他猝不及防之隙,将尸首投放落地,而后,这一直藏巷后的人、还有那中年汉子趁机躲进右首这些平房里。

    可这尸体太旧了!

    这杜若修在地方政.绩颇著,是个有丝名望的父母官,被李兆廷亲自提拔,调到上京,填补这空虚多时的刑官之职。

    因其新调上任不久,并未如何参与朝政,二人之间并无交谊,仅打过一两回照面。但除非对方是想仕途止步于刺,否则不会强出头。不然,此前的案子早就展开审理了!

    他把尸体扔下,仗剑指地上尸骸而笑:“杜大人来得正好,我追一……偷窃刁民至此,不料对方却故意栽我杀人。可莫说大人常年办案,哪怕是个愚民蠢人,也一看便知,这是具旧尸。”

    这时,他几名亲随也已赶到,纷纷拔剑,但他却不慌不忙止住了他们。

    “你乱说,你想信口雌黄,指鹿为马!”

    “杜大人勿要信他!他之前便……杀过人!”

    那一头,百姓也是群情汹涌,杜若修微微蹙眉,举起手来。

    “乡亲们稍安勿躁,本官过去先查看一番。杀人的跑不了,没有杀人的也不能冤了去。”

    他说着快步过来,半弯蹲下身子,很快又起,脸色古怪。

    “魏公子,依本官看,这并非旧尸。”他说。

    其神色异常认真,并不似诳人。魏无均一瞬胸腹寒气直冒,旋即大怒。好啊,这事,只怕连这杜若修也是同谋!

    ...
正文 492.543结局篇(一)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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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那个人,把宫闱秘事说得那么清楚,他开始还不察,如今……他心中冷笑,这事怕少不了冯权合计,还有眼前这杜若修!

    指鹿为马的人,是他们围!

    可就凭这具腐尸想定他罪?

    他厌恶地看腐尸一眼,仗剑比划,随后眯眸把杜若修看住,“杜大人,你说这并非旧尸,那当真是可笑了,这是新死的不成,是你本便徒有虚名,连新旧不分,还是你想诬蔑我魏无均什么?你随便在你提刑府挑个仵作出来,都可以告诉你,这人已死五天。身上所中是匕而非剑。我可让你搜我身,看看可曾有任何匕首在!”

    他冷冷说罢,却听得那杜若修突然说道:“张善人,云慧大师,孟夫子,魏公子方才所说,凡请你等做个证。”

    魏无均一愣,但见那体态硕然的中年男子,还有一和尚模样和一书生打扮的老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羿。

    和尚宣了声佛号,“出家人不打诳语。”

    另两人也颔首,“无论面对何人,必定如实所说。”

    魏无均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煞白。又忽而想起,虽与云慧等人素未谋面,但名字却都听过,都是京中颇有名望之辈……他猛然抬头,果见杜若修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但眸中却透着一股清肃之色。

    “你,说得对极了!纵使是仵作也需经过检验,否则也不能如此清楚说出这人死了多少天,毙于何种兵器,这衣衫血迹模糊,你却能一口断定死者详情。二公子,没有谁要定你的罪,是你本便犯了杀戒。这是五天前此间身死的少年。”

    “本官如今便要将你拘下,来人呀!”他说着,人群中几名差役快步走出。

    魏无均怒极反笑,“善人赠粮,空巷、激将、诱我出手……好一场大戏!但莫说方才对于这具尸骨我只是随口一说,哪怕当真是我所为,你们能奈我何!我父子对朝廷的贡献,岂是这几条贱.民之命可比,你、敢、拘、我?!”

    杜若修一脸平静,“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魏公子,这犯在你手上的人命,何止几条?为谋私利,从前到今,你统共杀了无辜者一百一十二人!不过是官官相护,又苦无证据而已。”

    魏无均不再言语,眸透讥诮,下颌高仰,盯着上前的衙差。

    “谁敢?”轻轻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充满危险。

    他身后亲随随即一拥而上,横剑相向,如狼似虎。

    杜若修道:“将人给本宫捉起来,带回提刑府。提点刑狱司之名,因冯而起,因李而盛,如今不能因我而败!”

    那些差役是京配的,并非杜若修从地方地方带来,此时见状却都有害怕。

    “就由六扇门为大人代劳吧。”

    人们正愤愤不平,人群中有声音淡淡响起,随之,四名男子和一名女子走了出来。

    “无情。”为首男子面容清冷,朝杜若修颔首,作了个极为简洁的自我介绍。

    “我等本出身提刑衙门,同是公门中人,秉旧日李提刑办案规,办案为民,无分其他。”

    杜若修又惊又喜,魏无均却倏然变色。

    男子语音一落,不过火花乍现功夫,四柄长剑已抵到了魏家兵丁颈项上。

    无情的,则指到了魏无均心口。

    *

    魏府。

    魏成辉正和无量在密谈,管家匆匆进门。

    “侯爷,出事了!”

    “什么事,如此慌张!”魏成辉皱眉不悦,管家却依旧是一脸凝重,“二公子被提刑府捉住了!”

    ……

    “好个杜若修!好个六扇门无情!”听罢事情经过,魏成辉脸色铁青,拍案而起,无量连忙起来道:“侯爷,事不宜迟,我们立刻进宫面圣。”

    “不行!”魏成辉几乎立刻摆手,目透城府,“皇上刚刚遇刺受伤,老夫若此时过去打扰,难免被说成不敬。”

    “进宫是进宫,老夫去找太后。”他略一沉吟,说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这等事情,很快便会传到皇上耳中。开审也还需些时间,不碍事。”

    “好。”

    魏成辉想想,又道:“只是,无量老兄,还是烦请你派几名弟子过去暗中保护,这事

    是有预谋而来,老夫怕他们万一设法在狱中让犬子画押,虽暂无性命之忧,届时可也是麻烦事一桩。”

    “行,老兄只管放心,我这就让京纶带几名高手过去暗中监视和保护。”

    “爹——”二人正说着话,有人从门外急步走入。

    魏成辉看去,却是长子魏无涯。

    他此时也一脸焦急,“方才下人回报说,二弟被逮进提刑府了?”

    这儿子个性敦厚懦弱,又和孽女魏无烟交好,魏成辉并不怎么喜欢,但到底是长子,也素知他向来兄友弟恭,便拍了拍他肩,“嗯”了一声。

    魏无涯在军中也有职务,虽不如此前魏无均高,说道:“爹,我这边带些军中兄弟到提刑府走一趟,对那杜若修威慑一番,好让他不敢对二弟做些什么。”

    魏成辉颔首,“你倒终有些开窍了。”

    *

    夜。提刑府。

    这里曾一度变成残桓败瓦,此时却已恢复原貌。

    人面全非,桃花依旧。

    庭院中,月色下,提刑府新主人杜若修正在跟坐在对桌的男子商讨着什么。他双眉紧皱,看的出探讨的可并非什么轻松事。

    “大人,这人如今是逮回来了,但魏家权力如日中天,到时审讯,若皇上旨意过来,只怕……”对面中年男子说道。

    从他的衣着打扮来看,可知正是如上任提刑府主人身边小周般的人物。

    “不错,我们必须尽快让他画押认罪,否则,到时便前功尽弃。”杜若修叹了口气。

    “大人,”中年男子突然作了个刎颈的动作,又压低声音道:“不如我们用些手段?”

    杜若修一听,眸中现出一丝暗色,但旋即沉声说道:“不行,这提刑府前任主人断案,从不曾用刑逼供,无论对方是如何大恶之徒,我决不能开这先例,玷辱了这府衙创立的意义。”

    “也许,在下有个办法能帮到大人。”

    一个人忽而从院外走进,青袍乌靴,腰别长剑,正是六扇门捕快。

    杜若修记得,这人叫冷血。

    “愿闻其详。”他刚说得一句,来人已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轻声说道:“六扇门专门处理江湖险案,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硬骨头,这是六扇门的独门秘方,让人喝下,稍加诱.导,便能说出详细,伏罪画供。”

    杜若修眸光一亮,“当真?”

    ……

    檐上,为首黑衣人朝后面做了个噤声离开的动作,很快,一行人便消失在檐顶。

    须臾,他们重新出现在提刑府牢狱门口一暗蔽处。

    “魏侯和师傅果有先见之明,如今情形,我看我们必须先把二公子带回魏府,虽说有潜逃之嫌,但利大于弊。”为首之人再次低声发话,一双眸子在黑暗中闪着精光。

    “行,老怪,听你的。”

    他身后男人声音粗犷,说罢,朝后一招手,其余五人立刻跟上前去。

    牢门外有四名差役看守,只见眼前突落下几道暗影,甚至看都没看清,便低叫一声,昏倒在地,其中一人,甚至连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几人迅速鱼贯而入。

    牢内墙壁装嵌着油灯,灯火昏暗,但依稀能看到从外到内,从左到右,约莫有二三十间囚室,有大有小,有共囚一处,有单独紧闭的,但几都囚了人。

    眼看有人闯进,狱中人都吃了一惊。

    这时,为首黑衣人横手撮于嘴边,唤道:“二公子。”

    有脚步声从牢狱深处传来。

    “二公子……不在此处。”

    随着声音低起,三个人从牢中最后一间囚室里缓缓走出。

    仍是青袍乌靴,腰别长剑。其中一人踏步上前。

    几名黑衣人心下一沉,只听得对方缓缓开口:“余毛两位大侠,别来无恙?”

    “我等今日巧遇杜大人,都是提刑府人,不过是新旧之分,大有惺惺相识之意,便在杜大人此处作客一宿,也顺道替他看看门口,没想到你们也来……作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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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客”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眸中划过一丝寒气。

    他们对一个女人做过的事,他毕生难忘!

    余京纶与毛辉相视一眼,冷笑一声,却也不惧,与同门师兄弟猛地拔出剑来。

    ……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避过提刑府多处守卫,闪进了后院一个厢房内。

    这屋子里,囚有一人。

    他披头散发,神色阴沉,见有人闯进,微微一惊,但须臾便恢复一贯之镇静,低声喝道:“来者何人?”

    “二公子,属下受魏侯之嘱前来营救。此处危险,决不能再留!”黑影迅速走到他面前,低声说道。

    ——

    新年快乐!衷心祝愿各位新一年各种幸福幸运甜蜜开心。之前我手.贝戋写了后天见,可谁知当天有事没写完……于是晚上赶紧让吧主大人先发通知让大家别等,但又多嘴跟她们说了会连夜写,当晚如果能写完当晚贴,结果我到第二天傍晚才出来……我以为吧主大人发了通知,吧主大人以为我会赶出来,便没有通知……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于是墨舞xx这无更品没人.性的骗子又xx了……一水儿的xx,我知道大家委屈但我也xx……春节初一到初七期间,大家都别等更,过个愉快的假期,年后更新以吧主大人通知日期为准。节后也千万不要再晚上等更……白天上来刷一回没有就过几天看……我本来是预计年前结文的,可惜我的预算永远都像被狗啃了般,然后自己又经常性嘴.贝戋各种什么时候见……但有些时候偏偏事与愿违……下一章开始连李素的感情戏集中爆发,有节操无节操有xx没xx的……反正是真正意义上的结局篇了。大家或许等后面完结了一并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晚安。

    高速首发传奇最新章节,本章节是492.543结局篇(一)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地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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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93.544结局篇(二):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宫。

    晋王妃听罢禀报,亦是拍案而起,“竟有这等事!这提刑府好大的胆子。”

    “只是——”她随即又幽幽的叹了口气,“魏卿啊,哀家能理解你做些生意的想法,但有时也莫要过于……急进才好。酢”

    她眼尾一撩,“急进”二字说得颇有些意味深长牙。

    魏成辉禀报的时候,避重就轻,只说魏家是合理收征,给了百姓补偿,不料对方恰遇命案,非要栽到他头上,以图更钱财,并道杜若修与权冯乃一伙,有意想整魏家。

    但晋王妃怎不知个中蹊跷,虽偏袒魏家,也给了个提醒。

    魏成辉自然不多辩驳说什么,“是,臣自当谨遵娘娘教诲。”

    晋王妃点点头,“皇上大伤未愈,如此,本宫与你一道懿旨,让把人放了再说。”

    她略一沉吟,又道:“哀家还是与你走一趟罢。依你所言,这杜若修有些匪.气,这次把人放了,难免回头不找麻烦,哀家去同他说几句,事情到此为止。新官上任三把火,但也不能依仗皇上喜爱,便狂放了去。”

    魏成辉大喜,这正是他想要的!

    “谢娘娘。老臣……铭感五内。”他缓缓笑道。

    *

    提刑府。

    “怎么回事?”

    屋中手足缠铐的男子沉沉出声,正是魏无均。

    “大人怕杜若修与权冯勾结,会对公子用刑逼供,以此达到画押之效,特命我等暗中保护,不想果被大人猜中……”黑衣人把在庭院所闻低声告之。

    魏无均大怒,但他尚算冷静,“可我若此时离开,难免被看作成畏罪潜逃,届时皇上面前只怕说不过去,况依大周律法,狱中出逃,似乎并非小罪。”

    “公子莫虑。大人已进宫面圣,定有办法。”

    魏无均再无犹豫——确然,相较“被迫”认罪,离开,是权宜之法!何况,他也想让权冯杜等人看看,魏家可不怕他们,这提刑府困不住他!

    “走。”他命道。

    “是,公子!”

    来人颔首,抽剑一劈,当即将他手足镣铐破开,又从背后行囊拿出两套衣衫来。

    魏无均一看,却是提刑府衙差服饰,不由得笑道:“真有你的。”

    他迅速换上,灯火不灭,二人悄声而出。

    路上碰到好些衙役,但二人表现从容,并无引人怀疑。

    然而,转过一处,魏无均突然低声喝止,“这是往前门的方向!”

    黑衣人连忙回道:“公子,我们的人兵分两路,只因我等知道,对方必有所伏。是以,其中一批往天牢向而去,引开他们注意,撤走路线就在后门,小的则领公子从前门离开,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魏无均赞道:“果是上人调教出来的人。”

    黑衣人道:“公子哪里话。只要过得这最后一道关卡,我们便可全身而退。”

    二人说着,脚步不停,转眼已到府衙大门。

    魏无均假装侧身与黑衣人说话,二人低头快步走了出去。

    “好了。”

    又走得十来步,魏无均终略松口气。

    “魏无均逃脱了,快追!”

    然而,他话音方落,后方传来一声厉喝,他一惊,侧身望去,但见背后衙门灯火通明,十多衙役追出,为首之人正是杜若修。

    黑衣人脸色微变,“不好,被发现了!余师兄那边应也是阻挡不住了,不过幸好公子已然逃出,我们的马车就在前面街口,有人接应,到得那边就安全了。公子快跑!”

    魏无均也不迟疑,随他施展轻功,疾步而驰。

    “魏无均,你身犯杀人重罪,若再罔顾法纪,不肯就擒,依大周律例,本官可有权将你……击毙!”

    背后,杜若修再次喝喊道。

    魏无均不怕杜若修当真胆敢如此,但闻言心中到底还是一凛,动作减慢,这时,只听得那黑衣人突语带惊喜道:“公子,莫要为这杜若修所唬!看,前面路口那位可不正是大公子?”</p

    “必定是接你来着了!”

    魏无均顺着他目光看去,果见十来丈开外,纠集着数十人,皆着军装,为首之人正是大哥魏无涯,只是让他微有些不解的是对方旁边——还站了个晁晃。

    许是闻讯看戏而来。他心中冷笑,此时自不理会,眼见魏无涯朝他招手,口中念念有词,他平日虽不喜这大哥,此时却立刻朝他奔去,一边喊道:“你说什么?这姓杜的有意为难,你替我断后!”

    孰料,魏无涯此时脸色一变,他正疑虑,背后“噗”“噗”几声破空而来,他身上寒气直冒寒,骇意陡起,后背却已是一阵蚀心之痛传来,透骨穿肉。

    他下意识低头,但见胸前插着三支利箭,鲜血喷溅而出。

    “均儿!”

    斜地里,一声厉喝响彻整个街道。

    “爹……”

    魏无均翻着眼睛,但他只来得及看那从马车里下来的中年男子和华贵妇人一眼,便砰然倒地!

    带着恐惧、怨恨和不甘断了气。

    他仰天躺着,最后眸光倒映定格在,衙门外一个人身上。

    这是个女人,容貌半毁,手上拿着弓箭。

    她背后另有一名捕快服饰打扮的女子,手正从她手上弓箭处缓缓移开。

    与此同时,中年男子疾跑过来,一手探到他鼻翼下,末了,男子摇晃起身,大步走到这女子前面,眸中如要喷出火来,充满怨恨和刻毒,“冯素珍,你胆敢射杀我儿子!这条命,你得还!”

    话虽如此,但太后面前,他尚存一分理智,高举的手,并无即时落下。毕竟,哪怕晋王妃再厌恶冯素珍,但宫闱之外,为皇室颜面计,决不会处置一名宫妃。

    无名一惊上前阻挡,素珍伸手把她拦住,淡淡说道:“魏侯,你是位高权重不错,但也有所不知吧,依大周律例,凡犯有杀人重罪在身之凶嫌,若敢越狱逃跑,一律当死罪论处。”

    “方才冯素珍亲耳所听,杜大人已一再警告,令公子仍一意孤行,论罪当诛。”

    “你怎么敢!”这时,魏无涯也已率众过来,大声喝道:“纵我二弟畏罪而逃,但我魏家是什么人,新朝功臣,岂容你来处置!我们必定告到皇上面前——”

    他话口未完,眼前一阵掌风扫落,脸上旋即吃痛,却是魏成辉气得七窍生烟,迎面便狠狠给他一掌。

    他愣愣看着父亲,似不知为何对方竟把怒气撤到自己头上来。

    魏成辉却仍怒不可遏,却是因为,晋王妃面前,他这一说,无异于承认,魏无均是逃犯!

    但魏成辉并没注意到,魏无涯微微垂下的眸中,那抹一闪而过的暗芒。

    而此时,这点果教素珍给捉住,她笑,“魏侯,你瞧,可并非冯素珍信口雌黄,二公子逃跑,大公子也可作证。太后娘娘面前,杜大人面前,大公子将来可不会反供吧?”

    “自是不会。这人确是逃了,我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

    魏无涯尚未回话,那厢,晁晃已先开了口。

    魏成辉怒极反笑,“淑妃娘娘,你要论法说律是吧,这后宫不可干政,你如今所为……”

    晋王妃一直面沉如水,此时也终开了口,“冯素珍,随哀家回宫,家有家规,国有国法。”

    如魏成辉所料,她不会在宫外处置或处决一名宫妃,但她眸中寒光、杀意毕现,还有那句家有家规,是断不可能放过对方的。

    素珍怎不明白,她没说什么,只恭敬的回了声“好”。

    “杜若修,今晚的事你亦责无旁贷,来人,把他也带回去!”晋王妃又冷冷命道。

    很快,数名禁军内卫上前,将素珍、杜若修和他身边的师爷给按压住,杜若修看到素珍飞快看了他一眼,一些情景也飞快在脑中闪刷而过。

    权非同找过他。

    问,可有惩处魏无均的决心?

    若敢,他有计策……

    如魏无均所说,善人施粥、清场、故意诱其出手杀人、以旧尸令其道出死者身份、让众德高望重之人作证,都是一早便计划好的。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谁都知道,哪怕他敢以卵击石,以魏家权势,闹到皇家面前,还是无法将人定罪。

    他们的目的,是要逼魏无均……逃!

    ...
正文 494.545结局篇(三):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只有这样,才能在皇家干涉前依照大周律例将之处决。

    哪怕这闹到天子面前,也不能要他赔命。当然,赔上前程、皮肉之苦、刑狱之灾这些是无法避免了。

    是以,在他答应权非同之前,他有过一刹那的犹豫。

    为此赔上大好前程.真值得吗酢?

    再说,从此再也不能为民请命了。

    可百姓的状纸早便送到提刑府,他无定罪之法,一直按兵不动,如今,别人送来了法子,他却迟疑?一人不治,何以公天下?终是热血沸腾般,承下此事!

    但魏家却不是块好啃的骨头,幸好中途来了六扇门的帮手,方能顺利将魏无均带回来。

    庭院中与师爷所商量的一切,还有那个冷血的献药,都是假的……

    世上哪有这种逼供药!

    早在六扇门随他们回来时,就再次带来权非同的话——以魏成辉的谨慎,定会派人过来监看。

    不能让这批人把魏无均带走。

    魏无均在他们的保护下,不一定能就被当场射杀。

    于是,兵分两路,由六扇门的人拦下监看的人,同时,安排人引魏离开。

    黑衣人也是假的!

    那实是权非同的人。

    魏无均一倒地,他便当即逃离,在那混乱当口,谁也不会留意这位怂恿者,哪怕是魏成辉,匆匆一瞥,也只会以为,是余京纶他们的人。

    只消魏无均一出府——

    所有事情都在计划之中,只是,他万没想到在他下命衙役举箭的时候,有人策马赶到,如风一般落到他面前,比他更快一步。

    “李怀素。”

    对方朝他匆匆一颔首,便持弓跃下马背。

    “无名,我力气不足,助我一臂之力!”

    这是他从她口中听到的第二句话,但并非与他所说,而是朝马上另一名女子。

    “是!”

    电光火石间,马上另一名女子跃落,握住她手,拉弓引箭……

    被禁军赶上马车,帘帐一下,他便听得对方低声说道:“杜大人,记住,到得皇上面前,必须阐明大周律例,魏无均越狱该死,但同时也表明你虽出言警告,却绝无射杀对方之心。”

    他不禁和师爷面面相觑,急道:“李提刑,不,淑妃娘娘,你为何要如此?这本是杜某承诺权相之事,便该由杜某承担,你不该卷进来。”

    “这份恩情,杜某还不起呀!”

    对方笑,“你依法办事,这事不能要你性命,但这官职却是保不住了。”

    杜若修傲然一笑,“那又何妨?至少,杜某对得住天地良心,这辈子也不负祖上门楣了。”

    “不,你这顶乌纱不能掉。”对方依旧微微的笑,“我是没有能力再为百姓做些什么了,但大人可以。你不该为此赔上提刑官一职。我会设法自保,你不必担心。”

    “我会告诉皇上,六扇门路过发现案情,出手相帮大人。我是从无情处得到消息,你们把魏家人捉了,过来一看,眼见犯人越狱,情急之下动了杀心。他也知道,我和魏家的恩怨……”她微微眯眸,似是在和他说话,又似自语思量。

    “大人懂进退,有勇气,相信日后定能前途无量,但望大人走得再高,也能记住,不管何时,都请让提刑府开一扇门,让百姓有个能求助的地方……”

    说到此处,她捂嘴咳嗽,她旁边女捕似是一惊,“李提刑,你赶紧歇歇。”

    她朝他点点头,不再言语,仰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她脸色青黄,不知是拉弓使力损耗,还是本身有疾,但眉目中却是一股他在许多男子身上也不曾见过的英飒之气,帘子被风撩起,京中灯火处处,人们依旧忙碌地操办着他们的营生,改了朝换了代的大周,对他们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哪怕,明明,原来的一切比如今好多了。他们当中大多数人似乎那般麻木懦弱,但也还是他们,以自身的勤劳和坚毅,创造了一国的繁荣。

    但总要有人,先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胸怀更大,才能让历史的年轮往更好的方向推驶过去。

    大至兴邦亡国

    的国君,守护一方的将军,制定政策的大臣,中至地方官员,“小”至……也许是像她那样的人。

    轱辘染着夜色,碾破从上京街道到皇城官道一路上的平静。

    杜若修心中激荡却一直挥散不去。

    后来,他为官三十年,最后官拜一品,也有了私心,也曾为自己牟利,但始终记得,要为百姓留一扇门。

    他不能,输给一名女子。

    *

    眼看禁军敛尸、逮人,马车分作三辆,晋魏一辆、尸骸一辆、“罪犯”一乘,往皇城的方向急弛而去,有两个人快步从提刑府门内走出。

    一容貌绝伦,一清俊毓秀,平素都是淡定从容之人,此时眸中皆写着焦色。

    权非同微微咬牙,“那丫头真是疯了,这老杜都肯扛下一切,也断不会要了他命,她还……”

    “不行,我要进宫瞧瞧。”他猛地一拂袖袍,便.欲往前。

    桑湛眸色如夜,深不见底。

    “我也先回宫,到皇帝跟前打探消息。”

    “好,你我分作两路——”

    “大哥,不行!”

    权非同话口方落,街心一人快步过来,正是晁晃。

    他和魏无涯分别带来的官兵已先后散去,但他身边,还剩一人,却是教魏成辉痛怒之下留下的……魏无涯。

    “对,权相,你此时不能进宫。”

    若魏成辉此时仍在,必定惊震得无以复加。他这大儿子非但没有离去,还和他的敌人站在一起,并且相劝。

    “大哥,李提刑定有她的考量,你此时闯宫,反会让魏贼反咬一口与杜若修相互勾结,杀害魏无均。”

    晁晃又道。

    “谢大公子好意。”权非眉低叹一声,先向魏无涯致谢,又对晁晃道:“我假意明日才收到消息,带你进宫,到李兆廷跟前相问怀素情况。你说大公子到军中纠集官兵闹事,要求放人,你图一热闹跟随过来,和众兵一道,是亲见魏无均逃脱的。若皇上不信,可传兵士相询,明白没有?”

    “是,晁晃明白。”

    权非同却仍是眉头紧蹙,这计策,是他和她还有桑湛三人所订。

    虽并无聚首,却各有所出。

    他设计以假死者家眷诱魏无均入瓮,桑湛献策逼逃,以律法将人提前制裁。

    魏无涯和晁晃的出现,则是她的想法。她忖李兆廷卧榻,魏成辉必定会进宫觐见晋王妃,让晋王妃出面先管此事,于是,她安排魏无涯带人假意前来“要人”,故意“质问”杜若修为何射杀逃窜的魏无均,目的是要让同行军士看到。这些士兵,有魏的人,有晁的人,但无论是谁的人,今夜回去,必定将消息传遍三军。

    军中有李兆廷的势力,这些人不会偏袒魏家。

    如此,杜若修届时便可在李兆廷面前全面洗脱。

    这位提刑官只是,依法而为。

    也确是,依法而为!

    她要万无一失,说决计不能连累一名好官丢了性命。

    但他万没想到,她把自己也卷了进来,他不是不懂,不过是关心则乱。他其实只有比晁晃更明白,她还想保住杜若修的官职!

    从二人相识开始,她就是这样。

    他摇头笑,“希望李兆廷的宠爱,能让她这回少受些皮肉之苦。”

    桑湛眼神倏然一紧。

    这时,魏无涯说道:“诸位,我先告辞了,否则,被人看到怕是棘手。烦请转告李提刑,无涯谢她两度出手,今日终替我报了杀妹之仇。日后若需有用到无涯地方,无涯必无二话。”

    “也谢大公子此前在黄大人的事情里,助我等一臂之力,没有你那一票,我们当时不一定能将局面板转。”

    权非同微微一揖,说道。

    当时,她让他去游说魏无涯,把他那不记名一票也拿下,争取最多的票数。而魏无涯果然帮了这个忙。后来更在他引荐下,暗中与李兆廷见面,阐明在家中不受重用,愿为皇帝效力,暗中监察魏成辉动作。

    魏无涯淡淡说道:“权相无需客气,各取所需而已。我父亲对于己无用的儿女从无善待,甚至杀了我妹子……我和无烟虽非同母所出,却胜似亲生,我早已心寒,可我没有能力反他,杀他也是大逆不道,但至少,我要他也尝尝痛失亲人的滋味,何况我这兄弟本便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说着也是一揖,而后隐入街道暗处。

    权非同让桑湛先离去,他留下暗中与无情一面。无情等人还在里间打杀,依计将余毛等人缠住。

    桑湛也不多话,上马朝皇城方向疾驰而去。他的路,在那边,要等,要问的人,也在那边!

    ...
正文 495.546结局篇(四):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帝殿。

    李兆廷虽卧床罢朝,但天性勤勉,同连玉一样,仍处理了几份急章,同时,对桑湛此前献计,让妙相来周,并向吏部尚书过问了日程安排。

    此时完事,小四给他喂过汤药,正要扶他躺下休憩,却教他止住,只听得他道:“岚风,她回宫没有?酢”

    那语气中深抑的不悦和冷意,让司岚风有种冷汗涔涔的感觉,这个她,何须明说,也知是谁——因他手下的人已来回走了六七遭了牙。

    对方在傍晚时分向他主子提出出宫办事,说是听无情说起,提刑府新接了几宗冤案,尸检方面碰到极为棘手问题,大为紧急,她想过去瞧瞧,看能不能帮上忙。就出去个把时辰。

    他主子这次一反常态,竟放她出去了。

    只扣了她宫中那三名亲信:萧司膳、小陆子和陈娇。

    不知是不是因为此前,听到她和皇后的争辩,心情甚好之故……

    他随后问起,这人说,也不能一辈子禁着她,此次不围场狩猎,他有人在手,他不信她不顾这些人的死活!

    但话虽如此,他分明感觉到这人并不高兴。

    也是,自个尚且卧床,她却瞧死尸去了……

    只是您想讨人欢心,把人放了,自己却各种难受,那又何必放人……他心中嘀咕着,面上却是赔着笑脸道:“其实也不过将将过了两个时辰,皇上歇一歇,这一觉醒来淑妃怕就回了。”

    李兆廷也没说话,冷冷一眼过来,他登时吃怯,可不敢再放半声屁,转身就出,吩咐侍卫继续往偏殿窜。

    “皇后娘娘到。”

    这时,梁松匆匆进来禀报,李兆廷皱了皱眉,还是道:“宣她进来罢。”

    今日,妙音、魏无泪和几个份位高点的宫嫔都来探看,他让妙音留得最久,其次是魏无泪,其他的,他都让梁松给打发了。她们在,她就只肯站在殿外暗角,不会进来。

    未几,阿萝携梅儿进殿,经历了昨晚的事,她脸色有些憔悴,他见状,把她拉到身边,她眼红红的依偎着他坐下,正要说话,司岚风突然去而复返回,急步走进。

    “什么事?”他问道。

    “皇上,方才有官员来报,这……魏家出事了!魏无均被提刑府逮了进去。”

    李兆廷微微冷笑,“魏家横征暴敛的事朕不是没听说过,不过就睁只眼闭只眼罢了,这次受点教训也好,不过这杜若修胆子倒也真够大的。”

    他话口方落,忽而似想到什么,脸色微变。

    *

    几辆马车飞快驶进皇城宫门,惊散了在墙下走过的几名宫女。

    “娘娘,这回寝宫还是……”

    “吁”的一声,大太监让内侍把马车停下,恭恭敬敬的询问道。

    “到冷宫。”

    车内传来晋王妃森寒的声音。

    “是!”

    盏茶功夫后,马车在一处萧瑟破败的大宫门外停下,素珍和无名等被禁军推下马车,押进庭院之中。这里,素珍并不陌生,和浣衣局不过几墙之隔。

    晋王妃大宫女小春令内侍擎灯照明,突然,众人只见前方那黑逡逡半闭半敞的门里钻出几个脑袋来。

    “啊!”两名胆小的宫女被吓到,尖叫出声。

    小春低喝道:“这有何可怕的,不过是前朝冷宫弃妇!”

    素珍却知道,晋王妃把她弄到这里来,绝非参观先帝弃妃那般简单。

    倒不知这里有没有被连玉打入冷宫的女人?她突然想道。

    随即又想,他那样的人,应当不会。

    不是不狠心,而是不喜欢的,根本懒得费心多看一眼,又怎还会把人打进这里来?

    思念及此,这种情势下,心里竟也能变得柔软,连对眼前的畏惧都少了几分。

    晋王妃看在眼里,却是大怒,“死到临头,冯氏,你不知悔改,竟还敢笑!”

    “娘娘,这个手的确不该由素珍来动,只是素珍从前忝为提刑官,看到不法按捺不住,做下逾规之事。但无论如何,也罪不至死,魏无均杀人在

    先,又藐视大周律法,公然逃窜,这种人才该死。”素珍辩道。

    “不错!”杜若修当即出声,“淑妃虽有过失,但那凶嫌逃脱在先……”

    “一派胡言!”魏成辉气得浑身发颤,冷笑便道:“我儿尚未定罪,何论杀人在先?后宫不可干政,她一介宫妃,却妄图牝鸡司晨,还不该死?!”

    “牝鸡司晨,这魏侯把太后娘娘带到宫外,而今娘娘又插手衙门办案……”素珍眼珠一转,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到晋王妃身上。

    晋王妃脸色一沉,“魏侯不必与这孽妃多费唇舌,哀家今日必定给你一个满意交代。”

    这一来二去,她竟把牝鸡绕到晋王妃身上去,晋王妃哪能不忌讳,魏成辉暗暗咬牙,只道:“一切但凭娘娘指示。”

    晋王妃缓缓点了点头,他一看旁边杜若修又道:“这人也是帮凶之一,还请娘娘一并替臣作主啊。”

    杜若修一惊,但随即冷目相对,十分骨气。

    晋王妃却道:“魏卿,这冯素珍哀家今晚必定论处,至于这杜若修……依哀家看,惩罚那是要给,但他到底并未伤人,还是交由皇上处置罢。”

    “这……”魏成辉眉头倏拧。

    素珍心笑,晋王妃不会不知这杜若修是李兆廷提拔的人,她今日杀己,已是要惹怒儿子,若把这老杜也一并咔嚓了,无异火上加油。

    在她去提刑府前,早把这一切都反复掂量过了。

    魏成辉见她觑着自己,模样和那冯少卿虽不尽相同,那神色却肖了个十足,仿佛就是那个令人痛恨的对手淡淡看着自己一般,胸口猛地一闷,如要飞炸开来!

    但他到底纵横朝野数十年,虽历丧子之痛,这口气还是沉了下来,这姓杜的哪怕逃得过今晚,日后总有机会收拾!

    这时,小春已依照晋王妃的吩咐,命侍卫拿来杖具。

    “你们要干什么!”无名喝道,挡到素珍面前。

    杜若修也冲上前来,想要制止,无奈他一介书生,须臾已教禁军制住,脚窝被人狠狠一记,登时跌跪到地,只能惊骇地看着,禁军一步步朝素珍逼近。

    魏成辉微微冷笑,森森把素珍看住。晋王妃喝道:“行刑!将这孽妃给哀家杖毙……为止!”

    “还有这六扇门的丫头,杀了。”

    无名昂首便笑,她身上佩剑早已被缴去,可面对数十禁军持剑逼来也仍是丝毫不惧,却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决意死保素珍到最后一刻。

    素珍却一把将她推到身后,笑道:“娘娘,何必跟一个不相干的小女子计较?你要杀的人是我而已。”

    “只是,哪怕是我,您动手之前,是不是也该再考虑一下?这先斩后奏,皇上问将起来,难道不怕伤了母子感情?”

    晋王妃冷笑,“魏侯是皇上恩师,哀家是皇上母亲,皇上更有诸如魏妃妙妃这些红颜知己在旁,后宫佳丽三千,伤心一时也许会,但岂能为你一个容颜尽毁的女人一直耿耿于怀,我说淑妃啊,你未免把自己瞧得太过了,还有,这拖延时间可不是每次都凑效的。”

    “不是每次都凑效……”素珍突然指着她背后道:“可那是谁?”

    晋魏二人一凛,往后看去时,只见来路一片幽暗,偶尔枝叶耸动,但却哪有什么人!

    晋王妃大怒,“来呀,把她按住,打!”

    无名要待冲上前,教素珍喝住:“无名,退下!”

    明知此时极险,但对方眸光如凛,仿佛有股力量让她盲目遵循,她一咬牙,止住动作,禁军随即将她擒住,小春亲率两名内侍上前,将素珍用力按住,让其肚腹、手脚狠狠地面擦过。

    “皇上。”素珍这时又轻唤一声,魏成辉“嗤”的一声笑,眼见那棍杖便要落下,却陡闻沉沉一声,“给朕住手!”

    禁军棍棒登时定在半空。

    他一惊扭头,果见李兆廷领着司岚风和梁松,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踢门而进。

    皇帝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晋王妃更是震怒不已,她有意选在此处,就是怕李兆廷听到风声赶到自己寝宫——

    她不知道,李兆廷冷冷看着素珍,却是再也明白不过。他只扣下了她宫中

    几个重要人物品,这家伙早就在皇城门口安排了其他宫女,晋王妃的马车往哪去,她的宫女可在墙角听看得一清二楚!

    她早就安排好一切。

    宫外发生何事,他尚未接报,她的宫女却已来报。

    她们说,皇上,我家主子让您救她,她杀了畏罪潜逃的魏家二少爷,被太后娘娘扭往冷宫处以极刑。

    “皇上,冯素珍射杀了犬子,请皇上定要给臣作主啊!”魏成辉大步过去,掀袍就跪,老泪纵横。

    李兆廷胸腹翻涌,双拳紧攥,唇抿得隐隐发白。真恨不得将前方那个淡淡看着他的女人给碎尸万段!

    ...
正文 496.547结局篇(五):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这时,杜若修大声道:“皇上,请你莫要听奸佞胡说!淑妃是有错,但真罪不至死,依照大周律例,这杀人凶嫌若再敢逃狱,可当场格杀!牙”

    魏成辉哈哈大笑,振袖而起,眦目反问,“言则,杜大人也有杀人之心?”

    杜若修激动之下,本想说“那又如何”,但随即想起素珍此前嘱咐,对方这是要保住自己,若最后两人都陷进去,岂不——他冷汗一起,当即忍下,只道:“下官只是出言警告,并无杀心,但若论法,魏公子确然可诛。”

    “皇上,他们信口开河,这事分明是预谋而为,目的是要杀我儿!”魏成辉回看向李兆廷,再次跪下,声泪俱下。

    晋王妃亦道:“魏侯所言不差。皇上,切莫要有任何怜惜之心。”

    李兆廷看着素珍,袖中双拳几乎捏碎!她好,她真好,她这是要把他置于何等艰难的境地!他深吸口气,走到魏成辉,亲手把他搀扶起来酢。

    “魏侯,这事朕一定秉公办理。你且先莫急。”

    “杜若修,朕问你,你说魏无均杀人,可有证据?他可曾画押?”他厉声问道。

    杜若修一凛,立刻答道:“皇上,魏无均已亲口承认罪状,上百百姓,还有京中几名德高望重的长者可以作证。”

    “若皇上需要亲自审问,微臣可把他们带到您面前一一盘查。尸检伤口和魏无均今日所持佩剑不同,但缴获其家中兵丁武器,与他们衣藏利匕刃口厚薄却是如出一辙。”

    “这魏无均就是惧怕证据确凿之下无法辩驳,不可不画押,方才逃狱。”

    魏成辉脸色微变,李兆廷看过来,眉头拧紧,似也是有些为难,但他随即又喝问:“你说,魏无均带罪潜逃,又可有证据?”

    “回皇上,此次仍有人证。”杜若修连忙又答道:“微臣衙门一干差役可作证。”

    “当时,魏大公子率兵来扰,还有晁将军和兵士也在场,皆可……作证!”

    李兆廷双眉越发紧蹙,就在魏成辉要待说话时,他猛地先开口,“魏侯,朕明日会传召一干人等前来盘询。冯素珍若违法而为之,哪怕是朕所爱的女人,朕亦决不徇私,给你一个满意交代,但若杜若修所言属实,你魏家有功在前,朕自必顾念之,但也不能做过了,望你明白。”

    “当然,冯氏以宫廷命妇之身插手此事,无论如何是错了。朕不可不罚,来呀,将冯素珍……”他看一眼眼前残破冰冷的漆黑宫殿,一字一字说道:“打、入、冷、宫!”

    “司岚风,你派人好好守住,不许再出任何乱子,让其出来生事。还有杜若修,你未能阻大事发生,罚俸禄半载,棍棒五十,经此一蛰,长些认识罢!不是谁你都能惹。”

    晋王妃没有说话,若她此时相劝李兆廷,反倒好似对的是魏家,而越发惹魏不快了!

    魏成辉脸色铁青,双手紧攥成拳。这冯素珍和杜若修只怕早便设计好了,事事有人证,百姓在前,晁晃在后,偏偏自己那蠢儿子无涯还自以为聪明的前去要人,又多给他们一可乘之机!

    虽是自己的兵,但当时情况混乱,他并未严禁,这士兵回到营中,还不得乱嚼舌头,将事情传开!

    李兆廷这话说得威仪并重,他已阐明冯素珍是他宠妃,可也将她下了冷宫,若自己再进言,明日李兆廷朝堂上召人公讯此事,反倒显得是他逾越了!

    可李兆廷分明是偏袒冯素珍,命司岚风派人守住,就是怕他会使人杀她,呵呵……哪怕她被打入冷宫,又怎抵得上他儿子一条命!

    他魏家如斯功勋,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左右寻思,斗争激.烈,李兆廷伸手拍拍他肩,“魏老师,无均天性聪明,朕本有意栽培,可惜命薄……如今死者已矣,朕会命人将之风光大葬,朕看无涯是可造之材,你底下也还有好几个儿子,虽尚且年少,但都是大周未来栋梁,老师也千万莫要太伤心,身体为重才好。”

    这安抚之言倒是动听……魏成辉咬了咬牙,终甩开李兆廷的手,道了句“谢皇上”便转身离去。

    “皇上——”晋王妃一惊要说什么,李兆廷仿佛没有看到帝尊被蔑视,仿佛也无难堪,只轻声道:“母后先行回宫罢,朕把此间事情处理一下。母后放心,朕自有分寸,会处理好同魏家的关系,如今让魏侯先冷静冷静亦好。”

    晋王妃看他神色坚决,知他心意已决,她心烦意燥,狠狠

    扫素珍一眼,率人离开了。

    “岚风,将冷宫内的人先驱出去,把杜若修和六扇门这丫头也带下去,其余人等都退下。”李兆廷冷眼看着素珍从地上慢慢爬起,方才还算沉静的眉眼,仿佛一瞬染上风暴,暗到极点,语气里没有半丝温度。

    杜若修松了口气,无名却担心地看着素珍,但很快一干人等被侍卫带了下去,连同冷宫内那些其弃妇。

    “谢皇上。”素珍看着他道。

    李兆廷却是唇边笑意泛冷,“不是该朕谢你吗?朕为保你把魏成辉彻底得罪了,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你可以杀了我的。”素珍轻声说道。

    “你!”李兆廷闻言,喉间一甜,登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他伤势不轻,方才紧赶慢赶过来,已触动伤口,如今情绪激动,当真是气怒到极点,气血上涌,再也按捺不住。

    素珍一惊,走过去把他扶住。

    “是啊,朕真该杀了你的。”他紧紧握住她双肩,咬牙切齿。

    “兆廷,魏家视我为眼中钉。”

    “朕能保护你,有朕在,他动不了你!”

    “可我爹是他们害的,你让我怎么释怀?”她微微笑道。

    他看进她带着嘲弄的眼睛里,心里微微一震,脸上却仍保持着一贯的沉稳,“你胡说什么?他们都是我父亲的旧部,魏成辉怎么会害你父亲?”

    “我当提刑官的时候查到的,还有,魏成辉曾囚禁过我,他亲口承认的。你不会动他们,但我要为我爹娘报仇。”她仍旧淡淡说道。没有告诉他,最早和她分析过这事的是连玉,也没有说,她今日手刃魏无均,除去为父报仇,也为她的爱人。

    李兆廷心中的怒恨就这般被她唇边苍凉的笑意打败。

    这段日子,每和她多相处一分,他就多认识一分,她是他身体骨血中的一部份,他深深亏欠着她,他深深爱着她。

    比他从前知道的深,也许,比他如今知道也还……深。

    若换作其他宫嫔,为保同魏家的关系,今晚他是必杀无疑,可这个人是她……

    于是,他似乎并不后悔。

    哪怕她才骗了他出宫。

    只是,如今,哪怕他听她亲口对阿萝承认,她心里还是有他,他终是不确,她对他的爱是不是比连玉深?

    可他却好似一头栽进了沼泽泥潭,不断往下陷,不断地……

    遇到刺客,他想也不想,就挡到她跟前,过后就连他自己也细思极恐,他似乎连命也可以给了她?

    是不是这样?

    看着她依然如平静似镜的湖水那般淡淡看着自己,他心里发痛发狠,不顾伤口流血,猛地把她掳进怀中,狠狠吻住她……

    直到血染黄袍,他眼前一阵昏黑,他才咬牙放开她,她靠在他怀中,低声问道:“兆廷,我以后是不是都要住在这里?”

    那是很懂事的口吻,就似儿时她把他惹怒,他一言不发,快步而行,她则锲而不舍就像跟屁虫般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兆廷,我是不是把你惹恼了……他心中一阵发紧,把她抱得紧紧的,在她耳边仿若承诺地说道:“等过些日子,我亲自把你接出来……一定!”

    “好,我怕我等不了太久。”她轻声说道。

    *

    阿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冷宫的。

    听到那些宫人禀报后,他对自己伤势不管不顾,从床上弹跳而起,穿衣着屐,连话也并未同她多说一句,领着人旋风般便直往冷宫赶!

    他神色中有勃发的怒气,更多却是……恐惧。

    他怕魏成辉和太后会杀了她。

    她悄悄跟着他来到冷宫门口,在院外,目睹一切。

    他情愿得罪魏成辉,甘冒大不韪也要把她救下!

    在魏、晋、司岚风等人出来的时候,她带着梅儿隐到近处树后,不希望让人看到自己的狼狈。

    又终究还是忍不住再走回去,她想看看他怎么痛恨她。

    可是,没有。

    有的只是

    他对她疯狂般的热吻,还有诺言。

    那种感觉,就好似,他要把她带进他自己的骨血里一般。

    “娘娘,你为何不进去质——”梅儿跟在她背后,低声问道。

    “你还嫌丢脸丢不够?”她回头,冷冷说道。

    主子眼中的红丝和空洞,让梅儿不敢再多话。

    阿萝以为自己可以忍住,可才走到御花园,却再也掣肘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他从前如此爱她。为什么……

    若当年她不曾因痛恨双城让之赴约,今日是不是不同光景?连玉他……他不会这样……

    而且他也不会遇到冯素珍,他们会好好的……

    “连玉……连玉……”

    她心如刀割,低声唤着,背后树丛忽而一声响,梅儿一惊,喝道:“谁在那里?”

    有人缓缓走出来。

    一身艾青长袍,有张清俊深致的脸。

    “你是桑……湛?”阿萝蹙眉,依稀记得对方唤这个名字,她不悦地出声。

    他看到她哭泣,竟不知礼节回避,这是要存心看她出糗?!

    她冷冷看去,却被他眸中深处,那股深沉幽谲的东西所慑,竟又莫名紧张、不安起来,却又无比古怪地有丝想与之亲近之感。

    “草民得皇上所召,如今在宫中作客。”他淡淡说着,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来。

    她看着他手中那方雪白的帕子,有些惊震,但随即又禁不住伸手接过。

    “无意冒犯,失礼之处还望娘娘海涵,草民告退。”

    “娘娘,娘娘……”

    不知过了多久,在梅儿的迭声叫唤下,她方才回过神来,而他早已有礼而疏冷地离开了。

    *

    桑湛再次回到冷宫。

    哪怕,他和阿萝一样,不过是须臾前才离开,他也明明听到,李兆廷法方才曾吩咐,让司岚风派人把守,但他还是回来了!

    冷眼盯着冷宫院门前,数十禁军侍卫来回走动巡逻,他眸中闪烁着如老鹰捕猎般的光芒,那股阴郁比李兆廷方才危险十倍……

    ……

    素珍吹熄灯火,准备睡下。

    幸好虽是冷宫,但对方临走前命宫中仆妇率领宫女其中一个房间清扫打点出来,又取来崭新的被褥和熏香……让无名也留了下来,就在对面的房间。

    今晚,她也委实累了,舌上充斥着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味道,但她不会认为是李兆廷残留在她口中的气息,是她自己。

    她……没有什么时间了。还有余京纶、毛辉和魏成辉!

    ——

    应该下章就有非常大的转折。

    ...
正文 548 结局篇 (六)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她喉间一阵发痒,连忙躺下,可身处这种地方,到底有些忐忑,没能立刻入睡。

    想想也好笑,连玉死后,她万念俱灰,如今也不怕死,就是舍不下小莲子,她甚至还没抱过那可怜的小家伙……可想到屋中其他房间那众好些疯了的后宫弃妃,哪怕无名就在对面,她再不怕死,还是觉得寒意直冒棒。

    若是她,她怕是过了不了这种寂寞可怕的生活。

    她本能地探手入怀,想摸摸玉石,突然才惊觉早把它连着连玉的骨灰交给小周他们了。她一阵黯然,随即又想,她那还有什么资格去想连玉?

    蓦地里,眼眶一阵潮热。她赶紧闭眼睡觉猛。

    黑暗中,听得窗户似并未关严,被风吹开。她一惊,只觉黑暗中好似有人在盯视着她。她执着锦被,猛地睁开眼来,屋内漆黑一片,但能隐约看到自己身前果有道黑影。

    距离她不过两三步开外,她看不清他模样,但见一双眼睛深暗不见底,让人直觉惊悸害怕!

    她心肝砰跳,第一反应是,魏成辉真的宁愿和李兆廷撕破脸,派人来杀她了!

    “李兆廷不会放过你主子的!”她出言警告,手往床榻摸去,她的发簪方才就随意扔在外袍上面……

    “你心里就只有李兆廷?”来人微微冷笑,语音方落倏然迫近,她簪子才抄起,那人仿佛都知道似的,手指往把她虎口一敲,她一阵麻痛,簪子跌下,他旋即已将她双腕扣住,分别包进自己宽大的手掌之中。

    素珍惊骇,却被他制住,无法动弹半分,正要喊无名,他身形一前,便坐到床上,随即滚烫的唇舌压到她嘴上,她根本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心中屈辱、惧怕,狠狠咬他,血腥的味道从二人嘴中弥散开来,对方吮着她唇舌,力度更狠一些,充满了侵占和怒火的惩戒,素珍直觉畏惧,可那粗重清冽的气息,又让她产生一种栗动的感觉,仿佛熟悉无比……

    连玉……

    她是不是在做梦?

    是了,她必定是在做梦。

    否则,他怎么还会出现……

    她倏然流下泪来。

    满腔的委屈,却又满腔的恐惧,怕他不会再爱她……

    是的,她和李兆廷“好”了,他是不会再爱她了,不过这是她的梦,才能梦到他还会来亲一亲自己……

    “娘娘,你在里面可还好,属下进来了!”她充满绝望,哭着想回吻他,却被门外一声喝唤和诸多的脚步声止住动作,而身前那个黑影也放开了他,身形一闪,就跃出窗外,消失了踪影……

    屋门此时被踹开。

    映入眼帘的先是宫灯的光亮,随之是无名和一众禁军侍卫。无名脸上布满担忧,迅步跑过来,扶住她肩:“娘娘,没事吧?”

    素珍却是一片怔惘,眼前这些人如此真实……难道方才不是梦?可不是梦,那断不会是连玉了,到底是谁?

    还是那只是她的癔症?

    她方才陷入了短暂的幻觉?

    她瞥了眼窗户,却见那里闭得严实,不禁又是一愣。

    果是她思念成狂了……

    “娘娘……”

    直到耳畔无名的声音再次焦急传来,她猛地回过神来,摇头道:“不碍事,只是做个了个可怕的梦。你们回去吧!”

    她还想再癔一遍连玉也好。

    “是!”

    为首的禁军领头见屋内确然也不似被人侵入的模样,恭敬颔首,领人撤出。

    无名却是担心,道;“我在这里陪着娘娘好了。”

    素珍不忍拒绝她好意,让她留下。无名在榻边坐下,“娘娘快睡,属下在此守着,娘娘这回不会做噩梦了。”

    素珍苦笑,她却是还想再做一回这样的梦,只是,无名既在此处,她这些天来一直惦记着小莲子,正想打探些情况,没想到无名先迟疑着开口了,“娘娘,我看皇帝对你大是宠爱,凭你才智,如今若要离宫不是没有办法……你何不跟小公主远走高飞……”

    素珍顿了顿,摇头道:“无名,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我陪不了她多久,纵使经小周医治,能多活几年,但

    tang公主的恨,我爹还有连玉的仇不可不报。魏成辉不可惹,万一他将来发现连玉骨血尚在……无论是他还是李兆廷都不会放过她……”

    “所以,今晚我除了想保住杜若修的官职外,也赌一把,李兆廷不杀我,那末,他与和魏成辉之间嫌隙则更大,魏成辉的野心反心也会更大,而李兆廷本便对权臣忌讳,将来必定会动手除他。哪怕我等不到亲手报仇那天,也能给小莲子和大家留一条路。”

    她眸中透出一丝警惕还有……杀气。

    这是无名第二次在她眼中看到这样的气息,第一次,是方才射杀魏无均的时候。

    无名不由得点头,却又见她微微垂眸,“公主的事没发生前,我曾想,我带着小莲子宁为玉碎,不作瓦全,可公主为了大家……我别无选择,我不能让她白白牺牲。”

    “我同李兆廷……我对不起连玉,我方才梦到他了。”

    她说着,有什么啪啪落到被上,将被褥打湿。

    无名听小周同无情说起素珍的事,知她和李兆廷已……她是她见过最坚强最有计谋的女子,她素来敬重,闻言不禁恻然,顿时也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也不知如何安慰才好。

    倒是素珍早已学会抑制情绪,很快开口,笑道:“我女儿她如今……可还好?能找着奶娘吗?小周他们把她带到哪里安身了?”

    无名陡然一惊。

    素珍什么人,又事关至亲,立刻觉察出来。

    “我女儿到底怎么了!”她猛地抓住无名手臂,厉声问道。

    无名为她眉间气势所慑,脱口而出:“小公主还在六扇门。”

    素珍如遭电击,重重一震,她喉间又是一痒,大声道:“你们怎能如此糊涂!”

    “老大他们都望能以小公主打动你,让你出去,希望你和小公主也一样,平平安安……”无名哽咽道。

    素珍苦笑,“他们怎能如此糊涂!”

    “无名,”她说着踉跄下床,朝面前女子跪下,无名大惊,欲扶她而起,却为她所止,“我明日一早,立刻请求李兆廷让你出去,你回到六扇门,让冷血和小周马上带她和公主离开,到老百姓家中去,一定!一旦她被朝廷发现,不仅她,冷血、小周、公主、你们,还有我哥,其他有干系的人,谁都活不了!”

    “那样,我死也不能瞑目!为大事者,不可不念一点悲悯之情,赶尽杀绝,但也决不可存一丝妇人之仁。再告诉他们一遍,我是不打算活着出去了,谁也不必等我!”

    “是……”

    她眸光如火明艳炽烈,让人恍觉惊心动魄,无名只能点头……

    夜色浓厚,突然燃起的灯火将宫中西隅一处偏静的屋子微微照亮些许。

    男子缓缓坐下,伸手摸了摸唇瓣。

    这家伙够狠的!把他咬出血来。

    只是,他竟还是无比该死的惦念着她的味道,她的一切……那怕暗伏冷宫,亲眼看到她和李兆廷亲热,心胸仿佛被燃烧起来一般。

    明明不该此时夜闯冷宫,万一打草惊蛇,也明知依门外守卫,他没有机会和她说上什么,但还是按捺不住!

    他从怀中掏出木塑,那个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问题不断在他脑中轰过,让他浑身发狠发疼。李兆廷爱她,又已娶她为妃,他们之间到底……

    其时,他养伤、改容需时,老七老九似乎还瞒了她的一些什么事,是……这个吗?

    还有,她心里如今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一定要找机会跟她确认!

    计划、嫉妒、仇恨混着钝疼在他身上,一阵一阵碾过……几没令他把木塑捏碎。

    此时,宫中另一处的灯火也并未熄灭,一室恨怒!

    “父亲,我哥他……”当中,女子哭得不能自已,而她前面的中年男子也是一脸铁青,倒是旁边一三四十岁的女人擦了擦眼睛,神色慢慢恢复一贯的平静,她走到中年男子身边,低声道:“是了,兄长,有件事要向你汇报一下……”

    ……

    “皇上——”两个时辰后,天才方亮,帝殿李兆廷尚未起床,一阵急遽的通传声在门外响起。

    ——

    大家元宵节快乐!

    ...

    ...
正文 549 结局篇 (七)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却是有人求见。

    李兆廷让宣进。

    半晌,他面沉如水,命内侍连召数人进内娲。

    盏茶功夫后,两扇门被他猛力推摔开,他携来人快步而出凳。

    大半时辰后,天色虽开,但还有丝暗沉,五千禁军随天子来到京中一处所在。

    街上行人还不是很多,都惊愕惶恐地看着这大批皇城禁军如云涌现。那处巍峨的大宅前,门外守卫上前拜见,正要进内通传,为司岚风所止,他背后几名禁军迅速上前,将人擒住,一行人向两侧排开,为天子清出一条道来。

    李兆廷垂眸大步而入。

    冷宫。

    素珍让宫外看守保护的禁军传话,说有急事求见皇上。为首的头目不敢怠慢,赶紧派人去了。不久,把一个人带回,却不是李兆廷,而是梁松。

    “娘娘,这皇上突遇急事出宫了。”

    “公公可知是什么事?”

    “皇上走得急,也不曾交代,一回老奴马上传话,把皇上带过来。”老太监毕恭毕敬地道。

    素珍见惯老太监看风使舵,心中虽急,还是笑道:“那便有劳公公了。”

    老太监见她对自己客气,颇为满意地离开了。

    无名倒也是个心细的,问道:“娘娘,属下出去,要让老大派人给权相那边送个信吗?他那边想也是担心着。”

    素珍摇头,“不必。杜若修昨夜回去,想必已把消息带给他,他应知我无事了。”

    无名点点头,欲扶她入内再眠一眠,却教她阻止。

    素珍在院中来回走动,心中焦灼难捺。那感觉恍惚间便好似她同冷血进京之初、乍见皇榜满门抄斩之时,又好似那晚连玉去魏府接她离开,后来经历一生痛苦那天……

    她明白,主要是事关小莲子,她又有些癔狂了……但她还是不停地走,时而跑到冷宫门外翘首而看。

    皇城檐顶上是一望无尽低压的黑云,五千侍卫进出皇城,奔驰在汉白玉阶上,那架势何等之大,李兆廷今日并未乘辇车,而是以一匹高大矫黑的骏马作坐骑,那鞍蹬以黄金宝石镶造,极尽奢华贵靡,又御领大军奔驰于天地之间,仿佛尽拥时间繁华——但这些咋似并未能勾起当今天子的好心情,他一骑当先,左手紧紧捏抱着什么,把余人甩在背后。那沉峻萧厉的身影,仿佛和此时暗雨欲来的乌霾天色溶为一体。

    司岚风令几名副将把方才捉捕的一干人等解好,自己焦急追上,有一个人却在背后缓缓拉住马缰,对身边亲信低声交嘱起来:“到太后寝宫,将事情如此这般告知,让通知众妃……”

    ……

    素珍不知等了多久,又从院外走进院子,冷宫门微开,几名上了年岁的旧时宫妃都或疑窦或好奇地看着她,有两个疯了的嗔恼地朝她扔石子儿,骂狐狸精夺走了皇上的宠爱。

    无名见素珍急,自己也急,见状气不打一处来,脚步一踏,便要上前给她们一些教训!

    素珍把她叫住,反笑着冲对方说道:“是小的不是,无名,还不把糕点拿过去,给几位娘娘赔罪?”

    无名:“……”

    但素珍既有吩咐,她也只好照办了,把老太监谄媚早上有意送来的一篮子好吃给拿了过去。几名妃嫔有些惊惶,素珍又朝她们笑笑,那两名女疯子已把篮子夺了过去。

    素珍正忖回头跟李兆廷说说,给些银两把人放出宫外去,忽地里尖锐一声传来:“皇上驾到——”

    素珍心里一跳,连忙回头,但她甚至尚未看清楚,便被迎面迅疾而来的一个身影一脚踹到地上!

    这一下对方用了足有七八成力度,她经受不住,连续两口鲜血溢吐出来。无名大惊,正要朝来人攻去,待看清对方是谁,一下愣在那里。

    对方背后,那名腰间佩剑的青年男子忽然出手,无名猝不及防,旋即被他封住穴道,瘫软在地,男子命人把无名擒下带出,自己也随即不声不响,退到院门处等候。

    屋中,几名妇人早吓得把门紧紧合上。

    素珍顾不上锥心之痛,她目光也只在眼前一身黄袍的男人身上一刷而过,很快便定格在他左臂怀抱的那团东西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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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她强颜欢笑问道。

    李兆廷眸中充满血丝,那猩红无比妖冶,当中午一处不透着嗜血和狠情,就好似雪原绝域中一头被激怒的暴兽,下一刻便要将人撕碎。但奇怪的是,他嘴角此时还浮溢着一抹弧度。

    “何必明知故问,这孽种是咋从你哥哥府邸里带出来的。”他缓缓笑道。

    素珍也笑道:“倒不知是六扇门哪个捕快的孩子……”

    “捕快?”李兆廷哈哈一笑,盯着她,“朕进去时,连欣死死抱着这孩子,见朕如见恶鬼,朕去的突然,六扇门三千捕快,大多办案去了,门内捕快不足二百,朕精兵五千,哪怕你哥哥他们闻讯赶到,想和朕拼命,可是没用……”

    “一个捕快的孩子,倒值得他们如此?冯素珍,你若想再要证据,不是不可以,你回宫后此前每日让你的内侍到太医院煎的是什么药?”他说着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块黑糊糊的东西出来,“啪”一声扔到她脸上。

    “要不要朕再宣院正解说一下你为何需要服用这药?还是你想再次以魏无泪断错喜脉的前车之鉴来把人慑住不敢多言?”

    “你果早非完璧之身,围场那晚……是连欣是不是?噢,朕也是傻,何必在此跟你废话,你既不认识这孽种,那朕把她摔死你也不会怎样吧。”他仍是微微笑着,但眼中杀气满弥,慢慢把手中东西举起。

    那是一只红色襁褓,随着他动作,缓缓露出一个小小婴孩的脸蛋来。

    那孩子模样尚稚,看得出生来未久,但整个粉嫩嫩的,五官娇憨可爱,更甚者,她被带着一路奔驰,也不哭不闹,此时方才眨动了一下眼睛,似有些困惑,但瞅着素珍,随即又咧嘴笑了。

    这一下果然凑效,心疼、恐惧,恨意……几乎所有强抑着的东西一瞬喷薄而出,素珍吃力爬起,踉跄着朝他走去。

    “把孩子还我。”她看着他,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一生力气。

    那似乎是平静的述说,似乎是卑微的恳求,似乎是强硬的命令……

    似乎什么都是,又似乎,什么都不是。

    李兆廷看着她浑身颤抖,好似听到她全身骨节格格作响,所有血液哗哗流淌而过的声音。

    她那般痴痴看着,但看的分明不是他,而是他手中的东西。

    是她和连玉的孩子。

    李兆廷心口仿佛又中了一记哑锤,疼得他说不出话来。他以为听到魏成辉禀报那一刻已疼到极点,可后来他亲眼看到了对方口中那个孩子,他又以为他把这孩子从连欣手中夺过一刻已疼到尽头,可如今他看到了她的目光。

    那样的深爱,他从前似乎在她眼里看到过,她也是这样看自己,可是没有那般深刻,后来再也没有了。

    只是,他一直在骗自己罢。

    对那个人的孩子尚且如此,对那个人……

    他浑身血液仿佛被一把熊熊烈火所燎,全都沸腾起来,烫得他想吼想叫,一瞬,有什么直涌到脑门,他长声一笑,用尽全身力气便要把婴孩往地上掼——那肝脑涂地的惨象,也许会将他身上那把火熄掉……

    “好,你杀了她。李兆廷,我这一生因你历尽生离死别……我早活累了,她死了,我立刻去陪她便是。连玉,我把孩子带给你,向你请罪再离你父女远远的……”

    她停住脚步,束发的簪子因方才激烈动作歪斜到尽头,终砰然落地,她整个眼眶亦是红得吓人,仿佛要同那晚一般,流出血来,但她却同他一样,仍是笑着说道。

    他看着她脸色惨白,脸上疤痕皮开肉绽,尚未痊愈,一头乌丝,转瞬变成半头银丝。

    容颜未老,已丑陋,容颜未老,已半花白了头。

    那浑身沸腾的火,仿佛被那把头发狠狠揪住,几下扑灭。

    他两手颤厉害,却把孩子捏得死紧。

    “兆廷,这人不可不杀,她离间对你最忠臣的臣子和你,这罪孽就让我替你来担——”随着一声苦笑,一人从他背后奔出,一剑刺出。

    庭院静极,仿佛只剩剑刃入肉又拔出的声音,那人凄然一笑,又往自己脖颈而去。

    李兆廷大骇,纵跃而起,把剑握住……

    素珍冷冷看着阿萝手中剑被夺,险险跌入

    李兆廷怀中,她低头看自己一眼,胸口处鲜血飞溅而出,她不想软弱,不想认输,不想放下她的孩子,但终敌不过这无边痛楚,直直跌跪到地上。

    她用尽力气,最后看了一眼李兆廷手中那团东西。

    这孩子应是保住了,保住了……

    那孩子一直瞪着她,此时仿佛被她浑身浴血的模样吓到,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

    ...
正文 499.550结局篇 (八)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素珍最后的记忆是,李兆廷放开阿萝,冲上来往她鼻下探去,还有院门前,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来到的太后众妃,和魏成辉的喋喋笑脸……

    牙*

    半个时辰后,晋王妃回到寝殿。

    贴身宫女小春不解问道:“娘娘,这魏侯通知娘娘带领众妃前往,娘娘为何应承下来,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不怕皇上心里——”

    “怨恨哀家?”

    她话口未完,便教晋王妃淡淡打断酢。

    “哀家不是不知魏成辉心里在盘算什么,但也只有这样,皇上才不会一时心软,容许这个背叛他的女人还存活在这世上。他放不下这脸面。也可以让后宫诸妃看看,背叛皇上不得好死,看以后谁还敢!皇后今日倒是干得漂亮!”

    ……

    中宫,有人同时抱有疑惑。

    “娘娘,你为何要出这个手?冯素珍死了,只怕皇上会怨恨你一辈子……”

    阿萝已换过干净的衣裳,站在铜镜前,静静看着镜中人的脸。

    微有憔悴,却冷硬无比。

    朝背后丫头轻瞥一眼,阿萝冷冷说道:“万一皇上心软呢?我不能不赌。有时,活人争不过死人,可是,更多时候,活人争不过活人。她死了,皇上还有可能回心转意,她不死,我……不可能再有机会。”

    “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赌上一赌!”

    “今日我替他把心中这根刺拔掉,他肯定会痛,可那女人背叛了他,所以,你看,”她说着轻轻抚住项上被刀刃轻拉而过的口子,“我替他承了这罪孽,他终究舍不得我,生生握住了我的剑,不许我自刎……”

    “梅儿,我还是赢了。”

    梅儿想想方才情景,倒却也是,千钧一发之际,皇帝情愿受伤,用力握住她主子手中的剑……

    她心中大石放下,欣慰而泣,“是,娘娘。”

    “还有那孽种。”阿萝看着镜中自己,笑靥如花。

    “连玉,若这孩子是你跟后宫哪个女人生的,我都会设法替你留下来,可是……”

    她说着突然话锋一转,“走,随我出去一趟。”

    梅儿不解,“可皇上既还没下令将那孽种处死,会不会还是动了一丝恻隐之心?你如今动她会不会——”

    阿萝笑,“谁说我要去找皇上!我去会会桑湛,也是时候把东西还给人家了。”

    梅儿一愣,“那桑湛是男眷,娘娘你身份特殊……这刚刚经历了冯素珍的事,皇上难免对此格外忌讳,这会不会惹皇上不快?”

    “我就是要惹他不快。如此,他才能尽快把心思放回到我身上来。”镜中人双唇一开一翕,缓缓说道。

    *

    桑湛出门的时候,恰逢阿萝来访。他略有些意外,“娘娘来此不知有何赐教?”

    “确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阿萝微微一笑,挥手让梅儿退到园中稍远的一处花木之下。

    “请问是什么事?”他淡淡问道。

    昨日夜里心火难捺,他以雕塑来控——那段难熬的日子里,他也是以此来让自己恢复平静,今日起来才发现,昨晚用力过猛,竟将那木塑肩身剜掉了一大块!

    他心中对她痛怒有之,却尤觉闷钝难当。

    今日见过李兆廷后——既为“探看”伤势,同时献上对魏家初步分离崩析之法,便出宫一趟,挑些上好木料,将那豁口填上。

    阿萝见他态度不咸不淡,心中不由得有些恼火,也淡淡说道:“前来归还公子的东西。”

    “娘娘客气,大可不必的。”桑湛说道。

    “本宫坚持。”她把帕子递过去。

    气氛一时有些曼妙。桑湛眉头一凝,没有再拒,伸手去接。

    帕子经濯洗和熏香,一股清幽的香气扑鼻而来。

    阿萝手指在他掌心划过。

    他顿了顿,颔首告辞离开。

    哪怕他态度始终有些疏离,阿萝还是觉得,他对自己不无些心思,她来本是要在宫中制造些说法,但这一瞬心中却生了丝难言的喜欢。

    她故意将身子晃了晃,他正从她身边走过,见状有过一丝迟疑,但下一刻还是立刻出手把她搀扶住。

    她微笑,“谢谢。”

    *

    桑湛到得帝殿,已是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

    乌暗沉郁了半日的天,终于瓢泼了一场大雨。

    夹着厉雷激电。

    闪电如龙蛇张口吞吐,雷声轰隆,好不吓人。

    今日帝殿,好似和平日并无什么不同,守卫一样森严,但不知为何,心中总有股言说不清的不安颤栗之感!

    收伞肩上湿润大片,秋末初冬,已有些寒冷,他也不以为意,上前求见。

    司岚风并没陪在帝殿,就在外面。

    但今日的司岚风,却真好似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他微微垂着头,似乎通身透着一丝萧瑟。

    听到他声音,司岚风抬头答道:“桑公子今日还是请回吧,皇上……嗯,还在休养之中,不会见客了。如此怕是将维持一段时间。”

    桑湛微有些诧异,他与李兆廷之间恩怨归恩怨,但他深谙李兆廷是个十分勤勉的人,这两天也还负伤处理朝务,对方如此一说,倒是有些古怪。

    “那草民改日再来拜见,请司统领代问皇上好。请。”

    但皇家的事,自不可过于打听,他一笑告辞。

    “少主慢走。”对于李兆廷看重的人,司岚风自不会怠慢,立刻谦礼相回。

    “殿外是谁?”

    桑湛堪堪转身,李兆廷的声音忽而从殿内传来。低沉而沙哑,听去格外的疲惫。

    “回皇上,是桑少主。”司岚风连忙禀道。

    李兆廷道:“让他进来。吩咐下面备些酒水一并送进,朕想和桑公子喝几杯。”

    “皇上,你伤势未……”

    司岚风似乎迟疑了一下,但随即又打住,只道了声“是”。

    桑湛心中疑虑更甚,见司岚风已亲自将殿门打开,他快步跨进。

    殿内的情景,让他心中一凛!

    李兆廷坐在屋子中央的圆桌后面,眼眶血红,鬓发凌乱,浑身湿透,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另有一股子血腥之气隐隐的不知从哪里传来。

    “皇上伤势未愈,怎不传太医来瞧瞧?”他缓缓开口。

    李兆廷不置可否,屈指敲敲对面座椅,说了声“请”。

    “这血不是朕的,噢,不对,朕的手伤了,但至少,大部分的血……都不是朕的。”

    他以为李兆廷不会回答,不想坐下的时候,对方却突然淡淡说道。

    他一怔,还未问话,李兆廷又笑着缓缓开口:“这是一个女人的。朕的妃子。”

    “她身份有些特殊,从前是朕的未婚妻,就是那天你看到的那个丑八怪。”

    酒水还没到,李兆廷却仿似喝醉了般,自顾自地说起来。

    桑湛心口仿佛被人重重锤击了一下,若非二十多年来修下的脾气,这一刻,他怕已按捺不住,做出什么来。

    “她怎么了?”他听到自己以最平静的声音问他,桌下,他将因颤抖和愤怒而筋骨乍现的双手紧紧握住。

    李兆廷没有回他,仍是自顾自话,“她小时候曾跟朕赌咒,说这辈子会爱朕到老到死,否则,她便不得好死。朕登基后对她付出了所有心血,她却对朕虚与委蛇,她早已变心,爱上了另一个男人。她妄想以一己之力,离间朕和朕的权臣,可哪怕她杀了朕老臣的儿子,朕还是护着她,替父报仇?”他呵呵的笑,“她是想替她那相好报仇!那个男人死了,她便千方百计救下他的弟妹,被朕打进浣衣局,吃尽苦头,一双手几乎烂掉还是执迷不悟,委身于我,也不过是为能出宫替那男人生下他的孽种……”

    “所以你知道后,杀、了、她?”

    他陷进了自己所有的情绪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对座男子已倏然而起,语气平静,平静得可怕。

    “杀她?”他笑,“我是想当着她面杀了她那孽种,杀了她,可何必我动手,她倒在了朕的皇后剑下,应了她自己的誓言。”

    “太医过来的时候说,她用过催生之法身子早已枯败,死亡是不过早晚的事,她自己也清楚,所以,她千方百计回宫……那场火是她烧的,容貌也是她自己毁的,她要朕不再碰她,她要朕内疚,她要在死前为她那姘头报仇,她快死了还念着那个人,哈哈。”

    桑湛一瞬如僵,有什么从眼眶急落而下,掉到死死按在桌上的双手之上,仿佛有什么从体内急抽而去,却忽又闻得有低弱的呜呜哭声在耳边响起。

    二人几乎同时抬头,发现那古怪的声音正是从不远那张贵妃榻上一只红色襁褓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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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0.551结局篇 (九)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李兆廷极快地奔过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他皱眉看着前面乌黑的靴子醣。

    “皇上,你要把这个‘孽种’也一起杀掉吗?”桑湛的声音挡在女婴身前,“草民当日看到那位丑妃,心中好奇,容貌如此何以还得伴皇上身旁,一问权相,她是皇上未婚妻,皇上曾私下解除过婚约。呙”

    李兆廷此时若是注意,会发现对方的声音根本并非一个臣民对天子述说之态度,肃杀萧寒,若是抬头,更会看到对方眸中此时箭簇一般的戾芒,和一闪而过的杀意。

    但他心思不在上面。

    他微微一震过后,走到门口下命:“让御膳熬些米汤,宣宫中几名教养女官,另立刻派人到宫外找几名……乳.娘进来。”

    司岚风也便罢,梁松和小四听着,却是惊愕地张大嘴巴,老太监不敢声张,旋即嘱咐下去。

    李兆廷回转,神色阴沉不定:“朕会将这孽种留下,轻易杀死岂非便宜……”

    他声音突然止住。

    前方,桑湛正把孩子抱起,颇有些手忙脚乱,那孩子也是一身湿漉,却是李兆廷此前挟着她在雨中行走,不许旁人打伞之故。

    孩子受冷难耐,但总算乖巧之极,将忍半天方才哭闹起来。

    但出奇的是,一个陌生男子并不怎么娴熟的姿态,让她迅速安静下来,咂着嘴巴定定把人瞅住,一双眼睛乌黑浑圆,好不可爱。

    桑湛眉头越发拧成一团,复又把她放下,自己飞快脱下外袍,铺到榻上,而后替她湿透寒冷的外裹和衫子扒下。

    孩子扭动着白白嫩嫩的身子,桑湛怕她受凉,连忙把她重重裹住。

    小东西瞅着他豁着没牙的嘴巴笑了。

    桑湛正想把她抱起,李兆廷冷冷道:“桑公子倒是良善,你先回罢,朝中之事……朕随后宣你,谢你今日相陪说话了。”

    桑湛一瞬微微垂眸,他突然问了句什么,李兆廷缓了下,低声回了一句,终于桑湛深深看孩子一眼,再次把她放下,道了句“皇上保重”便告辞而出。

    走到殿外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李兆廷没有注意,他也没有再说。

    殿门合上,李兆廷走过去,慢慢把孩子抱起来。

    但很快又“哇”的一声哭了,他脸颊一绷,直想把她往地上摔!

    但到得最后,还是缓缓住了手。

    他思虑是自己身上湿气太重,遂走到床前换了套干净的便服。

    “皇上,酒水好了,奴才这就给您送进来?”这时,小四的声音在门外怯怯传来。

    他冷冷应答:“不要了,撤走吧。”

    “是。”门外小四贼溜一句,不说话了。

    他复又走到榻前,朝那孩子看去,那孩子不知是不待见他还是自己耍累了,眼睛半闭,并不理会。李兆廷盯着她,目光变幻不断,一时戾重,一时杀气。

    孩子身上桑湛的外袍突然松开。他心中烦躁,下意识伸手过去,那孩子突然把他一只手指握住,又睁开眼来,突然“咯”的一声笑,他不由得愣住。

    “皇上,人到了——”

    当他正想把这小鬼抱起的时候,梁松在门外禀报。

    他迅速抽手,让人进来。

    三名教养女官自然不知清晨发生的宫闱秘事,纷纷给李兆廷见礼,又悄悄往榻上孩子打量而去,都不由得惊奇万分,这……皇后和才人也是怀孕不久,这宫中怎会突然多出个婴孩来!

    且这娃儿身披粗布衣裳,也不像什么皇亲贵胄的子嗣。

    当然,宫中太多事情是没有答案的,众人看归看,嘴巴却不吱一声,直到听到皇帝淡淡道:“给朕说说喂养的事项,另外,从今日起,你们三个轮流在外当值吧……”

    ……

    半个时辰后,小四把御膳以精肉熬成的米汤送进来,他偷看李兆廷一眼,这次再也不敢多话,李兆廷姿势有些拙劣地单手把孩子抱起,又朝桌上米汤瞥了一眼,女官察言观色,其中一人立刻把东西端过来。她也灵巧,舀出半勺子吹吹便递过去,并没有自己上前喂去……

    孩子想也是饿了,倏地瞅过来,李兆廷接过,正要把勺子往她嘴里凑去,忽地里,手上、腿上一热,有什么汩汩而下,他脸色一变,一个女官“噗”的一声笑出来,随即又吓得跪倒在地上,连道:“皇上恕罪……”

    水液从袍上流下……李兆廷脸色铁青,孩子却笑得欢快,腿脚乱蹬起来,往他身上而去。

    *

    桑湛没有立刻便出宫,他先回住处。一进屋便连续重重几拳挥到墙上,双手皮破血流也仿如没有知觉一般,随后,他缓缓坐下,伸手把脸盖住。

    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才慢慢放手,眸中通红一片,他侧过身去,将放在枕边的木塑拿起,抱进怀中,五指捏得泛白。

    好一会,他把木塑重放回枕畔,又仔细用被盖好,仿佛她要休憩睡觉一般。他起来磨墨,写了两封信,随意找了件外袍套上,方才匆匆出宫。

    到得客栈,他把信函交给阿奇几人,吩咐务必立刻送出,他自己则去采购了些上等木料。

    *

    傍晚时分,阿萝让萧司膳到帝殿请李兆廷过来用膳。

    萧司膳回报,皇上说仍在养伤,先不来了,让皇后好生照顾身.体和龙子。

    梅儿十分失望,阿萝却淡淡道:“意料中事。他总需要些时间平缓过来。”

    她正要传膳,宫人却报桑湛求见。

    她一愣,随即道:“传。”

    桑湛进来,她招呼对方坐下,命人奉茶,微微笑问:“公子怕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桑湛起来,双手一拱道:“娘娘高明,草民确是有件不情之请,望娘娘帮忙。”

    “噢?”阿萝微有些奇怪,桑湛给人感觉就是那种不会求人的人,但他既向她开口,她心中倒也喜欢,嘴上却故意道:“公子是皇上跟前红人,哪还需到本宫此处求些什么,公子这是与本宫顽笑么?”

    桑湛苦笑:“草民身份低微,怎敢与皇后顽笑?草民本不敢劳烦娘娘,只是今儿求见皇上,皇上精神气劲尚不见好,草民的话,他并无回应,草民也不敢多问,便斗胆来请娘娘。”

    阿萝见他微微拧眉,恐他不悦,温声道:“公子虽多拒人于千里之外,本宫却觉得与公子……一见如故,公子说罢。”

    “谢娘娘。桑湛尚有家仆数人在外,都是自小不曾离身的,望能将他们接进宫来。”

    阿萝微微一笑,“公子用不惯宫中的人罢,也是,公子乃一族之主,该有人跟在身边侍候。”

    桑湛垂眸,“娘娘言重,草民一介平民,如何敢使唤宫中人事。”

    阿萝见他谦礼,倒好似从前的李兆廷,恍惚间又想起一个人来,心中爱恨交加,半晌,她缓缓道:“梅儿,到那边取本宫凤印的出来。”

    梅儿应了一声,走到梳妆台,将其中一格抽屉打开,拿出一只镶满宝石的妆奁来。

    她按下其中好几颗宝石,那盖子方才弹跳开来,竟是设有机关。若操作不当,莫说是否内有箭矢毒液,只怕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开来。

    萧司膳亲自替阿萝取纸墨,阿萝写下两行字,戳上印,交了过去。桑湛唇角轻扬,立刻拜谢,眉梢如蕴浅风,眉目深邃湛然,阿萝不由得有一丝的失神。

    “娘娘装得真像,皇上看到,必定要吃味儿。”对方告辞离开后,萧司膳和梅儿笑。

    阿萝却眉头半皱,哪怕连自己的心思,竟突然也分不出真假来。

    桑湛走出中宫,忽地里回头一眼,目光再也不复片刻之前半丝,暗沉得像漆黑寒夜。

    翌日,阿萝再次迎来这位客人的拜访。

    桑湛把几名仆人也带了过来。

    阿奴恭恭敬敬的将几只盒子呈上,道:“娘娘,这是我家主子让带的,就是……”

    她偷偷看阿萝一眼,似有些尴赧,阿萝眯眸,“就是什么?”

    她看着桑湛。

    “就是桑湛族中此前亦遭了灾,钱财紧缺,虽已尽力挑选,但所带东西并不名贵,娘娘怕是要见笑了。”桑湛缓缓说道。

    这“尽力挑选”几字让阿萝心中舒尔,她多年锦衣玉食,自是什么也不缺,但还是低头看了几眼。

    “有杏仁豆腐,绿豆

    糕,还有藕粉桂花糕……”阿奴在旁解说,又笑呵呵的道:“这藕粉桂花糕可好吃了,公子最是喜欢,奴婢在京中才尝到一回,我们那边没这些。”

    阿萝闻言怔住,这藕粉桂花糕是她和连玉最爱吃的,她从前经常做给他吃。

    那阿奴生性活泼,也不怕生,又道:“可惜奴婢不会,否则就能经常做给主子吃了。”

    阿萝想起前事,自嘲一笑,“本宫倒是会,还做得不错,就连皇帝……也是喜欢的。”

    阿奴立刻兴奋地道:“娘娘,你能不能教奴婢做?”

    ——

    下节是另个大转折,连素。。还有。。沙琪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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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1.552结局篇(十)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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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这一说,桑湛微微变了脸色,阿奴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不待桑湛斥责,她马上惶恐道“娘娘,是奴婢莽撞,您什么身份,奴婢什么身份,不该口出妄言,就想着公子爱吃,老夫人也爱,公子平日里对老夫人最是孝顺……”

    没想到,阿萝看了桑湛一眼,却道:“你这丫头对主子倒是忠心,也是一场缘分,本宫可以教你。”

    “那是说阿奴可以留在此处跟随娘娘学习吗?”阿奴立刻道。

    桑湛眉头一拧,终开口斥道:“阿奴,你可是够了,这没大没小的,皇后哪有这个时间来教你做这等闲事!醣”

    阿萝看去,眉目轻柔,“你母亲也有此喜好?那就让她留下几天学学手艺,就冲你脸上,也不是什么费时的事儿。”

    “这……”桑湛闻言略一迟疑,终于,眸中现出丝感激,“那草民便谢过娘娘了,草民母亲是汉人,草民喜这枣糕原也母亲之故,若能将手艺学回去,那是再好不过。”

    他深深看着她。

    阿萝脸上一热,按说这桑湛对她一直有冷却疏离,若一开始便接受她的好意,她还奇怪,但为母亲,倒似这人看去的为人作派。

    日后,也能走近一些。她缓缓想着,又突然为自己这念头而吃惊,她这是为试探李兆廷,可千万别逾越了界限,对面这人……只是感觉似从前的李兆廷,和……那个人,但他决然不是。

    她暗暗告诫自己,看着桑湛拜谢离去。

    *

    将阿奴留下,桑湛一行离开中宫,回到住处。阿布“咦”的一声,却是屋中桌面平躺着一封无字信涵,阿奇已拿起交到桑湛手上。

    桑湛神色早已恢复冷硬峻沉,他打开一看,眸光微敛,顷刻写了封信,又在阿奇二人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二人神色一紧,随即出门。

    两人环宫中而行,看似初进宫十分兴奋,禁军巡逻而过,偶尔瞥来一眼,倒未盘问。终于,二人走到浣衣局附近,警惕地停下脚步,将贴身带来的信笺埋到了一株树下,又随即离开。

    傍晚时分,一名宫装打扮的宫人经过,四下一看,走到树下把信掘出,而后也匆匆离开。

    很快,半个月过去。大事过后,往往是平静接踵。这段日子里,如风过镜湖,水落檐下,平缓之极。但实际上,魏无均殡葬,妙相到访,李兆廷完成了和桑湛定下的有关阻止楚意图发动战争的计划,桑湛也“奉命”出宫多天,对族中矿源开采进行规划,官兵并未大批挺进,而权魏二人在朝廷事务上越发针锋相对……

    许多事情,都依着它的轨迹在行进着。

    这些日子中,太后屡到帝殿,却绷怒而出,宫中不知何缘故。有人猜是除去中宫和妙魏二妃仍得圣眷,其余各宫分不得皇恩,雨露不均而起。

    但皇帝此前遇刺,仍在休养之中,连早朝也未能恢复过来,多在帝殿处理政务,并不到其他各宫走动也合情理,何况对皇后宠妃仍是十分眷爱,雨露之说似乎不通。

    而说到后妃,有一事也让人猜测不休,那回宫未久又骤然消失的冯淑妃去向成谜。宫中多传说其因容颜受损,皇帝初时是念着旧情,把她接回,但其后看着越发的嫌恶,终于,某日里圣眷不再,将她遣出了宫去。也有人说她从前便对皇上多有顶撞,如今又一次得罪皇帝,被打入冷宫,后来,病死了。

    唯一让人看得明白的是,皇帝近日里多了项新好,他不知从哪弄来一女婴,将之养在帝殿,对之既严厉,又宠爱,有时把她狠狠盯着,怒意明显,但遇她啼哭撒泼,又纡尊喂养,亲自照顾,同睡同起。

    宫中对那婴孩的来历不由得十分好奇,有关皇帝的私.生活,背后更是各种猜侧不断。

    推测之余,宫中女子、宫外名媛,无不艳羡皇后,皇后本便受皇帝宠爱,腹中龙脉不管是男是女,将来怕都将显贵无比,若是龙子,必是太子人选。

    萧司膳对宫中许多传闻,都是一言未发,遇女官宫人打听,多是笑而不语。她跟在皇后身边,是极少数知道内情的人之一,真假之间,清楚的很。

    譬如,那似乎凭空消失了的冯淑妃。

    冯素珍当天伤重,太医赶到,说人怕是不行了,治了也只能苟延几日……后来,李兆廷下命将冷宫妃嫔清走……几天后,皇后得梁松暗中通知,携她暗下去看,司岚风指挥宫人掩了一卷席,抬出冷宫,去了宫中乱葬岗,李兆廷抱着那孽种,在旁冷冷看着,神色霾寒。

    有些事是

    不能说的,但关于龙嗣的猜测,那些传言倒是对了,皇后的子嗣日后定能继承大统。

    而皇后说过,跟太后那边已打过招呼,太后没反对,待皇上缓过劲来,便荐她尚宫之位。

    “姑姑……”

    她今日休息,在屋中啖着果品,淡淡计量着这些事儿,手下宫女匆匆奔进,轻声说了句什么。

    她一怔,随即道:“快请。”

    未几,宫女把一名内侍带进。一瞥之下,对方却是有些面生,她正疑惑,那内侍上前,在她耳边道:“姑姑,奴才素日里是不在中宫行走服侍的,为的就是掩人耳目,好为娘娘办事,这是娘娘给姑姑的信,姑姑看了便知。”

    他说着递来一笺,萧司膳接过打开一看,果是阿萝的笔迹和印鉴,皇后吩咐她办两件事,让她这两天里别到中宫去,以免引人思疑。

    她双眉蹙得死紧,这两件事都非同小可,相当棘手——

    那内侍既为阿萝办事,为人十足机灵,几乎是当即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压低声音道:“姑姑,冯氏已殇,无法再左右皇上,但对于那两处……必须斩草除根。姑姑宽心,娘娘已买通御膳中人来当这替死鬼,决不会牵连到她和你身上。哪怕事发,娘娘被发现,皇上难道会舍娘娘和皇子不顾?不会的,只要娘娘还在,你的尚宫之位跑得了吗?姑姑但可放心。”

    “好,奴婢明白了。请公公转告娘娘,奴婢一定尽全力助之。”她牙一咬,颔首承道。

    那内侍一揖点头,很快离去。

    她把信收好,随即将司内几名心腹招进……

    *

    宫人传言中,太后近日心情不好,此时,晋王妃确然绷脸坐于殿中。

    冯素珍的死对李兆廷影响极大,但她信有朝一日他终会恢复过来,看他对皇后的态度便知。但这儿子对冯素珍那孽种的态度,却让她非常不解,和震怒。

    他似已决定要将这祸害给留下来!哪怕,这只是个女婴,不似她母子当年,慕容家余孽无旗号可打进行复兴,但终是心头大患!

    她正想着,大婢小春走进,说有人求见,她听罢求见之人,大感诧异,“噢,这人怎会来找哀家?”

    小春缓缓道:“说是可为娘娘解除心头忧患。”

    *

    除去冷宫,这是宫中最阴暗之所在。夜色降临,冷月寒霜般将之映得更为阴寒逼人。

    这是宫牢。

    宫中刑狱所在。

    往往也是宫中埋藏着最多秘密的地方。很多时候,对于所囚之人,官阶稍低一点的狱卒都不知对方是何身份。

    如今,囚在黑暗中最深处的几名男女,每日被鞭打得遍体鳞伤,肉腐腥臭之气弥漫满室,但据说都大有来头。

    而他们除偶尔交谈,大多时间不声不响,似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是夜,宫人虽早已送来晚膳,但哪怕宫中本便守卫森严,禁军无数,两名大牢头手下百余狱卒,武功不下禁军,二人还是亲自对各牢情况检查了一遍方才敢回到地面院中用膳。其他狱卒更是见牢头端起碗筷,才敢开吃。

    膳半,有狱卒突然持箸扶额,继而“啪”“啪”两声,碗筷跌落,身.体亦重重倒地。

    *

    帝殿,李兆廷慵懒地靠在前屋软榻上,眉目犀利地审阅着手上奏章,妙音在旁给他捏着肩膀,忽地里,龙榻那头传来一阵哭喊声,李兆廷一惊,把折子一扔,妙音心中复杂,低道:“臣妾去把她抱来。”

    李兆廷颔首,这时,外头梁松禀道:“皇上,魏大人求见。”

    李兆廷眉头半皱,但很快道:“宣。”

    魏成辉携魏无涯入内,李兆廷看去,“魏卿有急找朕?”

    魏成辉和魏无涯抬头,脸上均现诧色。

    “皇上,不是您召臣父子进宫吗?”

    他话音方落,殿门忽被人重重推开,李兆廷一凛,“岚风,你越发没规矩了!”

    推门而入的正是司梁二人,司岚风脸上满是骇色,见天子怒问,颤声道:“皇上,出大事了,太后娘娘遭挟,如今正困在殿中!”

    李兆廷浑身一震,二魏闻讯也是大吃

    一惊,这当口,一阵咿呀哭声传来,却是妙音抱着孩子走出,她也是惊震之极,若非李兆廷及时投来严厉一瞥,几没受惊松手……她赶紧把孩子抱好,只听得李兆廷厉声问道:“可知刺客是什么人?”

    司岚风苦笑摇头,“属下该死。这刺客……将自己和娘娘锁在娘娘宫中,属下等不敢贸然闯入,怕误伤娘娘,对方要求面见皇上。”

    李兆廷大怒,肌肉猛地一绷,“好,朕这便过去,朕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如此大胆!今日必将之乱马分尸。”

    “皇上,臣妾随你过去。”妙音急急说着,将孩子往殿内乳娘手上一送。

    魏成辉二人自也不敢有任何怠慢,立刻随起,前者以阴鸷眸光往孩子身上暗暗一扫——他已有将这孩子除去之法,只消数天。

    眼见众人快步而出,司岚风想起什么,大声道:“皇上且慢,这刺客还有一条件。”

    “说!”李兆廷眸中如要喷出火来。

    “他让你把皇后和她也……带去。”司岚风喘一口气,颤抖着伸手往乳娘臂上指去,他不敢看李兆廷脸色,又飞快道:“还有……还有……淑妃的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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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2.553结局篇 (十一)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李兆廷携妙音等去到到晋王妃寝殿的时候,禁军里外三层,严阵以待,而各宫妃子闻讯而来,倒也不必他另外派人去找阿萝了。

    连在宫中作客的妙相也赶了过来,妙音见着,低唤一声:“爹。呙”

    他神色复杂地扫了她怀中婴孩一眼,点了点头。

    禁军迅速让出一条道来。

    李兆廷牵过阿萝,妙音抱着孩子跟在背后。阿萝一怔,李兆廷做了个噤声动作,低道:“一会不必害怕,朕会保护你。醣”

    阿萝眉头一蹙,不明所以,但见他神色坚定,妙音和那孽畜被放于后,一片混乱中倒生出丝喜悦之感,任由他牵着过去了。

    “朕到了,皇后也来了,有什么条件,你只管开出来,但你若敢伤朕母后一根毫毛,朕保证,你,还有你的九族都不能幸免!”

    李兆庭眸中顷刻闪过严厉的杀意,他盯着殿门,一字一字说道。

    殿外很静,似乎连呼吸的声音都消失了!

    每个人都等着里面的人开口。这刺客似乎不为刺杀而来,他到底想要什么?也是好生的本事,能在守卫如此森严的宫中将太后挟持,但若想全身而退,怕是不能了!

    “皇上,臣一定不会放过刺客。”李兆廷背后,魏成辉低声表忠。

    李兆廷颔首,“魏卿有心。”

    “孩子和冯素珍的尸骨呢?”

    他话音刚落,殿内声音缓缓传来。

    屏息静气之间,众人都乍感一丝浅愕,这低醇的嗓音并不陌生,可若要说出什么时候、在哪里听过,又似无从稽考。

    李兆廷眉目越发沉峻。他早忖对方是宫中人,否则,他母亲殿外禁军上百,谁能硬闯而进,甚至,连来人身份也不知道!

    “都带来了。”他身子微倾,冷冷答道。这人和冯素珍会是……什么关系?!

    “很好。”对方一声笑,接着说道:“皇上,草民现下出来,千万别想着将我射成刺猬,我敢保证,这先死的必定是你的母亲大人。”

    随着话语淡落,一股掌风猛地将殿门拂开,一名身穿蓝色锦袍的男子缓缓步出。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手中并无人质,只是,敞开的殿门,他高瘦身形背后,可见宽阔奢华的殿上横七竖八躺着多名内侍、宫女,居中椅榻缚着一名妇人。

    她鬓发凌乱,口中塞着绢帕,这个叱咤宫廷的女人此刻脸色苍白,目中隐隐透出一股痛苦之色,好不狼狈。

    宫妃之旁,几名禁军首领猛地抬手——李兆廷眉眼一厉,几乎立刻便沉声喝道:“不许放箭!”

    千百弓箭,一时皆定空中,场面堪称壮观。在皇帝的眼色下,司岚风从那男子身旁觑空而入,将晋王妃解开,搀扶出来。

    而箭弩下,人人脸上净是诧色,包括李兆廷。

    这刺客不是别人,正是近日里被天子引为“知己”,相邀进宫作客的异族青年。李兆廷身旁,阿萝樱唇微张,瞳孔迅疾缩放。

    “权非同带来的好客人!”李兆廷眼眸倏眯,当即吩咐梁松,“立刻传他进宫!”

    殿门之外,桑湛袍踞曳漾,他并无阻止司岚风,连唇边都是一泓清浅笑意,“好啊,我也正想看看权非同吃惊的模样。”

    “一句话便想将权非同撇清关系?”魏成辉扬手指去,微微冷笑。

    桑湛闻言,唇边弧度更深一丝,负手淡睨,“你是什么东西,皇上还没开口呢。”

    魏成辉目光一沉,但见李兆廷唇角微动,虽心中愠怒,却不便再说。

    李兆廷面沉如水,“你到底是什么人,以朕母后为胁到底想要什么?”

    此时,老道无量几步上前,走到李兆廷身边,“皇上,太后既已无事,若您想活捉盘问,老夫这便动手。”

    “慢。”他背后毛、余二人神色凶狠,眼见便要跃上前去,却教李兆廷喝住。

    几人惊诧,却听得李兆廷声音如电,“解药!”

    桑湛依旧笑,“倒是为王的料,足够冷静。解药我会给,但皇上需得拿东西来换。”

    众人这才发现,对面司岚风搀着的晋王妃印堂之中透着一股紫黑之气,他们是现如今才看到,李兆廷却

    是一早便猜到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果然,早有所忖的皇帝并无迟疑,冷冷相接。

    殿外又是一片凝静,有人虎视,有人好奇,都猜忖这这人到底开出什么条件来!但见他目光缓缓落到那妙妃手上,“皇上,草民方才已经说了,我要那孩子,还有,冯素珍的尸骸。”

    李兆廷一张脸绷得死紧,抿唇鸷看着他。

    桑湛唇边的笑意也终于慢慢隐去,换上的是一种冷冽如刀的锋芒,“这两件东西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至于我……你若迟疑,你母亲的性命——”

    他嗤笑一声,眸光落到前方无数的利箭上,“就如同这些弦上箭,一发不可收之。相信我,我的毒是宫廷古方,你的太医解不了,一个时辰内若无解药,太后娘娘必定肠穿肚烂而亡。”

    此时,无量又附嘴在李兆廷耳边低语。

    “你只管试试杀了我,看能不能在我身上拿到解药。”

    桑湛骤然一语,仿佛洞穿他所有心思,令他为之一震,李兆廷大怒,但末了,终挥手让之退下,他知这人有备而来——

    “你不是想要这孽种吗?”

    蓦地里有人冷笑一声,将妙音手中孩子夺过,他五指如爪,掐在孩子颈上,“立刻把解药拿出来,否则老夫就将这小鬼活活掐死!”

    这出其不意出手的正是魏成辉,但说来也怪,那孩子竟不似一般婴孩,拿眼瞟了他一下,又旋即合上,压根不去理会,更别说哭闹。

    同样,桑湛眉间并无慌色,只微微笑道:“一品侯好大的架势,直逼皇上——”

    “休想离间老夫与皇上!”

    魏成辉冷笑打断,却听得他道:“你只管将这孩子杀死,还有我,总归有太后陪葬,我不亏。这桩买卖,必须是你们先行妥协,否则,是无论如何都做不成。如何?大周天子。”

    他说着眯眸把李兆廷看住。李兆廷虽不知其底蕴,但打这人进宫,他就知道,对方智谋手段一点也不含糊,并非简单人物,他微微垂眸,沉声命道:“把棺木送上。”

    那时迟快,禁军背后一阵动作,再次迅速的排出一条道来,一口薄棺由几名禁军抬着,出现在众人眼前。

    桑湛一直清湛自负的目光,在看到这口破烂棺木的一瞬,终于微微暗了。

    “打开。”他道。

    李兆廷亲自上前,走到那棺木之前,突然,运劲一脚,将之踢了过去。

    桑湛伸手一拂,滑动的棺木迅速停下——他又是一掌过去,棺盖腾空而起,人们凑首看去,又都同时掩住鼻子,一阵尸腥恶臭扑面而来。

    前排妃子看得清楚,那棺中躺着一名素衣女子,衣衫褴褛,两手交握胸前,其中一手小指残缺,她双眸紧闭,脸容早已溃烂一半,绿液青汁横流,但她神色倒并不狰狞,似乎终前完成了什么愿望。

    “皇上,她人已经死了,你还要这般羞辱于她?用一口别人用过的旧棺将她入敛……她父母惨殇,半辈苦难拜你所赐,她一生光风霁月不让须眉,就配得到这种结局?”桑湛却并不害怕,更不厌恶,以一种无限温柔、眷恋的目光深深把棺中人看着。

    司岚风,还有李兆廷身旁的妙音,这时都微微侧过头去。

    “你身为验尸官,看尽人间苍凉,如今……”桑湛微微垂首,终于,掌力一催,“砰”的一声,棺盖复落,掩到棺上。

    “解药。”李兆廷却仿佛全然没有听到他说什么似的,只冷冷说道。

    “我怎么可能现下就把解药给你?君无戏言,听着,我要你的保证,让我安全离京的保证。你可让妙相领精兵随我出城,我出得去,自然会把药给他。”

    “倒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朕怎知你的药是真是假?”李兆廷眸中浮上一层嘲弄。

    “很简单。”桑湛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他微微一笑,“这就是毒,入肚绞痛,到时只需让兵丁一试毒物和解药便知真伪。”

    他说着往嘴边一撮,蓦地里一辆马车从园中侧腹入口飞驰而进,那车上并无车夫,驾车的竟是一匹瘦黑嶙峋的丑马,但那眼神炯炯如电,力气更是奇大,一声长嘶,前蹄跃起,将马车也半颠了起来。

    桑湛道:“将棺木抬上去。”

    李兆廷脸色铁青,下了命令。很快,几名禁军过来,将棺木抬起,放进车厢里面。桑湛一动不动看着,末了,他缓缓说道:“还有我的女儿。皇上,你也该完璧归赵了。”

    ...
正文 503.554结局篇 (十二)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你说什么!”李兆廷眉眼如乌云蔽月般刹时阴沉下来。

    此时,魏成辉一声低吼,却是桑湛身形突然一动,转瞬去到他面前,劈手将孩子夺了过来。魏成辉武功极高,若非方才一听惊诧,他也不至于一击成功。

    “莫要再耗费时间了,皇上,难道你想做个不肖子不成?”他看了晋王妃一眼,好整以暇的笑。晋王妃一直没有说话,脸色青白,肚中煎绞的痛苦将愤怒都盖住了,无暇发作醣。

    “好,朕放你走。桑湛,若朕没猜错,你就是慕容家的爪牙。朕既有称霸之能耐,难道没有擒纵之气度?来日方长,你等着瞧,你们这帮余孽将如何被灭绝。呙”

    李兆廷忖其怕魏成辉不放,借连玉之名扰之,他微微冷笑,手一挥,禁军再次让出一条道来。

    “妙相,烦您走一趟,做个保。”

    妙相颔首:“好,承蒙皇上看重,老夫这就勤兵出城。”

    魏成辉与无量相视一眼,眉头半沉。这无量身上带着毒物,他本欲拖延时间,设法从无量手上取过,利用那二人倾谈之际暗喂冯素珍这孽种,不想这桑湛动作如此之快,而李兆廷既已开口,他也不可再阻,只待来日!

    桑湛但笑不语,他单手抱着孩子,另手扯下腰带,将她紧紧缚到自己胸前。那娃儿方才还闭着眼,此时猛地睁开眼来来,一双圆滚滚黑碌碌的犹如葡萄般的眼睛看着他,又咿咿呀呀的笑开了。

    桑湛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爱怜之意,而后,纵身跃上黑马。

    李兆廷眸中也飞快掠过一丝肃杀之气。

    他侧身在司岚风耳边吩咐了几句。他既将无情入狱,六扇门早已交给手下亲信整顿管辖,好啊,他正愁找不着慕容家的党羽,这次正好放长线钓大鱼。否则,他怎会如此轻易放人!

    “一品侯。”

    策马踏出园中之际,桑湛突然一挽缰绳,转身笑道:“我几乎忘了,今日让宫中内侍通知你进宫觐见,是我的主意,但当初皇上找我为的却是对付你,而我确信,不必谁出手,你这样的人自有天收。”

    “还有,皇后娘娘,将你找来,是为说一句抱歉,对不起,我不能带你走。”

    他说罢吆喝一声,黑马四蹄如飞,踏着夜色消失在宫墙之下。

    司岚风随即带上一队批精兵而去,一为跟踪,二是立刻通知六扇门捕。自有禁军给妙相牵来马匹,百余禁军紧跟其后。

    司岚风悄率两队精兵追上,一为暗中跟踪盯梢,二是通知六扇门。

    李兆廷站在原地,心中之怒,犹如江水翻滚而来,魏成辉到底是老姜,心中纵有千般想法,又忆起此前魏无均的事,脸上还是干笑两声,说道:“皇上宽心,此等叛逆之言,臣不会轻信,自当为皇上鞠躬尽瘁,保守太平。”

    李兆廷看去,也道:“正是如此,贼人有意挑唆,然朕和魏卿之间,根本无需多言。”

    魏成辉恭敬应回,李兆廷走到母亲身边细声抚慰,这时,阿萝白着脸走过来,却听得他冷冷道:“莫以为朕不知,你近日和桑湛走得极近。你甚至把他的婢女留在殿中传情达意!”

    阿萝心中既怒且惧,这桑湛和冯素珍竟似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哪怕如李兆廷所说,这人就是慕容家派来的,但他方才看尸骸的眼神,那仿佛世上所有珍贵的眼神,却在她心上狠狠剜过,而他临走前那句话,是故意的……

    “皇上,阿萝如此,只为求让你多看阿萝一眼……”她牙关微微打颤,连忙解释道。

    李兆廷冷冷一笑,并无理会。

    因皇帝在此相陪太后等待解药,众人不消说都留了下来,当然有关冯素珍和孩子的事,这当口虽人人心中皆有想法,却不敢着一词。

    谁都看的出,李兆廷额间青筋迸跃,已愠怒到极点。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期间,太医院倾巢而出,却果然都束手无策,而晋王妃捧着肚腹,越发痛苦,就在李兆廷心焦如焚,猛然站起之际,妙音眸光一亮,唤道:“爹。”

    前方,一匹马奔驰而来,马上正是妙相,他进内廷而不下马,可见来得极急。同时,脸上透着一股凝重古怪之色,见李兆廷起来,他连忙跃马而下,背后跟着司岚风。

    “如何?”李兆廷促声问道。

    “药已试过,是解药无疑,皇

    上,给。”

    他飞快伸手过来,手上是一只瓷瓶。

    李兆廷迅速接过,喂晋王妃服下,晋王妃喘得几口气,肚子一阵咕咕作响,而后紧蹙的眉眼总归是慢慢舒缓下来。

    “有劳相爷了。”李兆廷松了口气,作了一揖。

    妙相连忙回礼,“皇上言重。”

    李兆廷犀利,见他一语过后,脸上再次现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重凝色,几乎立刻问道:“妙相可还有话对朕说?”

    “这……”妙相略一迟疑,终压低声音说道:“皇上,这刺客……他……他的身份……”

    他素日里如此一个睿智稳重之人,此时一再吞吐犹豫,李兆廷不由得心生疑窦,“老丈人但说无妨!”

    “这人离开时说了一句……连玉拜谢。还有,他说,请转告皇上和魏大人,国仇妻恨,他必定回来清算。”妙相一口气把话全数道出。

    他声音不大,听到的也不过是二人近身几人,但从晋王妃、魏成辉、妙音、魏无泪到到阿萝无一不骤然僵住!

    “慕容家想以这种把戏吓唬朕?”李兆廷声音轻柔而狠戾,“可笑!哪怕这当真是连玉死而复生,朕当初既能把他拉下帝位,此时又有何惧!”

    “他倒真以为他赢了?”

    他说着,唇角突然滑出一丝浅弧,随后吩咐小四好生照顾太后,令加强宫中各处守卫,又让魏妙无量等人先回,众妃散去,随之率司岚风和梁松去了一处所在。

    ……

    冷宫。

    院中,他负手而立,冷冷出声,“郭司珍,出来。”

    然而,宫中半晌无人应答。他眉头一凛,一脚把门踢开,往内堂走去。

    若此时,有司梁以外的人跟随,必定大吃一惊,这冷宫哪里像冷宫,屋内打扫得十分整洁干净,布置素雅。

    然而,这里人声全无,又不像有人居住。

    终于,李兆廷来到一间厢房前,推帘而入,里面静悄悄的,同方才的太后寝殿一般,地上横卧着几个人。

    有女官,也有宫女,都是他派来的,但很明显,没有昔日在侧殿行走的郭司珍等人。

    而李兆廷紧张扫去的床榻之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纸笺。

    梁松战战兢兢的把笺子拿过来,递到李兆廷跟前。

    笺上也没有太多字,只有一行宏劲落笔:

    我的妻我接回了。连玉。

    一簇骇人火苗猛然从李兆廷眼中腾起,那笺子在他手中瞬间碎成粉尘。他一脚踢翻旁边茶几,几上珍稀五宝珐琅彩瓶应声倒地,碎成瓦砾。

    “好,好一个声东击西,但她兄长在我手上,她还能罔顾其死活不成?”他转身大步而出,才走到院门,却见两名禁军副领面带惶色而进。

    司岚风暗叫不好,这时莫要再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什么事?”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开口。

    “回统领,宫中地牢狱卒全数被药,牢内一干犯人凭空……凭空消失!另外,我们发现前朝皇帝生母故居外面值守的士兵也被悉数……药倒……”那二人低着头回答,大气都不敢透一口。

    司岚风听得简直想把这两人都毙了!

    他已不敢去瞧李兆廷脸色,心底有个声颤抖着在说:是那个人,真的是他,是他回来了!与此同时,他也闻到了上方潮重的呼息声。

    “凭空消失?怎么会凭空消失……魏成辉曾经说过,连玉身死那晚,将冯素珍救往宫中,因为宫中有密道。原来,这密道就在他生母屋中,牢中那些人被从那里带出去了!”

    李兆廷笑着一字一字道,司岚风听得头皮发麻,突又听得其中一人惨叫着地,却是李兆廷一脚将之踹倒,快步出了院门。他和梁松捺着心惊胆战跟了上去。

    *

    片刻之前,阿萝回到中宫,她并未进屋,而是唤人取了些果酿,在院中低首独酌起来。

    见李兆廷倏然走进,她又惊又喜,上前相迎,“皇上……”

    一股掌风无比凌厉的落到脸上,她猝痛倒地,不

    可置信地瞪着眼前那个手掌高扬、脸色铁青的男人。

    ...
正文 555 结局篇 (十三)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难怪他会说那种话,你一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宫中有能耐在食物里下药的还真没有多少人,其中包括你的心腹萧司膳!连玉亡母故居的士兵、宫中大牢的狱卒,都是你那心腹令人做的,而这出于何人的命令还用说吗!”

    那一身黄袍的男人,那素日里温润得如同三月春风的男人,此刻居高临下,猩红着眼逼视着她,眸中闪烁着让人骇怕的杀气和寒芒糌。

    他们之间……他与她怄气过,冷战过,但他到底宠她、爱她,从未如此这般动手打过她……

    “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冯素珍忤逆你,你也不曾责罚,你居然这般羞辱我、打我?李兆廷!”她抚着脸,不明所以,心疼、寒意、怒火一迸冒出,泪水簌簌滚下,她朝他大吼。

    “别拿她来说事,只说你。事到如今,你还敢说自己清白!”李兆廷充满嘲讽地睨着她,“你这孩子是谁的,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你说什么!那不是你的孩子还能是谁的……”阿萝死死瞪着他,浑身上下仿佛是被方才那绝尘而去的马车狠狠碾过一般,疼得心肺都好似要裂开来楮。

    “桑湛,或许该说,连玉。”

    李兆廷冷冷吐出几字,阿萝浑身一震:“你胡说……”

    “朕胡说?把人带进来!”李兆廷猛地一击掌,须顷,两名内侍将一个女人拖拽进庭院,扔到她面前。

    对方鬓发凌乱、涕泪横流,满眼的恐惧,正是李兆廷口中她的心腹萧司膳。

    “娘娘,请救救奴婢,您说,不会有事的,哪怕出了事您也会担着!”萧司膳看过来,声音颤抖得不成话。

    阿萝盯着她,厉声斥道:“本宫根本不知道你说什么!你自己做的事,别栽到本宫头上来。”

    “皇上,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她心中慌乱,转向李兆廷,李兆廷冷笑,“误会?你的心腹已然招认,你还想砌词狡辩?行,朕先把她杀了,再来和你算帐。”

    阿萝心中越发惊惶,那桑湛是不是还做了什么,她利用他,却被他反将一军?可是怎么还会扯到连玉身上?别慌……她快速思考着,那被宫人强行拖走的萧司膳此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人推开,冲着她恶狠狠便道:“怪不得那天你派个脸生的内侍过来,怪不得你在信上说,看完信就将之毁掉。原来,你早有算计,一旦出事便拿我当弃卒。幸好,我不笨!”

    “给皇上……”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纸皱巴巴的笺子来,递到正要来拿她的司岚风跟前,司岚风一凛接过呈上。

    李兆廷一眼扫罢,随即一言不发拔出司岚风腰间配剑,可怜那萧司膳连气也喘不出一口,便被深中咽喉,砰然倒地,双目却犹自怨恨地瞪着阿萝。

    一股热流溅到颈上,半晌,阿萝一声尖叫,却是方才恰恰反应过来!

    那萧司膳就在她前方半尺之地,她抚着溅到项上的热血,整只手都是颤抖的,她背后,早被吓呆了的梅儿这才回过神来,将她往后拖了一把。

    阿萝却大叫一声,突然向前,将李兆廷扔到地上那张笺子拿起。

    其上一片鲜红,但字迹和印鉴却还能分辨出来,分明就是……她的字,她的……凤印,信中内容正是吩咐萧司膳在今日饭菜下药,分别将宫中两处守卫药倒……

    她什么时候写过这些……

    阿萝脑中一片空白,却又在陡然之间意识到什么!

    桑湛、仆人、藕粉桂花糕,阿奴!

    她心头噗噗狂跳,一颗心仿佛要从胸腔跳将出去。

    接仆人进宫是假的,为的是要看清她凤印收纳之处,让那阿奴学做桂花糕也是假的,为的是将人留下来,将风印盗出盖到信函上……否则,以中宫殿外守卫,谁能轻易进入盗窃!

    还有,她的字迹他熟悉,她的喜好口味他也熟悉……宫中地牢,囚禁着无情等人,他方才前院放火,醉翁之意不仅仅在酒,除去那孽种,他还要将那些人都救走……可连玉母亲故居一茬,却是为何?

    明明当日他把绢帕递给她的时候,是出于关心,她能感觉到的,为什么如今,为什么……

    她不知道的为什么,李兆廷却清楚的很,不仅无情,还有那个人都被他的手下从密道带出去了!他大步上前,梅儿一声惊叫,想来阻止,却内侍重重按住,他把阿萝整个拽起,一字一字说道:“从今往后,你就住到浣衣局罢,朕的好皇后。朕不杀你,朕要你好好享受

    tang下这人世间的苦难。朕当初是太宠你了,以致将你宠成无法无天,甚至成为皇后,心中还惦记着另一个男人。你心中不是惦记着连玉的好?可他不要你了,他口口声声说的妻子,只是冯素珍。”

    “你说什么,什么连玉,什么冯素珍,他们都死了,与我何干?我是被桑湛嫁祸的,慕容家本来就恨我,是孝安那老贱人,一定是她,是她唆使人害我,你莫要被他们摆布了,我腹中怀的可是你的亲骨肉……对冯素珍你尚且一再宽容,你为何如此待我?”浣衣局那几个字简直把她逼疯,阿萝顾不上肩上被拽扯的疼痛,大声哭道。

    浣衣局,浣衣局,她怎能到浣衣局,她亲眼看到冯素珍在那鬼地方如何受尽折磨,生不如死,他当初是如何的爱她,如今怎能如此待她……

    李兆廷双眼通红,好笑地看着她,“你何必在这种时候还惺惺作态,桑湛就是连玉,你早就知道,否则,怎会如此为他,他改了容貌,就似曾经的你。”

    “说什么我对冯素珍有情……”他猩红狠戾的眼中突然沁出一丝丝笑意来。

    “我当初就是对她太狠,狠到,后来再无一丝转圜余地。她跟了我十多年,她父母为我而死,她半生苦痛拜我所赐,我却为你将她置之不理,当日跌下地牢,我为救你不惜自己骨血,她为救我也是一样,我是有把握的,知道自己绝不会死,她却不知道,但饶是如此,她那时还……”

    “可是,从此往后,她再不会这般为我了,她心中只有那个男人,她为他生儿育女,生死不悔……”他说着一掌过去,阿萝骇叫,以为他要杀自己,却见他一掌劈到院中石桌上,火花四溅,桌子登时四裂!

    她抱着头,看他俊目含泪,踉跄而出,这是第一次,她看到他如此,但那滴泪,却分明不是为她。

    而方才他说什么,桑湛就是……连玉?!

    她愣愣僵在地上,耳边只剩梁松那不男不女的声音:“娘娘,收拾一下罢,奴才一会便派人来帮你搬家。”

    司岚风不声不响的跟着李兆廷。

    李兆廷再次回到冷宫。

    对着空无一人的床榻,他抿唇死死看着。

    这一刻,司岚风突然明白,他这主子,从头到尾,深深爱着的其实都只有那位姑娘吧。

    不是,他不会连她同另一个男人的孩子都愿意抚养。

    不是,他不会在知道真相之后,抹不开男人脸面,却仍罔顾帝王之尊故意安排了她的死讯,背地里却命亲信率六扇门倾巢而出,情愿同武林翻脸,硬生生从江湖最大的门派中夺来一株万年宝参,来吊着她命悬一线的生机……

    他不说,但他知道,他是想等她醒来,再给彼此一个继续纠缠的机会……

    “岚风,这场战争还没结束。连玉是个强大的对手,但这江山还有她,一定是……朕的!”他心中百感交集,突听得李兆廷声音轻轻传来,他一震望去,却见李兆廷眸中映着近乎凶狠的笃定。

    “那是自然。”他连忙答道,又听得对方沉问,“权非同到了吗?”

    到权府宣旨的内侍此时正扑了个空。

    权非同此刻人正在上京郊外一处密林里。

    在他对面的,正是两个时辰前大闹宫廷的桑湛。

    “妙老儿曾背叛过与你的盟约,相助李兆廷,你对他表明身份,他是断拉不下脸来拖延时间,不让你走,你用妙老儿他来作保妙是妙,可李兆廷不会轻易放你离开,这朝廷的追兵就在后头。”权非同淡淡说道。

    对方也淡淡回道:“不怕,魏无涯的人会把他们引开。他欠我妻子的人情,今日该还了。”

    ——

    素珍醒来看到个她从前就不怎么喜欢的桑湛在旁,不知会是怎么个反应……

    ...

    ...
正文 505.556结局篇(十四)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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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权非同忽地笑,“妻子?你倒是叫得顺口,莫忘了你妻子也欠着我权非同的人情!你问我要脸生的内侍向那萧司膳送信,若我不肯,一环既缺,你的妻子还不定能不能出来呢。”

    他说着望了不远处的马车一眼,里面有个人还在昏睡着播。

    桑湛收起笑意,一字一句无比认真,“我同她拜过堂,她为我生儿育女,她不是我妻子是什么,作为她的夫君,这份情由我来还便好。”

    “又也许说,我如今已在还你。我既表明身份,李兆廷必然紧张,但他会就此再次器重魏成辉?不会的,他们嫌隙已成,魏成辉反是早晚,是以李兆廷必定要依靠你来平衡朝中关系,他自己才好分身来对付我。恭喜权相重掌大权,指日可待。”

    权非同微微一笑,但似并未全以此为喜,他很快道:“你有没有想过,她跟着你不安全,你该把她交给我。”

    “不可能。”桑湛微微沉声跫。

    二人之间一阵沉默,林木萧苍,悄无声息间暗流涤涌。

    终于,权非同摸着鼻子,哼笑着又道:“你还的,我不要。等她醒来告诉她,她欠我。我要她亲自带着女儿来谢。”

    桑湛眼眸微微一眯,透出一丝危险之色。权非同往不远处瞟了一眼——那里,小周正抱哄着孩子入睡。

    终于,桑湛淡淡道:“后会有期罢。”

    “皇上,若臣没有猜错,你蛰伏近年,且敢当众对李兆廷表露身份,引起他慌乱,必是有备而来。你既而未死,却并没有第一时间过来把她接走,而是暗中筹划东山再起,也真够混蛋!你难道没有想到她一个女子强敌环伺的宫中会遭遇到什么吗?”

    权非同突然冷笑说道。

    桑湛身形刹时一震,但他并没再说什么,很快转身离去。

    权非同自然也没再说什么,自行离去。

    片刻过后,与晁晃会面,他方才停下脚步,转身眯眸看去。

    几大辆马车在行进。

    “大哥,这人居然还没死。”晁晃脸上不无复杂之色,像他这样人难得眸中也会出现一丝恐惧和不安。

    “嗯。”权非同不置可否地应了声,末了,又懒洋洋的道:“不过他说得对,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机遇。”

    晁晃点点头,迟疑一下,突然又道:“大哥,你其实大可不必将冯素珍给他。他需我们相助,我们若一定要把人留下,他为将人先带出宫廷,只怕不会不承。”

    权非同一声笑,“是可以,但她连儿女也为他生了,这心要扭转过来,怕是不能了。我何不让她记着我的好?再说,连玉为复兴而迟到,她醒来知道心中未必不会没有刺,她是那种有恩必还的人,我们肯定会再见的,到时我……”

    晁晃愣住,到时什么权非同没说,逆着风出了林子。

    *

    素珍觉得自己做了个冗长而又让人愤怒痛苦的梦。

    梦中,有奇异如松参的香气在鼻端滑过,往嘴里灌入,有人不断在她耳边说,冯素珍,你若不醒来,你的孩子也得陪你一起死!

    对方语音沉鸷,充满危险。

    她但觉浑身绞疼,痛苦莫名,呼吸困搐,更是几要透不过气来,朦胧中好似看到一个深坑,自己身体不断往那坑里掉去,掉去,但那些话却让她大口呼吸,死死往上攀爬……

    “咿……”

    孩子的哭声!

    “李兆廷,不许碰我女儿!”她杀气骤起,厉声喊道,猛然便睁开眼来。

    分不清汗水还是泪水从额头、眼眶滑落,入眼之处是一床帐子,耳畔一阵咽呜之声传来,她茫然而吃力地翻了个身,陡见一肉团在旁扭着身子,一双眼睛骨碌碌睁着,嘴巴大张,在啼哭着什么。

    “小莲子……”素珍还有些弄不清楚眼前状况,但几乎立刻本能挣扎而起,将那肉团抱进怀里。

    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她都还没抱过,怀中那盈实的感觉,一时不光是孩子,她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她没有抚育过孩子,但从前见别人摆弄过,连忙摸了摸孩子屁股,见衣衫干燥,心忖约莫是饿了。

    她生产过后,本便因自身欠缺没有多少女乃.水,后来更是没有女乃.过一天孩子,如今哪有的喂养?她顾不上身体疼痛,脚

    在床踏上一阵乱踢找鞋。

    这时,有人猛地推门而进。

    四目相交,素珍蓦然愣住,这人为何会在这里?!

    她随即飞快打量了下四周,这是间布装雅致的厢房——不对!这不是宫里,她又是一阵茫然,那厢,桑湛紧盯着她,眼神暗炙得好似要烧起来,素珍被他瞧得一阵发热,心中别扭,正想问他这是何地,为何她和小莲子会在此处,他已大步过来,将孩子抱起。

    “你要把我女儿抱去哪里?”她一惊,伸手去抢。

    “她恐怕是饿了,乳.娘就在外面,我去去就回。”

    他声音沙哑。

    素珍点点头,但见他也不嫌孩子哭得一脸眼泪鼻涕,低头亲去,而后快步出屋,她想想不放心,也连忙起来跟着出去了。

    桑湛在院中左侧一间厢房前面停下,说了句什么,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探出头来,很快便笑笑将孩子接过,转身撩帐进了屋。

    桑湛似乎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抬眸看到她,他脸上现出一丝古怪神色,似乎很是喜欢,同时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复杂,但眼神却又是异常的火热。

    素珍尴尬,故意往旁瞧去,却见院中两盆衣服,有男人的、女人的、还有婴孩的。她不会认为这些衣服是方才那个女人的,看着他捋起的衣袖,又低头看看仅着中衣的自己,脸上更热,正想进屋,他却放下衣袖大步过来,“我扶你。”

    素珍刚想说不用,他已过来把她搀住往屋里走。

    一阵清冽气息登时传来,十分好闻,但总归是男子的味道,素珍心头剧跳,她从前对这个人是颇有些好感的,但自打从知道他对自己有些想法后,就本能地避开疏远了。而今他不避男女之防,她心里有些不喜,但自己和小莲子却似乎是他带出来的……想到这里,她心中那些疑虑一股脑涌将出来,不禁问道:“你是受慕容家之托来的上京?我和我女儿是你带出来的?”

    “我们走了,无情他们现如今……?”思念及此,她心中焦急,几乎立刻停住脚步,除了她哥哥,小周公主冷血等人都还被囚在宫中!还有郭司珍他们……

    桑湛见她急得直咳嗽,一边轻拍她背替她顺气,一边低声斥道:“瞧把你急的。李兆廷将你藏在冷宫之中,让你宫中的人照料,我不死心,一直暗中盯梢,情况都知道,你且宽心,他们都好好的,你的兄长、朋友还有你的仆人,如今一行正赶往和慕容家汇合的途中……”

    素珍又惊又喜,抓住他手,“桑湛,谢谢你。”

    桑湛几乎立刻回握住,他掌心温热干燥,素珍却觉得仿佛被烫到一般,忙不迭抽手,一下之间用力过猛,脚下一个趔趄,桑湛眸色一沉,手一抄,弯腰便把她抱了起来。

    素珍面红耳热,“我自己走,自己走。”

    桑湛却不打话,踢门进屋,径自把她抱放回榻上,接着竟低头去剥她的鞋子,素珍傻眼,窘迫之下弯腰阻止,胸口却还隐隐作痛,而他手脚麻利,已把她鞋子脱下,将她脚掌握在掌中。素珍不禁想起,很久以前,连玉在别院也曾……她浑身微微颤抖,他手上的温度似乎也更滚烫一些,她羞愤之下,把他蹬开,狼狈地盖上被褥。

    他回头看她,眼中那份暗炙更深一分,“厨房熬了鸡汤,我去取一下。”

    素珍巴不得他立时滚开,飞快“嗯”了声。

    然而,看着他背影,她忽然又想起一件让人不安的事来。

    他说无情他们已在奔赴慕容家途中,可为何独独把她跟孩子分开,哪怕她的伤势会耽误行程,那也该由他们来照顾,而不是他啊!想起他古怪的眼神,她心中一紧。

    她正想着,脚步声骤起,她一惊抬头,他端碗而进,正紧盯着她,目光如旧,好似她才是要被喝掉的那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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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557结局篇 (十五)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你把东西搁桌上,我自己过去喝便成……”素珍被他盯得发毛,有些愠怒,却又不好发作,只能笑笑说道,望他识趣。

    哪知他直接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说道:“我喂你。播”

    素珍心中更怒一些,但想起他方才说“我不死心”时那种竟似带着无限委屈和苍凉那种矛盾的复杂,她还是忍住了,他毕竟救了她和小莲子!便只笑道:“他们也真是,怎么就不留个女眷来照料,还要烦劳你。”

    她这话既是试探,也是提醒他男女有别。

    桑湛舀了一勺子汤汁,低头吹了吹,凑到她嘴边,方才说道:“我来照顾,最是合适。”

    素珍若喝了汤,必然会给他一口喷出来,什么叫他最合适!他哪里合适!是无情他们脑子出了问题,还是他隐瞒了她什么跫!

    难道说,他们觉得这人对她有些心思,又是个厉害角色,能把她和小莲子从李兆廷手里也弄出来,有意撮合不成?

    但这问题不好问,问了,他答一句什么不该的,那就真无法相处了。只能伺机与他说明,别说她这破破败败的身躯,哪怕她一切健好,也是不可能再去爱人。

    先是李兆廷,后是连玉,这两个男人把她一生爱人的力气都消耗光了。

    她想着,眼眶突然一热,故人远去,繁华落尽,生死过后,剩下的日子不知道还能有多少,能陪小莲子多久,成败功亏一篑,她再也无法回到宫中为连玉报仇,为保护大伙做些什么了?

    当然,还能有陪伴小莲子的时光,她已不胜感激,可念及这一身肮脏破败,想起这中间发生过的种种,突然便忍不住怆然。

    “啷当”一声响,她含泪抬头,却见他猛地把碗往旁边小几上一搁,随之握住她肩膀,哑声问道:“怎么,是不是哪里疼了?”

    他目光沉痛,好似他也在疼,素珍一阵慌乱,摇摇头,忽地里想起什么,她问道:“你这是打算把我送回你们那里,连家那里?”

    “不是……我的族群,你忘了,我为鹰晏向朝廷献矿一事而来,后来献策为李兆廷解决了赈灾打仗国库短缺的问题,朝廷的军队不再全面开拔进去,由我安排开采部分矿源,我后来回去把连军都撤到了安全的地方。”

    素珍不无担忧,“那你把我们救出来,你的族人会有麻烦吗?万一李兆廷迁怒——”

    “放心,我都做了安排。我的族人会献上首矿,李兆廷也不是个暴君,杀了我的族人对他没有好处。”

    “嗯,他这人确然不是个暴君。”素珍轻应了声。

    他这人……桑湛脸色却一刹变得难看。

    “把汤喝了再说。”他复拿起汤碗,声音陡沉。

    素珍却道:“桑湛,有个事想跟你商议……我不打算随你回连家去……”

    持碗的手猛地一震,热汤洒出,迅速把肌肤烫红一片,素珍一惊,桑湛却宛如不觉,只紧紧握着碗。

    那眼神她说不清楚,总之,她被瞧得微微一颤,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觉得这人通身带着一股随时会发难的危险。

    他们之间,就好似虎和兔。

    她狐疑警惕打量着他,他突然把碗放下,“我去看看喜儿,也该差不多好了。”

    素珍愣住,简直跟不上他节奏,那厢,对方已起来,推门出了去,动作快得她无法反应过来。

    等等,喜儿是什么鬼?

    不会是指她家小莲子吧?这是小莲子的名字吗,谁给起的?

    不会又是这个家伙吧?

    她蹙着眉,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哪怕莲子总得有个大名,但这人凭什么给莲子取名?而且叫喜儿,那么难听!

    *

    桑湛并未立刻到乳娘那里去,他站在院中,唇角紧绷,双手紧握成拳。

    她不愿随他回连家。

    她心里对连氏是有怨的吧。她受了那么多的苦,那些都烙印在她脸上、手上还有身上,他替她擦洗打理的时候看着心里都绞着疼,可连家又为她做过什么,她千辛万苦把老七老九送走,连家慕容家却没有人将救出来,直到如今千帆过尽。

    他当日昏迷之中,仿佛感到她有危险,想挣扎起来去救她,却体力不支倒下了,玄武代他去了。

    <

    p>一为救她,二为制造他死讯,让敌人放下警惕。

    玄武是他的影子,是他最后一道防线。

    早经过红姑施展,改变成他的模样,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遇险能为。

    后来,他被灰衣、和侥幸逃脱的青龙、白虎救走,一直在在养伤、一段日子后方才秘密回到他从魏府救她前早便预防万一为连军准备好的桑族隐居地。

    连捷他们其时也正回来,但没有人告诉他,她怀着他的骨肉。

    如今想来,是怕他知道,会不顾一切回到上京,也许,还是救不了她。还得赔上自己和三军。

    他不知道她怀着孩子,哪怕就连他也这么想,他自己也就罢,背后那些人,玄武他们已经死了,他不能再折上更多的性命!

    而他也真生生忍下来,养伤,改颜,筹划,他还有后着,还有卷土重来的方法和实力!

    这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可权非同说得对,他辜负了她。

    那天在李兆廷嘴里听到一切,那对他而言,几乎是灭顶之灾。

    他拼命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设法把她和孩子带出来。

    不是幼年苦难,不是皇位被夺,那些日夜,是他此生最难熬的时刻。

    可是的,哪怕把她带出来了,他还是痛苦、愧疚,那种仿佛被人拿着刀子在心尖进进出出,拉扯到血肉淋漓的感觉,无刻不在,和玄武那天所经受的怕是没有什么两样。

    又或许,那天,死的是他才好,在她心中,他永远是最好的。

    可是,他不能死,他身上的责任,还有他亏欠她的……他故意把她和孩子跟大部队暂时分开,他想好好同她相处一段,他……疯了般想同她相认,却又怕她问他,为何不早点来接她?怕看到她带着疑问的脸。

    他微微侧身,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她吃力地扶床而起去洗漱,然后捧起汤碗,把汤羹和鸡肉吃喝得干干净净。

    那么安静,从不说苦痛。

    仿佛她从前有多大快乐,如今也愿意承受命运赐予的多大苦难。

    他眼中酸涩,牙关绷得极紧,好一会,才走到乳娘屋前……

    ……

    素珍把碗放下,心中一刹盘算了许多。

    她还是得带着莲子离开,不能把她交回到连捷和孝安他们手中。她的女儿可以似她从前的“平庸”,但决不能像李兆廷般“优秀”,她该有不一样的人生,而非像这么一出生便被命运驾驭着的人生!

    她要设法通知哥哥冷血和小周他们回来,而她自己,还是要回到宫里去,李兆廷对她还是念着旧情,她还有机会。阿萝那一剑,看在连玉份上,她可以算了,但余京纶毛辉,连欣的恨,还有魏成辉……这祸国殃民的人!

    她反正时日无多,若能将他们杀死,哪怕同归于尽,也就能替连玉和父亲把仇报了,也完成了听雨大儒的半数期望。

    她把无力的手慢慢攥起,门陡然响了。她抬头看去,桑湛抱着莲子走进——她那没节操的女儿似乎很喜欢他,老老实实靠在人家怀里,眉眼都在笑,胖胖的小手胡乱挥动着。

    这孩子不足月,但倒是健康的很。她又是嘀咕,又是自豪,桑湛也看到她嘴角笑意,大步过来,把孩子塞进她手中,素珍心满意足地抱过,忍不住低头亲亲孩子的额头,一阵奶香扑鼻,孩子咿咿的朝她笑,她无法亲自喂养,又不由得有些愧疚难过,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方才说喜儿,是叫她?”

    “喜儿?”桑湛一顿,唇边也多了丝笑意,终于没方才让人觉得深沉可怕。

    “不,是惜儿。珍而惜之的惜,连惜。”他说。

    素珍怔了怔,这名字倒是不错。只是,这名字是谁起的,他吗?!

    她突然又觉得他讨厌,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人不似从前认识的桑湛,是从前了解太浅,还是这才是他的真面?

    带着城府。

    正想着,却又见他毫无忌讳的坐到床边,注视着她。他那暗似嗜人的目光,真的不是什么好人该有的。这人怎么这样!

    她不自觉便有些颤抖,想了想,故作镇定的道:“桑湛,能不能烦劳你一事,我病恹恹的躺了许久,想……洗个澡。”

    桑湛颔首,“好,我去给你烧水。”

    这宅子素珍不知是何处,但看样子似乎是只有四个人,她母女、桑湛,还有给莲子雇的乳.娘。而看得出,什么洗衣做饭,许多东西都是他一手包办。

    这人好歹一族之主,身份也算尊贵,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而她孩子都有了……

    她看着门合上,暂时掩去那咄咄逼人的目光,稍松一口气。而且,眼看着天也黑了,她沐浴完正好带莲子睡觉,就可以避开他了。

    她到底才醒来不久身子乏力,虽感身体状况似比受伤之前竟还要好些,但终归还是困倦,便把莲子放到旁边,半抱着孩子很快又睡了过去。

    直到屋中传来响声,她方才慢慢睁眼开来,却见屋内已升起灯火,一只大木桶就摆放在屋中,他正在搬放椅子,替她就近摆放换洗的衣物,有好些贴身的东西……

    灯火阑珊处,他眉目如画,虽非她心中郎君良人,但她浑身不觉间竟微有丝颤抖。

    听到床上声响,他十分警觉,很快转身看来,素珍脸上一红,“谢谢,我自己来吧。”

    “噢。”他应了声,却犹自站在那里,目光一动不动落在她身上。

    素珍恼怒,把不知什么时候也已醒来歪着头看到他二人的莲子抱起,道:“她也该饿了,你把她带到乳娘那里。”

    桑湛一声不响的过来,将孩子接过,他走的时候,她看到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她待他一出门,立时将门栓上,心跳却仍自剧烈。好半会方才褪下衣衫,走进木桶之中……

    水中还体贴地散着花瓣,她脸上又瞬间红透,昏昏沉沉不知泡了多久,她慢慢站起,下来之际,脚下虚浮,踉跄之间,她一声低叫——接着又是一声遽响,门瞬间被踢开,他一脸急色的出现在她眼前,目光随即暗下,素珍正要从地上起来,被他直直一瞧,“轰”的一下只觉身上热气全涌到脑里。

    “你出去!”他也许是好意,但她还是愤怒地朝他叫。

    他却不管不顾,把门再次踢上,两步走到她跟前,把她抱起——

    素珍羞愤难当,手脚蹬踢,“你把我放下……”

    他垂眸看着她,但倒终于慢慢把她放了下来,素珍正松口气,他却忽而近乎粗暴地将她推压到墙壁之上,一手罩住她身上高耸,一个低头便含住了她双唇……

    ...

    ...
正文 558 结局篇 (十六)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素珍简直疯了!她这般一丝不挂,而且她心中只有连玉。她怒极,用力去抓和踢,对方明显不放在眼里,一手便把她两手抓了,脚轻轻一压,她下身就再动不了,肌肤相贴,他目光愈暗,气息越发沉重绵长,唇舌也越发深入,素珍狠狠咬去,血腥沁入二人口中,却更惹他欲.望,他低哼一声,复又将她抱起,往床榻走去丕。

    素珍被放倒其上,一阵天旋地转,她正要爬起,却被他欺身压下,他伸手一扯,拉下床帘,床内光线陡昏,但他锋利漆黑而包含***的眼睛她却看得更清楚,就似一阵急风暗雨,她咬牙骂道:“你是救了我们不错,但如此行径……”

    她话口未完,他已点了她穴道,他也不说话,直接红着眼解开自身衣带把她双手系放到头上,又把自己外袍脱了撕成两股,将她双腿分开,分别固定到床沿,方才解了她穴道。

    素珍屈辱不已,却动弹不得,她惊恐地看着他褪掉裤子,不多时下身一疼,却是他直捣便进,她脑中一片空白,一边流泪,一边凶狠地瞪着他,充满杀意。

    他眼神也异常凶狠,忽而伸手捂住她嘴,开始动作,她人事不多,开始疼得直哆嗦,但他急促地动了几下过后便深浅得致,唇手更是老练地在她身上***,素珍其后竟奇异地有了感觉,浑身哆嗦难熬,却再非疼痛……那呻吟之声她自己听着都害怕……

    终于,她脑中白光疾闪,身下一搐,竟到了那种时刻,他吻住她颈项,动作也猛烈起来,她明明已过了去,却再被他挑起那强烈的感觉,只想狠狠将对方和自己都杀死的氤氲悲怒中,她视线凌乱地落在他因激.烈动作而松开了的衣襟上,忽而愣住……而此时他猩红着眸,想得到更多,解了她手脚,正要将她翻转过来,再行施为,她抬手猛地往他脸上扇了去,他也不动,任她打了好几记,她冷冷看着他,又突然用力吻住他唇,他眸色倏暗,身体剧震,随即以更狠的动作将她压到身下…婕…

    终于,在她身上又来回三四次,他方才带着一身汗湿倒在她身上,她中途昏了过去,此时悠悠醒转,抬手又给了他几记耳光,咬牙低吼:“你身上的疤痕我认得,是不是你?”

    “是你!”

    “是你!”

    她时而疑问,时而肯定,但最后却是很笃定。

    她方才亲吻自己,桑湛知道,她已然知晓自己身份,他执住她手,放到唇上,声息吞吐在她手上,“是我,连玉。”

    一阵急悲和急喜交叉着如江涛卷雪般向素珍脑海盖来!那狂乱的情绪,让她脑中又是一刹空白,泪水就这样落了下来。

    连玉心头本便愧疼,方才那宛如兽般的行径是欲.望和不安的交织,让他只想狠狠同她融为一体,可哪怕几次过去,也还是不够。

    此时见她无声落泪,那种心疼、歉疚的情绪登时把如藤曼般缠上身体,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你还活着!”素珍既被肯定,激.动过度,说得一声,竟昏了过去。

    连玉一惊,连忙查看,见她呼息均匀,方才放下心来,他把她抱起,又回到浴桶,替她擦洗掉身上狼狈,她肌肤青紫多处,却是他方才所为,他把她抱回床上,一拳打到旁边几上,小几碎裂,他手上红损一片,却仍自责不已,他知自己方才不该,可那相思入骨的***,还有李兆廷曾碰过她的想法……所有所有,一经触发,再也无法自控。

    他把她抱回床上,替她套上贴身衣服,紧紧搂着她,让面对自自己躺下。良久,睁眼无眠。

    夜还深。

    他看了眼跌在二人之间的木雕,轻轻将之挪开,复又紧紧地、毫无间隙的抱住她,直到此时,那满腹的烦躁和不安,方才稍稍平复一些。

    可是,她醒来,该怎么跟她解释?

    他自嘲一笑,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抚过。

    不知过了多久,脑中思量着和她的对话,思量着即将对李兆廷宣战的部署,终于,因重新拥有她添了安心,他得已知疲,慢慢闭上眼睛。

    但他终究是十分警醒的,朦胧中,怀中忽然一动,他几乎立刻睁开眼。

    怀里果然空了!

    他心头倏然收紧,一跃而起,正要冲出去寻她,余光却见她就坐在梳妆台前面,淡淡看着镜中自己,听到声响,她慢慢转过身来。

    脸上神色安静无比。

    她看着他,“你若能早些回来将我接走便好。”

    tang

    终于,她还是提出来了。连玉站在那里,唇角动了动,自诩是个能立于危地也不败的人,此刻,他发现自己竟然词穷。

    “我对……”

    “连玉,我丑了,也老了,还曾……做过李兆廷的女人,你改颜回来是要拿回江山的,以你的能力,日后一定还是皇帝,谢谢你不嫌弃我,可我……我已不配站在你身边了。”她语气始终平静,一字一字,微笑着说道。

    “莲子,不,连惜……你要不要,或许我……让我带走半年好不好?”她又歪头问道。

    一句“对不住”尚未出口,她这几句直把他击溃!他猜到她会问,既然没死为何不早点来接她,可没想到,她并非怪他,在意的是……

    不是她负了他,是他啊!

    他从前,总觉二人之间,他付出更多,他不后悔,但他是在意的。

    直到后来冰窖的事,她放弃仇恨,情愿一死成全他,他方才知道,他错了,而事到如今,他痛。

    原来,只是相遇太迟。否则,她给他的,会是所有。

    甚至,超出所有。

    她爱李兆廷的时候是这般,爱他的时候也是这般。

    她的发,黑中带白,脸颊上的疤痕已开始愈合,但终究留下痕迹。她的模样其实还很年轻,但眼神已经老了。朱雀告诉过他,那狰狞的伤疤是她不愿李兆廷再碰而弄的。

    但实际上,她的沧桑,还有她身上所有的伤痕,都是他带给她的!

    他是嫉恨李兆廷,恨不得将这对手碎尸万段,但他从来没有对她感到一丝芥蒂,若是如此,他还配立足这天地之间?

    该怎么抚平她的伤痛?

    这是二十多年来,第三次,他眼眶尽湿。

    他大步上前,弯腰把她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她骨头也在格格作响。

    “家国是我的责任,但你和女儿更是我活着的希望。你不能把我女儿带走,你更不能走,没有了你,哪怕夺回江山,我这一生也算完了。你和李兆廷之间……我承认,我嫉妒我痛苦,但我更愧疚更心疼。你怕我嫌弃你,其实是我怕你嫌弃我,我和你之间,不从来都这样?你没有对不住我,是我对不住你,素素,连玉该早点来接你。”

    他胸膛微微震动着,他手上力道极大,他向来是个力量强大的男人,哪怕如今看似立于颓势,但素珍却就是笃定,他有着覆雨翻云的能力,从帝殿觐见那天起,就注定了他不仅是她的男人,还是老师,和君王。

    可这个强大的人,此刻高大的身躯在微微颤抖,这是第一次,她感觉到他在……害怕。

    这个词从不适合用在他身上,可此刻她却清清楚楚,他在害怕。

    “可是,别人会说你。”她伸手悄悄环住他的腰背,“一个丑妻,一个不洁的妻子……”

    “谁敢说!”他蓦然厉声握住她肩,她看到他湛沉黑眸中,透出霜寒杀意。

    那并非儿戏,确然是帝王之怒,也是他的保证。

    “冯素珍,若你不愿意再跟我一起,那便答应我一件事,在我把责任完成后,你一剑给我干脆。反正,你不在我身边,权力滔天富贵荣华对我来说已再无意义。我从不是个儿女情长的人,但你对我来说是例外。”他捏起她脸,逼她看向自己。

    素珍垂眸,“阿萝不在,你不遇到我吗,你这样的人何愁无妻,三千佳丽,唾手可得。”

    他一声笑。

    “我和顾惜萝,”他唤的不再是阿萝,“那时都太年轻,就像当年你藏起来的青杏子,还没熟,便已经掉了下来。冯素珍,你对我来说,再无人能代替,你认为我连玉这辈子还会有别的女人?若你真这么想,那你也太小瞧我了。”他黑眸凝霜,冷冷盯着她。

    泪水夺眶而出,素珍捂住脸,那埋藏太久的委屈,剩下的路,她再也不必思考,他回来了!她和小莲子可以永远呆在他身边了。

    连玉被她眼泪烫得心都要碎了,他把她抱起放到膝上,双手把她圈紧,低头吻住她耳垂,一句一句接着,说只说给她听的拙劣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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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8.559结局篇 (十七)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两人互相述说别后的事,说起烟霍,两人一阵窒默,最好的朋友。良久,素珍方才说道:“但愿真的有个蓬莱仙境,能把他们都救活。”

    连玉搂紧她,“我始终相信,我们能再见。”他双眸微眯,回忆起自己当天的情形,“我当时感觉你可能出事了,可起来走得几步便倒下不省人事,醒来的时候麒麟他们找到我,玄武临走前做了记号。播”

    他语气里难得透出丝恸意。

    素珍知道,明玄等人对他来说,早非仆从侍卫,想起二人,尤其玄武,心中难受之致。

    “麒麟?”她突然又是一怔,“是不是那个灰衣人?”

    连玉笑了一下,“是,我原有五个侍卫,朱雀、尤其是麒麟,不到必要时间不会出来。跫”

    “我想看看麒麟。”素珍不由得又些好奇。

    “你也认识,过些天就看到,这几天谁也别来打扰我们。”

    连玉潮热的气息喷在颈后,素珍脸上顿时一热。

    “你还真奸诈。她转身朝他翻了个白眼。

    他深深看着她,又吻了下来。

    素珍低低喘着,攀住他的衣襟…

    有些东西,其实她心中不是不在意,但她不说。

    他有他的责任。

    若他醒来就来找她,他们全身而退的机会几乎为零,可只要她能同他死在一起,那也是圆满,不必像如今一身肮脏,只是如此一来,他便辜负了他所有朋友将士。

    而那时,他也不知她身怀六甲,不知李兆廷对她同从前不一样。

    她时日无多了,在意归在意,但何必再去怪他,去增添他心中苦痛,她苦,他也苦。

    心中一时既是重逢的巨大喜悦,却又不可避免充斥着死寂的黯然,她不知道,他知不知她的情况,也许小周告诉他了,也许,没有,看样子似乎是没有,想是不忍。

    他一吻结束,摩挲着她的唇,二人继续窝在一处说话。

    她始终没有多说自己不好的情况,不想他难过,只挑不太坏的来同他说,比如她怀着莲子时莲子颇乖诸如此类,然而,后来二人还是不免说到连欣的事,他声音冷极,“这个仇我一定会报,还有……”

    还有什么,他蓦然而止。她却知道,他想到了李兆廷和自己。她一瞬没有回话,悄悄抬头看去,果见他眸内闪着森寒杀气。

    她知道,他不会放过李兆廷。

    她对李兆廷如今已无爱恨。确切说,对这个人不再萦怀。因为他回来了!她不想把时间费在那里,只要他不在意,她就有了放下的理由。

    她想的更多是,她走了,他和莲子会怎么样。

    他说,这辈子无人可取代她,若她不和他一起,他宁可不活,她听着怎能不喜?可哪天她先死了,情况又不一样,像他那样的人,有江山、母亲、忠仆,朋友,自不可能自尽陪她,何况他们还有莲子。她也决不愿他那么做。

    他还是会遇到很好的女子。

    她希望他永远记住她,永远最爱她,可也不希望他孤独。

    她方才在镜中看到自己的头发和眼睛,觉得自己是真老了。

    “连玉,回去你把脸换回来好不好,如今你为我和莲子破了功,桑湛的脸也没有用了。”她静静看着他,伸手揽下他头颈,吻住他。

    希望,能在一起多些时日,希望我能陪你把光复的事完成再离开,连玉。她想。

    “嗯……”连玉见她情动,心中一荡,只比她更为动情,又见她眸中始终带着一缕伤恸,不知是在意着他的迟到,还是想起同李兆廷之间,毕竟,他说起李兆廷的时候,她似乎并无痛恨。在他离开的时候,李兆廷对她其实也是用了心,他们的女儿,他也始终没有杀掉,还亲自留在帝殿抚养,她心里也是感动的吧……

    这些想法噬咬着他,让他的不安和欲.望更为强烈,他猛地把她抱起,再回床榻……

    可是,哪怕他再想,还是克制着,毕竟按日子算来,她月子过后不久,才将将俩月,她身子骨也不好,他咬牙遏制着,只敢一路轻吻。

    素珍见他眸色渐暗,却允自透着一丝压抑,使坏地探手进他衣衫里摸索旧疤,只听得他一声抽气,猛地按住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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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玉从前没少变着法子“折磨”她,但二人新婚过后到底时日不多,她又是羞涩不已,鲜少主动,此时他但觉浑身如火炙,难熬的很,也是三宫六院过来的,却没有对那个妃嫔有过这种欲.念,他狠狠含上她耳垂,咬牙道:“你且等着,待你身子一好,看我如何炮制你。”

    他将她手拉向自己身下……

    “公子……”

    敲门之声此时却是大作,门外传来妇人焦急的声音。二人一怔,素珍已是一把推开身上男人,急道:“是不是莲子怎么了?”

    她要待下床,连玉把她拉住,皱眉说道:“你衣衫不整的,过去做什么?我去。”

    素珍瞥他一眼,他还没有了衣衫好不好!那厢,连玉已飞快套上裤子,过去开门。素珍撩起帐子,透缝望去。

    “公子,小姐已经喂饱,也并无尿溺,不知为何却哭个不停,想是惦念你和夫人,我……”

    但见乳娘在外,无奈说道,怀中莲子果哭得稀里哗啦,一塌糊涂。

    素珍心中自责,又见那乳娘脸红红的看着连玉说得半句,忽而定住,将莲子往他怀里一送,飞快走了。

    她略有些奇怪,这是被连玉的好身材煞到还是被他身上狰狞疤痕吓到?连忙下床,连玉正转身过来,脸色难看,素珍视线往他裤下一溜,登时明白,二人紧张女儿,竟忘了他此时状态,她脸上也是热热的,又不由得笑出来。

    莲子瞪大眼睛看着素珍,虽不知娘亲在笑什么,但如今赖在父亲怀中,十分惬意,也跟着咿咿呀呀笑起来。

    连玉脸色铁青,额头轻轻触到女儿额上,低斥道:“你也是只小白眼狼儿!”

    他说罢把她抱过去,放到二人床前一只小木摇床里。素珍这才发现,连玉竟还在屋里安置了这个,这人初为人父,倒也跟他当皇帝一般,颇有功架。

    他很快过来抱她,素珍尖叫着避开,“莲子在这呢,你去洗个澡便好。”

    她说着把孩子从床里抱出来亲哄,连玉颇有些咬牙切齿,正要把女儿扔回小床去,连惜却以为他要抱自己,目光一亮,张着手便向他扑去。

    素珍大为郁闷,明明女儿对她十分依恋,但跟连玉一比,立马分出个高下来。

    她气呼呼道:“扔回去,扔回去。”

    连玉哈哈一笑,低头亲亲女儿的小脏脸,反倒舍不得了。

    二人到底初尝当父母的滋味,不由得又逗莲子玩耍起来,连玉在素珍耳边低声提议,把莲子先哄睡了再把事情办完,素珍红着脸答应,不想这孩子白天睡饱吃饱,又兼之比普通婴孩更为聪睿灵精,越逗越起劲,怎么也不肯睡,反倒是大伤初愈的素珍神识开始慢慢倦怠,连玉看得心疼,怕她吃不消,将莲子放回小床里,而后把她抱放进榻内,在她眼角落下一吻,柔声说道:“我去洗个澡,很快回来陪你。”

    “好。”素珍答应一声,又柔柔看了女儿一眼,慢慢闭上眼睛。

    很快,屋里传来哗哗水声,她心安之下,很快,意识渐迷,朦胧中,有人带着一身清新香气把她紧紧抱住,犹如深入骨血。

    这一觉睡得心安,到被连惜蹬醒的时候,阳光已落入地堂,眼看着接近晌午了。身边连玉已然不在,怀中换成莲子,小家伙扭着身子,笑嘻嘻地望着她。

    “你爹到哪里去了?”她抱着女儿亲了亲,嗅到浓浓的奶香味道,看来连玉已把这小鬼抱出去让乳娘喂过,她随即起来洗漱换衣。

    打点妥当,她抱起莲子,出外去寻连玉。

    院中,晾着一家三口的衣物,忽如其来的幸福,让她眼眶微微发酸,蓦地里,却有人倒抽了口气。

    她一怔看去,却见乳娘正从屋中出来,惊愕地盯着她看。

    素珍一下从她眼中看出震惊,虽非鄙.夷,心里还是微微一涩!

    她知道,对方吃惊什么,她在镜中看过自己的模样,不算太丑陋,疤痕已渐渐淡了,但半白的头发……在这乳娘心中,她配不起她那丰神俊朗的夫君吧。

    “你走吧,工钱是早结了的,你可以立刻离开。”一只手环到素珍背后,声音随之响起,冷冽如霜。

    那乳娘吃了一惊,“公子,奴.家无意冒犯,只是看到夫人一时……”

    “你冒犯了我夫人。走

    。我这人说话讨厌说第二遍,你喂过我女儿,我不想让人把你撵出去!”

    男人声音更沉几分,他话音方落,檐上立时探出几道暗影,乳娘闻声看去,但见人人都悬剑带刀,登时骇得浑身发抖,东西也不取了,推开院门便狂奔而出。

    ...
正文 509.560结局篇 (十八)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我模样就是这样了,你没必要……这一走,莲子没吃的了。”素珍抬头看去,连玉还一脸寒霜,唇抿得紧紧。

    他见她看来,“我们小莲子不差那口吃的。我连玉的女儿还怕找不到人喂。拗”

    “对不对?”他说着看了女儿一眼。

    连惜很配合的咧着没牙的嘴巴冲他笑。

    他摸摸连惜脸蛋,再看她时,倨傲的语气已全数消散,眼神也变得温柔,锐利的眉眼难得透出丝歉疚,“是我疏忽了。这就让他们出去重找一个回来。你模样很好,只是村妇无知罢了。这头发,我总会想办法给你恢复过来的,相信我!跖”

    他伸手抚住她随意挽起的发丝,素珍到底是姑娘家,哪能对容貌全然不在意,只是他眼中尽是深爱,她心中虽是涩然,却也泛着如同方才看到一家三口衣服随风而晾的幸福微酸。

    她想起什么,又往檐上看去,连玉眼梢一动,屋上三人立刻跃下,与她见礼:“夫人。”

    素珍突然笑,“不是阿布和阿奴和阿奇,是青龙、白虎,还有……麒麟。”

    “李提刑。”几人相视一笑,阿奇缓缓开口。

    素珍一怔,随即又笑,“原来是你。”

    麒麟低头再施一礼,笑而不语,素珍侧身瞪连玉,“你好呀,把自己的人全都安我提刑府来了。”

    连玉凑到她耳边,“是啊,谁让我很早以前就看上你了。想把喜欢的人的底细摸清楚的心自然有之,否则如何谈婚论嫁?”

    素珍脸上顿热,慌忙转身,几人已隐去身影,但他们是已走了去请乳.娘还是只是匿着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也见惯了,有何关系?”连玉低头来吻,她连忙避开,这又才看到他两手沾着面粉,她不由得好奇,“你在做什么?”

    连玉下巴一扬,“你夫君在给你烧菜做饭。”

    “衣服也是你洗的?”她指指院中衣物。

    “当然,你的我不可能假手他人,我和女儿的还可以让人打点打点。但这全都是我的功劳。”连玉微微眯眸看着她。

    素珍嘴角上扬,终于是自己忍不住先往他唇上亲了一下。

    连玉笑如春风,突觉得李兆廷对她的影响也非不可以消去,他一定会让她全然忘掉那个所谓的青梅竹马!

    连惜人小,也不知哪来的模仿能力,见状向连玉扑去。素珍又好气又好笑,连玉满尝为人父的骄傲,伸手往女儿脸上点了点,连惜脸上顿时白茫茫一片,但她毫不理会,扑得更欢。

    素珍被她气的,解了连玉身上腰带,把她系到连玉身前,“你带她,我不要了。”

    连玉哈哈一笑,虽被连惜蹭了一颊口水,却是一脸的骄傲,驮着女儿复又走进厨下。

    素珍在后看着,心中不无欣慰,连玉很爱他们的女儿,莲子也最爱亲近玉亲近,莲子会是连玉的动力,连玉也一定会好好照顾莲子。就像她跟她爹爹。哪怕有一天她走了,时间终将把他对她的惦念冲淡的,她可以放心了。

    只是想到以后能走到他身边的女子,她还是不免嫉妒,但又觉得自己不该如此自私。

    “连玉……”她想着,快步跑上前去,从后把他抱住。

    “怎么?醋了?你女儿而已,又不是别的女人。”

    男子转身回抱她,语气揶揄,但眉眼分明带着窃喜,二人中间隔着个咿呀哼叫的连惜,似乎对自己被忽略异常不满。

    而她父亲还低声对她娘亲说,“而且你知道,在我心里,你第一,女儿第二。”

    连惜瞪着二人,“哇”的一声哭了。

    两人一惊,素珍心头那点酸涩立时被压了下去,夫妻俩手忙脚乱地哄起女儿来。

    时间过得飞快,五天过后,连玉便携着妻女二人启程,回到连家军驻扎的新营地。

    这是靠近大周边陲北境的一个地方。大山谷,人迹罕至,素珍没想到,连玉竟把军队转移到这里来了!

    因连玉已提前让青龙白虎回谷通知,是以,他们才下马车,山林里已转出许多人来。数丈开外,孝安、慕容缻、严鞑、连氏兄弟、连军将领,一旁还有小周,冷血和铁手,前来迎接他们。

    除去孝安和

    慕容缻目光复杂,看到他们,人人脸上带着灿亮笑意。

    素珍一咯噔,她哥和公主不在?阿青和无名也不见了。

    只是,来不及多想,不断从山谷现身的士兵,吸引了她的目光。此处一群,那里一队,绵延多里,如涛不绝,转眼之间,那天地浩大的阵势,仿佛整个山谷都被填满,一时,顿觉山河壮阔,江山如画。

    她呼吸都禁不住为之微微屏住。

    “见过主上、夫人,见过小少主。”

    蓦地里,声音漫山响彻,虽无跪拜,山呼万岁,却都是极恭敬的半腰而礼,甚至有对着麒麟手里的连惜,声势慑人,震耳欲聋!素珍被吓了一跳,她看了看旁边的连玉,连玉却并不着急过去,他出手极快,摘了她的毡帽和面纱,素珍一惊,他已把东西扔到地,沉声说道:“今后,见夫人如见我。”

    王座旁落,他并未称“朕”,不似历史上丢掉国祚的许多皇帝,手上兵卒寥寥却一直激昂高喊“复兴”,他总是清醒的很,哪怕手握重兵。

    可是,他突然摘了她的帽子和面纱,让她不免生出丝愠怒,她从非懦怯之人,但到底是在意颜容的,更怕因自己而影响他的威信。是的,回程路上打尖的时候,她戴上了这些作为掩饰。

    “是,见夫人如见主上!”

    很快,无数声音回应,雄厚浑然,再震山谷。

    “抬起头去,你是主母不必说话,但该做个回应。”素珍本微微垂着眼眸,男子沉稳有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这一刻,他不似那几日里对她的柔情似水,更似二人并未确定关系时,金銮殿上年轻却威仪并重的皇帝。

    她紧紧抿唇,他突然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

    仿佛有力量从他手心汩汩传来。温暖又强硬。

    她似被本能驱使,一下抬起了头。

    无数将士,眼中只有敬畏,再无一丝其他。她知他治军有方,知他必定让青龙他们通知过,一瞬,心里也仿佛像这被漫山遍野军士占据的山谷,都是满的。

    她微微一笑,朝他们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不远处置身于士兵当中的一道身影让她吃了一惊。

    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死了吗?

    对方迎上她目光,朝她颔首,连玉的声音适时在耳边传来,“慕容景候没有死,那只是幌子。我母亲的事,我找到他,我们谈了许久,他说,作为将军,望将敌人铲除再行了断,或死在战场上。我尊重了他,当时便决定让他诈死。我知道,和权非同还有晋王党的仗始终是会打起来的,只在早晚,两个强大敌人,兵法再如何运用,实力若过于悬殊,决不能取胜。他被我暗中派到民间去招募士兵去了。”

    他没再唤舅父,而是慕容将军。

    素珍一惊,“若是当时你不是为了救我而受伤,李魏未必就能……”

    “事情再重来一次,我还会做这样的选择,还会去救你。但不是因为救你才有了今日局面,魏无瑕魏无泪当时带来的影响是谁也预料不到的,那才是祸之所在。”他低醇的声音继续落在她耳边。

    “慕容将军后来为何不去营救?”

    “没有我的命令,慕容是不会没有出现的。我早叮嘱过,我要他保存实力。我后来生死未卜,他也一直匿着,直到我养好伤赶到桑族,和母后他们汇合。那时,老七他们也刚回来不久,欣儿已离开桑族。我随即通知了慕容,告诉他我早晚会领慕容军过来,让他尽快打点好一切,找好盘踞之地。我虽未料到鹰炎会向朝廷献矿,但知桑族并非久居之地,毕竟那里满山的矿藏,早晚会惹来族中贪财之人的觊觎,从而引发祸端。当初桑湛欠下我性命之情,这人家财不薄,也相当仁义,我在救你之前便表明身份同他联络,暂借他那里屯兵。”

    他握着她的手,淡淡道来,运筹布置,好似在说再平常不过的事,素珍看着他那宛如刀削坚毅而自信的侧廓,一时说不出半句言语,这男人啊,她的王,她的夫君。

    “这里有多少人?”终于,她顿了好一顿,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慕容招募了十万军士,算上我们原来的兵,有二十。虽无朝廷军队丰厚,但并未相差太远,这场仗,一定能打。”他说。

    素珍再次吃惊不已,“这么多的人…

    …这粮草衣物如何解决?”

    “我们在桑族吃的苦多,桑湛本无意开矿,但还是为我们开了一个小矿。”

    素珍想起他此前衣着打扮简朴,心中不是滋味,又听得他微微笑道:“到了这里,反而好了起来,除了耕种自给外,我问人借了足够的军粮。”

    “谁有如此能耐?”素珍越发惊奇。

    “自然是……一国之主。”连玉缓缓看向她,眼中透出一丝狡黠。

    “一国之主?”素珍一怔,随即摇头,也笑,“怎么可能,魏国妙相跟李兆廷结了姻亲。”

    “等等,难道是楚王?”

    “对,我大周此前遇灾,又是大战刚过国库紧缺,楚便兴起来侵念头,但对楚王来说,与魏相斗多年,最惦念的还是那个老朋友。我助李兆廷造成周魏联手假象,楚王一时不敢来犯,事后我给他去信,又让慕容出使楚国,言及楚王若助我收复河山,我将助他灭魏。魏背我在先,楚王知我并非妄言,我们暗结了盟约。”

    素珍又惊有喜,“我原以为李兆廷城府,你比他坏多了。”

    连玉忽而看了她一下,眸光显得有些深沉。

    素珍不知,她的称赞并未让连玉喜悦,她提起李兆廷,那丝毫没有痛恨的模样,他心里似被什么狠狠扯了一下!他记恨,他嫉妒。他很清楚,自己并非为江山,而是她和那个人宫中那段岁月,他不在意所谓清白,但他始终顾虑,她心里也许对那个人还是带着一丝感动和感情。

    素珍此时却确然完全不察,她挣开连玉紧握的手,从白虎手里接开始不耐、四处张望爹娘的连惜,准备随连玉过去跟孝安等人见面——她知道,孝安看到连玉和莲子是欢喜的,但对于自己,心情必定复杂,她又何尝不是,二人中间隔着灭门之恨!

    “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她是主母,那我是什么?”

    有一个人却率先走了过来,看着她,眼中带着悲愤,大声向连玉问道。

    ...
正文 490.561结局篇(十九)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素珍微凛,尚未及反应过来,连玉已一步上前,半掩在她前面,“缻姐。”

    他唤了这么一声拗。

    慕容缻见他动作维护,心中更是恸恨,眼圈通红,“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妃子,你如此让我情何以堪?”

    “缻姐,连玉已非皇帝,你也再非我妃子,你我之间在我找到你们的时候我也已把话说清,我愧对于你,愿以慕容将军性命来换,我当时守孝,你还是清白之躯,他日觅得如意郎君,我必送上厚礼,并保你一生富贵无忧。”连玉压低声音,看的出他并不愿令她难堪。但语气之强硬,眉眼之决然,竟无半丝毫转圜余地。

    慕容缻很清楚,连玉是什么人,俊朗温文只是外表,正如姑母孝安所说,他骨子里是帝王的能耐,帝王的脾气跖!

    她唇瓣颤抖,脸色苍白地看着他,“我不会放弃!你这丑陋的女人,你配不上他!”

    她说着面向素珍大声吼道,眼中闪过凶狠的光芒。

    素珍一怔之间,连玉已变了脸色。

    “慕容缻,你若敢再放肆,胆敢再说一句,莫怪我不看在母后和慕容将军面上,将你撵出谷去!”

    他一步上前,眸中尽是狠意戾色,一手指向谷外方向。

    连惜在素珍怀中,平素父亲都是言笑晏晏,此时有些被父亲冷冽含怒的面容吓到,瞪了慕容缻一眼,“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连玉却并未像平日一般将她接过抱哄,只冷冷盯着慕容缻。

    慕容缻脸色惨白,猛地捂住脸眼,转身便往谷中深处跑去。

    连玉犹自抿唇,一脸沉冽的站在那处。

    良久,方才向那边的慕容景候点头示意,后者回礼,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对于一员大将来说,更看重的是这场即将打响可洗刷屈.辱的战争!他很快隐去身影。

    素珍从来不是那种良善到自己委屈也要帮人求情的人,何况那是自己的情敌,只是此刻,她没感到丝毫委屈,相反,只有甜蜜,她不愿连玉为难,把连惜递到他面前,连玉这才伸手接过,大手往孩子背上抚拍了几下,连惜立刻便收住哭音,朝母亲的方向瞧了眼,一双还噙着泪的眼睛便骨碌碌的向四周士兵看去,一点也不怕生,更不怕人。

    “好样的!”连玉拍拍她小脑瓜,单手把她抱得稳稳的,另手揽过素珍,朝孝安等人走去。

    “六哥,嫂子!”

    尚未走近,连捷连琴已先大步奔了过来,两人往小姑娘方向瞟了一眼,看样子都想抱一抱,但谁也不敢动手,直直跪到素珍面前。

    “我们……”

    连琴呐呐出声,素珍听连玉说过,知二人内疚什么,她倒没有太多怪责,毕竟连玉若是早知赴京,将是性命之危,桑族的事才是契机。她正想出声让他们起来,连玉却冷冷道:“你二人一会到我屋中来,这笔帐我好好跟你们算。”

    “是!”

    二人反而如释重负,朝素珍施了一礼,退到一旁。

    “见过主上和夫人。”

    严鞑笑道,连玉和素珍颔首,这时,另一道声音缓缓响起,“孩子,哀家……能抱一抱吗?”

    素珍呼吸一紧,连玉已先开口,“母后,日后素珍就不到你那去了,但孩子你可以隔三差五派人过来带回去看一看。”

    “嗯,”孝安叹了口气。

    这个女人此时脸上威严与沧桑并布,她看向素珍,“哀家和你尽量不见,你父母的事,哀家……”

    她说到此处,微微顿住。

    以她的身份,有些话是无论如何开不了口。素珍也知道,这位太后是看在连玉面上,并非真正感悟,更不可能知错认错。

    她也不强求。

    何况,哪怕对方认错,她也决不可能原谅,不杀这个人、形同陌路,已是她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了。

    “连玉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

    她淡淡一句过后,便没有再说什么。连玉把手中的连惜给孝安递过去,孝安眉眼舒展开来,郑而重之的接过,但连惜却似乎不怎么愿意跟这祖母亲近,挣着还没什么力气的手脚,扭头想往素珍怀里钻去。

    素珍不好这么快就把人要回来,遂侧身

    和冷血几人打招呼,她伸出手掌,小周冲她一笑,冷血和铁手上前,分别和她击掌,冷血深深看来,她微微避开视线,连玉看在眼中,淡淡开口:“你也累了,我们先回屋休息。朱雀,明日的洗尘宴就交你和白虎去办。”

    “是,主上!”小周和白虎立刻答道。

    素珍与小周好些日子没见心里正惦念,又想问问无情和公主的事,小周似看出她心思,轻声道:“怀素,我晚点找你。”

    此处确实不是说好的地方,素珍点点头,又对冷血二人道:“我也晚点找你们,咱们好好说说话儿。”

    冷血颔首:“好!”

    他话语方才落下,连玉与孝安严鞑等话毕,已把连惜接过,揽素珍离开。

    ……

    素珍一路走过,但见这谷地开发的极好,无数营帐,另有精美屋舍多间,不禁赞道:“这里建得真好。”

    连玉并未答话,她微怔之际,却见他突然把手里的连惜塞到背后的麒麟手上,命道:“你们先退下。”

    “是,主上。”随着两声答应,麒麟青龙身影立时消失不见。

    “怎么……”

    她话才出口,连玉已一把握住她肩,“你今晚到那冷血屋中去,把朱雀也给我带上。否则,就别过去了。”

    素珍本有些怔忡,见他眸光微冽,立刻会意过来,心中既是甜蜜,又不由失笑,故意说道:“我都没管你跟你缻姐的事,你倒管起我来!”

    “我和慕容缻清白的很,她也不可能对我怎样。”连玉盯着她,声音也沉了几分,“那冷血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素珍伸手去揉他皱起的眉头,“这世上,我就喜欢一个男人。我孩子的爹。我早便和冷血说得清清楚楚,他是剑客,还能无赖不成?说到无赖,有人还是当过皇帝的人,当初却是以大欺小,以强欺弱……啧啧……”

    连玉重重按住她手,她眉间许久不见的调皮促狭,她眸中的柔情,还有那句孩子的爹,不禁令他为之心神俱醉,他一声低叹,忍不住伸臂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素珍在他怀中,嗅着他的气息,但觉此时死去也不冤枉。

    一时,二人只觉天地万物都是多余,唯有彼此。

    “再给我生个儿子吧。不,多生几个。”许久,他的声音轻轻落在她发顶。

    素珍愣了愣,随即把他推开,“莲子那么喜欢你,你居然嫌弃她,好啊,连玉,你重男轻女!”

    她是真有些愠怒,如同连惜瞪人的样子那般瞪着他。

    连玉把她按回怀中,声音微哑,“我自然最喜欢惜儿,但我需要一个继承者,你倒忍心把重担都压到女儿身上?儿子就不一样,吃点苦没关系。还能保护姐姐。“

    “而且,”他轻轻把她松开,双手仍握住她肩,“你生惜儿的时候吃了太多苦,我没有照顾过你一天,素素,我想弥补。我希望你下次怀孕的时候,我每天都在你身边,对你好,宠着你,爱着你,给你最好的东西。你不知道,现下无论我做什么,总觉得还是不够,总是不够。这些天每个午夜醒来,哪怕看到你好好躺在我身边,我这里还是疼。当然,如今还不行,等你身子骨养好了,等我把江山夺回。”

    他握住她的手,按到自己心口。他是微微笑着说的话,清湛锋锐眉眼当中却是袒露无遗的情意,深沉得好似无底的潭,把她吸下去。

    素珍几乎敢确定,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她抱住他腰,猛地把头埋在他怀里,一下就把他衣衫打湿。

    “好,我再替你生个儿子。”她喃喃说道,今晚,一定要和小周碰面,问问她,自己还能留下来多久。

    连玉抚着她发丝,那总觉空缺的心,似终被填满一丝,他想,她也如同他一样吧。但两衫之隔,一个心终于微微笑开,一个却哭得无法将息。

    ——

    貌似还没写过be。。

    ...
正文 562 结局篇 (二十) 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但素珍到底不敢过于放纵情绪,怕被对方看出什么,她慢慢抬头,笑道:“走累了,背我。”

    “成何体统!岑”

    连玉拧着眉答,这四周人来人往,不断有兵士走过,朝二人见礼,确然不妥,素珍哼了一声,却见他已蹲下身去。

    却是她难得撒娇,连玉怎能不甘之如饴,什么主帅之尊哪会放在眼中?

    素珍一笑上去,他把她稳稳托住,大步往前欢。

    素珍紧紧搂住他脖子,把头搁在他肩上,偶尔在他项上吹口气,连玉肌肤痒热,难免会有丝心猿意马,便恫吓道:“再闹把你扔下。”

    素珍嘿嘿一笑,凑上前去,往他脸上狠咬一口,

    “脏,我真要把你扔下了。”

    説是扔,其中一手往她屁股打了下,却越抱越紧。

    士兵走过,远远行礼,又赶紧撤了,不敢打扰。

    背后,麒麟脸色难看地抱着已然睡得一塌糊涂却尿了他一手的连惜,青龙但笑,“这两人已全然忘了咱们这位xiao祖宗。”

    “他们这样,也是见惯不怪了。”有两人从后面赶上,其中一个开口道。

    麒麟忙不迭把孩子递过去,但见笑嘻嘻一脸揶揄的正是xiao周,另一个却是白虎,二人方才到下面交代洗尘宴的事儿去了,此时方才赶上来。

    白虎连忙把孩子接过,她背后包袱有连惜的xiao衣服,xiao周把衣服取出来,几人在路边亭子张罗着替这xiao祖宗换衣。

    “白虎,主上和夫人之间你也看到,他们中间谁也插不进去的。”xiao周突然低声开口。

    白虎沉默半响,方才轻声答道:“我知道,日后我待夫人就如同主上一样……”

    “如此最好。”xiao周diandian头,见拾掇妥当,她把孩子抱起,走在前面。

    “她怎么了?方才那高兴劲瞧着就是装出来的。”青龙问道。

    白虎压低声音道:“大抵是无情和公主的事,我方才听她问铁手他们收到无情的消息没有……”

    几人声音极轻,但xiao周耳目聪敏,还是听到了,她把连惜抱紧,蹙眉看着前面两道背影,她忧愁的若只有自己的事……倒好。

    素珍随连玉回到主帅院舍的时候,连捷兄弟已到,正跪在院中,背上还夸张的负着荆枝,看到她进来一脸愧疚的又唤了声“嫂子”,素珍看着有些好笑,心中那口气是全然下了去,连玉却不然,道:“你进屋歇息,别出来,也莫要劝我,劝亦无用。”

    “好。”素珍倒真没制止,爽快答应,回头冲兄弟二人道:“自求多福。”

    连捷苦笑,“我们该的。”

    素珍进屋,屋内几乎是从前连玉帝殿的布置,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桌面是一张极大的地图,上面用墨笔朱砂分别密密麻麻圈dian绘写了许多东西,是他的军事图!

    她伸手轻轻触摸,连玉……

    心里又在开始绞着疼,至少,要陪他把这段走完,哪怕她认为时间最终会把他的伤痛抚平,但这段时间,她不敢想象。

    他每个眼神,每个动作,她都能确确切切感受到,他不能没有她。

    屋外拳脚相交的声音传来,偶尔是几声闷哼,她叹了口气,她得让他发泄一下——时间过去,哼呼声明显变弱,但击打的声音却没有停止下来,她一阵心惊肉跳,他这是要往死里打的节奏?!

    突然,一阵哭声入耳,她心中一动,快步走了出去,却见xiao周正抱着连惜走进院子,连惜似被殴斗的声音惊醒,不由分説哭了再説。

    院中,连捷二人被打得东倒西歪,瘫在地上,身上、嘴角一片血红,连琴那脸跟猪头没什么两样,那荆条早被扔到一个角落,连玉负手站在中间,脸部线条冷峻得和方才面对慕容缻没什么两样,甚至更狠冽阴鸷几分。

    听到声音,他极快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随即落到xiao周身上,“把惜儿给夫人。”

    xiao周当即颔首,这当口她哪敢替这两位爷求情,正要朝素珍走去,素珍却比她快,已几步过去,将连惜接过。

    连惜看到母亲,慢慢收了哭声,扒在母亲怀里,眉目颇有些严肃地看着地上两名奇怪的男人。

    这神色和连玉陷入思考时的模

    tang样有几分相像,素珍冲丈夫道:“像你。”

    连玉往女儿看去,眸光略柔和了丝许,声音却仍是冷的,“把孩子抱进去。”

    素珍却抱着孩子走到连捷二人身边,将人塞进连捷手里,“你俩轮流抱着,不许跟我説不。”

    她回头又对院子中央的男人道:“我不劝,但你打归打,莫把女儿弄哭了。”

    连玉眉头一沉,皱眉看着妻子,连捷二人心中虽仍愧疚万分,也心甘情愿受罚,但知素珍心意,配合的没有作声。

    素珍也不多话,对xiao周説了句“我回头去找你”,便回屋中休息。

    不多久,连玉沉着脸进屋。素珍已在前屋软榻慵懒躺下,见他进来微微一笑,“莲子呢?”

    “明知故问,老七老九给抱去玩了。”

    对方冷声答罢,在书案前面坐下。

    素珍起来过去,把脸凑到他面前。

    连玉视而不见,看起军用地图来,素珍低头吻去,他仍旧不为所动,调砚磨墨,素珍自讨没趣,正要收嘴走人,才将将迈开步子,已被他从背后捞回按到膝上,他唇舌紧跟着凶狠过来把她嘴堵住——

    和她方才蜻蜓dian水xiao鸡乱啄般全然不同,他那是带着情.欲和惩戒的……素珍很快招架不住,扯抓着他衣衫,又觉身下有什么烫立起来,她脸上大热,挣扎要起,这都傍晚了,一会还要去找xiao周呢。

    连玉虽想泄火,但顾虑她长途跋涉,还是牙一咬忍住了,把她抱起,送回床.榻。

    “睡一下,晚膳叫你。”他咬着她耳朵嘱咐,“莫再惹我,否则……”

    素珍笑,心满意足的看着他微微严厉的模样。

    蓦地里又听得一阵脚步响声,床榻随即微微下陷。

    却是他把地图拿了过来,放到床前xiao几,似是要在这里办公。她心中柔软得发涨,伸手抱住他腰。

    他摸摸她的发,便低头推敲起来,素珍知道,这场战争不消多久便开始,他担子不xiao,又是个勤勉的人,自不去扰他,转了个身闭眼休憩。

    但尽管身体疲累,她心头堵慌,却没有多大睡意。但又不敢动作,怕被他察觉出什么来。

    “心里有事?装睡不累?”

    他的声音突然在头ding淡淡响起,几没把她吓坏!她一下坐起身来。

    他微微皱眉看着她。

    这他怎么看出来,她可是背对着他!

    不过斗智斗力察言观色,她从来玩不过他,心中正慌,但见天色已暗,灵机一动,説道:“我和冷血他们约好了……”

    果然,这“心虚”暂时让她蒙混过去,他眸光暗了暗,没説话,垂眸看了半晌地图方才沉沉道:“带上朱雀,回来用膳,我等你。”

    素珍哈哈一笑,往他脸上亲了口,“一起过去?”

    “一起不过去?”他挑眉。

    她连忙逃也似地溜了。

    ……

    连玉看着渐渐昏暗的屋子,没有立刻去dian灯。他明知她对冷血不存任何男女之情,但李兆廷终是他永远的恨,他再见不得别的男人对她存一dian想法。这种占有.欲,若换作从前,他自己都难以想象,但自打经过这次几近一载的生离死别,他只想她时刻呆在自己身旁,在他一抬头一伸手就能触及的地方,只要想起她在宫中几乎无声无息凄惨死去他却什么都不能做的时候……他浑身血液就为之沸腾、疯狂!

    若再失去她一次,他不敢担保自己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xiao周的屋子就在距离主帅屋舍不远的地方,素珍一问当值的士兵就找到。

    院门没关,素珍在门口唤了声,xiao周很快应答,但奇怪的是声音之中隐隐透着一丝惶恐。

    “怀素,你等我一等,我马上出来……”

    她正要进去,对方却大声説道,随之,匆匆走出。

    “你此间有事?”她问。

    “没有。”xiao周摇头,随即伸手把她抱住,“怀素,你终于回来了。”

    素珍拍拍她的背,低声道:“是,我回来了,回来了就不

    想再同你们分开,可是……告诉我,我还能呆多久,你主子他……不知道,是不是?”

    ...
正文 第508章 563
    连琴懊恼不已,只怪自己多嘴,抓着她让保证。

    慕容缻心中又惊又喜,“我不说,你放心吧。”

    她心满意足地走了。

    *

    如是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素珍觉得很幸福醢。

    对于后宫和李兆廷那段日子,她和连玉都很有默契地只字不提,若不小心谈到有关的事儿,都立刻绕了过去。

    白天他指挥军队操练、和连捷等人谈兵论道,他的言行举止,就好似比慕容景侯等一众老臣还有老辣几分。

    但对自己,她能感觉出连玉内心的复杂和压抑缇。

    有一晚,她噩梦半夜醒来,却见他支肘在榻间,幽幽盯着自己看。

    红姑为他施了术,变回原来容貌,其时伤口未愈,他脸上裹着布条,她笑骂他吓唬自己,他懒懒笑着,但他躺下时将她锢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那段日子,她试着慢慢放下,连玉却没有。

    他对她始终还存在愧疚,痛苦,这让素珍吃惊也心酸。

    但他什么都没再说,她也没问。这种失而复得如履薄冰的幸福,已足够让她心底软得不成模样……除却这一天,小周和冷血的告别。

    意外,也情理之中,小周说还是忍不住出发去找她哥哥,冷血也决定与她相忘于江湖。

    对于小周的决定,她是赞成的。无情他们三个也到该把话说清楚的时候了。

    而冷血,她怪责过他,但到如今一切仿若尘埃落定之际,她心底深处终究舍不得这位兄弟。

    但她知道,这是对两人最好的方式。

    有些人,可以在你最难的时候陪伴,但注定缺席你的现世安稳。

    因为你已足够幸福。

    你也该放他凡尘俗世,软红十丈了。

    她给权非同写过一封信,恳求他给冷血解药,放他自由。权非同回信过来,要她暗中到上京见他一面作为交换条件。

    回去路上,她走得极慢,也许是经历过大喜大悲,苦难生死,离愁别绪比平日更易伤人,人还未走,思念已侵上心头。

    “娘娘,我就不明了,这是给主上送的汤,为何要转九爷相送?”

    她长长吁了口气,正想给自己鼓鼓劲,却听得一道声音传来,前方草丛随之出现两道身影。

    她不愿与对方狭路相逢,便隐到旁边一株大树之后。

    慕容缻定住脚步,拿过丫鬟手中食篮。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九爷无意中说漏了嘴,那女人已没几日命了,那不过是他们骗她和皇上……我何必这节骨眼上去讨皇上厌,倒不如悄悄做些事,等那女人死了,我再出来安慰他,他自会想起我的好,过得一段时间忘了她……”

    “主子说得是。”

    素珍浑身仿佛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突然有点明白,为何总能在小周处找到冷血,为何二人离开的时间一致,应该跟她的情况有关,他们想到外面寻找生机。

    只是,死生终究有命啊。

    慕容缻二人离去不知多久,她方才慢慢走出来。

    她拉起裙裾,吃力走上山坡,缓缓站定。

    山下漫山遍野士兵在训练阵法,连玉、连捷连琴和慕容景侯等各居阵眼,亲自带领,一字长蛇、二龙出水……逶迤连绵,大开大阖之间气势如虹,那是卫国之战,最后一战,破釜沉舟,一去成功或是无回。

    苍木似涛,大河如玉带,磅礴东流。

    河对岸是万户炊烟,柴米夫妻,普通人家。

    冷峻与暖色结合在一起,让人悲恸的情绪去掉大半。

    这真是片大好河山。

    大人物为之尔虞我诈,杀伐残忍,小人物却为生计操劳,披星戴月,但无一例外,他们都获得欢乐,不管多还是少。

    她慢慢走回主帐大院。

    院外士兵比平素多,而严密。麒麟三人俱在。

    素珍便知,连玉等已是回来了,应在屋讨论军政大事。

    “夫人,属下这就通知主上。”麒麟施礼,便要进内。

    “里间正事,不必通传,我就在这里等他。”素珍跃上屋檐。

    足落檐顶,她身形一晃,脚步不稳,麒麟一惊,正让白虎上去相扶,素珍却稳住身子,坐了下来,笑着调戏他,“我说你到底什么年纪,我是该叫你福伯还是阿福好?”

    麒麟哈哈一笑,学着往日声线,“李提刑喜欢就好。”

    素珍不再说话,淡淡把前方屋子望住。

    几人不敢扰她。

    这样一直到夕阳西下,连捷和众将陆续走出,看到杵在檐上这道风景,都有些吃惊。

    “啊呀,我的姑奶奶你在这里做什么?”连琴大声道。

    “我在这里赏花赏月赏连玉,不,等连玉。”她哈哈笑。

    不知是连琴的大嗓门还是她的声音,很快,一人从里间迅速走出来。

    “怎么不通传?”

    他责备地看着她。

    “我喜欢等你,你从前等我许久,我等你一下又怎样了?”素珍笑道。

    连玉深沉的眼眸掺进抹柔意,提气一纵,上了去,众人看着这两人要秀恩爱,临了连琴做个受不了的动作,都知情识趣的赶紧退下去了。

    “来,我让人传膳……”连玉将人抱下来,正要往屋里带。

    “连玉,”素珍止住他,“我们去一个地方。”

    二人回到方才的山坡。

    “我这几天过得太好了,我想,如果这次打仗,你一去不回怎么办?”素珍脱开对方怀抱,走到前面站住。

    连玉看着她,“我一定会回来,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别轻言承诺,当你做不到的时候,你知道别人会有多么恨你吗?”素珍转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将她脸映得氤氲不清。

    “何况,生命该用宽度来丈量,而非长度,小周说我还有十余年命,但哪怕只能走到今天,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我这一生,每次选择,都遵从了内心,没有做愧对别人的事,我尽了自己最大努力去活,我还遇到你——”

    “你看你现在身体在天天变好,朱雀说你至少还有十年光阴,她会想办法,而我也绝不会让你有事。”连玉起先听得凝神静听,随后脸色一变,颇凌厉地将她打断,上前把她带进怀中。

    他双手如此用力,她觉得整个人好似都嵌进了他的身体里。

    “不,连玉,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一定拼尽全力,但我想告诉你,哪怕你战败回不来了,我会伤心,但决不会自暴自弃,我会带着莲子好好过,我们一起的时间虽短,但比别人的好,我希望你能明白。”

    “谢谢……”他低沉的声音难得带着一丝氤哑。

    她听到他牙关微微作响。

    她在他背后看不到的地方,紧紧闭上眼睛。

    在他听来,这番话,她是为安他的心而说的,让他不必有顾虑,全力一战,但其实是为不久那天说的,她不在了,他也要活得欢乐精彩。他给过她的,够了,她没遗憾,没有比看到他能好好活着,让她更开心。

    晚膳过后,连玉照例办公,在灯下研看军事图,朱砂笔在其上圈画着什么,素珍逗了会莲子,把小祖宗哄睡,也不管他,径自找小周去了。

    连玉知她同小周二人交情,非常时期,他无法多陪她,有人陪着她自然是好。

    *

    小周庭院。

    见素珍来找,小周微微一笑,“怎么我明天离开,你要给我践——”

    “朱雀,出事儿了,你赶紧去找一找怀素,让她过来商量,我们去怕引六哥思疑……”

    素珍未及相应,连琴的声音急急躁躁响起。

    二人看去,只见连捷携连琴大步走来,脸色都十分难看。素珍心不由得往下沉。

    “什么事?”

    二人看到她,难得露出一丝惊喜之色,但很快又黯下去。

    “无情来信,连欣……出事了。”连捷说,手中是攥到发皱的信。

    两封信。

    几人闷声不响进屋,素珍咽了口唾沫,迅速把信接过。

    连欣刺杀毛辉、余京纶被捉,自杀不成,人被转交至魏成辉手上。吾于上京寻找营救之法。

    第一封落款是“无情”,并留了通讯地址。

    第二封却是魏成辉所书。

    陛下,若汝肯降,交出兵权,老臣可在新君前保你全皇族不死,且赐田宅,以一隅富饶以安之,若汝不降,一月为限,将汝妹吊死于上京城楼之上,为万人所瞻。

    十分言简意赅,但当中无不透魏氏式的狠鸷毒辣。
正文 第509章 564
    “这个魏贼,就只会故技重施,也不知是哪门子英雄好汉!”连琴气愤地一拳捶到桌上。

    小周脸色发白,她还没来得及处理素珍的事,竟又发生了大事!

    “我知道姓魏的在想什么!”连捷恨声道:“他既知我们反击在即,一个多月时间,看似给六哥考虑,实则他们可以调兵遣将,实施布防,以防我们攻他一个措手不及,到时降,那是最好不过,不降,杀了欣儿,给我们一个下马威,扰乱军心。”

    “你们眼下有什么想法?想不到怎么跟连玉说,先找我商量?”素珍是众人里最冷静的一个,她看向连捷,目光沉稳。

    “……醢”

    连捷苦笑,张口无语。

    “这节骨眼上,告诉连玉是死,不告诉也是死。我们若不降,连欣死,若降,是这数十万军士,是江山。”素珍看着二人,继续道。

    连捷长叹一声,“是,实在不知道怎么跟六哥说。缇”

    “那就先别跟他说。”

    众人一讶,只听得她缓缓说道:“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我若还没有解决之道,我们届时再告诉他。以他之智,这时间足够做出最不后悔的决定。”

    这天,连玉和连捷正在商议军情当中,连琴突然出去,不久,拎着一个食篮进来。

    “六哥,七哥,先用膳。”

    连捷皱眉:“你什么时候成了火头?”

    连琴偷偷看了看连玉,见对方还在看军事图,笑道:“我这不是为大伙着想吗,看你们最近都废寝忘餐的。”

    连玉突然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连琴一阵心虚,连忙低头布膳。

    布置完毕,连玉起来,将摇床上刚醒来的连惜哄睡,又将睡着的连惜弄醒,素珍却还没回来,他遂让二人先吃,抱了连惜出去。

    到得小周处,素珍已然不在,说是去了冷血那边。

    他知素珍跟冷血关系,对方既要告辞,她心中必定有诸多不舍,这时多与之相聚倒是常情,他不会连这点度量都没有,这冷血离开,正好卸下他一块心病,他可不喜欢一个觊觎他妻子的男人在他们四周。

    *

    冷血在院中练剑,他心里有事,练到后来,气血上翻,几乎没走火入魔。

    剑尖在地上曳出道道火花,他一个纵身,重重跌到地上。

    他想起,那些年在小县城的日子。

    纵然情深缘浅,先是李兆廷,后来权非同连玉,他没能将青梅熬成竹马,但一点一滴都是骨血。

    如今,他不得不掰着手数她最后的时光。

    与小周外出寻药,更多不过是安慰自己的做法。

    他是权非同的少年杀手,也是探子,身上有权非同下的毒。

    从前有老狐狸三年一解,老狐狸死了,他也快没命了,但他不在乎。权非同那里,他不打算去求。

    也许,他不能陪着她生,就陪她死。

    就好似过往每次陪伴一样。

    眼眶突然便热了,不知为她,还是为自己,身上汗出如浆,热气如火烤笼着他,他难受得低嘶一声,一把扯掉上裳,光着膀子又跃起来。

    蓦地里,他喉头一甜,连忙以剑尖抵在地上,支撑着体重。

    “这个……还你。”

    一道声音轻轻从前方门口方向传来,他一惊抬头,但见一锭金子在空中划过弧线,一身鹅黄衣裳的女子站在门口,一手高举。

    金锭子朝他掷来。

    他倏然伸手接过,目光却仍怔在女子身上。

    “那些年欠你的零嘴钱,是时候结算一下了,够了吗?”她盈盈笑着问。

    他如梦初醒,心中酸楚,却也微笑答道:“够了……足够有余。”

    “一直没有仔细问你,你和权非同到底什么关系?”

    “我是他手下的杀手。”

    “你来我家的时候,还不到十岁。”

    “我是孤儿,自小就被他买下训练,他手下有这么一批人,通过各种途径,混进朝廷大臣家为他打探消息。老狐狸虽然已经退隐多时,但权非同总觉得他和晋王有些关系,他是先帝股肱之臣,怎会放过不查?”

    “是以你当年在集市故意跟着我爹,来博取我爹的同情心。”

    “老狐狸可没什么同情心,只是他看你喜欢我,便将我带回去。他是什么人?那双眼睛毒的很,很快便识破了我的身份,但你舍不得我,他便没赶我离开。”

    “是啊,我小时候最爱跟你一起,哥哥聪明,不肯在我手上吃亏,李兆廷又不怎么理我,”她像陷入某种回忆之中,嘴角带着微微的笑,很快又敛了去,“权非同给你下毒是……”

    “以便控制,后来我不愿再回去,老狐狸是奇才,给我配了解药,但怕我有异心,一直是三年一解,再后来,傅静书的事发生,时间紧迫,来不及给我配药,让我回去找权非同,正好与你同路。”

    “爹爹他早知我会上京?”

    两人一直淡淡说着,她身子微震,蓦然顿住。

    “大隐,隐于朝,老狐狸早猜到,你定会上京,也许甚至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来。”他静静说道。

    她不再说话,目中却隐隐透出某些光彩。

    “你为什么要把银钱还我?”他突然想到什么,隐隐的痛,那是要跟他彻底撇清关系?

    “我怕现在不还,就没机会了。你这一走,我们应当不会再见了。”她轻声说道。

    “你果然是想我永远离开。”他冷冷说道。

    她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很快,眼中闪过丝了悟。

    “原来我已经放下了,你却也还没放下,冷血,过去的已然过去。”她摇头笑。

    “真的?”他欣喜若狂。

    她点头,唇边笑靥却渐渐凝定。

    “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说。”

    “陪我回上京,就像当年一样。”

    他顿惊,“为何?你方才从那囚笼脱困。”

    “回去为你求药……”

    他猛地打断她,“我不需要,你别!”

    “这只是其中一件事,还有一件事我想你陪我……我已时日无多了,答应我吧。”她看着他,一字一字说道。

    他刹时大震,“你怎么知——”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只需答应我……”

    她也极快地打断他,他眼中唯剩下她嘴巴一张一合的模样。

    那接下来的话,他每多听一句,心就多痛一分。

    但她却娓娓道来,宛如当年集市初见,一切还未曾开始,还有许多欢乐日子可以期待。

    眼中是一种孤绝的灼热与坚决。

    他好似回到当年那个风雪寒夜,听到她对他说“冷血,我要上京”时一样。

    哪怕明知前面是悬崖,再前一步,便粉身碎骨,竟也义无反顾。

    到最后,他只能大步走到她面前,将她紧紧揽进怀中。

    “好,我答应你,珍儿。”

    “谢了兄弟。”

    她低声说道。

    “为什么我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如果我是,你今天……就绝不至于如此。”他大声发问,好似对这澄澄碧空,也好似对着狼狈的自己。

    “冷血,能活着再与你和连玉他们再见,我够了,真的。”她挣开,看着他说道。

    冷血却只是摇头,眼中闪着恨意,“你这般对连玉,连玉他没死,却到这时才寻你,若他早些——”

    *

    门外,青龙和白虎忍不住,正要喝止,抱着又已睡着的连惜的连玉却轻轻摇头,转身离去。

    他来到的时候,正好看到冷血把人抱住,他心有怒气,但犹可忍受,若严格说来,那可算是她另一个青梅竹马,正是大离大别时刻,对方离开后,大多意味着永远的诀别,相忘江湖,他肚量没那么小。

    但是,对方最后那句话,却让他如触针毡。

    她虽然没死,她虽然不说,但李兆廷给他给她带来的伤害……

    哪怕她自己已尝试放下,但记得的人……都永远记着。

    他一直走,不经觉踱进山中一片湖泊前。

    “主上,那个冷血也太可恶,怎么不让我们教训教训他!而且他还……”青龙恨恨开口,却又说着噤声,有点犹豫,白虎却道:“他还对夫人无礼。”

    他面湖而立,闻言良久一动不动。

    他背影肃峻如山,二人只感一股无形压迫扑面而来,气也不敢透一口。

    麒麟冷扫二人一眼,给了个“你们该”的眼神。

    “他比我有资格。”

    很久,他们以为他会责罚的时候,却听得他沙哑一笑传来,“他是一腔孤勇,换作是他,他必定会闯宫救人,最坏结果是同死,而我自诩责任周全,到头来,不负这数万将士,不负连家,却负了她。”

    他说着把熟睡的连惜交到麒麟手上,“你们先退下,她回去,就说我有事和将士商议,去去就回。”

    他神色一片冷寂,众人不敢多言,依言离开。

    走到半路,白虎终究按捺不住,回了头,麒麟二人怕她出言惹怒连玉,连忙跟了回去。

    落叶如蝶,连玉佩剑深插泥土之中,但他不知道在深思着什么,目光如炬,一手却握在剑刃上,血一缕一缕从他手掌滑落,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白虎心中难受,正要开口,他背后却仿佛长眼睛似地,淡淡说道:“你们去办一件事,传我命令,将老七引出去,一刻之后,派人把朱雀带到老七那里,说老七有请。”
正文 第510章 565
    “朱雀使,七爷急事有请。”

    小周在院中来回踱步,直至两名士兵匆匆走进,带来消息。

    怀素和公主的事已经足够让天塌下来!她听得心惊胆颤,这节骨眼别又发生什么事才好。

    “好。”她快快应了声,便拔脚离开。

    到得连捷院子,亲兵见过礼,见屋门敞开,她大步进去醢。

    “朱雀?”

    厅内却无人,她正奇怪,却听得连捷声音从里面传来。

    “是我,七爷。缇”

    “方才被小莲子尿了一身,我换个衣裳……找你过来是想商议,我们的事,六哥好像有所觉察了。”

    里间是衣服窸窣的声音,小周不由得大惊,“怀素的事还是……”

    “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随着冰冷一声,两人走出来,小周目光一滞,只听得自己心脏砰砰乱跳的声音。

    主上。

    她颤着出声。

    麒麟善模仿声音。

    任何年纪都可以。

    *

    素珍回到主帅院子的时候,天已全黑。

    院外士兵恭敬的为她开门。

    她入眼却是一片漆黑,屋中并无半丝火光透出,依稀中,一道曜黑犀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紧紧盯着。

    她额角两穴没来由突突的跳,一阵头目晕眩、兵荒马乱的感觉。

    “连玉?”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熟悉的气息随即把她包围,她几乎是没头没脑的就被人紧摁进怀里。

    对方浑身透着一股深抑的阴凉气息。

    是她在冷血那里的时间太长,他有意见还是什么?她搞不清状况,但心里那股恐慌却越来越重。

    他这是怎么了?

    原本演练多遍的话又缩回心底,出口也变成了解释的笑语,“喂,你不是那么小气吧,我就在冷血那里多呆了一会……”

    他忽地将她松开,旋即又俯身快速将她吻住,来势汹汹……这段日子,二人亲昵情事自是不消说,但除却“相见”那天,他哪次对她不是温存细致,有时顾忌到她身子尚且虚弱,甚至压抑自控,那似这般粗狂。

    他把她打横抱起,几步走到院中石桌边,将她放到上面。

    黑暗中,他双眸如噙利刃,她腿脚被他架到他肩上,她浑身血液犹如倒流,直冲到脑门,若这时有人突然进屋,这还要不要活?

    “我们进去……”她脸烫得如要滴出血来。

    “进去做什么?燕好吗?”

    他淡淡一言,她瞬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却以一种令她更为慌乱充满侵占却又似冷静到绝诀的目光看着她……她颤抖着,晕眩着,紧攀着他双臂,透过他身体的间隙只看到漫天星空,那星烁如要坠下来一般。

    最后,他一身汗湿抱着同样一身汗湿的她回到屋中,她几乎承受不住方才那般的肆爱,当真是想起也能让人羞死过去,背脊被石板烙得仍旧生疼,身体却在打颤,不仅是身体那种疯魔到极致欢愉,还有那种被迫切占有和需要的情爱。

    她悄悄打量着他,他一双眼睛,漆黑而凌厉,冷漠而深桀。

    她不知他今晚为何如此,却又为他冷冽如冰的态度所慑,不敢多问,蓦地里,心下一咯噔:难不成他已知道了她的事情!

    这么一想,她惊得几乎弹跳起来,让他在战时撕心裂肺的等候她的死亡,这绝非是她想看到的结局——

    她惊惶地瞪着他,想审视清楚。

    他看着她眼中的惊慌,眸中冰凉慢慢消失。

    “我去传水,帮你洗浴一下。”

    他把她轻轻放到床上,动作变得温柔。

    “我小憩时做了个梦。”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声音也轻轻传过来。

    “我梦见自己战败,被杀,丢下你孤零零一个人。”

    这不是什么好话,但素珍提到脖子眼的心却总算放下来。

    这梦……是她之前的心灵鸡汤惊扰到他了吗,让他先自患上战前恐惧症?她知道,他当然不怕死,但他怕再次丢下她。

    真是自作孽,她正想看看怎么安抚他,他吩咐完毕,从门口折回,淡淡说道:“我已将进攻计划推迟,我们好好过段时间。”

    什么?!

    直到仆从打水进来,她被他安置进木桶里洗浴,还是在惊愕震惊当中。

    但她倒没有尝试说服他。他这人既做了决定,不是谁能改变的。而且,他怕是早在她今日回屋前便向将士宣布了。

    “还记得当年我在别院让你侍候洗浴的事吗,现如今到你耍威风了,来吧,连夫人,想要怎样的侍候,都说给为夫听罢。”

    温热的水从他手上木勺泻下,烟气氤氲中她听得他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恍惚回到那年的上京,她主审魏世子杀人案,中刀卧床,其时他还鲜衣怒马,她也正年少美好……

    纵然前途凶险,生死未卜,但还是活得潇洒恣意,也许是因为心底早已笃定,不管发生什么,总有这个大周天子一路保驾护航。

    *

    厨下炊烟袅袅,男人显赫的气势,清贵儒雅的模样,明明与厨房明显格格不入,但他低头掌勺,不时翻煮的动作又显得格外熟练、和谐。

    这是他不做统帅作羹汤的第三天。

    他舀起一勺子汤放进碗里尝味道,那一丝不苟的侧廓,让人感觉,他仿佛把所有精神都集中其上,但陡然间,不知是突然开了小差还是什么,他手中碗倏地一声掉进汤中,无数汤汁瞬时往他脸颈溅去。

    院中素珍看得心惊胆战,以他的身手怎会避不开?

    他到底在想什么?是战事的问题吗?他选择休息其实是军队出现了什么问题,不想她担心而以休憩作藉口来瞒住她?

    但感觉又全然不似那么回事。

    他那种成竹在胸的形容是骗不了人的。

    所以他其实还是为那天的噩梦耿耿于怀,为这人世的阴差阳错,怕重蹈此前那次生离死别的覆辙?

    目光到处,却见他整只手掌都被高汤给烫红,但他只伸手往脸上一抹,把汤汁抹去,仿佛不知疼痛似的。

    那些烟汤仿佛跑到了她身上来,她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光。

    三天,每过一个时辰,她心中的不舍就多一分。

    越来越舍不得抽身。

    也许他们就像这样下去,直至……

    心中念头一起,她陡然一惊,她不能如此自私。

    慢慢走进去,她从背后把他腰抱住。

    “来啦?惜儿呢?”他伸手捏捏她的腰身。

    “在奶娘那,醒了就要吃的。”

    “那你怎么不多睡一会?等我把早膳做好再叫你。”

    “别对我那么好。”她低叫,头在他背上一阵用力摩挲。

    “这什么话?还有嫌夫君对自己好的?”

    他失笑,侧身在她头上敲了一下,方才过去继续忙活。

    这正常的很,哪有方才半丝失态?说到底,是为她,她一时恍惚,又是欢喜,又是憋恸。

    “连玉,我有事跟你说。”

    没有查看他的手,她怕心疼会将自己仅存的理智打败。

    “等我把汤盛起。”

    他侧脸碰了她脸颊一下,含笑说道。

    “主上。”

    院中一阵脚步声传来,素珍脸上微热,连忙撒开在他腰间的手,连玉却转身过来,把她手包在掌中,而后随随看出去,那淡漠冷静的眼神,似早猜到什么。她随他目光看出去,院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那天迎接他们回来的人都来了。

    “玉儿,”孝安紧锁着眉头,“哀家知你与这素珍情深,想要补偿,但可不能耽搁了战事。”

    慕容景侯带领着一众将军,霍然下跪,“兵贵神速,多耽搁一天,战果便险一重。请主上继续主持兵务,莫要延迟进攻的日子。”

    “请主上继续主持兵务,直至进攻。”

    严鞑和高朝义也领群臣下跪,朗声恳求。

    连玉目光缓缓落到连氏兄弟身上,似笑非笑的问道:“怎么,你们也要谏上?”

    连捷二人相视一眼,倒是立刻说道:“臣弟不敢。一切但由六哥定夺。”

    连玉但笑,看着众人也不说话,众人面面相觑,那雄赳赳的说辞竟一时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慕容景侯看着连捷连琴一阵气急,又看了严鞑一眼。

    慕容景侯更是大声说道:“若主上不允,臣等唯有死谏。”

    连玉闻言,终冷冷开口,“怎么打,何时打,我自有分数。慕容将军若有所质疑,那就死谏罢,就看看这条命是丢在战场还是此处恰当。”

    他说着目光又缓缓掠过严鞑。

    慕容景侯脸上一阵发青,却没有再吭声,慕容缻原本打定主意,绝不吱声,但看到心中这个爱慕之极、仿若神明的男人竟沉混至此,不由得气急败坏,忍不住就道:“皇上,你这……国事要紧啊。”

    连玉却是看也不看她,慕容缻气极,狠狠跺了一脚。

    孝安严厉地盯住素珍:“你就不说一句吗?”

    但说到最后,声音也变很轻,心知肚明连玉为她疏于军务,也只有她才能说服他。

    慕容缻怒极,指着素珍便道:“姓冯的,你这是要做祸国的妖孽么!”
正文 第511章 566
    眼见自孝安而下,众人都看过来,素珍微微一笑,“出嫁从夫,我自然听从他的。祸国的妖孽?他若要成全之,我也不是承受不起。”

    连玉似没想到他这小娘子今日如此遂顺,冷漠的眉峰难得露出一丝霁色。

    孝安怒也不是,不怒也不是,由红姑搀扶着,站在那处,突然一个兵士匆匆跑入,见连玉便报:“主上,朱雀使请七爷到冷护卫处,这冷护卫出事了。”

    连捷一怔,而素珍已挣脱连玉的手,惶忙奔了出去。

    醢*

    到得冷血住处,庭院一片安静,素珍几步冲进屋中,小周背对她而立,隐约可见床上躺着人。

    “冷血怎么了?”

    素珍颤声开口缇。

    小周转身过来,蹙起的眉头未来得及放下。

    素珍不待她说话,已飞快走到床前,榻上,冷血昏卧,胸口衣襟处一片黑血,嘴角还沁着血丝。

    “这是怎么回事?”素珍大声问道。

    “他身上有权非同的毒,未曾解除,此刻,怕是毒发了。可我探脉,却又探不出毒素深浅程度。”

    小周声音在背后传来,带着不解和沉重。

    素珍未曾打话,旁边带起一阵风,却是连玉连捷上前,连玉把素珍揽进怀里,拉到一边,连捷坐下,亲自号脉。

    “莫慌,不会有事的。”连玉轻声安慰,她手一片冰凉,令他不由得蹙起双眉。

    素珍不语,只是牢牢把连捷看住。

    连捷不敢怠慢,连忙查看,半晌,得出的结论跟小周几乎一样。疑是毒发,但完全探不出程度深浅。

    “这毒你们能解吗?”连琴走上来。

    未待二人说话,素珍先自惨淡开口:“若他二人能解,早给冷血解了,何须等到此时。”

    连琴摊摊手,默了声。

    “解铃还须系铃人,素素,你修书一封,我命人立刻给权非同送过去。”连玉见她脸色惨白,握紧她肩。

    “不,连玉,”素珍从他怀中抬头,目光缓缓落到冷血身上。

    “我必须秘密上京一趟,权非同的性子我太了解了,他说要我亲自去讨,我便一定要亲自去一趟才行。谁知道冷血能撑到什么时候,我必须马上动身。”她说。

    “不行!”

    连玉几乎是立刻反对,眉峰拢上一丝厉戾,“京中危险,我不会让你回去。”

    “现如今,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李兆廷不会认为我还会有回去一天的可能。”

    “而且,他……”说到那三个字,素珍有些讳莫如深,这对于二人来说,是禁忌。

    “他对我那点心,总归也不过是求时不得。你放心吧。这世上心心念念着我的只有你。”她说。

    “那你还要回去?”他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听着她讨好的话连篇,而后冷冷打断。

    “连玉,我一定要回去,冷血因无心之失曾害你‘致死’,我也曾恨过他,可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一心为我,我俩从小就在一起,他陪我上京,一直走到今天,他是我的兄弟。”

    她也看着他,一字一字说道。

    这般眼神,连玉知,自己无法让她留下。榻上那并非她所爱,却是她最为看重的人。这人从来没有缺失过她的旅程,不像他。

    这么一个人,不是爱人,却值得一切回馈。

    他没理由阻止。

    “我陪你去——”

    “不,我带冷血上路就好,你若不放心,我把朱雀和白虎也带上。”

    她轻声打断了他。

    “你是主帅,时间决不该荒废在路上,做你本来该做的事吧,也许,这就是天命。成为你的妻子后,我从没正式求过你什么,唯独这次。”

    她看着他,目光坚决,笃定。

    连玉觉得好似有把钳子揪着他的皮肉从身上四扯开去,痛得叫也叫不出声来,但他终还是一声低笑,一个“好”字出口,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

    翌日清晨,一辆马车,数匹骏马停驻在山谷出口。

    冷血在车上昏睡着,连捷二人携四大护卫自觉退到草木后面去。

    晨光云层中初乍,远处甚至有芳草碧连天,是个天气不差的日子。

    晨曦中,素珍抱着犹在熟睡的连惜,舍不得撒手,好久,她低头轻轻亲了亲女儿的脸蛋,才克制着心中颤抖,将孩子交还到对面的男人手中。

    连玉一招手,麒麟上前,把孩子抱过,又旋即消失。

    山野中,连玉漆黑双眸透着冷漠。

    他不曾伸手,素珍便一个跨步扑入他怀中。

    宽大温暖的怀抱,清淡如松的味道,一切无不令她心动心悸。

    “抱抱我。”她在他怀里呢喃道。

    他没吭声。

    双手垂在衣袍两侧一动不动。

    素珍心头难受,双手收紧,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他。

    “连玉,我……我走了。”

    眼眶湿去,她不敢再留,她一咬牙,手指一点一点撤开。

    轱辘转动,车厢之中,铁手坐在她身旁,对面是小周,居中冷血还在沉睡,和几年前来时路截然不同。素珍对着车壁瞪视片刻,猛地拉开车帐。

    一队人马从山中奔出,白虎为首,约莫十五六骑,都作便装打扮,有商贾,有江湖客,更有平头百姓。却是暗跟在马车后头,负责保护她的护卫。

    远远后方连玉面貌已然模糊,但眉目宛似岿然不动,恰转身从麒麟手上抱过连惜,大步离去。

    素珍想哭,可喉头哽咽,却是挤不出一丝声音,只听得什么啪嗒急急落到窗弦上。

    *

    七天后,上京。

    如素珍所料,对她,并无关卡特别盘查,城门高悬的是,连捷兄弟与孝安等人的画像,似乎,上京中那位帝君知道,连玉死而复生是件扰乱民心的事,公布的只是余人的信息。

    当然,为谨慎见,她们还是改装易容,但几人都是年轻女子,而那些护卫更是伪装四散在人群之中,一下便进了城。

    车架往权府方向而行,车厢内,素珍突然开口:“改道晁府。”

    小周和白虎愣住,白虎正要问话,素珍看过去,“李兆廷时常出入权府,我们通过晁晃相约更为妥当。”

    “你倒提醒了我。”小周颔首,表示赞同。

    到得晁府,素珍在车上迅速写了一拜帖,上下只有一个“冯”字。

    白虎下车,很快有护院上前询问,“何人求见?”

    “有朋自远方而来,是晁将军的旧识。若晁将军在府,我们且在外等一等,若不在,请将拜帖与他,说家在状元客栈相侯。”白虎微微笑着,递上拜帖。

    “这大人在是在,可这帖如斯简陋,不知姑娘家主名讳……”护院接过拜帖,脸有不豫。

    “你家大人知道的。”白虎说道。

    那护院一脸疑惑,倒也不曾怠慢,立刻进去通报。

    未几,脚步声焦急,只着中衣的晁晃现身府门。他显是在休憩,接报便匆匆赶来。

    看到白虎,他本便有讶色的眼眸更见震惊。

    “随我来。”他轻咳一声,随即说道。

    马车从后院进府,连续过了几进庭院,方才在一处停住。

    小周搀扶素珍下车,晁晃看到她,眉目间还是透出一丝不可置信,“你果然还活着,可你为何要回京?为何来找我?”

    素珍打量四周,此处应是晁晃所居院子。

    “可否让人带我的人到前厅喝口茶,我有事相求,想跟晁将军借一步说话。”

    晁晃瞥了眼马车,颔首招过身后的管家。

    “夫人,”白虎不解,倒是小周拉住她,“走,让夫人跟将军商量。”

    眼见二人离开,晁晃缓缓问道:“李提刑找我到底——”

    “我为一个人而来。”素珍也缓缓说道。

    *

    客厅。

    管家将二人送过来,不久有小厮送上茶来。

    喝了几口茶,白虎坐立不是,终猛地站起来,“夫人怎么就不让我二人跟着,不就找权非同救人,难道还有我们听不得的话?”

    “她自有分寸。”小周微微皱眉,末了说道:“夫人办完事后,由你带人护送回去。”

    “你呢,你怎么不送,你这是要到哪儿去?”白虎奇怪。

    “我奉主子的命令,到江湖上办点事儿。”

    “什么事——”

    她“事”字尚未说完,身体一阵摇晃。

    “这茶里下了药!”她又惊又怒。

    小周也已发作,头昏目眩,用手撑在案上站起,“都怪我太大意,茶水有药,我该能尝出来,却并未想过提防晁晃,不行,我要去救……怀素。”
正文 第512章 567
    此时的一品侯府,也正是茶烟缭绕当中。

    居中魏成辉手中捏着一纸信笺,神色显得十分古怪,不断变幻。

    “太师,怎么说?”

    下首说话之人体型壮硕,颇有丝憨态可掬的味道,眼中却是掩不住的狠色!

    正是毛辉醢。

    魏成辉将信递给他。

    他连忙接过,递到无量上人手上。

    “太师,您说我们要不要写信再催催连玉他们?”他又道缇。

    “你傻啊,这连玉死而复生,分明是有备而来,你还写信去催?!这扰乱他们军心,令他们两难,正好给我们备战之机,好整顿军务随时迎战,一石而二鸟,最好不过!”

    窄额尖腮的余京纶横他一眼,将其打断。

    毛辉搔头称是,对座魏成辉拿杯盖刮着茶水,向下首老道笑道:“上人高足,果有智谋。比老夫少时出息多了。”

    无量老道说道:“太师谬赞,小徒那点小聪明哪敢同太师相比。”

    余京纶道:“不过连玉这小子到底还是血气方刚,为了那些许情爱之事为了具尸首竟先露了身份。”

    魏成辉却道:“这人不容小觑,不说此前竟能从皇上手上拿回冯素珍尸骸,单是当日身受重伤,还能假死逃出上京,让溃败的军队在朝夕间全身而退,躲藏得毫无影踪,这手段堪称厉害。”

    “那也不过是他一开始便备下替身。”毛辉有些不以为然。

    无量上人斥道:“你这草包!”

    “能事先就为成败留条退路的人从不是好缠角色,何况这一路以来,我们跟他的较量,讨过几次好去!”

    “知老夫者上人也。”魏成辉放下茶盏,神色端重,“是以此次我们亦决不可大意,他有智谋余勇,又是在暗,这次老夫要与妙老头联合,将这毒瘤一举铲除!”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宛如毒蛇般阴暗,其阴狠,却决计非毛辉此等莽汉能比。

    “爹,您也要依仗妙相,这妙音本已有孕,这岂非再下一城更得宠爱?”随着娇嗔一声,有人从大门走进来。

    “见过娘娘。”无量几人连忙起身见礼。

    “快快免礼。”

    魏无泪回府省亲数日,她日益得天子欢心,也得魏成辉喜欢,魏成辉商量军机密事,也没避她。

    她眸中明显有暗色,但聪明的没有在嘴上显露出来,只似向父亲撒娇。

    魏成辉又岂会不知她心思,但这女儿倒算懂事,他缓缓说道:“你且再按捺些时刻,我魏成辉的女儿岂能总是屈居人下?但你且再按捺些时刻。”

    “看着妙音在后宫那故作低调清高的模样,女儿真恨不得她那肚子立时没了。”魏无泪此时方才泄露更多情绪。

    魏成辉冷冷道:“你不会干这种傻事吧。”

    眼见父亲似动怒,魏无泪连忙说道:“爹,女儿就是宣泄几句,皇上是什么人,若无些高明手段,女儿怎敢乱来?”

    “嗯,”魏成辉颔首,“你不必着急,只管再等些时日。你姑姑已为你准备了些药,到时哪个新人受宠,借她的手去下药便是。”

    魏无泪又惊又喜,“爹已有计划?”

    “谢谢爹!”

    “你倒是尽快怀上龙嗣才是正事。”

    余京纶讨好道:“娘娘的儿子就是大周日后的皇太子呀。”

    “爹!”魏无泪嗔道:“好了,女儿不打扰你和上人他们议事了。”

    她脸上顿红,眼中却有得色。

    “我让人驾着你的马车出门,你等下再回宫。”魏成辉又吩咐道。

    魏无泪不笨,立下答道:“是,爹爹。”

    她离开后,毛辉涎着脸道:“太师,这公主可需我俩帮忙看管?”

    “这府中守卫森严,哪有你什么事?”无量骂道。

    魏成辉但笑,淡淡说道:“两位去吧,别把人弄死就行。”

    *

    魏无泪的车架从魏府出来的时候,有几个人也从魏府对面的小巷缓缓走出。

    “老大,你说我们兵行险着,把这魏无瑕劫了,来换公主成不成?”阿青低声说道。

    他说着便要拔剑,剑柄却被旁边男人按了回去。

    “这队三四十人的精兵我们能拿下,但这里面的恐怕不是魏无瑕,这四周也只怕还有伏!”无情缓缓开口。

    阿青与无名二人一惊,无情道:“先回客栈,等连玉与珍儿消息。”

    无名有些迟疑,“老大,皇上毕竟是皇上,若他不肯降,也无良策搭救,这……”

    “那我到时便设法进府,拼死一救。”无情目光平静,一字一字说道。

    “我二人亦必誓死相随。”

    阿青和无名眼眶一热,凛声说道。

    无情笑了一下,“这份心,我领了,但到时没你们什么事。”

    “老大——”二人焦急。

    “我知你们心意,再说罢,”无情目光缓缓落在对面“魏府”牌匾上,眸中愈发冷静,“我父亲说过,只要有问题,就一定要解决的方法,越说不定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先回去。”

    “是!”

    回到客栈,掌柜迎上来,说有人给他们送来一笺。

    无情一凛,旋即打开信函。

    *

    魏无泪回到宫中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的时间。她没有立刻回自己寝殿,而是去了帝殿。

    “老奴见过娘娘。魏太师是不消说了,洒家也时常见着,这家中老太太可好?”

    梁松见到她,当即领着一众内监宫女笑眯眯地打招呼。

    魏无泪也客气地这老太监寒暄几句,正要问李兆廷可曾在忙事,老太监低声说道:“皇上同几部大人还有司统领在论事,噢,您兄长魏大人也过来了。”

    “那本宫先回了,总管替我告诉皇上一声,就说无泪谢赐赏省亲之恩来着。”魏无泪道。

    “是是是,老奴定当告之。”

    “梁松,谁在外面——”

    淡淡的嗓音从内殿传来,老太监忙道:“皇上,是魏妃娘娘。”

    “无泪?进来吧。”

    里头声音微微一顿,缓缓说道。

    李兆廷公私分明,论事从不喜打扰的。魏无泪心中喜欢,朝梁松点点头,快步走了进去。

    “朝廷补给及时,几县灾情已被控制住,皇上新任命的几名官员也异常得力,几个洲郡的吏治和贪污问题,也基本肃清。”

    屋内,六部几个官员都在,司岚风正低声禀报着,年轻的天子靠在榻上,双眼微微阖着,似有倦睡之意,但交叉搁在腹部的手一下一下敲打着,表明他在思考,令人不敢怠慢。

    “另边境大军已准备妥当……”魏无涯禀道。

    看到魏无泪进来,他与众人一起见礼,住了嘴。

    李兆廷虽有宠妃,但对后宫一向管治分明,议事必避后后宫参听,哪怕是自家姊妹。

    当然,他对这姊妹也没什么好感。

    李兆廷缓缓睁开眼来,眸中精光迸现,就似虎狮乍醒。

    他从前温淡尔雅,如今贵为王者,整个人多了份冷漠,棱角沉着得让人不敢轻易碰触。

    他吩咐旁边小四,“给娘娘沏个茶。”

    小四连忙张罗,魏无泪如饮蜜般,低头谢恩,李兆廷招手示意她到过去,让她在身旁坐下,方对魏无涯道:“继续罢。”

    他没有对魏妃避嫌,显见爱宠,众人明显一愣,魏无涯一怔之下,半晌在司岚风咳声提醒下方才回过神来,拱手答道:“已依皇上密诏,暗渡回京之中。”

    魏无泪素日里也会留心些政事,一刹反忘了顾及,心中喜悦,似化了的糖,迅速融将开来。

    有些人也终于被他遗忘在宫中的岁月之中。

    屋外的梆子声响过三下,李兆廷缓缓醒来,也许说他根本并未尝深睡。他往床上看了一眼,魏无泪呼息均匀,颈上裸露的皮肤白皙细嫩,能看到青色的筋络,他却已无睡意,披衣起来,推门而出。

    ?今晚梁松和小四都不当值,司岚风当值却是在的,见他起来,道:?“皇上可需传夜宵——”

    “不需,朕出去走走。”
正文 第513章 568
    他淡淡说道,便大步前行。

    司岚风不敢怠慢,领禁军跟上。

    他跟随在后,觉得李兆廷似漫无目的的走,却又似要往哪里去,走到御花园的时候,却见一处灯火通明,几个宫女围成一块,团簇着一个人。

    似是个宫嫔,隐约可见对方弯着身子不知道在做什么。

    “谁?谁在那里!醢”

    李兆廷看也不看,正想走开,谁知对方宫女眼尖,却发现了他们。

    “皇上……是皇上……见过皇上。”

    一声之后,其余人都慌忙见礼,那宫妃的身影也现了开来缇。

    “皇上。”

    “音儿?”随着对方轻轻一声,李兆廷也发现了对方是谁,当即顿住脚步,转身过去,将人搀住。

    妙音一脸惨白,李兆廷眉头顿蹙,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这深更半夜的怎么跑到此处来了?”

    这女子不消说,正是妙音。她还没出声,身旁十五已道:“回皇上,主子作了一噩梦,加之腹中作闷呕吐,就出来走走。”

    李兆廷双眉严厉地拧起,“怎不宣太医?”

    妙音摇头,“无碍,就做了一个噩梦,何必小题大造。

    “今日不同往日,你是有身孕的人。”

    “岚风,让人宣太医过来。”

    “是。”

    “皇上就关心孩子。”妙音笑骂道。

    “朕关心谁你知道。”李兆廷将她揽进怀中,缓缓说道。

    “朕陪你回去,太医一会就到,你这是做什么噩梦了,给朕说说?”

    “我梦见……有人要谋害这孩子……”良久,妙音方才低声说道。

    见李兆廷垂眸不语,她勉强一笑,道:“久居深宫,是我多心了,也让你困扰了。”

    李兆廷抬头,“不,这思虑是对的,自古以来,后宫激斗,不过是帝王不管,无意或有心,但搁在朕这里,朕心中有数。”

    “你只管放心,谁也伤害不了这孩子,还有你。”

    他将她散下的发拈到耳后,目光漆黑,凌冽如刃,强大得让妙音登觉恐惧消失泰半,连?今晚?他翻了魏无瑕牌子那些许涩意也一点点消失殆尽了。

    她一度以为,冯素珍的死,会在他心上划下不可轻窥却深晦无穷的伤疤,

    毕竟那天,她倒在地上,他眼眸一瞬成了灰色,她其时只想到一个词:心如死灰。

    只是,他殓了冯素珍后不久便恢复平静,也许,这始终是背叛了他的女人。

    反而,顾惜萝……似乎对他打击更甚,她还记得,连玉死而复生闯宫将冯素贞尸身带走的那天,和顾惜萝虽只短短几句……但那天,他特别痛苦。

    总不可能是为一具尸首。

    但总归,顾惜萝已在冷宫。

    而她,在他心中,纵使不曾惊艳过岁月,但至少会温柔此生。

    她心中微微的笑,突然想起什么,“皇上。”

    “嗯?”李兆廷停下脚步。

    “皇上,这深更半夜的你怎么也出来了?”她颇有些好奇的问道。

    “睡不着,出来走走罢。”李兆廷闻言微微一顿,方才轻声回道。

    妙音点点头,二人往别的话说去,司岚风却看到李兆廷眼角余光似隐约扫过某个方向。

    那好似是冷宫的方向?

    *

    翌日,权府。

    权非同刚下朝回来,管家便迎上来,一副古古怪怪的脸色。

    “怎么?”

    权非同晒笑一声。

    “晁将军派人送来一份礼物。”管家支支吾吾道。

    “噢?”权非同摸摸鼻子,“什么礼物如此神秘?”

    “行,不必说了,爷自己看去。在哪?”

    “不知相爷喜不喜欢,不敢往屋里去。就在前头搁着。”

    “好罢。”权非同哈哈一笑颔首。

    前头院里果然搁置了东西。

    确切来说,是个人。

    一个女人。

    白衣娉婷,背对他而立,似在眺看旁畔山石池子。从曼妙有致的身段看来,模样应当不差。

    女人听到脚步声,身形微动。

    “我还道什么,女人罢了,本相又不是没有收过。”

    权非同语气阑珊,淡淡命道:“转过身来。”

    女人慢慢转身。

    照面一刹,权非同神色微怔,冷然开口:“送出府去。”

    “是!”

    管家见他似有愠怒,心中一惊,赶忙答道,正要上前领人,却又见他盯着对方,说道:“也罢,先留下来。”

    *

    三天后。

    这天,城楼守军从上到下,由内到外,都比平日里来得紧张谨慎。

    寒冽夹雪的风中,一袭黄袍吹得猎猎作响。

    前面的人慢慢转过身来,面对众人说道:“你等务必审慎,加强防备。”

    “臣等谨遵皇上命令。”

    众将低头答道。

    自打月前以来,皇帝对军务抓得极紧,据说是前朝余孽暗中筹划,即将发起进攻。虽不成气候,但也不可掉以轻心!

    “众卿辛苦,来日朕必有犒赏。”

    天子话语虽淡,却是锵锵有力,眼见事宜也交代的差不多,众人正待皇帝离开,此时却有一人上前,笑着说道:“皇上,这燕子巷里来了批新人,听说不仅容貌如花,这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擅戏曲,唱念做打,样样俱精,皇上为国事操劳,随末将过去轻松轻松如何?”

    燕子巷是风月之地。与一般脂粉地不同,素以姑娘才貌并重而闻名。

    本来,这皇帝到民间寻欢作乐也并非什么稀奇事,更没有人敢支吾什么,但李兆廷不好此道,别说外头,这宫中先前据说能占得雨露的妃子也不过寥寥,月前,一向宠爱的皇后不知怎地触怒了龙颜,竟被打入冷宫思过,现如今除却魏妙两宫,再无踏足其余妃嫔宫房,也不知是因深爱皇后其而心伤还是什么。

    这名校尉是晁晃的人,从地方提拔上来的,不谙京中规矩,这谄媚这马屁当真是拍到马屁股上了!

    众将暗暗摇头,魏部将领更是心中暗笑,恰好这晁晃有事走开,无人提点,李兆廷脸色铁青,越见难看。

    司岚风一旁有点听不下去,正思忖着要不要出言救人一命,那校尉却越说越兴奋,“卑职听说权相也收了个回府,细眼塌鼻,半脸雀斑,容貌并非上等,却也喜欢得不得了,您说这风情哪……”

    *

    权府。

    园中太师椅,权非同慵懒地躺在女子膝上,女子嘴角含笑,一双纤手在弦上拨划,一派宁谧暧昧景象,府上倒是好久没有红粉出入,自从晁将军将琴师送入府,这位爷倒是难得的好兴致,看的对这姑娘也颇为中意,有时还偷个香,一举一动旖旎的很,下人们侍候茶水,都不敢靠近,站得远远的,怕坏了这位爷的心情。

    “爷,有客……求见。”

    蓦地里,琴音中出现一丝不和谐的声音,女子一怔抬头,手中乐曲倒是老到的未断,权非同冷兴趣缺缺地瞥了眼,但见管家小步跑来,竟又是一幅古怪神色。

    “不见。”他摆手打发。

    “爷,这人您想见的,一定见的。”管家小心翼翼道。

    权非同嗤笑一声,“这真真是可笑,便是当今天子也得看本相是否有心情。还有我一定见的人?”

    这话倒是不假,管家不敢再卖关子,“爷,这位不是别人,却是——”

    “美人在怀难怪不肯见,相爷既不见小人,小人只好改天再来拜访了。”

    不远处树后探出一个脑袋来,笑嘻嘻说道。

    权非同?一时?愣住,头就那般微微仰起,好半晌方才从喉头挤出四个字来:“本相得空。”

    他又道;“你们统统退下。”

    那琴师有些迟疑地问:“爷,奴婢也要退下吗——”

    “你说呢?”权非同微微眯眸反问。

    琴师一惊,立刻起来收琴,眼角余光却又忍不住朝来人方向偷瞟了半眼,这青年的模样和自己竟有两分相似!

    只是他颊上却有着伤疤,发色半白,但眼中神采却熠熠有神。

    管家领人悄悄退下。

    权非同静静把她看了好一会,“你怎么回京了?”
正文 第514章 569
    “我能不回么?我来求药奸相。”来人也淡淡笑回。

    “我不会把药给那个叛徒。”

    “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也罢,作为交换,你过来给爷抱一抱。”

    他嘴角微勾,朝她勾了勾指头,不想她突然几步走过来,用力将他抱住醢。

    他一刹定住。

    她眼中恢复的生机,令他明白,他也许是时候彻底放下念想了,除了连玉,谁都无法让她快乐。

    但他不想放,哪怕到最后也不知是为了爱,还是仅为一份执念缇。

    所以,方才他并非说笑,不过没想到,她竟会主动。

    “一个杀手,也值得你如此?除了我,你对其他人都好。”他紧掐住她肩膀。

    她笑着轻拍他背,“你不也曾负我?就让咱们负负得正如何?这一抱除为求药,还想向你道别,奸相,你多保重。”

    “这应当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怎么,连玉打算杀入上京城,若成,他再次为王,你就是高高在上的娘娘,我为寇,却是少不得逃,岂能与你再为伍!在你心中,我权非同总是个坏人,无论我为你做什么,假意还是真情。”他冷冷笑道。

    她从他怀中出来,只是笑,就好似他是个不懂事的少年。

    “奸相,不是这样的,你至于他人不是好人,但对我来说却从不是坏人,只是我俩……总是没遇上好时候。”

    “好时候。”权非同一怔,突然就想起那年上书房的情景来。那日,她初生之犊不畏虎,强替扮猪吃老虎的连玉出头,冬日的阳光打在她身上,当真是好耀眼。

    可是也不过须臾,怎么他们就好似已把一生都走完了呢。若是能从头再来,你说带我离开,我含笑说好可好?

    *

    城楼。

    眼见那校尉说得口沫横飞,众人只待李兆廷发作,没想到,天子听着,好似突然定住,目光渐深,又慢慢变得奇异的……柔和,众人正暗暗称奇,却听得他淡声说道:“权相倒是雅人,朕近日劳累的很,他倒会享受。也罢,众卿都随朕到权相那去听听小曲儿,放松放松吧。”

    “是。”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搭什么话才好,半晌才忙不迭称是。

    *

    权府。

    门房一见帝辇,不敢怠慢,便要进内通报迎驾,李兆廷却摆了摆手,径自便走,“不必了。”

    众人尾随而入,门房想起管家吩咐,暗中叫苦,其中一人作领,另一人眼见众人进屋,立下大步奔出,绕道到府后。

    *

    “权相好雅兴,听说府上来了个曲艺高超的琴师,这就是?”

    琴声葛然而止,被突如其来却隐透着威严的声音打断。

    亭中女子同斜卧在石椅的男子同时抬头,后者随即淡淡一笑,那怕对上一众臣工中义弟晁晃略白的脸,也是不慌不忙,“今儿个吹的什么风呀,居然把这天下最大的贵客吹到了我府上?”

    “臣,见过皇——”他旋即掸打衣衫,仿佛扫落灰尘,施施然站起施礼,然而,他很快住嘴,随着前方居中男子的目光,转落到身旁女子身上。

    来人龙袍加身,不必谁说,琴师也知道这是什么人,只是……她断断想不到的是,这位年轻帝王会以那么一种暗沉探究的眼神盯着她看,深不见底,却又分明透着一种怜惜,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索取意味。

    权非同突然便笑了,轻咳一声,吩咐管家:“贵客临门,还不让人看茶?”

    “是。”

    管家恭敬答道,急急下去了。

    一众臣工虽站于天子之后,未能亲见其眼神,但能感觉出,他在仔细观摩那女子,都称奇不已,这女子也不见得是什么绝色,却是为何?唯独司岚风神色清明,并无太多诧异。

    权非同扯了下嘴角,做了个请的姿势,相请李兆廷入亭,又转向琴师道:“把你拿手的曲子拿出来罢,皇上精通音律,天下也少有能及,你若有幸入他眼,自此荣华富贵不绝。”

    琴师哪能不明白权非同话中意思,羞答答看着李兆廷道:“贱妾今日有幸得见天颜,实三生有幸,皇上想听什么曲子,贱妾定必用尽所学为皇上弹——”

    他说着却骤然顿住,却是李兆廷一改眼中柔意,而换上一种凌厉眼神,仿佛山雨欲来的鸷阴。

    权非同自然也看到了,正微讶,当随李兆廷目光到处,却也是猛然一惊!他不动声色的朝李兆廷走过去,“皇上,要不要换进内室,这天色灰霾……”

    “权卿留步。”

    对方把他堵住。权非同心中微微一沉,住了脚步。

    李兆廷忽尔快步过去,走到距权非同两步处,弯腰将地上东西捡起来。

    “她是不是来过?”他捏紧手中的东西,语气冷厉地问道。

    那是个荷包,看的出掂在手中颇有些重量,应该是个钱袋无疑。

    众人都愣住,这又是怎么回事?这看去就是个钱袋之类的东西,也许就是权非同,这琴师,或是府中人所遗落的,皇帝怎么断定有人来过?!

    果然,权非同见状也颇为不解地道:“臣惶恐,不知皇上何意,那曾有人来过,也不知是府中哪个不长眼的把这玩意落下了,要说有,那不正是皇上您和诸位同僚吗,噢,前两天也有陆续有官员来跟臣洽谈过公务——”

    “她在哪里?”李兆廷倏然将他打断,眼中好似噙着一团火,熊熊燃烧着,带着不确定却又迫切颤狂的喜悦。

    “臣真不知皇上在说什么。”权非同背手在后,神色平静地道:“倘若皇上真对这东西的主人起了莫名其妙的兴趣,臣将人都叫出来,让您逐个盘查,如何?”

    “这东西是她的,一定是她的。我认得,没有人会把荷包绣成这个样儿,除了她。”李兆廷目光逼人,没有一丝迟疑。

    众人摸不着头脑,但气氛大大不妙,都是大气也不敢透一口,此时,权非同却突地笑了,“臣似乎有些知道皇上在说什么了,皇上,你说的这个人已然死了,你亲手赏的薄棺,不是吗?皇上怕是魇着了,见着一副有两分相似的眉眼,便臆想起来。但臣这里,没有您要找的这个人。您要找她,怕是要百年以后了。”

    从话语中,有人嗅到了什么,也想起了些什么来,却惊愕地把头垂得更低。

    李兆廷嘴角笑意也慢慢漾开,笑容中有丝让人心惊肉跳的意味,那浑然天成的贵胄气魄令人压迫。

    “东西必定是方才匆忙遗落的,否则以权卿眼力怎能没有发现,这人肯定还在府中!岚风,封锁相府,谁都不许出去。朕怀疑有刺客进府了,随行禁军,搜府。”

    司岚风微一迟疑,旋即低头答应,领人便去。

    权非同脸色一刹变得铁青,但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背手站着。

    盏茶功夫,司岚风折回,在李兆廷耳畔说了几句什么。

    权非同一声笑,缓缓开口道:“皇上,臣虽不知皇上要来,但臣素日里爱惜身家性命,这府里守卫倒算森严,皇上怕是多、虑、了。”

    李兆廷瞥来,“朕真是多虑吗,怕是不见得,朕此番不为己,也为权卿安全计。”

    “那臣谢皇上了。”

    权非同也不多说,勾唇但看。

    李兆廷此时招过司岚风,耳语了几句。

    司岚风很快领命而去。

    庭中陷入一种诡谲微妙的寂静之中去。一众臣工此时更是小心翼翼,少顷,权非同使了个眼色,晁晃眉头跳了跳,走出来道:“皇上,大哥,晁晃也协助司统领搜去。”

    “好,你去吧。”权非同摆摆手,“皇上?”

    李兆廷微微颔首,倒无异议。

    然而,此时,一阵兵器交接的声音从后院破空而来,众人一阵大惊,难道果真有刺客?
正文 第515章 570
    权非同脸色一变,说了句“晁晃保护皇上”,便大步往里面跑去,晁晃当即拦到李兆廷面前,其他众官面露惊色,但也都大声喝着“保护皇上”,几名武官当即上前,护住李兆廷四周,李兆廷道:“晁将军且让开。”

    “皇上小心,切勿过去。”晁晃大声说道。

    “起开。”李兆廷沉声“二字”过后,掀袍便走,他亲手提拔的两名武功高强的武官护在左右,晁晃不敢阻,只能一跺脚,跟在背后。

    后院,几道身影在空中交错,刀刃来往,火花迸溅,随后一道身影先落下来,落到一个女子面前,一众禁军旋即将二人团团围住,司岚风和权非同在边上,缝隙中可见男的手执长剑,披头散发,面色青黄,眦目瞪视着众禁军,惊怒交加,他背后的女子神色反为平静,听到动静,蹙眉看来,李兆廷浑身血液涌到脑门,“将那剑客抓住,绝不许伤那姑娘一丝一毫,若有误伤者,斩!”

    “是。醢”

    禁军齐声回道。

    “皇上,卑职已然吩咐下去,不许动冯姑娘,卑职这就去擒那冷血。”

    看到李兆廷眼中急色,司岚风连忙说道,他正要跃进战圈,李兆廷竟突然一个纵身,似再等不及众人动作,已先自落到男子面前缇。

    男子一声冷笑,横剑攻来,李兆廷出手如电,左手疾出,生生握住了剑柄,男子似也想不到他如此行径,微微一愣,高手过招,就是这一顿,李兆廷右掌已击中男子心口。

    “李兆廷,别伤他!”

    几乎与此同时,背后女子大声开口,李兆廷掌力一收,男子回剑往他胸膛狠狠刺去,当然,司岚风和两名武官皆不是吃素的,这当口已分落男子两侧,司岚风一脚狠踢到男子膝节处,男子吃痛,递剑的手下偏,饶是如此,也”嗤”一声在龙袍肚腹位置划出一道不浅的口子。

    血肉可见。

    同时,男子被几人擒住,司岚风道:“皇上,卑职替你包扎伤口,权相府中可有大夫?”

    李兆廷却仿佛置若罔闻,闷哼一声,并不停歇,几步便走到女子前面。

    “你回来了。”

    似是疑问句,也似是陈述,他看着她,扯了下嘴角,目光突突,好似是说不出的欢喜,也好似是说不尽的荒凉。

    素珍也并无大惊失色,平静地回看过去,”是。”

    明明并非沉默以对,但这简单一字,却将二人近在咫尺的距离拉远,李兆廷仿佛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虽然他从未想过他们之间还能有如靥笑语,但当真如此赤果以对,他还是有种被万箭洞穿的感觉。

    那种疼痛,令他想起城门内那天代替连玉而死的那具尸体。

    “你回来找的也是权非同,而不是我。”他明知这话有多幼稚,在这场景有多不合时宜,但还是自嘲出口。

    眼中是她鬓发半白的模样,仍旧年轻却淡然的容颜。似乎任何事,也再不能让她惊。

    “我来替冷血求药,药只有权非同有。”

    素珍把冷血的事简述了遍。

    “冷血快死了,你心中从没怎么看得起过我们,但咱们比邻而居,算不得朋友,也总是旧识,你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吧?”

    她回京的原因多少让李兆廷有些意外,但“邻居”之辞随即激得他喉头一甜。

    “我可以让他拿药,但你必须跟我回宫。”他看着她,说出条件。

    “皇上。”

    此时,权非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难道我们不能像个男人一样,让她把人带走,你我跟连玉决一胜负吗?”

    李兆廷微微垂下眼眸。

    “师兄难道认为,朕是要用她来威胁连玉不成?我若败,决不会拉她殉葬,她到时仍是连玉的人,我若赢……”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从眼底一点一点透出的灰暗,已无不阐明其意!

    若他赢,他同她就在一处生死折磨。

    权非同脸色一变,正要说话,素珍目光止住他,她并未激动,反而笑道:“不拿我来威胁连玉?那连欣是怎么回事?魏老头把人捉了来胁迫我们,这又是哪门子英雄好汉?”

    “连欣?”李兆廷眼神蓦地冷下来。

    “莫说我不清楚人是否真被捉住,哪怕确有其事,此女当日所为,令人倒胃!连玉曾挟我母后而令我,我为何要阻魏成辉以此对付他?冯素珍,你不能如此不公平。”

    果然,他不打算放连欣。连欣的事,对他来说是耻.辱。素珍早料到几分,但得到肯定,心下还是狠狠一沉

    “当然,你若拿自己来换,自此和连玉分开,我可以去过问这事。”

    他声音又突然响起,淡而有力。

    “我不答应,你不还是会带我走吗?”素珍勾勾唇角,嘲讽道。

    “是,但我总还是希望你能心甘情愿一些。”他面无表情道。

    “你就不能放我一马?你我之间再牵扯下去还有意思吗?你明知我不可能答应,你若执意如此,我只能自裁。”

    她说道,声音也淡得仿佛没有一丝感情。

    “跟我走,你不想冷血刚被救活又变成死尸的话。邻里关系于我而言什么也不是,但我同你……一夜夫妻百日恩。”

    他反唇以讥,仿佛她是个耍赖的孩子,大人的耐心终于耗光。

    果然,素珍终变了脸色,双颊涨红,眼底也升腾出怒意。

    李兆廷嘴角微微勾起,也绽出了今日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寻得瞬隙,余光不着痕迹地从权非同身上掠过。

    对方眉眼紧绷。

    呵。

    “别妄想用我威胁她——“

    那边被扭住肩身的冷血厉吼,他欲咬舌自尽,但李兆廷动作更快,袖袍晃动,已把束发金簪抄进手里,半空金光落处,冷血身上穴道被打,登时昏厥过去。

    “外面的人,让其自行散去,朕从后门出。”

    “摆驾回宫。”他边吩咐司岚风和武官,边走到素珍身边。

    素珍往后退去,他蓦地便把她挟入怀中。

    权非同追去,只收到素珍最后一瞥。

    别冲动!

    那是她眼里的话。

    他紧攥双手,青筋迸起。

    晁晃不安地走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李兆廷怎么突然就带人到我府上来?”他大声吼道。

    “大哥,这事怪我。”晁晃懊恼的低下头,“我在燕子巷买歌姬给你解乏这事,手下几个人是知道的,有个从地方调来的不知底蕴,想把李兆廷带过去玩玩以邀功,就提了一嘴你的事,说那里的姑娘连权相都……迷得……迷得不行……”

    权非同大怒,劈头就骂,“你什么时候连这种只懂阿谀奉承的人也敢用了!”

    “是我不好。”晁晃声音更低,自责不已。

    “把我们的人暗中调回来,我要想法劫宫,把她带出来。”

    晁晃闻言蓦然一惊,弹跳起来,“大哥,这是你好不容易从别国借来的兵力,以作李连大战后突击之用,若先暴露实力……这……”

    “她是在我的地方出事的,就像她说的,我权非同从来不是好人,但我是个男人。”

    他对面,权非同眼神危险。

    “大哥,可她爱的人甚至不是你,值得吗!”晁晃也几乎是吼着说的,面对眼前敬若父兄的男人,平生第一回以这般语气。

    “那就让她……亏欠我一辈子吧。”

    “我知道不值得,我这辈子也不曾做过什么傻事,就做这么次吧,人活一世,也许……只有这般才算得上完整。”

    他陡然转过身去,语气变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显得疲惫而慵懒。晁晃听着,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但见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得稀薄细长,似要生生折断一般。
正文 第516章 571
    马车微微颠着。

    两人的车厢,素珍不愿看李兆廷,一声不响看着地上的毯子。

    马车宽大,装饰布局异常奢美,里厢案子茶具吃食书籍一应俱有,毯子纯白如雪,上好名贵的没有一丝杂毛。

    这一切都似在侧面提醒着素珍,这对面是什么人。

    李兆廷目光幽幽一直在她头顶,内敛而沉静,她手上全是汗,余光紧张而谨慎地暗暗观察着,果然,李兆廷目光愈发暗沉下去,终于,他眼中深不见底渐渐龟裂,素珍那声音还在咽喉,他已闪电般跨过桌案,整个笼到了她跟前醢。

    她只来得及看见那拂动的明亮耀眼的衣摆。

    “别逼我更恨你一些。”

    在他手指碰上她下颚一刹,她缓缓说道缇。

    他的手指冰凉而多汗,竟也好似她一样,明明,这场对峙中,他才是猎者。

    “我以为,你已恨我透顶,原来,还可以更恨一些,那就恨吧。”

    他俯身捏紧她下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呼吸透着嘲弄、一下一下用力打在她鼻翼上。

    他眼中苍翳凌厉得好似欲来的雨潮,排山倒海。

    这时,他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猜测,也是难以猜测的。

    素珍明明额尖渗着汗,却没有惊惶失措,只是扬起下巴望着他,唇抿得死紧死紧。

    她眼中冷漠到极点的东西,李兆廷耳边嗡然一声,然后竟什么也做不了,手脚好似都僵住了一般。明明他想……吻一吻她。

    他知道她恨他,但他何尝不恨她。

    她给了他此生最大的奇耻大辱。

    她给别人生了个女儿,而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可是,哪怕他那么恨她,他又还那般深深爱着她,眷恋着她,仍想二人还能在一起。也许,从头再来,也许,就这样互相恨着纠缠着也好。

    其实,扪心自问一句,他何尝不想放过她,如此纠缠下去有意思吗?她是断不可能再爱他了,一句成全,也许是各自海角天涯后她所有痛恨后的一丝感激,他们这二十年的情谊中,终于有一次,她能因他为她做了件什么事而高兴,终于能因他而高兴,可是,他办不到,他无法撤手。

    青梅竹马的感情,一旦发酵,是真真可怕,你不仅爱着这个人,你还习惯着她。

    她哪只是你的爱情,她还是你的友情,亲情。

    他一语不发,往她身上连拂数下。

    素珍浑身瘫软,身子歪了下来。他紧挨着她坐下,把她拥进怀中。

    “我不会怎么你,不会再让你讨厌,就让我抱一抱。”

    他封住了她几处行动大穴、还有哑穴。

    她再也出不了声,唯独眼中那抹嘲意益发浓重。李兆廷也看似无所谓的勾唇笑着,死死忍下那翻腾的灼心痛楚,修长的手指***她的头发之中,轻轻抚摸,梳理。

    素珍心中?一时?恨他,?一时?叹息。

    恍惚之中,好似回到那些年,但凡他有一丝真心,她都会站在原地坚守,等他,至死不渝。

    他们之间,原本并没有连玉什么事儿。青梅竹马,原是世上一切爱情的开始。

    *

    马车畅通无阻驶入皇宫,直至大殿之外。

    “主子,到了。”

    车外传来司岚风试探的低沉的声音。

    李兆廷缓缓把人放开,素珍一脸漠然,他禁不住冷笑一声,手往她膝下伸去——末了,改在她身上拍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我是不是该感谢你对我的了解?”素珍哑穴被解得脱,终于可以说话,语气却也冰冷到极点。

    李兆廷只是重复:“你想说什么?”

    “我自己会走,请别碰我。”素珍道。

    李兆廷默了一下,终伸手解开她其他穴道,她不愿在人前接受他任何的爱宠。

    也罢。

    素珍活动了下微麻的全身,跃下马车。

    “皇上可算是回来了,臣妾已等你许——”

    一道声音含娇带嗔钻进耳里,她一怔看去,一张丽人的脸庞也迅速撞进眼帘,对方明显大吃一惊,脸色煞白,猛抽一口气:“你……”

    “我不管你是人是鬼……来人,将这来历不明的女人擒下!”魏无泪厉声喊道。

    她背后几个侍卫迅速冲上来。

    素珍眉头轻轻蹙起,倒也不惊慌,平静地把人看着。

    “都给朕退下去。”

    低沉的声音从后而来,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几名侍卫一惊,立刻颔首:“是。”

    “皇上,她——”

    “她是权相送朕的歌姬,燕子巷的。”

    魏无泪瞪着她目光变幻,李兆廷却先出言将之打断。

    “这姑娘技艺高超,朕很是中意,遂带了回来,魏妃不必惊讶。”

    随着一阵清冽微温气息逼近,他站到她身边,微微倾斜在她身前的身躯带着十足的保护性。

    魏无泪?一时?怔忡,眼神越发变幻莫测,死死盯过来。也不知是猜度为何这歌舞伎竟和那个死去了的人如此相像,还是怀疑她就是那个人,此时,李兆廷适时地开口:“朕也乏了,先回宫休息,再找魏妃罢。”

    他往她腰上一揽,举步便行,素珍只来得及听到魏无泪咬牙切齿抑着声音的一声“是”。

    回到内院,她出言提醒:“放手吧。”

    李兆廷哼笑一声,放开了。

    从殿外一路跟进来的梁松吃惊的看着她,但自不敢多问,只腆着笑脸提议传膳,他身后的内监开始掌灯,捻亮殿内烛火,殿外天色已晚。

    李兆廷看来:“你想吃什么?”

    “能填饱肚子便行。”素珍身体有些吃不消,找了张凳子坐下。

    李兆廷也知无法从她嘴里多问出什么话来,直接传了些菜肴,素珍听着,倒都是她往日爱吃的菜,她倒没想到他会记得,从主食到糕点,一样不差。

    布置妥当,梁松赶紧退下,司岚风也识趣的将殿门掩上。

    李兆廷隐晦不明地看着她,缓缓坐到她对面。

    “我在你心中就是歌舞伎?”

    李兆廷似没想到她会先开口,微微一愣下,倒也很快便回,“自然不是。只是你若是那身份,她们背后里必多算计于你,这么着她们摸不透底蕴,不知你只是正主儿还只是一个长得颇像的女人,?一时?反而不好动作。”

    “待大局更稳,我就把身份还回给你,让你以原来身份站在我身边。”

    “当然,如若你想,我马上便对外宣布,虽不免有风波险情,但我决不会让任何人再伤你一分!”

    “有必要吗?这任何人也包括你吗?”

    他话口未完,被她所断。

    李兆廷勾唇便笑,不再说话。是啊,没必要,她恼他说她是歌舞伎,却也并不会对他想给她的有半丝欣喜,不过是他一头热,一厢情愿而已。

    这句嘲讽过后,她也没多说什么,这有些出乎他意料,他以为,她该对他愤怒不堪,大吵大闹才是,但除去刚一照面的震惊和怒气,她很快就平静下来。

    不过,她也该就是这个模样。

    他突然想起,那年他在状元客栈见她的情景,那时她已家破人亡,她虽一如既往的讨好他,但她没有多提家里的事。

    她从前最爱讨他怜惜,但这样想起来,真正大事面前,她从来不自怜,也不吵闹。

    然后那时,他好似也没有多问。

    他眼眶突然便微微热了,对于她和连玉之间,还有他们那个小婴孩的恨意怒意好似突然就消融在四肢百骸中,只剩无处可诉的情意。

    只是,迟来的一句歉意,他到底也没有说出来。

    这人世间有些歉意,既然已经迟到,就没有再说的必要了。

    她垂眸,视线落在桌上,有点看不真切不知在想什么,是在恨他,还是在思念着连玉,想着怎么离开。

    一缕发丝从她额侧滑下。

    她发色不复当初,青丝白暮,脸颊也终究留下淡淡的疤痕,但眸光漆黑似宝石,脸庞修润如珠晕,竟出奇的好看。

    他为方才她对连玉的情思猜测怒火中烧,却又不禁砰然心动,竟心猿意马起来。

    他想把这发丝掬起,捋到她耳后去。

    想得心都微微发涨,发疼了。
正文 第517章 572
    但他终归什么都没做,双手交握在膝上,静静把她看着。

    她也不会知道,这双手的安静,花光了他所有力气。

    两人谁都不说话,可他还是想,这样也是好的,至少在一起。

    门外响声传来,他示意外面的人进来。

    梁松背后,多名女官内侍碰盘鱼贯而入醢。

    布菜完毕,梁松又是识趣地迅速领人离开。

    “给姑娘备些换洗衣裳。”他把人叫住。

    “是。”梁松立刻回身,又有些迟疑地问:“皇上,衣裳应送到何处?缇”

    “此处。”他说。

    梁松一笑应下,眼神里颇有些心领神会的意味地退下了。

    李兆廷看了眼素珍,她仍老实坐着,目光微垂,并未驳他强她留宿帝殿。他吃不准她心中在想什么,越发烦躁。

    他吸了口气,举箸给她夹菜。她也没有拒绝,安安静静吃了。可越是这样,越显疏离。

    他心中那股子躁气愈甚,几没想冲到她面前把她脸捏起看个究竟。

    李兆廷吃不准素珍心思,素珍同样不如面上镇静,她心中计量着许多事情,同时,也在猜度李兆廷心中所想,思考如何与他斡旋。

    方才魏无泪虽是无意撞见,但说到底是他大大刺刺的把她带进宫,并不避人耳目所致,他是个聪明人,焉能看出她如今不会轻易寻死,他目的很明显,他不避嫌,就是要宫中人看到她,半把她暴露于危险中,他要她依附于他,他把她留在帝殿,她自不愿意,但他另辟宫殿于她,哪怕差人严密保护,也比不上皇帝寝宫安全。

    她能感受到,他对她很是在乎,但她不知道这个度到哪里,足不足以让她提出某些东西。

    这顿饭气氛很是微妙,两人也都吃得很快。

    素珍放下碗的时候,视线往大殿环了周,下巴朝某处努努,”我睡那?”

    那是殿中一张小榻。

    李兆廷有时在那小憩看书。

    “不是。”李兆廷往床帏指去,”你睡那,我睡榻。”

    素珍怔了怔,她没想到他会如此,但她素不是忸怩人,点头道:“好。”

    “我想梳洗歇息了。”她又说。

    *

    李兆廷去了偏殿。

    偏殿就在旁侧。

    他并未进屋,院中月色下袖手而立。

    “皇上,?今晚?还需翻牌子吗?”

    梁松走过来。老太监自是人精,焉能看不出什么,但循例还是问上一问。

    李兆廷没有答话。梁松便明白了,想起什么,又低声问道:“皇上,那?今晚?,你和姑娘那需要……做个记录吗?”

    他话一出口,便即懊恼,李兆廷脸色铁青,是瞬顷便变了颜色!

    “你这条老狗。”天子骂道。

    “皇上恕罪,是老奴嘴欠,老奴该死……”

    他当即跪下,看情形旁屋的真是那个人,并非一相似的歌舞伎!若如此,怕是根本不会接纳这位主子,他倒还提什么记录在案!他心中不可谓不惊,只怕李兆廷降罪,却听得李兆廷突然开口:“除却金银珠宝这些凡尘俗物,你说,什么东西能把一个女人的心再次留下来?”

    “爱宠?名分?”他好似在询问于他,却又似乎只是自己跟自己发问。

    不管他是不是自问自答,这话梁松还是要回话的,老太监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自古以来,后宫都是母凭子贵,子凭母贵,别的不说,这孩子总能栓住一个当娘的心的。”

    他俯着身说完,半晌不见李兆廷出声,心中咯噔,冷汗直冒上背脊。余光悄悄瞟去,却见李兆廷脸色出奇的柔和,眸中甚至透着浅浅笑意,清扬远致。

    这样的笑容,这位主子登基那天也仿佛依稀见过,但自打那以后,就无迹可寻了。哪怕是顾后和妙妃有孕的时候。

    但李兆廷眼中笑意很快敛去,又恢复到平素沉肃淡漠的模样,更把司岚风从殿外召进来,谈起军机的事情来。

    他心中却有了个计较,一笑退下。

    *

    在女官来报姑娘沐浴完毕的时候,李兆廷在偏殿也看了四道奏折,说是看,心思却全然不在那上面。

    他不屑以明君自诩,但日日勤政,也已着手准备与连玉的决战,此时哪怕稍有怠工,也并不影响,但这分神却到底不是件好事。

    他用力掐了掐人中,嚯地把奏折摔到桌上,走了出去。

    帝殿很是安静。

    他并不认为她在这环境下能酣然入睡,心中不觉一动。

    殿内灯火比方才昏暗不少,床帏低垂,榻边铜炉,暗香浮动。

    他瞳仁一缩,大步过去,猛地将掀开帐子。

    床上女子穿着中衣,身盖锦被,两眼紧闭,却是睡熟了。

    他难得?一时?愣住,一丝苦笑绽于唇上,竟不知是为她到底还是对他信任而高兴还是她实在对他漠视得可以而失落。

    但不消片刻,他便瞧出不妥。

    她额上汗水不断渗出,脸色酡红,眉心高高蹙起,口中低喃着什么,竟开始扭动起来。

    他不是个未尝情事的男人,想起梁松方才所言,心中登时顿悟,他眉头一皱,起来走到殿门口,沉声喝道:“梁松。”

    “皇上。”

    门外传来老太监惊惶的声音。

    他一脚把门踹开,值夜禁军和内侍登时跪满一地,司岚风探头过来,带着惊疑,“皇上——”

    “没你事!”李兆廷冷眼扫去,“梁松,滚进来。”

    司岚风噤声,老太监心惊胆战,危颤颤的走进来,“皇上,这……”

    李兆廷又是一脚踹到他心口上,“你在她身上用了什么东西!”

    “皇上,皇上,”梁松暗中叫糟,只怕这马屁要拍到屁股上了,他赶紧爬起,仓促间瞟量李兆廷脸色,眸色深沉,却又并非全然愤怒,隐约带着一丝莫可言状的诡谲。

    他略一思考,腆起笑脸道:“皇上,老奴只是女官燃了安眠的熏香,这香有个好处,能令人想起意中良人,仿佛身临其境般,仅此而已。”

    话说得颇有几分巧妙之处,但那东西明显就是催情之物了,且会让人产生幻觉。

    李兆廷听罢,眉骨微微跳动,只低声说了句“滚”。老太监唇角浮笑,爬起走出返身掩上门。

    李兆廷慢慢走回去,床上,素珍似乎听到声响,两眼微睁,神色中透着浑浊,“连玉?连玉……”

    她低声的叫。

    李兆廷两手攥紧,青筋暴起,后背、头上迅速长出一层汗来。

    在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手已落到她颊上,做了方才就想做的事儿。

    指腹擦过她柔嫩的脸庞,感受着她,而后他将她的发丝轻轻捋到耳后。

    他听到自己心跳如雷的声音,像个少不更事的少年。

    手心都是潮湿的,脑里尽是那风雨一夜、帐昏烛红的情景。

    那晚,她身心抗拒,他开始其实也不舒服,但随后在她身体深处驰骋,为她所深深包裹那种湿热温暖令人颤栗的奇异感觉……不是妙音,不是被欺混蒙骗的那个夜晚,甚至不是阿萝,是她。不知是***还是什么,但那晚,令他终身难忘。

    两穴绷得死紧死紧,她口中唤着的是别的男人的名字,他不是没感受到这种莫大屈.辱,他若上前,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

    可若二人有了孩子,是否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何况,他也想她了。

    那么想。

    他知道这有多犯贝戋,可……

    ?一时之间,嫉妒、***暗织交错一起,发丝被缠绕在五根修长白皙的指头上,一点点收紧,他看到她吃痛委屈的表情,心中每个毛孔仿佛舒张开来,身上某处却连同心窝倏地发疼发涨,终于,他慢慢俯下身去。?
正文 第518章 573
    ?一时之间,嫉妒、***暗织交错一起,发丝被缠绕在五根修长白皙的指头上,一点点收紧,他看到她吃痛委屈的表情,心中每个毛孔仿佛舒张开来,身上某处却连同心窝倏地发疼发涨,终于,他慢慢俯下身去。?

    就在他要覆上她唇瓣的时候,一道刃光从他眼前划过,他身手极为矫健,往后一仰便避过了,床上她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拿了把匕首,刀光锋寒。

    她半睁开眼睛,持刃坐起,眸光依然昏浊,但神识却出奇的清明倔强。

    李兆廷眉心紧紧蹙起,那股子暴狂燥怒,如大洪缺堤,铺天盖地而来。

    “你就这样念着连玉。醢”

    他冰冷阴沉地开口。

    她痛苦地撕扯着衣衫,刀光在他面前又是一闪,随即,一串血珠从她臂上溅起,他心惊胆战,她随身带着防身匕首。此时,她情愿刺杀自己抵抗***的驱使。

    “冯素珍!”他厉喝一声,伸手便去夺她匕首缇。

    她神智不受控制,力度也大得惊人,李兆廷一下从她手上拿不下匕首,怕她再伤自己,想也不想握上刃身,锐利的刀锋在他掌心拖过,血水啪嗒啪嗒掉落床上,他却全然感觉不到疼痛,终于,他一个用劲把匕首夺过,他用力一掷,扔到老远,随即,点了她穴道。

    素珍倒回床上。

    李兆廷几步奔出宫殿,推门便吼:“梁松,若无法合欢,会如何?”

    “皇上你的手……”司岚风大惊。

    “不碍事!”

    老太监原本在殿外长廊小憩,闻言惊起,“皇上怎么了?这怎么会无——”

    “废话少说!可有其他法子解?”李兆廷声音寒冷彻骨。

    梁松情知必是素珍那里出了什么问题,又叫一声糟糕,心惊胆战地搜索记忆,“这熏香若要解,似需冰窖寒水,混以几种药膳浸泡,可这春寒料峭的……”

    “立刻传太医,拿药材并备水。”

    他尚未说完,李兆廷已寒着脸打断,司岚风见势头不对,立刻差人办去。

    很快,太医院把药送到,宫人也从冰窖将水取来,送进殿内。

    梁松率女官进内,却为李兆廷所止,“你们先在殿外听旨。”

    “是。”

    见他脸色难看,众人未敢多言,梁松更是一颗心都吊嗓子眼上,司岚风早已的躲得远远的,甚至他手上的伤也无人敢提包扎。

    李兆廷抱起素珍的时候,她已是满脸潮红,痛苦得连都皱成一团,偏偏穴道被点,不能动弹,但她神识仍是硬撑着半昏半明。

    “李兆廷,我看错了你,我又看错了你。”她笑骂着,眼泪水都出了来。

    也不是太狠的话,那不断涌上的悲哀却几乎将李兆廷湮没。

    他也不辩解,不说话,抱着她踏入桶中。

    硕大的木桶,容纳两人也不会觉窄,他并未放任她独自一人,刺骨的冰水很快将他们吞噬。

    素珍时热时冷,被冻得大叫,牙齿格格打颤,李兆廷抱紧她,在她耳畔不断安慰:“忍一忍,很快便会过去,我陪着你,我一直陪着你。”

    朦胧中,素珍只觉冰火两重,煎得她疼痛欲裂,被一具温热又冰冷的厚实胸膛紧紧锁住,保护着,但又漫身严寒,一道声音从清明到沙哑,不断落在她发顶,耳畔,一只手臂如铜似铁,紧紧把她环着,不让她掉下去。

    她有些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脑袋却昏昏沉,无法言语,她只能靠在他身上,痛苦喘气憩息,不知过了多久,她身体火热俱去,只觉寒凉侵骨,痛苦莫可言状,只听得那道已然沙哑的声音大声唤道:“派几名女官进来。”

    一行人推门而进,有人拿着新炉子,有人捧着布巾,朦胧中,李兆廷把她抱到床上,背过身去指挥二人替她更换衣裳,四下人员走动,搬桶煨火,忙碌起来。

    身体被锦被裹紧,她仍是冷得打战,但寒意终是慢慢褪去,她头昏脑涨,依稀间看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回过身来,正在床前静静她望着。

    浑身湿漉,发髻早已散了,一头发丝散于背后,前额占着一缕,狼狈的,沉默的,眼中透着无法言说的情意和悲凉。

    记忆中,他总是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何尝如此尴尬狼藉过。

    “你这又是何苦呢?”她说。

    此一刻,此一句,是早已没有了情意,却也不似此前憎恨。哪怕不过一刹。

    他眸光幽黑湿润,喉咙突然迸出一丝干哑笑意,慢慢走近。

    她却是一惊,猛地挣起,向后躲去,双眼死死盯着他。

    纵是现在境况,她与他力量悬殊,她眼中也没有相求的意味,只有对抗。

    李兆廷不觉笑,终于明白,为何不是阿萝她们,不是错过最美丽,不是得不到就最好,是他们那段岁月,她虽总是卑微,虽总是付出的那个,但其实,她从未停止尝试把自己跟他放一个平等位置去爱他。她是一点一点,终于把自己挤进了他的心里。

    “你不必怕我。这天下,如果只得一个,那也是你,不该怕我,不许怕我。”

    他语气淡然,平生第一次笑得泪流满面。

    当然,她却并未分清他脸上的是水还是什么,仍旧警惕地看着他。

    他蓦地回身,帐旁挂着一把剑。他的佩剑。

    取剑、拔剑、挥剑!

    一连串动作快到素珍来不及反应,直到那半截断指从他手上滚落到地上,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她失声叫出来。

    “若没有你的同意,我再如同方才对你,形同此指。君子一诺。”他缓缓说道。

    他所断的,也她曾是她断指的位置,素珍想着,晕了过去。

    *

    醒来的时候,四周弥漫着一股子汤药味。

    目光所到之处,李兆廷眼中血丝遍布,但目光出奇的幽深清明,手中拿着药碗,手指草草包扎,还渗着血水,衣服甚至并未换下,看得出一直守在此处,并未离开。

    她欲要坐起,却是浑身无力,如同被轱辘碾过一般,都是剧痛。她心知这一折腾怕是要糟,不敢怠慢,只想快快喝药。

    李兆廷见状把药放到旁侧榻上,将她抱扶起,靠到床栏上,方才又拿起碗来。

    “你去洗个澡,把衣服换了吧。”眼见他举起勺子,素珍终于开口。

    李兆廷盯着她。

    “你还会关心我吗?”他目光愈发幽深、灼热。

    素珍默然,她是恨他,甚至一度能下得了手杀他,但不愿见他这般模样。

    一事归一事,一桩是一桩。

    但她也没再说什么,只安静地把药喝完。

    李兆廷把碗搁下,伸手往她额上探去——

    “我能不能,”她避开,“求你一件事?”

    李兆廷手停在半空中,眼里的光暗下来,变得冷峻,“我不会放你走,但我说过的也一定会履行,只要连玉打败我。”

    “不是这个。”素珍摇头。

    “其他事,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做。”他看着她,期待而郑重。

    “我想去拜祭几个故人。”

    “故人?”李兆廷眸中透出警色。

    “玄武、明炎初他们。”

    “他们是乱臣贼子。”李兆廷冷冷道。

    “而且,你这是想趁机逃走。”他冷笑。

    “我不会趁机逃走,我只是想一尽朋友之义,我方才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死了。”

    “你胡说什么?”他沉喝一声,愤怒地看着她。

    “你给我续命的老参,听说是有期限的。江湖人不知,那是早已失传的秘密,但小周告诉我——”

    “你胡说!”李兆廷猛地站起,眸中盛怒如打碎的砚台,晕染开来,袖袍翻动,药碗被触翻,哗然碎落一地。
正文 第519章 574
    她仰头望着他,“这些年,我从未求过你什么,这就当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可以吗?”

    李兆廷看着她,狠声说道:“好,我答应你,莫要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谢谢。”

    李兆廷尤自愠怒,冷冷把她看着,突然又一声不响出了殿。

    “岚风,派人到……把所有有关肉白骨的传说都查出来,马上!半月内,朕要知道答案!否则,那些人也不必活着回来了。醢”

    被摔得砰然作响的殿门外,是他若隐若现戾气如霜的声音,还有司岚风惊疑的回应。

    殿外,雪飞如鹅毛。

    原来已是白天缇。

    李兆廷后来去了旁边的偏殿,之后杳无声息。

    女官带来吃食,一行十余人进屋伺候。

    正勉强把食物咽下腹之际,只闻殿外传来人声。

    她蹙眉,让女官出去查探怎么回事。

    “姑娘,是妙妃过来,说见见新进宫的……妹妹。”

    未几,女官急匆匆进来报说。

    素珍想了想,“皇上怎么吩咐的?”

    女官忙讨好道:“皇上不让见。妙娘娘还怀有身孕呢,皇上宠爱得紧,可见皇上对姑娘紧张。”

    “皇上呢?你找皇上,就说妙妃娘娘找吧。”

    “姑娘,皇上伤寒入体,伤口溃浓,方才昏倒了,此刻还在偏殿睡着呢。”女官低声说道。

    素珍怔了怔,起来走到殿门前,微打开缝隙张望。

    但见妙音抚着肚子站在远处,一行禁军把她拦下。

    她不好露面,正迟疑,旁边侧殿门突然打开,司岚风搀扶着一身白色中衣的李兆廷出现在殿门口。

    后者脸色带着病中的苍白。

    他说:“岚风,送妙妃回殿。”

    司岚风应声而去,他神色淡然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回殿中。

    远处,妙音望着偏殿方向,默默离开。素珍不觉蹙起眉头,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但焉知,接下来,她也因这一场寒伤连续病了三天。

    病得甚重。

    这三天里,李兆廷衣不解带的照顾她。

    灯火中,她偶尔醒来,会见到他趴在床边睡着,但很快又扎醒。

    他抱她如厕,替她擦洗,如同寻常夫妻,她有心阻止,却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迷糊中只剩连玉的名字含糊滚在舌尖,和听得他低沉沙哑满含自嘲的笑声。

    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眼是他眼中吓人的血丝和憔悴的脸色。

    “终于是醒了。”他声音不复往日半分清亮,但带着欣喜的笑意,他伸手过来,想把她抱进怀中,却又很快放下,轻声说道:“我让人传些东西进来。”

    素珍知他定是想起此前承诺,他倒是个重诺之人,除却多年前他们那场闹剧一般的亲事。

    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身上换过的干净衣服,他声音极快响起,“是女官。”

    素珍顿了顿,最后没说什么,只道:“我想见见冷血,可以吗?”

    “好。”

    这次,他倒是很爽快的答应了。

    “你去休息吧。”她道。

    李兆廷点头,“是,我是真的累了。”

    他说着慢慢站起,走到殿门,吩咐了几句什么,接着回到殿内,往窗边长榻走去。她只看到他仰头倒下,连被褥也没拿,三两下睡着了。

    少顷,那日的女官带来吃食,伺候素珍用膳,饭后不久,门外传来梁松毕恭毕敬的声音,“姑娘,那冷血带到。”

    素珍穿戴好出门,但见冷血脸色铁青,但精神气色倒是不错。

    见到素珍,他神色才缓了下来,大步上前,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素珍突然道:“走,我们练剑去。”

    屋外当值的司岚风?一时?只觉画风奇诡,不由得说道:“李提刑,你该不会是打算练好武功杀出皇宫吧?”

    素珍爆发出被捕后第一次大笑。

    雪,下得有些急。

    冷血虽已服食解药,但身体似乎还没过来,灵活大不如前,素珍跟着他练了会,觉得没劲,对一边瞅着的司岚风说道:“司大人,不如你来教教我。”

    司岚风方才还有些乐不可支,闻言登时愣住,“不是我小气不想教,而是万一你真要杀出去我死十回也不够。”

    素珍笑弯了腰,“你那什么脑洞!就我这身板,若能杀出去,你都能当魔教教主了。是不是你主子答应就没问题?我给你问去。”

    “皇上他还在休息,您就别——”

    “你来了。”

    素珍紧跟着的话却让他吃了一惊。

    他随她目光看去,只见李兆廷身披斗篷,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殿,就在阶上看着他们。

    “你素日里不爱练剑,怎么突然勤奋起来?”

    他缓缓开口。

    “刺杀完你好出宫。”素珍回道。

    523

    “你,”李兆廷嘴角微微勾起,”能杀得了我?”

    素珍朝司岚风努努嘴,“看到了吧?这一点,你主子可比你气派多了。”

    司岚风苦笑,“是是是。”

    “司大人,你和皇上,武功孰高孰低?”

    司岚风连忙拍马屁:“自是皇上。”

    “我以前甚至不知道你会武功,你的武功是魏老头教的对不对?”

    “你从前一定无数次想过把我杀死吧。”素珍又笑笑问。

    李兆廷?一时?被噎得哑口无言。他从前被她烦得不行的时候,心里还真有把她杀了的想法。

    但也不过是想想。

    素珍看他模样,“我就知道。”

    “我只想把身体练好,好好活着,你给我演示一回?”

    “你死两回都活过来了,一定会活很久很久。”

    李兆廷看着她,说道。

    素珍也不管他爱听不爱听,“那自然,我等着连玉。”

    李兆廷自嘲地勾勾唇,走下来朝司岚风伸出手去,“剑给我。”

    屋檐红梅一点如血,玄袍白衣雪中翻飞,兼他声音清越,剑诀于口中朗朗而出,矫如游龙,气吞山河,素珍仔细观看,冷血突然出声:“我来给你喂喂招。”

    他抽剑而出,跃入其中,朝李兆廷攻去。司岚风暗中警惕,怕冷血故意以喂招之名行刺,但事实证明他多虑了,但确无夺命之意,冷血招招虽狠,但身体大不如前,而李兆廷虽是伤病中,武功却高,五十招过后,剑尖便指到了他项上。

    “承让。”李兆廷淡淡说道。

    冷血倒一改先前不屑,“别的不说,武功,我服。”

    素珍突然拿过李兆廷手中剑,剑花一挽,便舞动起来。

    虽并无任何劲道可言,但招式之精准,动作之流畅,皆令人眼前一亮。

    她从前并不好此道,但聪明的人终归是聪明的。

    但她并没能坚持多久,十招过后,便气喘吁吁。

    见她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冷血眉眼一皱,李兆廷身形晃动之处,已夺过她剑。

    “到此为止,?明天?我再陪你练。”他声音中透出严厉。

    素珍并没有跟他拗,回去了。

    冷血被押回原处。

    李兆廷没有跟来,到偏殿处理奏章去了。未久,一众宫女进来布菜,素珍默然坐着,忽地里,一滴热汁溅到手背上,她“嘶”的一声,旁地女官厉声喝道:“你命不想要啦!”

    一个女音紧跟着惶恐回道:“小的该死。”

    一双拿着帕子的手摁到她手上来,素珍朝那女官说道:“我没事,不必怪责。”

    女官赔笑道:“姑娘大度。”

    “还不快谢姑娘。”她又朝那闯祸的宫女喝道。

    “奴婢谢过姑娘不罚大恩!”

    那宫女惶恐的道歉,然而,说话间,一个纸团竟从那握着帕子的手推来!

    素珍面上不动声色,余光瞥去,但见那宫女容貌普通,眼中一丝精光却若隐若现,她也没说其他,只让众人出去。

    众人一走,她立刻打开手中纸团,但见上面写着:莫焦莫虑,吾正寻求救你脱身之法,七日之内必有所动。”

    虽无署名,但素珍知道对方是谁,她心中并无丝毫喜悦之情,眉心反倒紧蹙起来。
正文 第520章 575
    随后几天,李兆廷在偏殿养伤,并没有过来,他似乎极不愿意让她看到他病弱狼狈的一面,但每天却又都会抽出半个时辰过来教她练剑,他在的时候,也准许冷血来陪。

    但这天夜里梦魇醒来,素珍却蓦然发现,他悄无声息地站在她床前,深深看着她。

    她吃一惊,他亦然,随即一言不发离开。

    翌日,她派人去请李兆廷过来一趟。

    李兆廷踩着饭点过来的。看他气色,已然大好醢。

    素珍并不想招呼他,宫婢可不这样想,立下盛饭布菜,李兆廷看了她眼,缓缓坐下,“什么事?”

    “你安排祭祀的事情吧。”素珍说道。

    “等你好些再说。”他道缇。

    素珍摇头,“我已大好。不想再拖,他们走的时候,我没能送行,我欠他们一杯酒。”

    李兆廷见她坚决,没有再说,颔了首。

    素珍不希望惊动宫中人,选了晚上。

    眼见马车远去,殿外暗处一名宫婢也悄悄离去。

    未几,一辆马车也悄然尾随御驾方向悄然离宫。

    盏茶功夫后,又一辆马车驶出宫外。

    *

    素珍选的祭祀地点在城楼。

    可以看见皇廷内外的情况。

    玄武、明炎初和霍长安都是在城门下离开的。

    她要求让冷血一并过来,李兆廷也准了。

    城楼几名守将都十分小心作陪,因为几段墙身之前发现裂痕,被小兵发现报上,这两天新砌了墙身,地上还没清理干净。有些地方还有水渍。

    素珍来了兴致,偏拣泥水地儿走,踏水而过,将身旁的李兆廷溅了半身。守将们?一时?忐忑,怕李兆廷怪罪到他们身上,但天子此时心情似乎甚好,唇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素珍将带来的纸钱燃了,看着火光莹莹,灰烬空中四散,将一杯杯酒酹到地上。

    李兆廷双手负在背后,远远站着,身边跟着司岚风几人。小四看着她,如今是不敢怒也不敢言了。

    看着空中最后一点火光散落,素珍说道:“我好了。”

    李兆廷走过来,“那便回罢。”

    “我想多留一会,你陪陪我吧。”素珍轻声说道。

    难得受到邀约,李兆廷心中欢喜,一笑颔首。

    素珍望着城楼上的精兵,“让他们也下去可以吗,我想静静呆一呆。”

    司岚风虽感素珍无法动得了李兆廷,但臣子职责还是立刻阻止:“皇上,属下留下罢,我就远远站开,决不打扰皇上和李提—”

    “你下去便是。”李兆廷想也没想,又指着冷血道:“把他一应带下去。”

    “可以吗?”他又问素珍。

    素珍点头,冷血也没说什么,跟着司岚风离开了。

    顷刻间,精兵撤离到城楼下,城楼上只剩一片星空和两人。

    素珍畏寒地缩了缩脖子,李兆廷立刻把外袍脱下,披到她身上。

    素珍没有拒绝,也不是别的事,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兆廷,如果你当天但凡对我好点,我们也不至于走到今天。”她看着远方微微出神,缓缓说道。

    李兆廷心下骤紧,袖下两手扣得死死的。

    “我知道晚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连玉只因为他对你好?他并非你真正最爱的男人。”他声音发涩,却又忍不住透出丝不甘的凌厉。

    他不只一次如此认为,也不只一次被她推翻,他等着她再次推翻,却听得她淡淡说道:“连玉对我也不见得全是好。他明明没死,却没有第一时间来找我,否则,你我之间也不至于…”

    她说到此处,没了声音,双眸微微垂了下来。

    李兆廷心中狂跳,却是喜出望外!关心则乱,他怎么就没想到她跟连玉的这根刺!

    她其实都明白,只是一直不说,也许是,他的一些行动令她开了些许心扉,也许什么也不是,只是这个夜晚,想起故人,她伤感了。

    但不管怎样!

    “所以,你是不是可以多去考量考量我,也许你会发现,我们只是遇到岔道,走错了道儿,如今终于走回到一起。”

    他想拉她的手,却生生忍住,只把她看着,把话一点一点推进她心里。

    她没有吱声,良久,她突然说道:“你可以给我去买份杏仁饼吗,我馋了,想吃。”

    他当即说道:“回宫立刻给你做,宫里有最好的御厨。”

    素珍摇头:“我就想吃提刑府那条街上的,有一家味道跟淮县的特像。”

    她说着又像恍然想起什么,笑道:“是我失礼了,要买也该让侍卫买去,居然还让你…又不是从前。”

    “哪怕是从前,也是使不得。”她哈哈两声,没再说话,就着酒瓶喝了口酒。

    看得出,她追忆故人,?今晚?并不开心。

    李兆廷几乎是立刻便道:“我给你买去。”

    “我若想添点酒水,可以找他们吗?”素珍晃晃空瓶子道。

    “有事便唤此间兵将。我会跟他们说,如同我令。但你莫要喝太多,我去去便回,你等着。”

    素珍眸光微微闪烁,似没想到他会如此,他朝她浅浅一笑,已飞快走了下去。

    素珍独自站了会儿,朝楼下一名校尉招招手。

    对方应是特意被李兆廷交待过,既不打扰她、却又一直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以便她吩咐。

    人很快上来。

    “姑娘有何吩咐?”

    话也问得毕恭毕敬的。

    “劳烦跟冷血说声,让他上来。”素珍说着,又似想起什么,微笑问道:“对了,皇上方才可有记得让你们传个口谕?”

    *

    一辆马车驶进一品侯府。

    两道衣着华贵的身影从车上下来,管家早侯在一旁,领了人便往里间走。最后在书房前面停了下来。

    “侯爷就在里面等候,两位娘娘…”

    他说着正要推门,门已开了。

    “皇后请进。”

    魏成辉从门后现身,对其中一人说道。

    灯火映在来人身上,容颜略显憔悴,却依旧清丽婉约,这不速之客正是阿萝。

    本该在冷宫的阿萝。

    她身边另一个女子自是魏无泪无疑。

    阿萝没说什么,随二人走进去,管家奉上茶,随即关门离开。

    屋内便只剩三人。

    阿萝拿起盖碗,依旧没有出声,魏成辉也不急,慢慢开口道:“情况相信魏妃已跟皇后说明,娘娘怎么说?”

    阿萝刮着茶沫子的手倏然顿住。

    “侯爷和魏妹妹确定是那个人?”她声音紧绷地说道。

    魏无泪神色中透着一丝不明所以:“像是,又像不是。但无论是还是不是,这人都是我们的大劲敌,皇后姐姐。”

    阿萝突然笑了:“魏妹妹说错了吧,这是也不是,也只是你的劲敌,而不是我们。”

    “我一个冷宫废后,怎么会和我有关?”

    她语带嘲弄,不无讽刺的说道。

    魏成辉倒无丝毫愠色,缓缓说道:“娘娘,老臣就要您一句话,你腹中婴孩可是皇上的子嗣?”

    阿萝脸色顿变,怒极反笑:“这是不是皇上的子嗣,有脑子的人都该明白不是?我贵为皇后,焉能自毁前程?”

    “姐姐这话说不得,这岂非说皇上想不明白?”魏无泪唉的一声说道。

    阿萝冷笑不语,魏成辉笑道:“皇上也只是?一时?在气头上,那般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想不明白?再说,臣也定会好好相劝,皇后重回中宫之日指日可待。”

    阿萝脸色缓下来,她其实怎会不明白魏氏父女心中盘算,他们是想让她一起来牵制那个人—不管对方是不是那个人还是新人!

    妙音自成一派,可不会和他们联手,她却需倚仗他们的帮助。

    哪怕她也是他们一个威胁,但对魏成辉来说那个人更是忌惮。

    再说,把那个人扳倒后,还可以用她来对付妙音。

    但不管怎样,于她而言,总比现如今要好!她若有翻身机会,将来鹿死谁手也还未可知不是吗?
正文 第521章 576
    阿萝脸色缓下来,她其实怎会不明白魏氏父女心中盘算,他们是想让她一起来牵制那个人—不管对方是不是那个人还是新人!

    妙音自成一派,可不会和他们联手,她却需倚仗他们的帮助。

    哪怕她也是他们一个威胁,但对魏成辉来说那个人更是忌惮。

    再说,把那个人扳倒后,还可以用她来对付妙音。

    但不管怎样,于她而言,总比现如今要好!她若有翻身机会,将来鹿死谁手也还未可知不是吗醢?

    魏氏父女交换了个眼色,阿萝所想,何尝不是他们所想,说是说联手,但借的还会是她的手。到时李兆廷要怪罪,也到不了他们头上。

    “侯爷有办法帮本宫自证?”终于,阿萝主动开了今晚第一次口。

    “侯爷,皇上口谕到。”魏成辉略一沉吟,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管家焦急的声音缇。

    屋中人都是一惊,魏无泪道:“难道皇上知道我把皇后带了出来!”

    “稍安勿躁,我先探一探。”魏成辉打断,镇静依旧,旋即开门出去。

    到得客厅,只见一名校尉正在等候。

    见魏成辉过来,校尉连忙迎上,“侯爷。”

    “皇上有口谕过来?”魏成辉问。

    “是,”校尉道:“传皇上口谕,让大人到城楼一见。”

    “现下?”魏成辉略有些讶异。

    “是。”

    “皇上去城楼了?可曾说什么事?”魏成辉问道。

    校尉道:“皇上和姑娘来了。至于具体,卑职便不知了。”

    这个姑娘是谁,不消说魏成辉也知道。

    “皇上急召,他和那女子在城楼。我先过去一趟看看情况,无泪,你带娘娘先回宫。”

    他回到屋内,对二人道。

    阿萝眸光在灯火下微微跃动,却突然道:“侯爷,我想过去看一看那女人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她,是人是鬼!”

    *

    “侯爷,皇上有令,有要事商谈,只让你上去。”

    城楼下,精兵拦下乔装成护卫的阿萝和魏无泪。

    魏成辉一笑颔首,淡淡对二人道:“你们且在此候着,待本侯和皇上下来。”

    最后一句,他声音微微拖长。阿萝明白,他是要她们回头注意察看。和同样乔装的无瑕退到一边。

    拾阶而上的时候,但见城楼下一队队精兵步履整齐,往前移动,他微微奇怪,这批守城的兵是要去哪?

    城楼上,一个女人侧立楼沿,风吹的她衣衫猎猎。

    “敢问皇上呢?”

    他站定,眯眸开口。

    女人侧身过来,“魏世伯,别来无恙?”

    若说此前对魏无泪说的还吃不准,此时他心下猛的一沉,几乎立刻断定对方的身份了。

    “你先前果然没死。”

    “李兆廷救了我。”

    他不动声色,“皇上呢?”

    “他被我诱走了。”

    她看着他,一字一字说道。

    魏成辉也不慌,冷笑一声道:“言则是你假传圣令把老夫叫来,冯素珍,你好大的胆子!”

    “是。”素珍笑,“我想和你做个了断。”

    “了结?”魏成辉冷冷睇着她,“就凭你还想对付我?”

    “怎么,你这是要借?今晚?的机会向我正式宣战,你狐媚帝君,将借他之手杀我?就凭你?”

    他重复这三字,一双老辣狠鸷的眸子充满嘲讽,他从非大意之人,但他笃定,她哪怕如同冯少卿,诡计再多,也断然办不到。

    不说李兆廷尚需倚仗他,就是他与李兆廷之间的恩情,李兆廷眼下也下不了这个手!日后的事,他无法断言,高处不胜寒,但目下,李兆廷不会!

    她双眸缓缓眯起,以一种好笑的目光看着他。

    这一刻,她像极她那令人无比厌恶的死鬼父亲,眼中带着一股仿佛可以洞穿一切的孤傲。

    “魏成辉,你还真不了解我,不了解冯家人,怪不得你从一开始便不够格当我爹的对手。”

    “你以为我会借李兆廷之手除你?你对李兆廷有恩,我与李兆廷之间纵使再无一丝恩情,我也断不会借他之手动你,陷其于不义。”

    “李兆廷从不念冯家恩,那是他的道,冯素珍决不会不顾人之伦,这是我的法。”

    “我今日并非要向你宣战,而是马上便要除掉你,此间将兵已被我调至一里外,你我之打斗,无人能援。你,不该动连欣!”

    她缓缓说着,从身侧拔出长剑。

    这些天她日日练剑,佩兵在身,李兆廷也没多管。

    魏成辉眸中诡光益深,“你下的一盘好棋。你是把精兵调走,以为无人可来援我,你真傻,如此一来也是无人可助你!你以为有皇上宠爱,老夫投鼠忌器伤你难以交差,你便可要老夫的命?老夫偏要杀了你,让你和你的死鬼父亲在阴曹地府相会。”

    顾惜萝在此,也合该你命丧此地,他冷冷寻思,他大可将她的死推到顾惜萝身上!

    就说她要杀顾惜萝和他,他为救皇后而不得不还手。

    至于顾惜萝缘何在此,照实说话便是,魏妃担心妖女惑主,联系皇后寻思计策,把皇后带出宫来。皇后想看看这到底是不是昔日故人,便尾随而来……

    因要面圣,他并无配兵,但就凭一双肉掌,已足以让他杀死她十回!

    掌风呼啸,他脚尖向地一点,正要向她攻去,背后剑风迅猛而至,他冷笑一声,空中一个旋身,便往后招呼而去。

    掌力之老辣凌厉,逼得对方剑尖颤动,连退数步。

    他挑眉站定,冽然睇视,但见对方剑眉冷目,一双眼睛亦是阴暗到极点。

    “冷血?”

    他嗤笑开口,“,再多十个冷血老夫也不怕!”

    冷血从不废话,厉声便道:“老贼,?今晚?便要你还冯家的命来!”

    魏成辉冷睨,“就凭你们?痴人说梦!”

    “我先杀你再杀这丫头!”

    他说着猛一纵身,冷血提剑跳起,二人战到一处。冷血此时哪有一点中毒受伤迹象?招式无一灵活、劲道,狠劲十足。

    “冷血,我想问,你的毒会不会提早发作?”

    “不会。权非同的毒药不会有偏颇的。不会早,但也不会迟,该要我命的时候就要去了。”

    “我想你装出提早发作的样子。”

    “珍儿,你到底想做什么?”

    “如此我便可借口带你到权非同那里取药。连玉素知我重义,无法不放我。”

    “我要到京城一趟,一为你求药,一要设法保住连欣性命。公主被魏老头捉住了。”

    “你疯了!你办不到的,如此一来你只能是搭上自己的命,你这条小命好不容易才捡回来!你还要为连玉做到什么地步!你忘了,你还有小莲子吗!”

    “冷血,我治不好了,上天眷顾,让我两次死里逃生,活到现在,但这次……小周她骗了你们。”

    “你……你说什么!!怎么会,你……”

    “是真的。所以这次我不为连玉,我只想为大周的百姓和连欣做点什么,连欣用她自己的清白帮过我。我不能眼见她深陷水深火热而无动于衷。我说过,我会保护她。”

    “我是大周的臣子,更是连欣的女驸马。”

    “兄弟,我这一生由你见证着开始,你愿意陪着我把它走完吗?”

    他还能说什么。

    “好!珍儿,你想我怎么做?”

    ……

    当日的话言尤在耳,是以,明明是激烈的打斗,不断伤痕加身,心里竟也平静的出奇。

    这一辈子,他很遗憾,无法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两个男人,甚至不如权非同,但一声兄弟,他在她心中,也是谁都取替不了。

    这就足够。

    无法同生,却可共死。
正文 第522章 577
    “李兆廷不仅把护身甲给你,还把我的武功也传给你?”

    酣战中,魏成辉突然厉吼一声。

    他和素珍相视一眼。

    他这个狡猾的姑娘,从李兆廷身上诈出了魏成辉的武功招数和心法—他教过李兆廷。

    虽然短短数日,但这心法绝对是一门武功的诀窍,让他们预先知道攻击落点,能在短时内处于不败之地醢。

    但是,他们与魏成辉实力相差到底远,这一场怕是要输。

    可是,纵使那怕落败,这痛痛快快绝不窝囊战一场也是痛快!

    他尽量将招式都接过,不让她受伤,但饶是如此,老贼招招凌厉,欲置二人于死地,还是将她的手足和肩胛没有防护的位置划出血肉缇!

    她脸色苍白,但一声不响只沉着间或出剑,以不太高明的武功却异常灵活的悟性和身法扰乱老贼,给他制造机会!

    突然,魏成辉似是因招数被透,心神略有不稳,他刺向肚腹的一剑竟一时迟疑未接,他大喜,招势尽去!

    “噗”的一声,剑入皮肉,他喜极,却又陡然迎上魏成辉眸中诡谲笑意,就在一瞬,对方一双掌已击到他胸腹上!

    他肋骨登时断了几根,一大口鲜血疾喷而出,跌到地上。

    不好!魏成辉要先解决一个!他心惊,懊恼,眼见魏成辉冷笑,劈手夺过他的猛力戳捅过来,他咬牙,却难以动弹—他正打算死命一移,以没那么容易毙命的部位受这一剑,却听得素珍大声说道:“冷血,你撑着,我不能让你死,我去楼下搬救兵!”

    “好!”他想也不想,当即答道。

    “贱丫头!老夫岂能让你搬救兵,受死吧!”

    魏成辉一剑刺出,洞穿冷血腹部,立刻从他身上跃过,往前追去!

    冷血但见那抹粉色在他眼前迅速凝成一道影,她以最快速度奔跑着,他心中大骇,她并非要去搬救兵,而是想把魏成辉引开!

    虽然,他早便做了二人要跟这人同归于尽的想法,但看素珍涉险,还是无法忍受,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力量,他竟爬了起来—

    素珍体力不支,跑出十余丈远,便被魏成辉追上,她鼻头都是汗,不断往后退去……直到退无可退,身体只能紧紧贴上城墙……

    *

    权府。

    铁黑的天空仿佛和宅子连在一起,哪怕宅内灯火透到了庭院,院中也是一片暗沉压抑。

    院中有两人身着便服,一站一坐,二人身侧,是十多名劲装黑衣人。

    黑衣人前又还站着一个少年,唇红齿白。

    “爷,姑娘?今晚?随圣驾去了城楼,然后,妙妃、魏妃携皇后分别出了门。”

    少年低声禀报道。

    “妙妃去哪?魏妃呢?”座上人坐直身子。

    “回爷,妙妃尾随圣驾而去,魏妃和皇后车马的方向似是……魏府。”

    座上人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微微皱起了眉。

    “大哥,你当真不要再好好考虑一遍?”边上站着的男子忍不住问道。

    “我先把他们安排进去。具体怎么做,我稍后告诉你—”

    坐着的男子淡淡说着,唇角少见的抿成一条缝。

    “大哥,我还是不赞成你这么做!”

    正说着话,管家又匆匆走来。

    “爷,外头有人求见。”

    管家是惯见场面的人,但这一次,居然和此前一样,这时脸色也是极为奇怪。

    “谁?”

    权非同也难得露出一丝探究的神色。

    “连玉。”

    ……

    片刻后,院中升起灯火。

    沉寂的院子又多了一行人。

    权非同起身,负手于后,微微眯起双眸。良久,他似笑非笑说道:“那张脸看着虽俊,但还是这张顺眼。怎么,陛下来此,是要宣布大举进攻了?”

    对面,蓝衫青年也是淡笑于唇。

    “我要江山,也要妻子。”

    “我为我妻子而来。”

    权非同闻言蓦地冷笑,“你若是早不放她回来,何至于此!”

    “她被李兆廷抓了你知道吗!”

    连玉声音亦沉下来:“你若非要她亲自回来拿药,又何至于此!她出事了我自是知道,我的人跟我失联,我便知她可能栽在了李兆廷或姓魏的手里。”

    “权相虽非君子,但总还算磊落。”

    权非同垂眸,半晌,说道:“她知我性情,要药只是再多一封信的事情,我怎会要她涉险。”

    “但这次确然是我责任。李兆廷目前对外宣称,她是京中歌姬,将她藏得紧,但我会设法把她救出来。”

    “不是连玉不相信权相能力,而是这次要把她救出来只怕比登天还难,李兆廷是个什么人,你我都清楚。”

    “何况还有魏成辉这老奸巨滑在。”连玉说道。

    晁晃急忙道:“是啊,这话不无道理,咱们如若硬闯也不一定能把人救出来。”

    权非同沉默半晌,抬头看向连玉:“你有什么想法?”

    连玉缓缓说道:“你可知目前她在宫中情况如何?”

    权非同朝一旁少年点点头,后者立刻低头,把方才所说重述说一遍。

    连玉突然说道:“你刚说,妙妃尾随皇辇出宫了?”

    “她出宫做什么?歌姬……歌姬……原来是这样。”他略微沉吟,蓦然牵唇。

    “这妙妃情况与我们何干?”晁晃不解。

    权非同眉心一跳,却当即明白连玉想做什么。

    “事不宜迟,我们趁她在宫外,看能不能与她碰上一面。晁晃,我们军装打扮成你手下人,到城楼附近一碰运气。”他几乎立刻说道。

    晁晃闻言,微一迟疑,方才点头说好。

    *

    京城大街。

    李兆廷临时起意,司岚风和梁松却一点也不敢大意,尤其是司岚风,领着一众便衣高手贴身保护,十分警惕。

    走到一处,李兆廷道了句“是这味儿”便停下来,温声说道:“给我来份杏仁糕。”

    “好咧公子。”那小贩看来人服饰华贵,一行又是十多随从仆奴,不敢怠慢,立刻装包好,恭恭敬敬递过去。

    梁松正要掏钱,李兆廷把钱袋拿过,从中拿了锭金子,那小贩一看惊住,“小的兑不开。”

    “不必兑了。”李兆廷放到他手上,“若是吃着味道可以,?明日?再来光顾。”

    “是是,谢公子……谢公子……”小贩喜出望外,忙不迭说道。

    他又讨好着笑问:“公子这是买给中意的姑娘还是令严?”

    “未婚妻。”李兆廷顿了一顿,轻声说道。

    老太监和小四有点面面相觑,但知李兆廷心情也是极好的,唇角笑意粼粼。

    他说着,突然按住胸口,小四当即紧张起来:“皇……公子怎么了,可是哪里有见不适?”

    李兆廷没有立刻说话,心口突然一下悸痛,不知为何。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一对小情侣迎面走来,其中,少女两眼亮晶晶的,道:“张郎,你看你看,有陨星。”

    李兆廷抬头,但见一颗星子天边急促坠落。

    *

    城楼。

    魏成辉冷笑着步步进逼,终于一手握上素珍喉头。

    “自命清高想单打独斗就解决我?当年你老子都没能办成的事,你以为你能做到?”

    “你若是有本事魅惑李兆廷杀了我,还能让我高看一眼,这种行径知道有多愚蠢吗?”

    “我爹不是做不到,只不过因为你是李兆廷左膀右臂,他不伤你而已。而且,”素珍无法呼吸,脸上涨得通红,却仍吃力地一字一字说道。

    “魏成辉,为成为李兆廷唯一谋臣,你设计杀我一家,为要挟连玉,你以连欣要挟,更别说半年前为打胜仗你下毒害民,像这般祸国殃民的人,根本不配留在世上。”

    魏成辉闻言,更是大笑不已,“你一介女流,论才能能及孝安,论样貌能比后宫女子?当真以为当过几日大周提刑便能传颂百世,当真以为你可以改变一个朝代!”

    “受死吧冯素珍,你之后,连玉,权非同,这些人统统都得死!若李兆廷亦忘恩负义,胆敢逆我,也……”

    他眼中是寒芒杀意,那般不假掩饰,直比当前冷月霜夜。

    “魏成辉,你就这点胸怀?我从没觉得成为女官是有多稀罕的事儿,本来男子能做到的女子也能做到,不过是时间问题,更没想过能留名,但我爹没办成的事儿,我今日——“

    魏成辉已容不得她再说,狰然收紧手臂,素珍双眼凸出,喉骨待裂,却也就在这当口,她右手猛然一击,敲打在身侧城墙上!

    沙石翻飞,碎砾迸射。

    魏成辉没想到,是真没想到,下一刻,他竟置身于半空之中。

    她身后,城墙崩塌,往空中掉落,他手还在她脖颈上,来不及闪避,连同她一起,二人以一种非常急遽的姿势坠下去。

    空中无可着力,他阻止不了这下落的速度、和境况!

    平生第一次,魏成辉眼中现出莫大恐慌,他不曾想到,他根本不曾想到——

    “珍儿!”

    捂腹跌撞而至,看着自己扑了个空的手,冷血一瞬如万钧侵顶,可他这一步还是晚了,他惊恐地大喊,便要纵身随她跳下,却见她朝他笑。

    活下去。李兆廷不会杀你的。

    她没有出声,但这是她眼中的话。

    他一心想随她赴死,可此时,他知道,他不能。

    他不能让她走得也不安心。

    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留下来的会是他……

    他泪水潸下,怔怔看着城楼下。一刹眼前月黑星黯,只觉一切静止,一切空白。
正文 第523章 578
    他不知道,素珍却知道。

    早在她决定回京前,她就把这个计划每一步都想过无数遍,不容许出半分差迟。

    先权非同找晁晃,是她计划的第一步。

    因为她要与晁晃合谋。

    当年一役,晁晃本身便恨透了魏成辉,何况,这老贼在一天,便是权非同的威胁醢。

    是以,晁晃犹豫过,但最后还是选择了和她合作。

    她让他接着再走几步。不多,三步就够。

    第一,?将小周等人扣下,不让他们跟连玉联系,利用他的力量在京中找出一个和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子作为歌姬送给权非同,让属下在李兆廷面前故意提起权家歌姬的相貌缇。

    第二,求药之余在权家等李兆廷过来,仓促之间,权非同只能将她藏起来,她临走前故意拉下钱袋。

    第三,李兆廷必定会把她带回宫。在和晁晃约定的日子里,提出拜祭。城楼官兵轮值,有时是魏成辉的人,有时却是权晁的人,晁兵当值的时候,借口发现墙身出现裂缝。

    说是修补城墙,实则是反其道而行之,晁兵借修补之机将原来无事的墙身破坏,酱墙的石灰和糯米水的量自然也不对,根本黏合不上,这城墙说白了就是豆腐渣,稍微用力就会碎。

    可除去负责修缮的几名士兵,谁也不知道,因是新酱之处,兵士巡逻均特意避开,谁也不会靠上前去。

    她方才上来,有意从地上留下的残渍走过,就是视察修补之处。

    实际上,修补的几处,只有一处有问题。

    方才三人打斗,城楼上没有士兵,谁也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不知道是她敲碎了墙身,不知道是晁晃做的手脚,当李兆廷回来看到他们的尸首,也只会以为他们在打斗的时候正好撞上修缮过的墙身,墙身黏合的不好。

    这件事结束后,作为魏家长子,魏家将会被魏无涯全面接手,而作为魏成辉的大女儿、却也是晁晃的妻子魏无瑕便回到魏家,向魏无涯提出释放公主。魏无涯会答应的,他不是魏成辉,哪怕她是他的杀父仇人,但她一命抵之,看在无烟份上魏无瑕面上,他会答应的。

    是的,她提出替晁晃除掉魏成辉,条件就是要晁晃保住连欣的命。

    脊背重重着地,饶是当初没有想到会得到李兆廷的宝甲,饶是李兆廷这件宝甲替她卸去了一部分伤害,她还是听到骨头碎折的声音,不断有水液从喉头溢出,浑身疼得想哭。

    她清楚感觉到生命一点一点从身体消散开去。

    她吃力地把目光移到旁边,魏成辉在她旁边,双目大睁,狰狞可怖地瞪着她,但从他身下溢出的鲜血,她知道,他的生命快走向尾声。

    这一刻,她不再需要伪装坚强坚定,她疼,她想见莲子和连玉。她只在小周身上留了一封给连玉的信。

    她想再看一眼他,她舍不得他,临走前,他甚至还在生气,他们还没来得及完成那个拥抱。

    “爹!”

    一声尖叫,打破这一刻诡秘的寂静。

    一个兵士打扮的人冲了出来,但声音分明是女声。

    这人身旁,还有一个人。

    她视线模糊,但还能认出,这两个是什么人。

    魏无泪,还有,她最不愿意看到的阿萝。

    二人看到她,既是吃惊,也是一番意料之内的神色。

    “果然是你。”

    阿萝脸色极白,一字一字冷冷说道。

    魏无泪朝她哭吼:“你到底对我爹做了什么?”

    “爹,爹,你怎么了……”

    魏成辉声音虚弱地道:“去去找人……来救我。”

    “皇上被她诱走,兵、兵也被她调到前面去了。”

    “好,好!”魏无泪连连说着,拔足便跑。

    “你……你没死,果然是你。”

    这时,又一个人被搀扶着走了出来。身边还有侍卫。

    妙音。

    她走到她身边,声音是颤抖的。

    素珍扯了扯唇,算是打了招呼。这个小动作,也让她满头大汗。

    “那边有人来了,是不是皇上?”魏无泪大喊。

    “妙小姐。”这时,妙音只听得背后低低一声。

    她乍见素珍,又是如斯惨烈境况,心情震荡,此时闻言狐疑转头,见却是阿萝。

    阿萝并未说什么,冰冷的眼神之中,却宛有深意。

    妙音竟也一瞬读懂。

    素珍是个聪明人,也读懂了。

    她淡淡看着脸色也变得极白的妙音。

    后者浑身颤抖,眼中闪过迟疑,也透出阴狠,目光最后落到侍卫身上。

    素珍没有出声,冷血她还在上头,动弹不了。她们也许不知道。

    她要保护她的兄弟。

    她没有喊救命。

    恍惚中,犹记初见之日,星光如此璀璨。初见其实也是再见,只是那时她还不知道。有个人,一身蓝衣,就这么笑着向她走来,那个自卑又骄傲的小姑娘。

    *

    “皇上,快救救我爹。”

    来人果是李兆廷一行。魏无泪失声痛哭。

    “魏妃,你怎会在此处?这魏侯到底发生—””

    出声的是梁松,老太监十分惊讶。

    “什么事!”

    他话口未完,已被李兆廷沉声打断。

    “皇上传令臣妾父亲见驾,臣妾和皇后想见皇上,便尾随爹爹而来。我们怕冲撞圣驾,便等在下面,不想却见爹爹和冯素珍从城楼掉下!”

    “他们应是在上面打斗,冯素珍她要杀—”

    “岚风,速传太医救治二人!”

    她的话亦被李兆廷打断,声音之厉,令她浑身一个抽搐。

    “是,是。”司岚风已骇得几忘应答。

    袖袍似风,他已从她身边擦身,步伐之大,令她脸颊生疼。

    妙音和阿萝没有见礼,这个时候,礼数什么都是多余的!

    “啊。”

    是小四大叫一声,声音中充满惊恐。李兆廷知道,哪怕司岚风和梁松这时已去找人,他自己也该先到魏成辉面前看一眼。

    也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但他只是冷冷看着前面那个女子。有些过程他不必多想,已然知道。

    从她进宫开始,就是个局。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把比她武功高的魏成辉杀了的,也不想知道。

    地上一摊碧血。

    她胸前血肉模糊,双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离开前应承受了巨大痛苦。

    *

    三个月后,前王连玉大军正式向朝廷宣战。李兆廷亲自率军抗敌。

    开始互有输赢,其后连军勇猛,不久,京师城楼上悬挂出一具**的女尸,之后,连军失利,但没多久,连军调整攻势,连下三城,王师失利。

    这是两军交战的第三十天。王军情势相当不利,死伤颇重。

    李兆廷背手仰望星空,脸色狠鸷严峻。

    这本该属于他的江山,他一定不会拱手让回去!

    “更深露重,皇上注意身体。”背后一人把披风盖到她身上,他扭头,妙音朝他微微的笑,他正要伸手抱她入怀,突见司岚风快步进来。

    “皇上,权相携客求见。”

    司岚风在他耳边低语。

    当权非同带人走进来的时候,李兆廷目光都暗了下去,复杂而阴桀。妙音几乎立刻掩住嘴巴。

    来人一身风尘,一身气息却不输当朝国相和国主。

    ”客人找臣,代为引见皇上。”权非同说道。

    李兆廷喜怒不形于色,只负手于后淡淡开口:“不知叛军统帅大驾降临,有何赐教?”

    “把她尸体还我,我退兵。”

    被称作叛军统帅,来人并不恼怒,他非常沉静,沉静到沉寂死气,让人寒意丛生。

    ……

    一刻之后,对方离去,李兆廷看着权非同,冷笑开口:“我不信他真肯放弃江山。怎么,权卿相信?”

    “臣信。”权非同扯扯嘴角,动作是一贯轻佻慵懒,但眸色并无半丝言笑之意。

    李兆廷只是笑。那般冷蔑。

    三日后,权非同亲自将一棺木交到连玉手上,连玉退兵。

    这批大军如来时一般,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它们去了哪里。

    又不久,魏国君染病突逝,新君登基,与周盟约破裂,大举犯周,同时周疆为大批凶悍游牧民族袭击抢粮,皇帝怒急攻心,带病亲征。

    但王师士气虽被鼓舞,也扛不住大势所迫,周一时大危。

    然而,边疆一支异军突出,对牧族形成包抄之势,狠狠夹打,不久,牧族狼狈败退,周军队击退魏军。

    此后数年,边疆各族新旧更替,多次***扰大周边境,几个强国也数次进攻大周,均为此军队相助朝廷军队所击溃。
正文 第523章 579 大结局: 江山不老史册易书,风流死去再无
    五年后。

    又一年上元节。

    上元节已演变成选秀前夕的一个宫宴,各家小姐都装扮得娟秀娉婷,希望得到天子垂青。

    皇帝勤勉,并不性好渔色,皇室子嗣不浓,只有皇后阿萝和魏妃各出的一名皇子,和妙妃所出的两名公主。

    除此,其他各宫,再无所出醢。

    于是,皇太后与众大臣都操碎了心,每年都举行选秀,充盈后宫,希望皇帝美色当前,“昏聩”一点,多流连流连后宫,于是,亦自有不少希望将女儿嫁进皇家的官员在这一晚摩拳擦掌。

    毕竟,皇帝虽有两名皇子,但目前正值壮年,并无擢选太子之急,而皇帝似乎也还没有将眼下哪位皇子立为太子之意,哪怕其中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十分肖像于他,颇得皇太后欢心,连带着往日不知因何事惹怒了他的皇后也母凭子贵,从冷宫被放了出来,重回中宫。

    然而,这一晚,当各个佳丽卯足劲而来,在皇太后授意下,琴棋书画,施展浑身解数,酒过半酣,妙妃却突感不适,皇帝异常紧张,立刻宣了太医,把妙妃带回宫查看缇。

    妙妃自五年前就落下心悸的毛病。

    朝廷上下不知,但宫中一些知情人却是明白,妙妃是在五年前那场意外里受到了惊吓。

    当时,妙妃在场。

    两个人就这样从城楼掉下,生生落到了她面前,把她吓到了。

    不是皇后,哪怕皇后有个非常聪明乖巧的皇子,也不是魏妃,哪怕魏妃父亲殉国,如今长兄继承父业,侍君报国,这宫中最得皇帝宠爱的是妙妃,哪怕大魏新君继位,一度撕毁了与大周的盟约,令两国战火大兴,皇帝对妙妃盛宠却不减,那般紧张,竟连宫宴也撇下了。

    也曾有人猜,若妙妃所出是皇子,皇帝指不定会将太子之位相传。

    盏茶功夫后,皇帝从妙妃宫中走出,脸上神色略微见松,妙妃只是昔日毛病犯了,没有性命之虞。

    但皇帝并没有立刻回到宫宴上去,而是令梁松过去告知,让皇太后继续主持,他还需处理一份紧急公务,另外,请权相过来。

    这紧急公务虽是借口,却也全非虚情。边境又有外族滋扰,这回的游族比过往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杀人越货,弄得人心惶惶。几次交战,朝廷都没有占到便宜,皆因此族彪悍,擅长游击,又有对大周虎视眈眈的邻国暗中相助,令朝廷和李兆廷大为头疼。

    很快,权非同到,一见便笑道:“怎么,皇上想找臣喝酒,但这回还真有军情到。”

    一个将士随即从他背后走出来,跪下禀报道:“回皇上,堃族危机解除。”

    李兆廷脸上并未露欣喜之意,淡淡问道:“又是那神秘军队援手所为?”

    “是。”来人略有些惶恐地道。

    虽是捷报,但非他们所为,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李兆廷喜怒未形于色,“嗯”了一声,便让他下去。

    权非同知情识趣地没有接口,直到李兆廷开口:“师兄,我们喝一杯吧。”

    “好。”权非同颔首,语带揶揄,“怎么,皇上不回宴上,是怕多看那些绝色佳丽几眼妙妃心里不高兴?”

    李兆廷失笑,“妙妃不是那样的人。”

    “月色大好,我们就在上书房外喝上几盅,不醉无归如何?”他又道。

    “臣遵命。”

    二人回到上书房,却见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端端正正的站在院外,也不知候了多久,见他们过来,那孩子稚嫩的脸上顿现喜色,“父皇。”

    “阿欢,你怎么在这里?”李兆廷淡淡问道。

    “儿臣在宴上听到说有军情……儿臣想为父皇分忧。”小皇子一脸严肃认真,然而,眸中却又始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阿欢是阿萝的孩子。

    阿欢的出生,其酷似李兆廷孩童时候的面貌,未必便能让李兆廷和阿萝回到从前,毕竟,对比妙音,后者为他付出更多,但至少,和连玉之间的嫌疑总算是洗清。

    只是因着与阿萝疏离,李兆廷对阿欢爷并未有太多表示,比不得两位小公主的宠爱,甚至是重臣之后的二皇子。

    于是阿欢总是小心翼翼,异常乖巧,唯恐惹父皇哪里不高兴了。

    如此月夜,孩子又是如斯可爱,饶是李兆廷早已百炼成钢的心也有了丝许动容,他招了招手,阿欢大喜,三两下便跑到他身边来。

    “父皇,母后也在等你,我把她叫出来可好?”孩子抬头,有丝迟疑地问。

    以李兆廷和司岚风的耳目,早已听出四下有人,只是李兆廷没有点破,司岚风自也不多嘴,眼见孩子湿润如小鹿的眼睛,李兆廷终点了点头。

    阿萝从昏暗的树后缓缓走出,她默默看着李兆廷,眼中带着安静的委屈。这几年,他很少踏进她的寝宫。

    “边境情况如何?”她轻声开口。

    “无碍。”李兆廷缓缓回了两字。

    江山如画,美人纵然憔悴,却远未见白头,依旧清丽,李兆廷心中微微一动,突然便想起那些年少轻狂的岁月。

    初到听雨门下,她在山坳抚琴,就那样惊艳了他的时光。

    时间也许是最好的药,总能让人忘记一切不愉快。

    他淡淡开口,“今晚,我们师兄妹三人共喝一杯,何如?”

    阿萝把阿欢搂进怀中,“谢皇上邀请。”

    权非同却停住了脚步。

    “臣突感身体不适,就先回去了。”他说。

    李兆廷何等人也,他也不转弯抹角,“师兄有话直说。”

    “是啊,权师哥有话不妨直说,这风波过后,还能在一块喝个酒不是件易事,何必辜负了这良辰美景?”阿萝也看过来,目光中没有了方才的情绪,颇有丝豪迈之意。

    权非同闻言蓦地笑了,“如此好吧,臣就是不愿同皇后娘娘喝这个酒。”

    月色打在他眉眼之间,都是如霜冰冷。

    “阿萝不知师兄是几个意思。”阿萝冷冷地道,对方不是李兆廷,当不起她这个委屈。她纵使深陷深宫,好歹是一国之后,大皇子的母亲。

    也许,将来还是太子的母亲,虽然,她知道,这个过程将有多少荆棘,多艰辛。

    李兆廷眉峰微微收紧,但并未动怒,“师兄,难道就不可以看在朕的面子上?朕也委实不明,我们三人曾是一门之谊,你为何如此抗拒皇后?”

    “同门之谊?早就没有了。臣谢皇上多年重用之恩,但私下我们真还是当初那些人?今晚,臣原以为,皇上没有回到宴上而是找我喝酒,是因为记起了那个日子,想缅怀一个故人。”

    “原来只是臣一厢情愿的想法。”权非同挑眉笑,“请恕臣无法与她此生最不喜的人共饮这杯酒。”

    阿萝身上微不可见轻轻一颤,旋即冷笑,傲然迎上对方的挑衅。

    上元节,是那个人的死忌。

    李兆廷那淡漠如水、仿如神祗高高在上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龟裂。

    “这个名字,朕不想再听任何人提起。权相,包括你。”他声音里透着慑人的寒意。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一道声音柔柔响起,司岚风和梁松连忙见礼:“妙妃娘娘。”

    “你怎么来了,不好好在宫中歇着。”天子语带关切的责备,但脸色始终没有缓和下来。

    “臣妾听说有军报传来,知皇上近日为此事困扰,特来问问情况。”妙音放开丫鬟的搀扶,走了过来。

    阿萝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嘲色:真是为军情而来,可不是听说她在此间?

    她淡淡开口:“妙妃妹妹来得正好,这皇上正邀姐姐和权相喝一盅,可权相说今日是那位姑娘的忌日,不肯喝这杯酒。当年那个人做了些什么事,妹妹也是知道的,她彻底了伤了皇上的心,权相却还如斯念念不忘,这真的应当吗?妹妹劝劝权相吧。”

    妙音闻言,神色也是几不可见的微微一变,末了,她看着权非同轻声开口:“权相,我知道你与那位姑娘交好,可当年她为一己之私,陷皇上于不义,作为臣子,作为朋友,你怎可再伤皇上一次?”

    权非同微微一笑,突然附嘴到李兆廷耳畔,“皇上,还记得当年臣替你引见连玉的事吗?你原本怀疑连玉有什么阴谋,而非仅为拿回尸首,是啊,人都死了,比起这大好河山又算得了什么,再深情的人,也不会这么做。可是,连玉后来真的退兵了。”

    “所以,为儿女情长所掣肘,他注定无法在史册留名。”李兆廷绷紧的下巴线条,冷峻狠硬到极点。

    “这是有人给连玉的,当年连玉给我看过,我才带的他来找你。这东西我问留了下来以作念想,也许今天该给你看看。”

    权非同闻言只是笑,从怀中拿出一枚锦囊,缓缓交到司岚风手上。

    随即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权相你——”

    梁松欲把人喝停,李兆廷止住,阿萝道:“如此良夜,阿萝愿陪皇上,不知妙妃?”

    “同。”妙音道。

    “好,就设在那边。你们先过去,朕随后过来。”李兆廷指了指凉亭。

    “是。”小四随即命人准备去。

    梁松过去,亲自搀扶妙音到亭中坐下,阿萝看李兆廷一眼,后者朝她点点头,她心头一跳,搂着阿欢也过了去,但又不由得对司岚风手上的东西看了几眼。

    李兆廷进了上书房,只留司岚风跟着。

    见李兆廷坐下,司岚风连忙把锦囊呈上。

    李兆廷劈手拿过。

    解开一看,里头却是一纸信笺。

    纸张泛黄起毛,似乎常被人翻阅。

    他微微蹙眉,眸中厉色却丝毫不减,缓缓将之打开。

    少顷功夫,小四门外唤,说酒已好。司岚风却不敢打扰李兆廷。

    后者看信后如遭火燎,几乎是立刻从椅上弹跳而起,信笺掉到地上,他却佝着腰,一动也不动。

    司岚风心中好奇,走了过去,假意把信捡起,余光却迅速把信上内容扫了遍。

    他的手指跟着微微颤抖,这封信他不该窥探的。

    “岚风,备马,把方才那个人也叫来。”

    他正暗自心惊之际,李兆廷声音轻轻响起。

    他愣了一下,才意会过来“那个人”是谁,立刻让人传了命。

    大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城楼。

    李兆廷背手远眺黑逡逡的群山,良久,方才对跪在身边的将士问道:“你在边疆许久,可有见过那支军队的统领?”

    对方拿捏不准皇帝的态度,听他这样一问,更是头皮发麻,因为,那支军队的统领别人不知,他们却是晓得,那是前王和他的叛军!

    这支军队让边疆敌人闻风丧胆,也让他们钦佩又窝火。

    皇上这是越想越不对,要向他和将军问责?

    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脸上终现出不耐,他不敢再犹豫,“卑职跟在张将军身边,有……”

    他本想说有幸见过对方几回,但几乎立刻意识到“有幸”这措辞不妥,“曾见过两三回。”

    他也是个人精了,心道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绝不说多余的话。

    “他身边可有跟着女人?或许你们听说他有女人吗?”

    皇帝这神来一句,让他再次愣住,完全不知这什么葫芦卖什么药,一时不知该怎么答话。

    他汗滴如雨下,咬咬牙答道:“不曾见过,但听说帐里是有女人的。”

    他语音方落,但觉远方群山幽昏如鬼魅,四下寂静得可怕,令人毛骨悚然。他狐疑地朝李兆廷看去,却见后者脸色铁青,目中充斥着两种极端矛盾的古怪情绪,似是释然,又似是愤怒……

    “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女人你怎么会知道?”

    接下来这一问,更是让他如跪针毡。他实在不明白皇帝心中所想,这问的不是那个人吗,怎么会扯到女人身上,这些争战和女人有什么关系?

    不解归不解,他还是连忙回道:“那些蛮夷被他打怕了,给朝廷也给他献了女人,陛下没要,听夷人说,他那边却是收下了。”

    “他收下了?”

    对方冷笑出声,但这话却不是向他说的,而是司岚风。

    皇帝眼中此刻全是愤怒,悲愤无伦,目光猩红得好似要吃人一样,他心惊胆战,强自镇定,却终究不明白李兆廷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懂,司岚风却晓得。

    也许,此刻最清楚的人莫过于司岚风。

    说实话,她当年用计杀死魏成辉,他对她也并非没有怨懑的。

    他虽绝对忠于李兆廷,和魏成辉的交情也不浅,于是,不由自主的从原来的隐隐欣赏到怨恨。

    更何况李兆廷!

    她让李兆廷捉住,其实一切别有深意。

    可是,他真不曾想到,她会留下那么一封信。

    方才虽只匆匆几眼,他还是把那为数不多的内容给记住了。

    连玉,见信如晤,若君见此笺,珍已不存于世。两次信函,概是作别,珍实有愧于你。

    别后有一事惦记,不知应当如何与君语。

    李兆廷其人可怜可恨,卑劣之处不堪细数,于珍心中,无论为人或为君,皆远不如你,然师承大儒听雨,此子虽无大略,却仍能治国,并非昏暴之君。

    珍回京路上,见战后百废重生,百姓战兢生活,心中百感交集,不知君是否亦然。

    晋王乃当年大统之承继者,为先帝所篡,今日究竟拨乱反正因循祖制,抑或能者取之,概君一念之间。江山如画,教多少豪杰竞折腰?无论君为之何,珍地下感知,皆为君傲。

    珍平生最大幸事有三,一为冯家女,二为提刑官。

    三为君之妻。

    此生独一憾事,乃……未能见君白头。

    他一直以为,她是极恨李兆廷的,不,她确实恨极李兆廷,信里,她几乎否定了李兆廷所有,但她始终没回避李兆廷继位实乃拨乱法正,晋王才是当年的正统继承者,若没有连玉父亲当年的阴谋,今日继位也是李兆廷。

    并且,她认为李兆廷并非没有治国之能。

    这场战争下去将死伤无数,只比当年篡位之战更惨烈。

    若连玉能体恤百姓,那么,她请他……放弃权位。哪怕在她心里,连玉才是最好的君王。

    在她死后,连玉最终答应了她的请求。

    原来,当年连玉退兵,还真不仅仅是为她装殓。

    而她杀魏成辉,也似乎不仅仅是为了阻止其杀公主,报家仇。

    李兆廷问连玉有没有女人,只因为他是皇帝,他有后宫,他没有给她一生。若连玉亦然,那么,他便可以释然。

    但若连玉当真有,也就是说连玉后来还是后悔了,后悔做了退兵的决定,其边疆维安,怕为的未必是保护大周,他还想制造声望,东山再起。

    李兆廷并不惧怕,但他替她不值!是以,他怒了。

    只是,这怒,是对自己还是连玉,只怕连李兆廷也说不清。

    是的,正如司岚风所想,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李兆廷连自己也说不清。

    在满腔翻滚的热浪之中,他想起了五年前那一晚。

    她胸前血肉模糊,双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身上被刺多剑,肠子都流出了来。

    他当时没有去看她的脸庞或者眼睛。

    他不想看到她扭曲的面容。

    突然便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她乔装成少年和他一起上私塾。

    那天大家学的不错,课后老夫子心情甚好,便没立刻下学,而是笑咪咪问道:“你们这些少年郎啊,日后课业有成,意欲何为呀?”

    “老师,吾愿为夫子。传道授业解惑。桃李天下,令愚者明智,智者侍国。”有人举手答道,十分兴奋。

    “噢噢好好,小子可教也。”夫子捻须呵呵笑。

    “啊我爹是屠夫,我可能也当屠夫?不过其实我想当厨子,可我怕我爹会打死我……”

    有人搔头,有些苦恼的说道。

    整个私塾哈哈大笑。

    “愿为将军,保家卫国,流芳百世。”

    “愿为大相国,治国安邦。”

    ……

    夫子不断点头,最后目光落到他身上,“兆廷,你说一说。”

    其他学子也饶有兴致地望来,他一向是这当中最出类拔萃的学生。

    他起立,脸上仍是一贯沉稳清淡的样子。

    “愿为传奇,”他语音清扬,“令大儒桃李天下,大将军平壤定邦,大相国治国惠民,百姓安居乐业。”

    夫子愣了一下,脸色有一瞬吃惊,似暗忖这鸿鹄之志好是好,但未免太大了吧,而且,要做到这岂非是要为王称帝……

    他笑了一下,夫子不敢多想下去,但还是掩饰地地点了点头,而学子们还年少,自不似夫子远虑,只觉激昂快意,一个劲称好。

    夫子赶紧随手指了一个分散注意力,“冯素,你说,你的志趣是什么?”

    他旁侧少年起立,笑道:“李公子愿为传奇,那冯素便为传奇侧。”

    夫子听到这答案,明显头疼,这他喵的又是什么鬼!

    “你解释一下,什么叫传奇侧。”

    她笑咪咪回道:“传奇侧便是助传奇大儒桃李天下,大将军平壤定邦,大相国治国惠民,让天下百姓再无战乱,再无怨狱,再无分离。”

    夫子闻言扶额,怎么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你一黄口小儿,凭什么能做到?”

    因不似他是夫子得意门生,只是个过来没几天、玩心大成绩也不怎么突出的小子,夫子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三两下便批评起来。

    她也不着恼,啧啧两声,指着窗外,“若老天给我一个机会,夫子我努力做给你看。”

    “努力就能成吗?”夫子没好气道。

    她嘿嘿笑:“不知道,但我会为自己爱的人拼命。”

    “屠户儿子欲当厨子,懒蛋要挑战大儒桃李天下,病秧子想保家卫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愚笨,可尝试超越一个年代的局限性,哪怕只是尝试超越我们本身所能做到的,有人成功有更多人失败了,却总算没有辜负年少一场,我们这些人这对历史来说也许不值一提,对他人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但对我们自己来说,这岂非也是一段传奇之旅?一台戏没有净末丑,怎么显得生旦好看?”

    “就是有我们这种小人物前赴后继,才成就了大人物的历史,让这天下变得更好,李公子你说珍儿说得对不对?”

    她偷瞄他,那没心没肺讨好的笑,就这般永远静止在他面前。

    他恨她入骨,没有给她装殓收拾,甚至在连玉发动进攻后,命人把她吊到城楼上,嗯,吊到这里,就像当年她父母一样。
正文 第524章 580 番外:末路就是路,红颜白首度(一)
    七天七夜,援军未至,他们在这山坳被困,弹尽粮绝,主帅下了命令,要拼死一搏,多杀一个就是一个。

    他们曾打赢敌人多次,令对方闻风丧胆,这次,却是要折在此处了。

    但这场战役,他们以少制多,绝对为大部队争取了时间。

    “冲!”

    铁甲银袍在炙烈的阳光下闪着光,他身形瘦削,脸色枯黄,唇上都干涸得脱了一层皮,但一双眼眸幽黑而清明醢。

    手中银枪所指,身后百名战至脱力却仍英勇战士的长声呼啸,亦随之迎向数千敌众。

    戟枪盾矛,不断有兵倒下,却于死前仍歼敌数,以血肉之躯揽敌同尽。

    他更是击杀数十人,直到战马被砍翻,却又持枪而战,再斩杀近百,方才为十余枪戟所戮,跪倒于地上缇。

    “杀了他!”

    敌方为首的虬髯大汉眸中迸发出一种异常凶狠的光芒。

    “杀了他!”

    他跪在地上,眸中却并无任何畏惧屈服之色,唇上甚至带着一抹浅笑。

    “素素,我来了。”

    众将士一时未敢行进,直到虬髯汉又厉喝一声,方才持矛靠近,往他身上猛戳下去——

    “不!”

    “不!连玉!”

    她大叫一声,猛地坐起身来,汗滴入眼中,涩辣疼痛,但眼前那张瘦削苍白,却清俊坚毅的脸,不是她最爱的人却是谁?

    “你也死了……”

    “你在跟谁打仗,那些服饰……不是李兆廷的军队……”

    她痴痴看着他,眼泪就这样掉下来。

    “可是,我终于见到你了——”她痛心却又欣喜,但随即想到什么,声音却透出颤意:“莲子呢,你也不在了谁照顾她?”

    “噢,冯素珍,你还记得有个女儿,有个丈夫吗,你做了什么梦我不想听,我跟谁打仗你也管不着。”对方冷冷说道,下颌线条冷硬得好似二人并不相识一般。

    素珍愣住,但见他手抬起,随之眼前一花,额头已被什么掷中,不是很疼,但她惊懵之中,还是叫了出来,随即一堆绿色的东西朝她掷来,“啪”“啪”打到她额上、脸上,这次是真的疼,她就这样呆呆看着他,不知所以。

    衾上,半床青杏。

    “惜儿我拿去送人了,反正你不要了,我也准备把自己送人了。”他喉结微动,

    拂袖走了出去。

    门、桌、凳,暖炉,罗帐……素珍目光从他身影,再到自己,从远及近,终反应过来,这怕不是阎罗殿,而是……

    她欣喜若狂,却又不由得惊疑万分,那日明明——

    她几乎立刻掀被而起,想追出去,站起之际,她下意识捂住心口,可身体虽然孱弱,却并无那种大开大阖的痛楚,那些伤……

    她再次怔在原地。

    门猛被推开。

    “连玉……”她喃喃出声。

    “我不是六哥。但我同六哥一样爱你。”来人站在门口,逆着光,一张小脸染着风霜色,眉眼却盈盈发亮。

    “公主……”素珍脱口而出,声音却是微微颤抖。

    对方也没别的话,大步过来,把她抱住。

    “你终于醒了,素素。”她抱紧她,她肩上顿时一片濡湿,耳畔是同样颤抖的声音。

    “七爷、九爷执行任务去了,无情、冷血朱雀他们也在江湖上办事,但我们消息出去,他们都策马狂奔,都已在回来的路上了。”又一个人走进来,单膝跪在地上,“属下见过主子。”

    素珍只觉这人莫名眼熟,“壮士,你是……我们是不是哪儿见过?”

    那是一名玄衣男子,看去和连玉差不多年纪,酷似的身量,但长就一张娃娃脸,笑眯眯的露出两排白牙,形容十分可亲。

    “我们不曾见过。但属下对主子知之甚详。”他微微笑道。

    “属下是玄武。”他说。

    素珍这当真是傻了眼,玄武是死了的,这自己到底是死还是没死……见她一脸智商欠费的表情,青年又笑眯眯道:“玄武只是一个称谓,有旧的玄武,就必定有新的玄武。属下是玄武的孪生兄弟。”

    “主上救我两兄弟于少年危难之中,本该进宫一起服侍主上,但主上仁厚,不想我们同时涉险,但兄长既已不在,我便来了。日后,属下就是玄武。对了,主上把属下赐给主子了。”

    “因为主子实在让人窝火,噢,这话并非属下所说,是主上原话。属下日后就是主子的影子。”

    既见故人兄弟,素珍眼眶一热,本想冲上前去给他一枚熊抱,但闻言又傻了,她可没忘记影帝的工作职责,她可不想有个人从此日日夜夜在梁上猫着监视她一举一动。

    玄武像是知道她想什么似的,把手中蜜饯扔过去,“主子先担忧主上的问题,属下的问题再想不迟,呵呵哒。”

    素珍情知也是,带着满腹疑问,望向连欣。

    连欣眼角还噙着泪花:“素素,五年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

    千里之外,皇城。

    已经过去三天。

    妙音到佛堂参拜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朝屋子深处看一眼。

    “小姐,她已走了。”

    十七低声说道。

    妙音点点头,在佛龛插上线香,随十七走出。

    “丫头,派人去替我打听回春堂的下落。”妙音忍不住又往佛堂望了一眼,

    这里曾是她建来祈祷腹中胎儿平安的地方,毕竟,深宫不比其他地方。

    没想到,却成了将一个人收藏五年的庇护所。

    “小姐,此事不是已然了结?”忠心的丫鬟仍旧以小姐称,眼中渗出一种恐惧、不安的神色,“奴婢总觉得,那个人满身邪气,也不知是仙是妖,我们还是莫找为妙。”

    那个人是个女子。

    十七一直记得她的模样,一身黑色斗篷,将头连身捂得紧紧的,半张面纱上只余一双苍老淡漠的眼睛。

    她是小姐的贴身大宫女,平日里皇上不来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小榻给小姐作伴。

    那天半夜里,她还睡着,却被小姐一声尖叫惊醒,那个女子就这样出现在她们榻前。

    小姐脸色惨白,她明白为何,她大声呼救,然而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丝毫声音来,身子亦无法动弹。

    一门之隔,宫女和侍卫都被隔绝在门外。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那是一道犹如刀割的声音,同她眼睛一样苍老,难听。

    小姐死死看着她。她心中震惊,然而,下一刹令她更震惊的是,仿佛斗转星移,三人已置身于空旷夜幕之下。

    城墙,旷野。

    风、掠过身体每一个毛孔。

    前面,出现了几个人的身影。

    有站着的,有躺着的。地上一片殷红。

    但让她更脚底发软的是,站着的不是别人,其中两个正是……正是她和小姐!

    她们身边还有两名侍卫,更远一点的地方,是皇后。

    地上躺着的两个人,一个是魏成辉魏大人,而离魏成辉不远的那个亦是她们的熟人,冯素珍。

    她心中发毛,栗得浑身发凉,慌乱中,与小姐视线纠在一处,后者脸色更是苍白得骇人,死死瞪着前方。

    然而,在她以为这已是最大噩梦之际,她却见皇后一眼扫来,然后,另一个小姐目露狠光,而随即,她身边侍卫,将刀剑戳到地上已一身鲜血的冯素珍身上……

    她惊恐地看着,陡然发现,景物移换,三人已置身殿中。

    她听到自己喘气的声音,发现自己已能发声,但反而没有叫出来,只惊骇地瞪着来人,甚至忘了保护小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人……”

    低哑、颤抖同时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愤怒,小姐先开了口。

    黑衣女子却并未回答,黑色下,看到她若隐若现的眼睛飞快闪过一抹痛苦之色,但随即散去,她就那样坐到地上,轻声说道:“我来自回春堂。妙妃娘娘,这是你的明天。”

    “你说什么?”小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中恐惧和愤怒都加深,“我怎么会……我怎么会杀人……”

    这一刻,她们都忘了呼救。

    “人心是很可怕的,不到一定时候,我们也不知自己会那般阴暗。总归是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女子低笑。

    “我只想问你,你是想要这样的明日,还是想改变?”

    ……

    那个夜晚如期而至。

    皇后看来,一眼大有玄机。

    小姐看向侍卫,侍卫颔首领命,转身抽刀。

    “十七,”小姐说,“这情景我不想看到,你同我到一旁,皇后呢?”

    顾惜罗冷冷看着侍卫猛然抽动的背脊,方才颔首,尾随她们走到城墙暗处。

    “此事你我永不向皇上提起,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二人于暗处,同时起誓。

    在顾惜萝没有看到的地方,她的侍卫,从轿中抬出一具女尸,将地上业已昏迷的女子换了过来,放进小姐的轿中。

    女尸面目是那女子按照冯素珍的模样做的,假可乱真,回春堂,果然名不虚传。

    妙音看着侍女的脸,知道她在想什么。

    若非那黑衣女子出现,当时情景,她未必不想冯素珍死,李兆廷将这位青梅竹马再次带进宫,她实在摸不清对方在李兆廷心中的地位。

    然而,当年的国案,若非这位李提刑不畏所有魏世子定了罪,若非连玉一力承担让提刑府死查到底,那末,她便要同她的未婚夫那龌龊的小人捆绑一生。

    她欠他二人一个人情。

    何况,她无法向对顾惜萝或许魏无泪那般对她。

    她把她看作朋友过。

    她最后与魏成辉同尽的胆识和手段,更是她瞧得起的。少年布衣,薄酒瘦马,剑指江山,敢与权贵斗,敢为不平书,是她少女时就有的希冀。她没能实现的,有一个人做到了。

    杀她,是泄了妒,但她不想后半生在担惊受怕、唯恐秘密戳穿中度过,这个人该天地浩大,流樽饮马,传奇一生。

    是以,她答应了那名黑衣女子。

    那是个奇怪的人。

    她问,为何不直接救冯素珍,她说,那是她选择的命运,她管不了。

    她也许能救命,当然,也许不能,但她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一个人的命运。

    因为命是天给的,运却是自己造的。人总爱怨天尤人,焉不知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因果报应,从来都取决于己。
正文 第525章 581 番外:末路就是路,红颜白首度(二)
    “我欠她两名朋友一个大人情,她朋友遭逢劫难,我愿将自身剩余的三十年寿命给予二人。但他二人后来得信知她时日不多,愿将一半寿命转赠于她。”

    “若不成,三人都要遭殃,但他二人既甘为她冒此死险,那我便成全他们。”

    佛堂里面,冯素珍昏躺于蒲团之中,侍卫早已摒退,那女人面对她二人,轻声说着,手慢慢摊开,但见三盏油灯从她掌心冒出、升起,其中两盏倾倒,灯油灌注到另一盏中去。

    最后,那两盏灯消失于空中,剩下的一枚也缓缓落到蒲团边。

    灯芯噗亮,蓝色火光微微跃动,仿佛是一朵蓝莲花在一点点绽开醢。

    冰冷而温暖。

    女子半蹲下身,从怀中拿出一把匕首,在自己腕上用力一划,随即把伤腕凑到冯素珍嘴上。

    “若灯火变红,那就是她要醒来,你可把她还给需要她的人,若灯火熄灭,就是具尸体了,随你如何决定。也没有还回去的必要了,省得再伤人一次。这人心,最是可怕,也最是伤不起。”她说着转身离开缇。

    “前辈!”她抑住还在狂跳的心,把已走到门前的女子叫住。

    “前辈,我很老么?”女子声音淡淡传来,随即一声笑,“也是,我是老了。”

    她一直给人一种诡异可怕的感觉,但这浅浅一声笑,却又好似一个年轻女子,为赋新词而说愁。

    “前……”她迟疑了一下,“姐姐,那我需看管她多久?”

    “她本便伤重,我的血有疗伤之效,能助她脏腑复苏,可我自己也已消耗得差不多,三年五载,甚至无效,谁都说不准,望她福报够大,上天垂悯罢。”

    女子说罢着蹙眉捂住心口,随即消失于门外。

    若非冯素珍在这里睡了五年,她会觉得这就是个梦。

    但灯火终于变红,她托人给权非同送了信。权非同应该知道怎么找到连玉。

    她想找那个女人,她想问她李兆廷的事。

    问她她和李兆廷的未来。

    李兆廷待她很好,但自上元节后他再也没有让她侍寝。当然,他也没有宠幸过其他妃嫔,他每晚宿在上书房,只是皇太后不知道而已。

    *

    “长安,无烟他们……”

    “表哥他们说要去寻最好的女儿红,回来同老朋友喝一杯。”玄武一笑悄悄退下,连欣在她耳畔说道。

    素珍眼眶尽湿。

    这杯酒等太久了!大恩不言谢,她同他们之间,是肝胆相照,可同喝一杯酒共饮一掬水的朋友。她有好多事情问他们,他们别后的经历,还有那个前辈的事,想必非常精彩。

    “你和我哥呢?”她问连欣。

    连欣微微垂眸,“等朱雀回来再说。但无论如何我不会再好似从前一样,轻易寻死。”

    “我那时去杀那两个坏蛋,没想能活。可我忘了爱着我的你们,素素,我对不起你和六哥。”

    她又慢慢抬头,眼中透着歉意、坚强,还有说不清的恸伤。

    素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她抱紧。

    她的公主,真的长大了。而有些事,再好的朋友,作为局外人,也是无法插手的。

    *

    但素珍的欢乐并未维持多久,自她醒来后,连玉完全没理会过她。她这次是彻底把连玉惹火了!

    在她醒来前,他让麒麟把连惜送走了。

    谁也不知道,他把连惜送哪儿,从今往后作为素珍的私人物品的玄武用了几包私货蜜饯和酒,也没能从青龙白虎嘴里诳出什么东西来。两人都守口如瓶。饶是素珍诡计多端,也没办法。

    孝安差人送来了许多礼品,人没过来,二人关系特殊,这个妇人是老道人,自知避讳。

    除了还没有消息的小周,尚在路途中的霍烟,不久,无情铁手……大家都回到来了。

    然而几场聚会,连玉都没有出席。

    她醒来的卧室原本是连玉的,但连玉索性搬了出来,也不到隔壁书房去,而是把连捷从旁边宅子轰到了连琴那里。

    本来见到她开心得大哭,抱住她直啃的连氏兄弟都不由得幽怨,拜她所赐,二人不仅得同挤一屋,还不能见到可爱的小侄女。

    她主动去找连玉,他一早就得信,去到的时候,他已走开,避而不见。

    一连数天,都找不到人。

    让无情冷血他们帮忙,都说她该。尤其是冷血,除甫一见面把她抱的肋骨差点没断几根,随之也要跟她友尽,她好说歹说,才冷着脸跟她和好。

    除了还在外面执行任务的麒麟和小周,每个人都帮忙求情,然并卵。

    五天过后,素珍终于按捺不住,让玄武传话,说若他再不肯见她,她就跟冷血出门浪迹江湖去。

    “主上说,主子想做什么都行。他不管。”

    玄武回来耷拉着脑袋回话。

    素珍犹如一拳打到棉花上,无处可着力,心虚归心虚,她也不由得有些着恼,一拍玄武脑袋,“你告诉他,我走了,但他要敢把我女儿送人,我跟他没完!”

    玄武试探着道:“你真要走吗?今日有批士兵回来,主上应亲犒赏,一时三刻都在外头,你不去——”

    他话口未完,素珍已拉着连欣跑了出去。

    这本是边关的一个荒城,一个占地极大的地方。

    因受风沙所侵,变为空城已近十年。连玉领兵植了树,引了水,彻底改变了此处环境,又开辟了周围的土地,将城郭扩大,最终将军队从原来的小地方全部迁到这里来。

    相对大周腹地边境本便贫瘠,加之朝廷军队无法完全顾及,常为外族烧杀抢掠,附近几城百姓不堪其苦,不断有人慕名投靠。

    五年后,这里变成了五个城池,在连玉政策之下,士农工商全面发展起来,边关多城更只知有玉王,而脱离了朝廷的管制。连捷连琴二人各有城池辖地,但二人恋兄情结严重,一年泰半时间都在主帅这边。

    连玉最后没有要慕容景侯的命,慕容景侯自动请缨到其中一个城池驻守,此生除非要务,再不相见。慕容缻仍伴孝安身边,在连玉提出,若慕容缻出阁,作为娘家人,他将以盛大嫁妆为其送嫁。

    连捷母亲霭妃和大姐连月被连捷安排到了江南一个小镇。连月扬言要去找霍长安,始终执迷不悟,偷来的东西,总是有期限。

    连玉又令无情深入江湖,一为继承提刑府之风,解办官府无法办理的案子,为民请命,同时网罗侠义好手,培养成新探子,发展出另一个六扇门,一旦朝廷对连军有任何异动,他们都将先下手为强。

    听连欣说着别后的事,素珍心中一阵激动。连玉与众机要人员的府宅建在一处,宛然是小皇城,有精兵侍卫把守。一路出来,不断有侍卫朝素珍看礼,十分敬畏。

    连欣小声解释说:“他们都知道你是六哥的妻子。“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城郭外。二人下了马车。

    四下漆黑一片,人群如潮,早有无数百姓环绕,正中,连玉率连氏兄弟,严鞑、柳将军和旧部欢迎就近打了胜仗,凯旋而归的军队。

    很快,兵马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如同蛟龙翻腾,蜿蜒而来,这次出征都是连玉培养出来领的年轻将领,出身边关贫穷草根,肤色糙黑,但打起仗来却丝毫不含糊,看到连玉,他迅速下马,大声喊道:“主上!”

    玉王!

    士兵旋即跟着大呼。

    在孝安眼色下,严鞑和高朝义趁势而出,跪下谏道:“主上,请发誓号令,起兵回京,夺回本该属于您的荣耀。”

    孝安携红姑走出,竟也倏然跪了下来,“玉儿,以你之才略,应当如同你开国的先祖一般,不,你必定能超越他们,带领大周成为诸国霸主,留名青史。如今你却替姓李的死守这片江山不傻么,我们兵力日盛,以你之民心所向,一定能打赢这场问鼎之战。”

    “休养生息五年够了,起兵吧,我的儿,夺回本该属于你的荣耀!”

    连捷连琴相视一眼,二人都知连玉心意,都不由得蹙起眉头。

    连捷正要说话,连玉已快步走出,一掀衣袍,跪到孝安面前。

    “母后,”他容貌清俊无伦,但眉间锋锐沉着却如同最利的剑、最坚硬的石。

    “知儿子者如你当知连玉之心。我守的从不是李兆廷,甚至,连我连家祖辈基业都不是,我守的是这天下百姓。我与老七舅父还有权非同一战,军士死去多少人,百姓受殃及多少人,数以十万计,但那场仗不能不打,那是卫国之战。若魏成辉仍活着,这等乱臣贼子,以毒残害大周子民,那么,接下来也仍要继续打。但李兆廷父亲本该承继大统,为先帝所篡,今日,他儿子回到皇座,所下新令,并非昏聩,只要他能让百姓继续安居乐业,我可以容。若我二人再牵战火,哪怕我打赢李兆廷,但再死多少将士再死多少百姓,你能想象吗?魏楚虎狼之国一直对大周虎视眈眈,若趁我大周军民死伤惨重之际,大举进犯,那是亡国之祸,哪怕我仍能将他们击退,这死的又是多少军民,我大周付出的又将是什么代价?”

    “如今,我领兵镇守家园,做的仍是往日做的事,除去一个名号,又有多少改变?

    “母亲,历史是公正的,若连玉做的堪配留名,自能成就一代传奇,若我忝为一国之君,却无法守一国安宁,千百年后,宗庙名号又有什么意义?”

    “您只管放心,若李兆廷容不下我,那末,我就把他从王座上再次拉下来。母亲,大周从来都在我掌握之中,同从前区别的只是,我没有戴上金冠。”
正文 第526章 582 番外:末路就是路,红颜白首度(三)
    “可这……这……”孝安一时竟无言语以对,只震撼又迟疑地望着这个早已成长强大到令她感觉熟悉又陌生的儿子身上。本文由 。。 首发

    柳将军捻须而笑,严鞑和高朝义相互看着,终于,严鞑蹙起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冷不丁那年轻将领举刀,长啸一声,他一惊,却听得那后生沉声说道:“我阿金今日起誓,主上心之所向,便是我剑之所指!不管卫周,还是为王!”

    “汝心之所向,便是我等剑之所指。”

    连捷兄弟,随军士兵,夹道百姓,一人跪下,两人跪下……最终,百姓战士无一人而站。

    孝安知道,这里再没有她说话的余地,但这一次,她并不伤心,在连玉示意下,她由红姑和慕容缻搀扶着,站了起来醢。

    连玉也随之缓缓起身,阳光将他额上细小的汗珠照得熠熠生辉,其眼中之杀气与豪情,令人不敢逼视。

    素珍被湮没在人群之中,却只觉胸臆间那股激昂仿佛要喷涌而出。

    她给他留的信,只是提议,最后怎么做,她左右不了缇。

    但他做出了让她骄傲的选择。

    战争的惨烈,不仅是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豪迈潇洒,不仅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凄美悲壮,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懂得,那是妻离子散,是血流成河,是寒鸦啄食,是一国盛衰。

    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里,都是百姓的王,她的无冕之王。

    突然便想起,多年前乔装到私塾读书的事。

    夫子问,你们这些少年儿郎,一朝学成,愿为什么。

    传奇侧。

    那是她的答案。

    因为李兆廷说要成为传奇。

    那时,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果真会为一份信仰一个人赴汤蹈火,而那个人也决计不是李兆廷。

    只是,她的豪情没有延续多久,那叫阿金的糙大个一招手,他的副将把后头一辆马车帘子撩开,四五个人走了下来。

    其中两名是四五十岁的妇人,另外三个却是年轻娇美的姑娘,和大周女子不一样,她们身上琳琅鲜艳,叮当作响,别有一股风情。阿金笑道:“主上,这是他们献给主上的美人。”

    “玉王,美人!玉王,美人!”

    人们也大声吆喝,十分喜庆。

    毕竟,老百姓心中,美人配英雄,是件威武又浪漫的事。

    素珍看直了眼,不过她知连玉定不会——连玉抬手指了指其中一人,“把她送到我屋里吧。”

    另两名女子都颇有怨色,把被指那位恨恨望着。

    倒是那被选中的不骄不躁,但悄看连玉一眼,两颊上一抹绯红却是明显。

    素珍心里哔了狗似,这少女清秀妍丽,正是连玉喜欢那一挂,顾惜萝不就这类型!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了,连欣又惊又怒便要出去,但教她止住,这点脸面她给他,但回去后,他死定!

    回到宫中,凳子还没坐热,连琴便抱头来报:“怀素,惨了惨了,六哥又收了个女人。”

    “又,他还有其他女人?”素珍嚯地从凳上起来。

    “你话会不会说了,”连捷也随同而来,在旁打断他,“六哥之前是收过好几个女人,但绝非为了给我们莲子当后妈,那都是蛮族绑回去的美女,也有他们族的好姑娘,六哥要过来把人放了,让她们自由生活去。”

    素珍虽然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连玉有女人,但女人毕竟是女人,总是难免有几分紧张。

    她死了不一样,她没死怎能容忍他有别的女人。

    好吧,实诚点说句,她死了也不想。

    “可是,这次有点不一样,六哥没有把人还回去,他原先是转身就处理掉,这回还让送到屋里去了。”连琴素来是个有一句说一句的汉子。

    素珍一听,炸了,“我知道他怒我不辞而别,但这回过分了,你们去告诉他,他敢用那个女人气我,我便再也不理他!让他立刻马上来见我。”

    二人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立即急吼吼领命而去,回来却说六哥不见。

    素珍气得跳脚,让玄武给他那边侍卫传话,要跟他一刀两段。

    到得晚上众人吃夜宵的时候,素珍没等来连玉,却迎来了玄武。

    “主子,主上把那姑娘留下来过夜了。”

    众人都愣住,这下会不会闹大了,连捷道:“怀素,六哥就是还在气头上,你回来,他高兴得快死了,怎么会胡来,你不知道这几年他是怎么过的,他连笑都不会了——”

    素珍却已听不下去,摔筷便出。

    一群人跟去看热闹,唯独冷血没有,有一件事,关于小周,他不知该怎么跟素珍开口才好。

    连欣也回屋了,她一直想避开无情,若非素珍在此,她是不可能同他一吃饭的。

    她心中千回百转,琢磨着几时离开,进院抬头,却见她最不想见的人,正双手环抱倚在门前,把她静静看着。

    *

    连捷的院子,灯火澄明。

    青龙白虎见到素珍,有些吃惊,又有些了然,但二人到底还是赶紧见礼,“李提刑。”

    这么多年,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称呼。

    “你们主子在里面?”素珍问。

    二人点头。

    “我要进去,你们今儿谁若敢阻我,我保管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二人相视一眼,毫不迟疑,默默让开。

    “你们两个和玄武把老七铁手他们清走,我要跟你们主子打一架,闲杂人等都莫来惹我。”她又道。

    背后一阵声响,却是连捷等人在闹腾,她也不管,径自走到屋门前,一脚把门踹开。

    屋里,连玉正在书案前看书,背后,日间所见女子在给他捶背,后者已换了周服,见她进来,还朝她微微一笑,施了个礼。

    “出去。”素珍缓缓说道。

    女子迎上她目光并无畏惧,“夫人,奴婢是爷的人,直听命于爷。”

    她声音柔软,包括目光都是清清正正的,丝毫没有逾礼,但也并无答应之意,不卑不亢,越发让人感觉是个厉害角色。

    素珍一时竟被噎住,她顿了顿,朝连玉开口,“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冷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你更不该拿她来气我,我哪怕知道你不会真要其他人,我心里也难受。”

    连玉一直微垂的目光终于有所动作,他抬起头,微牵的唇角勾起一丝嘲弄:“难受?你也知道难受是怎们一种感觉,我以为你不知道。”

    “你难受,那你可知,当我拿到那具满目疮痍的女尸时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可知,五年来,我几乎都亲自带兵打仗每次故意战至重伤想死在战场上随你而去,但为了闺女却只能咬牙忍下时又是怎么想的?你既敢选择一言不发离我而去,又怎敢笃定我就不再要其他女人?”

    素珍突然发现,他变了好多,哪怕曾经历王座之变,他身上那种虚怀若谷的感觉一直还在,而不似眼前,瘦削苍白,沉冷如霜,阴暗峻凌。

    他就好似她身边的一个人。

    她哥哥少英,后来变成了无情的少英。

    但他如今明显比无情更为阴暗。

    她也恍然想起,连捷所说,他已经不会笑了。

    这几天,偶尔见到他,他都不苟言笑,就连今日,军队凯旋,他都没有笑过。

    就好似那天被魏成辉掐住咽喉,无法透出一丝气来那般,她低声道:“连玉,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你走吧,我想睡了。”他冷声把她打断,站了起来。

    “奴婢服侍主上就寝吧。”

    那女子方才一直不声不响,这时尾随他走到床畔,替他更衣。

    素珍心里堵得慌,几步走到榻前,沉声对那女子道:“出去,莫逼我找人来请你。”

    她说着在榻上坐下,凶狠地瞪过去,“你不能睡她,你要睡睡我。”

    “你出去吧。”他说道。

    “我不出——”

    她往内一挪,盘起双腿来,仰头狠狠磨牙。

    “行,那就睡你吧。”

    突然落下的帐子打到她眼帘,素珍一呆,才发现那女子已然不在,他最后那句出去敢情不是对她说的?

    ---题外话---

    其实,579的结局某一程度上更合符情理,但番外才是真正的结局,前文中一些隐晦的地方相信好些小伙伴都看出来了。因为我一直记得我的读者跟我说过,人世不易,现实不圆满的,希望能在书里戏里圆满。我这人轴,过程内容很少会因他人喜恶而转移,因为要照顾到每个人的喜好实在太难,但因果循坏,好坏有报,给喜爱的人一个憧憬也始终是我写文以来的愿望。先送上三番,家中长辈明天带小孙出趟远门,这是娃第一次出远,我放心不下,打算跟过去。后面几个番外将在十天后全部送上。具体时间见微博通知,如届时时间略有变动,也敬请原谅。
正文 第528章 583 番外:末路就是路,红颜白首度(四)
    她有点反应不过来,鼻前只带过一阵淡檀的气息,他整个已压下来,手一捞,便将她两手固在枕后,没有一丝征兆。她有些吃不准他的心思,委屈、恼怒、心疼,都有之,堵得她又慌又乱,她想把话说清楚,但方才张嘴,他另只手已捂了她嘴,昏暗帐中,她哑哑的声音从他掌中逸出,他迅速放了她两手,手探进她衣衫里——他双眼似是一潭古水,透着千岁冷漠,又似簇着火苗,要将她焚熔殆尽,她于是顿时软了……

    胡天胡地之中,他松了她嘴上的钳制,她反而咬紧唇齿,苦苦忍住,不敢发出声音来——虽然玄武等应当已被清场了……他眼中那团火经由他的手,他的身体,烧到她身上,她被摆弄得犹如要绞出水来,视线水汽朦胧中,只见他淬着汗珠的墨色发尖,和那深暗危险的目光,牢牢烙在她脸上,如同要将她吞没。

    第一次有点急促,并不长久,她迷迷蹬蹬中隐约想到了什么,哪怕她笃定他不会有其他女人,但这个认知,却教她心生欢喜,好似开出花来一般。

    就好似一路长途跋涉,艰难凶险,但到得某一处,你知道,幸福圆满终究是结局。

    她正想笑他不行,但话还没开口,他又已捯饬起来,从这开始激烈而缓长,她痉挛失声,手指把身下锦被绞得死紧,最后一刻,她浑身瘫软,酸疼得连一根手指头也不愿动,但他双眼漆黑而犀利,舌尖再次强行湿了她耳垂,她被逼得不行,慌忙伸手搂住他脖颈醢。

    “想睡了。”她哑着声音说。

    他眸色沉沉,并无言语,没有搂她,但也没有赶她,任她将脚塞进他腿间,如八爪鱼般扒拉在他身上,猝然睡去。

    素珍原本心忖,他这气也该消得差不多了。然而,翌日起来,床上却早已没有了他的温度缇。

    更莫说她想象中的朝颜、美色和温存了。

    床下是她的衣物,皱巴巴的散了一地,已不能穿,不过也不打紧,她翻箱倒柜,拿了他一套衣袍穿了,反正她从前也惯穿男装。屋中有水,有新浴具,她简单的洗漱了下,衣服上是他惯用的熏香味道,十分好闻,但这并没有让她烦躁的心平复下来。

    院里的人听得开门声响,迎上前来,“夫人醒了,爷交代厨房做了吃的,小的去拿。”

    是两个模样利落的侍女,脸上有丝红晕。

    她心中气闷稍平一丝,这人恼归恼,终是惦着她的。她想起昨夜荒唐,怕是教这守夜的姑娘听了去,虽是合情合理合法,脸上也不禁微微一热。

    外头看去已是晌午时分,她也有丝饥肠辘辘,可惜并无太大食欲,她摇了摇头,问,“连玉呢?”

    “主子正在观星台那边和两位爷还有几位大人商议些要事。”二人回道。

    “行,我去找他。”

    二人一听,却是急了,其中一个道:“夫人,这爷正在议事,向来不让人打扰。”

    “我知道是正事,但连我也不成吗?”素珍淡淡问。

    “爷交代下来,夫人……夫人也不行。”二人相看一眼,嚅嗫开口。

    素珍从来不是胡闹人,他既有事,她不是不可以等,但胸腹却教一口气堵住,烧得她难受,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话说清楚。何况,他还特意交代,不让她见,她如何能忍?

    少顷,她到了观星台。

    侍卫在外守着,能看出是精兵,青龙白虎也在外侯着,这里确非是等闲人能进的。

    二人看到她来,有些吃惊,“李提刑。”

    “你们主子在里面吧,我有话跟他说,但他必定不愿见我,为免浪费时间,我就不等通传了。”

    “这……”二人迟疑,一派为难之色。

    素珍:“你们此回仍要阻我?”

    “不敢。”二人挪开脚步,青龙先进,边走边急急忙忙的道:“主上,夫人来了。”

    里间是个惬意去处,木树草花,亭台流水,十分峻美。

    那亭子不比一般亭子,占地极大,十来人在亭中也不显局促,看去倒真是在商谈要事,桌上,除却一壶子茶几只杯,别无其他吃食,他、连捷兄弟外,还有严鞑,柳将军和那日所见的阿金,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青年、中年男子,想是他手下新人。

    噢,还有一个,昨日看到的那个女子,正站在连玉背后,侧耳倾听着什么。

    商谈要事的地方,这收来的女子来得,她倒来不得了,而且,这才收来不久的人,便登堂入室到如斯地步,若非为气她,那便是这女子颇得他看重。

    他向来是有分寸之人,那就是第二个原因。这细细一想,只能更为心塞。

    “夫人。”见她出现,众人都忙不迭起来,严鞑带头,先给她见了礼。武将阿青第一次见她,连连看了她好几眼,示好地笑了笑,见她漠然回视,吃了一惊,不知哪里了得失了她,慌忙低下头。

    那女子也半腰见礼,语笑嫣然的:“见过夫人。”

    唯独他神色不变。

    “白虎,把人送回去。”他说。

    “我知道你恼,我从不是什么英雄人物,当日我但凡多一丝时间,我都会选择留在你身边。但我只得那么些天了,我想做些事。公主被姓魏的抓走,你降不是,不降不是,何况除了我父母红绡儿,姓魏手上还有小初子、玄武和我家追命的命,为打胜仗毒害的数万军民的命。我一闭上眼,就看到血淋淋的人在我眼前晃。”

    “不用白虎送,我来是道个别。莲子在哪,你想清楚遣人来告诉我,我给你赎罪你不爱,但你不能剥夺我为娘的权利,我给她赎罪去了。”素珍淡着声音,缓缓说道。

    她扭身离去,声音轻轻飘来。

    “连玉,我们是彼此相爱不错,但我从不欠你什么。”

    这些天里,就连阿金这种行军是天才,生活是白痴的人也多少看出端倪,更不消说旁人,知知二人正在争峙,直到素珍出了园子,都不敢多说一句什么,怕火上加油。

    连玉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仍淡漠坐在亭中,眼皮也没抬,“继续议事。”

    众人劝不敢,不劝又不是,只好都坐下来,倒是那女子笑嘻嘻地给众人斟茶,并不为所动。

    讨论了办半盏茶功夫,那女子又柔声问道:“爷,可需给锤锤腰儿?”

    连琴是个炮仗脾气,闻言登时按捺不住,狠狠瞪她一眼,“哪里来的妖精,滚开!”

    女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连玉:“九爷,奴婢是爷带来的,您是不是有点管太宽了?”

    连琴一听顿时炸了,连捷把他拽住:这女子不好对付,看不出底蕴,而且,他没记错的话,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她了。

    有一回,他因有紧急公务找连玉,从都城快马加鞭过来,驱马便进连玉院子——他向来对兄长敬爱有加,但连玉素不重繁文缛节,他遇上急事,便闯进去了。

    当时院中有一名女子在。见到他,朝他福了福便离去,那时他没细想,以为是哪个侍女。但当阿金把人带回来,他才发现这女子似曾相识。

    素珍不在的日子,连玉时常装扮成寻常商贾,出入各国各族查看情况,看样子二人早已相识,更深露重,那晚她走的时候,连玉将身上大氅递了过去。

    这怎可能是一名普通侍女应有的待遇?他当时也是急,竟未细想。

    作为兄弟,他心情委实复杂,他和素珍情谊极深,心中自是偏颇素珍,彼时连玉久旷已久,莲子虽是所有人的宝贝,但到底是个没娘的孩子,是以既希望他念着旧人,又希望他重新生活,毕竟,素珍走后,连玉再也没有笑过。

    这好些年过去,就连他虽还被无烟惊艳着,但当初的执念也早已淡了。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但现下却不一样,素珍回来了,可连玉分明颇为看重这女子,教素珍一撩拨,此事怕是正在气头上,连琴这猪脑袋此时发声,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

    “六哥,你看怀素那苍白样儿,就翻篇儿吧,她素日里吃得多,回来这几日吃的东西还没我一顿多——”连琴却是个榆木脑袋,仍是喋喋不休。

    连玉嚯然而起,他正惊,却见对方并未斥责连琴,而是快步走出亭子,眉眼暗沉,蓄着欲来的风雨。

    *

    素珍没有招呼谁,径自到马厩取马,她心里疼的一抽一抽,只想策马到外溜达,甚至想离开。

    连欣带她来取过马车,几个马倌是知道的,她说想骑马,立刻便带她进内选马。

    素珍正想随便指一匹,突听得连续几个响鼻,她一惊,却见中间马厩中有只熟悉的身影。

    骨骼古怪,丑黑发亮。

    是她的丑马!

    她大喜,跑了过去,抱住马颈。

    她和连欣上回并未进内,是以不知,她的丑马竟就在这里。

    五年过去,它仍然丑得一塌糊涂,但长大了,长壮了,毛发裎亮。

    丑马居然也还认得她,跟她耳鬓厮磨,又可劲舔她掌心,好不亲热。

    “就它。”

    素珍说着开门,把丑马牵出来。

    马倌们一时愣住,这可是连玉的坐骑,连玉从不让人碰的,不知道许不许夫人骑,这故去的夫人突然回来了,听说人从前也是很得这主子宠爱的,可那是从前,搁现下谁也说不准,毕竟好几天过去,也不曾看到这主子同她一起过,吃饭、宴客,什么都没有,倒是听说新来的姑娘颇为得宠,这吃喝都在一块儿。

    素珍看他们一副支吾模样,就知道他们揣测什么,她也不言语,不待上鞍,便用力一拍丑马,丑马曲膝半跪,她立刻跃上马,两脚一夹马腹,丑马嘶的一声,扬长而去——留下二人目瞪口呆,这马丑,脾气却不小,性子烈得很,素日里除了连玉谁也碰不得,没想到——

    *

    素珍没有回去她原来那屋里,依照她的脾气,也断不可能回到昨晚二人同寝的那屋去。

    “夫人可有来过?”

    连欣住处院前,连玉气息微重,在得知她没有回来后,眉顷刻拧住,顿了顿,又沉声问道。

    侍婢连忙答道:“爷,夫人没来,无情大人倒是来了——”

    连玉摆摆手,止住,对跟在后面的青龙白虎道:“派人到冷血铁手那边问问,另外让侍卫

    传讯下去,谁看到夫人行踪速来报。”

    “是。”

    二人领命,不敢怠慢,当即下去。这小皇城倒是安全的很,但说大不大,说小也是不小的。

    连玉背手站着,双手缓缓收攥,筋脉隐隐可见。

    *

    素珍一路驰骋,很快出了小城门,她心中又怒又急,她还不知道莲子消息,连玉为人,断不可能让她从其他人口中探出消息,就连连捷他们也不知,她这一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心中委屈如火灼,她一路到今日,能令她产生委屈的人同事,已没有多少,这个人,这个人……

    “再快一点!几年不见,你就这点进步?能耐呢?”风声呼啸之中,她对丑马说道。

    丑马一听,喵的炸毛了,一声长啸,前蹄倏地扬起,她才堪堪恢复,底子早不比从前,眼前一花,登时从马背摔落,当日堕城的恐惧和冰冷顿时卷席而来——

    眼眶瞬湿,他怎能这样,她从来并非……不惊不怕。

    ---题外话---

    几个番外相互夹杂,不是缺节,么么。
正文 第529章 584 番外 多情应笑我,无情却有情(一)
    那是在素珍回来前,江湖上发生的一些事情。

    江湖和朝廷似乎永远是两个不一样的世界,朝廷风起云涌几番,江湖自岿然不动。

    不过,三年前,江湖却发生了好几宗神秘的命案,死者都是武林中有头脸的人,死状极惨,有人说是域外魔教所为,也有人说是朝廷想控制江湖,各种说法甚嚣尘上。

    各大门派被扰得心神不宁,召开了几次大会商议辑拿凶手,然而,结果一无所获。

    随后,又有一名唤捕门的组织横空出现,专门踢馆,连踢数家有名门派,让人怀疑命案是这组织所为,但它又光明正大的对江湖上的大人物公开挑战,实在让人捉摸不透醢。

    但无论怎么,踢馆,这是江湖成名的最快捷径。

    后来,捕门破了凶杀案,却是某个颇有声望的名门正派所为,目的是逐步控制武林。

    而捕门却是借踢馆调查,一时名声大噪缇。

    江湖素乱,之后,这神秘组织开始管起江湖上各种无名命案来,并且,民间官府无法侦破的案子,他们也管。

    很快,他们便在江湖上有了名号。

    江湖有人怕他们,有人忌惮他们,当然也有人敬重他们。

    他们却一直行事低调,直至江湖上排名前十的神剑宗接到他们的挑战书。

    人们对这次踢馆感到异常好奇,毕竟最近并无命案发生,而且,他们开始也是要树名声、方便进入各门派调查,这一次却是为什么?

    双方都没有消息传出,这登时成了江湖上的盛事。

    而让这次事件更为瞩目的是,这次出战的据说是捕门老大。这位首领从没出战过,但手下个个强悍,往日所有门派都是这票人所为。而神剑宗更是大派中的大牌,老宗主一柄长剑从无失手,江湖上能与之为敌的不超过五人。

    于是,这一天的决斗,聚集了平日十倍以上的江湖人士。

    场中一白一黑,黑色衣服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白的容颜异常清俊,简直是翩翩儿郎,就是眸中冰冷如铁,好似不带一丝温度,这非但无损这青年的魅力,反而让各门派的姑娘们看直了眼,一时,各种心思迭起。

    “请赐教。”

    中年男子是神剑宗宗主薛昭,也不废话,直接亮剑。

    这次比试内里有些乾坤,正好借这来历不明、却又声名鹊起的新派后生再树名望。

    神剑宗旗下弟子少说百人,立下摇旗呐喊,大声助威。反观捕门,只有三男二女,眼看也不是多话之人,只有其中一名年轻女子低声开口:“老大小心。”

    那白衣青年略一颔首,拔出长剑。

    这剑锋芒毕露,但看的出,也并非什么名品。

    二人一下交换了四五十招,薛昭暗暗吃惊,他是看过捕门那些青年踢馆子的,自问有把握拿下,也早听说这老大是个年轻人,心忖这门主也就比他们武功高一点,没想到这老大却高出不止一个段位。

    他先前用了七成功力试探,根本拿不下来,如今用了接近十成内力,发现对方也能接住,竟大有不见深浅,竟是遇强愈强之姿。

    若这场输了,他可就威望尽失,他略一沉吟,于激战中大声喊道:“剑术胜负不分,再战下去也无看头,你我比试掌力罢。”

    “也罢。”对方淡淡一句,将剑收回,“你是前辈,先请。”

    “好,捕门平素所为,在下敬你是条汉子,只用七成功力。”薛昭说道,猛然推掌。

    这一掌十足功力,而且掌心暗夹金针。

    针上带毒,这毒发作稍慢,但绝能让人无招架之力,且无色无味,除去受毒者,其他人根本无法从皮肤上察觉出来。

    青年唇角微牵,出掌相迎,然而目光落到却猛地一顿,落到对面一处。

    有个人,似对战情紧张,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二人目光相触,对方蓦然转身,往人群深处走去。

    “砰”的一声,却是那青年猛然撤掌,被薛昭一掌击落身上,他身形一晃,一口鲜血吐出,但去势如虹,却丝毫不减,便朝那人追去。

    “是她。”

    捕门有人倒抽口气,众人只见眼前一花,那青年如同老鹰抓小鸡般,已从人群中把那亡命奔跑的人拦腰抱起,几个纵跃,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中。

    “这怎么回事?”主持这次决斗的少林寺觉林大师不由得蹙住眉头。

    这时,有人叫嚷起来:“难道这次又是为捉什么凶嫌?”

    “但看那姑娘娇娇弱弱的模样不像啊?”

    是的,方才被挟走的是一名年轻女子,容颜娇憨俏丽。

    神剑宗的弟子却在师母和大师兄的眼色下大叫:“那这场胜负怎么算?”

    “我看,师父毫无损失,这捕门门主却口吐鲜血,显然胜负已分。”

    “不错。”

    其他门派也有附和者,一时场面混乱。捕门几倒没有怎么争辩,只候在原地,似是等待白衣青年回来再做决定,只有方才那个嘱咐青年小心的年轻姑娘不见了。

    *

    “放我下来!”

    时值春夏之交,神剑宗后山此时正是个好去处,山花娇妍,随风招展,当然白衣男子意不在此,只是寻个僻静的说话地儿而已。女子大叫,使劲挣扎,动作异常激烈。

    去到一个山涧前,青年终把她放下来。四下无人,幽瓣落叶,清溪流水,唯有从山上流下来的小幅瀑布偶尔溅射起些水花,打在二人身上。

    “你终于出现了。”青年看着她,淡淡说道。

    他性情早磨成冷冽,但眼中难得的情绪泄露出他此刻的激动。

    “那又如何?”女子垂眸,语气却是冷淡。

    “我找你快五年了,连欣。”青年说。

    “你找到小周了吗。”连欣不答反问,目光依旧垂得低低的。

    “我设立了捕门,一是想继承珍儿之志,管官府管不到查不着的事儿,二就是找你俩。”青年自嘲的勾了勾唇角,“你哥哥神通广大,你既要避,他就有办法藏。小周本来就是个反追捕反侦察的高手。你都找不着,何况是她?”

    “今日若非与这老头一战,出于担心,你甚至不会现身。”

    连欣轻声道:“你既已见过我,就莫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你好好找小周,好好同她过日子。”

    “我就不能和你一起好好过日子?”

    青年蓦地冷笑,声音透着哑意。

    “那你告诉我,你想跟我一起不是出于同情和责任!”女子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心思,但我想跟你一起过。”

    半晌,在她眼中忍不住噙泪的时候,却听得他这样说。

    她登时呆住,心中一时欢喜,一时凄楚。

    但她想了想,到底还是觉得不妥,从怀中挣出,这次,他没追上来,她心中既是欣慰,又是酸楚难熬,突听背后闷哼一声,她心底一惊,忍不住扭头,却见他已摔倒在地,唇上一片赭红之色。

    “无情!”她大惊,仓惶回走,来到他身边,吃力地把他扶到怀里。

    “你怎么了?”她手都是颤抖的,“我就知道那人厉害……”

    “他是暗器厉害。”

    无情轻扯嘴角。

    “你不是要走么,怎么不走了?我眼下也追不上。”

    连欣胆战心惊,“你受伤重不重,我扶你过去,我们问他要解药去!”

    “重。但你以为他会给我解药?那不等于当众承认自己的卑劣行径。”

    “那怎么办?不,哪怕他不承认,我们也要过去,冷血他们不是在,我们逼那老混蛋把解药交出来。”连欣脸上现出凶狠的神色。

    她到底曾是一国公主,一个生杀予夺的公主。

    “那你还走不走?”

    连欣一时不知怎么才好,他这个状况,她担心得紧……他双手握在她双臂上,掌心热力透衫而来,眼眸幽幽,并非没有情意。

    她把心一横,抽身想走,他目光也暗下去,双臂收紧,血丝从他嘴角溢出,他纹丝不动,就是不松。

    连欣重心不稳,跌进他怀中,这次,却是再也狠不下心。

    “我不走,我先不走,你莫要如此。”她苦笑着说。

    他把她挟在怀中,“陪我去一个地方。”

    *

    “捕门门主既不出现,那老衲宣布,此次得胜者是薛宗——”

    盏茶功夫后,前院,觉林大师缓缓开口,这场比赛委实奇怪,但江湖人最需要的往往是结果。

    薛昭淡淡的笑。

    “大师慢——”

    两人一前一后排开人群而出,走在前面的正是无情。

    自然,出声的也是他。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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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0章 585 番外 多情应笑我,无情却有情(二)
    “噢,年轻人怎么说?”

    薛昭做出不紧不慢的表情,门下年少气盛的子弟却已炸毛,纷纷嚷道:“战帖是你下的,比赛也是你输的,如今还要赖账不成?”

    见阿青等人按捺不住要开口,无情眼色制止,看向觉林等人,也是不慌不忙,“晚辈因事走开,是为失礼,确实不对。@樂@文@小@说|”

    他说着朝几人和薛昭半身施礼,又道:“但前辈跟晚辈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以几位的修为,该看出余宗主武功确是厉害,但必定也看出真正胜负未分。”

    他这一说,觉林几个人倒不好过反驳,高手目光自然要与众不同,且这捕门做了些好事,过于抑制也不好,其又颇为神秘,如今实力如何,也还不清楚,这既是当家人之战,自然还是趁机会看清楚为妙醢。

    因为今日的朋友,未必不是将来的对手。

    这就是江湖。

    不是你愿,或是不愿,就能避开缇。

    觉林为首先开了口:“也罢,薛宗主武功江湖素来有名,想也愿给年轻一辈一个机会?”

    薛昭见无情眼中孤傲不减,脸色却异常苍白,知他毒发强撑,何不卖个人情,“也罢,那便和门主切磋几招吧。”

    声音既落,两人在空中飞快交换了一掌,薛昭突然大叫一声,掉了下来,他落地时身形一个踉跄,连退多步,脸色古怪。

    “师父!”

    门下弟子纷纷大叫,薛昭脸色阴沉,朝后挥手止住。

    “承让了门主。”无情唇角噙笑,“今日互有胜负,看来你我改日还要一战,到时还请几位大师见证,晚辈先告辞了。”

    他说着朝四周诸人略一拱手,便率捕门众人离开。

    这一战过后,捕门在江湖上又立新名,没有人知道,当日那一掌,神剑宗宗主其实中了暗器——那是他自己的金针。

    无情在后院抓了弟子,带路到这老奸巨滑的练功房去,找到了解药和金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也是从这一战开始,让无情下决心改革这所谓正统武林,又三年后,捕门成为江湖第一帮派,以武林之力,管官府无法彻查之冤狱,只是捕门行事乖张,亦正亦邪,并不见于名门榜上,但却在江湖谱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

    *

    当晚,连欣随众人一起回到了捕门投宿的客栈。

    众人没有在门面儿用饭,而另要了一个屋子,众人都知,无情受伤其实并不重,毕竟,他们是什么起家,干侦察的,早摸清了这薛昭的底儿,知其道貌岸然,江湖上人多不知其底蕴,实质上就是个伪君子。无情心水更是清的很,为防他使阴,早吃了些能解毒的东西,这自然没有薛昭独门解药好使,但却是大国手连捷的杰作,绝非等闲。因连欣之故,众人自然配合的装作不知。毕竟无情一直在找她和小周,须臾五年。

    无情这几年在江湖上行走,模样好,功夫俊,性情冷,为之暗许芳心的江湖女子并不在少数。就连这入门两年的新伙伴梧桐也暗暗倾慕,方才比武之前,更嘱咐无情小心,阿青和铁手常叹这是个看脸的世界,但无情却都疏冷有礼的保持着距离。

    可对于小周和公主,众人也是吃不准他心里是如何想的。

    席上,众人谈论今日之事,无情部署的下个任务,本好不痛快,但连欣一直低头不语,无情她夹菜,布菜,她都把菜挑开来,放到一旁碟上,众人都是江湖儿女,豪气惯了,一时都不免有些尴尬。

    那梧桐微微皱眉看着,突然便说道:“这早没了公主的身份,倒还有公主的脾气。”

    连欣也未着恼,只道:“我吃好了,先回屋子,诸位请便。”

    “在我心中,她就是公主。”无情伸手,把站起来的连欣挡住,朝梧桐开了口。

    梧桐脸色一变,抿了抿唇,到底没有说什么。倒是无情,眸色更冷,忽将手中筷子往窗外一掷。

    对面檐上树后沙沙几声同时入耳而来。

    “这位朋友跟了一路也该累了,进来一同喝杯酒如何?”无情扬声说道。

    众人也是微微变了脸色,瞬刻追了出去。

    公主在此,但无情武功之高,少有人能敌,而且他们带了人来,这家客栈三分之二都被捕门弟兄承包了,战斗力足可比拟数百人的禁军,是以并不担心。只有冷血仍喝着酒,他也是更早一些便察觉动静了,但无情既不点破,他也就不理会。

    但无情开口了:“冷血,你先回屋吧。”

    冷血拿起酒坛子,朝公主挥挥手,爽快地走了。

    连欣一下蹙住眉,她跨步要走,手却教无情迅速抓住。

    “连欣,我们好好聊一聊。”

    他一贯清冷的声音在背后传来,带着一丝轻哑。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聊的,我真不愿意在人前出现,你莫要逼我。你伤一好,我就走。”连欣咬牙说道。

    “我找了你几年。”他自嘲的笑。

    “我们能不能不再谈这个,我知道,但你更应该找的是小周,她是个好姑娘。以前六哥就给我说过,我那时活的恣意,任性,没听,更不会考虑别人。但如今,我真的想明白了,不是我喜欢怎样就该怎样,你也没必要补偿我,我当时为的是替母后赎罪,并非……为你。”她闭上眼睛,摇头说道。

    他冷笑,“若如你说的,你并非为我,今日又何必等我伤好!你既在意,为何不可以给彼此一个机会?”

    他双手用力,她瞬时被他板过身子来。

    “我是喜欢过小周,包括现如今我心里对她仍有深厚的情谊,但我希望,同你一起过,连欣。”他视线犀利,把她灼灼看着,如要烫出洞来一般。

    “你知道我此行找神剑宗挑战是怎么回事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眼神凌厉,如同一只从沉睡中醒来的豹子,咄咄逼人,她惊惶失措,心中又酸又疼,怕自己会动摇,她不能要他的同情施舍!若是如此,她还剩下什么?

    “听不听在你,说不说在我。神剑宗有各种好药,金创药,续骨散,更有对伤疤疗效极好的药,我想拿过来,给小周疗伤。我希望能为她做点什么,少欠她一些。”

    他本到神剑宗求药,愿以近日走镖得到的一颗夜明珠交换。捕门为连玉网罗消息,平日以走镖和贸易为营生,酬劳颇丰。但那神剑宗宗主却说药是本门宝物,不可轻易给人,除非能将他打败。无情焉能不知这老狐狸心里在想什么,这药也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宝贝,活血美颜,对江湖人来说,并非什么至宝,而捕门是江湖后起之秀,出道以来,一直未尝遇过敌手,这薛昭若能将他打败,吸引新人入门,再立江湖威名,可全是好处。和一颗夜明珠相比,岂非更为诱人?

    “我和小周,我们互相欣赏,也互相猜疑,互相刺探。对她来说,许多事都在我前头,若我与连玉为敌,她第一个会杀了我。而有个姑娘,却事事以我为先。这个姑娘,我从前恨她入骨,不惜利用她伤她,只因她母亲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而她是她母亲唯一的女儿,我无法像我妹妹一样,只将仇恨放在一个人身上。我亲眼目睹爹娘死,亲眼看着他们死后还要被侮辱。我对你动了情念……也确是从你做了让我震惊的事情开始。”

    “你认为是怜悯补偿,但对我来说,更多是你的不顾一切让我渐渐陷了进去。而她,当日但凡思我如你一分,我定会以其他方式来偿你情谊,这不怪她,错在我,但如今我更希望这辈子能照顾的人,确然是你。”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的说。他素来少话,这些话说得低沉而压抑,他一手握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掌心紧紧按在她背上,掌心的热力透过衣衫传来,他方才喝过酒,酒香微微喷打在她脸上,一双眼睛愈发幽黑危险,她仿佛也如同沾染了这酒气,酸涩之中,是颤抖,是喜欢,无尽的喜欢,可是……可是……

    小周,小周……她痴痴想着,他已低下头来,慢慢贴近她的唇,二人近到……她可以听到他的心跳。

    “老大——”

    骤然一声,她心头一震,猛地把他推开,啷当几声,他猝不及防,撞到桌上,把碗碟都震了起来。

    “小的该死,老大恕罪!”

    来人是个机灵鬼,也知自己撞破好事,一脸”我有罪我撞破好事”的表情。

    “什么事这般冒冒失失的?”无情迅速挡到连欣面前,怕她不自在。

    那是捕门一名探子,见无情脸色微沉,怕他置气怪罪,立刻禀道:“老大,薛昭派人来信,约老大一个月后仍在此间将比武完成。”

    无情道:“你告诉他,晚辈定必如期赴约请教。”

    *

    那晚的追踪并无结果,众人思量是那神剑宗的人刺探情报,为防其又使手段,都加强防备。

    而那晚过后,在无情的坚持下,连欣随众人也回了捕门。

    连欣仍与无情保持着距离,似在暗暗观察着什么。

    将连欣带回捕门后,无情领铁手阿青等人折返,让连欣等他回来,他自是不怕对方,但为免对方暗中找他麻烦,误伤连欣,遂将她留在门里,并让无名留下陪着连欣,那梧桐也自动留了下来,说是给公主赔罪。

    连欣什么人,性情变了,看人的本事可没变,平日也不见那梧桐,省得自讨没趣。

    无情离开一段时间,她心中之争也是激烈,留下还是离开,她到底该怎么做?

    这天,她去了无情的屋子。

    无情还没出门的时候曾让她过去坐坐,她没去,如今,他出门多天,她心里想念,反正他也不在,便过了去。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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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1章 586 番外 多情应笑我,无情却有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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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2章 587 番外 多情应笑我,无情却有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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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3章 588 番外 多情应笑我,无情却有情(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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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4章 589 番外 多情应笑我,无情却有情(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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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5章 590 番外 多情应笑我,无情却有情(七)
    这哪是送葬,除了叶悄,听他语气,分明是要其他人陪葬好不好?

    “这些人也没帮你,你的仇家来了就来了,怎么会找他们晦气。m. 乐文移动网”她却反问道。

    “我只消说,我告诉了这些人他们的身份就行了,我的仇家可一点也不希望别人知晓他们的身份。”他也淡淡说道。

    衣服窸窣声,脚步声,整座庙都空了,只剩他们二人和叶悄。

    她自忖度人颇准,但这人似正似邪,深浅难测,却让人琢磨不透醢。

    叶悄有些傻眼,“这……这……”

    “小麻风,你还不走?”他问她。

    她说道:“我想死,又怕死,不愿自尽,你的仇家来了正好。老子给你陪葬。缇”

    叶悄听她这么似乎愣住,那男子有过一瞬的怔忡,随即不明所以的笑起来。这一笑似乎牵动到伤口,因为她听到叶悄的惊叫声,叶悄一跺脚,“姑娘,你还是先离去吧,这位公子,我这就去雇人回来带你走,到时我们再去看大夫。我就不信这镇上没有一个好大夫。”

    她也是个干脆人,说罢跑出去,一头便扎进雨帘中。

    那男子低声咳嗽起来,他有意保持清醒,低声哼起歌来。但声音越来越低,似要昏睡过去。

    这一睡,将有生命之危。

    她拿起药箱,慢慢起身,走到他身旁,他以为她要走,“小瞎子,大门口在那边。”

    她目光、动作皆都异常,他自已看出她的问题。

    她冷笑一声,“啪“啪”“啪”十数下,却是从肩上开始,一直摸索按下来,“肺叶一,胸处一、胃处一,这下手够准够狠的,胸前那刀,再稍入一分,这命就该没了。”

    男子似有些惊讶,但很快便恢复过来,“你懂些医术?”

    “笑话!”她冷冷道:”我若只懂些医术,这皇宫御医就是吃干饭的。”

    “我不信。”他哈哈笑道。

    “你不用激将法,我若要救你,你死不掉。”

    她说着又往他身下摸去,手却被他按住。

    “莫要乱摸。”他说道。

    约莫是受伤缘故,他掌心极热,干燥灼热的气息从他掌上传到她手上。

    “你在我心里,就如同一头白花花待宰的猪,不,被宰了几刀、血淋淋的猪,我还能轻薄你不成?”

    “抱歉,只是我不太习惯人碰触。”他说着慢慢放开她手,“我脚上也中了一剑,不过不算太重……”

    “毒呢,你可知用的是什么毒药,若不知姓名,症状如何,说给我听。”

    半个时辰后,男子声音虚弱,却允自清晰,“我倒真真相信你说的话,你若不行,这皇宫御医就是吃干饭的。”

    “小麻风,你救了我,随便你向我提出一件事,我都会替你办到。如若无法,金银珠宝,你报个价。”

    他一改戏谑语气。

    她分明感到这人的视线牢牢落在她脸上,在打量、审度着,她知这人非富则贵,不是商贾,就是出身官宦之家,若是从前连玉当政,她问几句,约莫就能猜出对方身份,但如今情况不同,她也不知李兆廷手下都有些什么官吏。

    她此时已是筋疲力尽,也不多话,“不必了。我素不喜欠人,你赠我一方手帕,就当我还你多事之情。”

    那人噗的一声笑了,未置可否,她心想,倒是个不客气的家伙,遂道:“你替我出去打点雨水,我要净手。”

    她也不管他哪里来的容器,也知他行动不便,但他却答应了,她听到微微闷哼的声音,知他走路吃痛,方才整个过程她动作不轻,一是看不见,二是故意,他却没有叫一声痛,倒是个男人,但她只淡淡听着,什么都没说,别人的痛苦,能让她的痛苦减轻。

    “水来了。”

    什么东西放到她面前,她双手伸去,碰到却是半湿的草垛,蓦然,她手被他抓住,按进一个地方。

    冰凉的液体,随即漫过掌心。

    似乎是顶帽子。

    她洗刷了会,将手拿出来,手却旋即又被他抓住。

    “你干什么?”她冷冷道。

    “没干净。”

    他握着她指,仔细揉擦。他手上薄茧不时摩擦着她。

    她没有出声,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意识到自己是个瞎子,她突然一脚,将帽子踢翻。

    “怎么了?”他也没动怒,问道。

    “你仇家不是快到了吗?还不滚!”

    他笑了,“那是我骗他们的。就想让这些人淋淋雨。我的仇家若要追来,早追来了。我的手下若如此无用,连仇家都无法引开,不必被对方杀死,也该引颈自刎了。”

    “呵呵,他们有用到让你受这般重伤。”她讽刺道。

    “我的仇家知道我手下的人要出门办件重要的事,他们此前曾在我身边安置了一名美人细作作我随从,为博取我的人的信任,他们故意在路上出手伤这美人儿,他们不知我其实也来了,我故意现身救这美人,反过来博取她的信任,原不会出什么大岔子,那些人不会要我命,不料突然出现了另一批好手,这些人却是冲着我命来的。我的人一时不察,相救不及,于是,爷我就杯具了。”

    “我的人大部分留下抵御,另两个负责把我救走,我让这二人兵分两路,将追来的敌人引开,我则留了下来,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不是,我沿路给他们留了暗号,等他们彻底把人甩掉就来寻我。”

    他笑咪咪的说得事无巨细,似并没把她当外人,小周却半丝兴趣也没有,“他们怎么不把你砍死算了。”

    “你这姑娘,恁地无情。”他啧啧两声。

    话口未完,被她一脚踹到身上。

    他低叫一声,“我说你这姑娘,如此泼辣,仔细情哥哥不要。”

    “噢,真教你说对了,”她道,“我的情哥哥看上了别的姑娘。”

    那人似乎一怔,少顷,说道:“我替你作主,把那两个人给你绑来?”

    她冷冷道:“我不喜欢那姑娘,但她不是坏人,你多管什么闲事!”

    他顿了顿,“我是说你这姑娘人好还是缺心眼,对方把你情哥哥抢了,还不是坏人?”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你他妈的不懂能不能闭嘴!”她又一脚狠狠踹到他肚子上。

    他闷哼出声,挪得远远。

    “行,你救了我,你是大爷,”他说:“反正,爷话搁在此,你若想通了,我就命人替你把他们绑来。”

    “你有本事的话。“

    绑无情和连欣,别说连欣后面是连玉,就无情那破捕门一个商贾或是官吏也惹不起的。

    “咦,敢情你那情哥哥还不简单?”他似乎一下来了兴趣,“他是什么人?叫什么?”

    她索性不理他,她早已又累又饿。

    偏这人有病似的又来了,“要不,我给你另找一个情哥哥?“

    “行,”她冷笑,“你只消保证,他长得俊,有权有势,还对我这丑八怪喜欢得不得了,一生只爱我一人,若有异心,自己先去死一死。如何?”

    他闻言,低笑起来,约莫又牵动到伤口,又闷哼两声。

    “小麻风,你要求还不小嘛,这倒是有点棘手。”他沉吟着说。

    “那你就给老子闭嘴。”她沉声说道。

    见她似真动了怒,他安静了片刻。突然,一声轻微从她肚腹发出,他又“噗”的一声笑起来,她大怒,正想让他滚,他却道:“爷带你出去吃好吃,然后我们找家客栈投宿,等我的人来,是我疏忽了,你衣服都湿了,这不是个能让人过夜的地方。”

    他说着走过来,不由分说,把她强拉起来。

    她本不想理他,但身上越来越难受,她救了他命,何苦为难自己?

    所幸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二人一个中毒一个受伤,皆慢慢走着,未几,她头昏脑胀,知是方才湿冷所致,身体不比往日强健,发起热来,她恶向胆边生,说道:“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他啧啧两声,却到底并未拒绝,依言蹲下身来。

    路上,他没有多话,到得酒肆,她嗅到了他身上血腥气越发浓重,知他伤口用力,被撕裂开来。她只作不知,由他带着找了位子坐下。

    “啊哟客官,你两位怎么回事?遭贼人啦?”小二过来,吓了一大跳。

    “莫管我们怎么回事,只管把你们最好的菜给端上来。”他笑吟吟说道。

    “好……咧。“小二迟疑一下,马上答道,很快便转身张罗去,毕竟对方衣饰十分华贵。

    东西很快端上来,那家伙似乎也饿了,很少话,只不时给她布菜。

    “对了,小麻风,我想起件事。”酒足饭饱后,他突然说道。

    “什么事。“她道。

    “我几乎忘了,这我从没带钱在身的习惯,钱袋都是我随从带的。你说,我用美色引诱引诱隔壁桌那俩姐儿,让她们替我们结个帐,管不管用?”他问道。

    ---题外话---

    明天如果没更,后天看。
正文 第536章 591 番外 多情应笑我,无情却有情(八)
    她想把他给剁了!

    比冯少英更甚。

    当然,那家伙也没能施展他所谓美色,叶悄一路找了过来,替他们记了账。

    叶悄家中不富裕,好在与老板娘相识,老板骂骂咧咧的,但总算没有将他们扭送官府。

    那家伙的随从眼看一时三刻也过不来,叶悄人好,得悉是她把人救了,对她十分钦佩,又把他们带到自己家中过夜醢。

    她本不情愿,但她同连玉不一样,拗造型归拗造型,却不爱折腾自己,遂倒没有拒绝。

    叶悄一大家子,父母兄嫂妹子,家中没有富余的地方,她收拾了堆放杂物的小屋,勉强匀出一处来给纨绔,让小周同跟她同妹妹挤一挤,然她妹妹见小周一副骇人模样,死活不同意,叶悄父母都是老实人,帮衬着劝了几句,哥嫂脸色却不大好。

    小周本便不喜同人一起住,见状扭头就走,那纨绔谢了叶悄,说与小周共同进退,叶悄尴尬,又问他们在哪里落脚缇。

    小周最后还是回到了庙里。

    纨绔从叶悄那里拿了些瓢盆家生,又给小周带了套干净衣服。

    火光融融,火堆旁,纨绔用废枝竖了个树架子,又把外袍剥下挂到架上,做了道屏障。

    “来,换衣裳吧,爷真真是个正人君子。不过就你那样子,爷也没兴趣——”他笑嘻嘻的说。

    “给我滚出去!”周摸索着拿起一根树棍子。

    他话口未完,便被击中,他抱头跳窜,骂骂咧咧的走了出去。

    庙中空荡荡一人,小周心中那个空洞好似越来越深,说也奇怪,那家伙口没遮拦,说她无容丑陋,她也没有感到伤害,然而,该伤恸的地方却毫不含糊。

    这时,他们在做什么?

    *

    连欣留书离开了。

    那天,她被点穴扔到无情床上,无情来到帮她解穴后,她一言不发回屋了。第二天,她留书离开,跟着连玉走了。

    找她,勿念。

    信上只有四字。

    酒至半酣,这是冷血从无情嘴里问到的连欣的情况,他回来后,连欣已然不在。十多天了,他一直忐忑不安,在捕门等待小周的来信,只希望这个口信永远不要到才好。

    但正如小周所说,她游历数载,方才在魏楚之交地找到那种奇异的虫子,这种虫子需要时恢复,一段时间内不可再用,她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第二只,这一年来,魏周楚三国形势更加紧张,除去一些有本事的大商贾,或是游走在各种灰色地带身份特殊的人,一般周人到魏楚边境去,想拿到通关文书,并不容易。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能顺利到达两国边境,除非得到两国允许,并协以大量人力物力搜索,否则,要寻到一只只在古籍上出现过的虫子,难以登天。

    是以,他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的,只差早晚。

    俩兄弟在院中喝酒聊天,说的大多是素珍从前的事儿,既伤怀倒也惬意,趁着酒意,他几乎忍不住把小周的事源源本本说出来,却又怕辜负了对方的嘱托,让情况变得更糟,始终不敢多说一字。

    但酒过三巡,他到底没按捺住,喝了口酒,装作不经意的说道:“你小子也是个祸害,除去小周同公主,从前是红绡,眼下又有个什么蜈蚣,更别说这几年江湖上那些花花草草。”

    无情难得笑了,“蜈什么蚣,那是梧桐。”

    “我问你,若是……小周她也如同公主一般待你,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对面,无情一张俊脸微红,他似乎怔了怔,随即淡淡说道:“怎么可能?”

    “其实她本便待我不差,”他抿了口酒,指指心口,“每次想起她,我这里都会堵得慌,有时候,我情愿她刺我几剑泄气……我知道,自己从不是什么好人,我爹的好,我学不到一分,都教珍儿得了,我爹的坏,却教我学了个足。”

    “我希望有个人好似我娘待我爹那般,不问对错,生死一处。”

    “那红绡待你不好吗,也没见你对她动心,这梧桐我看对你亦是痴心一片,什么都肯陪你。”冷血说道。

    无情又喝了口酒,“红绡自小在我家长大,我同她太熟了,我对她就好似珍儿一般——”

    冷血微微哼了声,无情勾勾唇,“是是,你同珍儿也熟,但就是对我妹子有意思,能不能对上眼,有时就这般奇怪。”

    “可惜我和红绡已来不及,在遇到梧桐之前,也已遇到了小周同连欣,再也不可能装下其他,再说,梧桐也不合我口味。”

    “我看你就眼高于顶,喜欢的不是平凡人,一个有才有艺,一个身份出众。”冷血骂道。

    无情微微垂眸,“也许。”

    “你问我,若小周……我不知道,那件事以后,我就一直关注着连欣,后来,自然而然心里就有了她。这几天,我派人去找小周,可把她找回来了,到底要怎么做,是继续未完的洞房花烛,还是再伤她一回,我自己也不知道。”

    “是以,你问的我更不知如何回答,若是如此,我再也不能对连欣负责,可也没法子面对小周了。”

    冷血突然庆幸,自己没有把话说出来,否则,小周所做的一切就再也没有意义了。

    换做是他,也许,他也不知道会怎么做。

    梧桐此时过来给他们送新的下酒菜,见二人喝得凶狠,不由得柔声说道:“老大,莫要喝太多。”

    无情谢过她,不置可否地摇了摇酒盅,梧桐见他与自己也无别的话,始终保持着距离,黯然离开。

    无情看着酒杯,酒中盛着月色。

    他仿佛看到酒面映出,那晚密林连欣空洞的眼,就如同这月色一般苍白。

    *

    连欣此时也在窗前看着月色。

    她打算先跟连玉回边城,然后就到魏国或楚国去,去一个那个人难以找寻的地方。自此,也不再打听他的消息。

    她爱惨了他,他如今终于也对自己有了一点点情愫,但她不能要。

    她要不起。

    能生自然好,但她心里竟想,若就那样没了,也许,她能真正得到他几天,哪怕之后,他和小周山高水长。

    她这几年也已很少哭泣,可看着这如霜的月,却哭得无法自抑。

    隔壁就是连玉,她咬着衣襟,也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怕让他为难。她知道,他同朱雀情份不下于她。

    她早已不是公主,可她该活得像一个公主。

    不该她的,她不能要。

    *

    脚下是湿漉漉的衣物,小周想着,半天,竟忘了该套上干爽的衣服。

    “哎哟,爷可什么也没看到,谁让爷叫半天,你却不应,没人应,爷自然以为你睡了……”

    纨绔那聒噪的声音蓦地响起,他突然闯进来,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她该狠揍他一顿,但她却连说话的兴致也没有。

    她的亲人在她幼年死于一场天灾之后的饥荒,她啃过枯草,吃过皮子,那般努力要活下去,可事到如今,她所有的任务似乎都完成了,她也已然没有能力再留在连玉身边,她反而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活下去。

    那些苦不堪言的受训岁月里,如何求生、如何护主是她的第一课,于是,她也从没想过自尽。

    可是,像如今这般狼狈活着等死又还有什么意思?到得那日,找人给冷血送一纸信,那样的结局又好多少?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掉到地上。

    她眼前一片湿热。

    带着血腥和兰香的气息突然便包围了过来。

    肩上尚未穿好的衣服,被拉拢收紧,将她紧紧裹住,她被一只手带入一具温热的胸膛里。

    “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小麻风。“

    纨绔的声音淡淡落到耳畔。

    她该再揍他一顿,可她没有。

    这是个陌生人,所以她,没什么可怕的,她紧紧闭上眼睛。

    “要不要给爷说说你的事情?”他微微笑着问。

    他似乎是个爱笑的人。

    “不要。”她声音含糊不清,狠狠拒绝。

    “那爷给你说说爷的事情吧。咦,我们是不是该从名字说起,这都抱到一块了,居然还没互通姓名,小麻风,你叫什么名字?”他饶有兴致的问。

    “小麻风。”

    “哎哟,真是个记仇的姑娘,好好,爷先抛玉引砖——”

    “这话反得可以呀,抛你娘的玉,你他妈连块砖都不是!”

    “行行行,爷是砖,你是玉,小麻风,我姓裴,在家中排行十三,你记好了。”

    ---题外话---

    明天如果没有更,后天看。
正文 第537章 592 番外 多情应笑我,无情却有情(九)
    她突然一脚踹到他脚肚上,从他怀中脱开。

    裴十三嚎叫一声,松了手,“你怎么又打人?小麻风,你情郎一定是因为你这般喜怒无常而不喜欢你。”

    他又口没遮拦,她却没有感到愤怒,这人给她的感觉很复杂,隐隐有种压迫感,但同他一起,却让她感觉十分轻松,也不知是陌生人使然,还是他掩饰的实在是好。

    “那个人其实也算不得我什么情郎,他和我主子曾是敌人,对我有过忌惮,有过利用,也有过一些……欢喜罢,我对他也有过敌意,有过试探,但心里还是盼着他好……当然,若他对我主子不利,我第一个会杀了他。”

    她慢慢坐到火旁,淡淡说道,好像说的不过是旁人的事情,方才那个失声痛哭的人不是她醢。

    “所以你就杯具了。”裴十三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起来。

    “是啊,所以后来当他遇到一个能为他生为她死的姑娘,一个活得恣意飞扬的姑娘,能为他改变自己一生,甚至能为他……我就杯具了。”

    裴十三十分好奇,“甚至能为他什么?缇”

    “关你什么事!”

    裴十三嗷嗷叫,“我平生最讨厌你这种说话说一半的人,说什么我告诉你一个好玩事儿,说着说着就没然后了。”

    她没理他,只听得他顿了顿,又似不经意的问道:“你主子是什么人?让你如此死心塌地,要换我是你情郎……啧啧……”

    “同你一样,大户人家的公子。”

    她能跟肆无忌惮的跟他袒露自己的事,不代表她没有戒心,哪怕连玉如今早不居庙堂之高,只在江湖之远。但这家伙在大周只怕非富则贵,她不能不防。

    “噢,什么人家的公子,你说他和你情郎是敌人?“

    他似乎来了兴致,她却不着痕迹的岔开,“若换做是你,你会怎样?”

    “若我喜欢上一个姑娘,她就是我的公主,我不会因为她的利益立场,而不再对她好了,哪怕她要伤害我,我只怕也舍不得伤她。”裴十三缓缓说道。

    “哪怕有美人对我死心塌地。当然,能让爷喜欢的姑娘,眼下还没有。爷就是对自己那么有要求的一个人。”

    “有没有一丝心猿意马的感觉,对爷动心了有没有?”一阵幽兰气息突然喷打在她鼻翼,却是他突然坐下,把头凑到她唇边。

    她听到他语气里的戏谑意味,这种人看似无害,但怕是最是惹不得。就像他说的,更不可能轻易对人动心。

    她一巴掌拍过去,“你放心,我只对有权有势的男人动心,而且要长得俊。”

    “爷貌美如画,简直不能再符合了!”裴十三乐不可支,“只可惜你瞧不见。”

    他一再说自己长得俊,她也不由得也有丝好奇。

    “你眼睛是怎么瞎的?”他又问,“打小这样,然后你发愤学医,哎呀好励志。”

    她翻了个白眼,“我眼睛从前好的很。”

    “我救了他喜欢的姑娘,中了毒,就变成了这样子。”她摸索着将一根枯枝扔进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的火堆里。

    她只谈眼睛的事,不说生死。

    裴十三静默了一阵,然后微微笑着说道:“你那么喜欢他?值得吗?”

    “不过小麻风,你其实也是要他内疚吧?”

    她也突然静了。想起离开前,和冷血最后的话。

    “等他同公主幸福过上十年以后,你可以把我的事告诉他。但眼下,一定不要。冷血,我拜托你。”

    是,连玉是她的信仰没错,但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们已然不可能,但她要他内疚,只是,十年过去,他再内疚,也不会离连欣而去,但他会记得她一辈子,会痛心自责一辈子。

    她突然笑了。她这样的人,果然不及公主。

    她又微微扬起下巴。她就是这个样子。

    “既非天生残疾,小麻风,你的眼睛我一定想办法给你治。我认识最好的大夫。”他又说道。

    这回语气,没了平素的谑然,温淡,而沉稳,好似这世上没有多少他办不到的事情。

    她知道他必定有些本事,但并未当真,有些事情,非人力能为。

    “你的模样呢,也不是打小这样吧?”他顿了顿,再问。

    她想起素珍,眼睛微微一湿,嘴角却又不觉微微翘起。

    “因为一个朋友。”

    裴十三怔了怔,“你另一个情郎?”

    “怎么可能,是个姑娘,我最好的朋友。”

    “你情郎变心,那这朋友呢,怎么也不管你死活,还有你那主子。”

    “她不在了。我情郎喜欢的姑娘是我主子的妹子,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裴十三沉默了一会,她以为他会有一丝愧疚之心,事实证明,她想多了,他很快又笑眯眯问道:“把话都说出来,是不是舒服多了?爷是不是好贴心?”

    “只是,你朋友给弄的是疱疹还是……这些刀疤?”

    敢情他这是一直在跟她心灵鸡汤,不期然就能想象到他贱兮兮的模样,她抓起一根树杈子就用力扔过去,裴十三骂着避开了。

    她没答他,径自躺了下来。她不想提素珍的事儿,那是她一生知己,她的死,她一直无法释怀。

    若她当日能救她,她就不会回去和魏贼同归于尽。

    他却又凑过来,扶起她头,搁到自己腿上。

    “你干什么?”她冷冷道。

    “我能干什么,难道爷还能怎么你这小丑八怪不成,等下。”

    他说着双手摆弄起什么来。

    未几,他把她脑瓜轻轻放下,枕下一方柔软,他似乎是把外袍摘了下来,圈成枕状。

    “还冷吗?”似怕她不自在,他又微微挪开,添柴烧火。

    “还行。”她懒懒答了句,他笑笑,“爷守着你,睡吧。”

    也许是因为她确然救了他的命,二人也没有什么利益牵涉,她同他一起,竟有种奇怪的安心,她以为自己会像那些夜一样,一夜干涩无眠,但她一觉天明,并且那丝一闪而过的想要给自己做个了断的感觉,也冲淡了。

    人,有时就是如此奇怪,你觉得再也扛不下去的时候,哪怕有一丝陌生的善意,都能让你继续走下去,哪怕,你觉得自己,早已被伤得永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只是,永远不能对裴十三这家伙有什么溢美之辞,第二天,他又重新刷新了她的三观。

    一文钱憋死英雄汉。

    两个没钱的人怎么解决吃饭大事,是个问题。

    昨晚,她忘了这问题,显然,裴十三这种人也不会放心上。

    第二天起来,她说“裴十三,我饿了”,裴十三也很有默契的回她“爷也饿了”的时候,他们才想起这人生大事来。

    “我们找叶悄拿吃的去。”裴十三兴冲冲的说道。

    她差点没气绝身亡,“你脸呢,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我们还欠着人家姑娘的钱,你随从来了要还的。如果他们还没有死绝的话。”

    “哎哟,你这乌鸦嘴!”裴十三十分委屈,气鼓鼓的去掐她脸。

    她把下巴抬得高高的,让他来。裴十三自是不敢碰她一脸包包的脸,嚷嚷着走开了。

    未几,他折返,“小麻风,有了,你的饭菜包在爷身上。”

    “走,我们找叶家小娘子去!”他说着来拉她的手。

    “我不去。”她一脚踹他身上。

    “我不是要问她拿吃的,咱们问她借几文钱,我拿来做本钱,今天保管给你赚一笔回来。”

    “你想去赌坊?”

    “爷做事从来不赌,爷自有生财之道,来!”他拉着她就走。

    她也饿了,虽没好气,但也由得他折腾去了。

    倒也恰好,才出庙门,便碰到了满头大汗、抱着馒头跑来的叶悄。

    二人分吃了馒头,裴十三向叶悄借了点钱,到外面买了文房四宝。

    “公子的字太好看了!只是咱们写这些是用来做什么?要卖字画吗?”她不停听到叶悄激动的声音。

    感觉得出,叶悄对这家伙颇有好感,也许这家伙的脸真能看,他常强调自己美貌惊人,想到这,她突然觉得有丝好笑。

    说也奇怪,裴十三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突然凑到她耳畔说道:“等你眼睛好了,爷要你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爷,相信爷,你一定会惊为天人,从此像那细作美人,还有无数女人那般对爷念念不忘,什么少鹰老鹰统统都抛诸脑后。”

    “什么少鹰老鹰?谁让你多管闲事。”她语气蓦然微微冷下来。

    “有三个字,你喃了一宿,是你那情郎吧。“

    “你昨晚手里扣着的那把小刀想做什么,总不会是多此一举救了我又要杀我吧,那姓冯的什么东西,倒值得你如此要死要活。”

    相识以来第一次,他语气也微微有丝寒冷。

    ---题外话---

    明天如果没有更,后天看。
正文 第538章 593 番外 多情应笑我,无情却有情(十)
    “公子……”

    “叶家小娘子。”

    叶悄轻轻唤了声,她怔了怔,虽然看不见,但就是能感觉到裴十三转瞬换了张脸,笑眯眯的向着叶悄。

    “你跟周姑娘说……说些什么?”叶悄语气中带着丝试探的好奇。

    “没什么,我跟她说,养的狗看到了好吃的骨头,主人也不要了,将这条狗杀了煮了就是,还为这狗伤心,是不是傻?咱们可以养只孔雀呀,小娘子,我跟你说,我养过一只孔雀,可漂亮了……”裴十三道醢。

    叶悄愣住,转头问她,“周姑娘你被狗咬啦?你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还养了条狗?你真是善心。”

    她:“……”

    半个时辰后,她被裴十三二刷三观,她同叶悄都以为这家伙要露手书法卖卖字画,再不济就替人写写家书什么缇。

    然而,他把她带到了镇中最好的医馆门前。

    这家伙又买了一桌三椅和茶具,而后竖了一幌子,上写:隐世女神医,专治疑难症。

    敢情他的生财之道,就是要她替人看症!

    她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她扭头就走,裴十三在后面把她叫住:“万一我随从真死了,我伤好前又走不了,咱俩三餐一宿如何解决呀?你又说不能麻烦叶家小娘子,这上回吃饭的钱还没结呢,那帐追到她家,她该怎么办?那顿饭,你也有份。”

    她深深吸了口气,告诫自己,这玩意是自己多事给救的,万一把他杀了就做无用功了,不能杀不能杀。她到底不想欠叶悄,咬了咬牙,还是折了回去。

    “可是,”这时,叶悄怯怯说道:“我们这个样子,别人能来看吗?”

    一个满脸疮包、刀疤的人坐诊,是个女人,还是个瞎子。

    果然,一个时辰过去,苍蝇也没飞过来半只。

    叶悄给她描述四周的环境:离他们不远的医馆是个姓徐的老大夫所开,手段高明,虽收费甚贵,但每日上门求医的人络绎不绝。这队都排到外面来了。人们朝他们几个指指点点,但没有一人过来,倒是好几个姑娘盯着裴十三在窃窃私语。

    咋又扯到纨绔那贱人身上去!她忍住让叶悄闭嘴的冲动。

    “看来我们要找医托了。”

    裴十三一直懒懒歪在凳上,听声音正喝着茶,说话含糊不清。

    “小悄,你还有钱没有?”

    叶悄:“……”

    “我家是卖面的,爹爹和哥哥经营着一个小摊儿,我平日多帮衬娘亲和嫂子做些女红出来卖,钱不多。”叶悄又嗫嚅道。

    “这可怎么办才好。”裴十三打着呵欠道。

    裴十三这人说话向来是毫不顾忌的,这声音响亮,旁人听得侧目,责备起来。

    她怒,桌下踹他一脚,“你他妈不会说话滚一边去,你不是自诩美貌吗,倒是用你那倾国倾城的美色引些姑娘过来看症呀。”

    裴十三闻言,当即来了精神,“好嘞,等着。”

    盏茶功夫,他果真带回了个人回来。但并不是什么美女,而是个老妇。

    老关节,疼痛难当,一直没治好。

    老妇人十分迟疑,“这不要钱是不是真的?”

    “不要钱?纨绔你怎么回事?”她狠狠一扯正要坐下的贱人。

    裴十三笑嘻嘻道:“第一个就当免费赠送,吸引客人嘛。”

    她气塞,耐下性子,摸了摸老者的骨节,随即从药箱拿出金针。

    小半时辰过去,老妇人激动而起,“这真见好太多了,谢谢姑娘!”

    “你明天再来一趟,另外,按方子抓药,若能持之,一月过后……”她淡淡给妇人交代。

    “是是是,谢姑娘,老身明天还来看。“老人千恩万谢。

    裴十三当即放开喉咙大喊:“专治疑难杂症,不孕不育,前面三位免诊金喲。”

    先是有两个人跑过来,随后,她听到那边队伍哇啦哇啦的响……大半天下来,她精力有限,只看了七八个人,但他们挣的银子已足够还上叶悄的饭钱和桌椅费用,还够他们好好搓几顿。

    吃饭的时候,叶悄十分高兴,说她本事厉害,她却朝着裴十三的方向开口:“那老太婆是你请的托吧?还有前面排队那两个人。我自认医术高明,但这几针下去就判若两人,也太神了吧。”

    “知我者小麻风也。”

    裴十三哈哈笑,伸手来摸她头,被她一掌拍掉。

    叶悄登时糊涂了:“裴公子不是早已没钱请人了吗,我银钱就那么些,都用来买东西了,可不够请人呀。而且,如果裴公子早已请了人在那边候着,他为何还要说请托,不是多此一举吗?”

    “小麻风,给。”裴十三似乎给叶悄倒了杯茶,又将剔好的鱼肉推到她面前,方才笑吟吟说道:“爷是雇了人。”

    “你没钱。”叶悄就是不解。

    裴十三笑,“我说没请托的钱,是好让那些看病的人放心。否则,这莫名奇妙一个小麻风在摆摊看症,但不多久就有人来光顾,不惹人思疑吗?再说,雇人也不一定要花钱呀,我去买东西的时候,问了人,到这镇上排名第二的医馆走了趟,敌人的敌人就是我朋友,他们听说我要抢徐老头的生意,高兴得不得了,我说借几个人用用,当即就答应了。”

    叶悄听得崇拜不已,而她心里又给这人多加了个评价:男人中的王八蛋,贱人中的战斗机。

    晚上,在她的坚持下,裴十三虽万般不情愿,但还是屁颠屁颠跟她住回庙里。

    她头痛莫名,怕日子快到,想多赚几天诊金就走,住宿的钱能省就省。

    当然,这是她的事,并没跟裴十三多说。

    如此过了五天,她的头痛一天天加深,但所幸时间不长,只傍晚时分发作一回,她只是抑制,并未向裴十三和叶悄表露半分,她不要他们的同情。这天傍晚,给最后一个病人看完症,叶悄把裴十三拉到一旁,不知在说什么,她却愈发头痛欲裂,浑身冷沁难当,她两手抠在桌上,但还是忍不住微微呻吟出声。

    “小麻风,怎么了?可是太累?”

    她很快被一双手握住双臂。

    她不置可否“嗯”了声,叶悄忙道:“周姑娘,我去给你雇顶轿子。”

    “小悄,不必了。”裴十三蹲下身子。

    “小麻风,上来。”他说。

    她也不与他客气,上了他的背。他把她稳稳托住。

    “我带她回去便行。”裴十三道。

    “可你的伤还没好,这如何使得?”叶悄声音中透着紧张。

    叶悄也关心她,但对比纨绔,还是“亲疏有别”。

    “她昨晚想她那情郎,没睡好,小悄你说,爷如此貌美聪明的一个好男子放在她面前,为何她便不动心?你多给她说说,爷的好。”裴十三叹了口气,声音中却透着丝无奈。

    还有令她寒上加寒的……宠溺。

    “好,我……我先回去了,裴公子,你照顾好周姑娘。”叶悄低声说。

    “必定的。“他说。

    叶悄走了,她忍不住往他头上就是狠狠一记,“裴十三,你这贝戋人,你拿我来堵人家姑娘!”

    裴十三不答反问:“见好一些没有?”

    “我问你话!”她往他脸上又呼了一记。

    裴十三被打得嗷嗷叫,往她臀上一掌,“姓小的,不,姓周的你莫要过分,仔细爷把你扔下来。”

    她不理,在他脸上狠狠掐了一记,攥着肉的。

    “她约我今晚去看焰火,我又不喜欢她,当然要跟她说清楚呀。”他吃疼,不满说道。

    “你拿我来说!”她可不信他看上了自己。

    “你要知道,”果然,裴十三又笑吟吟道:“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拒绝,我既不打算招惹她,自然还是早说为妙,省得她心思错放,日后伤心。还有什么比心有所属更有效,而且这个人还要在她眼前。“

    “你可以说你早有妻妾,有那么几个宠的不得了,她就对你死心了。”

    “那可不一定,万一她不在意,也想成为我的妻妾呢,但眼前的瞧着心里就不舒服。我说小麻风,人叶悄是个好姑娘,你帮人一回胜造七级浮屠。”

    她一时,竟无从反驳。

    这一静下来,头又疼得发慌,她知是毒素使然,暗暗咬牙,裴十三问道:“你还好吗?怎么回事?你自己便是大夫,给我说说。”

    “我昨晚受凉了,我回去调点药吃就好,我不想说话,走吧。”她粗声打发,把头伏在他肩上。

    裴十三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嗅到他身上那股子既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兰香,还有从衣裳直透而来的汗湿。

    他走得极快。

    回到庙中,他给她盛了水,又迅速帮她打开药箱,她却抱着头,埋在膝盖,左右摩擦,一言不发。

    她疼得眼泪都快出来,她知道,这阵痛过去就好,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狼狈。

    裴十三却道:“你不说是吧,那给我在这好好呆着,我去把那姓徐的老头子请过来!”

    他声音少见的沉。

    “公子,你果然在此!”

    她听到他大步出门的声音,也听到一个突如其来的脚步声。

    是名女子。

    “阿精对不起公子,连累公子救我而受伤。”

    语调温软,透着微微的沙哑,和哽咽。

    接着是一阵衣服窸窣厮磨的声音,不知是谁将对方给抱住了。

    ---题外话---

    周末快乐。无情篇写得慢,原定外地回来一次更完没能办到,再次抱歉。当时查了微博私信,对角色配对意见之多,措辞之激烈,是我完全没有料到。压力之大,连续四五天,我竟只写了不到五百字。我感激大家对角色的喜爱,可私信里有些从角色上升到对作者的“问候”,如果把这些粘贴回复回去,怕是没几个人受得了。每晚将近12点出来就是这个原因。怕大家等只好写上如果明天无更后天看。我知道,自己的更新和轻许时间是历来被诟病最多的东西,尽早结束是最好做法,但内容上确实从没敷衍过任何一个看文的朋友。也相信,必定有人理解我所想表达的。感谢给予两个女性角色还有作者理解的所有朋友。后天见
正文 第539章 594 番外
    这种你侬我侬的情景真是刺眼。

    好吧,她看不见。

    但瞧不见也刺眼。她目下真是想拆散一对是一对。

    等等,不对!她忖着,心中突然一个咯噔,为某个意外的发现。

    但那又同她有什么关系。她慢慢起来,往门口走去醢。

    这路走了多天,倒是熟悉,不同开始,会跌倒。

    “你去哪里?”

    手腕被人扣住,指骨纤长,却异常有力缇。

    “你的人来了,我也是时候告辞了。”她淡淡说道。

    “公子,这是谁?”被唤作阿精的女子问道,语气中透着一丝惊讶。

    “宝贝儿,她是我的救命恩人。”裴十三柔声说道。

    “我说过,我会替你找大夫将眼睛治好,还有你这身麻风。”他顿了顿,依旧温尔的语气隐隐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强硬。

    “不必,”她微微抬头,“我们原不过狭路相逢,碰好同程便一起走一段,如今到了岔道便该分手了。”

    她一直记得,怀素跟她说过这些话。

    这一生,无论是谁,同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只能走这么一段,能同你一起把路走完的人,这世上原没有几个。

    “我平生不喜欠人。”裴十三说道。

    “纨绔,你照顾了我,不欠我了。”她冷淡地道。

    说着,仿佛一记闷锤击到头上,痛得她弯下了腰。

    “这沿途留下的记号,果真在此处——”裴十三还想说什么,庙外几个声音欣喜若狂。

    有男有女,约莫六七人。

    裴十三说道:“阿精,把周姑娘扶进庙歇息。”

    “是。”

    她的手陡然被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抓住。

    虽柔却刚,是个练家子,且非常厉害。

    她暗暗警戒,但她一直不曾在裴十三面前显露任何武功,他此时态度强硬,她更不想多生事端,也不挣扎,只待见机离开。

    那阿精把她带回原来的位置,她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暗自打量,这时,只听得裴十三大步出门,而庙外众人似齐齐下跪。

    “援兵已到,属下救驾来迟,皇上降罪。”

    “起来吧,不过你们也是颇该死的,让你们主子在这里体验了好几天民间生活,嗯,就罚你们三个月俸禄。”

    “是。“

    “真真无趣,说罚就让罚,也不讨饶,都滚起来罢。”裴十三低哼一句。

    “属下等该死,可这当如何滚起来。”

    众人说道,本肃穆的气氛却透出笑意。双方之间,竟似平素就打趣惯了。

    “主子你的伤——”

    “不碍事。”

    “属下等人是继续北上,到上京与那李兆廷一面,还是如何?”

    有人问,是名女子。

    “不必了。大周如今实则两主当政,一主文一主武,我们要将大周拿下,需打跨的是这武皇帝,这武皇既已暗中观察过,文帝是没必要再见了,此处到底不是我们的地方,援兵虽至,仍是凶险。你们死在此处,谁帮朕完成大业?”

    “是!”

    “谢涛,那晚追杀朕的另一批人可已查到?”

    “属下该死,仍无线索。”谢涛语透自责和隐怒,“若教属下查出,定将之碎尸万段。”

    “谢云,”裴十三淡淡说道:“你觉得会是谁?老七、曹海全还是妙老头?”

    “主子,属下怀疑十四爷。”答话的人声音清冽而沉稳。

    裴十三嗯了声,“和我想的一样。老九和曹海全还不想我死,望我跟老七鹬蚌相争,他们好渔人得利。啧啧,十四却不一样。“

    他呵呵笑,“我的亲弟弟想杀了我,可他势弱,我死了,没有我的庇护,他又有什么好处?噢,也是,母后会把我的人交给他,他平素一副娇弱模样,老七老九他们都不会防他。”

    “皇上,”众人惊,刷刷下跪,“请皇上莫要伤心,若十四爷胆敢犯上,我等必诛之!”

    裴十三静静听着,一言未发,良久,方才笑吟吟的开口:“权非同和大楚暗中可是关系密切,妙老头与大周结姻,可李兆廷却不肯与朕联手灭楚,那朕便先将这大周给端了,决不给楚周联手之机。中原多国,楚魏头筹,大周次之,霸主必将出此三国。大楚与我大魏不世宿敌,早晚一战。国祚面前,有人若敢挡我,我必戮之,不管是谁。”

    “是,属下等誓死追随皇上!”

    众声齐应,末了,一人说道:“那武皇帝连玉厉害,这几年打得几个狼族哇哇叫,也与我大魏交过手,焉不知,我们岂同那些小族,不过故意让之,早晚要攻他一个出其不意。”

    “阿晖,连玉此人不简单,我们决不可轻敌。当年若非他硬生生将那场大仗叫停,我们早便将大周纳入魏图。”谢云语气淡而谨慎。

    “是,智多星。”那谢晖轻哼一声,却是信服。

    女子说道:“我们先护送回国,主子的伤需要好好休养。主子,婉儿扶你——”

    “阿婉,”裴十三突然吩咐道:“你去做两件事。一给这镇中一名唤叶悄的姑娘送上五锭金子,二,去买几套女子衣裳,要最好的料子。”

    众人愣住,这时,裴十三已转身向庙里走去。

    “阿精小姐也在这里!”谢婉似乎颇为惊喜。

    “咦,那一身破烂的小子是谁?如此眼熟。”谢晖说道。

    她平生少有惧事,然而听着这些声音,还有迎面向她走来的脚步声,脑中晃过初见那双云头靴,浑身却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他们说的是魏语,声音亦不大,是以如此肆无忌惮,就似裴十三一句要把大周平了,如此之狠,却如斯淡然。

    他同阿精说话的时候,她就发现他们说的是魏语。

    除去出使两国的使节,少量商人,平头百姓不识,皇公贵族也未必能通,但她身为大周天子连玉身边四大侍卫之一,游走各国之间,怎会不识?

    加之,她练武,耳目本便较一般人厉害数倍,如今不能视物,耳力更为灵敏。是以,哪怕虽非周言,距离又远,换做常人,根本不能,她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裴十三。

    是了,他姓裴,跟当年出使大周的镇南王世子裴奉机同一个姓。

    裴在大周算不上什么大姓,但在魏,却是国姓。

    魏王死后,继位的据说是文才武韬的筠王爷,于众皇子之中,排行十三!

    他说,已暗见武皇帝一面,就是说,他们已窥探过连玉。她的主子。

    在暗中。

    连玉看不见的地方。

    她头颅疼如万虫同噬,但她还是慢慢站起身来,旁边阿精想来扶她,被她避开。

    “纨绔。”她缓缓说道。

    裴十三走到她面前,亦缓缓开口,“你这人明明重情,却孤僻倨傲,明明坚强,又脆弱无比。你知道,你情郎为何舍你而选他人吗,因为你太骄傲,你不懂把自己的弱展示给人看,可是,可惜么,也并不可惜。不懂你的人,何必说与他听,懂你的,你不说也能懂。小麻风,相信爷,你值得最好的男子。“

    “我祖上原是大周人士,后因商事迁居大魏,自此定居。跟我去魏国吧,我大魏成千英雄汉,上万好男子,你说的有权有势又美貌的人,爷给你找。”

    “爷花了那么些天,让你给人治病,让你同他人接触,将你自尽之意打消,我不愿半途而废,我裴十三不是什么好人,但你救我一命,我亦要救你一回。”

    他说的是周语。娴熟无比的周音,听不出一丝口音。

    她一点一点听着,仿佛被什么狠狠击中,酸涩得想嘶喊大叫,又愤怒得想将他杀掉。

    空荡荡的殿堂之中,蓦地一声清脆,旋即是众人纷纷抽气之声。

    “大胆。你敢犯上。”

    众人怒喝,伴随着的是刀刃出鞘之声。

    本能之下,都是魏语。

    在她反应过来前,手仍在空中。

    她,打了裴十三。

    “谁都不许伤她!“

    两柄剑抵到她颈上,裴十三一声沉喝。

    “是,公子。”谢晖和谢涛迟疑了一下,随即缓缓退开。

    “也罢,你既不愿跟我走,既愿对前尘旧物执迷不悔,那我走了。”裴十三冷冷说道,“谢婉,衣服买了给她。我此行你们带的银票也给她留下一半。”

    “阿精,宝贝儿,我们走吧。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他说罢牵过阿精,袖袍一拂,转身便走,亦毫不留栈。

    “裴十三。”

    一行人脚步声快要消失在庙门之际,她缓缓开口。

    “我说过,你若可怜我,便可怜我到底,你若能做到,果真不会半途而废,我便跟你走。”

    前方,突然静得好似一根针掉下来也能听见。

    *

    夜色汹汹,马声啸啸。

    “会不会骑马?”裴十三问。

    她答:“会一点。”

    “很好,谢婉,给周姑娘一匹马,你二人不必共乘一匹这般苦累。”他说。

    谢婉当即答应。

    她循声慢慢走到马旁,突然,有人淡淡说道:“小心,前方有块瓦砾,仔细硌脚。”

    她仿佛没听到一般,径直走过去。

    谢晖奇道:“谢云,你这是做什么,这女人前面哪有有什么瓦石。”

    这是魏语。方才那人的也是魏语。

    “谢云是在试探她。“马上,裴十三怀中,阿精缓缓开口。

    “原来如此。“谢涛和谢婉回应道。

    马旁,她狠狠惊出一身汗。而她分明能感觉到裴十三的目光也一直淡淡落在她身上,不提点,不阻止,不动声色也在观察着。

    谢云,阿精。她心中一声冷笑。

    上马一刹,手中暗扣的银针扎进马腹,马大声嘶叫,她一个趔趄,惊落地上。

    “宝贝儿,你骑那马吧。“

    裴十三说着,将阿精放下地,阿精迟疑一下,轻声道:“好。”

    他策马走到她身旁。

    “脾气又臭脑子又笨的人,跟爷同乘一骑,别我还没对你负责,你就死掉了。”他笑吟吟说道。

    一只手放在她前面。

    没有说话,仿佛她能看见。

    而她竟也好似恢复了目力一般,准确无误的抓到了那只手,在四周都是人却又一片寂静之中。

    那只手,用力一扯,将她带到马上。

    耳边是呼啸的风。

    背后是熟悉又陌生的兰香。

    从没想到,有朝一日,有人会道尽她一生可笑,也读懂了她所有骄傲,更不曾想到,她前路早已了然无望,却一身求生之意。

    “主子,我打小流浪,不知姓名,如今我新名是朱雀,你再赐我一个姓吧。”

    “随朕姓如何?”

    “属下不敢!”

    “那便姓周吧。小周,大周的周,大周的孩子。”

    “连玉,见信如晤……珍回京路上,见战后百废重生,百姓战兢生活,心中百感交集,不知君是否亦然。”

    “怀素,你说,当年你若非冯家女儿,若非为与李兆廷争一口气,还会不会参加科举?“

    “我从前以为不会,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从前喜欢李公子,后来爱上你主子,但无论李兆廷,还是连玉,都不该是我命中全部,心有家国胸怀天下又岂独他们男子能为?”

    他们好似驰进了一片树林,叶子在头上沙沙作响,她唇角却不觉牵了牵。

    再没有哪个时候比此刻更清楚,有些人,决计不是她命中全部,有些事,她必须做,有些东西,她必须守。

    她要把消息给到连玉手上。

    大魏,小周。

    无疑以卵击石,可无论是谁,总需要有不自量力的时候。

    “小麻风,”突然,后背的人,笑眯眯开口。

    她心中一凛,今日之前,她只怜自身,对这人好奇有之,仅此而已,眼下,却刺激着她浑身每一滴血液,这个知她,却又她如临大敌、绵里藏针的大魏新君。

    “有屁快放。”她以平日语气说道。

    果然,惹得他哈哈大笑。

    “你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噢,我在想,那个阿精是否就是你跟我说过的刚成为你手下的美人细作?”

    “作死你啊如此大声,”他低叫一声,“她是我兄弟派来的人。”

    “那就是喽。”她作势大喊。

    他捂住她嘴。

    “爷可能要跟她上演一场虐恋情深,相爱相杀,作为一名细作,她喜欢上我,作为一个大户人家的当家人,我后来果真喜欢上她,是不是好似台上戏一般,想想都有点激动。”他跟她咬耳朵。

    “放心,只有虐,没有情,只有杀,没有爱,这个故事应该是,那细作美人佯装喜欢上你,你却果真喜欢上她,后来,你被她和她的主子给灭了。”她低声回。

    他一顿之下,大笑起来,几没从马背溜下,吓了四谢和阿精一跳。

    “小麻风,我只知你姓周,你叫什么名字?”末了,他疯够,坐直身子,微笑问道。

    “我也只知你排行十三,不也不知道你名字?你我就一路之谊,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

    “真是个小气的姑娘。”他唇角微牵,“逸熏。爷表字逸熏,裴逸熏。记好了,这是你日后惊为天人的人的名。你呢?”

    “我是孤儿,只知周姓,并无名字。”

    “噢,爷给你取一个,就叫周慕熏如何?”

    “不,窃以为叫周熏慕更好听。”

    “周熏慕?爷慕你?我跟你赌一座城池,不、可、能。”

    风越来越大,一场雨似在蓄势待发。风中,传来他扬扬笑声,她突然在他怀中转身,把来路深深望住,哪怕不能见,但她微微抬头,只任夜色如云、风急如涛朝她奔涌过来。

    锦瑟二五奏风雅,弦断无缘弹落花,尽我一世韶年华,逐他斗君家天下。

    【无情篇,终。】
正文 第540章 595 番外:末路就是路,红颜白首度(五)
    他还是输了。

    连玉背着手,来回踱步。

    连琴一句她没好好吃饭,脸色苍白,他便管不住自己。

    其实她没好好吃饭,他何尝有?明明朝思暮想的人就在旁边,他却硬着心肠,不看不问,他只比她难熬。

    好几次,他想悄悄去看她几眼,就好似从前二人冷战、分开一般,以解相思之苦,可终究还是忍下了醢。

    从他发现,连琴替慕容缻送东西,连捷小周几人走得太近察觉端倪起,从小周那里逼出事情真相的时候,他的心就空了。

    可是,她要完成对冷血的义,他便还是放手让她离开,只是他很快便尾随而去,在交代完众人防守进攻等军机大事后。

    然而,当他赶到,她已被逮进宫缇。

    这次,李兆廷有所防备,他不可能再次化作桑湛或谁进宫营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设法给妙音传了信。

    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会愿意看到心仪的男子带着一个青梅竹马在身边,但他也不能令她对她产生嫉恨,他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于是,他不动声色提醒妙音,魏世子案。

    是谁宁愿受万民唾骂,亦要把案子审清楚,是谁助解除了与魏世子世家通婚的困境,改变了她一生的轨迹。

    妙音是个骄傲的人,也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若下不了手害她,那末,解除自己危机最好的方法,就是协助他把这个人送出宫。

    从妙音的回信,他知道,她已快被打动,从权晁处得知,妙音出了宫,他想趁此作最后一击,装成士兵,冒险与她一面,彻底将她拿下。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城楼下,看着地上那一堆血肉,他全身骨肉、血气仿佛也全然抽空了一般。她旁边是魏成辉的尸首,他登时明白,她为何要回来。

    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李兆廷在那里。赶来的禁军在那里。

    若只有他一人,他会如同冷血一般,上前抢她尸首,可他背后还有十万将士,还有其他人。

    还有责任。

    若他死了,这些人都将被歼灭。

    于是,他和权非同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兆廷冷冷命令把她带回宫中。

    回到权府,晁晃跪到权非同面前,交代了事情经过。他第一次看到权非同与晁晃反目,权非同将晁晃打个半死。

    回去后,他不休不眠加紧布排,不久,他发起了进攻。他脑中唯剩一个念头,要把她的尸首抢回来,要将李兆廷碎尸万断。

    开始互有输赢,后来他连下三城,但未几,李兆廷竟挂出她的尸首。

    得到消息那天,他从马上跌下。他生了场重病,差点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军队失利,伤亡益重。他却一直昏睡着,无法起来。

    直到一天夜里,他听到莲子嗷嗷的哭声,孝安到底是孝安,她把哭得满脸通红、声嘶力竭的莲子放到他面前,他别无选择,只能挣扎着好起来。

    他不能输,输了这些军士保不住,他的连惜也不能幸免!

    他硬撑着吃药,再次挂帅,将劣势扭转,他们说,若非为君,他可堪良将,不比当年霍长安差,可是,他并无半丝欣喜之意。

    他冷冷审视着这冰冷的人世。

    双方死伤越来越惨重。

    一晚,朱雀求见,将一封信递呈于他。

    他没想到她留下这么一封信。

    他其实很清楚,这场战会给大周带来什么的危机,不仅死伤惨重,国力严重衰退,而本来对对方虎视眈眈的大魏大楚,会改变立场,把这个猎物变成大周。

    但他和李兆廷之间,隔着如此深仇大恨,他怎么能退?

    可是,她的信出现了。

    朱雀说,属下心中,主上就是君,所以属下把信收了起来……可死去的人越来越多,百姓流离失所,无数伤兵夜半痛苦呻吟,属下决定,还是把信给你。

    他看了信。

    他心中的忧患,原来,她早看明白了。

    他将自己关了起来,三天三夜。

    终于,第三晚,他让麒麟给权非同带去一封信,他要见李兆廷。

    他既自负有打下这江山的能力,为何不能造出一番新天地,保护大周和连惜?

    李兆廷自然不知道当中内情,也不必知道,这个人不配。

    临走前,权非同问他,能不能把信给留下。

    他于是没有把信带走。虽然,他和权非同也曾是不共戴天的敌人,但他还有连惜,权非同什么都没有,除了权力。

    五年后,他做到了。坐在王位上,随时担心皇冠被夺的,不是他。

    可他活着,也死了。

    她永远不会知道,当他收到权非同消息,她“回来”了的时候,他的心情!

    宫中守卫森严,若教李兆廷发现纤毫,都将是场空!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就去到她身边,但他只能压抑!只能忍耐!只能寻找时机!

    他告诉权非同,找个最合适的日子,把当年的信给李兆廷,李兆廷必定会出宫,他们便可设法进宫将她运走。

    当妙音把人交到他手上的时候,笑得悲悯又豁然,她说,她能醒,也许是她怜惜了这天底下的人,但无论如何,皇上,此生已了,我同你们再不相欠。

    他什么也没说,一跪拜谢。哪怕,他从来只跪天跪地跪父母。

    他要她知道,她痛的这几日,他痛了五年,怎及他万分之一。

    她有她的理,他不是不明白。

    可他也有他的恸。

    他想让她也尝尝几天这种苦楚,无法言语,没有回应,只有空,只有沁入骨腑的冻,再不敢舍他而去。

    他想她明白,无论前路是繁花遍地,还是荆棘满布,都该是他们一起去面对。

    一岁也好,一日也好,一刻,也好。

    是的,恩怨情义,此生了了才好。冯素珍!

    “主子。”

    背后一声,将他思绪打断。

    他转身,立即便道:“你主子在哪里?”

    来的是玄武。

    他笑嘻嘻回:“她骑阿丑出城了。”

    连玉拂袖便走:“赏!”

    “谢主子。”玄武笑颜逐开,这来得刚刚好,让他等得上火的时候宛如救世主般空降,连小玉的打赏一般不会小气。

    青龙白虎迎面而来,正要回报,见他趾高气扬地朝二人笑,不由得懵圈,只听得他又问:“主子,可需属下随你一道过去?”

    “你无须出现。”连玉沉声道着,消失了身影。

    青龙白虎大抵明白了怎么回事,齐齐去打他。

    *

    后脑勺辣辣的痛。素珍浑身微微发颤,她慢慢站起身来,眼前却一阵发黑,一股钻心之痛从脚踝传来,她无法,只好坐下,等这阵痛楚过去再说。

    丑马似乎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噔噔跑回来去舔她脸,极力示好。这玩意儿本来是她的,但如今跟了连玉,素珍自动将它归类为连玉的所有物,她心中又恸又怒,恨屋及乌,不由得哑声斥道:“友尽,滚开。”

    丑马见她如此,鼻孔嘶嘶出气,跑开两步,在她身边绕着跑圈儿,这是它犯错时,连玉惩戒它的方式之一,原地跑圈,反省错误,它一边跑,一边又拿眼睛把素珍瞅着,察言观色。

    “冯素珍。”

    少顷,后头马蹄声飞驰而来,伴随着的是一道微沉的声音。

    素珍闻声心中一沉,双臂抱头埋到膝上,也不打话。

    来人很快来到,走到她面前。

    “你不是要走吗,为何仍在此?”来人淡淡说道。

    素珍咬牙抬头,但见他就在她数步之外,目光漠然。

    素珍心中那根弦嘎然而断,她不顾疼痛,猛地站起身来,走得几步,她顿住脚步,只痛得咬住嘴唇。

    她冷冷把他看着,目中蓄满水汽,却一言不发,双唇抿成一线。

    他所有关注都在她身上,在她起来一刹,连玉已觉不妥,如今见她一脸苍白,额上汗珠密密麻麻,他心猛地往下一沉,大步走到她身边,双手把她肩紧紧捏住,“可是哪里不适?”

    明明,妙音说,已无大碍。

    “滚开。”素珍喉咙狠狠挤出两字,一脚凶狠的踢到他腿肚子上。

    连玉闷哼一声,却只是不放,一手擒住她肩,一手从她头上,便要一路摸下,查个清楚。

    然而甫一碰触,入手之处,尽皆湿腻。

    凑到眼前一看,满手黏红,他喉头一阵发紧,只觉有人拿刀突然捅了他一下,这血是他流的,怒声喝道:“如何伤着,还伤到哪里?脚,是不是?”

    “你不是让我走吗?滚——开!”素珍平素十分坚强,然而,五年不见,未有片刻柔情,甚至,此刻,他态度仍恶劣如斯,怒意、酸楚盈腔,心下阵阵发冷,只委屈到极点。

    ---题外话---

    后天见!
正文 第541章 596 番外:末路就是路,红颜白首度(六)
    “你先莫跟我怄气,告诉我还有何处伤着,你要算帐,咱们回头慢慢算。”

    模糊的视线中,但听得他低了声音,双眸都是灼迫、焦意,这几日的高冷疏离哪复一丝。

    素珍却难以将息,微微喷气,只一味挣扎,朝他脚上狠狠踹踢。

    这点小痛连玉哪会在乎,他眉头急拧,余光中见丑马在侧不断转圈,心中登时明白些什么,他不由得低咒一句,朝丑马喝道:“跟上来,回去领罚!”

    他暴怒之下,当真恨不得将那家伙给宰了,但那是她的马,他这些年爱屋及乌,连惜自是不消说,连带把这阿丑都当成了心肝宝贝,平日亲自喂养,亲自洗刷,下不去重手醢。

    他不顾她挣扎,将她拦腰一抱,强行抱上马,一拉缰绳,便朝城内飞驰而去。丑马心虚地瞥了几眼,撒腿跑在后头。

    一路上,素珍不断扭动,就似只误入猎人陷阱的幼兽,连玉不怕打骂自己,却怕伤到自身,虽不情愿,还是将她点了穴,紧紧圈在胸前。

    素珍穴道被封,心中气苦,索性不说不骂,紧紧闭上嘴巴缇。

    连玉心里仿佛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又一下,被她方才眼中那层雾气弄的心疼又烦躁,却又怕一时低头,她是个胆大包天的人,日后又轻易舍他而去,那这几日功夫便白费了,几句服软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到底咬牙绷着,没有出口。

    二人这般沉默是金着,直至回到城中。

    侍卫跪下,尚未见礼,连玉沉声便命,“骑上阿丑,让七爷带上药具,立即到我屋里。”

    众人见他脸色铁青,却是这几年遇到最难打的仗也不曾如此过,都有些发怵,领头的二话不说,立刻上马,往内狂奔而去。

    是以,到得目的地,连捷连琴,和青龙白虎玄武均已等候在此,还有那名新收的女子。

    素珍见她迎上来,微微垂眸,连玉将她抱下来,却仿佛没有看到对方,沉着声便招呼连捷,“进屋,你嫂子堕马受伤了。”

    几人惊讶,连捷哪敢怠慢,立刻进去。

    连玉将素珍轻轻放到床上,给她解了穴,众人看得面面相觑,连琴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哎哟,六哥,你怎么还动手了,这好男不与女——”

    话口未完,被玄武和青龙捂了嘴巴,拖到一旁。

    连玉站在床前,双手攥了放,放了攥,唇角紧抿,看着连捷施为。

    可怜连捷一个大国手,救治的也非生死大伤,但频频冒汗,压力大的不得了。

    尤其是处理素珍手肘擦伤时,素珍“嘶”的一声虽轻,他明显感到后头连玉目光一沉,他简直如芒在背。

    少顷,处理腿脚之处,白虎上前将裤腿微微卷起,连琴几个自发退到到视线不及之处,他也不是第一回处理素珍身上非礼勿视之处的伤势,但看着这白嫩细腻一片,还是暗暗心中叫苦,果然,连玉上前一步,目光愈发幽暗。

    他是男子,自然知道连玉不喜什么。

    好不容易,将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好,他又傻了,这伤该怎么说,素珍这伤不算重,但也不轻,头部可能受到些震荡,要观察数天,才知有无大碍。虽依他诊断,应当无事,但还是要仔细查看才好。

    他迟疑了一下,连玉目光已是一厉,“如何?”

    他照实说了,连玉脸色果然十分难看,“你就在旁屋侯着,随传随到。”

    “是。”他连连点头,“臣弟这就去煎药,亲自看着。”

    连琴少见他吃瘪,在旁幸灾乐祸,被他一把拖着走了。

    这时,那女子突然开口道:“奴婢来侍候夫人吧,爷稍作休息。”

    素珍猛地抬头,她倒也无激动,只淡淡道:“好。”

    反是连玉看着她,沉了声音:“出去!”

    一旁,青龙白虎将还想说什么的女子架了出去,玄武贴心地带上门,将两个关在里头。

    连玉在床前坐了下来,见素珍低着眼睛,额边秀发微乱,有两绺垂了下来。

    他心中原本被什么溢满,怒急有之,心疼有之,此时不由得一柔,伸手过去,想将她发丝握住,素珍心中却是灰蒙蒙一片,“啪”的一声,将他手打落。

    连玉目光微微一黯,把手收回,说道:“我们谈谈。”

    素珍轻声开口:“从你明明还活着,却把我留在宫中一人面对,一人承受的时候开始,也就断定了你我之间,看似是你付出的多,但也不过是看似而已。你凭什么非要我依照你所说所想来做,我办不到到你便恼我冷我,那你欠我的呢,连、玉?”

    连玉整个僵住。他缓缓的笑,然后眼中一片猩红。

    素珍见过他睥睨天下、成竹在胸谋算远致的模样,也见过他失却冷静暴怒如雷、伤恸难抵的模样,可从没看到他形同死灰,死寂一片的模样。

    她是他放在心坎里的人,是以,他的软肋在哪里,她一清二楚。

    她其实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他的苦,他的责任,那个时候,他不知,李兆廷对她的心魔和执念,甚至,连她自己也不知……可她还是出言狠狠伤了他。

    情爱有时真真是世上最难解的东西,那般甜腻诱人,让你如痴如醉,甘于为所爱的付出一切,却又那般忧惧可怖,让你最不惜伤害的,伤的最恨的就是你最爱的人。

    实际上,话语一出口,她便后悔了,直想起来狠狠给自己一个耳刮子,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慢慢伸出去,想去握他手,却见他缓缓站起来,低声说道:“原是我对你不住。我确然不该要求你什么。”

    他说着,走了出去。

    素珍懊悔不已,见门关上,扬手便给了自己一嘴巴,她不顾脚上骨伤,下床想去跟他道歉,但走到门口,又默然顿住。

    他是难受不错,可她不难受吗,为何……每次先低头的都是她。

    *

    连玉一直没有再进来。

    连捷亲自送来药,差点没亲自喂,白虎进来接过侍候,她拒绝了,她向来没有要人侍候的习惯,又或是,她心底,在等着什么。

    白虎带着几名侍女一直候在门外,知她喜静,也不打扰,只等她吩咐。

    但直到到夜里,他都没有来。

    四下一片寂静,屋中小榻上方挂着一盏小灯笼。

    灯火朦胧,这样昏暗安静的夜,让人格外难受,这伤疼身上的是其次,心上的才教人难受,她无论如何不能入眠,就那样直直看着顶上床帐。

    “主子,有些话我不知当不当说?”

    一道声音突然从梁上响起。她吓一跳,旋即想起什么,怒道:“玄武,你给我滚下来。”

    屋里传来玄武一声笑。但他没有滚下来,而是继续道:“主子,主上这几年过的很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她一下说不出话来,只听得他又压低声音说道:“小主子几乎从没离开过主子身边,这是第一回让麒麟带着出的远门。这几年,都是主子亲自带在身边,把屎把尿,亲自教养,几乎从没假手于人,除去出战。”

    “太后和几个大人曾劝他娶妻,劝得几回,有一回他大发雷霆,说这辈子就这般了,不会再娶妻。他膝下也不是无人继承,他有小主子,哪怕没人,他也不会再娶了,自打那以后,便没有人敢再劝了。”

    “太后曾说,姓顾的女子以后,他不还是有了你?这辈子还长,怎么如此笃定就没有人了,她让他试试,她到底希望主上膝下能有个儿子继承大业,也不愿看他孓然一身,孤独而终。”

    “他说,他同那位顾姑娘好的时候太年轻,还没能把青杏熬到熟透,就悄然而止,他以为她死了,伤心了些年,但随着时间过去,慢慢地,痛楚也就轻了。但他后来遇上你,同你一起的时候,时候正好,就好比一本书,顾姑娘的,他只念了半本,你的,他却看完了。”

    “他说,年少轻狂、能为一个人把自己全都交付出去的年月就那些,这人的心,越长总是越硬,是以,哪怕他身边再出现多好的姑娘,都不能再惊艳到他了。这些年,主上去过好多地方,真见过好多好多很好的姑娘,聪明的,美貌的,可他再也没有对谁笑过。”

    “主子,有些话他没有当众说,但他同属下说过。他说,只待国事山河定,小主子一及笄,他便去寻你,不负这江山,也不负你。”

    “主子,他就在门外,同你一门之隔,他命人在地上铺了一层白毯,因为怕吵到你。他想见你,可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也不知该如何跟你说,他再也不能经受一次你不辞而别的滋味,他爱着你,并非尘埃落定的笃定,而是总好似第一次见着让他钟情的姑娘那般,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话到此处,没有了声息,素珍摸了摸腮边,早已湿润、冰凉一片。

    她揭被而起,三步两步跑到门前,而后,轻轻把门打开。

    月白如霜,他一身蓝色衣袍,背对着她,微微仰首站在月下,不知站了多久,地上,是一大片雪白毯子,好似骤降了一场雪。

    她缓缓开口,故意地,“你为何还在此?”

    听到声响,他背脊明显一震。

    ---题外话---

    抱歉,这更晚了。玄武的话,我写了许久,不是什么漂亮的词句,类似的也已说了几遍,但结局之际还想说一说,希望无论是书里,还是我们生活里,总有些爱情是历久常新,是年少轻狂后永远不会再说下一位,说再见。大结局进入倒计时了,明明惦记了那么久的事情要解脱了,我却好似失恋一般,竟然不舍得写完。下一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大家再见了。不过放心,不会注水哈,就还剩三四章左右,连氏夫妇和小李子还要再见一面,还有冯美人当年的锦囊到底说了什么,都会写到。22见。
正文 第542章 597 番外:欠你的孤单,我全部归还(一)
    他很快回过身来,神色复杂。

    “我知你不想见我,我走。”他说。

    素珍没有立即出声,待他走到门外,正想出言把他唤住,他却已飞快转过身来,大步走到她面前,颀长的身躯一下把她抵到了门上,“那事,我永无法原谅自己,你怎么怪我恨我都行,我用我余生偿你。但是,冯素珍,你也欠着我。”

    他俯首,眸光幽炽,气息急促,微微偾张打到她脸上,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凶狠。

    “我欠你什么。”她心中酸涩泛开,更多是心疼,却并无说破,只是轻声问道醢。

    “欠我一……”

    “一世长安。”素珍把他的话打断。

    连玉蓦然定住,却看到她眼眶泛红。他一下说不出话来,猛地低头把她唇衔住缇。

    之后,一切汹涌而来,她所有声音都消失在他密骤如雨的吻中,最后时刻,他忌着她伤势,歇了势,只慢慢磨着,素珍被磨得不行,将他咬住,他闷闷的哼,只由她咬去……这回折腾得久,明明一肚话要说,但终是在他深晦的目光中,疲惫睡去。

    她昏昏沉沉,一直惦记着要同他说去,不知过了一会,还是过了多久,猛地扎醒,却见他躺在她侧,一条手臂教她压着,他并未睡去,仍静静深深把她看着。

    眼中好似盛了细碎悠远的星光。每一点,都是深不见底的情意。

    “连玉。”惺忪中,她伸手去摸他脸,他另只手把她手握住,放到唇上细吻。

    饶是两人早做过、方才也做过最亲密的事儿,她仍是止不住脸上微微一热,也是奇怪,她同他之间,开始并不似同李兆廷一般,有着那种少女含春、忐忑不安的感觉,她对他,从开始的敬畏讨厌,大大咧咧,到慢慢被他拉进男女之间的漩涡,她方才渐渐有了那种辗转羞涩的少女之心,而同他做了夫妻后,又加深一些,为之心跳遽然,为之寤寐思服,就好闺阁初见一个心仪的男子,就如同玄武说的他的那般。哪怕,她一向觉得,她同他之间,他比她年长几岁,思谋远虑,是恋人,是兄,是君,怎会是玄武所说心境?

    她想同他说些爱人之间的情话,但到底觉着羞人,出不太来,只老老实实看着他道:“我方才说的那些不是真心话,我心里没怪你,从来没有,就是你这几日冷我,我如百爪挠心,难过的很,才故意拿来气的你,你莫往心上去。日后,无论咱俩如何吵闹,哪怕打架,我都不会翻来再说。”

    “还有,从今往后,我做任何事儿,都会告诉你,连玉,我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你了。”她声音很低,但异常坚定,就差没赌咒。

    她说着微微低头,似个做错事的孩子,连玉看着,心早软成一片水儿,这些年,他早已百炼成钢,除了连惜,任何事,无有之喜乐,无有之悲戚,打她回来,他方才觉着一草一木都有意思,春花秋月皆是味儿。

    她那句“一世长安”,正是他这些天一直在等的!

    她留在宫中的日子,是他永生都过不了的坎,但对于这回的僵局,他却知道,无论自己多难熬,多心疼,多理亏,也不能先松了口。

    他要的正正是她的许诺!

    唯有一世长安,才能将相欠全部归还。

    有什么一瞬盈满胸臆,但就如这些年人前他总能将痛苦深藏,此时,也并无表露半丝,只一字一字说道:“你若还敢舍我和惜儿而去,我便一头撞死在外面那石桌上。我并非玩笑,也非恫吓。”

    素珍乍听愣住,半身弹起,一把将他紧紧抱住。

    她什么也没说,但她惊恐的表情,让连玉彻底安了心,忧戚怖惧尽去,只余柔情蜜意,丝丝缕缕将四肢百骸都填了个满。

    虽知她困顿,但他兴致上来,就如酒浓微醺,他索性起来,缓缓蹲下身子,“连夫人,我们出去走走。”

    素珍见他眉尖堆笑,当真澄如白雪,她知自己进了他的套子,不由得狠狠往他身上擂了一拳,但很快跨了上去,不管如何,她心甘如怡!

    他欠她的,她何尝不欠他同连惜?

    二人出了院子,院外远处有精兵驻守,近侧也分明有人声,闻得声响,先探头过来,正是玄武三人。

    见连玉背着素珍,不时回头碰碰她腮颈,三人这几年何曾见过主子如此,不由得面红耳赤,不必他开口赶人,见了礼,便连忙告退。

    离前,连玉淡淡看了玄武一眼,玄武给他使了个眼色回应。他笑嘿嘿的搂住青龙脖子,边走边压低声音道:“哎哟这俩货闹完别扭,我又得有赏了。”

    青龙不解相问,待得玄武解释一番,青龙心都痒了,“优差为何都砸你头上,下回换我!”

    玄武啧啧两声,“你以为还有下一次?我告诉你,连小玉就这事上不肯让李提刑,其他事儿,你看李提刑说一,他舍得说二?”

    青龙气塞。

    白虎不理二人打闹,既高兴又难过的往后看去,但见连玉将素珍稳稳托在背上,朝相反的方向缓缓走去,素珍搂住他脖子,偶尔在他耳边说句什么,惹得他轻轻的笑,手往她臀上拍去,以示惩戒。

    光风霁月的这个人,这一生,不知被他爱着是什么滋味,不羡鸳鸯不羡仙,她听过最俗却又最贴切的话儿,应当是如此吧?

    突然想起,朱雀曾让她出来。其实,她无须出来,他们之间的山山水水,她原也从没进去过。

    这世上不是深爱就一定有回报,就让她静静爱着吧。

    不知朱雀现下如何,那天宴上突然消失,主上派了许多人去找,然而,一直不得音讯,直至这两天,探子在一个城镇听到人们谈论一名来去匆忙的神秘女医,打听之下,形容丑陋,十足了她。但那女医瞎了。

    李提刑这些天问了好几回朱雀的下落,主上不让说,怕李提刑担心,忍不住出去找。他们也只能对外宣称,朱雀执行任务去了,免得惹起李提刑的怀疑。

    主上说,朱雀怕是出事了,当日给公主的那场医治怕是另有乾坤,他不能让朱雀流落在外,是以又派了许多探子出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山水有重复,朱雀,但愿我们四个还有再见共饮一日才好。

    *

    夜半沐浴月光的狗屁浪漫,就是翌日,起来已近晌午,屋中已不见连玉身影,素珍知他如今事务不必从前少,他又性勤,事必躬亲,虽起来不见他难免有丝失落,也不见怪,她掀被下床,却陡闻一阵清脆响声,她低头一看,发现脚踝上多了块玉玦还有一个铃铛。

    这时,有人,在门外连敲数下门。

    她一顿,“进来。”

    一个女子缓缓推门而进,却是连玉新收的那外族姑娘。

    素珍看到她,并未激动,甚至是温和的:“什么事?”

    女子却几乎立即跪下,“属下凤凰,见过主子,听铃声响动,知主子醒来,冒昧打扰。属下乃主上在外密探,前几日多有得罪,望主子恕罪。一切实属下身份特殊,不可轻露,主上与主子又正相峙之态,索性令属下把戏做足。”

    她说着抬头微笑,“属下对主上有敬慕之心,但绝无觊觎之意。主上也早吩咐属下,见主子如见他。”

    素珍早先气归气,但转念细想,便知连玉不可能有旁的女人,这女子也就放着罢,但听闻对方身份,还是微微一惊,见她神色,那凤凰又低声说道:“属下面上为羌族献给主上之美人,暗则为姜主细作,实际却乃主上探子,羌主与大魏来往密切,主上虽屡败羌,又曾协助周军击退过大魏,但始终提防两者,尤以大魏为首,属下稍后借机回程探母,便是给羌主传递此间‘军情’,同时刺探大魏消息。”

    素珍没想到离去数年,几国形势又有了新变化,连玉却还是那个连玉,永远狡兔三窟。从国内到国外,这条路比从前更难走,但想着同他一起,不管来日再险峻,都是热血沸腾,她正想着,又听得凤凰说道:“还有两事报与主子,已接霍侯书信,霍侯携魏姑娘月内将到,可朱雀……她接获主子归来消息十分高兴,但因任务出现了新况,要过些时间才能赶回,让主子莫要记挂。”

    素珍原想着今日又去找白虎问问小周的音讯,没想到等来如此一个消息,不由得失望,但她惦记归惦记,当即说道:“你让人传讯与她,我在此等她便是,多久都等着,让她切莫念我,来日方长,一切安全为上才好。”

    “是。”凤凰马上答道,接着说道:“主子莫要失望,主上方才交代军务,三日后将带主子南下接小主子。途径淮县,将携主子回家拜祭双亲。”

    素珍一怔,眼眶不由得一热,没多久就是父母忌日,她昨日和他提出想见莲子,还没说父母的事儿,怕自己贸然出行,会为他带来人手保护上的麻烦,没想到,她父母的事,他这些年一直记在心里。
正文 第543章 598 番外:欠你的孤单,我全部归还(二)
    凤凰说,这些年,连玉在她父母忌日,一直有带着莲子前去拜祭。

    凤凰离开后,她没留在屋里等连玉,她去了找无情。

    她想让无情跟她一起过去凭吊双亲,但在无情处,只见到铁手,说无情急务携阿青和无名离去了,让他留下告诉她一声,他知她昨日坠马受伤,便没过去扰她休息。离去的还有冷血。无情走前没说什么,冷血给她留了个信。

    铁手把信给她,她开信一看,里面也无别的话,只写道:珍儿,我去寻个人,寻到后回来找你。

    “我哥要执行什么任务?醢”

    她问。

    铁手迟疑了一下:“在查个江湖连环杀人大案子。门中小捕带来消息,有新进展。”

    “冷血呢,说寻人,寻谁?我认识的吗?”她颔首,又问缇。

    铁手这回很快摇头,“我不知。”

    素珍有些怅然,她离开这些年,冷血似乎也有了自己的新生活,会随时离去,但这总归是好事儿,但她分明又觉得不妥。

    冷血和无情似乎是同时离开的,但看样子,却是兵分两路,为的应当不是同一个事儿。

    可若是两件事,都在这一两天内,这时间未免凑巧,她早前便和他们提过,她想回淮县一趟,拜祭双亲,二人都说好,两个都是冷情之人,提到这事却都颇为激动,这些年,为免触景生情,二人都没有回去过。这次,她回来正好。

    吊唁父母和红绡一事对二人来说,是头等大事,若非是更为重大的事儿,他们必定不会轻易走开,而短时间之内,要让两个同时都爽约,又是大事儿的话,那只能是同一件事。

    可若是同一事,为何要兵分两路?

    她从前是办案的,铁手话语中似乎并无什么要紧,但提到捕门案子,那一闪而过的犹豫,一般人未必会注意,她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铁手对于无情的事,是知道的,但提起冷血的时候十分自然,似又不知情。若是同一件事,冷血的行动分明绕过了他们,这又是为什么?

    而若是普通杀人案,铁手对她又有什么好犹豫?

    除非是和她多少有些关系的,可那又会是什么事?

    她心头疑虑,却并未向铁手发问,他们若要瞒,她怎么问都不会有结果,唯有出其不意,她知铁手待她出门,也会尾随无情过去,心中盘算,是玄武暗中跟去一看究竟,还是晚上拿黄汤直接将之灌醉,趁其不备,套出什么来更好。

    她不动声色,先告辞离去,去了连欣的屋子。

    没想到,一问之下,连欣也离去了,让侍女带了个口讯给她,说过段时间等连惜回来,她就回来看她们。

    难怪她昨日养伤,连欣没过来,她这点伤当然不算什么,但连欣一定紧张。

    为何几个人都在这节骨眼上离开?

    *

    连欣此时出了小皇城,此时正在出大城的路上,经过一片林子,遇溪水,女侍停了下来。让她下来歇息。

    连欣早非当日娇生惯养的人,歇不歇并不打紧,但见外面阳光映在水石上,金光闪闪,倒也讨喜,就脱了鞋袜下去。

    说是玩,其实哪有一丝半点心思。

    她离开,为的是想避开无情,她自己做了个决定。只是,没有想到,他来找她的那个晚上,先提出了离开。

    “我刚收到消息,捕门探子来报,说在一个小城镇发现了她的踪迹,按说那日她悄无声息的走了,不会想让我们找到,这行踪暴露,唯有一个可能,她遇到了事。据说,有个长相和她十分相似的女子出来给人治病,衣着简陋,是个瞎子,她竟然瞎了,我……”他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哑了。

    “这辈子,我欠了你的,也欠了她的,我笃定要同你一起过,但她如今这情状,我不想瞒你,我心里疼,她生来是要强的人。我要去找她,只有亲自找到她,确认她无恙了,我再回来找你。只有这样,我方能安稳。”他轻轻的,说着,波光在向来幽黑无绪的眼中一点一点跃动着。

    她垂着头,正好看到他双手紧攥,手上绷紧的青筋。

    这时的心境竟是如此复杂。

    他说的话,原是她想同他说的,她想说,先找到小周,她想跟他说,等小周终于把这事放下了,等小周也幸福了,如若他还喜欢她,那么她同他在一起。她等他。

    可是,没想到,明明是一样的事情,同样的结果,由他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会难过的难以自已。

    可小周这种状况,她心里也是堵的慌。于是,她什么也没说,没有把想法告诉他,只颔首道:“你去吧。”

    他看着她,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吗?”

    “没有。”她说道。

    “好,”他点点头,“我走了。”

    她笑了笑,也道了声“好”,在他转身前,先转了身。眼中尽是湿意。

    “连欣,”

    蓦地里,他在背后把她喊住。

    她微微侧身,没有完全面对他,她并不愿意他看到她狼狈的模样。

    “我不知道,要花多久时间,把她找到,也许很快,一月半载,也许很久,一年两年,若是中间,你遇上好的人,只要你真心喜欢,就不必等我。但是……”

    视线模糊中,他也半侧过身来,可但是什么,他终没说完。

    她也没问,只再次颔首,“好。”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飞快转身,白衣如雪,似当年来时匆匆。

    若他再次回头,会看到这回,她并没有转身,她看着他背影,无声落泪,静送他离开。

    她也曾觉不可思议,她为何就爱上他,也许是第一次见面,国子监中,她阻挠素珍离开,他一怒之下,拼着被晁晃打伤也要亲手割断了她的发,招惹了她。

    也许,是那次她被毛辉和余京纶轻薄,他宁肯身受重伤,也要将她救下。

    他无疑是利用过她,但他真要不问情由报仇,她当日受辱,为毛余灭口,就是对她母亲最好的报复。

    他是不像素素,但骨子里的也始终带着冯家的一丝傲骨。

    他不是什么好人。她从前也不是。她打杀过侍女,活得恣意胡闹,直到刑场上遇见一名不将她放在眼里的科举生,遇见了提刑府,她才知道,原来有人,这样活着。

    为了别人的命,可以赌上自己的一切。

    人命,那么轻,又那么重。

    她突然想,她爱上他,总归不过是她从小被困深宫,心底也渴望有个江湖,而她可以如他一般,仗剑来往,不受羁绊,也许,她爱上的其实仅是他的孤独寂寞,却自由无拘。

    但爱就爱了,若有理由的,就是情,未必是爱,可是,爱可以不问情由,有些情义却应要守。

    她从前不懂,但如今,她知道,他们三个,总要皆不相欠才好。

    有句话,她没告诉他,她会等。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但她不愿这成为他的负担。

    她会回到这里,他呢?

    溪水叮咚,却是又一块叶子掉落水中,她拍拍身上残片儿,站了起来,说道:“上路吧。”

    “公主,你一直没说去哪里,这是决定好目的地了吗?”有人问道。

    她看着连玉所赐一行十个武功高强的女侍,微微笑道:“不知道,但也许,我们可以边走边想?在这之前,你们也许可以传我一招半式,让我日后足可以自保,闲着闲着还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众人不明所以,迟疑着,领头女侍上前,大声说“遵命”,她一笑上了马车。

    她不知道,这一路走下去,她卷入了江湖与家国的波澜汹涌之中,不知道,他们这些人会在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局面下再见。

    一个故事结束,另一个故事就会开始。当中有爱、有恨、有欢乐、有悲伤,有身在其中不自知的,有说故事的,还有看客。她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会发生些什么,但也许,除了等待,除了伤怀,她,还能做些什么。

    *

    上京,权府。

    权非同下朝回来,随即吩咐管家准备行李,他要伴驾微服出趟远门。薛蛛从听涛居出来,便看到府邸上下一副热火朝天的样子。

    听涛居是当朝国相门下门客、门生居所所在,蓄养了百十精英。

    薛蛛就是其中一个。

    但同其他门客勾心斗角出谋献策、从而谋出路攀高枝不同的是,她另有目的。
正文 第544章 599 番外:欠你的孤单,我全部归还(三)
    薛蛛是七品县官之女,父亲为官清正,因在一桩杀人案中坚持判决而遭了殃,这死囚乃县中大商贾胞弟,商贾怒贿其顶头上司,上面寻了一理由,最后竟罢了他的官。:3w.し

    老爷子气病卧床,因平素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也无多余钱财医治,大女夫家家境颇为殷实,大女出手接济,不想得罪对方,断了其夫几宗买卖,公婆一气之下将大女赶回娘家思过。

    虽有本县民众善心援助,但如此境况,老爷子在本县却难再呆下去,遂决定应邻县老友邀请,前去投奔并散心。

    不料路上遇商贾派来打手假装贼匪,除劫走仅有钱财外,还故意见色起心,要对三姐妹下手,老爷子一气之下晕倒,薛蛛早年随衙中捕快习武,略有些身手,又得山中好心猎户前来援手,最终将人打走,然老爷子本便病弱,盛怒之下,竟已气绝身亡。

    老太太悲恸过度,疯了醢。

    薛蛛对商贾与其顶头上司恨之入骨,她自小饱读诗书,知一切祸根,皆因官民勾结,后辗转听说,这给商贾撑腰的人,是捐的官儿,乃当朝相国所批。

    朝中唯魏家可与那权相抗衡,便到魏家找当家人魏无涯告状。

    这魏无涯承了亡父的爵位缇。

    她悲愤之下,上京寻人。

    她忖要见这魏公子一面不易,早已做好过五关斩六将之备,不想那魏侯却似是个善人,得知来意,亲自接待了她。他告诉她,若想扳倒权非同,不是一腔余勇便行,必须搜集足够证据,呈报朝廷,要将一棵老树连根拔起,不是那么容易。

    她情知他说得有理,只道另谋他法。

    没想到,魏无涯却说愿意帮她,但问她是否有此勇气和心魄。

    她告诉他,她为此愿付出性命代价。

    后来,他将她安排进权府,通过权府一名门客的推荐。

    原来,权府当中,有这魏无涯的人。

    相府之中有男门客,也有女谋士,这是她没有想到,哪怕后者只得几名,终是男尊女卑的社会。

    她作男装打扮,不动声色与那些人打交道,伺机接近这权府的主人。她自幼好动,读书也习武,常以少年打扮,不似闺阁女子,是以,一直竟也没有露馅儿。然而,她虽有才情,但到底年轻,门中卧虎藏龙,她在他那只狐狸眼里也不过等闲。他来了几回,并没有注意到她。上百门客当中,平日能接触到些事儿的,不过十余,而能与他商议机密要事的,不过寥寥二三。其他的,但凡有些才华、技艺,投奔于他,经他手下几名亲信看中,都会养在府里。他平日会过来同他们谈论些家国天下事,从中观察、挑选,一层一层擢升。

    她就这样待了大半年,无风无浪。

    直到两年前一日,他对他们说,他想向皇上提出恢复女子科举,又鼓励几名女子参加,当中好些人发表见解,她也说了几句,他竟颇为喜欢。

    她暗中观察,知他兴致上来,会抚琴,府中偶尔也会请些琴师舞娘来演奏,随后一个夜里,她故意在他弹琴时吹笛相和,他认出了她,自此,让她进入到那十余人的队伍中去。

    如此一来,她接触的虽非什么大事,但朝廷中一些钻营,也知道了不少,说是门客,他却教了她不少东西,让她开了眼界,她也看到了他的手段,任人虽说不上尽是唯亲,但其脉络遍布,逐级而上,毫不含糊,也给人行了不少方便。他看似谪仙,风姿绰约,但时间过去,越发让她坐实一点,他长得好,骨子却坏的很。

    是的,曾发动过夺位大战、兵败后还能依附新主再次崛起的,能是什么好人?好人能纵横两朝,呼风唤雨?

    不知为何,她渐渐开始烦躁不安。

    那年上元节,宫中和府中明明都有宴,但他回来过后,并未参加,只让晁晃招呼着,他却独自在后院弹琴喝酒。

    后院本非她这个级别的人能进,但她颇得他宠爱,给了她随便进入的权利。于是,她尾随过来。见他喝得双颊酡红,她假意劝阻,他却让她陪着也喝几杯,她防备着,他的传闻她听过许多,爱美人也好男色。

    只是,颇有些奇怪的是,府中平日出入的美人也不少,有些才貌出众,颇得他钟意,却并未见他将谁收房。

    “本相不喜男子,只爱女人。当然,你不是男……但我……”

    他并无丝毫醉翁之意,只喝得沉醉,轻声说得两句,便伏案而眠。

    她暗暗吃惊,他早看出了她是女儿身?什么时候!

    但她从未见过他这模样,他平日总是笑意盎然,莫测高深,似和你极近,却又让人觉着难以攀附。他此刻似是兴致勃发,然眉间并无一丝笑意。

    她冷冷看着他,只听得他嘴中隐约有声。

    “若能回去,我带你走……噢,不,我应当不会同你走,我和李兆廷是一类,这才是我……”

    他轻说浅笑,似有微恸,又似悲戚皆无。

    她似窥探到他什么秘密,一瞬惊震,退后数步。他府邸当真大,就如半壁皇宫,前院觥筹交错,此处却寂静如斯,兰亭幽月,唯闻虫鸣叶动。

    蓦然,她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慢慢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这是她一直贴肉收藏的匕首。

    还等什么收集证据,像他这样的人,若错失眼前良机,后面又岂是她轻易能撼动的?

    她持匕靠近,举匕之际,脑中闪过这一年来他对她的好,不禁定住,但她随即暗骂自己,他是什么人,同她又是如何的深仇大恨,她家中惨变,虽非他亲手所为,却是他一手造成!

    她再无犹豫,举匕往他胸口猛地刺下!

    但随后变故快如闪电,两名黑衣人破空而来,三招过后,一人便将她击倒,她披头散发,狼狈倒地,对方将剑架到她脖颈上。另一人将他扶起,“爷,是个女刺客。”

    他抚额醒来,微微眯眸把她看着。

    无惊无怒,一丝表情都没有。

    “为什么?”他淡声问。

    她啐他一口,冷声将事情和盘托出,夺眶的眼泪并非畏惧,却是遗憾,她终究还是年轻,没有听那魏公子的。唯有隐忍,方能成事。他这样的人,又岂能如此容易被人刺杀?

    他说:“那个人不是通过我走的关系。当然,这吏事丝丝缕缕,复杂的很,栽到我头上也不奇怪。”

    “你骗人!”她怒斥。

    他蓦地笑:“像我这样的人,还需否认这点小事?”

    她看到他眼中的倨傲,还有可笑。

    她惊疑未定,又听得他道:“你若想杀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眼中无风雨也无晴,一切淡然得不似真实。

    那晚过后,他果仍让她留下来,也让她继续参与他的事。

    她惊疑、惶恐,戒备。

    她暗中与魏无涯见了一面。魏无涯问她,可有把自己托出,她说没有,魏无涯告诉她,将她推荐进府的人的尸体已然找到。他要她不动声色,利用这留下的机会。

    她问魏无涯,那个人为何不杀她,魏无涯略一沉吟,淡淡说,也许是故人的关系。你的境遇与之颇有丝相像。

    但那是什么故人,他没多言,只让她切莫相信权非同所说。

    她想问个究竟,又怒自己心思太多,终没问出口。

    而那个人行事也一如既往,心狠手辣。

    然而有一回国中大旱,多城受灾,恰边关与外族军事告急,钱粮紧张,朝廷开仓赈灾,又呼吁官商给民间捐资,然短期内虽筹措了些银两,但仍杯水车薪,他让朝廷把剩余钱财用作军饷,此举大惹非议,不想五天后,他筹集了百万余两,以高价私购楚商手上粮食,解了燃煤之急。

    那笔钱,说是募捐而来,她却思疑这实是他多年敛财所得,这不过其中一部分,节骨眼上为国立功,巩固权势。后来,她却从比她高一阶的谋士口中得知,那确然是他募集而来,他手上掌握了不少大臣商贾“隐秘”之事,威逼利诱之下,这笔钱一下到了手。然而,拿到钱还是其次,最棘手的是购买,因她颇受其宠爱,他身边那谋士并无相瞒,告诉她,这楚周之间相互忌惮,但他在楚自有一张关系网,与楚相私交甚笃,并与一批楚商互有来往。

    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他所做的,完全出乎她意料。他肯定不是好人,但又跟她想象中的并不完全一致。

    他给她送来了漂亮的女装。相府内外的人看待她的目光变得不一样。就连皇帝都颇感兴趣,一次过府吃饭都指名要见一见她。

    但他对她却无逾越之举,他似乎其实并没有他人面前表现得对她感兴趣。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查清买官的事儿,她对这个男人的感觉越来越奇怪。

    她正微微出神,突听得管家唤道:“姑娘,权相让你随他一同出行。”

    她愣住,正想问为何,管家已笑笑走开。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马车上。

    她与他一辆马车,皇帝自己一辆。

    宽敞奢华的车厢内,二人各坐一边,他在对面品茗看书,狭长的眼睛透着一贯的慵懒。

    “皇上此行是要到哪里去,你为何…要把我带上?”她开口,声音中透着一丝深抑的紧张。

    他眼皮也没抬,“皇帝孤家寡人的出行,我却有美相伴,岂不妙哉?”

    她没想到他这般回答,那个“美字”让她脸上热了,顿了一会,她方才迟疑地问:“如此好吗?你不怕皇上怪罪?”

    “不怕,他的气量还不至于。能膈一膈应他,甚好。”他言简意赅的答道。

    她顿时震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按说他极受皇帝宠信,这是为何?但瞧他形容,又不似说笑。

    为什么?

    她正想着,他突然起身,一张脸凑到她面前,薄唇离她嘴巴只有咫尺。

    “你如此担心我,为何?”他唇角微勾,笑意妖娆。

    她闻到的净是他口中清幽的茶香,止不住浑身都颤栗起来。

    这时,李兆廷正在马车中,微微出神。

    车里只有他一人,他这一行并未带女眷。

    前面的茶几上,是一件女袍。

    料子上好,样式却已是几年前的了。

    他好庆幸,当年那么痛恨,将她悬到城墙上去,但她在他殿中换洗下的衣服竟没让人销毁,一直同他的衣服放在一起。

    他深深看着那件衣服,喉结不时跃动。

    自打上元节拿到权非同的信开始,他再也没能一夜睡到天明。

    合上眼,就会看到她当年让冷血垫脚、在他家墙头偷看的情景。小四总拿弹弓打她。

    她被打了也不恼,笑嘻嘻地看着他,满嘴胡话。

    人面早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但他还是想看看,哪怕,那里如今只剩斑驳旧墙和残枝,但他还是想回去看看,回到那个最初的地方。

    红了春花,绿了冬叶,那时她在烟火三月里等着他。

    ---题外话---

    后天结局章。
正文 第545章 600 番外:春风又会江南烟,一时江山多少年(终)
    这次本只想独自来往,但最终还是忍不住把权非同叫上,希望能有个人跟他一起怀缅她。

    他需要一个倾听者。

    他想跟权非同说说他们从前的事儿。

    权非同已然走出来,这美人在侧好不开怀,而他,却从此不得将息。

    马车专拣小道走,十数天后到了淮县,他并未让当地官员接驾,只让梁松先行,前去跟县衙打了招呼,让通知附近人家,届时回避。至于理由,那就是县太爷的事儿醢。

    他养父母早就被接到上京,李太爷也早便卸了任,县官换了人。实际在冯家出事后,李太爷便携夫人搬走了。听养母说,挨着的几家乡邻也搬走了。

    这里,他许多年没有回来过,也并未派人打理,此处有太多他不想记取的人事,此次所见,想来不仅冯家门庭破落,李家应当也换了模样。

    然而,当他下了马车,却意外发现,李家被收掇得十分干净漂亮,从墙头便能看到院中花枝,桃红柳绿的,十分喜人,甚至屋门前也被篱笆有序的围了起来缇。

    他登时明白,自己一朝鱼跃龙门,作为君主的旧居,肯定备受瞩目,此地官员又怎敢怠慢?这里平日里慕名来看的人只怕也是多不胜数。这门前地上分明还插着几根没清理干净的线香屁股。

    他不由得嘲弄地勾了勾唇。

    但随后一眼,又微诧起来。

    与李家毗邻的冯宅并无他想象的灰败、凋零。

    蛛网、尘灰,并无多少。

    这老狐狸素日里与四邻交好,后来连玉赦了冯家大罪,说不定风波过后,搬走的乡邻于心不忍,前来收拾过也未定。

    “皇上,那就是冯家老宅?”权非同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将他思绪拉回。

    他颔首,又听得权非同对那随行的女子说道:“你在此稍等,我和皇上进去拜祭一位故人。”

    对方略微迟疑一下,“好。”

    声音中的震惊,似乎已知这是何处,曾住过什么人。她在权府待了两年,朝中秘闻逸事知道不少。

    权非同从小四手上拿过篮子,篮子里是吊唁用的东西。

    李兆廷见他动作自然不过,心中不由得一阵厌恶,实际上,这些年来,他对这位师兄却并无此意,对方亦正亦邪,未必能完全为他所驱使,但在国家治理上,是个难得的人才。

    可是,此刻,他不由得想,也许在她心中,哪怕是权非同,也要比他好太多吧。

    他伸手拿过篮子,淡淡开口:“师兄先在此等一等朕,朕想自己先进去瞧瞧,朕怕触景生情,让师兄看了笑话去。”

    权非同闻言勾了勾唇,没说什么,只颔首答应。

    司岚风和小四走在后面,他又出言相止,“你们就在此等候。”

    “是。”司岚风迟疑了一下,和小四一同答道。

    门上当年查封的封条已被揭去,门上还有着淡淡痕迹,他瞧了眼,推门而入。

    院落里的花草竟也还好好长着,虽不似李家的特意另外栽种,这照料的人也是花了心思,他摸了把晾衣的杆子,上面早没了衣衫,但只有薄灰,并无厚尘。

    终于,他走到屋门前,正要把屋门推开,想去她闺房看看。突然又想起什么,从屋旁小道过去,直接去了后院。

    后院的葡萄园和桂树都还在,葡萄园旁立有碑,是冯氏夫妇和红绡的墓。

    她当年有回来过。

    他把篮子放下,从里面拿出香烛衣纸等物,又将酒具拿了出来。

    接着,燃了烛纸,又倒了三杯酒。

    “冯伯父,这杯兆廷敬你,也许你并不愿意再看到我,但我到底实现了父亲遗志。”他说着,将其中一杯酹到地上,也不避讳,复又满上,一饮而尽。

    “你不是说,若我执意,终无法得到我想得到的,如今我已是天子,我得到了。”

    “当年你若不曾阻我,”他脸上突然现出恼怒之色,头上青筋乍起,“我不会对她如此冷淡,也许我还能同她在一起,我……”

    “你总是一副看清世情的模样,这是你一手造成的恶果,你自诩聪明绝顶,今天的事儿你能料到吗!”他说着猛地摔了酒杯,来到桂树下,一掌打到地面,将之震裂,旋即徒手挖了起来。

    双手皮破血流,他却仿若没有知觉,泥土飞溅,不知过了多久,桂树下狼藉一片,几无完好泥土,一股浓冽酒香扑鼻而来,甘醇而悠长,一个深坑里,宛然是两坛老酒,其中一只酒坛子旁,是一只锦囊。

    他探手把锦囊拿起,将其上尘土甩去,把绳带解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已微微泛黄。

    *

    冯宅外,权非同背手站在河边,天色微微有些暗了,突然就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来。薛蛛打伞过去,将伞罩到他头上。

    “这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的故居?我杀你那天听到你说了些话。”她故意说道。

    权非同淡淡“嗯”了声。

    “像你这样的人还会对人真心?你喜欢的人不在了,你怕就更没有心了吧。”她假装风淡云清的讽刺。

    “将来谁知道?”他眯了眯眸,笑道:“但我现下确实没有心思。”

    她心猛地往下一颤。

    突然,一阵轱辘之声传来,她惊疑看去,却见一辆马车迎面而来,十余乘骑兵随行护卫,虽都作便装打扮,但看那架势气魄,骁勇凛冽,绝非普通人。

    很快,一名丫鬟,一名中年仆妇,分别撑伞,搀扶着一名作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和一名四五岁的孩童从马车走下来。

    那妇人长相清绮,气质芳华,那孩子也是粉雕玉琢的,一看便知非富则贵。

    但她很清楚这两个人不是富和贵便能形容的,这是当朝皇后和大皇子。她得权非同带过进宫,有幸见过宫中人,据说这位皇后也曾考过恩科,也是个大有故事的女子。

    除去权非同神色嘲讽一丝不动,其他人都跪下见礼,司岚风眼中闪过一丝凝色,“见过皇后,不知皇后为何到此?”

    阿萝仿佛置若罔闻,只是定定看着不远处“冯宅”二字。

    *

    雨水不大,便是不打伞也无妨,但为防将信打湿,李兆廷还是快步走到廊下。他正想把信拆开,却听到檐后有声音传来。

    情知可能是乡邻经过,未必会进来,但他不愿见人,尤其是往日认识的,遂闪身进了后头屋里,只等来人离开。

    然而,来人没有从后院推门进来,而是出现在檐上。

    照面一瞬,他所有血液都涌到了头上。

    ……

    “连玉,我跟你说,我从前和冷血偷溜出去玩,就是从这翻回家的。然后,你瞧,那边是李大娘家,这李大娘可好玩了——”

    素珍说到这里,猛然噤声,暗骂自己还真是连琴附体,哪壶不开提哪壶,二人一路兼程来到淮县,玩什么翻墙,忆什么从前,李大娘什么人,李兆廷的养母。

    当然,她确实并没有想起李兆廷,只忆起那个形容彪悍其实心地不坏的邻居大娘来,可连玉会怎么想!

    她偷瞄对方神色,没想到,连玉却微微笑道:“那李大娘如何好玩了?”

    她心中甜蜜,除去再见那几天闹了场别扭,这些天他对她哪一处不是绝好,好吧,虽然偶尔也会端起一副我是你男神的架子逗弄她。

    她正想给他说去,一个个爆栗已落到头上,“我让你说!让你说!”

    “不敢了,不敢了……”

    她淬不及防,尖笑着左闪右避,他怕她掉下去,伸手把她腰揽住。

    “还说不说?”他挑眉看她,她亦挑眉回应,“我说的是李大娘,你以为我还能想那姓李的不成?我便是想奸相也不会想他。”

    “权非同?”对方眼神危险,“看来你精力好的很,还有功夫想别的男人,一个连惜不够,你再给我多生十个八个去!”

    她脸上一热,正想回敬,却见他目光陡深,突然落到庭院一处,“有人来过,知道你爹在树下藏酒的人不多吧?”

    “我们先离去,我回头打点好,再带你过来。”

    素珍尚未反应过来,他已抱过她,便待跃下。

    这时,屋门骤开,一人飞身而出,持剑向二人攻来。

    “你要走可以,但她必须留下!”

    对方声音戾冽、刚硬,无半丝可转圜之余地。

    电光火石之间,他已将她推开,抽出腰间折扇,与来人战到一处。

    二人身手都极好,转眼已在半空交换数招,又各自分开,落到庭院里。

    “倒是我低估了你。原以为像你这等无情无义之人一辈子也不会再踏足你恩人的府邸。”连玉眉峰藏笑,那笑意却半丝不达眼底。

    “但是,”他一字一字说,眸中清楚映着杀意,“你若想带她走,除非能将我杀了。她是我孩子的母亲,我的妻子。别逼我发兵把你从王座上拉下来。”

    他语气淡然,但当中狠鸷表露无遗。李兆廷知道,这非虚言,也知对方恨他之极,但他此时什么也不顾,目光一半看着这个人,一半看着檐上的女子。

    发丝乌黑,不复当年雪色,容颜秀清,双眉微蹙,但目光却也异常镇定,注视着他对面的人。

    她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

    “连玉,小心。”她说。

    嫉狂妒涌……他心中如要滴出血来。他不知她为何还存活于世,也不想去探究,不管她是人是鬼还是妖,只知,见到她那一刹,他整个人都头昏目眩,所有喜狂仿似要破胸而出,若这并非是梦,他甚至愿以半生性命相抵!

    他心如刀割,但他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你如何都成,今天我一定要把她留下,冥冥中自有天意,把她带回我身边。”他极快地,转看向他的对手,冷冷说道。

    二人相视冷笑,很快再次打斗到一起。

    他身手好,与连玉本是伯仲之间,然而这些年,连玉亲自带兵出征,见长的是体力,是对敌时生死凶险的反应,是以,百招结束之际,连玉的折扇虽教其长剑划得七零八落,但亦仅凭一柄扇,便挡下了他利剑的所有攻击,更以内力贯穿扇骨,连伤他肩、臂二处。

    眼见其眉峰凛冽,下一剑将点到他咽喉,他险险一跃,狼狈避开,随之一声长啸,将这四下寂静撕裂。

    素珍脸色一变,连玉嘲弄的勾勾唇角,嚯然一跃,回到檐上,揽住她腰跳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去追,此时,哪怕他愿将性命豁出,也都无法把她留下!

    “皇上,皇上!”

    须臾,传来司岚风焦急的声音,数十名大内高手从旁边小道绕过屋子,瞬顷来到他面前。

    见他受伤,司岚风和禁军统领大惊,正要询问,他却沉声一喝,“派人回前屋让骑兵驱马过来追截,余人现下马上给朕追!”

    他说着率先跳上屋檐,又跃下去,众人不明所以,但只能尾随而下。

    目光到处,远处,一匹马飞驰而来,连玉二人迅速跃上马背。既见故人,司岚风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他却魔怔了般,施展轻功追去,众人紧跟其后,背后,骑兵赶到,十余骑从屋后破门而出!

    前方,斜地里六匹马突然跃出,挡到连冯二人前面,其中一名耳挂金色圆环的黝黑青年冷笑一声,出手如电,一个个铁蒺藜疾射而出,陷入泥中,追上的马踩踏惊伤,将人甩了下来。

    这是行军用的东西。

    “敢跟我主子叫嚣,我要你们来一对死一双儿。有本事到边境找我阿金。”青年冷冷说道。

    六骑随即尾随前方瘦马,绝尘而去。

    待众侍卫把道清净,李兆廷跃上马,已然追赶不及。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连玉回首,目光如剑,而他怀中的人,始终都没有往他的方向多看一眼。她目光越过他,落到另一人身上,眸中含笑,似无声招呼。

    权非同携薛蛛淡淡看着,唇角慢慢也勾起一丝笑。

    下令下去,让本地官兵给我封锁全县要道,给、朕、追!”

    他知这一去经年,边境是对方的势力所在,要找她几乎不能。

    司岚风与那禁军统领当即大声回应:”是。”

    而听到啸声尾随过来的阿萝搂着阿欢,如晴空遇雳,怔怔站在原地,浑身都止不住颤抖起来。

    “皇上……”不知过了多久,她方找回自己的声音,可他却似没有看到她一般。

    他仿佛全然没有听到,喉结跳动,突然,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只信笺来。

    雨水纷飞,渐渐大了。

    权非同快步过去,只见笺上写道:

    余善卜,当年晋王大恩于余,虽知救其稚儿于牢狱,将酿大变,然人生于世,情不可辜,恩不能负。余亦想,人或能胜天,余或能扭转乾坤。

    余有一子一女,余将女配于世子,欲以情缚世子野心,不兴天下战祸,令百姓安居数十载,然恶徒魏贼于侧,十余岁后,余自知劝阻无望,亦知当初所为,有违天道,老友受累,自己亦大限将至,并延祸家中,余遂为子女养女及世子各占一卦。

    其中,养女红绡自幼疾病缠身,玉殒之期将至,余遂答应其所求,以其替女,以换女一线生机。子凶险,于北方或有转折,半生凶险波澜。世子终将位极,得所有,却亦失所有,高处不胜寒。

    而女之卦,卦象奇瑰,大出余所料,其一生与大周之势相连,与木结缘,三生三死,不忘初心,或得始终。

    余悲恸激动,遂以科举之名将女送离,可怜天下父母心,望为之觅得一丝生路,余不敢再轻言改天,然盼若女能信守旧念,怜悯天下,或为天所眷。

    小隐于野,中野隐于市,大隐于朝。余赠其考证,望其能参,然人生于世,好坏祸福,皆为己定,每念所致,每步所趋……

    雨水将墨迹冲刷而去,阿萝浑身冰冷,只看到那个人推开侍卫递来的伞,把信攥紧在泥泞而血肉模糊的残指之中,眼皮颤动,久久未动。

    *

    素珍没想到,会在冯家再遇李兆廷,但她不怕,她知背后的人,不会让她再离去。只是,她没想到,连玉竟大胆到不立刻出县,而是跑到一户人家处。

    那是从前他们隔壁老王家,如今已搬到县中另一个地方。

    当连玉把门敲开,老王夫妻出来,双方打一照面刹那,都大吃一惊。

    “阿珍?!你不是死了吗?”王大娘巍颤颤的指着她道。

    这连石头可没告诉她这是到她的旧邻处来!素珍正琢磨着怎么解释,却见那个人已笑眯眯道:“两位老人家好,这不是冯伯父的女儿,是在下新娶的妻子。你们也知道,晚辈素慕冯家小姐才貌,可惜她与他人早有婚约在身,晚辈不得已,只好舍弃念想。如今,在下娶了一位肖似冯小姐的女子为妻。你们看看,那冯小姐虽貌美,但总归没有我妻子漂亮。”

    老王夫妇相视一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素珍心中好气又好笑,还素慕冯小姐才貌,这人编起话来顺溜的很!

    王大娘叹了口气,“冯先生是好人,也不知怎么好端端的就被抄了家,这素日里哪见他与什么权贵来往了。幸好朝廷后来涉免了冯家的罪。”

    素珍见她十分伤感,轻声安慰了两句,心中也不无感动,这两个老街坊还记得她冯家,也不由得微微奇怪,看样子,连玉与二人是旧识,可这怎么会?这时,老王拉了拉妻子,侧身让他们进屋,对连玉情状十分热络。

    连玉朝青龙看了一眼,青龙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给老王递去,连玉说道:“承蒙两老常年照拂冯宅,晚辈与内子定居关外,此去路途遥远,可能有一两年不能来了,麻烦两位务必替晚辈打点好,晚辈下回,必定再来答谢。”

    素珍知道,这里一段时间内怕是回不来了,李兆廷必定会派人在此盯梢,连玉自是不怕与之起冲突,但没有必要。

    “哎哟,这如何使得?”老王夫妇连连摇头,老王说道:“李公子,你先前所赠银两已足够我家用上十年八载,你每年来,除草打扫,这里里外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冯家什么人,你与冯先生非亲非故,仅为一腔相思便如此慷概,这冯先生是我们老邻居,我等再收,岂非教人笑话了去?你只管放心,老头我和儿子儿媳必定时常过去打扫。”

    “冯家亲戚稀疏,又路途遥远,晚辈在此拜谢了。”连玉闻言,深深一揖。

    素珍静静看着,心头动容,在她离开的这些年里,他不仅没有片刻忘记她,他把该她做的,全都做了,甚至,每年过来,自己亲自打扫。

    老王又留二人吃茶用饭,连玉婉拒了,一行人乘着月色,披着星光,驰骋在淮县乡间小路上。

    要接女儿回家了。

    原来,麒麟带人把连惜带到二人初遇的地方去了。

    这些年,连惜的睡前故事就是连玉给讲的两个人的事儿。连惜一直嚷嚷着要爹爹陪她去采玉,连玉此前和她相峙,索性借机遂了女儿的愿。

    “连不笑,谢谢你。”

    为早日见到莲子,素珍骑的阿丑沙琪玛,连玉另骑一匹千里马。她侧身对身旁并行的男人说道。连捷等人使坏,说连玉这几年好难相处,整个冰人,她便给他取了个绰号。

    连玉说道:“是你夫君疏忽了,没料到李兆廷会过去。我把信交给权非同,让他转交,本就该料到有今天。”

    “无以为报,便以身相许,再给你夫君生一群娃儿吧,想我堂堂一个皇帝,今日再不济也是一方霸主,身旁却就得你一名小丑妇。”

    这人,明明要她给他生儿育女,却还嘴欠损她,素珍扑哧一声笑了,连那点物是人非的伤感一时都消散殆尽,她笑骂回去:“想的美,我可不当母猪……”

    “对了,”她突然想起一事,不知当不当问,毕竟连玉对李兆廷恨之入骨,迟疑片刻,还是经不住好奇,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便道:“王大娘他们唤你李公子,这是为何?”

    连玉微微挑眉,“你以为我是稀罕你那李公子?那货本来也不姓李。”
正文 小莲子番外—忆昔同学恰少年1~4(微博看过的亲莫要订阅)
    1

    五年后。

    蹴鞠场上,踢顶闪滑,战况激烈,其中,一红一紫两道小身影,还是两个小姑娘,却各带领一支队伍,十分扎眼。

    这看客更是了不得,天子,后妃,朝臣,一水儿的达官贵人。

    这是宫中的蹴鞠比赛。

    与赛的两个少女,一是妙音的堂侄女阿眠,一是来自关外大族的小公主颜颜。

    这颜颜公主所在之族与羌等狼虎不同,一直对周臣服,多有进献,颇得天子喜欢。今夏,族长携妻带女来京觐见,李兆廷龙颜大悦,将颜颜晋为义女。

    阿眠恰随从祖父妙相来周游玩,妙音颇得李兆廷欢心,这阿眠又是她最喜欢的侄女,是以阿眠也颇得天子喜爱。

    这天,皇宫举行蹴鞠比赛,以款使臣,颜颜一脸雀跃,李兆廷随口问了句“小公主对蹴鞠有可兴趣?”,那颜颜当即说精通此道,一派初生之犊不畏虎的模样,飞扬又骄傲,隐约有故人情状,李兆廷兴致上来,又见小姑娘父亲乐呵呵的捻须而笑,忖小姑娘应有些身手,便让她赛后也下场玩玩,又令大皇子阿欢和二皇子小飞相陪助兴,妙音所出三皇子年岁尚小,倒也罢了。

    不想魏无泪素日里暗以妙音为敌,曾在御花园见过阿眠玩过蹴鞠,便趁机说,阿眠亦身手矫健,何不让两个小姑娘赛一场,倒也有趣。她见阿眠文秀孱弱,自比不得那活蹦乱跳的蛮夷公主,有意要煞煞妙音威风。

    果然,妙音出口阻挠,但那阿眠却一口答应了。看来文静归文静,却也是个不服输的主。

    李兆廷这些年来讳莫如深,难得一笑,见状却十分欢喜,内廷哪敢怠慢,于是将百官中也会蹴鞠的小公子小小姐聚集选拔了一下,又根据抽签结果很快便分成了两队。

    阿欢被分到阿眠队,小飞与颜颜一队,俩姑娘作领队,俩皇子作副手。

    赛前,两队围成一团,低声讨论商量,又两厢布置战略,有模有样的,李兆廷以下,都看得颇为高兴。

    这下了场,两位皇子球技颇精、颜颜手脚灵活是不必说,令所有人意外的是,那阿眠小主儿看去瘦弱,竟也十分矫健。

    二队你一分我一分的增加,互有来往。

    阿欢与阿眠颇为默契,只是,阿欢似身有疾患,偶尔停下,咳嗽几声。

    而小飞与颜颜皆是倨傲性情,两个谁也不服谁,各自为政,当中颜颜一次抢攻,十分彪悍,眼看要猛撞上阿眠,阿欢不动声色挡在颜颜面前,替阿眠挡下了撞击,又低声对阿眠说了句什么,似是安抚。然而,小飞与颜颜二人皆是彪悍的主,赛时过半后,开始领先了。

    因儿子小飞在颜颜队,于公于私,魏无泪自是希望颜颜队获胜,而此时她也瞧出了些端倪:阿眠体力比不上颜颜,气喘吁吁,速度开始慢下来了。

    两队差距渐大,三分、四分,五分……距离比赛结束只剩那么点时间,眼见胜负已分,阿欢也微微弯腰透气,汗出如水,整队都有些垂头丧气。

    颜颜和小飞相视一笑,上前击掌,其他几个小孩各自散开,也得意地看着阿欢他们。

    但这分高兴只维持了一瞬,阿眠突然就到了控鞠的少年面前,将他脚下糠球拐跑了。

    接下来,红队迅雷之势,连进四球,到小飞大吼回防的时候,已经晚了。最后两球也没能拦住,教阿欢连续进去了。

    群臣鼓掌,阿萝满脸含笑,余光落到李兆廷身上。天子看着场中微微颔首。妙音也是欢喜。

    小飞看着阿欢,冷笑一声,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以嘴型无声说道:你等着瞧。

    阿欢微微垂头,没说什么。

    颜颜一跺脚,猛地跑到阿眠面前,大声说道:”你使诈!阴险!”

    她私下曾随父母见过那魏妃,魏妃有意同她父母交好,她父母也希望朝中有个能说得上话的帮手,倒是有来有往的,那魏妃当中没少说妙音的不是,她年纪不大,但到底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倒也听了个明明白白,当时不以为意,甚至有些嗤之以鼻,如今觉得这姓妙的果然歼诈。

    当然,她性子烈,但不傻,自不会多透露那魏妃的事儿。

    阿眠小小年纪,倒也镇定,面对指责,只淡淡说道:“兵不厌诈,我们两队不相伯仲,但看官都等着看热闹,总要分出胜负才好。”

    阿欢走到颜颜面前,轻声说道:“公主要撤气,找我便是。”

    颜颜看他一脸不在乎的模样,更是咬牙切齿。

    “待会散后你到冷宫那边等我。”她冷冷说。

    “好。”阿欢回道。

    赛后是宫宴,宴后颜颜随父母回到宫中驿馆,又悄悄去了冷宫。

    2

    阿欢已等在那里。

    颜颜也不打话,抽出腰间所缠小鞭,上前往阿欢身上狠狠鞭了两下。

    她知这大皇子在宫中并不受宠,也不忌惮。

    但见阿欢避也不避,忍痛承了,却又有些吃惊,她有些迟疑,但心忖两下也太便宜了他,怎么着都要多打一下,于是这第三下还是甩了下去,不过力道倒是轻了。

    但这一次,鞭子却教对方攥住。

    “第一下,敬你远来是客,第二下,主意是我所出,不希望你跟一个姑娘家为难,但一来一往,也已够了。”他说,脸上淡得没有一丝表情。

    “主意是你出的?我明白了,当时你在阿眠耳边说话,不是安慰她,是给她打暗示,是时候可以示弱了,好让我和连擎飞轻敌。”颜颜愣住,旋即沉了脸,一字一字说道。

    阿欢却仿佛没有听到,轻轻将鞭子放开,转身走了。这虽是冷宫,但宫人偶有经过,不好太过,颜颜眼里揉不得沙,却并非无脑,没有追去。

    她往回走的时候,阿眠突然出现。

    “大公子呢,你约他来此做什么?”

    看得出是匆忙中赶来,额上还挂着汗珠。

    颜颜唇角微勾,“你用诡计赢了我,他说让我撤气,把我哄高兴,怎么,你这丫头还有意见?”

    阿眠秀眉一拧,她听到颜颜约阿欢,心忖必无好事,但宴后她随姑姑一起回宫,天子也一起过的来,她擅自离开无礼,后来方才寻了个借口出来。

    她自不信颜颜说的什么哄高兴了,只缓缓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和你比赛的是我,把你赢了的是我,公主若输不起,一定要找茬,只管找我妙千眠便是。”

    她脸上是跟年岁不符的冷静和沉着。

    看着离去的背影,颜颜大怒。

    好啊,你妙千眠喜欢连擎欢,我偏要把他抢过来,气死你。她想道。

    这场小风波就这样彻底过去,似乎没给任何一个人心里留下些什么,也似乎给每个人心里都留下了点什么。

    3

    翌日是阿欢十岁的生日,中宫出现了皇帝久违的身影。

    “皇上,尝尝这金银羹,我新学做的。”阿萝盛起些,将碗推到前方男子面前。

    李兆廷象征性的吃了口,放下勺子,摸摸身侧阿欢的头,便起来,“朕先回去了。”

    “谢父皇陪儿臣用膳,儿臣恭送父皇。”

    阿欢也连忙起身,给他叩首,态度端正得一丝不苟。

    他迟疑了一下,又缓缓开口:“父皇,阿欢能不能请您多往儿臣母后这儿走动走动,母后想父皇。”

    李兆廷看了看阿欢,这孩子聪明懂事,本该招人喜爱,可他就是无法喜欢起来,在他生辰陪他吃顿饭、遇上大节过来坐一坐,已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素珍还在宫中那段日子,阿萝对素珍不好,这是他过不去的一道坎,而最重要的是,阿萝是让他和素珍形同陌路的根源,这是他心中永远的刺,哪怕他知道,他和素珍如何,本来便取决于己。

    但他真不愿再见她。

    他同她之间,其实说不上谁对谁错,但人有时最是残忍,最懂得用自己的错误去惩罚别人。

    而他有时,甚至还会迁怒,若阿萝当年没有故意让顾双城当成替罪羊,那她同连玉也许还在一起。

    他和她既无前缘,也将各自安好。

    这些年,也许对他来说唯一乐事,便是他将大周管治极好,他要同连玉争这春秋评定。

    他漠然想着,终没多说什么,携小四便走。

    “站住!”

    阿萝在后大叫,悲愤已极。

    他仿佛没有听到,头也不回的走了。

    阿萝冲出去,厉声嘶喊,随即被两名禁军抽剑拦住,那是皇帝身边的侍卫,中宫的侍卫也不阻拦,司岚风看着叹了一声,随李兆廷离开了。

    阿萝跌跪在地上,哭成泪人。

    负责照顾阿欢的仆妇安嬷嬷和竹儿赶紧来扶,阿萝却只是不起,阿欢在后一直默默看着,此时终于忍不住走来,朝二人摇摇头,示意二人走开,亲自弯腰相扶。

    阿萝却突然猛地伸手,狠狠将阿欢推开。

    阿欢猝不及防,跌到地上,头脑勺着地,血登时流了出来。

    安嬷嬷和竹儿吓坏,赶紧让宫女去请太医,然而却教阿萝冷冷喝止,“谁都不许去。”

    二人不敢违逆,巍颤颤的把阿欢搀扶起来,安嬷嬷掏出布巾,给阿欢用力按在伤口上。反倒是阿欢,出奇地镇静,脸色发白,唇角抿成一道线,却始终没有喊一声疼,连闷哼也不曾。

    “那母后,儿子先回屋了。”他轻轻挣脱二人,自己伸手按住了手绢,说话却还是谦然有礼的。

    “回去?我有说让你回去了吗!”阿萝目光空洞,而森然,“像你这般不会讨你父皇欢心的,也不知道留着还有什么用。”

    “去把我的鞭子拿来。”她吩咐竹儿道。

    “娘娘,求你了,别……”竹儿听得浑身发颤。

    阿萝见她不肯,让旁边一个内侍去了。那内侍虽也于心不忍,但一个失宠皇后也杀死几个宫人,也是不会有人说什么的,遂进内把东西取出来,恭恭敬敬的呈上。竹儿到底年轻,眼见阿萝浑身散发着戾气,再也不敢阻挠。

    安嬷嬷把阿欢紧紧搂住,哀求道:“娘娘,请高抬贵手,今儿还是殿下的生辰呢,你要泄怒,就打奴婢吧。”

    阿萝命侍卫把她拉开,她冷冷道:“阿欢,过来。”

    阿欢什么也没说,默默走过去。

    “跪下。”她又喝道。

    阿欢跪下,像以往被打的无数次那样。

    鞭子如雨,狠狠砸在身上。

    阿欢痛的瑟缩一下,但他没有躲避,反而挺直了背,他的经验告诉他,躲避只会换来更惨烈的毒打。又也许,良好的教育告诉他,再狼狈的处境,都该有淡然的姿态。而且,眼前的女人,他的母亲,芳华仍茂,但她眼角起了细纹,有几回,还看到她让安嬷嬷拔去一根根白发。

    他可怜她的母亲。

    但这又变得不像他的母亲,不像一个母亲。他漠漠地看着她狰狞的脸,耳边是安嬷嬷的哭声。

    “主子,住手吧,你会打死他的。”她们说。

    没有用。

    鲜血没头没脑的头上流下来,滴到眼睛上,刺得他涩痛。终于,他淡淡开口,“母亲,儿臣虽不讨父皇欢心,但你若把儿臣打死了,你以后在宫中就更没有倚仗了。”

    不知是他的话提醒了她,还是她确实也后悔了,阿萝蓦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鞭子扔掉,将他紧紧抱住。

    “阿欢,母后对不住你。”她喃喃说道,给他安慰。

    “母后并非打你,但你是他的儿子,你太像他了。”她哭。

    “阿欢,你还记得母亲的仇人叫什么吗?连玉、冯素珍!尤其是姓冯的女人,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她还有个女儿,你日后得登大极,她和她女儿都不能放过!凭什么她还活着,她女儿过的像个公主,我儿子却活得像奴隶……”她哽咽着,又狠狠说道。

    阿欢不消看,也能想像出母亲脸上此刻的阴狠。

    这个名字,他怎会不记得,母亲念了千百遍,他亦早从安嬷嬷那里听说过那些往事,他从前觉得,左右不过是一场感情,为何要如此生生死死,永生不得将息?但他母亲对他们的恨,包括对他父亲的恨,都一点点转移到了他身上,以致他是非黑白拎得清,对这两个人的恨意却日益加深,到如今刻在了心中。

    尤其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儿。

    她是流寇,过着公主般备受宠爱的生活,而他是皇子,却活得犹如一个奴隶。

    但这次,阿欢没再像往常挨打那样回抱于她,给她回应。若非方才咬牙支撑,他已然瘫倒在地。

    事后,阿欢没有回自己屋里,也谢绝了安嬷嬷二人的跟随,而是循路直走,想到冷宫去。

    临走前,他问安嬷嬷,冷宫自是皇宫里最冷清可怕的地方,但不知为何,他却最喜欢那里。

    安嬷嬷想给他请太医,但他在冷静下来的阿萝拒绝之前,先拒绝了。他的伤势若传到李兆廷那里,中宫的处境只会更糟。

    4

    “殿下。”他穿过御花园的时候,后头有人吁吁追来。

    他停下脚步。

    对方很快跑到他面前,是他的贴身侍卫,四子。

    比他年长五六岁,忠心耿耿。

    除了安嬷嬷,皇阿奶是这宫里最爱他的人,可惜,皇阿奶病重,如今在护国寺静养,据说已是膏肓之状。

    他想去看,但皇阿奶没答应,说怕他小孩子害怕。他对老人素来敬重,不想拂了她一片心意,而且,生离死别,有时,不见比见好。总归还能留着一丝念想,一点希望。

    “殿下,皇后又打你了!”是肯定句,四子气愤又难过地开口,“奴才方才听安嬷嬷说了。若奴才早上当值,奴才定会保护殿下。”

    “皇后怎能如此,殿下,我们去见太皇太后吧,求她帮你。”

    阿欢看着比他大、却也仍一脸稚气的少年,“皇阿奶身子不好,我若再去扰她,便是不孝。再说,皇阿奶的庇护是一时的,她走了后,父皇仍然不会管我。”

    四子自知他说得有理,眼眶红红,“那怎么办?”

    阿欢却不打算在这话题上多作纠缠,“我们到宫外走走吧。”

    四子颔首,“好,奴才陪殿下出去散散心。奴才这就回去召集人手。”

    阿欢止住,“我们两个去便行,我不愿人跟着。”

    “像我这样一个人,死了也不会有谁可惜,何况,我们便装出宫,谁知我俩什么人。”他说得再轻描淡写不过。

    四子心中不安,但见阿欢态度坚决,他也还是少年心性,只想让主子高兴便好,便没再说什么,只点头答应。

    他离开准备马车,阿欢仍留在原处,慢慢踱步,他突然扭头,“谁?”

    一个身影在数丈开外出现。

    “听说今儿是你生辰,我方才去你中宫找你,想给你庆庆生。”阿眠声音极轻,几乎是一点点挤出来。

    “哦,然后顺便看了场热闹?”阿欢扯扯嘴角。

    阿眠听出他语气中的嘲弄,当然,不是对她。她心里却更不好受。她不是胆小人,但方才自己进去,窥破皇后心事,皇后事后只怕对他惩罚更重,立刻走开吧,那一幕到底是看到了,走不走也没差。再说她也移不开脚步,只能默默当场看完。

    “我没有……好吧,我不知该说什么好,这给你。”她叹了口气,几步走上来,将攥在手中的瓶子递去,“我后来回去问我爹要的。是疗伤好药,我知道,你不方便传太医。”

    “谢谢,但我不需要。”阿欢朝她点头致意,姿态依旧谦礼,但药,他到底没有接。

    阿眠站在原地,蹙紧一双眉。

    待二人走远,两名小太监从后面花丛出来,一溜烟往二皇子宫所而去。
正文 小莲子番外—忆昔同学恰少年5~8(微博看过的亲莫要订阅)
    5

    这个时间,连惜正在京中最热闹的酒楼里嗑瓜子听说书。时值晌午,外头又是**辣的,这酒楼虽贵,生意却好得不得了,全场爆满,还有不少人在外候着座儿。

    说书的老头板儿一拍,把故事结了,人们用力鼓掌,连惜一瓜壳啐出来,她旁边一男一女两个少年相视一眼,都不厚道地笑了。

    “妈蛋。”小姑娘狠狠咒了声。

    她此次来京,是探望权非同来着,这位世叔早前生了场大病,因为她弟弟打小身体孱弱,目下又在生病,她娘走不开,她就替她娘尽这情分,带上柳軫女斗四个随从赴京探看。

    她喜欢这位世叔,对味儿,这位世叔对她也是十分疼爱,每逢年节都会遣人把好玩的礼物带到关外给她,虽然她的男神——她爹不怎么喜欢。

    但也不曾阻止她收礼物。

    她知道,这位世叔不是什么好人,这些年来,其结党营私暗中敛财不在少数,但要说坏,他又促了工商,兴了农利。

    不学人恶,但以诚报好,这是她的原则。

    是以,她从不忌讳跟他交朋友。

    她在权府听说了那大周天子的事儿。

    这人爱听说书,宫中曾请了几个厉害的说书先生专事此道。后来,不知怎地,一个故事从宫中传了出来。

    说的是一女子系出名门,自幼许配当地望族李公子为妻,后者聪敏,堪为良配。然而,其后公子家道中落,欲投女方,女子父母嫌贫爱富,解除婚约,更诬后生为盗,将其交官查办,又逼女子嫁当朝国相之子。女子女扮男装,逃至京师,在京冒公子之名参加科举,不想竟摘得榜首,又被皇帝招为驸马,洞房花烛之夜,女子将事情源源本本告知公主,公主备受触动,恕其冒犯之罪,报陈皇帝,恢复其身,又将公子从狱释出,公子参加随后科举,亦一举夺魁,终与女子结为连理,成就千古奇缘。

    有人怀疑背后有推手,毕竟,五年前皇帝提出恢复女子科举。

    但不管是这朝廷为鼓励女子应试而让人特意编撰的故事,还是怎样,这故事后来在京中大为流行,并传到各个郡府,成为最受说书人欢迎的故事。

    连惜听的不爽正磨牙,却见迎面走来两个人,一个男孩,还有个比他年长几岁的少年。前者一张脸长得极好,眉清目秀,俊朗逼人。

    连惜朝旁边的柳宿道:“瞧,这小子长得多好看,日后怕是祸害人的种。”

    说的就像她深谙此道似的,柳宿是姑娘家,登时被她逗乐。

    堂上满座,连惜以为这两个人是来寻人的,没想到,那少年从怀中拿出几锭银子放到前面一桌上面,想将此桌包下来。这出手阔绰,那一家子,一对中年男女带个孩子,立刻承了。连惜扯扯嘴角,她看不惯这种事儿,多少觉得这两人有些仗钱欺人的味儿。

    不想此时又有几个人走上前来,其中一个唇红齿白的青年将一张银票扔到那中年男子面前,说道:“这桌我们爷要了,你请吧。”

    语气中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硬气。

    那中年男子见来人一行都是上好衣饰,约莫二三十岁的年纪,当中簇拥着一名小公子,眉眼锋利逼人,年岁虽幼,已给人压迫之感,不由得有些害怕,略一迟疑,将先前的银子放回桌上,

    “二……公子,你莫欺人太甚!”先前那少年侧身大声说道。

    那放银票的青年上前,“老太太病危,已管不了你家主子,莫要嚣张的是你们——才对!”

    他语气颇淡,不跋扈,唇角甚至飘着一丝笑意。这挑衅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厉害角色。

    “你!”那少年果然被噎,好一会方才怒道:“从来嚣张的都是你们!你们竟血口喷人……”

    “四子,这桌子二弟要便给他们好了,我们走吧。”那一直沉默的男孩缓缓开口。他身上似有病痛,说话之间,连连咳嗽了几声。

    “这……”

    被唤作四子的少年迟疑不甘,但看的出极为忠心,见主子已移动脚步,立刻噤声,跟在背后,只以凌厉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对方。

    行走间,那男孩突然一个趔趄,随即摔倒。

    “哥哥为何如此大意,这连路都不会走了。”

    几个锦衣青年当中,连擎飞把脚伸出又收回。

    四子怒不可遏,几步上前,将阿欢扶起,双手攥拳,便向小飞走去。

    小飞微微挑眉,轻蔑把他看着。

    他在武术上天赋极高,又得名师调教,宫中一般侍卫、二三人一起都不是他对手。更别说他带着的几个是大内好手,又怎会将一个普通侍卫放在眼里?

    “四子!”

    “你不是二公子对手,退下。”阿欢出声喝止。

    四子脸色涨红,几要哭出来,“可公子你不能就这样被他们欺负了去。”

    “阿欢,你不会去找阿奶哭诉吧?”小飞这时又轻声开口,脸上挂着精致又残忍的笑容。

    阿欢微微垂眸。

    “她老人家是将去之人了,你何必拿她来说?”他说。

    这是连惜从这病秧子口中听出一丝情绪,哦,还有他身侧微微攥起的双手也泄露了他心中的不平静。

    走堂通知,老板早便出了来,但没有上前,只同其他吃瓜群众一起静观。作为京城最热闹的酒楼之一的主事人,哪些人决不能得罪一丝半分,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狗咬人,人难道还要咬回去?你要不要过来我这吃口茶?”

    蓦然一声清脆,阿欢和小飞都窒了窒。

    阿欢抬头,但见前面一个女孩儿,和他差不多年岁,柳眉弯弯,这夏日炎炎,她目中却宛然盛着清冷星光,让人有些移不开眼睛。

    他攥紧的手慢慢放下,但他不想给她添麻烦,正要出言婉拒,那女孩却信步走过来,说道:“这大热天的,吃吃茶听听书正好,你们吵得我都不能好好听书了,这我方才胡说的,你莫要在意,这个给你擦擦汗。”

    她说着将手中折得整整齐齐的帕子朝小飞递去。

    小飞本十分窝火,正要让手下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个教训,但见她笑意盈盈看着自己,笑靥如花,肤光胜雪,不知怎地竟一时发作不出来,甚至在自己意识过来前,已将手绢接过来。

    那女孩又已招呼阿欢,“小哥哥,过来吧。”

    她又对阿欢示好,这是耍他玩吗!小飞蓦怒,正要说话,突然脸色一变,转身便跑酒楼,几名贴身侍卫都大感诧异,连忙追了出去,那青年走前连连看了连惜几眼。

    四子不解,但恶人走了,还是高兴的,阿欢却微微蹙眉问道:“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连惜答非所问,“你是要在这还是接受我方才的邀请?”

    她嘴朝四子方才所买的那空桌努了努。

    阿欢顿了顿,最后还是跟她走了过去。

    “谢姑娘替在下出手解围,但这人不好惹,你还是小心为妙。”他朝她两个随从看了眼,坐下的时候说道。

    柳宿给他斟茶,连惜拿起自己杯子,啜了口茶,方才凉凉开口:“你其实是想说的,看你几个侍卫还人模狗样的,应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但这世上不普通的人也不少,有不普通的,自然有更不普通的,有些人不是能你招惹的。你是在多管闲事,惹祸上身。”

    阿欢被她说的愣住,半晌方才站起来,深深一揖:“我没这意思,姑娘好心援手,我怎会如此不识好歹?姑娘仗义,在下也是好意提醒。”

    6

    小飞此刻正在马车上,方才浑身突然便瘙痒不堪,好似有几只细小的虫子不断在咬他,他是皇族,怎可在人们面前失态,是以,忍到车上方才发作,可伸手一挠,那种痒感更甚,他怒道:“停下,找家澡堂。”

    须臾,众侍将邻近一澡堂包下,侍候他洗浴,在他衣衫里清出几只跳蚤来。

    小飞脸色铁青,“一定是那丫头做的。“

    趁递帕子的时候,以帕子做遮掩,将虱子弹到他身上去。否则,他几个侍卫不可能不察觉。尤其是内侍小春,精明的很。

    “去,”他怒火中烧,“找人回去跟着她,看她模样,家中必定殷实,宫倒要看看是哪家的丫头,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是。”那唇红齿白的小春当即应道,接着又阴狠地建议道:“可需找京官,寻她家一个罪名,打入大牢,下些大刑,这下就老实了。”

    小飞沉声道:“你说呢?”

    “是,奴才明白。”小春颔首,转身便走。

    小飞看着池边的帕子,突冷冷然开口:“别把人弄死了,那丫头别下牢狱,给我带进宫,本宫正好还缺个粗使丫头。”

    7

    酒楼。

    连惜说道:“你心里不高兴,为何不发作?你家中利害干系看去颇为复杂,方才那小泼猴你也许不得不忍,可有些人你无须忍,譬如我。你我萍水相逢,我看似替你解围,但说话并不中听,你斥我便是,不必忍着,你对自己太苛刻了,你有没有发现,你口中说着谢,眼里却十分疏冷,你如今也许活的不甚如意,但若连自己也总下意识陷入这种天下负我的愤懑之中,你只会越来越不快乐。”

    “别人对你不好,你更该对自己好。总会有人愿意真心待你的,希望你遇到了,莫要把那真正善意拒诸门外才好。”

    她说着打了个响指,“軫宿结账。此地不宜久留,那小子想明白了肯定会回来找我算账。”

    她性情刁钻,随身带着一堆作弄人的玩意,蛇虫鼠蚁都有之,方才便拿来招呼了对方。

    “好嘞。”她旁边另一个少年答应,朝阿欢拱了拱手,扬手招呼小二过来。

    “小美人,后会无期啦。”

    阿欢微微垂眸,直到她轻佻的伸手往他下巴一刮,携两个随从出了酒楼,四子如梦初醒般“啊”的一声叫出来,他也才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追了出去。

    门口,一双少年男女正好走进来,二人似和她相识,其中,那少女笑道:“主子,我们在前面发现了霍少爷留下的记号。”

    她闻言显得十分雀跃,“找到霍哥哥了!快,女宿,我头发有没有乱,今儿这裙子好看吗?”

    阿欢在后面看着,登时有些怔愕,她说他为人冷漠,故作深沉,她何尝不像个小大人似,故作成熟,哪怕他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每一句都进到他心里去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犀利凉薄的丫头也有如此娇羞孩儿气的一面。

    那是她的小情郎吧?

    不管怎样,似是能治她的人。

    “大……公子,你笑了?“四子突然有些惊讶地说道。

    阿欢一讶,才察觉自己竟有些失笑。

    然后,他再次恢复淡漠,没有道谢,没有告别,只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携着四个少年男女一点点消失在他视线里。

    有人说,这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但阿欢想,这世上更多的不期而遇,都只是惊鸿一瞥,再会无期。

    8

    “你果然在这里。“突然一声微微焦急,将他思绪打断,他侧身看去,却见阿眠携侍女站在不远的地方,气喘吁吁看着他。

    “什么事?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他问。

    阿眠说,“我问安嬷嬷的。”

    旁边四子见阿欢看来,吐舌说道:“我怕安嬷嬷担心,跟她说了我们过来这边吃个饭就回去。”

    阿欢见阿眠一改平日静婉,跑得满头大汗,提议道:“进去喝口茶吧,我做东。”

    阿眠摇头,“我要回国了,殿下。刚接到楚国急函,护国公夫人病重,危在旦夕。”

    “噢,这和你回国有何关系?”

    “也不知怎地,老夫人对我颇为中意,想让她孙子和我订亲,她家哥哥也不讨厌我,我母亲疼我,想让我做主,一直让父亲推搪,但这回老太太病危,说是终前心事,已向皇上请旨,这回怕是没法避过去了。”

    “你是妙相疼爱但小辈,又是妙妃最疼爱但侄女,这老太太焉能勉强你?”阿欢说道。

    阿眠跺了跺脚,“坏就坏在,护国公对我大楚有大功,他家公子比我大三岁,文才武功都学得极好,我从祖爷爷还有父亲都大为喜欢,姑姑虽疼我,但到底是大楚的事儿,她也不好做主,这护国公爱妻心切,请求皇上下旨,我……”

    “我定了亲,日后想远游,怕是没那么容易了。”阿眠黯然道,说着抬头看了阿欢一眼,“殿下保重,后会无期了。我过来是想跟你道个别的。”

    阿欢略一沉吟,“你先回去,求求你母亲,看有没有转机,我也给你想想办法,当然,你知……“他淡然笑笑,”我人微言轻,明面上肯定帮不了你,但我试试想想其他道儿。”

    阿眠有些怔忡,似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相帮,她为人十分沉静,此时难得激动,连连颔首,“好,谢谢你,殿下。”

    “我们是队友不是吗。”阿欢说。

    阿眠眉眼弯开,“我回去等你信。后会有期。”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药瓶,仍扔了过去。阿欢没动,阿眠从开始的惊喜到失望,瓶子落地一刹,阿欢突然曲膝,如蹴鞠般把东西托起,随即抄进手中。

    阿眠微微一笑,半惆怅半痛快地走了,阿欢将药瓶交给四子。

    他终是听取了那丫头的话,接受了别人的好意。

    以后,在他诡谲壮阔、从皇子到域外奴隶再到中原传奇帝王的一生,残忍无情伴随雄图大略始终是历史给他的代名词,阿眠是他生命中极少几个曾温柔对待过的人之一,他为她曾险崖摘花,攻打城池。

    阿眠不知,他曾遇到一个小姑娘,发生过这么一个小插曲。

    连擎欢也不知,他和那个犀利凉薄的丫头再见的时候,自己竟成了她的奴隶。她不知他身份,但他却知道了她是谁。

    从初见好感到世仇暗峙的切换,人生变幻,原以为是厚积薄发的过程,其实都不过是春燕掠水、利刃出鞘,短短一刹之间罢了。

    他们之间经历那么多,她是他心中那滴滚烫烛泪,但他也冷眼看她高贵的出身却比谁都多的苦难,与她剑拔弩张,挥剑相向。

    楼面暗处,有道目光声色不动,却始终如影随形。
正文 小莲子番外—忆昔同学恰少年9~11(微博看过的亲莫要订阅)
    9

    阿欢离开不久,又一个不速之客光顾了这家酒楼。

    这次不是别人,却是颜颜。说来也好笑,这位天之骄女同另一位天之娇女卯上了。

    昨日还同阿欢剑拔弩张,今日,颜颜决定对他示好,凡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盟友,凡敌人喜欢的我便夺过来——知他生辰,她带侍女前去从贺礼,得到的却是那中宫安嬷嬷的回答,主子出宫了吃茶了。

    她便带了人兴冲冲找来。

    到得此间,遍寻不获,她大失所望,携侍女兴致缺缺往回走,正准备上马车的时候,却听得有妇人在不远的地方吆喝珠花和胭脂水粉,她眼中一亮,让侍卫守在原地,便拉侍女去看。

    正挑选间,却听得有人厉喊:“张大,你杀人越货,今日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脱了!”

    视线到处,一个脸色阴沉的男人在街中心狂奔而过,后面是四五个身穿捕快服饰的男子在追。

    男人呼啸而过,一时带到好几个行人,更有一个抱孩老者摔倒在地,颜颜眉头一皱,捉起珠花就朝那男人狠狠扔去,珠花落到男人脸上前一刻,男人目光朝她射来,如毒蛇吐信,阴狠无比,颜颜心里打了个突,眼前金光一闪,几枚飞镖已朝面门打来,她甚至没看清男人是什么时候出的手!

    “你这小姑娘也忒大胆。“

    她大惊,一声戏笑传入耳中,千钧之间,两根白希修长的手指在暗器离她眼睛不到一毫的时候将之夹住。

    也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身影落到那男子面前,也没看那身影做了什么,似只是甩袖轻轻一拂,那男子已应声而倒。

    捕快很快冲上前去,将人擒住,也朝那身影连连看了几眼,看的出都十分惊讶。颜颜这才看清,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清瘦颀长,凤眼,唇角微弯,目中却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慵懒。

    “谢啦。”她说道,目光也是一亮,“你武功似乎很好,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还是什么人?”

    那少年笑道:“我无门无派,武功是义父教的。”

    “你义父是谁?”颜颜问着,见方才那摔倒在地上的孩子哇哇哭着去捡掉在她面前的糖葫芦,她几步过去将东西踩稀烂,“脏死了,你这小穷酸傻吗,这能吃吗?”

    那孩子才三四岁的年纪,闻言吓住,愣愣看着她。

    “大爷,这点零钱给娃娃买点吃的。“那少年走到慌忙搀扶孩子的老头跟前,将一锭碎银递过去。

    那大爷千恩万谢走了,少年淡淡道:“好意是好意,但为人过于刻薄,不是什么好事,小姑娘。“

    颜颜本往腰侧荷包摸去的手僵住,冷冷看着他,“你丫就比我大两三岁,凭什么教训我?”

    那少年嗤的一声笑,没再说什么,离开了。

    颜颜大怒,狠狠一跺脚,正要和侍女离去,却见地上落了枚小金牌。

    她捡起来一看,上面刻了个“霍”字,是方才那小子的吧,霍是他的姓?

    她正想着,果见那少年折返,他眼睛极利,一下就看到她攥在手中的东西。

    “那是在下的东西,烦请交回,谢谢。“他说。

    颜颜挑眉,“偏——不。”

    他目光微微一暗,颜颜也是个聪明的家伙,他身形方动,她已将东西朝自己衣襟里塞进去。

    “我知你武功不错,你倒是来拿呀。“颜颜笑道。

    这颜颜年岁不大,但到底是女孩儿家,那少年再豪爽的人,也不能当真从她胸脯里把东西拿出来,一时不由得微微拧眉。

    “哪里来的小野丫头片子。”颜颜正得意,但听得一声笑,一道娇小的身形已欺身面前,手从她衣襟探入,将东西拈出来,还顺带在她胸口狠狠摸了一把。

    动作一气呵成。

    “你!”颜颜气急败坏,只见那是个和她差不多年岁的丫头。

    模样倒是漂亮,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精贵之气,但眉目间一股凉薄、目中也是一股不相符的痞气。

    “你敢动我。”颜颜此时镇定下来,缓缓吐出几字。

    那丫头挑眉便笑,“动你就动你了,谁敢惹我霍哥哥不快,我就要她加倍不爽。”

    “怎么,想打我们?”

    颜颜那几个护卫见她一时未回,已找了过来,虎视眈眈的望着几人,等颜颜发令。

    颜颜却道:“打个屁,又打不过。山水有相逢,你们仔细别落到我手里。”

    那少年本有些不悦,闻言倒教她逗笑了,“倒会审时度势。人刁钻,脾气坏,倒不蠢。”

    “狗嘴吐不出象牙。”颜颜骂道。

    “个死丫头,霍哥哥,我们走吧。”连惜将金牌交到霍彦格手中。

    霍彦格与她携手离开,临了回头看了颜颜一眼,连惜拧了拧眉,也跟着回头看了眼,那恶姑娘正朝他恶狠狠做着鬼脸。

    巷深处,有双眼睛,始终看着,直至几个少年男女全部离开。

    10

    “霍哥哥喜欢那丫头?”

    走出一段,连惜突然问道。

    霍彦格失笑,“怎么可能?这姑娘娇蛮,不好伺候,看似鲁莽,实际聪明的紧,摊上她,绝对能让人吃苦头。”

    “不喜欢还这么多评语。”连惜心道。

    “霍哥哥,”连惜说道:“我们一起回?”

    霍彦格道:“我还不能回。惜儿你是来看权非同的,我却是有任务在身,你知道。”

    这任务,连惜自然知道,她脸色也几乎一下变了。

    自打两年前开始,全国各地不断有孩子失踪,迄今报了官有数的已有七十二人,年岁不大,七到十四之间。

    这些孩子有身份普通的,也有身价不凡的,从农户、商贾到武林世家官家子弟都有。

    起初,前面几起案子发生的时候,官府以为是普通拐卖案,并无关联性,直至各地孩子陆续失踪,才意识到事态严重。

    甚至从第十起案子开始,凶手预先在孩子身上留下了通知书。

    可饶是事先告知,家人严密看护,都没能防止孩子消失。连续七十多起案子,竟一丝线索都不曾留下。没有人知道这些孩子失踪前都接触过什么人,他们有些甚至是睡梦中被带走的。

    这引起了百姓极大恐慌,甚至惊动了朝廷。天子震怒,下令彻查,但到目前都没有一丝进展,直到三个月前,商队在魏周大漠发现了十数具尸体。

    这正是其中一些孩童,身上伤口狰狞,都是被匕刀杀戮致死,多者身上创口有十多,情状惨烈,朝廷惊怒,但不得不将事遮掩,暗中彻查凶手。但三个月过去,仍旧毫无头绪。

    后来,捕门加入此案,指出这极可能关系到一个域外邪教的复辟。

    五百年前,魏周楚等国皆未建立,中原地区小国无数,大多昏聩,百姓生活潦困。然而,在这几大政权建立之前,曾出现过一统时期,据说,那个皇朝从王、祭司、重臣到武将都是一群年轻男女。

    从召集民众到将各个政权击溃,这支王师无处不显示出其超出年龄的强大能力,令人瞠目。

    可是,这个皇朝也许确是太年轻了,它仅仅存在了一百天便告亡。

    而有关它的衰败过程,不知为何,竟没有留下一鳞半爪的记载,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消亡的,正如他们来时神秘。

    直到大周建国初期,民间一位史学大儒经过深入研究,才在这支王师的来历上给出些考据。

    他们来自一个唤“煌”的教派,不知为谁人所建,教中蓄养着一批少年男女,这些孩子有着特定生辰,天资聪颖,从文才到武功,都得到非常优质的训练,就像蛊虫锻造的方法一样,让他们斗智斗力,互相厮杀,弱者殒命,最后留下的都是强中之强。

    这教派建立皇朝,到底想做什么,没有人知道,它转瞬即逝,来不及为善,也来不及作恶。

    而这点记载,随着斗转星移,也变得语焉不详。

    然而素珍家学渊源,加之无情联系了听雨大儒生前几名朋友,都是学富五车之人,双方探讨之下,又根据捕门调查到的孩童生辰八字,果都落到某几个日子,竟将数百年前这桩旧闻扯出。

    这到底是神秘教派悄而复生,还是有心人模仿其行事作案,无人得知。但无论前者还是后者,这已是大国案,甚至,被拢在这层神秘面纱下的真相,只怕又是一次历史的风起云涌。

    除去上京,大周各处都已有孩童报失,众人推测,“煌”下个目标很可能便是上京。自古龙凤出京城,他们必舍不得放过此间苗子。

    兹事重大,连玉也暗中插了手,让捕门介入。

    是以此次连惜赴京,实是随舅父无情而来,她探病,而无情则是把这段神秘的历史告知相府,让权非同报给李兆廷。

    无情随后领人在京中潜伏,探查可疑之人。

    霍长安和魏无烟半年前因故出海未返,这霍彦格是二人所收义子,年岁尚轻,不过十二,但艺高人胆大,更有侠将之风,加入了调查,一同赴京。

    无情根据时辰八字,将京中能对上号的名门公子做了标记,普通百姓孩童的随机性太大,但这生辰符合条件又天资聪慧的官家子女,上京不超过十人。霍彦格更是打算选其中一人假冒之,碰一碰运气,看会不会恰好遇上凶手。

    “惜儿,你不是最爱追史物看奇谈,怎么,一并留下,和为兄将这些人揪出来吧。”霍彦格心中凝重,但嘴上却是一副逗弄连惜的口吻。当然,他是开玩笑,他与连惜情谊极深,自不肯让她冒半分险的。

    连惜却道:“霍哥哥,你自个小心,我先撤了。我还得到我奶奶那去一趟。而且,我是我爹娘的命,我决不能拿自己的命冒险,让他们担心。”

    “你便要如此迫不及待撇清?你我什么关系,哥哥还真能让你冒险不成?”霍彦格听得好气又好笑。

    连惜难得脸上露出一丝惴惴,“霍哥哥,你会不会恼我?”

    “自然不会。”霍彦格摸摸她头,心里却不无遗憾。这个妹妹总是过于克制,她看似胡闹,但性情实则清冷,她似乎像主上也像夫人,却又似乎全然不像,似乎不是能生死与共的伙伴。

    但他到底是疼她的,没有将这不快在脸上表现一丝。

    二人作别,连惜望着霍彦格远去的背影,突然吩咐道:“軫宿、斗宿,你二人留下,暗中保护我霍哥哥。”

    “霍哥哥武功虽高,但到底还年少,我怕他万一真和对方遇上,被对方识破,会有性命之危。”

    四卫之中,軫斗二宿是男子,武功虽无霍彦格厉害,但经连玉之手调教,临阵对敌十分机灵,二人闻言,当即答应。

    “但切记,决不能在出现险情之初便出现,必须在最危险的时候才出手。”顿了顿,她又道。

    四个少年男女惊疑不解,柳宿低声问道:“主子这是为什么?这岂非眼睁睁看着霍少受伤吗?”

    “连犯七十案而毫无破绽可言,这些人强大得可怕,他们在暗处,未必是朝廷一时能对付得了的。你们若在霍哥哥遇险之初便出手,只怕救不了他,但在霍哥哥已完全被制服对方松懈的时候出手,也许能救他一命。霍哥哥这次若真与他们迎面撞上,伤怕是避免不了了,但总比丢掉性命好。”

    ”是!“

    四卫一惊,顿时省悟,女宿道:“主子,那属下和柳宿陪你到老太太那里走一趟。“

    因和素珍始终隔着家仇,孝安后来在大势已定后从边塞也搬到江南,素珍从此不见孝安,但连惜作为孙子,素珍会让她定期去看看这位奶奶。

    连惜稍大,对当年冯家抄斩有所闻,对这位长辈并无太大好感,但孝安深谙宫廷暗史,

    甚至,她从孝安口中听到一个连她父母也不知的秘密,先帝似乎并非老皇帝亲生。每次过去倒有一番听闻,于是也还是规规矩矩过去了。

    听女宿问话,连惜一改方才老成之态,眼中透出丝促狭,”不,你先替我把一样东西送到一个地方去,再到我阿奶那里和我还有柳宿汇合。”

    不远处的酒楼,窗前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不过十多岁模样,男孩俊美阴冷,女孩皮相普通,双目却熠熠有辉,如映旭阳,二人背后各侍三个男子。二人年浅,却不似寻常孩童所嬉,桌上一壶香茶,两缕烟云,一只棋盘,两色棋子,竟是在博弈。棋局刚刚开始,女孩执黑先行。

    子在右上角落下,女孩微微笑道:“我要连擎欢。”

    男孩在对角下了一子,淡声道:“那我便选颜昀昀。”

    “妙千眠。”女孩再下一子。

    “霍彦格。”男孩也再下一子。

    ”连擎欢与妙千眠,颜昀昀与霍彦格,都有前缘,互为一队,能相互牵绊,互成助力,这给我留下连擎飞和连惜,这两人可互看不对眼。”一个披着一袭玄色斗篷的人朝他们慢慢走过来,一字一字说道。

    帽下,但见那也是个少年,其肤色极白,连发都是白的,似乎身上带着病,但略一抬头间,却是一派倾城颜色,似笑非笑的眸中装着和那双少年男女一样的睿利沉着,还有,阴暗。

    他们没有脸上表现和善。这笑颜背后,更多是残忍。首领有权在长老给出的名单上选拔自己的手下,将之“带”进煌,每批新入者以主奴分,二人一组,一主一奴,一个首领手下可以拥有十数个这样的小组,这些少年男女在自己首领的带领下,与其他首领手下的组儿竞技、厮杀,每批新进者里,只有一组人能活命。

    在这过程中,哪个首领积攒的组数越多,问鼎教中更高地位的实力便越强。

    一将功成万骨枯,还在少年时代他们就提前预习,直至入主庙堂。

    上京是这次的最后一站。新徒的名单也已到了。最后活下来的新徒,会被洗掉记忆,能力却为他们所用,不管他们都有过什么身份。贫贱,抑或显赫。

    11

    楼外。

    女宿好奇问道:“主子需要属下送什么东西。”

    “很快你就知道。”连惜说着,信步走到一个书信摊前。

    ”这位大哥哥,帮我写封信吧。“她拿出碎银放到摊主面前。

    那写书信的是今年赴考的秀才,看来了生意,当即满脸堆笑,倒没一般读书人抹不开脸面的迂腐,“好嘞,小小姐,想写什么?”

    连惜想了想,却道::“这信你怕是写不了,还是我来吧。”

    她说着径自拿过笔墨纸张,那秀才有些不服气,瞪大眼睛看着她写出什么锦绣文章来。

    不一会,秀才冷汗涔涔,这是什么鬼,他果然写不了。

    纸上是数行狂草。

    陛下尝说,一生被模仿,从未被超越,方为传奇,又云臣乃重犯之后,有朝一日若不能再讨汝之欢心,为人所取替,臣便可以去死。

    河之不尽,终有竭时,美人再美,亦有垂暮,江山代有才人出,谁能永为传奇?今陛下亲手所选第二任状元郎,无论文才品艺,皆在臣上,其日夕伴于驾前,陛下笑颜常开,并恶臣屡“难”新科状元……假以时日,陛下必让臣翘辫子,是以臣决定先行滚蛋,特留书一封,望君切勿相“念”,皆因追捕费时,浪费公帑,自此山水再无相逢,你是风儿我是沙,你种太子我种瓜……

    她写罢,四卫已忍俊不禁,这写的可非主上夫人当年的事儿,可这位小祖宗这是要做什么?

    不待众人开口,连惜已道:“史官笔下,必是李兆廷之丰功伟绩,百年后,后世对当年之事必已模糊不堪,你们没听方才这说书先生说的故事?可李兆廷虽姓李,实则是连氏子嗣,应为连姓,我父亲虽为连姓,但行走江湖,多随我亲祖母李姓,我父亲才是我母亲的李公子。

    ”我今将这一笺藏于冯家旧宅,若后世觅知当年状元之遗迹,得窥今日真正风流,岂非一桩乐事?”

    柳宿道:”主子说人话,你就是不爽你父亲的昔日情敌。“

    四卫大笑,连惜朝众人做了个鬼脸,末了轻声说道:“今日有我给我爹娘写日志,这日后不知谁会给我写一个?”

    “风起了,这天太闷热,似乎要下场大雨,小伙伴们,咱们就此告辞,我在阿奶那里等你们。”

    连惜从来就不是什么多愁善感之人,踮脚在每人肩上拍了把就带着柳宿离开。

    三卫目送主子离开,而后各奔往一个方向。

    然而,后来,他们没能在江南和连惜再见。

    他们只在途中发现柳宿的尸体。

    连惜失踪了。

    和连惜差不多时间失踪的,还有外族公主、使臣之女,甚至皇子,一时轰动朝野。对方这次没有通知书,也没按生辰出牌。这当中,只有一个霍姓少年侥幸逃脱,因为途中有两名少年出其不意杀出,将其救了。如若这两名少年还在其主人身边,得保的该是他们的主人。那个父母希望她快乐无忧、却被其他长辈寄予厚望的继承者,打小克制、外冷内热的小姑娘。

    而正如这孩子所说,后世史说依旧精彩,但无论是帝君连擎欢、教皇阿飞、江湖第一高手霍彦格,还是大祭司白镜的故事里,穿行着那么多红颜的身影,竟唯独都没有关于她的记载。但其实,终其一生,她不求倾城传奇,惟愿的也不过是能像她母亲一样,有个人能把她的名字刻在心间而已。(莲子番外.完)

    PS传奇的故事到此全部结束。小周和莲子的红尘之行,又是一段新故事了。小周方面之前发生过些事,大家是知道的……她的后续原本打算不再写了,但希望开写的同学挺多,盛情难却,我有些犹豫,想好好考虑看,只是眼下应该不会开,将来如果能开,一定提前通知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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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欢离开不久,又一个不速之客光顾了这家酒楼。

    这次不是别人,却是颜颜。说来也好笑,这位天之骄女同另一位天之娇女卯上了。

    昨日还同阿欢剑拔弩张,今日,颜颜决定对他示好,凡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盟友,凡敌人喜欢的我便夺过来——知他生辰,她带侍女前去从贺礼,得到的却是那中宫安嬷嬷的回答,主子出宫了吃茶了。

    她便带了人兴冲冲找来。

    到得此间,遍寻不获,她大失所望,携侍女兴致缺缺往回走,正准备上马车的时候,却听得有妇人在不远的地方吆喝珠花和胭脂水粉,她眼中一亮,让侍卫守在原地,便拉侍女去看。

    正挑选间,却听得有人厉喊:“张大,你杀人越货,今日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脱了!”

    视线到处,一个脸色阴沉的男人在街中心狂奔而过,后面是四五个身穿捕快服饰的男子在追。

    男人呼啸而过,一时带到好几个行人,更有一个抱孩老者摔倒在地,颜颜眉头一皱,捉起珠花就朝那男人狠狠扔去,珠花落到男人脸上前一刻,男人目光朝她射来,如毒蛇吐信,阴狠无比,颜颜心里打了个突,眼前金光一闪,几枚飞镖已朝面门打来,她甚至没看清男人是什么时候出的手!

    “你这小姑娘也忒大胆。“

    她大惊,一声戏笑传入耳中,千钧之间,两根白希修长的手指在暗器离她眼睛不到一毫的时候将之夹住。

    也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身影落到那男子面前,也没看那身影做了什么,似只是甩袖轻轻一拂,那男子已应声而倒。

    捕快很快冲上前去,将人擒住,也朝那身影连连看了几眼,看的出都十分惊讶。颜颜这才看清,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清瘦颀长,凤眼,唇角微弯,目中却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慵懒。

    “谢啦。”她说道,目光也是一亮,“你武功似乎很好,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还是什么人?”

    那少年笑道:“我无门无派,武功是义父教的。”

    “你义父是谁?”颜颜问着,见方才那摔倒在地上的孩子哇哇哭着去捡掉在她面前的糖葫芦,她几步过去将东西踩稀烂,“脏死了,你这小穷酸傻吗,这能吃吗?”

    那孩子才三四岁的年纪,闻言吓住,愣愣看着她。

    “大爷,这点零钱给娃娃买点吃的。“那少年走到慌忙搀扶孩子的老头跟前,将一锭碎银递过去。

    那大爷千恩万谢走了,少年淡淡道:“好意是好意,但为人过于刻薄,不是什么好事,小姑娘。“

    颜颜本往腰侧荷包摸去的手僵住,冷冷看着他,“你丫就比我大两三岁,凭什么教训我?”

    那少年嗤的一声笑,没再说什么,离开了。

    颜颜大怒,狠狠一跺脚,正要和侍女离去,却见地上落了枚小金牌。

    她捡起来一看,上面刻了个“霍”字,是方才那小子的吧,霍是他的姓?

    她正想着,果见那少年折返,他眼睛极利,一下就看到她攥在手中的东西。

    “那是在下的东西,烦请交回,谢谢。“他说。

    颜颜挑眉,“偏——不。”

    他目光微微一暗,颜颜也是个聪明的家伙,他身形方动,她已将东西朝自己衣襟里塞进去。

    “我知你武功不错,你倒是来拿呀。“颜颜笑道。

    这颜颜年岁不大,但到底是女孩儿家,那少年再豪爽的人,也不能当真从她胸脯里把东西拿出来,一时不由得微微拧眉。

    “哪里来的小野丫头片子。”颜颜正得意,但听得一声笑,一道娇小的身形已欺身面前,手从她衣襟探入,将东西拈出来,还顺带在她胸口狠狠摸了一把。

    动作一气呵成。

    “你!”颜颜气急败坏,只见那是个和她差不多年岁的丫头。

    模样倒是漂亮,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精贵之气,但眉目间一股凉薄、目中也是一股不相符的痞气。

    “你敢动我。”颜颜此时镇定下来,缓缓吐出几字。

    那丫头挑眉便笑,“动你就动你了,谁敢惹我霍哥哥不快,我就要她加倍不爽。”

    “怎么,想打我们?”

    颜颜那几个护卫见她一时未回,已找了过来,虎视眈眈的望着几人,等颜颜发令。

    颜颜却道:“打个屁,又打不过。山水有相逢,你们仔细别落到我手里。”

    那少年本有些不悦,闻言倒教她逗笑了,“倒会审时度势。人刁钻,脾气坏,倒不蠢。”

    “狗嘴吐不出象牙。”颜颜骂道。

    “个死丫头,霍哥哥,我们走吧。”连惜将金牌交到霍彦格手中。

    霍彦格与她携手离开,临了回头看了颜颜一眼,连惜拧了拧眉,也跟着回头看了眼,那恶姑娘正朝他恶狠狠做着鬼脸。

    巷深处,有双眼睛,始终看着,直至几个少年男女全部离开。

    10

    “霍哥哥喜欢那丫头?”

    走出一段,连惜突然问道。

    霍彦格失笑,“怎么可能?这姑娘娇蛮,不好伺候,看似鲁莽,实际聪明的紧,摊上她,绝对能让人吃苦头。”

    “不喜欢还这么多评语。”连惜心道。

    “霍哥哥,”连惜说道:“我们一起回?”

    霍彦格道:“我还不能回。惜儿你是来看权非同的,我却是有任务在身,你知道。”

    这任务,连惜自然知道,她脸色也几乎一下变了。

    自打两年前开始,全国各地不断有孩子失踪,迄今报了官有数的已有七十二人,年岁不大,七到十四之间。

    这些孩子有身份普通的,也有身价不凡的,从农户、商贾到武林世家官家子弟都有。

    起初,前面几起案子发生的时候,官府以为是普通拐卖案,并无关联性,直至各地孩子陆续失踪,才意识到事态严重。

    甚至从第十起案子开始,凶手预先在孩子身上留下了通知书。

    可饶是事先告知,家人严密看护,都没能防止孩子消失。连续七十多起案子,竟一丝线索都不曾留下。没有人知道这些孩子失踪前都接触过什么人,他们有些甚至是睡梦中被带走的。

    这引起了百姓极大恐慌,甚至惊动了朝廷。天子震怒,下令彻查,但到目前都没有一丝进展,直到三个月前,商队在魏周大漠发现了十数具尸体。

    这正是其中一些孩童,身上伤口狰狞,都是被匕刀杀戮致死,多者身上创口有十多,情状惨烈,朝廷惊怒,但不得不将事遮掩,暗中彻查凶手。但三个月过去,仍旧毫无头绪。

    后来,捕门加入此案,指出这极可能关系到一个域外邪教的复辟。

    五百年前,魏周楚等国皆未建立,中原地区小国无数,大多昏聩,百姓生活潦困。然而,在这几大政权建立之前,曾出现过一统时期,据说,那个皇朝从王、祭司、重臣到武将都是一群年轻男女。

    从召集民众到将各个政权击溃,这支王师无处不显示出其超出年龄的强大能力,令人瞠目。

    可是,这个皇朝也许确是太年轻了,它仅仅存在了一百天便告亡。

    而有关它的衰败过程,不知为何,竟没有留下一鳞半爪的记载,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消亡的,正如他们来时神秘。

    直到大周建国初期,民间一位史学大儒经过深入研究,才在这支王师的来历上给出些考据。

    他们来自一个唤“煌”的教派,不知为谁人所建,教中蓄养着一批少年男女,这些孩子有着特定生辰,天资聪颖,从文才到武功,都得到非常优质的训练,就像蛊虫锻造的方法一样,让他们斗智斗力,互相厮杀,弱者殒命,最后留下的都是强中之强。

    这教派建立皇朝,到底想做什么,没有人知道,它转瞬即逝,来不及为善,也来不及作恶。

    而这点记载,随着斗转星移,也变得语焉不详。

    然而素珍家学渊源,加之无情联系了听雨大儒生前几名朋友,都是学富五车之人,双方探讨之下,又根据捕门调查到的孩童生辰八字,果都落到某几个日子,竟将数百年前这桩旧闻扯出。

    这到底是神秘教派悄而复生,还是有心人模仿其行事作案,无人得知。但无论前者还是后者,这已是大国案,甚至,被拢在这层神秘面纱下的真相,只怕又是一次历史的风起云涌。

    除去上京,大周各处都已有孩童报失,众人推测,“煌”下个目标很可能便是上京。自古龙凤出京城,他们必舍不得放过此间苗子。

    兹事重大,连玉也暗中插了手,让捕门介入。

    是以此次连惜赴京,实是随舅父无情而来,她探病,而无情则是把这段神秘的历史告知相府,让权非同报给李兆廷。

    无情随后领人在京中潜伏,探查可疑之人。

    霍长安和魏无烟半年前因故出海未返,这霍彦格是二人所收义子,年岁尚轻,不过十二,但艺高人胆大,更有侠将之风,加入了调查,一同赴京。

    无情根据时辰八字,将京中能对上号的名门公子做了标记,普通百姓孩童的随机性太大,但这生辰符合条件又天资聪慧的官家子女,上京不超过十人。霍彦格更是打算选其中一人假冒之,碰一碰运气,看会不会恰好遇上凶手。

    “惜儿,你不是最爱追史物看奇谈,怎么,一并留下,和为兄将这些人揪出来吧。”霍彦格心中凝重,但嘴上却是一副逗弄连惜的口吻。当然,他是开玩笑,他与连惜情谊极深,自不肯让她冒半分险的。

    连惜却道:“霍哥哥,你自个小心,我先撤了。我还得到我奶奶那去一趟。而且,我是我爹娘的命,我决不能拿自己的命冒险,让他们担心。”

    “你便要如此迫不及待撇清?你我什么关系,哥哥还真能让你冒险不成?”霍彦格听得好气又好笑。

    连惜难得脸上露出一丝惴惴,“霍哥哥,你会不会恼我?”

    “自然不会。”霍彦格摸摸她头,心里却不无遗憾。这个妹妹总是过于克制,她看似胡闹,但性情实则清冷,她似乎像主上也像夫人,却又似乎全然不像,似乎不是能生死与共的伙伴。

    但他到底是疼她的,没有将这不快在脸上表现一丝。

    二人作别,连惜望着霍彦格远去的背影,突然吩咐道:“軫宿、斗宿,你二人留下,暗中保护我霍哥哥。”

    “霍哥哥武功虽高,但到底还年少,我怕他万一真和对方遇上,被对方识破,会有性命之危。”

    四卫之中,軫斗二宿是男子,武功虽无霍彦格厉害,但经连玉之手调教,临阵对敌十分机灵,二人闻言,当即答应。

    “但切记,决不能在出现险情之初便出现,必须在最危险的时候才出手。”顿了顿,她又道。

    四个少年男女惊疑不解,柳宿低声问道:“主子这是为什么?这岂非眼睁睁看着霍少受伤吗?”

    “连犯七十案而毫无破绽可言,这些人强大得可怕,他们在暗处,未必是朝廷一时能对付得了的。你们若在霍哥哥遇险之初便出手,只怕救不了他,但在霍哥哥已完全被制服对方松懈的时候出手,也许能救他一命。霍哥哥这次若真与他们迎面撞上,伤怕是避免不了了,但总比丢掉性命好。”

    ”是!“

    四卫一惊,顿时省悟,女宿道:“主子,那属下和柳宿陪你到老太太那里走一趟。“

    因和素珍始终隔着家仇,孝安后来在大势已定后从边塞也搬到江南,素珍从此不见孝安,但连惜作为孙子,素珍会让她定期去看看这位奶奶。

    连惜稍大,对当年冯家抄斩有所闻,对这位长辈并无太大好感,但孝安深谙宫廷暗史,

    甚至,她从孝安口中听到一个连她父母也不知的秘密,先帝似乎并非老皇帝亲生。每次过去倒有一番听闻,于是也还是规规矩矩过去了。

    听女宿问话,连惜一改方才老成之态,眼中透出丝促狭,”不,你先替我把一样东西送到一个地方去,再到我阿奶那里和我还有柳宿汇合。”

    不远处的酒楼,窗前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不过十多岁模样,男孩俊美阴冷,女孩皮相普通,双目却熠熠有辉,如映旭阳,二人背后各侍三个男子。二人年浅,却不似寻常孩童所嬉,桌上一壶香茶,两缕烟云,一只棋盘,两色棋子,竟是在博弈。棋局刚刚开始,女孩执黑先行。

    子在右上角落下,女孩微微笑道:“我要连擎欢。”

    男孩在对角下了一子,淡声道:“那我便选颜昀昀。”

    “妙千眠。”女孩再下一子。

    “霍彦格。”男孩也再下一子。

    ”连擎欢与妙千眠,颜昀昀与霍彦格,都有前缘,互为一队,能相互牵绊,互成助力,这给我留下连擎飞和连惜,这两人可互看不对眼。”一个披着一袭玄色斗篷的人朝他们慢慢走过来,一字一字说道。

    帽下,但见那也是个少年,其肤色极白,连发都是白的,似乎身上带着病,但略一抬头间,却是一派倾城颜色,似笑非笑的眸中装着和那双少年男女一样的睿利沉着,还有,阴暗。

    他们没有脸上表现和善。这笑颜背后,更多是残忍。首领有权在长老给出的名单上选拔自己的手下,将之“带”进煌,每批新入者以主奴分,二人一组,一主一奴,一个首领手下可以拥有十数个这样的小组,这些少年男女在自己首领的带领下,与其他首领手下的组儿竞技、厮杀,每批新进者里,只有一组人能活命。

    在这过程中,哪个首领积攒的组数越多,问鼎教中更高地位的实力便越强。

    一将功成万骨枯,还在少年时代他们就提前预习,直至入主庙堂。

    上京是这次的最后一站。新徒的名单也已到了。最后活下来的新徒,会被洗掉记忆,能力却为他们所用,不管他们都有过什么身份。贫贱,抑或显赫。

    11

    楼外。

    女宿好奇问道:“主子需要属下送什么东西。”

    “很快你就知道。”连惜说着,信步走到一个书信摊前。

    ”这位大哥哥,帮我写封信吧。“她拿出碎银放到摊主面前。

    那写书信的是今年赴考的秀才,看来了生意,当即满脸堆笑,倒没一般读书人抹不开脸面的迂腐,“好嘞,小小姐,想写什么?”

    连惜想了想,却道::“这信你怕是写不了,还是我来吧。”

    她说着径自拿过笔墨纸张,那秀才有些不服气,瞪大眼睛看着她写出什么锦绣文章来。

    不一会,秀才冷汗涔涔,这是什么鬼,他果然写不了。

    纸上是数行狂草。

    陛下尝说,一生被模仿,从未被超越,方为传奇,又云臣乃重犯之后,有朝一日若不能再讨汝之欢心,为人所取替,臣便可以去死。

    河之不尽,终有竭时,美人再美,亦有垂暮,江山代有才人出,谁能永为传奇?今陛下亲手所选第二任状元郎,无论文才品艺,皆在臣上,其日夕伴于驾前,陛下笑颜常开,并恶臣屡“难”新科状元……假以时日,陛下必让臣翘辫子,是以臣决定先行滚蛋,特留书一封,望君切勿相“念”,皆因追捕费时,浪费公帑,自此山水再无相逢,你是风儿我是沙,你种太子我种瓜……

    她写罢,四卫已忍俊不禁,这写的可非主上夫人当年的事儿,可这位小祖宗这是要做什么?

    不待众人开口,连惜已道:“史官笔下,必是李兆廷之丰功伟绩,百年后,后世对当年之事必已模糊不堪,你们没听方才这说书先生说的故事?可李兆廷虽姓李,实则是连氏子嗣,应为连姓,我父亲虽为连姓,但行走江湖,多随我亲祖母李姓,我父亲才是我母亲的李公子。

    ”我今将这一笺藏于冯家旧宅,若后世觅知当年状元之遗迹,得窥今日真正风流,岂非一桩乐事?”

    柳宿道:”主子说人话,你就是不爽你父亲的昔日情敌。“

    四卫大笑,连惜朝众人做了个鬼脸,末了轻声说道:“今日有我给我爹娘写日志,这日后不知谁会给我写一个?”

    “风起了,这天太闷热,似乎要下场大雨,小伙伴们,咱们就此告辞,我在阿奶那里等你们。”

    连惜从来就不是什么多愁善感之人,踮脚在每人肩上拍了把就带着柳宿离开。

    三卫目送主子离开,而后各奔往一个方向。

    然而,后来,他们没能在江南和连惜再见。

    他们只在途中发现柳宿的尸体。

    连惜失踪了。

    和连惜差不多时间失踪的,还有外族公主、使臣之女,甚至皇子,一时轰动朝野。对方这次没有通知书,也没按生辰出牌。这当中,只有一个霍姓少年侥幸逃脱,因为途中有两名少年出其不意杀出,将其救了。如若这两名少年还在其主人身边,得保的该是他们的主人。那个父母希望她快乐无忧、却被其他长辈寄予厚望的继承者,打小克制、外冷内热的小姑娘。

    而正如这孩子所说,后世史说依旧精彩,但无论是帝君连擎欢、教皇阿飞、江湖第一高手霍彦格,还是大祭司白镜的故事里,穿行着那么多红颜的身影,竟唯独都没有关于她的记载。但其实,终其一生,她不求倾城传奇,惟愿的也不过是能像她母亲一样,有个人能把她的名字刻在心间而已。(莲子番外.完)

    PS传奇的故事到此全部结束。小周和莲子的红尘之行,又是一段新故事了。小周方面之前发生过些事,大家是知道的……她的后续原本打算不再写了,但希望开写的同学挺多,盛情难却,我有些犹豫,想好好考虑看,只是眼下应该不会开,将来如果能开,一定提前通知大家。